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晨曦烁亮於弯苍,山中有着乳白色淡淡轻雾,随着微风飘拂於峰峦岩石间。
轻雾如薄幛罗纱,缭绕於青城山,在雾里寂静如死,雾,正渐浓……倏地,在深深的静寂里响起哭泣之声,这哭泣来得恍如舂雾,无处可寻,去得也是悄无踪迹,无法追觅。
齐天岳身上的红袍在雾里一现,立即又消失在浓浓迷雾中,他双眉轻皱,暗忖道:“追了欧阳空老烟虫一连两天,他总是在青城山上打转,若不是神经失了正常,岂会如此?”
雾里又飘来一阵轻泣,似隐似现,恍如来自梦中一样,似梦似真……齐天岳咦了一声,身形飞处,凌空越出四丈,向着声音消逝之处跃去。
浓雾一阵翻滚,齐天岳立身雾中,静静聆听着哭声的再一次出现。
果然,等待片刻,哭声如怨如诉,又一次的响在雾里,随风飘散开来,似轻轻的落花之声。
齐天岳深吸口气,身形横里飘出三丈,落在声音消失之处。
他身形轻巧,落地之时毫无一点声息,但是还未移动步履,却已听到四周有着呼吸之声……一种练武人所具有的特殊感应,使得他可感觉出自己正处身在一个六角形的包围里。
他也下晓得是这六个高手预先藏匿於此,还是自己不巧正好跃进陷阱之中,略一忖思,他立即闭住呼吸,拔出斧头,静静等待着。
四周的气息悠长而细弱,仿佛都在窥伺着什么,全都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时间过去了好些,依然没有一点动静,齐天岳为这诡异的情形所疑惑,暗忖道:“到底有谁会值得这五、六个高手如此耐心等候?”
意念未完,在他身侧突然响起一声轻泣。
齐天岳这下可听得明白,才分辨出哭声里的虚伪来。他意念一转,忖道:“他们藉着哭声来引诱人,天下还有谁会被哭声所诱?”
才想到这里,他自己也不禁暗自哑然失笑,因为他自己也就是被这阵怪异的轻泣之声引来的。
远处响起一阵怪啸,接着便听到欧阳空那破锣似的嗓子怪叫道:“王八羔子,谁在大清早就哭丧,莫非是死了人不成?”
齐天岳心神微动,暗忖道:“看来这些家伙正是萨迦大喇嘛那一帮人,他们为何要捉捕欧阳空?莫非他知道他们一些机密之事?唉!我那天自林中救他后,便该问清他原因。”
事实上不容他再有后悔或考虑的余地,雾中剑鞘一响,六条淡淡的人影自雾中斜闪开去,仅留下那哭泣之人。
齐天岳身形一俯,悄无声息的掩了过去,手掌一按,迅捷的掩住那人的嘴唇。
齐天岳微微一愕,左臂一绕,穿过对方臂弯,将那人搂祝他手指一弯,原待扣住那人哑穴,岂知手掌擦过对方胸脯,一股软绵而又结实的奇异感觉自指掌传进心里,顿时心中一跳。
他这时才觉察出自己所紧搂的是个女人,她已发出一声惊叫。
尖锐的呼叫声在迷雾中传了开去,齐天岳又不能就此放手,咬了咬牙,斧柄一横,撞在那女人的哑穴之上。
剑式犀利,金风急响,齐天岳上身一侧,小斧挥出,迎着削来的剑锋,“嗤!”的一声轻响,剑刃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齐天岳反手一斧背砸出,正好砸在那人剑柄护手之上,只听一声痛苦的呃叫,半柄长剑脱手飞出。
齐天岳晓得自己这一式乃是运聚的“开天九斧”里的雄浑力道,那人手骨可能已经碎裂了。
雾中传来欧阳空那沙哑的嗓音喊道:“王八羔子,谁叫你们在这儿吵,筱芳要睡觉了。”
齐天岳大声道:“欧阳空老烟虫快跑!”
欧阳空啊了一声道:“是谁叫我?”
雾中传来剑郎君裴文海低喝之声,一缕剑光掠过茫茫的白雾,射向齐天岳喉间“天突穴”而来。
齐天岳神斧一扬,气势雄浑地劈出一招“开天劈地”,犀利的斧刃划破空气,激起圈圈气浪,奔腾而出。
“叮!”地一响,裴文海剑尖被削去一截。
剑式受挫,他身形一顿,已觉察出自己剑上份量不够,骇然之下,大声问道:“来人是谁?”
齐天岳朗声大笑道:“神斧勇士齐天岳在此!”
他大步疾跨,气势豪壮的挥出“开天九式”里第三式“混沌初分”,宏阔的招式幻起斧影万千,劲道旋飞流激,挟着万钧之力攻去。
裴文海一剑划出,全身都被那似大山倾下的雄浑劲道所压,一丝动弹之力都没有。
他胸口一震,几乎闷死过去,脸色为之骤变,大叫一声运集全身功力,攻出一剑。
冷寒的刃风逼上脸颊,他挥出的一剑已被削为六截,左边金风急响,他骇得魂飞魄散,死命地往后一让。
可是那犀利的斧刃已经削上他的左臂,霎时血影飞溅,他惨叫一声,整条左臂齐肩削下,飞出老远。
齐天岳心中掠过一丝快意,忖道:“两年前在青城的一剑之仇总算报了!”
“嗤嗤!”剑气弥漫,冷飒的剑尖自身后攻到,有如电闪,削上背来。
齐天岳闷哼一声,全身一个大旋身,手中神斧循着斧式运行,第五招“昏天暗地”使将出去。
斧式旋飞,带起的劲风旋激成涡,将方圆八尺以内的白雾齐都扫得干净,向四外翻滚而出。
齐天岳很清楚地看到一个浓眉宽额、面貌威武的年轻人正手持长剑斜划而来。
那剑式所行之路子尽是大开大阖,可是剑尖所指之处却在不停地颤动,整个挥剑的动作怪异非常。
他一斧击出,那人使出的一剑立时受到强劲的一击,剑刃一跳,“嗡!”地一响,那年轻人脚下转移了两个方位。
方向一换,他立即便看到齐天岳左胁下挟着的一个女郎。
“呃!”他脸容骤变,大叫道:“苏倩!”
