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科举名次不差, 有这般本事,早该受重用。
难不成是他那位很会与人打交道的长兄提点?可也不是呀,对方也未能升迁。
陆五郎这等做实事的官员, 最能看出其中门道, 将事情安排得双方皆妥帖,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这般统筹之能,极难。
他边想边走,见院中景致虽是民宅改造,却花了许多心思。
虽雅致,却不附庸风雅、堆砌造景, 而是在有限空间里, 最大程度利用土地,修建屋舍供更多学子使用。
房屋设计也别出心裁, 通风、采光皆尽力保证, 虽有栽树,却绝不遮挡光线。整个布局, 合理至极。
走到食堂那边, 他问:“这边是?”
掌柜答:“是学子们用饭之处。平日不开火, 但午间、暮时会开放, 统一做大锅饭, 如此学子们吃起来方便,不必再去食店来回奔走,省了工夫, 也能尽快回去继续温书。”
这可真是妥帖至极,上哪儿找一个既能交流、又能管饭的地方?
这两处已然如此,那一长排打通了的屋子又是甚么?
他往窗内看, 只见许多桌案。
掌柜解释:“这是供学子们温书之处。平日可在书肆随意借书,携来此处阅读。大家一处学习,互相敦促,可免走神或懈怠。平日下学后,住在附近的学子都会过来,休沐日更是从早到晚皆在此处。书肆里的书种类也多,专为那些家中藏书有限的学子行个方便。”
陆五郎十分震惊,“借阅”听来是桩生意,可他亲身经历过,太明白此事有多重要、多珍贵。
他当年借书、买书皆不易,花了大量钱财。因结识祝清,还厚着脸皮去祝府看过藏书,二人交情便始于那时。
他深知这一路走来多不易,若当年有处所能随意借阅,他也不会因缺书而那般苦恼。
他问掌柜:“这借书要多少钱?”
掌柜便细细解释。
两人在院里边走边闲谈,呼吸了新鲜空气,脑子也清醒不少。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掌柜估摸着时辰,见陆五郎似还想细看,便提醒:“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学子们还等着呢。当然,您若是未歇够,可再稍坐,喝点茶、用些点心。”
陆五郎立刻回神:“瞧我差点忘了。”
他被这些新奇事物所震惊,全然忘了时间。一经提醒,忙道:“无妨,我歇够了,这就回去。”
实话讲,方才讲授时,学生们认真听、认真记的模样,让他极是满足。
“传道授业”本身,自有其快乐,他很珍惜这番机缘,于是赶忙折返。
学子们还未从讨论的热情中冷静,可见他回来,立刻纷纷噤声,坐得端端正正。
陆五郎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番感慨,他初入仕途那几年,便是有官职在身,进入县学时,也未曾受过这般敬重。
他坐回位子,继续讲授经验。这般一直讲到午时,掌柜进来提醒该用饭了,他才回神,惊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无论室内院外坐着的学子,皆有些意外,听得太入神,浑然不觉时辰。
掌柜一提,方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见陆五郎离去,他们也纷纷起身,往食堂去。
这也是每日必备的抢座环节,虽然座位一直修得足够,皆是窄桌相对,如学堂食堂般,利用率极高,大锅饭也按上午的人头预备,从无短缺,可他们仍习惯“抢座”。
陆五郎自然不会参与抢座,他被请至书肆这边用饭,这是书肆掌柜雇工们用饭的地方。
书肆当初修葺时没有设置客房,便连祝明璃来,也是在书肆众人用饭之处一同用。
所以谈不上多么贵气,但收拾得干净,布置得日常而温馨,充满市井烟火气,菜色也丰富,并不叫人觉得不被尊重。
陆五郎本就不是摆架子之人,再加他深知,真正的尊重,不在大摆宴席、主座次座,而在实实在在的做事。
如今日这般请他来讲课,便是实打实的尊重。
因今日人多,阅览院不仅从沈府增派了两名厨娘、三名厨房婢子来帮手,书肆这边也专派了一对厨娘备饭。
陆五郎坐下,见餐盘中菜色看似平平,可色、香皆颇诱人,心中便生了期待,即使他是连长安各大酒肆都尝遍了的。
果然,一入口,惊艳无比。正是春日蔬菜丰盛之时,五花八门的水灵鲜蔬,烹得原汁原味,鲜美非常。
羊肉毫无膻味,十分鲜嫩;猪肉更无一丝腥气,唯存纯粹肉香,肥瘦相间,被铁锅煸出油后,毫不腻口,反有焦脆之感。配上本就微带回甜的脆爽菜蔬,佐以浓厚鲜甜的酱料,实在下饭!
