算那两名守护轿门的铁卫头目,既怕新娘子受到伤害,又不便推她回去,只得紧握长刀,随侍在左右。
新娘子穿戴着凤冠霞披,行动却一点儿也不滞笨,向醉丐周飞盈盈一福,低声道:
“请周叔看在侄女儿薄面,放下护卫,收起兵刃,侄女儿有话奉告。”
醉丐周飞忙放开那被擒的铁卫,收了打狗棒,整整衣衫道:
“红玉,咱们全是为你来的,你千万不能嫁给罗天保……”
新娘子不慌不忙道:
“周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醉丐道:
“当然能。那罗天保老而好色,绝难跟你匹配,令尊在世的时候,最看不起他,徐罗二家向无往来,这些都是侄女你知道的。”
新娘子点点头,道:
“不错,我都知道,但那是从前的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年龄大小并无关系,至于好色,那更是英雄通病,所谓:醉卧美人膝,醒握天下权。自古英雄皆好色。侄女儿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醉丐诧异道:
“这么说,此次婚事,你竟真是心甘情愿的了?”
新娘子毫不忸怩地道:
“婚姻乃终生大事,侄女儿上无双亲,下无兄长,如非自愿,谁能强迫遣嫁?”
这句话,倒把丐周飞问住了。
好半晌才呐呐道:
“红玉侄女,你可曾想过,令尊故世不足一年,你这样做,岂不对孝道有亏?”
新娘子身躯微微震撼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静,侃侃答道:
“孝在尽心,并不一定拘于日限形式,如果心中无孝,虽守节十年也没有意义,只要心中有孝,父亡即嫁,也没有什么不对。”
醉丐道:
“但你什么人不好嫁,为什么偏偏要嫁给罗……”
新娘子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周叔何必过问?”
醉丐一愣,再也说不出话来。
丑书生彭朋是五友中的军师,接口道:
“贤侄女,咱们跟令尊是知交好友,你年纪太轻,又新遭丧父之痛,咱们担心你方寸紊乱,做出亲痛仇快的事,所以不得不冒昧插手。”
新娘子点点头,道:
“诸位叔叔的盛情,侄女儿心领了,但人各有志,侄女儿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知道替自己着想,言尽于此,侄女儿谢谢关顾之情,诸位叔叔请回吧!”
说完,深深一福,便想退回花轿内。
“且慢!”
丑书生突然欺近一大步,沉声道:
“红玉侄女,你一向知书识礼,不似今日这般倨傲,莫非有什么隐衷?”
新娘子平静地道:
“是吗?我自觉并无两样,如果言语上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诸位叔叔念在先父情面,多加原谅。”
丑书生道:
“江湖中诡诈百出,如果你遭受到什么禁制,应该对愚叔们直说。”
新娘子摇摇头,道:
“我已经说过了,事出自愿,并无谁强迫。”
丑书生道:
“我不信。”
新娘子道:
“那要如何才能使彭叔相信呢?”
丑书生又跨近一大步,道:
“掀起你的盖头,让彭某看看你是真是假?”
他两次欺身,已距轿门不足五尺,话未落,突然刷地一声收拢招骨扇,飞快向新娘子面门挑去。
左右两名蓝衣铁卫头目同声暴喝,双刀并举。
丑书生早防着他们会出手,握扇的右管一沉一扬,右腿突然飞起,正踢在右边那人膝盖上,同时挥起左掌,|Qī|shū|ωǎng|拍向另一名头目。
两人刀势还没发出,一个中腿负伤,一个被掌力所迫,不约而同,都倒退了半步。
丑书生就趁这空隙,原式不变,冲到了花轿前。
新娘子木然站在轿门前,既未闪避,也没有反抗。招扇掠过,盖头翻起,露出一张美艳慑人的面庞。
那张脸不仅美,而且美得清丽脱俗,不带人间烟火气,似图画中的仙女,却又比图中仙女多了一分灵性。
如果一定要从这张脸上挑一点暇疵,只有两眉稍嫌浓了些,眉目之间,似乎凝聚着浓重的杀机。
总之,那是一张姣美的脸,四分抚媚,却有六分刚烈,使人不敢轻慢。
丑书生急忙收扇后退,欠身道:
“愚叔冒昧了。”
新娘子没有怒,也没有笑,脸上一片木然,缓缓道:
“彭叔看清楚了,我是真正的徐红玉?”
丑书生连连道:
“是……是真的。”
“是真的就好,诸位叔叔可以请回了。”
丑书生默然退开,让出了去路。
新娘子慢慢坐回花轿里,自己动手放下轿帘……
于是,蓝衣铁卫重又招回逃散的轿夫和吹鼓手,锣鼓再响,锁呐再鸣,迎亲的队伍重又上路。
日影渐渐西斜,花轿迎着余晖,越过了飞狐口……
长城五友目送花轿去远,五个人就像五只斗败的公鸡,然颓垂下了头。
大刀韩通突然将厚背砍山刀向地上重重一摔,道:
“他妈的,老子一辈子也没遇过这种窝囊事!”