齐天岳趁对方这一个分神之际,斧光如水倾泻而去,已经欺进对方剑式之内。
那年轻人脸色泛青,大叫道:“这是开天九式!”
剑刃一转,欲待封住对方如同水银似的来势,但已来不及了。
“铿锵!”两声,剑刃已被那雄浑的劲道重重一击,立即断为两截。
正当这时,林中传来欧阳空痛苦的叫声:“好个萨迦大喇嘛,你要了我的命!”
齐天岳微微一惊,眼前两支长剑自左右两侧夹击而来,快捷狠辣,诡谲无比,的是厉害。
他一眼便看到这两人正是飞鸿剑竺西和屠龙剑陶墨人,哈哈一声长笑,他气吞山河,步履微移,一连两记开天斧绝招攻击。
气势连贯,斧招密接如环,立时将对方身形圈在里面。
那年轻人将手中断剑一掷,双掌一分,虚虚劈出两掌,向着那如虹的斧势拍去。
“噗!噗!”两响,齐天岳平腕一震,对方那拍来的两掌竟然震出交叠的力道,使得神斧运行之式微微一挫。
那年轻人身穿一件锦缎衣裳,一副公子哥儿的模样,可是这两掌之力,却已是江湖一流高手所不及的。
齐天岳暗暗吃惊,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他身形连转,顺着招式之变化,霎时便又连挥三斧。
斧影片片,漫天席地舒卷而去,这狂风暴雨似的招式,加於他们三人身上,各人的感受都不相同,但是三招下来,他们额头都已冒上冷汗。
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相信武林七剑里的三剑合击,会不敌一个江湖不见传名的红袍汉子。
齐天岳自将易筋经融合於“太阳三式”之中,得到意料不到的效果,一身内力已到无匮无乏的阶段。
故此他施出天龙大喇嘛依着藏土绝招“天龙十九变”而创的“开天九斧”,威力大得惊人,已不是江湖一流高手所能抵挡得了的。
那年轻的锦衣汉子暗暗吃惊道:“这开天九斧乃是大国师天龙大喇嘛所创,但是在这个人手里施出,却较之天龙大喇嘛亲自来此还要厉害,这人到底是谁?他又为何要劫持苏倩?”
一念未了,又是一念泛上心头,他一想到苏倩心头便更急得要冒火,恨不得三招两式就把齐天岳杀死。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齐天岳猛地大喝一声,斧式转到第八式“日月无光”。
屠龙剑陶墨人惊叫一声,手中长剑断裂片片,胸前衣衫被斧刃划破,血水立即涌出。
飞鸿剑竺西未及闪开陶墨人被斧式带得撞过来的身子,右肩一沉,只得将陶墨人顶开。
可是他身形一沉,已被齐天岳将手中剑刃削断。
一斧破空劈下,他胸前空门毕露,冷飒的金风侵体生寒,再也没有任何方法可避免这致命的一击了。
他心中泛起恐惧惊骇的情绪,脸上立即变为死灰之色,眼望劈下的乌黑神斧,目中尽是绝望的黯淡光芒。
齐天岳看得清楚,那张绝望无依的脸孔,使他心弦一颤,脑海中电光石火样的闪过许多意念。
他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被死神的魔影所罩,那都是毫无机会可以反抗的,自己当时的心情是何等的悲观、何等的痛苦。
这椎心的苦痛使得他不忍心将眼前同样遭受死亡威胁的人杀死。
他意念一转,手腕一斜,左足踢出,将竺西踢得翻了个筋斗,滚出六尺之外。
那锦衣汉子眼光何等犀利?一见齐天岳那种情形,觑定这一丝机会,右臂伸直为剑,向一个怪异的方位斜劈一式,左手往苏倩臂上抓去,想要抢她过来。
齐天岳硬生生的将已发出之招式收回,不料这锦衣汉子武功如此高明,还未闪开,左胁已被劈上。
“啪!”地一响,他冷哼一声,上身一仰,整柄大斧反卷而来,霎时身外弥空一片斧影……他这一式乃是“开天九式”中最后一式“天地俱焚”,威力大得骇人,足可劈倒整座大山。
那锦衣汉子一掌挥出,结结实实的击在对方身上,却不料触手如钢,自己手掌发麻,对方竟是毫无感觉。
他心中骇然,忖道:“我这一掌使出,足以洞穿牛腹,却不料对他毫无作用,莫非他练过佛门‘金钢禅功’?”
气劲激旋,已不容他有多考虑的时间与机会了,他双足一顿便待脱身对方斧影之下。
齐天岳眉心泛起一点鲜红的痕印,渐渐鲜艳如血,冷漠的笑容上有着残酷的意味存在!
他寒声道:“还能容许你跑了?”
那锦衣汉子侧身而跃,却觉身外压力沉重,自己全身恍如陷身泥淖之中,再也无法拔足脱身。他脸如死灰,大叫一声道:“我命休矣!”
茫茫的白雾里传来一声有如沉钟的大喝道:“二太子别惊,萨迦来了。”
红影翔空,一股浑重如山的力道叠涌而起,压了下来。
“砰!”恍如巨雷在空中响起,满空斧影一敛,白雾氤氲散开,齐天岳瞪目扬眉,凝视着对面的萨迦大喇嘛。
萨迦大喇嘛衣襟披散开来,在大袍之上,鲜明的有着一道长长的印痕,鲜红的袍上有着鲜红的血水流下……他满脸铁青,心中气血滚翻如潮,目光闪过对方满脸虬髯,和那眉心当中的一点红痕。
在他的记忆里藏土从未有谁具有如此高的武功,能够硬生生受了一记“大手记”密宗奇技而无恙。
甚而在中原武林,也没有任何绝世高手像齐天岳这身怪异的打扮,与这等怪异的奇功。
萨迦大喇嘛眼光一触对方双眉之间蕴集的无限杀机,心里机凛凛的打了个寒颤。
齐天岳眼角一斜,瞥见坐在地上忘了站起身的锦衣汉子,冷笑道:“原来你还是什么二太子呢?真个失敬了!”