陆五郎吃得忘了形,因先前众人皆已用过饭,此刻房中只他一人,倒也不必顾及颜面。
他狠狠扒饭,一碗见底,正觉汗颜,却见桌边另置一小钵,盛着满满白饭,专供他自行添取。
这安排太贴心了,他无需顾忌,又添一碗,足足吃了三碗,整个人吃得有些晕陶陶,竟似饮酒般快乐。
难怪有人不嗜酒,怕是能从吃食中找到同等快乐。
吃得太饱,腹中饱胀,若立刻回去讲课,满腹话语恐被食物堵住,说不出来。
他赶紧起身,往书肆院中溜达消食。
这一溜达,便瞧见了文萃墙,虽然阅览院那边立了新的,但这面墙却未撤下,通常贴上期文萃报,供学子温故知新。
他不由驻足细看,一看便入了迷。诗词文章技巧、奇闻轶事,甚至还有占卜推运——这定是祝清手笔。
真是深藏不露,这么多年,他竟全然未发觉友人有写书的能耐。
正茫然间,掌柜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疲乏了,便道:“陆郎君可需小憩?若不嫌弃,可在书肆暂且歇下。便用书肆的屋舍暂歇,日日打扫,上午被褥枕席皆已换过。”
这般安排,倒比那些邸店的客房干净多了,还有什么好挑剔?
陆五郎自觉确实吃得多了些,脑子昏沉,这般去讲恐不太好,便应下了。
待躺到床上,枕着那无比舒适、贴合颈项的软枕,他肯定了,这绝不是祝清安排的,他不可能安排得如此妥帖。
在这般迷糊思绪中,他未想明白,便睡着了。
午憩不宜过长,否则昏沉,稍歇片刻便好。
时辰差不多时,掌柜在门外轻轻叩门:“陆郎君,可歇好了?”
陆五郎既是为讲课而来,自不会贪睡。
这一觉虽短,却着实神清气爽。
另一边,学子们也个个精神抖擞。年轻人气血旺盛,精力十足,本不需午睡,加上上午所听皆是新奇,吃饭时一边抢饭一边讨论,那股亢奋劲儿一直未消。
此刻怕是恨不得夜里拉上同窗回府或学馆房中,抵足夜谈,否则根本说不尽兴。
用过午饭,众人齐齐往阅览院去,寻座位整理笔记,毕竟大多人未抢到室内带小桌板的座椅,记录时难免潦草歪斜。
过了一会儿,陆五郎步入阅览院,便有雇工在窗口提醒:“诸位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午后第二场要开始了。”
学子们赶紧卷起笔记本,抓起那便于携带的毛笔,往研讨室赶。
待陆五郎坐回他的“客座教授专座”时,众人已风风火火落座,迅速而整齐。
于是午后场开讲。
上午讲的是具体实务,下午便由上午的引子,引出“为实务打基础”之题,宛如一本“基层官吏入门手册”,完完全全是掏心窝子的经验分享,干货满满。
若无上午那场作引,众人怕也很难切身领会这些经验之宝贵。
祝明璃在选题上,确实吸收了后世讲座的精髓,务求令这一场发挥最大效用。
这些内容听来,不似上午那般带故事性,多少有些枯燥。可学子们却一个个聚精会神,无人觉得无聊走神。
当时祝清与陆五郎商定此题时,陆五郎其实有些不确信。
他虽然知道这些经验于后辈有益,却不代表后辈愿听,且多少有点像是在絮叨自身不易。可这种“不易”,却是真实存在于每一位官吏身上。
便是有大家族撑腰的人,初入仕途,仍会遭遇地头蛇或那些滑不溜手、满是市井狡黠的下属,极难应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陆五郎亲身总结之痛。
他便从第一日上任会面对什么,如何快速适应、如何着手做事、如何下到民间观察倾听、如何学习他人经验、如何从错误中总结……虽非具体事例,可学子们却能从中窥见这位已生华发、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官员之苦。
他绝非庸碌之人,但缺了一份圆滑,多了一点较真,少了一点运气……种种相加,才干本事又不足以弥补,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若一人空口说他做了多少实事、帮了多少百姓,众人或觉有吹嘘之嫌。可当一个人从自身经验中总结教训、传授心得时,那些过往经历便有了强烈佐证。
因而听下来,不仅是学了许多经验,感受到前路之难,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做贪官要狠,做好官更要狠,若不够“狠”,便难走下去。光有做好官的意志,而无咬牙走到底、坚决不改初心的决心,是不够的。
当这番谆谆教诲入耳,学子们那股兴奋劲儿渐渐退去,真正冷静下来,思索起自己的前路。
他们的初心,与当年的陆五郎一般无二,可究竟能否如他一般坚持、不动摇?无人能料。
唯有一点可知,日后他们遇到困难、退缩甚至动摇之际,总会想起今日这番场面。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起那位外放江南的同窗。他此刻行至何处了?两个月后到任时,可会面临这般困境?
