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裴云霆之外，其余人面上皆松了松。
    谢璟宸坐在案几后，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这幕。
    有镇国寺禅静大师的卦言，父皇应不会轻易将他的妩妩指给旁人。
    裴云霆则猛然瞪大了眼，侧头望向不远处的宋青妩。
    “青妩，你去楚州清瘴，难道不是为了寻找赤金矿，造玄铁重甲保护我，助我建功立业？”
    “？？？”
    此话不仅令宋青妩懵住，玉露台上的其他人皆懵在原地。
    敢情他以为，宋姑娘去楚州清瘴并寻找赤金矿都是为了他？
    宋青妩懵了片刻，冷笑几声，缓了缓才稍稍偏头向裴云霆鄙夷道：
    “玄铁重甲是为我召国大军而造，又岂是为你一人而造？
    况且我去楚州本也只是为了清瘴，并非专门去寻赤金矿。赤金矿是在无意中发现的，与助你建功立业毫无干系。
    不过是你碰巧也在军中罢了。哪怕你不在军中，那些赤金矿也会被制成玄铁重甲，以助我军打赢这场仗。”
    话音至此，宋青妩顿了顿，侧头直视着裴云霆，精致凤眸中闪动着淡淡的讥诮与鄙夷。
    “所以，一切不过是裴将军的一厢情愿罢了。”
    裴云霆似被她的话语刺到软肋，又似被她的眼神蛰到，周身蓦地激灵一下，侧过身向她厉声吼道：
    “不可能！你还在骗我，你做这一切分明都是为了我！
    青妩，我知道你还爱我，只是还在与我赌气而已。
    你就答应我。这次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裴云霆说着，竟往宋青妩那边膝行了两步，想伸手去抓她的手臂。
    宋青妩忙往旁侧挪了挪，跌坐在汉白玉地砖上。
    “你别过来！这是在御前，皇上就在上面看着呢。”
    御阶之上的皇上，略略无奈地望着下方好似魔怔了的裴云霆，低叹一声道：
    “裴爱卿，既然宋氏不愿，你便莫再强求了。都退下吧。”
    “不！皇上！”裴云霆还不死心，转身面向皇上，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上。
    “今日微臣舍了所有军功，也要求皇上将青妩赐给臣做平妻！否则臣便不起来。”
    裴云霆说着，脑袋一下又一下往地上磕，苍白的地砖上很快便出现一片刺目的血红。
    这恐怖的撞击声好似一记记重锤，锤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其他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裴云霆，皆惊愣在了当地。
    唯有宋青妩谢璟宸和皇上，那日在金銮殿上见过裴云霆以头抢柱的情景。
    宋青妩深知，裴云霆就是个疯子，为达目的真会豁出命去。
    谢璟宸与皇上也十分苦恼。
    裴云霆有军功在身，不能轻易降罪于他。
    可若是不制止他，任他血溅玉露台，甚至会让皇上背上污名。
    谢璟宸正欲起身制止，跪在那方的宋青妩，却忽然抬起了纤手，拔下发间那支簪身锋利的昙花珠钗。
    一头浓密黑亮的青丝，顷刻间如锦缎般散落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黑瀑。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只见她轻轻摇头，清瘦的肩头与盈盈楚腰也随之摆动，一头青丝便在她单薄挺直的背脊后轻晃。
    紧接着，她抬起左手至后颈，将垂下的乌发全拨至左肩和胸前。
    一手握住那股乌发，另一手将簪身锋利的珠钗，横在了自己的脖颈旁。
    谢璟宸瞳孔骤然一缩，险些便要起身扑过去制止。
    却听宋青妩嗓音轻颤，又带着无比的坚决，朗声道：
    “裴云霆，你死了这条心吧。今日我便当着皇上与诸位王爷大人的面发誓。若是你再这般逼迫下去，我宋青妩便有如此发！”
    语声落。
    宋青妩手中的珠花发簪凌光一闪，被她握着的那股黑发，眨眼间便被齐齐斩断。
    剩下的青丝再次荡回了她身后，但长度仅剩方才的一半，长短不一地披散在背，零零乱乱，犹如凋零捻落的昙花。
    玉露台上旋即响起一片讶异的惊呼与抽气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就不得随意伤害。
    尤其是女子的青丝，平日最是珍贵，哪怕落一根都要悉心收纳起来。
    而宋青妩竟眼都不眨一下，便将自己的青丝齐齐斩断。
    这不就意味着，若是裴云霆再逼迫她，她便会以死明志！
    谢璟宸与谢震霄皆震惊地望着御阶下跪着的宋青妩，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惊骇与暗暗的钦佩。
    而谢璟宸更多的则是对宋青妩的心疼，与对裴云霆的怒恨。
    她的妩妩明明能够以三品诰命夫人的头衔，风风光光领了赏赐，待他将一切安排好后，美美地嫁给他。
    却因裴云霆那个疯子人渣，被逼得当众在父皇面前，斩断自己的一头青丝。
    如此狼狈，如此决绝，又如此叫人心疼。
    原本在疯狂磕头的裴云霆，也被宋青妩的举动震惊到定在了原地。
    他额上带着骇人的伤口和血痕，但眼眸中的猩红远比额上的伤口更甚。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宋青妩，无法接受她为了拒婚，竟下得去手将发丝斩断。
    她就这般怨恨他吗？
    宁愿断发甚至自裁，都不愿嫁给他？
    而宋青妩只是垂着眸子，慢慢展开那只握着断发的手。
    一缕缕发丝从她指间滑落，缓慢而轻盈地落在身下的汉白玉地砖上。
    纯净的白，刺目的红，与静漠的黑。
    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化为一片浓重的爱怨。
    随后，宋青妩收回珠钗，向着皇上的方向俯身深深叩首。
    再直起身时，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无澜，但嗓音中多了些许疲惫与失意。
    “民女身子不适，请皇上准许民女先行离席。”
    皇上心中亦有几分敬佩与唏嘘，温声道：“去吧。”
    “谢皇上。”
    宋青妩拜谢后起身转身离去，全程未给裴云霆一个眼神，甚至都未曾朝他那边转一分。
    谢璟宸见此，也忙向皇上请辞追了上去。
    玉露台上留下的人亦心情复杂，望了望宋青妩的方向，又厌恶地瞪一眼裴云霆，最后只得低叹一声低下头去。
    裴云霆依旧跪在那里，侧身回首望着宋青妩渐渐模糊的身影。
    好像她往后余生，都会像今日这般与他渐行渐远。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吗？
    不，不是这样的。
    裴云霆回过头，望向那摊散落在地砖上的断发，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抓起一把，捧在手心定定凝望片刻。
    之后一点点将其握入掌心，塞进了胸前的衣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