那锦衣汉子心中痛苦无心,仿佛不停的滴着血,他只觉自己眼前一片灰暗,十年苦练的剑法,往日博来的荣誉,在此刻都已丧失殆荆他呻吟一声,忖道:“我还能算是武林后起的七个剑客中的第二位剑手?合三人之力还抵挡不住这个粗鄙匹夫……”白雾渐渐散去,依稀可见到齐天岳手挟美人,气势昂然的神态,足以使人倾倒……他咬了咬牙忖道:“朱翌呀!朱翌,你身为皇家中人,颐指气使惯了,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连个心爱之人都保不住!”
齐天岳冷冷道:“萨迦,你不在大内享福,而来这穷乡僻地作什么?”
萨迦大喇嘛默默的看了看齐天岳,道:“施主真正大胆,竟敢挟持未来的太子妃,莫非你不想活了?”
齐天岳道:“欧阳空呢?你们将他如何了?”
萨迦大喇嘛道:“他知道太多的事,绝不能让他活下去。”
齐天岳冷冷道:“那么这个太子妃也将活不过明日。”
萨迦大喇嘛勃然道:“你还想离开此地?”
齐天岳哈哈一笑道:“天下有谁能拦得住我齐天岳?”
萨迦大喇嘛暗自忖思了一下,发觉自己确实未曾听过齐天岳的名字,他疑惑地望了望齐天岳手里的大斧,沉声问道:“天龙大师兄是你什么人?”
齐天岳一听萨迦提到天龙大喇嘛,犹豫了片刻,道:“天龙大活佛是本人授业师父。”
“啊!”萨迦大吃一惊,道:“你竟是天龙大师兄的徒儿?他在哪里?”
齐天岳木然道:“西方极乐世界。”
萨迦大喇嘛脸上泛起一阵黯然之色,道:“他涅盘於何处?”
齐天岳道:“这个何必告诉你知道?”
萨迦大喇嘛晓得师兄在大国师任内时曾携走禁宫宝库里一大批宝物,现在人既死了,那么宝物必然还在。
於是他试探地问道:“齐师侄,你可知道他身前留下的一批东西?”
齐天岳明白萨迦所提的乃是那批藏於青城古洞里的许多宝物,他暗暗冷笑,道:“谁个是你的师侄,呸!”
萨迦大喇嘛两道灰眉扬起,大袍一阵波动,霍地袖子一动,一股狂飙自袖底生起,激涌而出。
他破口骂道:“无知小子,竟敢蔑视长辈,吃我一掌。”
齐天岳将神斧一掷,抛在空中,踏前一步,手掌扬处,接下了萨迦大喇嘛的一招。
一声闷雷似的大响,沙石发溅而起,萨迦大喇嘛低吼一下,右掌自袖中挥出,缓缓向对方拍到。
一股刚猛无俦的怪异劲道发出,他那伸出袖外的手掌赫然变大,泛起紫色……“大手印!”齐天岳深吸口气,右掌一吞一吐,体内真火提起,一式“阳光普照”发出。
饮然气劲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空中的雾气立时散去,被这股真火汇聚的劲力,逼成水丝落下。
“轰隆!”萨迦大喇嘛闷哼一声,颔下须髯寸寸俱断,身形一晃,退后了一步。
空气中有着一股焦灼的气味,他嘴唇嚅动一下,终於忍耐下住,吐出一口鲜血……--------------------------第七章太阳三式齐天岳脸色灰暗,双足陷入地里,枯叶已经没至他的脚胫,一股阴湿而腐败的气息冲进鼻端。
黎明的晨光穿过稀疏的树梢,射进低暗的树林内,几条光柱里闪动着无数的灰尘……齐天岳被林内恶浊的空气冲得呛了两声,他皱了皱眉,缓缓吁了口气,拔足於腐叶之中,往右边栘了两步。
他默默地凝望着嘴角挂着一条血水的萨迦大喇嘛,眼中射出冷煞的神光,沉声道:“萨迦大国师,现在可要再接我一掌?”
萨迦大喇嘛睁开闭着的眼睛,凝望着齐天岳,好半晌方始缓声道:“齐天岳,你这是什么功夫?”
齐天岳记得自己将“易筋经”里运劲使力之法融汇入“太阳三式”之后,便有许多人问过这句话。
他的嘴角漾起一丝浅笑,沉声道:“这是震古烁今的神功绝艺。”
萨迦大喇嘛冷哼一声道:“好个狂妄的小子,此话连天龙大师兄也不敢说,何况你只习得他技艺数年之久,真是……”齐天岳哈哈大笑,直震得树枝簌簌发响,笑声里他傲然道:“这‘太阳神功’并非天龙大喇嘛所传!”
“太阳神功?”朱翌自地上跃了起来,骇然道:“你来自云南大理?”
齐天岳冷冷地问道:“你怎知道我是来自云南大理?”
朱翌挥了下锦袍上黏附的叶片草屑,道:“大理段氏曾派三子段煌晋京,他曾与我言及大理国传宗绝艺,我记得就是这‘太阳神功’!”
他的目光流过齐天岳身上褴褛的红袍,道:“你既然练有‘太阳神功’难道不是来自大理的么?”
齐天岳冷嗤一声道:“莫非天下除了大理段氏之外,就无人能晓得这太阳神功了?嘿!
在下就不是来自云南!”
朱翌半信半疑地道:“那么你到底是何人?”
齐天岳朗笑道:“神斧勇士齐天岳便是在下!”
话声一顿,道:“在下刚与星宿海双魔分手,便已报了三次名,难道你到现在还记不清楚?”
朱翌脸色大变,失声道:“星宿海双魔?你说的是昔日的邪门第一绝顶高手?”
齐天岳点了点头,道:“一点都不错!”
萨迦大喇嘛骇然道:“星宿海双魔没有死?到现在还……”齐天岳嘿嘿一声冶笑道:“在下看你倒该死了呢!像那等身具绝世奇功之人已至水火不惧、寒暑不侵的地步,活个七、八十岁算得了什么?”
萨迦大喇嘛被齐天岳一句话驳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朱翌却咦了一声道:“这个不对,星宿海双魔如果活到今日,至今该已有百岁开外,岂仅七、八十岁?”
他冷笑道:“以你的武功,足可挤身天下绝顶高手之中,又何必抬出星宿海双魔来增高自己身份?”
