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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7)

    一副谀媚嘴脸,道:“是,是,您说得是……”

    杜姑娘似乎有点喜怒无常,眼一瞪道:“少废话了,出去,要不就背过身去,我要穿衣裳了。”

    黑衣壮汉突然一阵激动,两眼里那一双目光怕人:“二姑娘,刚才是演戏,能陪您演这出戏,我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份,如今戏演完了,事也成了,您何不……何不……”

    杜姑娘道:“还说呢,我还没骂你呢,刚才你抓得我疼死了,你看看。”

    被子往下一扯,那整个的雪白酥胸全露了出来,可不,那酥胸上有几道红红的指甲抓痕,一身肌肤欺雪赛霜,白而且嫩,几道红红的指甲印儿特别显眼。

    黑衣壮汉一阵颤抖,猛然上前一步,抖着嗓门儿叫了声:“二姑娘……”

    杜姑娘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适么?”

    黑衣壮汉咽了两口唾沫,突然跪了下去:“二姑娘,求求您,今后就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干。”

    杜姑娘那两片诱人的香唇边又浮现起笑意。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恶心死人了。”

    手一抬,桌上的灯突然灭了。

    屋里,刹时一片漆黑。

    伸手难见五指的漆黑中,又听那黑衣壮汉颤抖着叫一声:“二姑娘。”

    这一声,简直就语不成声。

    口 口 口

    夜色凉如水,在这夜半,更有点冷意。

    傅天豪提着他那简单的行囊,踏着夜色往西走。

    他衣衫有点单薄,可是并不觉得冷,相反的,他还觉得有点热,尤其是脖子后头,有点辣辣的感觉。

    他有点奇怪,可是他不明白,也想不起是怎么回事儿,也许,他不小心着了点风寒。

    那姓郝的瘦汉子没说错,果然走出“沙河镇”往西走百步便看见了“三官庙”。

    他现在看见了,黑忽忽的一堆,一点亮儿都没有。

    三更时分,“三官庙”摆宴,而且没一点灯火,敢情是要客人摸黑吃喝。

    傅天豪胸中雪亮,脚下却是停也没停地仍往前走。

    艺高人胆大,他不怕什么,不怕谁,他现在是一个人。

    半里多距离,在他的脚下是走不了多久的,没多大工夫他便到了“三官庙”前。

    “沙河镇”里传来了梆柝声,恰好三更。

    里外静悄悄的,没一点儿亮,也没一点儿声息。

    站在,“三官庙”前打量这座,“三官庙”不小的一座,可是东边围墙缺了口,西边围墙塌了一块,门上的横匾不见了,两扇门只剩了一扇,门头上跟墙头上都长了草。

    显然,这座“三官庙”是久绝香火人迹了。

    傅天豪提了一口气,面对那漆黑的庙门里发话:“傅天豪如期赴约,直隶道上的朋友请现身说话。”

    只听“三官庙”里响起一个阴恻恻的话声:“傅爷真是信人,来得不早不晚,做主人最欢迎这一种客人,我们候驾多时了,酒宴摆在庙里请进来吧!”

    话声很耳熟,一听就听出那是姓郝的瘦汉子话声。

    傅天豪双眉一扬,道:“傅天豪进来了.人生地不熟,加以伸手难见五指,请哪位朋友指点路径。”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等里头有人答话,便提着行囊大步往那漆黑的庙门走了进去。

    进庙门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目难视物,傅天豪不用两眼用耳朵,用他那敏锐的听觉,一步一步往里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脚下踢着一样东西,像踢着了一根半悬空,拦在路上的绳子,很细的绳子。

    他马上就觉得不对了,心里警兆刚生,倏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响,无暇多想那是什么,脚尖一点地,提一口气往前窜去。

    耳听身后“噗”地一声轻响,跟突然间下了一阵骤雨似的,又像一包砂从上头洒落了地。

    傅天豪轻功卓绝,这一窜便是好几丈,电一般地射落在漆黑的院子里,脚刚沾地,破空之声大作,四面八方响起。

    傅天豪没犹豫一下,举起手里的行囊挡了过去,“噗噗”一阵连响,只觉手里的行囊震动了好几下。

    挡过这阵暗器,漆黑的院子里刹时又是一片死寂。

    但是傅天豪知道这院子四周躲的有人,而且人还不在少数。

    他突然笑了,哼哼地在笑。

    突然,西北角响起一个冰冷话声:“你笑什么?”

    傅天豪道:“我笑直隶道儿上的朋友,直隶是个大地方,怎么直隶道儿上的朋友这么小家子气。”

    西北角一声冷笑,那冰冷话声道:“别让大漠里来的朋友笑咱们小家子气,出去吧!”

    话声甫落,人影闪动,四面八方立即射落了八条人影,傅天豪目力过人,马上看出那姓郝的瘦汉子站在正西。

    他转身面对正西,道:“郝朋友,直隶道上的朋友就是这么请客的么?”

    姓郝的瘦汉子阴阴一笑道:“傅爷明知道是这么回事儿,是不?”

    傅天豪淡然一笑道:“倒是让郝朋友说着了,让我见见贵掌舵的。”

    只听身右传来一冰冷活声:“你要见我们瓢把子干什么?”

    傅天豪道:“帖子上具名的是他,他是主,我是客,不该见见么?”

    说话间他转眼望去,只见身右正北那人,是个身材瘦小,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汉子,长得跟猴儿似的。

    那瘦小黑衣汉子冷笑一声道:“说的是理,只是我们瓢把子不在‘沙河镇’,也没那闲工夫,有什么话你冲着我说也是一样,直隶地面上除了我们瓢把子就是在下我了。”

    傅天豪哦地一声道:“原来是直隶道儿上的二当家的,失敬。”

    一抱拳道:“我请教,傅天豪不常到北几省来,扳着指头算算,有数的几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在什么地方开罪了直隶道儿上的朋友……”

    那瘦小黑衣汉子道:“姓傅的,你问的是梁子。”

    傅天豪微一点头道:“不错。”

    那瘦小黑衣汉子道:“这梁子有远也有近……”

    傅天豪道:“请二当家的指教。”

    那瘦小黑衣汉子道:“自然要让你落个明白,这也是江湖道上的规矩,我来问问你,你来过了北几省有几次,都干了些什么?”

    傅天豪道:“诛杀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或者是为别人办点旁的事儿。”

    那瘦小黑衣汉子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诛杀贪官污吏,劫富济贫,或者是为别人办点儿旁的事,姓傅的,你可懂得规矩?”

