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浓墨一般的乌云压在连绵的群山之上,把月光死死遮在云层之后。
吴越韩的魂体浮在半空,脚下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身侧祸斗压低身子,一身如火的鬃毛微微颤动,温热的火焰在皮毛缝隙间若隐若现。经过接连数场和上古凶兽残魄的死战,一人一狗之间的配合早已不像最初那般乌龙频出,虽说依旧算不上天衣无缝,但已经能够做到攻防呼应,不再动不动拳脚落在彼此身上。
那本悬浮在吴越韩身侧的无字天书,书页之上已经描摹出好几道凶兽浅浅的轮廓,朱厌、魅魔、蜚、大风、凿齿的名字静静刻印在纸面,每一道封印完成,就多一分淡淡的微光。只是还有大量的残魂散落世间,相柳依旧在暗处四处收拢散落的魂魄,积蓄力量,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带地气紊乱,天书的感应断断续续,凶兽残魂应该就在前方村落。”吴越韩低头看向手中微微发烫的书册,低声开口。
祸斗低吼一声,鼻子不断翕动,火红的眼眸望向不远处坐落在山坳里的荒村。村子大半房屋早已废弃,断壁残垣林立,仅有寥寥几户人家还在此居住。最近几日,这里怪事频发,夜里总能听见地底传来刨土挖掘的声响,院墙、猪圈接连被莫名掘开大坑,家禽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村民夜里频频做噩梦,人心惶惶,不少老人已经收拾行李打算投奔山下的亲戚。
按照天书的感应,此处寄宿的是狸力的一魄。狸力善掘土,所居之地多会发生土扰,这一缕残魄虽没有毁天灭地的杀伤力,却痴迷掘地,若是放任不管,不出数日,整个村落的地基都会被掏空,房屋坍塌,无辜百姓会埋于瓦砾之下。
二人一路向着荒村靠近。越是接近村子,地面的震动就越发清晰,脚下泥土时不时微微隆起,土块簌簌滚落。不少土墙已经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墙角处一个个黑漆漆的土洞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仿佛地下藏着一张巨大的网。
“小心,它擅长藏在地底,不会轻易露面。”吴越韩握紧那柄孟婆交还于他的古剑,神魂经过数次大战已经比从前坚韧许多,可依旧没有多么强悍的实战根基,大部分战力,依仗手中古剑,还有和混沌残魄契约得来的混沌之法。
祸斗四爪踩在泥土之上,脚掌下腾起一缕缕灼热的火焰,高温烘烤着脚下的土地,想要逼迫地底的凶兽残魄现身。滚烫的热气钻入土层,泥土冒出丝丝白汽。
地底传来一声恼怒的嘶吼。
轰隆一声巨响!方圆数丈的泥土骤然炸开,碎石泥土漫天飞溅,一头体型壮硕,外形似猪,身后拖着粗长尾巴的虚影自泥土之中冲撞而出,正是狸力的这一缕残魄。它双目赤红,四蹄蹬地,脚下泥土疯狂翻涌,数道土刺自地面接连刺向吴越韩。
“来了!”
吴越韩脚步横移,古剑挥斩而出,剑光劈开迎面刺来的土刺。祸斗纵身猛扑上前,大口喷出滚滚烈焰,火浪席卷向狸力。
狸力不与火焰硬碰,四肢猛地刨动地面,身躯瞬间沉入土层,消失不见。下一秒,侧面土墙轰然破碎,它从墙体内部窜出,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向祸斗。
祸斗躲闪不及,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碎石堆里,皮毛被石块划开数道伤口,低声痛嚎。
吴越韩见状立刻冲上前,天书悬浮而起,书页哗哗翻动,封印阵法的微光缓缓亮起。可狸力极其灵活,不断在土地、墙壁之间穿梭游走,大地就是它的屏障,古剑斩过去,它便钻入泥土,火焰烧过来,它又从另外一处破土偷袭。
一人一狗轮番进攻,却屡屡打空。狸力借着地利不断骚扰,碎石、土块如同雨点一般砸过来。吴越韩的魂体数次被飞石击中,神魂一阵阵刺痛,肩头魂体裂开淡淡的细纹,一股阴冷的侵蚀之力顺着伤口往神魂深处钻。祸斗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痕,喷出的火焰都微弱了几分。
“这家伙不跟我们正面打,一直躲在地底耗我们!”吴越韩喘着粗气,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就在缠斗之时,村落深处传来孩童的啼哭。一户尚未搬走的人家,土墙在狸力搅动下开始倾斜摇晃,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屋内还有来不及撤离的一对母子。
狸力察觉到活人气息,眼中凶光大盛,四蹄猛踏地面,整栋房屋的地基开始快速下陷,墙体大块大块剥落。
“不好!”吴越韩心头一紧。若是房屋坍塌,屋内母子必死无疑。他顾不得防备周身偷袭,提剑就要冲过去阻拦。
狸力抓住这个破绽,自脚下泥土骤然窜出,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向吴越韩胸口。
这一击势大力沉。吴越韩根本来不及完全格挡,只来得及横起古剑挡在身前。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导过来,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之上。