说着,他还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齐天岳眼中射出骇人的神芒,沉声道:“小辈,你若敢再吐出一口唾沬,我要你立即死去!”
朱翌被他的凛凛神威所慑,竟然不敢说出个不字,愕然站祝萨迦大喇嘛怒道:“齐天岳,你敢对二太子说出此等话来,莫非不想走出这树林?”
齐天岳剑眉一扬,道:“齐某人走遍天下,从不畏惧任何人,凭你们这几个人谅必还拦不住我!”
萨迦环眼一睁,脑海之中掠过一事,道:“那日夜晚也是你将欧阳空救走的?”
齐天岳晓得萨迦大喇嘛说的乃是大眉山庄后山之事,那晚他身受赤足神魔的“顶天立地”奇功,又复遭华百陀一记“破玉功”,而被打下深渊。
那时他抱伤走进密林里,便看见欧阳空被困於萨迦大喇嘛及武林四剑的包围之内。
所以他以残余之真力掷出一片落叶,用“飞花杀人”之绝顶气功,震慑在场多人,尽先声夺人之效。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那并非在下,而是飞龙客韩冰。”
萨迦一愕,问道:“什么飞龙客韩冰?”
齐天岳肃然道:“那是在下师兄!”
萨迦大喇嘛没想到自己大师兄竟然收下如此多的徒儿,而且个个都有如此成就,几乎都超越自己之上。
他喃喃道:“他一定又获得了什么绝艺秘笈,否则不可能的……”朱翌感慨地暗忖道:“我还以为关中、西蜀二地没有什么高手,谁知高手如此之多,唉!
武林七剑已不算是后起之秀了!”
齐天岳见到林中数人齐都为自己所设的计谋所惑,暗暗的冷笑一下,忖道:“他们每次都是聚集於密林之中,莫非确有什么阴谋?据欧阳空嚷嚷,是有关卖……”他神情一凛,忖道:“此事我不知道则罢,知道了一定要管!”
朱翌意念飞转,眼望着齐天岳那昂藏的身躯,暗道:“我若是得到这等绝顶高手之助,还怕不能够将哥哥击败?何况他还有一个大师兄!”
他望了齐天岳一眼,继续忖道:“若是我晓得他的爱好及习癖,必然能攻其弱点,使他为我效力,否则他若归附大哥与我为敌,就算是西藏法王及蒙古百灵活佛亲来,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像这种人我必须笼络到手。”
林中静谧,只有晨风与薄雾嬉戏穿跃於枝干树叶间,几颗晶莹的露珠自晨曦的映照里滚落下来。
齐天岳心中主意一定,把左臂挟着的苏倩放在放上,指尖划处,已将她被点住的“哑穴”解开。
苏倩吁口气,惊惶地道:“这是什么地方?翌哥!翌哥!”
朱翌向前急跨一步,颤声道:“倩倩,在这儿!”
苏倩娇呼道:“翌哥,你……”
朱翌焦急无比,大声道:“倩倩,你怎么啦?”
齐天岳脸色一沉,右臂伸手一拦,道:“姓朱的,你别走过来!”
朱翌怒道:“你待怎样?”
一言出口,他心中泛起了懊侮之意,暗忖道:“为了整个基业大计,我就算失去了倩倩也没有关系,只要齐天岳喜欢她,我又有什么舍不得?”
心中一念闪过,他立即又为自己会有这种混蛋念头而惭愧,他紧咬着嘴唇,暗忖道:“倩倩与我相恋二年,我岂可为了一己之荣辱而忘了她?大丈夫若是为了事业上的奋斗而出卖了自己的妻子,就算将来成功了,也要抱憾一生。”
许多的意念恍如电光浮影,掠过脑际,他心中歉疚之情一生,脸上立即便浮现出来。
齐天岳双目一瞪,道:“你若是再走前一步,我便将她砍了!”
朱翌脸上痛苦地一阵抽搐,道:“你要怎么样?”
齐天岳冷冷道:“你们怎样对付欧阳空,我便怎样对付她!”
苏倩眼珠一转,趁着齐天岳与朱翌说话之际,手腕一翻,自腰际掣出一枝软剑。
朱翌眼见齐天岳并没有注意到苏倩在身后拔剑,他两眼一瞪道:“我要将他杀死。”
齐天岳冷冷一笑道:“那么今日这个树林里的每一个人都将不能活着出去!”
他的话是如此坚定,纵然朱翌原先的目的是要诱使齐天岳分散注意力,而使苏倩得能自背后暗袭。
此刻被齐天岳语气所慑,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萨迦大喇嘛沈重道:“齐天岳,你不必如此狂妄!”
他话声突然一顿,苏倩手腕一翻,剑刃闪起一道光弧,在不及一尺之距,挥剑切入齐天岳的背脊。
一剑切入,朱翌飞身扑来,双掌连张,往齐天岳胸前击到。
齐天岳冷哼一声,右掌倏地一翻,气劲飙然,反卷而去,把朱翌打得退出三步,方始立稳脚步。
苏倩呀地叫了一声,齐天岳一个反身,一拳捣在剑柄上,将她握着的那枝软剑击落。
萨迦大喇嘛眼见苏倩一剑刺在齐天岳的背上,却不料齐天岳会毫无感觉。
他骇然忖道:“想不到他连密宗的‘菩提不动诀盈都已练成,真是令人惊骇!”
齐天岳缓缓转过身去,沉声道:“难道我与你有如此深仇?一剑就想杀死我?”
苏倩两眼睁得老大,惊骇无比的以手掩着嘴唇,凝望着齐天岳的眼神中尽是畏惧之色。
齐天岳脚尖一踢,将地上软剑踢起,右手一招,握在手里,目光一凛,长啸一声,剑刃颤出一道冷芒,划空飞射出去。
那枝软剑被抖得笔直,带着异啸之声,在密林里划着一道椭圆的光弧,旋转两匝射进一株粗约合抱的大树上。
剑刃没入树干,不停地颤动,一片嗡嗡之声响在林中,传进每个人的耳里。
枝叶纷纷坠落,齐天岳朗声道:“你们可曾见到过这手剑术?”
朱翌骇得脸色发青,连整个思考力都为这眼前的情景而停顿,仅是怔怔地望着齐天岳。
屠龙剑陶墨人站在一旁,骇然大叫道:“这是‘驭剑飞空’之术!”