    傅天豪目光一凝,道:“二当家的是怪我飞象过河吃过了界。”

    那瘦小黑衣汉子道:“是不是你自己明白,江湖道上也自有公论。”

    傅天豪倏然一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当家的,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东西,也在北几省存在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北几省江湖道上的朋友为什么不闻不问,我明白,也打听得清楚,这里头大有文章,念在千里江湖是一家,我并没有找上门去讨取个公道,如今二当家的却反过头来怪我飞象过河吃过了界……”

    那瘦小黑衣汉子冷喝一声道:“姓傅的,你给我闭上嘴,可知道你这一句话,开罪了整个北几省的江湖道。”

    傅天豪道:“开罪与没开罪都一样,我不在乎,也由不得我在乎,二当家的不必再说什么了,请你挑明那近一点的梁子吧。”

    “好,姓傅的。”那瘦小黑衣汉子一点头,冰冷说道:“你既然要干脆,咱们就来干脆的。”

    一顿接道:“‘张家口’两条人命,他们也算得北几省道儿上的。”

    “原来如此。”傅天豪淡然一笑道:“二当家的既然挑出了这段梁子,今儿晚上这件事不是单凭口舌所能解决的,我不愿意再辩解,事实上辩解也没有用,不过我要告诉:当家的,傅天豪跟北几省江湖一无仇二无怨,也素来井河不犯,这一回要是让人挑起争端,坐收渔人之利,那可是……”

    姓郝的瘦汉子突然一声阴笑道:“谁挑起争端啊,老实话一句,让你‘大漠龙’多活一天,我们这些人就跟眼里插根钉,背上长根刺似的一天不能安宁,日子一久,恐怕连混都没得混了。”

    傅天豪笑了:“倒是郝朋友快人快语,令人敬佩,既然这样,几位这就亮兵刃动手吧,傅天豪舍了命相陪。”

    瘦小黑衣汉子道:“你可看见我们几个,那一个带兵刃了?”

    傅天豪目光转动,刹那间扫视了一匝,他看得出,身周八人无一不是两手空空,身上不像藏着兵刃的样子,他当即说道:“这么说,几位是想在拳脚上……”

    瘦小黑衣汉子道:“不,我几个是想站在这儿一动不动,看着你自己倒下去。”

    傅天豪呆了一呆,道:“那恐怕不可能,几位刚才的埋伏我都领教过了……”

    瘦小黑衣汉子道:“那只是为求更安稳,附加的两样,头一样的是石灰,想烧瞎你的两眼,后一是淬毒暗器,想让你眼瞎之后再来个见血封喉,谁知道你的运气挺好……”

    姓郝的瘦汉子道:“运气挺好,命可不怎么大。”

    傅天豪道:“是么?”

    “哎呀。”夜空里突然传来娇滴滴的一声,接着是个一半儿喷一半儿娇的话声说道:

    “傅大侠,是你说过走的时候会招呼我一声的,怎么一出我的屋就提着包袱偷偷地溜出了‘沙河镇’,害得我一阵好找,差点儿没把我这两条腿跑断,你可真忍心啊!”

    傅天豪的心神一连震动了好几下,他心神震动间,一个长发披肩,体态美好的黑衣人儿落住院子里,她扭动着腰肢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先送过来一个媚笑:“我说过要跟你做个伴儿的,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傅天豪定了定神,倏然而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放好长的线啊!”

    黑衣人儿道:“不放长线怎么能钓到大鱼。”

    突然间傅天豪只觉得身上好热,脖子后头那热辣辣之感更甚,这时候他想起了黑衣人儿无意中簪儿扎了他一下。

    他心神再震,目光一凝,道:“杜姑娘,你那把簪没淬过毒吧。”

    “哟!”黑衣人儿媚眼儿一抛,娇媚横生,道:“瞧你问的,女人家簪发的簪儿怎能淬毒呀,要不小心扎了我自己,那不是要我自己的命么!”

    傅天豪突然想起个人,脸色一变道:“我想起北六省有个跟红娘子齐名的女人,‘玉面蜘蛛’杜步娇……”

    黑衣人儿娇笑一声:“我的傅大侠,那就是我,你怎么早没想起来呀?”

    傅天豪心往下一沉,猛提一口气,就要腾身掠起,那知不提气还不觉得怎么样,这一提气,眼前就是一黑,四肢也用不上一点力了。

    只听“玉面蜘蛛”杜步娇娇笑说道:“我的小龙儿,来不及了。”

    傅天豪苦笑一声道:“看来闲事管不得,今后我再也不管闲事了。”

    杜步娇笑吟吟地道:“其实呀,这桩闲事你还真没管成,你刚走他就又来了,如了愿,可也躺在了那间屋里,真是啊,你们男人,图的是什么啊?”顿了顿道:“我看你还是把包袱放下吧,怪沉的,反正你是走不了了。”

    真的,傅天豪这时候只觉得他那简单的行囊越来越重,重得他都提不动了。

    杜步娇话刚说完,他只觉得再也提不动他那简单的行囊了,手一松,砰地一声行囊落了地。

    杜步娇吃吃一笑道:“你要是觉得累,就躺下了歇会见,这儿挺凉快的。”

    傅天豪倒不觉得累,可是他觉得头晕,他只觉得头在旋,地在动,晕得他越来越站不住了。

    他想支撑,奈何上头晕,下头两条腿酸软无力,没法支持。

    他知道,他走不掉了,今夜算是把自己交到了这儿,而且是他自己送来的,他打心底发出一声苦笑,再也站不住了,身躯一晃倒了地,身子一挨着地,马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姓郝的瘦汉子飞一般地掠了过来,手中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一下子便递到傅天豪的咽喉要害了。

    杜步娇娇笑一声道:“郝大哥干嘛这么急呀,说好了的我出马擒人,擒着了先交给我二天。”

    说话间他皓腕一抬,直向姓郝的瘦汉子持刀腕脉撞去。

    她出手奇快,“叭”地一声撞个正着,姓郝的瘦汉子手腕一荡带偏了解腕尖刀,锋利的刀尖一下子从傅天豪左脸上划过,立即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傅天豪连哼都没哼一声。

    杜步娇—跺脚,道:“郝大哥,你看你,难道让我带个血人儿回去不成,我不要了。”

    拧身窜起,一闪便没了影儿。

    姓郝的瘦汉子怔在了那儿。

    瘦小黑衣汉子咧嘴一笑,道:“郝大哥,你闯了祸了。”

    姓郝的瘦汉子苦笑道:“我怎么知道杜二妹要他……”

    瘦小黑衣汉子道:“这是跟我们老爷子事先说好了的,要不然她怎么会肯老远地跑到‘沙河镇’跟秦二演这出戏!”

    姓郝的瘦汉子道:“那……这可怎么办?”

    瘦小黑衣汉子摇头说道:“这还事小,大不了她回去冲老爷子发顿脾气去,倒是傅天豪这脸毁在了你这把刀下,万一傅天豪他命大不死……”

    姓郝的瘦汉子机伶一颤,扬刀就要插下。

    瘦小黑衣汉子伸手一拦,道:“郝大哥,你们老爷子死活不论,我们老爷子要的可是活的啊。”

    姓郝的瘦汉子目光一凝,道:“崔大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道:“郝大哥,你们老爷子可曾交待过这条龙到手之后马上就给他一刀。”

    姓郝的瘦汉子呆了一呆道:“这倒没有……”

    “就是喽!”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于道:“咱们是一块儿出来办事儿的,好不容易把这条孽龙弄到手,郝大哥你这一刀下去,活龙变成死龙,万一回去之后咱们两位老爷子一拍桌子一瞪眼,这过错是我担呢还是郝大哥你担?”

    这一番话说得那姓郝的瘦汉子哑口无言。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忽然咧嘴一笑,又道:“至于郝大哥你在他脸上划这一刀,看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嘛,咱们两位老爷子这么多心血费这么大事,放这么长的线钓这条大鱼,自不会是请他上家里吃喝去,他是你们老爷子的眼中钉,也是我们老爷子背上芒,这且不说,单冲着‘张家口’那两条命,他就是有那条命到头来也要折磨得他丢了四对半,郝大哥你又担的那门子心,害的那门子怕呀?”

