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满场轰然躁动。
细碎的质疑、嘲讽、哗然之声层层叠叠炸开,密密麻麻涌入耳畔,尖锐又刺耳。
“不是真迹?怎么可能!主办方提前半月核验,数位资深藏家联名担保,怎么会出错?”
“一个从小在民间长大的姑娘,没接触过半点古玩字画,也敢质疑业内前辈的专业眼光?未免太过狂妄自大。”
“我看她就是昨夜出尽风头,如今飘了,一心想语出惊人、哗众取宠,博眼球罢了。”
“太浮躁了,稍有风光就不知天高地厚,果然是根基太浅,撑不起世家嫡女的格局。”
非议漫天,偏见丛生,无数道带着轻视与鄙夷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卫父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又焦躁,眉头死死拧起,心底满是愠怒。他只觉得女儿太过张扬、不知分寸,好好的安稳场面,非要语出惊人、自取其辱,不仅丢尽卫家脸面,还要连累周家蒙羞。
卫母脸色紧绷,眼底满是焦虑与不满,暗暗侧身,试图拉开卫紫韵,想让她立刻闭嘴,免得继续贻笑大方。
唯有卫紫涵,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狂喜,高悬的心彻底稳稳落地,胸腔里翻涌着病态的快意。
成了!真的成了!
卫紫韵果然落入她的陷阱,果然口出狂言、自寻死路!
她强压着心底几乎溢出来的笑意,立刻抬手轻轻拉住卫紫韵的衣袖,力道柔弱,姿态慌张,一副急切劝阻、好心维护的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无奈,刻意让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姐姐!你快别乱说了!你根本不懂这些古玩字画,怎么能随意否定前辈们的判定?这幅画是圈内公认的传世珍品,无数名家都极力推崇,你这样当众出言反驳,只会被所有人笑话狂妄无知!你赶紧收回这句话,别再继续失言了!”
这番话看似维护,实则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在刻意坐实卫紫韵不懂装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浅薄浮躁的罪名。
她明着劝阻,暗着煽风点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化身温柔善良、懂事识大体的好妹妹,反倒将卫紫韵衬得愈发偏执狂妄、不知好歹。
全场的戏谑与嘲讽更甚,所有人都笃定,卫紫韵今日必翻车无疑,只等着看她狼狈致歉、当众认错、颜面尽失。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卫紫韵,神色自始至终分毫未乱。
她脊背挺拔如松,眉眼清宁淡然,面对漫天非议、全员质疑、刻意构陷,没有半分局促、半分窘迫、半分恼怒。她太懂卫紫涵的心思,太清楚对方的算计,无非是想借众人之口、借圈层偏见,逼她失态、逼她出错、逼她跌落神坛。
可她偏不如对方所愿。
她不慌不忙抬眸,目光澄澈坦荡,扫过全场躁动的人群,条理清晰、句句有据、字字专业,从容拆解这幅赝品的所有破绽,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无比、无可辩驳:
“古画品鉴,先观气韵,再审笔墨,后辨包浆品相,三者合一,方可断真伪、定年代。明代院体花鸟画作,崇尚自然灵动、气韵沉敛、落笔随性,大家手笔浑然天成,无半分刻意匠气。”
“此画第一破绽,在笔墨线条。花枝叶脉僵硬凝滞,落笔轻重规整得过分刻意,处处透着临摹雕琢的生硬,全无明代画师落笔的松弛风骨与自然韵味。”
“第二破绽,在落款题跋。书法笔力轻浮散乱,章法局促拥挤,笔画转折生硬无力,与明代同期文人书法的笔法气韵、章法格局全然相悖,是刻意仿写却未得其精髓。”
“第三破绽,也是最致命的硬伤,在表层包浆。千年古物的岁月侵蚀,是自然错落、深浅不均、斑驳随性的,绝不会出现这般均匀规整、毫无瑕疵的老旧质感,这是现代机器做旧、药水熏染的典型特征,内行一眼可辨。”
“三点破绽,桩桩属实、处处确凿,绝非我妄言哗众。”
短短数语,逻辑缜密、专业硬核、气场沉稳,一字一句稳稳压住全场所有嘈杂躁动。
方才肆意嘲讽、戏谑质疑的宾客,脸色尽数瞬间僵住,眼底的轻视、不屑、鄙夷,快速褪去,尽数转为错愕、震惊,渐渐生出难以置信的敬畏。
原本此起彼伏的非议声,瞬间销声匿迹,全场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这个出身乡野、刚归宗不久的卫家嫡女,不仅熟读古籍、通晓礼法,竟然还精通古玩字画品鉴?这般毒辣精准的专业眼光,远超在场大半深耕收藏多年的资深藏家!
死寂的氛围里,一道沉稳儒雅、满含赞许的掌声从前排缓缓响起,打破凝滞。
上京书画协会会长、国内书画鉴赏界泰山北斗苏文渊,缓缓从席位上起身。这位素来清高孤傲、眼界极高、极少赞许后辈的泰斗人物,此刻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惊艳与赏识,快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卫紫韵身上,语气由衷赞叹,字字恳切:
“好!极好!小姑娘眼光毒辣通透,见解精准独到,剖析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这幅赝品破绽极微,隐匿极深,我与圈内数位老友反复观摩,都险些看走眼,全场数百人,唯独你一人彻底看穿、精准点破所有问题!”
苏文渊阅遍上京世家后辈,见多了附庸风雅、故作高深、恃骄逞能的年轻男女,大多空有皮囊、虚有其表,稍有才情便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可眼前的卫紫韵,年纪轻轻却底蕴深厚、心性沉稳、谈吐有度,身怀绝技却不骄不躁、守礼自持,这般风骨与天赋,实属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眼底的赏识愈发浓烈,全然不顾全场所有人诧异震惊的目光,姿态谦和,真诚邀约:“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古鉴功底与文脉底蕴,实属难得。拍卖会结束后,可否赏脸随我移步城郊茶舍,闲谈书画文脉、古物鉴赏、典籍奥义?我有心向你讨教几番。”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彻底炸开,气氛抵达顶峰。
所有人彻底颠覆了对卫紫韵的所有固有认知,先前的嘲讽、质疑、轻视、偏见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极致的艳羡、敬畏、折服。
谁都清楚苏文渊的分量。他身居书画协会会长之位,是业内公认的泰斗,性情清冷孤傲,从不攀附权贵、从不轻易赞许豪门后辈,更不会主动屈尊,邀请一个小辈品茶论道、讨教学识。
这份殊荣,放眼整个上京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而身侧的卫紫涵,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手脚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她懵了,彻底懵了。
她精心筹谋、万无一失的死局,她笃定必胜、稳操胜券的陷阱,竟然亲手成全了卫紫韵!
她明明是想让卫紫韵当众出丑、身败名裂、跌落神坛,让她失去所有光环、失去周琛烨的偏爱,最终沦为全城笑柄。
可结局呢?
卫紫韵不仅毫发无损、完美破局,还当众展露了惊世骇俗的才情眼界,凭一己之力折服业内泰斗,收获无上殊荣,彻底坐稳了才女、嫡女、周家准少夫人的顶级席位。
反观她自己,一番刻意挑拨、假意劝阻、暗藏机锋的操作,落在众人眼里,只剩狭隘阴暗、搬弄是非、嫉贤妒能的小人嘴脸。
害人不成,反被反噬。
她机关算尽、费尽心机,到头来,只是亲手把自己最恨的对手,推上了更高、更耀眼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