齐天岳可不晓得什么是“驭剑飞空”,他仅是趁着整个精神都凝聚於剑刃上时,把握住一刹那的灵感而发出这一剑。
他也没想到自己整个精神的贯聚,竟然能控制剑刃回旋,这就像古时剑客空空儿,精精子、聂隐、红线一样,飞剑杀人於百里之外。
“‘驭剑飞空’!驭剑飞空’!?
他喃喃念了两句,狂笑道:“这就是‘驭剑飞空’!”
林中各人都是绝代剑手,他们身居武林后起之秀的武林七剑之中,剑法上自有不凡的造诣。
但是这种驭剑之术却是他们所不能想像的。
要知剑道一学,深奥有如大海浩无边际,无垠无涯,有的人集一生之力也不能练到最高阶段,有的人因为天资悟性不够,根本就不能练习剑术。
千古以来,练剑之人何止千万,但是又有几人能臻入剑道最高之境界?更不用说学会驭剑飞空之术了。
从第一柄剑铸造以来,练剑人即憬慕着超凡入圣的飞剑斩人之术,但是千年以来,练剑人能进入此一阶程的真是寥若辰星。
由於此种剑术之罕见,是以后世学剑之人仅以为这是神话,而目为虚幻之事,并不当作是真。
岂知今晚却眼见齐天岳挥舞之间,施出这一千古绝传的驭剑之术,怎不叫人惊诧骇异?
更奇怪的还是他原先用斧刃为兵器,此刻在剑术上又露了这一手,越发使人捉摸不清。
齐天岳狂笑一阵,目光凝注在两丈之外插在树干的软剑上。
那一点颤摇的光芒,在他心里扩大着,他的整个精神都放在回忆刚才怎样运气、凝神、挥剑、发剑之上。
苦苦思虑,深深回忆,他的右手缓缓举了起来。
苏倩惊叫一声,跃到朱翌身边,扑进他的怀里。
陶墨人和竺西都不由得后退四步躲在树干后,骇然凝望着齐天岳,生恐会伤害到自己。
萨迦大喇嘛脸色凝重,双掌护胸,脚下一移,站在朱翌和苏倩的身前,预防齐天岳突施杀手。
林中静寂如死,连呼吸之声都隐隐可闻,晚风穿过树隙之声更是清晰。
突地,欧阳空大叫一声,道:“痛死我了!”
齐天岳啊了一声,自沉思中醒了过来,道:“欧阳空,你……”他话声一咽,那伸出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两下,刹那,他的心中忽然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
但是那像黑夜中电光一闪,还未及看清楚什么,便已复归於一片漆黑之中,印象飘忽,再也捕捉不住了。
他颓然的放下手,忖道:“唉!短时间内我再也想不出来了。”
欧阳空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着林后走去,嘴中不停叫道:“筱芳,筱芳……”齐天岳身形一动,飞身拔起一丈,将刚才挥出去嵌进头上树干的斧头拔下。
他深吸口气,道:“在下这五天内,仍然在四川境内,若是你们有人不服,可随时来找我。”
苏倩转过脸来,茫然问道:“翌哥,他到底是谁呀?”
齐天岳朗声道:“在下神斧勇士齐天岳!”
“齐天岳?”朱翌疑惑地道:“你真是齐天岳吗?”
齐天岳沉声道:“在下警告你等!若是有叛国不端之行为,让我知道了……”他脸上涌起一层杀气,道:“那时叫你领受生死不得的滋味,你们可别嫌晚!”
他的语声铿锵,豪气雄迈,直使得在林中多人都没有一句话好说,眼见齐天岳昂然走出树林。
竺西首先吁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陶墨人道:“他的功力已经臻入武林绝顶高手之内,当代已没有几个人能与他匹敌。”
竺西道:“我想不到他以斧钺成名,在剑术上却也有如此高的造诣!”
他神色凛然望着身上的伤痕,喃喃道:“驭剑飞空,驭剑飞空,幸好他是以斧钺敌我,否则我岂能活着……”萨迦大喇嘛吼道:“咄,竺西,你别长他人威风!”
朱翌道:“萨迦国师,他这话不假,若是那齐天岳以飞剑之术与我们对敌,相信谁也没法离开此处。”
萨迦国师想到刚才齐天岳施展的那手神秘奥妙的剑术,心中寒懔,忖道:“单凭他那传自黄教宗喀巴祖师的‘大菩提不动诀盈,藏土便没有人能够伤得了他!”
他的思绪一转,忖想道:“这可见天龙大师兄从前藏跋涉来中原之前,便已获得宗喀巴祖师的秘传真诀,否则他的两个徒儿那有如此强的武功,较之后藏甘珠大活佛也毫不逊色!”
他略一沉吟,暗暗地下了个决定。
朱翌望着林中渐渐淡去的晨雾,茫然道:“剑学之道,无边无涯,看来我的剑术要能达到驭剑飞空之境,非二十年的光阴,痛下苦功不行。”
他的话声里带着许多的惆怅,苏倩轻轻的抚着他的胸膛道:“翌哥,你身为一国太子,不该涉身武林之中,须知像他那等人,豪放爽朗,一身飘泊,寄迹於江湖,整个心胸、整个精神都融化在武功之中,自然能练出骇世的绝艺。”
她合了下长长的睫毛,道:“而你却负有国家安危的责任,整个精神、整个心胸都是放在国家与人民身上,自不能与他这等山野人士相较。”
朱翌被她说得垂下头来,没有作声。
苏倩道:“翌哥,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你别生气。”
朱翌缓缓将她推开,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赞许道:“倩倩,你说的一点都不错,你说的太好了。”
苏倩羞怯地避开他眼眼的凝视,目光一转道:“真可惜让这老家伙跑了,害得我苦了一早上。”
朱翌拥她入怀,轻声道:“这个并不怪你,若非齐天岳来了,他能跑到哪里去?”
萨迦大喇嘛道:“二太子放心,欧阳空跑不了的,贫僧已在他的任脉与督脉交会之处做了手脚,包他不能活过五天!”
陶墨人诧异地道:“那齐天岳精通各种绝艺,难道他破解不了?”
萨迦大喇嘛道:“当然他破解不了,这是北天竺的‘绝脉断筋’手法,岂是他能解得?”