    姓郝的瘦汉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任何人都听得懂这话里的“损”,看他的神色,他似乎相当的恼火,可是他突然吸了一口气,脸色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他居然忍了。

    只听他缓缓说道:“还是崔大弟行,如今傅天豪已经落在咱们手里了,这一下直隶地面上的可出名了,只是还有个姓沈的丫头……”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咧嘴笑笑说道:“咱们两位老爷子多少年的交情,办这件事纯是为朋友,为朋友两肋可以插刀,也为的是咱们两家今后在江湖上的这个‘混’字,‘大漠龙’一天不躺下,眼中钉一天不拔,就没咱们两家混的,谁也不是为了出这个名,出这个风头,郝大哥你要认清楚这一点,至于那个姓沈的妞儿,你们老爷子说得好,他如今已经不吃那碗公门饭了,那不关他的事,你们老爷子既然这么说了,咱们乐得省省事,是不?”

    姓郝的瘦汉子本想以牙还牙,反过来给人一下的,却不料让人接着棒头又反敲了他一下,他脸色一变,只有自下台阶:“既然这样,咱们就抬着人往回走吧,还等什么。”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一咧嘴道:“等郝大哥你吩咐啊。”

    姓郝的瘦汉子脸色又是一变,道:“我可不敢当,在直隶这块地面上,崔大弟你是主,我是客,强客不压主,再说这趟出来办事,挂牌的是崔大弟你,我只不过是个扬旗呐喊的马前小卒……”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哈哈一笑道:“郝大哥既然这么说,那小弟就不客气了,老二,老三,过去把人抬出。”

    正东走过来一个黑衣汉子,跟一个中等身材壮汉子,俯身抬起了傅天豪往外走去。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冲姓郝的瘦汉子一摆手,道:“郝大哥也请吧!”

    姓郝的瘦汉子心里不是味儿,脸上都带出来了,把那把解腕尖刀往裤腿里一插,掉头往外走去。

    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奇怪!

    口 口 口

    “宛平县”北边,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庄院,门前一排大柳树,柳丝千条,阴凉一大片,让人看着也觉得凉快。

    一圈丈高的铁灰围墙,上头搭的都是上好的琉璃瓦,宽又高的门头,还有乌黑发亮的一对大门环,两旁边安排了两盏大灯笼,上头各写了一个斗大的“赵”字,好气派。

    门前,是一片空旷平坦的场子,有点像打麦场,但它绝不会是打麦场,这种人家那会自己种田,怎容得门前有个打麦场。

    围墙里,树海森森,飞檐狼牙到处可见,估地略比北京城西直门外海甸大学士明珠的别墅小了点,不过看那森森的树海与到处可见的飞檐狼牙,内里的建筑恐怕不会比那位大学士的“自怡园”逊色到那儿去。

    再往这座大宅院的四周看一看,或近、或远,隔不远便是一个穿黑色裤褂的汉子,个个腰里鼓鼓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藏着家伙。

    日头偏西,黄昏初降的时候,西北方向扬起了—片尘土,由远而近,飞快。

    那是一辆双套高蓬马车,跟八人八骑,赶车的是个黑衣壮汉子,那八匹健马上也都是清一色的江湖人。

    马车直驰大庄院门口,两匹健马越过马车当先驰到,那是姓郝的瘦汉子跟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他两骑马到.两扇朱红大门豁然大开,马车恰好跟着驰到。

    那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一抬手,道:“先把他弄到前院去,我这就进去禀报老爷子去。”

    说完了活,他偕同姓郝的瘦汉子并肩进了大庄院。

    过了“影背墙”看去,好大的一个院子,细砂铺地,中间一条青石板路,两边各一排五间屋,东西两墙还有两个月形门,不用说那是通往东跨院跟西跨院的。

    这个大院子,任何人一看就知道它兼练武场,两边摆的有兵器架,东边是大十八般兵器,西边是小十八般利刃,青石板路两边还有几具石担石锁,这不是练武场是什么?崔、郝二人停也没停地直往后走,过了那北墙上的月形门,进了后院。

    这后院更不得了,亭、台、楼、榭一应俱全,隐约于茂密的林木,森森树海之中,景色美而且宁静。

    朱栏小桥旁那八角亭子里,有八个人,三个人站着,五个人坐着,坐着五个人,是“大鹰爪”谭北斗,“追魂夺魄日月飞轮”孙伯达,谭北斗坐在正东,孙伯达坐在正北,正西那条石凳上,也就是谭北斗的对面,坐着三个人,一男二女,男的坐在中间,他是个年纪跟谭北斗差不多的瘦老头儿,瘦是瘦,长得可比谭北斗、孙伯达都体面。

    长眉细目白净脸,相貌相当的和善不像孙伯达有一股阴鸷狡诈气,也没有谭北斗那份土里土气。

    他穿的是一身雪白绸质裤褂,在这时候穿绸,似乎嫌早了些,可是他没有一点冷意,这显示出他的身子硬朗,筋骨也挺结实。

    右手戴着一枚汉玉戒指,左手一对乌黑发亮的铁球,骨碌、骨碌地转个不停,他那左手的拇指边又生了一截小指头,一共六个指头。

    他左边,是个穿红衣的大姑娘,正是“张家口”夜访傅天豪的那一位。他左边,是个穿黑衣的娇俏美姑娘,正是那“沙河镇”演戏、坑害了傅天豪的“玉面蜘蛛”杜步娇。

    站着的那三个,一个站在孙伯达身后,是罗玉成,他永远显得那么清秀。

    两个站在谭北斗身后,一个高高的个子,白净脸,年纪在卅上下,一个是小矮个儿,浓眉大眼,个头儿挺壮,年纪也略为轻点儿。

    中间石几上摆着一个棋盘,棋盘旁边放着三把细瓷小茶壶,显然地,谭北斗在跟穿白绸裤褂的老头儿下棋,大伙儿都在看棋,唯独罗玉成却一双眼直在杜步娇的如花娇靥上来回转。

    杜步娇似乎没发觉,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倒是红衣大姑娘那一双香唇边,不时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郝、崔二人喇进后院,谭北斗伸手拨乱了棋子,道:“他们回来了,别下了。”

    白衣老头儿哈哈大笑,指着谭北斗道:“老谭,你可真够赖的,输了就是输了,说什么他们回来,别下了。”

    “输?”谭北斗摆摆手,道:“就凭你那两下子,我会输给你,不服气明儿咱们再摆几盘,谁输谁冲谁磕三个响头,干不干?”

    白衣老头儿一巴掌拍上大腿,抬眼说道:“你们可都听见了,明儿个还是这些人,一个不许少,大伙儿来做个见证,免得他到时候耍赖。”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中,郝、崔二人在亭子外头躬下了身齐声说道:“老爷子,我们回来了。”

    白衣老头没往亭外看,望着谭北斗道:“老谭,我看算了,孩子们都够辛苦的。”

    谭北斗一抬头,道:“不能算,你有你们门规,我有我的家法,你别管,给我闭上嘴一边儿坐着。”

    白衣老头儿眉锋一皱,抬头说道:“老谭,你这是何苦……”谭北斗没再理他,脸色一寒,转脸向外,道:“老大,你可真会办事儿啊,是谁让你动刀子的嗯?”

    姓郝的瘦汉子还能不明白,马上就低下了头。

    谭北斗砰然一声,一掌拍在石儿上,道:“说话呀,你聋了么?”