“噗。”魂体一阵剧烈震颤,大片近乎透明的魂光从他身上飘散,神魂受创,浑身脱力,手中古剑险些脱手摔落在地。天书光芒都暗淡下来。
祸斗见状红了眼,不顾身上伤势,浑身爆燃烈火,不顾一切扑向狸力,死死缠住它。可祸斗本就已经负伤,单凭它,也拦不住这头凶兽残魄,房屋下陷的速度越来越快,屋内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哭声愈发凄厉。
吴越韩撑着墙壁勉强想要站起身,神魂一阵阵昏沉,他清楚,以自己和祸斗现在的状态,已经压不住这一缕狸力残魂。若是混沌残魄出手,固然可以瞬间镇压,可契约有约束,混沌不会轻易介入凡世的直接厮杀,不到生死绝境不会现身。
眼看整座房屋就要轰然倒塌,千钧一发之际,村子角落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忽然亮起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
这座城隍庙年代久远,泥塑神像满身灰尘,瓦片残缺,平日里几乎无人供奉。可此刻,一缕绵长肃穆的香火神光自庙中升腾而起,穿过沉沉夜幕,化作一道金色屏障,稳稳笼罩住摇摇欲坠的民居。
下陷的地基骤然停止晃动,即将垮塌的墙体被神光牢牢托住。
狸力撞上金色屏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浑身黑雾被神光灼烧,冒出阵阵白烟,慌忙向后退开数步,满眼忌惮地望向那座破旧城隍庙。
吴越韩怔住,胸口神魂还在阵阵作痛。是人间庙宇显灵。
朦胧之间,一道虚幻的官吏身影自城隍庙中缓缓浮现,一身古代官袍,面容肃穆,正是此地城隍的一缕分身。他并无出手攻杀狸力,只是降下神光护住百姓,将凶兽逼退,将战场和凡人家宅彻底隔离开来。
“凡俗生灵不可残害,退至野外再分胜负。”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夜色之中回荡。
狸力自知被神光克制,不敢再靠近民居,恼羞成怒之下,扭头向着村外山林狂奔逃窜。
“别让它跑了!一旦逃进深山,借助厚土,我们更难捕捉。”吴越韩咬紧牙关,强压神魂撕裂般的痛楚,握紧古剑,祸斗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二人追至村外乱石遍地的山谷,狸力回身反扑,地下无尽土石翻滚,山谷两侧碎石不断滚落。
吴越韩神魂重伤,动作渐渐迟缓,好几次险些被土流掩埋。祸斗火焰越来越微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就算有城隍的分身远远压阵,城隍分身力量只能护佑生灵,不会直接出手捕杀凶兽,真正的封印依旧要靠他们自己完成。
吴越韩脑子飞速运转,回忆方才交战狸力的特点。它依仗大地,可若是脚下土地被彻底灼烧固化,它便失去最大依仗。
“祸斗!全力灼烧整片地面!不要留余地!”吴越韩高声大喊。
祸斗领会其意,仰头长啸,拼尽自身余下全部力量,磅礴的赤红烈焰汹涌倾泻而出,火海铺满整片山谷。滚烫的烈火灼烧泥土,湿润松软的泥土被高温烤得板结硬化,坚硬如砖。
狸力发现脚下土地不再能够随意掘入,顿时慌了神,来回奔跑,再也不能随意遁入地下。
就是此刻!
吴越韩强忍神魂剧痛,催动天书,无数道银白色封印阵法纹路铺展在空中。他手持古剑,借着火焰造成的机会,纵身一跃,剑锋直逼狸力残魄。
狸力疯狂挣扎,挥起利爪狠狠扫来,利爪划开吴越韩的魂体,又一道伤口浮现。吴越韩咬牙不闪不避,天书的封印阵法牢牢罩住狸力。
凶兽残魂剧烈挣扎,黑雾翻涌咆哮,可失去大地的庇护,又被祸斗烈火持续消耗力量,力量不断衰减。片刻之后,一声不甘的嘶吼过后,狸力残魄被一点点吸入无字天书之中。
书页之上光芒流转,狸力的形貌缓缓浮现,相关的记载一行行浮现在纸页,又一头凶兽残魄被成功封印。
战斗结束。
吴越韩浑身魂体布满细密裂痕,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直挺挺向着地面倒了下去。祸斗也耗尽力量,浑身火焰熄灭,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远处,城隍虚幻身影轻轻颔首,神光缓缓消散,重新隐入那座破败的城隍庙之中。
乌云缓缓散开,一缕月光洒落山谷。
“不能……倒在这里。”吴越韩意识朦胧,可神魂的损伤已经不是人间此地可以修复。必须返回地府养魂之地休养。
就在这时,两道黑白交错的幽光划破夜色,黑白无常的身影自阴阳缝隙踏步走出。他们收到此地地气大乱、人间生灵遇劫的感应,匆匆赶至人间,只是抵达之时大战已经落幕。
白无常快步上前,伸手托住快要彻底溃散魂体的吴越韩,黑无常俯身查看祸斗的伤势。
“伤得这么重。”白无常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返回地府养魂司。”
幽光卷起一人一狗,破开人间夜幕,向着幽冥地府的方向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