竺西感触地道:“唉!可惜裴文海兄已被那齐天岳杀死!”
“哦!”朱翌推开苏倩道:“我倒把裴兄给忘了!”
话声一落,裴文海缓缓自地上爬了起来。
萨迦大喇嘛双眉一皱道:“裴文海,你既然伤势无碍,怎么一直……”他话中的意思清楚得很,裴文海何等聪明,岂会不懂得他的意思?他目光一冷,道:“大国师,在下被断一臂,莫非有什么嫌疑不成?”
萨迦咳了一声道:“老僧在奇怪每当我们正要擒获欧阳空之际,那齐天岳都会赶到,这不是有人走漏消息!”
斐文海冷哼一声道:“在下是赤足神魔之徒孙,岂会与欧阳空一道?”
他那原先苍白的脸色,此刻由於激动,而使得他泛起一阵红晕。
朱翌道:“萨迦大国师,你们不须争论!”
裴文海大声道:“你们可知道那齐天岳是谁吗?”
陶墨人诧异地道:“齐天岳来自漠北,他就是齐天岳,还会是谁呢?”
裴文海道:“他是忘情剑客白长虹!”
“呃!”李翌道:“他会是武林七剑里排列第四的忘情剑客白长虹?”
裴文海道:“我与他有一剑之仇,所以他将我一臂砍了!”
他惨然笑道:“我也不知道他与欧阳空有什么关系,只是在他没学武功之前,已经与欧阳空在一起了,是以每逢那老王八羔子有难,他总会来救。”
朱翌喃喃道:“这事太不可信了,太不可信了。”
苏倩不信地道:“据传说白长虹生得潇洒温文,怎会是他这样子?我不相信。”
裴文海目光凝视远方一下,苦笑着说:“各位如果不信,我也无可奈何!”
他踽踽走到朱翌面前道:“二太子,真抱歉我不能替你效劳了!”
朱翌讶道:“你有什么事?”
斐文海道:“我要到大眉山庄去见敝师祖赤足神魔。”
朱翌哦了声道:“那么你一走,西藏法王及蒙古百灵活佛来此,有谁可任翻译呢?”
斐文海目光一转道:“如果二太子你放心得下,请一同到大眉山庄敝师处,敝师祖仍在该处。”
朱翌想不到立即便可见到赤足神魔,他兴奋地忖道:“若是我能有赤足神魔之助,便不怕哥哥了,那时……”他点头道:“等百灵活佛来此,我便和他们一同到大眉山庄。”
斐文海怆然地望了自己断臂一眼,道:“那么在下告辞了。”
他身形一动,消失在浓密的林干后。
朱翌道:“眼见我们势力大增便可压倒哥哥!”
他转首道:“谢谢国师,若非你的激将之法,他还不会如此。”
“哈哈!”萨迦大喇嘛狂笑:“恭喜二太子!”
笑声穿林而出,传出老远,日方正中……--------------------------第八章毒蛊金蚕“金蚕蛊!金蚕蛊!都是那个可恶的老婆子!”
齐天岳痛苦地捂着肚子,喃喃道:“等到我下次见到了她,非把她宰了不可!”
将近正午的阳光是如此的炽热,可是齐天岳却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刺骨,又加上宛如诛心刺骨的酷痛,使得他真忍受不了。
他的步履踉跄,身形晃动,眼前的丛丛树林都变得模糊,他再也分不清路径的小道……伸的树根挡得他身形一晃,“叭!”跌在地上。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觉得全身骨骼几乎根根碎裂,腹中一阵骤烈的绞痛,浑身真气散荆他满头汗水,凄凉地叹一声,道:“唉!想不到我白长虹短短一生竟遭遇到如此多的折难,虽练成绝世之技,此刻竟然连生命都不能保住!”
话声低沉,回荡在黑暗的林中,久久未散……死亡的阴影又一次笼罩着他,他呻吟一声,缓缓自地上爬起来,向林外走去。
才走了两步便跨出密林,眼前闪耀的阳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眼睛都睁不开来。
他两手掩脸,赶紧闭上眼睛,喃喃道:“三天!鸠盘荼果然说的不错,三天之内金蚕衍化成形,噬人心肠,那时两眼俱瞎……”一想到两眼俱瞎,他的心里更加痛苦,一种无形的精神威胁使得他满头汗珠又颗颗滚落。
他大吼一声道:“我怎会这样?天哪,你怎么对我如此残酷。”
空旷的山野里响起他的吼叫,随着山风回荡开去。
齐天岳确已不支,眼前一黑便仆倒於地。
远处传来阵阵细碎的铃声,清脆悦耳。
青绿的山岗下,自回旋的小道驰来一匹栗红色的快马,一个身穿绸绿短袄露背裸腿的少女迎着阳光,露出清新的微笑。
她的手里揑着一根长长的青草,将细细的长茎放在嘴里,鲜红的樱唇不停地嚅动,时而露出有如编贝的牙齿。
一种娇憨而天真的风韵自她的脸上流露出来,正如一朵雪白的百合。
她那裸露出来的手臂犹如一截白玉,在手腕之上还戴着两个金环,那不停抖动的双足,也戴有两个金环,随着摆动,也发出串串“叮当”之声。
衬合着马颈悬着的一串银铃,谱成一阕悦耳的音乐,恍如仙乐缭绕。
快马顺着小道,捷快如飞的奔驰上来,转眼之间便已驰过树林。
陡然——
那匹栗红马“唏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马上的少女惊叫一声,双臂还未抱住马颈,便已摔了下来。
她那裸露外面的雪白小腿,在坠马的一刹那,有如快剪迎风一展,身形便已似紫燕,穿飞入林。
空中金光一闪,她一把抓住垂下的树枝,身子在上面荡了两下,便飘落地上。
她满脸红晕,对着那匹马呸了声,骂了几句话。
那匹马摆动着头,长嘶一声,又人立而起。
这少女诧异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话声未了,已经看到躺在草丛里的齐天岳。
红袍被风吹动拂起,这少女一看还以为是个女人,可是她一蹲下身来,却发出一声惊叫:“啊!”