    姓郝的瘦汉子抬起了头,口齿启动了一下道:“老爷子,我错了。”

    谭北斗冷哼一声道:“说的容易,错了,错了就能了事么,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究竟学到了什么,幸亏我这是让你办这件事儿,要是我还吃那碗公事饭,Qī.shū.ωǎng.上禀制军大人把棒子交给了你,你还不给我弄得乱七八糟,出尽了漏子,我还打算将来让你接我的衣钵呢,像这样还敢把衣钵交给你么?”

    姓郝的瘦汉子砰然一声双膝落了地,低着头道:“老爷子,我情愿领罪。”

    谭北斗哼地一道:“你不情愿也不行啊,老二,给我拿鞭子来。”

    他身后那高个儿白净脸,略一迟疑,答应一声刚要走。

    杜步娇忽然站了起来,道:“行了,谭大爷,您就饶了郝大哥吧,让郝大哥以后小心点就是,大家都在赵家大院里,您要是这么罚了郝大哥,往后可让我怎么见郝人哥啊?”

    白衣老头儿道:“听见了么,老谭,人非圣贤,谁能不犯过错,你这是多少年的工夫练出来,难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没办错过事儿么?孩子们已经够辛苦了,不赏也就算了,何必再……”

    谭北斗道:“谁辛苦,辛苦的只二妞儿一个人……”

    杜步娇道:“那么二妞在您面前替郝大哥求个情,您赏二妞儿这个脸么?”

    谭北斗眉锋一皱,道:“你们爷儿难道是……”

    白衣老头儿抬头搂住了杜步娇的水蛇腰,道:“老谭啊,连我的脸你都可以不赏,我们二妞儿的面子,你可不能不卖啊!”

    谭北斗一跺脚,冲姓郝的瘦汉子叱道:“给我滚一边去,别让我看见生气。”

    姓郝的瘦汉子站起来退到一边。

    谭北斗冷然说道:“过来,谢谢你二妹子去。”

    姓郝的瘦汉子够难堪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可是他不能不听谭北斗的,答应一声走了过来。

    杜步娇“哎哟”一声道:“谭大爷,您这是……叫二妞儿我怎么敢当呀!”

    一拧腰躲在了白衣老头儿身后。

    姓郝的瘦汉子恰好走到,把头一低,道:“谢谢杜二妹。”

    白衣老头儿摆了手道:“好了,好了,老谭,你也真是,别喧闹了,办正经事儿吧?”

    转脸望孙伯达,道:“老三,你看是不是要知会你大哥、二哥一声。”

    孙伯达笑笑说道:“赵大哥看着办就是,赵大哥跟谭老要不方便动手,交给我们‘红帮’这些人也是一样。”

    白衣老头儿道:“‘大漠龙’是咱们三家的对头,谁动手不一样?只是我跟大漠龙另有点过节,希望在我跟他了断这点过节之前,得留他个活口。”

    “那好办。”

    孙伯达道:“咱们都是自己人,再说这回要不是赵大哥跟谭老伸手,就凭‘张家口’‘红帮’这些人,根本别想碰‘大漠龙’一根汗毛,按情按理,都该让赵大哥你先了断过节……”

    谭北斗截口说道:“都是自己人,还分什么先后你我,干脆把展老大,张老二请到这儿,有什么过节大家伙儿一块儿了断不就得了么?”

    白衣老头儿一摇头,道:“不,我要开香堂,关着门儿跟姓傅的的了断这段过节。”

    孙伯达是老江湖了,谭北斗比孙伯达更老,这话谁还听不懂么,一句话,这段过节不愿让外人知道,也不愿让任何外人参与。

    经他这么一说,谁好再说什么。

    谭北斗沉默了一下道:“那就这么办吧,把人先交给展老大三兄弟,割也好,剐也好,留个活口给赵老大就行了。”

    孙伯达目光一凝,道:“谭老,那么,您的那一份儿呢?”

    谭北斗倏然一笑道:“你三兄弟要割他、剐他,赵老人要跟他了断一段过节,我的那一份分到你两家里了,够了,足够了……”

    他站了起来,道:“事完后告诉我一声,让我在傅天豪尸首前站一会儿,让他知道躺下的是他,不是我就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回避了。”

    摆摆手,带着他那三个徒弟出亭而去。

    望着谭北斗跟他那三个徒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不见,孙伯达转过脸来摇头说道:“像谭北斗这么好说话的人,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白衣老头儿赵六指儿摸着胡子笑笑道:“老三,你聪明一世,怎么也有一时之糊涂?”

    孙伯达微微一愕道:“怎么,赵大哥,是我看错了……”

    赵六指儿道:“老鹰犬谭北斗,岂是这么好说话的,也难怪,你跟他交往日浅,还没摸清他的为人。”

    孙伯达道:“那……赵大哥,他这是什么意思。”

    赵六指儿沉默了—下道:“这话本来我不便说,也不该说,可是你我多少年的老交情,不比跟谭北斗这段互相利用的交情……”

    顿了顿道:“说好听点儿,谭北斗这叫老谋深算,说得难听点儿,谭北斗他这叫老奸巨猾,老三,你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大漠龙’毕竟是个人物,他在白道上也很得人望,这一点,由谭北斗这回安排樊笼,金钩挂饵,白道上的人物不惜冒杀身之险去救他一事,可以得到确切的证明,谭北斗不比以前的谭北斗了,以前他有官家撑腰,现在他只有靠自己,他往后还要在江湖上混饭吃,他得罪得起白道上的人物么?将来事情传扬出去,傅天豪让人害了,谭北斗手上没沾一点血,事实上有他的份儿没有,不但有,而且是他起的头儿,可是他手上不沾一点血腥……”

    孙伯达脸色一寒,“嗯!”地一声点了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谭北斗的厉害我算是领教了。”

    赵六指儿笑笑说道:“我领教了多少年了。”

    孙伯达沉默了一下道:“那,赵大哥,以您看……”

    赵六指儿道:“老三,让我先问你一句,你听不听我的。”

    “听。”孙伯达毫不犹豫地一点头道:“当然听,我不听赵大哥的,听谁的,您是知道的,我这件事打起头到如今,那一步不是听您的。”

    赵六指儿一点头道:“那就行……”

    目光一凝,接着说道:“你要是听我的,无论谁拿傅天豪怎么样,你别动手,无论谁割他也好,剐他也好,你最好站在一边儿看着,最好躲远点儿。”

    孙伯达道:“这……大哥,二哥那儿……”

    赵六指儿眉宇间忽地掠过一丝懔人杀机,道:“老三,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要做就做到底了,要狠却狠到头儿,听我的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只消站在一边煽煽火,以张老二那股子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他不会给机会让别人出手的。”

    孙伯达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懔人的杀机,猛一点头道:“行,就这么办,只是,赵大哥,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张家口’这块地儿可是我孙老三的。”

    赵六指儿一拍胸脯道:“那当然,要少了你的,你唯我赵六指儿是问。”

    孙伯达霍地站了起来,一抱拳道:“赵大哥,我这就回西跨院去,人……”

    赵六指儿道:“待会见我让他们给你送过去。”

    孙伯达点头说道:“那好,我在西跨院等着了。”带着罗玉成大步而去。

    望着那老少们远去的身影,赵六指儿两眼之中射出两道异样光彩,突然笑了。

    红衣大姑娘一个软绵绵的阿娜娇躯,立即揉进了赵六指儿怀里,媚眼一抛,娇笑说道:

    “干爹,还是您行啊,一句话扣住谭北斗,谈笑间又套住了一个孙伯达,谭北斗现在没人撑腰

    了,‘红帮’‘张家口’这一分支,眼看也要支离瓦解,今后这一大块地儿还不就是您的了么!”

