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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便顺利得多,无需再费太多周章。

    书肆这边诸事顺遂,酒庄那头也有了新进度。

    自酒坊迁过去后,田庄里的雇工也陆陆续续搬至山中。

    如今酿酒可用更清冽的山泉,确实便利许多。雇工住在此处,每日两餐皆与寺中僧人一同开伙,吃的是实实在在的稠粥菜饭,而非以往那清汤寡水,不见几粒豆的汤羹。

    可这般好日子,反倒让寺中小沙弥们心中惴惴不安。

    饿惯了的人,忽得饱食,不知这福分能持续到几时,反比从前有一顿没一顿时更觉惶惶。

    总有小沙弥揪着执事的僧袖,发愁地问:“这饭我们真能吃得吗?不是庄子上算错了人头,把我们也算进去了罢?”

    “我们是不是该交些租子,才抵得过这顿饭?”

    执事一面温言安抚,一面自己心头也打着鼓,不知那卖酒的事究竟如何了,新的客人何时会来。

    山中岁月宁和,却绝非闲适。

    即便个头才及腰的小沙弥,也是一早起来做功课,而后便去除草、挑水、洒扫。

    寺院里外日日收拾得洁净,晨昏两遍洒扫从不间断。

    这日,小沙弥们正拿着秃了毛的扫帚在院中“唰唰”扫地,忽闻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山门传来。

    平日听惯了寺中人劳作往来、挑水上山的动静,立刻分辨出这声响不同。

    他们好奇地回头,只见一位华服妇人领着好些仆役进院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座修缮过的古寺。

    祝明璃当初修葺时,并未大肆翻新,只将腐霉处补好,朽坏处换新,保留了百年来沉淀下的古拙韵味。

    此刻晨雾未散,阳光透过高树落下斑驳光影,鸟鸣幽幽,整座寺庙浸在山景里,和长安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寺比,别具一番清寂的诗意。

    连素来嗓门敞亮的贵妇,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踏入殿前院中,见几个小沙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呆愣愣望着自己,便扬声问道:“你们庙里,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和尚?”

    小沙弥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认真答道:“回施主,庙中还有执事与住持。只是住持年事已高,近来病重,无法下床迎客。”

    贵妇听了,倒不介意,只道:“那便请执事出来一见罢。”

    横竖这庙里也没别的香客,全寺上下如今只招待她一人,倒是稀罕的体验。

    执事正在后头整理寺务,听闻有客至,先是一怔,疑心是祝明璃来了,心下不免忐忑,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无,她过来难道是问责的?这一日两顿的饱饭怕是要没了。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若是东家,那些机灵的小沙弥早飞跑来报“祝娘子来了”,岂会只说“有客”?

    他忙整整僧袍,匆匆赶往前院。

    一眼便见到立在殿内佛像前观望的华服妇人,正是那日买过酒的两位客人之一。

    执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一天,他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那妇人亦一眼认出了他。

    既在佛门清净地,她的态度倒也显得尊重了些,先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往功德箱里一抛。

    “捐些香火钱。”锦袋砸入箱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惊得执事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声响,倒比清晨撞钟还要绵长似的。

    他连忙合十躬身:“多谢施主。”

    客套过了,便该入正题了。

    贵妇微微一笑,开口道:“大师那日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今日便寻到这孤山古寺来了,可算有缘?”

    执事皮一紧,当着佛祖的面谈酒,终究有些别扭。

    可想起住持从前的话,若要谋生,便少讲那些规矩罢,菩萨也不会忍心看这些小沙弥挨饿受冻。

    他便垂目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着妇人往后院行去。

    既是好酒,自然不能如市井酒肆般随意沽卖。

    贵妇颇有耐心,加之这古寺景致清幽,她便随着执事,一路闲庭信步往后院去。

    山间草木葳蕤,春来花开正盛。

    寺中人从不刻意除花草,任野花依着风来的种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开得自在烂漫。

    执事这几日已将祝明璃写的章程反复背熟,此刻见贵妇目光流连于一片花丛,便适时道:“施主上回尝的果酿,其中便融了此类山花的清气,故而别有一股芳馥。”

    贵妇本就馋那酒馋了许久,回去后几瓶很快饮尽,越是喝不着便越是惦念。

    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恍然,那酒清透甘美,与寻常市酿不同,原是汲了这山间天地灵气的!

    心下对这酒的珍视,不由又添一层。寻常农家果子,哪比得上这听惯佛经,受尽山野滋养的野果可口?