敢情齐天岳满脸胡须,再加上额上泛起的金芒,把她吓坏了,掩住胸口倒退出三步,下敢看齐天岳的样子。
她的心有如小鹿似的怦然跳动,好一会方始定过神来,这才敢走到齐天岳身边去望望。
“金蚕蛊!”她大声叫道:“他是中了金蚕蛊。”
齐天岳脸如金纸,在那眉心之处,有着一片淡淡的红痕,痕印之上一条似隐似现的金蚕浮现蠕动着。
这个绿衫女子举起雪白的手臂掠了掠垂落额际的发丝,那套在她腕上的金环滑在小臂,相碰一起,发出数声叮当的脆响,在这清晨的山林中听来,格外悦耳。
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流波四射,眼中泛起一个疑惑的表情,暗忖道:“这人到底是谁?
怎么会中了师父的‘金蚕蛊’?”
她那清澈的目光投落在齐天岳浓黑的两道斜飞剑眉之上,暗忖道:“他长得好威武,一脸的络腮大胡子,真像爹爹一样,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跟着师父习艺,居住在苗疆恶水穷山间,此次回到家里,却会遇见这……”一念未完,蹄声阵阵响起,丛丛的树林后传来呼唤之声:“小姐!小姐!”
这绿衫少女暗惊一声,缓缓的蹲了下去,推了推齐天岳。
“死丫头,跟叫魂似的,我又不是死了!”
她恨恨地站了起来,噘着嘴骂道:“秀桃,你在叫什么?”
一骑灰白相杂的快马自山下急驰而来,蹄声骤响,一道绿影飞跃而来,落在这个少女身边。
那匹栗红色的马长嘶一声,奔了过来,两匹马挨着脖子,立刻就亲热起来。
这个臂上套着金环的少女推开那跃来的绿衫少女,问道:“你怕我走丢了是吧?跟叫魂似的,满山乱叫!”
那绿衫少女头扎两条小辫子,年纪约十五、六岁,闻言伸了伸舌头,道:“是,小姐,奴婢下次绝不敢乱叫了。”
这个短衫少女冷哼一声道:“死丫头,你下次还敢这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秀桃皱了皱鼻子,嘴角一撇,装出要哭的模样,低声道:“老爷说小姐刚从苗疆回来,不晓得这里的路,所以要我看好小姐,刚才你偏偏跑得这么快,奴婢生恐小姐你在山区迷了路,所以才呼唤你,谁知……”她这付样子,使得那个金环少女噗嗤笑道:“好好好,算我错了好吧?你别做出这个死相,要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秀桃伸了伸舌头道:“如果小姐你这么漂亮的牙齿笑掉了,那奴婢可该打下十八层地狱底下去!”
这金环少女骂道:“死丫头,叫你别称什么奴婢下奴婢的,唤我霞姐便行了!”
“啊哟!”那绿衫少女道:“这个奴婢怎么敢,给老爷听到了,可要把我撕了!”
这金环少女脸孔一板,伸出手去,叱道:“死丫头,你再敢多说一声奴婢,我就打死你!”
秀桃退了两步,笑道:“小姐,我……”她的目光一闪,突地看到草丛里躺着的齐天岳,顿时惊叫一声,道:“小姐你看,那儿有人!”
金环少女这才记起齐天岳中了金蚕蛊倒地不起,她呃了一声,骂道:“都是你这死丫头耽搁我的时间!等下人死了找你赔!”
她自胁下掏出一个绣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玉瓶,喊道:“秀桃,还不替我把人扶起来。”
秀桃走了过来,惊疑地道:“小姐,这是谁?好可怕哟。”
金环少女打开瓶塞,倒出一撮粉末放在左掌上,叱道:“少噜苏好吧!快替我扶着他的头。”
秀桃见到齐天岳满脸汗珠,双眉紧皱,再加上一嘴的络腮胡子,诧异地道:“小姐,他的眉心怎会有条金色的虫!”
金环少女将掌心的粉末吹进齐天岳的鼻孔,好似松了口气,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紧张的情绪。
她掠了下垂在额际的发丝,道:“这人我也不晓得他是谁,不过他一定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否则绝不值得师父用她的本命神蛊来噬他。”
秀桃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预备救他?”
金环少女冷笑一声道:“他是师父的敌人,我还能救他?我这是害他。”
“害他?”秀桃诧异地道:“那么你还给他吃什么药?”
金环少女道:“你不晓得,我师父的本命金蚕蛊一共有三条,这是最小的一条,本来是要在五个时辰内,将他的心噬完,谁晓得这人竟能将金蚕蛊逼到脑门!”
秀桃疑惑地道:“这样他不是会死得更快吗?”
金环少女摇摇头道:“由於这样,金蚕蛊在二个时辰内便会死去。”
她顿了顿道:“因为它是师父的心血所喂养成的,没有心血吃,在其他地方便活不成。”
“哦!”秀桃恍然道:“所以小姐你要将这条金蚕蛊逼回心脏?”
“一点不错!”金环少女道:“我就是要这样!你没看到他脸上没有金蚕形状了?”
“呃!”齐天岳呻吟一声,自地上爬了起来。
那金环少女似是没想到齐天岳这么快便醒过来了,她吃了一惊,问道:“你,你怎么能爬起来?”
齐天岳一睁开眼便看见面前这个金环少女的奇异打扮,他诧异地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是谁?”
那金环少女目光一闪道:“我是百里云霞,你是谁?”
齐天岳山道:“在下……”
他只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好似一条虫正在噬着自己的肝肠一样,话声一顿,他深吸口气,也不顾到面前的两个少女,盘膝运起功来。
霎时他脸上泛起一片红润之色,身上红袍缓缓鼓起,那汇聚於丹田的真火提聚而起,循着经脉向着疼痛之处攻去。
百里云霞骇然这红衣汉子的绝顶功力,她惊忖道:“想不到他中了师父的金蚕蛊,还能运功!”
