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门后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
与其说是地宫,不如说是一座倒悬在山体腹中的地下城。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幽蓝磷火,如同鬼眼般悬浮在半空。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苍白的菌丝,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渗出腥臭的汁液。
而空间的正中央,那座金字塔形的祭坛,便是这地下城的心脏。
祭坛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扭曲痛苦的古代人像,那是被炼化的冤魂。祭坛顶端,那颗房屋大小的“龙煞之核”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暗金色的能量波纹,向着四周扩散。这波纹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灼烧的“滋滋”声,连幽蓝的磷火都被染上了一层病态的金黄色。
而那数千名阴兵和各式傀儡,并非杂乱无章地站立,而是按照某种极其玄奥的轨迹,围绕着祭坛,形成了一道庞大无比的杀阵。它们步伐整齐,动作划一,每一次踏步,都引动地脉微微震颤,与龙煞之核的搏动完美同步。这便是蚀日会布下的“皇煞大阵”,以帝王龙煞为核,以万千怨魂为引,以古陵地脉为基,炼化出足以污染万里山河的“皇煞毒气”。
沈砚抱着李小宝,站在铜门外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踏入。
他冷眼扫过全场,那双异色瞳中,幽绿与银芒疯狂运转,瞬间解析了整个大阵的构架。
“阵眼,祭坛。阵枢,那黑袍人。”沈砚嘶哑开口,声音在地宫中传响,“阵基,脚下地脉,以及……这数千‘耗材’。”
他口中的“耗材”,便是那些阴兵傀儡。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大阵的能量传导节点,如同电路上的电阻,一旦损毁,大阵便会运转不畅。
而那个盘坐在祭坛下方的黑袍人,显然是大阵的总控。他周身散发着一股比净海圣使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净化”气息,修为极高,至少是圣主级别。他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维持大阵运转,便能借龙煞之核的力量,将闯入者活活耗死,或者……污染成新的傀儡。
“守界人……余孽……”黑袍人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傲慢,“本座在此镇守皇陵三百载,炼化皇煞,净化山河。尔等蝼蚁,也敢窥伺龙煞之核?”
三百载?
沈砚瞳孔微缩。又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蚀日会究竟有多少这种老不死的存在?
“净化山河?”沈砚冷笑,虫纹在脸上微微扭曲,“以毒攻毒,便是你们的‘净化’?胡顺老爷子镇守长白三百年,只为封印。你们蚀日会,却是挖人祖坟,炼尸成毒,也好意思自称‘净化’?”
“冥顽不灵!”黑袍人似乎懒得再废话,袖袍轻轻一挥。
“杀!”
一声令下,整个皇煞大阵瞬间启动!
刹那间,地宫内的皇煞之气浓度飙升十倍!原本只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煞气,此刻竟然如同潮水般涌动起来,化作无数条苍白的、扭曲的煞气触手,向着铜门处的四人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围绕着祭坛的数千阴兵,齐齐发出一声嘶吼,步伐一变,不再原地踏步,而是如同潮水般,向着四人合围而来!它们手中的兵器虽然腐朽,但在皇煞之气的加持下,却散发着足以切开精钢的煞气锋芒!
“结阵!守!”沈砚低吼一声,不再保留。
他单手抱着李小宝,另一只手猛地按在地面上!
“凝!”
一声低喝,以他为中心,一股极致的寒气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冻结,而是融合了胡顺残碑意志的“镇”字诀!
刹那间,铜门前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片直径三丈的圆形冰域!冰域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座座微小的、晶莹剔透的“冰碑”虚影——正是他体内冰碑阵的外显!
那些涌来的苍白煞气触手,一触及这冰域,便如同积雪遇火,发出“滋滋”的惨叫,迅速消融、净化!
而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阴兵,脚踏上冰域的瞬间,动作便是一滞,身上的煞气被寒气压制,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黄晨!左翼!晓展!右翼!护住小宝!”沈砚一边维持着冰域,一边分心指挥。
“得令!”黄晨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主动迎向左翼冲来的阴兵!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不再与阴兵硬拼力量,而是充分发挥匕首的灵活,身形如鬼魅般在阴兵群中穿梭,专攻关节、眼窝等弱点,匕首上灌注了他的血气,每一次刺入,都能带起一团煞气黑烟!