    赵六指儿胳膊一圈,马上按住了那圆润纤细的腰肢,把老脸向着那张吹弹欲破的如花娇靥凑得近近的,道:“凤妞儿,世界上只有你这张小嘴儿最甜,到时候干爹也来个人封功臣,你说吧,要什么只管说。”

    红衣大姑娘凤妞儿还没说话,那里杜步娇突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听见了没有。”凤妞儿往上看了一眼,道:“二妹吃醋了。”

    赵六指儿哈哈大笑,右手一伸又搂住了杜步娇,道:“别吃醋别吃醋,宝贝儿,都有,都有,是我这个干爹没有也不能没你们俩的……”

    这股子亲热劲儿,似乎超越了干爹千女儿之间应有的亲热,任谁看了也会皱眉。

    可是姓崔的瘦汉子站在那儿却跟没看见似的,大半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忽然赵六指儿伸出手在凤妞儿的脸蛋儿上轻轻拧了一下,道:“凤妞儿,那件事儿,你没看错吧?”

    “错不了的,干爹。”凤妞儿瞟了他—眼道:“您放心吧,我亲耳听见傅天豪跟那个姓沈的丫头说的,以我看是可信的,谁没个私心,‘大漠龙’在江湖上干了这么多年,他不会全为旁人干的,您说是不。”

    赵六指儿沉吟说道:“话是不错,只是财不露白,他是个经验历练两样老到的人,怎会平白无故地告诉那姓沈的丫头。”

    凤妞儿道:“您也真是过于小心了,这种事告诉那姓沈的丫头有什么要紧,难道还怕姓沈的丫头谋财害命么,干爹,这种事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啊,要真有那么一大批藏宝,咱们糊里糊涂,冒里冒失给了‘大漠龙’一刀,让那批藏宝成了无主之物,岂不是可惜死人了。”

    “对。”赵六指儿两眼异彩闪动,点头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在咱们手里,不问也是白不问,要真能问出来,那岂不是好事成双,喜上加喜的意外之财。”

    凤妞儿道:“马无野草不肥,人可是没横财不会富啊!”

    赵六指儿仰天大笑,一摆手,道:“这话可真是说在了我心坎儿里,老大,把人给西跨院里的送了过去……”

    凤妞儿伸手一拦,道:“慢着,干爹,您忙些什么呀?”

    赵六指儿道:“怎么,宝贝儿,你还有什么……”

    凤妞儿眼波流转,往上瞟了一瞟,道:“干爹,您可是有赏有罚的哟。”

    赵六指儿一点就透,“哦”地一声道:“这能怪我么,是二妞儿自己不要……”

    凤妞儿哼地一声道:“还说人家聪明一世,怎么会有一时糊涂,我看您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是什么时候什么事,由不得二妹了,‘大漠龙’是个宁折不曲的硬朗人家,只有二妹才能使他那块百链钢化为绕指柔啊。”

    赵六指儿呆了一呆道:“你是说让二妞儿……”

    杜步娇冷哼一声道:“我才不干哩,把个血淋淋的人儿往我怀里塞,大姐既然出了这么个好的主意,为什么自己不施出那股子柔劲儿。”

    凤妞儿道:“二妹,你是怎么了,这可是干爹的大事啊。”

    杜步娇道:“我知道是干爹的大事,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我见不得血,也怕见血……”

    凤妞儿道:“你何不干脆说他那张脸已经毁了,你现在嫌他了。”

    杜步娇脸上一白,猛然点了头,道:“我就是这意思,怎么样?我也就是这脾气,要嘛就要个完好无缺的,碰破了一点皮儿我都会倒胃口,你要有这么好的胃口,让人把他送进你房里。”一拧腰,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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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十 章

    凤妞儿脸上变了色,站起来喝道:“二妞儿,你……”

    赵六指儿忙道:“好了,好了,凤妞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既然不愿意,又何必勉强她。”

    凤妞儿双眉一扬,道:“您还说呢,她都让您给惯坏了,您现在说句话,让他们把人送到我房里,西跨院那边招呼一声,说您改变了主意,等您跟他的这点过节一了,马上就把人给他们送过去,包准给他们个活口就是。”

    赵六指儿皱眉说道:“凤妞儿,你……”

    凤妞儿道:“说话呀?”

    赵六指儿无可奈何,只能将头连点地道:“好,好,老大,把人送到你大妹子房里,然后再到西跨院去一趟。”

    那姓崔的瘦小黑衣汉子,恭应一声,转身而去。

    凤妞儿似乎余怒未息,冷哼一声道:“幸好您不只一个干女儿,您要是只有一个干女儿,那得看人拿骄了。”

    赵六指儿陪上笑脸,按在凤妞儿腰上的胳膊紧了一紧,道:“行了,宝贝儿,让干爹给揉揉心口,你消消气吧。”抬手便往凤妞儿那丰满的酥胸伸去。

    “你也不怕外人看见。”凤妞儿轻叱一声,一把推开了他。

    赵六指儿又笑了,嘿嘿地直乐。

    口 口 口

    东跨院里几间客房,挺大,也都挺气派,两条长廊连接着,院子里种着花,有几棵大树,也挺美,挺幽静。

    北房里坐着谭北斗,二徒弟给他点上了旱烟,三徒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谭北斗寒着脸,连眼皮没有抬一下,姓郝的瘦汉子怯怯地垂手站在一旁。

    吸了几口烟,喝了一门茶,谭北斗在鞋底上敲了敲烟袋锅,眼皮抬了抬,冷然开了口:

    “你有什么委屈,说吧!”

    姓郝的瘦汉子忙道:“老爷子,我没委屈,也不委屈,只是这口气难咽。”

    谭北斗两眼一睁,道:“谁给你气受了,我么?”

    姓郝的瘦汉子道:“老爷子,您别这样好不,我知道您正在气头上……”

    谭北斗一摆手,道:“少废话,谁给你气受了,说呀?”

    姓郝的瘦汉子当即把他在“沙河镇”,“三官庙”里所受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谭北斗听的时候很平静,听毕之后仍然很平静,他抬了抬手,道:“坐下,你三个都坐下。”

    姓郝的瘦汉子三个恭应一声坐了下去。

    谭北斗目光一凝,道:“老大,有道是‘不看僧面要看佛面’,他们对你那样,就等于是打在我这张老脸,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对咱们这样么?”