他们听了这些,尚且觉得艰难,那位未赶上这场、只带着开头那点经验便上路的同窗,能否应付?众人不知,只想着待书肆的会议纪要写成,一人抄几页,用最快的速度缝制成册,火速寄去,盼他能顺遂些。
这不仅是为了在阅览院共同学习的情谊,也是为将来的自己存一份祈愿。
愿车马快些,早些送到他手中。即使光看书本,学不到太多,但至少心能安定些,走得也更稳当些。
这便是今日讲座的意义,不仅是学经验,更是要定心、安心。须知前路一直有人在践行,这条路,并不好走。做庸官,意味着圆滑狡诈、昧着良心;做好官,便需深入民间、踏遍泥泞。他们要做锦绣文章,也要往下走,走到坎坷的田陌中去。
讲到后来,或许因为回忆起当年,陆五郎越讲越投入。
掌柜想进来提醒歇息,见他沉浸其中,不忍打断,只默默将茶水中的酒添浓了些。
陆五郎喝了,果然舒坦些,讲得也更多了。
到后来,他时而觉得是在对这些后辈讲,时而又似回到初回京城、与祝清在茶室酒肆借酒浇愁、默默垂泪的日子。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此刻,他明白一切未曾白费,没有一条弯路是白走的,所有曲折皆化作经验,传之后人。
而且非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只传予一两个县学学子,而是传给这满室、满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听漏一字的学子们。
这些都有大用,故一切皆未虚掷。
讲至最后,虽未尽言,但时辰已差不多,还有提问环节。
这是必要的流程,因为与听者互动很重要,若只讲者独白,便与寻常授课无异,难有交流促进,互动是讲座的精华。
掌柜在陆五郎耳边低语几句,陆五郎点头,止住话头。
掌柜便道:“今日讲授暂歇,接下来便是解惑问答。诸位若有疑问,便如方才举手一般,提出便可。”
话音刚落,室内、院外、窗前蹲着的、角落站着的,齐刷刷举起了手,与早先那幕一般无二。
陆五郎本讲到后来,心中有些怅惘,此刻见这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他随意点了几位有眼缘的学子。
因章二大嘴巴的功力,约莫五成学子皆知今日有问答环节,早备好了问题。
故陆五郎点的这几人,所问皆深思熟虑,并非无脑发问。
陆五郎愈答愈觉惊喜,这阅览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的人人皆是可造之材,个个如此灵光?
一时之间,竟生出一股豪情,朝廷会越来越好,泱泱大国,后继有人。
这般源源不断的栋梁正在涌现,他还有何理由觉得日落西山、意气消沉?
他认真作答。答毕,又进入简答环节,再点几人,问题皆简明,回答也概括,以求覆盖更广。
他愈答愈觉振奋,愈答愈开心,深觉今日真是来着了,不仅是作为前辈的欣慰,更生出一种莫名的、为“师”的自豪。
问答完毕,时辰也不早了,日头西沉。若再不散场,待坊门关闭,众人便难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