“黄晨哥小心!”李小宝在沈砚怀里喊道,小家伙虽然害怕,却时刻关注着战局。
褚晓展则游走在右翼,她没有像黄晨那样冲锋陷阵,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银针精准地刺入那些被黄晨削弱、或者被沈砚寒气冻结的阴兵体内,针尖的药力如同催化剂,加速它们体内煞气的崩溃。她偶尔也会抛出几枚特制的药丸,炸开后化作淡紫色的烟雾,能短暂干扰阴兵的感官,为黄晨创造机会。
三人配合,竟在瞬间挡住了近百名阴兵的冲锋!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阴兵的数量太多了,足足数千!而且,在黑袍人的操控下,它们悍不畏死,前赴后继。黄晨的匕首卷刃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褚晓展的银针也快要耗尽,脸色苍白如纸;沈砚维持着那片三丈冰域,体内的力量更是如同开闸放水般急速消耗。那黑袍人盘坐在祭坛下,动都未动,只是冷眼旁观,如同看着蝼蚁挣扎。
更可怕的是,随着大阵的运转,那颗悬浮在祭坛顶端的“龙煞之核”,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散发出的暗金色波纹也越来越强。每一次波纹扫过沈砚的身体,他体内的龙煞之核便会产生一次剧烈的共鸣,肋骨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皮肤下的虫纹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那是龙煞之力外溢的征兆!
皇煞大阵,不仅在消耗他们的体力,更在试图从内部瓦解沈砚,将他同化为新的“皇煞容器”!
“呃啊……”沈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那股宏大的、充满恶意的龙煞意志冲击,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回荡起无数古代帝王的狂笑和诅咒。
“砚哥!”褚晓展惊呼,她看到沈砚的状态不对,想要上前,却被一波阴兵的冲击逼退。
“妈的!这啥破阵!咋打不完!”黄晨怒吼,一刀劈开一名阴兵的头颅,却被另一名阴兵的朴刀划破了后背,顿时鲜血淋漓。
李小宝吓得大哭,却死死抓着沈砚的衣襟,用小手去擦沈砚嘴角的血迹:“砚哥……你别死……俺害怕……”
就在沈砚意志即将崩溃,体内龙煞之力即将失控暴走的刹那——
“嗡!”
胸口的警徽,再次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流!
这股热流,不再是单纯的秩序之力,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不容侵犯的意志!
与此同时,沈砚丹田深处,那股一直被封印的黑暗,似乎也被这外界的皇煞之气和内部的龙煞暴动所触动,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冷哼:
“哼……区区皇煞,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是夜临!
这尊黑佛,终于被惊动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夺舍,而是……似乎在借沈砚的身体,发出了一声冷嗤。那冷嗤之中,带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对这“皇煞”的不屑和蔑视!
仿佛在说:你这假冒伪劣的煞气,也配与我这真正的魔气相比?
沈砚心中一震,借着警徽的热流和夜临那声冷哼带来的瞬间清醒,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暴走的龙煞。
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瞳中,幽绿与银芒交织,瞳孔深处的金色竖线冰冷而决绝。
他看向祭坛顶端那颗疯狂旋转的龙煞之核,又看向那个依旧盘膝而坐、如同老僧入定的黑袍人。
硬拼,是拼不过的。这大阵借地脉之势,以龙煞之核为能源,无穷无尽。
必须破局。
必须……直捣黄龙!
必须……毁掉阵眼,或者……斩了阵枢!
沈砚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黑袍人。
只要杀了那个操控大阵的“阵枢”,这皇煞大阵,便是不攻自破!
但祭坛有九层,每层都有无数阴兵守护,如何靠近?
沈砚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李小宝,又看了看不远处浴血奋战的黄晨和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褚晓展。
一股狠厉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黄晨,晓展,护住小宝!”
沈砚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我要……过去!”
话音未落,沈砚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他不再维持那片三丈冰域,而是将所有的寒气、所有的力量,全部收敛于右爪!
那只覆盖着虫纹的爪子,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虫半冰半暗金的色泽!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模糊,不再理会周围的阴兵,不再理会袭来的煞气,而是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残影,直扑祭坛!
目标,只有一个——那个黑袍人!
他要在这皇煞大阵彻底吞噬他之前,用这搏命的一击,斩了这“阵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