    姓郝的瘦汉子双眉一扬道:“一句话,您现在已经脱离公门了。”

    谭北斗一点头道:“不差,你还算是个明白人,老大,我跟赵六指儿的交情,仅止于互相利用,为借重他在直隶地面上的势力才结交他,当然,他所以结交我,也有他的目的,这种关系最为现实,只有一方没有利用价值,马上就难以维持,这也就是刚才我为什么当着他们骂你的道理所在,老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往后老二老三还得你带领,这些你早该学到了。”

    姓郝的瘦汉子道:“老爷子,这些个我都知道。”

    谭北斗微一点头道:“你知道那是最好不过,你知道就不该做这种当众动刀子的傻事,你三个给我都听着,最上乘的杀人手法,是手不沾血腥,这也就跟兵法里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样了。”

    白净脸高个子道:“所以您把‘大漠龙’塞在了他们两家手里。”

    “对了,”谭北斗一点头道:“这是为咱们自己,一方面要除去咱们的冤家对头,另一方面又能手不沾血腥,你们要知道,现在的我跟以前的我不同了,以前的我是直隶总捕,有这么个后台在后头顶着,准想动我他先得有三分顾忌,现在不同了,现在咱们得靠自己,往后咱们还要在江湖上混,不得留给人家一点把柄,‘大漠龙’是个怎么的人,咱们比谁都清楚,在白道上他有相当的人望,我谭北斗要是亲手杀了他,尤其是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法,今后江湖道上,咱们是寸步难行,而且有数不尽的麻烦,你们明白么?”

    姓郝的瘦汉子道:“我们明白,只是,老爷子,赵六指儿不是盏省油的灯……”

    谭北斗微一点头道:“交往了这么多年了,谁还不知道谁么,更何况赵六指儿是个极具心智,也极为狡猾的人物,要说有什么短处,那恐怕只有两字‘女色’了。”

    高个子早脸道:“说来也真是,那两个都年纪轻的,干嘛……”

    谭北斗道:“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啊,他们之间这种关系,跟我跟赵六指儿的关系差不多,维持也不了多久,只一方失去了利用价值,便马上不能维持,赵六指儿是直隶黑道上的瓢把子,有钱,有势,只跟着他便要什么有什么,北六省里走一趟,赵六指儿的干女儿,哪个不得躬身哈腰尊称一声姑娘,她们俩还求什么,至于赵六指儿,他之所以能有今天,可也得力于这两个貌美如花,娇滴滴的干女儿不少,赵六指儿成功在这个上头,将来要败,恐怕也要败在这个上头。”

    姓郝的瘦汉子道:“赵六指儿年纪不小了,她两个守他也守不了多久了,要是赵六指儿一死,直隶这块地方怕不就是她们的了。”

    谭北斗道:“那可不敢说啊,这两位确实有她俩的一套,不但能使赵六指儿服服贴贴,就是直隶这些地面上穷凶极恶的黑道人物,对她们也无不臣服低头,唯命是从。”

    姓郝的瘦汉子道:“要照这么说,能号令直隶地面上这些黑道人物的,恐怕不是赵六指儿,而是她们这两位姑娘。”

    谭北斗微一摇头道:“不,赵六指儿也确有他自己的一套,他之所以能爬上直隶地面黑道的瓢把子宝座,一举一动能影响整个北六省,固然得力于这两位不少,可并不是全靠这两位。”

    姓郝的瘦汉子还待再说。

    谭北斗抬手一拦道:“别的等会见再说,我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高个子白净脸道:“什么事儿?老爷子。”

    谭北斗道:“赵六指儿跟‘大漠龙’之间有点儿过节,他要开香堂,关起门来了断这点过节。”

    高个子白净脸道:“听见了啊,怎么?”

    “怎么?”谭北斗道:“问得好,你们以为赵六指儿跟‘大漠龙’之间,真有非关起门才能了断的过节么?”

    三个人都为之一怔,姓郝的瘦汉子道:“那么以您看是……”

    谭北斗道:“我问你,赵六指儿先说要开香堂,后说要关起门,这是什么意思?”

    姓郝的瘦汉子阴森地道:“这还不明白么?要自了断他自己与傅天豪的过节,自然不让外人过间的,不让外人参与。”

    谭北斗道:“什么大不了的过节见不得人?”

    姓郝的瘦汉子道:“这……这个就不敢说了,以您看是谭北斗哼哼两声道:“见不得人的事儿,还会是什么好事儿么?”

    姓郝的瘦汉子突然两眼一睁,道:“老爷子,赵六指儿这两个干女儿可不是什么正经人,会不会她俩有关连。”

    谭北斗呆了一呆,道:“这个……似乎不大可能,凭良心说,傅天豪是条铁铮铮的汉子,他在这方面相当把持得住,就是她们把自己硬往他怀里送,也未必能让他动心。”

    姓郝的瘦汉子道:“老爷子,只怕您高看了‘大漠龙’了,人毕竟是有血有肉的,男人家有几个不喜欢这个调调儿的,打古至今那坐怀不乱的恐怕也只有柳下惠一个,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又没时刻十步不离地跟着傅天豪,他究竟干了些什么,咱们怎么知道,傅天豪有张英俊般的脸庞,有不少大姑娘小娘们,迷他迷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就不相信傅天豪他一回都没吃过。”

    谭北斗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说,赵六指儿咽不下这口气去,把这种事当成了过节……”

    姓郝的瘦汉子道:“是啊,那两个尽管是赵六指儿的禁鸾,可是拿赵六指儿这糟老头子跟‘大漠龙’比,那是没法比的,一碰上傅天豪,碰着这机会,不得不偷吃一顿,您想想,除了这种事儿,别的还有什么事怕人知道的?”

    谭北斗微一摇头,道:“不会,绝不可能,对‘大漠龙’这个人,你还不够了解,‘大漠龙’不是那种人,就算他偶而会逢场作戏一番,他也会挑挑人儿,像这两个,绝对看不上眼的,对于六指儿,你的了解也不够,俗话说得好,王八好当气难受,可是赵六指儿这个人怪得很,他什么事儿都计较,唯独这种事儿他不计较……”

    白净脸高个子突然道:“老爷子说得对,赵六指儿要计较这个,今天他就不可能爬上北六省黑道的总瓢把子宝座,至少他不可能有今天这种权势,这种声威。”

    谭北斗一点头,道:“我就是这意思。”

    姓郝的瘦汉子道:“那……您说是怎么回事儿?”

    谭北斗摇头说道:“我不敢论断,这种事咱们一点儿边儿还没摸着,也没法论断,总之一句话,我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儿,再说他不愿让外人知道,不愿意让外人参与这上头看,只怕这件事儿还不简单。”

    姓郝的瘦汉子道:“那,老爷子,以您看,咱们是不是该……”

    “不。”谭北斗摇头说道:“只要‘大漠龙’最后是一条路,死,天大的事儿也跟咱们没关系,现在咱们也没法跟赵六指儿斗,单凭咱们这老少四个人跟赵六指儿那庞大的整个北六省黑道比,咱们的力量薄弱得可怜,跟他斗,那是鸡蛋碰石头,太不智,一个人要识时务,现在不比从前,从前他心里再怎么记我恨,表面上他还得称兄道弟,装得跟生死朋友似的,现在他有什么好顾忌的,咱们这四个人根本就放不进他眼里去,咱们对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可是咱们还得利用他一阵子,咱们今后还得在北六省走动,借着赵六指儿这块招牌,北六省到处可通行无阻,甚至连吃住都有人侍候,这种好事儿,上哪儿找,只要‘大漠龙’最后是一条路,死,咱们跟他斗个什么劲儿,乐得处处迁就着他点儿,”

    白净捡高个子道:“老爷子,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可不好受,您得随时提防着他翻脸。”

    谭北斗看了他一眼,颇表嘉许地点了头道:“你不赖,老二,我提防着了,要不,为什么处处迁就他?”