铁伞道人耸耸肩,道:
“谁遇见过谁是孙子,好好一个女孩儿会变成这样,真邪气得紧。”
狗肉和尚摇头轻叹道:
“孽障!孽障!阿弥陀佛!”
醉丐忽然低声道:
“彭老三,你真的看清楚了?是红玉不会错?”
丑书生长吁一口气,道:
“是她,没错。”
醉丐道:
“这就奇怪了,那孩子不笨,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铁伞道人道:
“可不是,我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
狗肉和尚道:
“什么缘故?你倒说说看。”
铁伞道人道:
“我总觉得,红玉决不是心甘情愿要嫁给罗天保,她一定有难言的隐衷!”
大刀韩通道:
“她有隐衷,干嘛不肯告诉咱们?这话不是白说么?”
铁伞道人道:
“既属隐衷,当然不便明言,尤其当着罗家堡门下,她必然有所顾虑,刚才咱们应该带她离开这里,到无人之处,再慢慢问她。”
韩通道:
“这更是废话,她连话都不肯跟咱们多说,还肯跟咱们走?”
醉丐道:
“好了,事到如今,争论无益,咱们应该商议商议,现在怎么办?”
韩通道:
“还商议啥?她自己心甘情愿,就让她嫁了吧,反正咱们心意已经尽到了。”
醉丐道:
“不!咱们不能就此罢手,无论如何,咱们决不能眼睁睁看她嫁给罗天保。”
铁伞道人接口道:
“不错,咱们若撒手不管,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徐大哥,至少,咱们也得再当面问问红玉,一定要她对咱们说个明白。”
韩通道:
“怎么个问法?难道咱们再厚着脸皮赶去罗家讨喜酒喝?”
铁伴道人道:
“去就去,有什么不行?”
醉丐回顾彭朋道:
“老三,你的意思如何?”
丑书生抖开招扇,用力扇了两下,正色道:
“论交情,咱们决没有中途撤手的道理,不过,有两件事,咱们也不得不承认。”
醉丐道:
“哪两件?”
丑书生道:
“其一,咱们师出无名,可能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其二,罗天保武功在你我之上,咱们不去则已,若要去,就必须破斧沉舟,准备舍命一拼,咱们可以掀翻他的喜堂,教姓罗的成不了亲,但自己也别想活着走出罗家堡。”
四个人听了这些话,脸色都阴沉下来。
这是事实,毋庸讳言,他们若非顾忌天罗保的武功,早已打上罗家堡去,用不着在飞狐口外拦截花轿了。
长城五友并不贪生怕死,但有了刚才一番教训,心里难免有些寒。
好半晌,醉丐才轻咳了一声,徐徐道:
“这样吧!人与人之间,相识有先后,交情有深浅,愚兄曾受徐大哥活命之思,罗家堡我是非去不可,诸位贤弟,或有家累,或有私务,是否愿意同去,悉由己意愿去的,愚兄先致感激,不愿去的,愚兄也绝对谅解,并不责怪……”
狗肉和尚
话还没说完,其余四人已异口同声道:
“大哥,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长城五友焦孟不离,生死相共,大哥去,咱们当然都去……”
醉丐摇手道:
“不是我见外,也不是我看薄了长城五友的情谊,可是,我不能为了一己思怨,要兄弟们都赔上性命。”
狗肉和尚道:
“性命多少钱一斤?我和尚四大皆空,早把性命卖给狗肉店了。”
铁伞道人道:
“大哥的恩人,就是咱们的恩人,既然义结金兰,还分什么彼此。”
醉丐道:
“你们两位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倒也去得,彭老三和韩老么却有妻儿家小,大可不必去……”
丑书生笑道:
“大哥别替我担心,我已有儿有女,对得起祖先,拙荆正嫌我太丑,我若死在罗家堡,她绝不会伤心的。”
大刀韩通却铁青着脸,一语不发。铁伞道人平时跟他斗嘴斗惯了,低问道:
“老么,你怎么样?”
韩通道:
“我不跟你们一起去……”
大家刚感觉有些意外,韩通已从地上拾起大砍刀,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颤声道:
“你们先走吧,大哥怕我有家累,我这就赶回家去,先把老婆孩子全都杀了,再去罗家堡找你们!”
说走就走,提着砍出刀飞步向山下奔去。
丑书生急道:
“快拦住他……”
没等吩咐,狗肉和尚和铁伞道人早已飞身掠出,直追了下去。醉丐仰面长吁道: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无限感慨中,两颗泪珠,从他含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罗家堡堡门上的鞭炮点燃了。
震耳的鞭炮声,使大厅中的贺客们拥出门外,千百条颈脖伸得笔直,千百双眼睛瞪得滚圆,都向着烟硝弥漫的堡门张望。
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口气,道:
“总算没事了,花轿到啦!”