仅仅一会儿,齐天岳头上冒起一丝的白雾,蒸蒸直上,凝聚一起,像是一幢白色的华盖,落在他的头顶。
秀桃骇惧地道:“小姐,他比老爷还要……”百里云霞把食指按在嘴唇上,道:“你别说话。”她两指一骈,脸上涌起一层杀意,向着齐天岳那鼓起的红袍,点在他背心“命门穴”。
齐天岳仅身形微微一晃,一点感觉都没有,继续的运功。
百里云霞花容失色,只觉自己的两指恍如点在钢板之上,对方一点感觉都没有,自己却已两指麻木。
她骇得倒退一步,忖道:“怪不得师父要放出金蚕蛊来,这人在运功疗伤时还能够防护自己,如此绝顶功力,较师父尤有过之。”
她咬了咬嘴唇忖道:“我若是将他擒住,师父不知道要多欢喜,那时她总不会说我还小,不懂事了。”
齐天岳运了一会功,那凝聚本身真火的气劲将鸠盘荼放出的金蚕蛊逼到“志堂穴”,然后闭气把穴门封祝他吁了口气,正待立身而起,百里云霞已趁着这刹那里,一掌按在他那蓬乱的头发上。
齐天岳略略一愕,缓缓道:“你要做什么?”
百里云霞道:“你是不是与苗疆鸠盘荼为敌,而被她放出金蚕蛊?”
齐天岳心知自己又碰到敌人了,他只是在奇怪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奇装异服的少女,怎会被她如此威胁?
他沉声道:“一点都不错,你是谁?”
百里云霞道:“你管得了我是谁?”
齐天岳朗笑一声道:“在下闯荡江湖如此之久,可还没见过有谁敢如此威胁我的?”
百里云霞冷笑道:“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齐天岳微微一笑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百里云霞道:“你转过脸来!”
齐天岳暗自好笑,说道:“如果我不听你的话呢?”
百里云霞道:“那么我一掌下去,击中你的‘百汇穴’,你该晓得后果如何?”
齐天岳暗忖道:“至今为止我倒没有受到这样的威胁过,我倒要看看她是谁?”
他缓缓的转过脸来,只见百里云霞粉面桃腮,长得很是美丽,只不过眼角带煞,薄唇之边带着冷笑,看来就像是画上的罗刹女一样,使人有一种寒凛之感。
百里云霞见到齐天岳那虬髯蓬头散乱的样子,秀眉皱了一下,道:“喂!你有多久没有洗澡了?”
她这句话问得真是滑稽透顶,齐天岳听了倒有哭笑不得的感觉,他苦笑了下,道:“你问这个莫非要跟我洗澡刮胡子不成?”
百里云霞道:“在我送你到师父那儿以前,一定要给你洗个澡。”
她自幼即被鸠盘荼带到苗疆,与水摆夷族居住之处相距很近,是以习惯都受了水摆夷族人之影响,每天非洗两三次澡不行。
她一见齐天岳那种粗鲁肮脏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全身发痒,而想替齐天岳洗个澡。
齐天岳一见这金环少女天真未凿,连说话也没有一点顾忌,他本想运气至发梢,冲开百里云霞的手掌,然后再将她擒祝这下存着好玩的心理,他倒不急於这样做,因为这些日子来,他每一时刻都是在紧张中,现在正需要轻松一下。
他咳了一声道:“你真要给我洗个澡?”
百里云霞睁大秀丽的眸子,道:“莫非你还舍不得那身肮脏?”
齐天岳笑道:“你要帮我洗澡,不怕你师父骂?”
百里云霞一时还会不过意来,认真地道:“她老人家最是喜欢干净,怎么会骂呢?”
齐天岳放声狂笑道:“凭你师父那副脏像,竟还欢喜干净?”
百里云霞一瞪眼道:“你敢骂我师父?我杀了你!”
齐天岳止住笑,道:“你的师父可是鸠盘荼神巫?”
百里云霞点了点头,道:“我这次就是跟她老人家一道来川蜀。”
齐天岳目光一扫旁边的绿衫少女,道:“那么你的家就住在这附近了?”
话声一顿,道:“你爹爹是谁?”
百里云霞目光凝视着齐天岳那湛然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很好看。”
秀桃一直在旁站着,她望见自己小姐用手按着那中年大汉蓬乱的头发上,还在有说有笑的,心中不禁忖道:“小姐真大胆子,光着手臂和大腿还不算,跟这么一个大男人还说说笑笑,怪不得说苗疆来的人都是野蛮人!”
她一听百里云霞的话,也凝视着齐天岳的眼睛,可是她的视线一触及他那炯炯目光,心中竟然怦怦跳动,目光赶忙移开。
齐天岳一听那句话,不由得绽齿一笑,道:“我是问你爹爹是谁,你又扯到哪里去了?”
秀桃赶忙回答道:“我们老爷是川蜀闻名的闪电手百里追风。”
百里云霞痴痴地道:“喂!我发觉你的牙齿好白,笑起来也很好看,嗯,假使你把这大胡子剃掉,就更好看了!”
齐天岳一皱眉道:“你爹爹也不管管你?喂!百里云霞,他也愿意你跟我洗澡?”
秀桃这才听出齐天岳话中的轻薄意味,她嚷道:“小姐,他占你的便宜!”
百里云霞略一思忖,这才会过意来,她脸上一红,骂道:“呸!你还敢占我的便宜!”
掌心力道一吐,她羞恼之下已运聚全身劲道,在这一掌中施出。
齐天岳一言出口,这才想到自己真不该说出如此轻薄的话来,他正在懊悔之时,没料到百里云霞突然出掌击下。
猝不提防之下,他气劲刚散,脑门一震,便已被百里云霞一掌震昏。
若是让萨迦大喇嘛和华百陀等绝顶高手看来,他们绝不会相信以齐天岳一身绝顶武功,竟会被一小小女孩击倒,若是大力神君锷尔察听到,就算砍了他的头,也不会相信此事的。
这正好应了江湖上的一句话:阴沟里翻船,八十老娘绷倒孩儿。
百里云霞一掌击倒齐天岳,冷笑一声道:“我还道他有什么能耐,竟敢占我的便宜,现在看你还说风凉话吧!”
秀桃道:“小姐,你要把他怎么啦?”
百里云霞道:“替我搬回家里,找人给他洗个澡,然后等师父回来,交给师父去!”
秀桃为难地道:“可是小姐,要怎样把他搬回庄里?”
百里云霞叱道:“把他拖上马上,我们从庄后进去,不就得了?”
目光斜斜落在齐天岳的脸上,那紧闭的嘴角边有着一丝懊丧,是否他在后悔自己做错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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