    京里咱们还有一件大事儿,等‘大漠龙’倒了地,咱们就动身进京,等把京里的事儿一办完,到了那时候赵六指儿是赵六指儿,谭北斗就是谭北斗了。”

    姓郝的瘦汉子道:“老爷子,可别让赵六指儿跟‘大漠龙’暗地里有什么交易,偷偷地把那‘大漠龙’给放了。”

    谭北斗摇头说道:“那还不至于,赵六指儿没理由放他,他存在一天,对赵六指儿也是个大威胁。”

    白净脸高个子道:“老爷子,赵六指儿是没理由放傅天豪,傅天豪存在一天,对赵六指儿也的确是个威胁,只是,老爷子,要是他们俩暗地里有什么交易,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您不能不防着点儿。”

    谭北斗沉吟了片刻,点点头道:“你们俩说得也有点道理,赵六指儿出了名的奸诈,出了名的狠,我还真得防着他点儿……”

    姓郝的瘦汉子站了起来,道:“老爷子,那我……”

    谭北斗微一摇头,道:“不急,等他从西跨院那三兄弟手里接过傅天豪来再说不迟。”

    “不对吧?老爷子。”白净脸高个子道:“赵六指儿要是一旦把傅天豪交到西跨院,那三兄弟绝轻饶不了他,纵然留个活口,只怕也比死人强不到那儿去,赵六指儿能跟他有什么交易,即使放了他,他能走出多远去?”

    姓郝的瘦汉子一怔道:“对啊!”

    谭北斗皱眉沉吟,道:“要照这么看,赵六指儿跟傅天豪之间,又不像有什么……”

    白净脸高个子道:“老爷子,赵六指儿真会那么仁尽义至把傅天豪交到西跨院去么?”

    谭北斗日光一凝,道:“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净脸高个子淡然一笑道:“人不自私,天诛地灭,您刚说过,赵六指儿这个人既奸诈又狠,要傅天豪是对他有什么好处,我不信他会把傅天豪先交到西跨院那边去。”

    谭北斗脸色变一变,道:“不至于吧,冉怎么着孙老三跟他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面子事儿他不会不顾着点儿。”

    白净脸高个子道:“老爷子,怎么您也有一时的糊涂,人现在在赵家人手里,赵六指儿要是先有跟傅天豪谈过什么交易,说得顺利,双方都点了头,赵六指儿还会把他交到西跨院去么,随便编个什么理由派个人往西跨院一送,姓展的人在人家地盘儿里,又敢怎么样!”

    谭北斗道:“这个……”

    白净脸高个子接着说道:“老爷子,傅天豪对赵六指儿虽是个威胁,毕竟傅天豪要到北边来活动的时候少之又少,他不会轻易自找麻烦,树这么一个强敌的,您已经不在公门了,要没什么企图,他岂会这么爽快,一口答应帮咱们这个忙。”

    @奇@谭北斗脸色又变了一变,道:“老人,你去打听打听,傅天豪送到西跨院去没有,外头问不出就到西跨院去一趟,记住,千万别露出声色。”

    @书@姓郝的瘦汉子恭应一声走了出去。

    谭北斗手在桌上拍了几下,道:“希望这件事别那么复杂,要不然咱们可就为难了。”

    白净脸高个子道:“没什么好为难的,他跟咱们来暗的,咱们也跟他来暗的,其实,您已把‘四残’安插住外头了,只招呼一声,他们马上就能赶到,赵六指儿再大的势力,再雄厚的定力,这座赵家人院里也不过这么几个人,他要是跟傅天豪有什么暗盘,四跨院那三兄弟心里只怕也不会痛快,您说,咱们又怕他赵六指儿个什么?”

    谭北斗霍地转头,凝目良久才道:“老二,你不但比你大哥行,简直要青出于蓝了。”

    白净脸高个子笑笑说道:“我怎么敢跟您比?”

    又谈了没几句,姓郝的瘦汉子推门走了进来。

    谭北斗忙问道:“怎么样,老大?”

    姓郝的瘦汉子脸色凝重,道:“老爷子,让老二说着了,听说赵六指儿改变了心意。”

    谭北斗霍地站了起来道:“赵六指儿没把人交到西跨院?要先跟傅天豪了断他们之间的过节,再把他交到西跨院去……”

    白净脸高个子阴阴的笑,说道:“让他们三兄弟等着吧。”

    谭北斗道:“老大,你这是那儿来的消息?”

    姓郝的瘦汉子道:“我刚到西跨院去了一趟,正好碰见赵六指儿的大徒弟‘猴儿脸’崔护在那,我亲耳听见的。”

    谭北斗道:“那,现在傅天豪在那儿?”

    姓郝的瘦汉子道:“当然是还在赵六指儿手里。”

    “废话。”谭北斗两眼一翻,道:“我还能不知道他还在赵六指儿手里,我是问:傅天豪人现在什么地方?”

    姓郝的瘦汉子道:“您想嘛,还能在哪儿,准是在后院里。”

    谭北斗转脸望向白净脸高个子,道:“老二,你看……”

    白净脸高个子道:“让我先问问大哥……”

    他顿了顿,接道:“大哥,西跨院那几位可有什么反应?”

    姓郝的瘦汉子道:“这个……没听他们说什么,不过心里不痛快那是难免的,要是我,我心里会不痛快的。”

    白净脸高个子道:“你到西跨院去,‘猴儿脸’看见你了么?”

    姓郝的瘦汉于道:“他在屋里,我在外头,他没看见我,怎么?”

    白净脸高个子沉吟了一下,转望谭北斗道:“老爷子,咱们在中间挑他一下,您看妥不妥当。”

    谭北斗道:“怎么个挑法?告诉西跨院那三兄弟,说赵六指儿跟傅天豪有暗盘交易。”

    白净脸高个子道:“当然不能这么明显……”

    点了点头,沉吟着接道:“要是咱们能抓住点儿证据,那就更好了。”

    姓郝的瘦漠子道:“你这话等于没说,抓什么证据?上那儿抓证据,人家开香堂了断过节,不让外人走近,咱们能往后院闯么?”

    白净脸高个子道:“这又不是打官司,问案子,非要什么确切证据不可,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想个办法摸着点儿道儿,单靠空口说白话那是起不了大作用的,咱们只是凭推测,万一不是这么回事,咱们岂不成了两边儿得罪人?”

    姓郝的瘦汉子道:“我知道,可是咱们既不便进后院去,又上哪儿摸一点儿边儿去。”

    白净脸高个子道:“办法总是人想出米的,一旦他开了香堂,咱们是不便到后院去,可是在他还没开香堂之前,咱们进去个一两趟可也算不了什么。”

    姓郝的瘦汉子道:“进去干什么,找谁去,问赵六指儿,他会告诉你,那是作梦。”

    白净脸高个子看了他一眼道:“要照你这么说,咱们只有待在这东跨院里,等赵六指儿跟傅天豪暗盘交易,等着赵六指儿出卖朋友了?”

    姓郝的瘦汉子道:“我不是这意思,可是……”

    谭北斗皱着眉摆手道:“好了,老大,你们这样抬杠能抬出个办法来么?真是……”

    转望白净脸高个子道:“老二,你有什么法子?”