这句话,正说在千百贺客的心坎上,大家不约而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中少数人,是在替新郎倌庆幸,但绝大多数人,却是替自己高兴。
他们从接到罗家堡的喜帖开始,就压根儿不相信武林第一美人会真的下嫁给罗天堡,然而,慑于罗家堡的威名,又不能不备礼前来道贺。
老实说,为了那份厚礼,真不知费了多少张罗,好不容易礼到人到,总巴望狠狠吃他一顿,捞回点儿成本,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传来花轿中途出事的消息。
如果花轿真有意外,别说送的礼收不回来,酒席捞不到吃,心里的疑团也永远没有机会打破,岂不成了“驼子摔筋斗”——两头不着实。
这下好了,花轿平安无事,既能见到新娘子,酒席也有得吃,礼物总算没有白送,大家都不由笑逐颜开。
看上去,罗家堡贺客如云,人人带笑,全堡上下一片喜气……
马蹄声渐近,当先飞骑入堡的,却是一身吉服的新郎倌。
罗天保今年总有六十靠边了吧,居然老来享艳福,彩衣扮新郎,他身材本来不高,为了要显得魁伟些,特制了一只厚底高靴,花白的头发也仔细染过,但眼角额际的皱纹总没有办法拉平,只得涂上厚厚一层粉。
无奈他天生皮肤黝黑,脸上虽然涂白了,颈脖子和手背却无法全用白粉遮盖,以致黑的太黑,白的太白,那扮相,就跟戏台上的曹操一个模样。
不仅扮相,连神情也很相似。
当罗天保在大厅门前下了马,阴鸷的目光一扫,满堂喧哗突然间静了下来。
人们从他刀一般的眼神中,领略不到丝毫喜气,若有,也只是寒森森的杀机。
贺客们的笑容僵住,罗天保却笑了。
那是一抹倨傲,冷漠的假笑,笑得令人从毛孔向外直冒寒气,接着,罗天保又举了举左手,向喜堂里执事的人吩咐道:
“开始行礼吧!”
赞礼的人连忙扯开嗓门:
“吉辰到!”
鞭炮再响,乐声随起,十八名蓝衣铁卫拥着花轿来到正厅前。
于是,喜娘上前掀起轿帘,搀出了新娘子。
贺客们又挤动了,为了好奇,许多人都想争睹新娘子的绝世容貌,也想证实自己内心的怀疑——天下第一美人,怎会嫁给一个糟老头子?
当然,他们无法看见新娘子的容貌,也暂时无法证实内心的疑团,因为新娘子低着头,脸上又罩着盖头,加上两旁蓝衣铁卫随行,连想靠近一点也办不到。
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敢。
一个小孩挤得略近,被蓝衣铁卫推了个四脚朝天,吓得哭起来,旁边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了出去。
鼓乐声中,新娘子轻移莲步,循着红毡走到喜案前,罗天保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他木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是高兴?还是在生气?
媒婆将结着喜球的红绸带递到他手中,赞礼的人正要宣布正式行礼,宫天林突然气咻咻奔进喜堂,凑在罗天保耳边低声道:
“堡主,且慢一会儿行礼,长城五友又来了!”
罗天保微微震动了一下,沉声道:
“哦?人在什么地方?”
“刚进堡门。”
“为什么不拦阻?”
“回堡主,他们自称是来喝喜酒的,而且,还带了礼物。”
罗天保嘴角闪现一抹狞笑: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好好接待他们就是了。”
“可是,堡主……他们带来的礼物见不得人……”
“噢?”
罗天保嘴角的笑意突然隐去,顺手将红绸带子又塞还给媒婆,冷哼道:
“先让新人休息,我去会他们。”
宫天林急忙向贺客们拱手道:
“诸位请让一让,堡中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稍等再行礼,各位亲友多包涵。”
客人们似乎也早料到今天这场喜事不会太顺利,纷纷议论着退向两边,几个女眷帮着媒婆,搀扶新娘子匆匆进入侧室。
十八名蓝衣铁卫紧随在新娘子身后,按刀列队守护着房门。
罗天保和宫天林刚出大厅,迎面就撞见了醉丐周飞。
老叫化手里高擎着打狗棒,棒端顶着一个巨大的铜缸,一摇三晃地朝喜堂走来,边走还边唱着“数来宝”:
“呃!说恭喜,一步来到喜堂里,堂前高挂双喜字,谁家在娶新娘子。”
“呃!双喜字,金粕粕,看得化子眼发花,分明是只癩蛤蟆,偏偏想要娶彩凤凰。”
“呃!奇怪,奇怪,真奇怪,六十老头披喜带,半截入了土,还把风流卖……”
呯!
一声响,铜缸落地,缸里装着满缸金、银、纸钱……全是死人用的冥币。
狗肉和尚和铁伞道人跟在醉丐身后,一个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