    到了后院,只见一株巨榕如盖,下设石桌石凳,清雅非常。

    执事请她在此稍候,自去取酒。

    酒窖是依山挖就的,温度恒稳,藏酒其中,时日愈久,风味愈醇。

    贵妇安然坐下,环顾满山苍翠,忽觉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往常饮酒,多为宴乐消遣,一醉尽兴,今日这一遭,却莫名有种涤荡忧思的宁静。连她向来急躁的性子,也在这山光树影里缓了下来。

    在府中对月独酌,似乎也不如此刻坐在这石凳上,饮一盏美酒来得更怡然,更能品出酒之本味。

    不多时,执事领着几名小沙弥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瓷白细颈酒瓶。

    贵妇起身,目光一扫,却只见六人,当即柳眉倒竖:“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你莫告诉我,酒已卖空,只剩这六瓶了?”

    执事甚少接待香客,不大懂长安贵人的脾性,被她一喝,心头微怯,面上却强作镇定:“施主误会了,本寺并非以卖酒为生。上次下山,实属是无奈之举,住持病重,无钱抓药,庙中孩童饥肠辘辘。今日施主有缘至此,这六瓶酒,是寺中赠礼,非为售卖。”

    贵妇听他这般说,气倒消了,这理由实实在在,不似那些酒肉和尚满眼铜臭。

    她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捐的香火钱早已远超过六瓶酒价,复又坐下:“这酒是赠我的?”

    “正是。”

    “那可否再赠些?”

    执事面露难色:“施主,这……”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般推拒是否会触怒贵人,但祝娘子早有交代,酒价之“贵”,不在银钱,而在“稀”。

    品质既满足,越难得到,便越显其珍。这酒,要表明一个规则:不是有钱有势便能买得的。

    贵妇却不疑有他。心想,若真为牟利,早该将酒运到长安繁华处,不消几日便能售空,这破庙何至于如此清贫?

    她虽不懂出家人这些规矩,却愿守着这“缘法”,便道:“既如此,便多谢大师赠酒。”

    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下回多带几位闺中好友,府中小辈来,便说是进香清修,住上三两日,岂不是能终日饮个痛快?倒也别有一番雅趣。

    她心思转得快,目光却已被那六瓶酒牢牢吸住,这似乎与上回在球场外买的又不同。

    瓷瓶更细腻,封口处竟用红泥混了不知名香料严密封实,泥上还压着似梵文的花印。

    每只瓶颈系着一小块竹牌,上刻国号年份第壹坛之类的编号,显是稀品。

    难怪和尚说不卖,想来市卖的那些是“次等”,这些才是珍藏的“真酿”。

    贵妇喉间微微一动,几乎立刻想开封尝鲜,又强行按捺住,笑道:“那下回我带家中小辈来进香,或许还需借贵寺宝地抄经静心,不知可否安排?”

    这可把执事问住了。

    祝娘子确实曾提过或会有香客想留宿,他们也一直将寮房收拾得妥帖,却未料到还有“抄经”这一桩。这破庙里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哪来的卷轴供人抄写?

    他心里惶恐,合十道:“施主有缘而来,自是欢迎。”

    贵妇便令仆役小心抱起那六坛酒,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她一走,院中大小和尚皆松了口气。

    方才强装镇定的小沙弥们,此刻才露出孩童本色,围着执事叽叽喳喳:“执事,方才那香火钱,可否交差了?”

    “有祝娘子在,我们每日两餐是不是就能一直吃下去了?”

    “我们方才没露怯吧?”

    执事自己后背也是一层薄汗,但还是温言安抚:“大家做得都好,且去各司其职罢。”

    说罢,自己匆匆往后山酿酒处去了。

    那边是闲人免进的禁地,修了好几道门,即便寺中僧人也不得随意入内。

    守在入口处的,是一位性子爽利,原是军卒遗孀的妇人,如今是酿酒一队队长。

    执事将方才情形一说,那妇人立刻笑道:“东家早有交代,东西都备下了。”

    转身便从新修的库房里搬出些看着简朴,质地却不差的笔墨纸砚。

    这些是从文创那边匀来的,做文创换包装时,顺手就做了些简单的。客人若要抄经,这些便能派上用场。

    她转述祝明璃的安排:“瞧着香客很快会再来,届时您只管招呼,这边自会派人手来帮衬寺里接待。”

    执事懵懂点头,接过那摞文房四宝,心想,从前他还小的时候,寺中也住过香客,不过打水铺床,备些斋饭便是,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虽不解,仍道了谢,抱着东西回前山去了。

    刚将笔墨在禅房安置好,便见一个小沙弥举着那秃头扫帚,磕磕绊绊跑进来。

    一迈门槛“啪叽”绊倒在地上,嘴上却不停:“执事,又有人来了,这回是好大一群郎君!直往功德箱里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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