    以往,谭北斗大事总是交给老大去办的,“沙河镇”那一趟就是好例证。

    真论起工夫来,姓郝的这个老大已得他八九成真传,在三兄弟中也显他为最。

    可是,现在,谭北斗开始问计于老二了,凭心而论,论心智,这个老二是比老大强。

    浓眉大眼的老三一直没说话,不知哪一样是他的长处。

    白净脸高个子笑了笑道:“您跟大哥都坐下来,咱们从长计议,好好商量商量。”

    谭北斗很听他的,当即坐了下去,而且招了招手,示意姓郝的瘦汉子也赶紧坐下。

    夜色是宁静的,是美的,是一种迷蒙的美,就跟一朵雾里的花,一个雾里的美人似的。

    后院那浓密的林木之中,有一座精雅小楼,楼头那间屋,桌上那盏八角琉璃灯的灯光,是异常柔和,门儿开着,纱窗掩着,灯光难以外泄,屋里的春暖也泄不出一丝丝。

    凤妞儿换了一袭晚装,蝉翼般的轻纱晚装,雪白的肌肤,成熟的胴体,美好的体态,在这座小楼上,在这种灯光下,能让任何一个男人疯狂。

    她,静静地,坐在床前,床上,静静地躺着的傅天豪没脱衣裳,连鞋袜都没脱,脸上的伤口已止了血,溅在领子上的血都变得紫黑紫黑的。

    那个伤口,不怎么大,也不怎么深,可是现在看,它是怕人的,尤其是在这么一张脸上,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惋惜,也让人恨不得马上举手把它抹去,无如它并不是画上去的。

    凤妞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一双眼直盯在傅天豪脸上,她的一双目光比那灯光还要柔。

    楼里外好静好静,凤妞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博天豪的心跳。

    更漏一声声,没人去听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傅天豪哼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肤也抖动了一下,凤妞儿伸出她那只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按住了傅天豪一只手。

    傅天豪身躯一震,两眼霍地睁了开来。

    凤妞儿开了口,话声是那么轻柔:“你醒了。”

    傅天豪目光一凝,一怔,挺身便要起来,可是他只是身子动了一下,并没有坐起来。

    凤妞儿接着说道:“你醒是醒过来了,可是没有解药,你永远别想动弹。”

    傅天豪没再动,一双目光紧紧地盯在凤妞儿脸上,老半天,突然开口说道:“原来如此,你们真用心良苦啊!”

    凤妞儿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你还记得我,是不是?”

    傅天豪道:“我没有忘记,今后恐怕也忘记不了。”

    凤妞儿倏然一笑,道:“希望如此,不管是好是坏,我都高兴。”

    傅天豪道:“我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凤妞儿道:“宛平城外,赵家大院。”

    傅天豪一怔道:“‘宛平’城外,赵家大院。”

    凤妞儿道:“北六省黑道总瓢把子赵六指儿的家。”

    傅天豪吁了一口气道:“我久仰,可是我没想到会躺在这儿,我的造化不小,你在这儿陪着我,有这种舒服的地方,只怕赶都赶不走我。”

    凤妞儿道:“没有解药,你动都难动一下,还奢谈什么走,那用得着什么?”

    傅天豪道:“那么你坐在这儿是……”

    凤妞儿浅浅一笑道:“这是我的卧房,夜已经深了我正打算安歇,你没见我连衣裳都换了么!”

    傅天豪似乎这才看见眼前那美好的,那诱人的,忙把目光转向一旁,同时,他也闻见枕畔有一股淡淡的兰麝幽香,他可以不看,但是他不能不闻。

    凤妞儿接着说道:“现在,是不是还赶都赶不走你?”

    傅天豪淡然—笑道:“我只能说,你的手段高明,厉害……”

    凤妞儿道:“还带点卑鄙,是不是?”

    傅天豪道:“你很有白知之明。”

    凤妞儿笑笑说道:“记得‘张家口’我要告诉你没告诉你的那件事儿么?”

    傅天豪道:“现在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凤妞儿道:“太迟了,是不是?”

    傅天豪道:“迟了!”

    凤妞儿道:“至少你现在完全在别人的控制下,要不让你动,你就永远不能动一下……”

    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有时候,一个人是不能太固执的,吃亏的总是自己。”

    傅天豪道:“到现在我还是认为自己固执得并没有错。”

    凤妞儿道:“怕只怕你没有方法永远固执下去,也怕只怕你没有办法永远守身如玉。”

    傅天豪目光一凝,道:“你是个姑娘家……”

    凤妞儿缓缓说道:“我打个比方你听,一个坐惯了牢的人,并不在乎多坐一次,何况这次是他心甘情愿坐的?”

    傅天豪怔了一怔,莫可奈何的道:“姑娘,你,你这是何苦?”

    凤妞儿浅浅一笑道:“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因为你是‘大漠龙’傅天豪吧!”

    傅天豪苦笑一声道:“我现在后悔……”

    凤妞儿道:“来不及了,除非你能够活着离开这儿……”

    傅天豪要说话,凤妞儿却已接着说道:“我告诉你件事儿,就是在张家口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儿……”

    傅天豪道:“现在还不够明白么?”

    凤妞儿摇头说道:“你只明白了十分之三,还有十分之七你不明白,我告诉你‘大鹰爪’谭北斗已经辞去了直隶总捕的职务,他现在跟他那三个徒弟就在这赵家大院里。”

    傅天豪猛然一怔,道:“原来是他……”

    “厉害吧?”凤妞儿笑笑说道:“你仍然没能翻出他的手掌心去。”

    傅天豪定了定神道:“谭北斗虽然是我的冤家对头,可是我仍不否认他是个思想细密,老谋深算的人物。”

    凤妞儿道:“你知他颇深。”

    傅天豪迟疑了一下道:“他为什么好端端的辞掉直隶总捕的职务……”

    凤妞儿道:“谭北斗的心胸相当狭窄,他咽不下一口气去,你跟红娘子都让他栽了一个大跟头,所以他要辞去这个官差,就是为了放手跟你们俩周旋到底。”

    傅天豪呆了一呆,吁了一口气道:“谭北斗是个有骨气的人,只是他这种报复之心太可怕了。”

    凤妞儿道:“有了长城外栽的那个跟头,所以谭北斗辞去了官差找上了赵六指儿,有了谭北斗找上赵六指儿,再以前些日子赵六指儿带着我到‘张家口’走了一趟,有了赵六指儿跟我的这趟‘张家口’,‘无情剑’展熊飞死了两个徒弟……。”

    傅天豪两眼一睁,道:“展熊飞的两个徒弟是你跟赵六指儿……”

    凤妞儿摇头说道:“赵六指儿北六省这总瓢把子身分,竟会动手去杀人么?他动口就行了,杀人的是老三孙伯达的徒弟罗玉成。”

    傅天豪一怔道:“这,展熊飞知道么?”

    凤妞儿瞟了他一眼道:“瞧你问的,展熊飞要是知道,还会找你拼命么?这件事的真象,他兄弟中只有一个人知道,行三的‘追魂夺魄日月飞轮’孙伯达。”

    傅天豪简直想叫,可是他没叫,道:“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凤妞儿道:“孙伯达出身关外绿林,原是黑道上的人物,当年跟赵六指儿有来往,投靠‘红帮’后一直有来往,赵六指儿要他把‘红帮’在‘张家口’一带的势力吃掉,然后把‘张家口’这一带交给他,有这些好处,你说他听不听赵六指儿的。”

    傅天豪道:“孙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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