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津站的报废仓被封了。
两名行动队特务守在门口,门缝上贴着白封条。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放轻脚步,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余则成到站时,刘波已经在机要室门口等着,脸色有点发白。
“主任,李队长封了后院仓库,说奉站座命令,查假电台。”
余则成摘下围巾,拍了拍肩头雪水。
“站座的命令?”
“有站座签字。”
刘波压低声音。
“可李涯的人来得太早,天没亮就守上了。”
余则成把手伸到炭盆边烤了烤,神情没有变。
李涯这一口,果然换了地方。
不咬翠平的耳后黑痣,改咬电台。
这比查人更麻烦。
人会有情绪,有立场,有利益。电台零件没有。铜电键、电子管、旧线圈,每一样都冷冰冰地躺在账本里,一旦有缺口,就能被李涯慢慢往人身上套。
“走吧。”
余则成拿起账册钥匙。
“既然按程序查,咱们就按程序陪他查。”
报废仓在后院西角,平日没人愿意去。门一开,霉味、铁锈味和潮纸味扑面而来。
吴敬中坐在临时搬来的藤椅上,裹着狐皮领大衣,脸色很不好。
陆桥山也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却一口没喝。
李涯站在仓库门边,额角纱布换过,眼神清亮得让人发冷。
“余主任,劳烦了。”
“都是站里的事,说不上劳烦。”
余则成把钥匙放到桌上。
“查哪一本?”
李涯指了指最里面一排木箱。
“备用电台,报废电键,旧电子管,还有天线线圈。凡是能临时攒出一台发报机的东西,都查。”
吴敬中皱着眉。
“快点查,别弄得满站风雨。”
余则成点头,让刘波去取账本。
木箱一个个打开,里面堆着旧电键、断线圈、烧黑的电阻,还有几只包着棉纸的电子管。有些零件是重庆带来的,有些是天津站这些年从洋行、旧货铺淘来的。
刘波念账。
“民国二十九年,旧铜电键三只,损坏一只,库存两只。”
李涯伸手拿起其中一只铜电键,按了两下。
滴,滴。
声音很轻,却让仓库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余主任,这种东西,能不能临时攒出一台发报机?”
余则成看了一眼电键。
“只靠这个不行。还要振荡管、线圈、电源、天线,最好还有稳定的电源和懂行的人。”
李涯盯着他。
“也就是说,技术上能。”
“技术上,铁钉还能杀人。”
余则成语气温和。
“可总不能天津卫所有铁匠铺都算凶手。”
吴敬中听得脸色稍缓,陆桥山却微微皱眉。
刘波继续翻账,忽然停住。
“主任,这里有一笔。”
余则成接过账册。
那页被水渍泡过,墨迹糊成一片。隐约能看见“铜电键一只、电子管两只、旧线圈一匝,损毁待销”的字样,后面的签收栏却烂掉了。
李涯眼神一下压住。
“巧了。偏偏是能攒电台的几样东西,偏偏签收栏烂掉。”
仓库里更冷了。
陆桥山端茶的手一顿,嘴角却浮起一点笑。
余则成把账册摊在桌上,慢慢道:“是巧。不过查账不能只看一页。”
他转头看刘波。
“把旧借条也拿来。”
刘波愣了一下,立刻去箱底翻。没多久,一叠发黄借条被摆到桌上。
余则成抽出一张。
“马奎停职前,行动队借过两只旧电子管,说是改监听箱。”
又抽一张。
“情报科也借过旧线圈,陆科长签的字。”
陆桥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吴敬中抬眼。
“陆桥山?”
陆桥山忙放下茶杯。
“站座,那是早年的事,情报科查日伪电台,需要临时改个监听箱。我可从没碰过什么假电台。”
余则成点头。
“陆科长说得对。旧器材在站里流转多年,行动队借过,情报科借过,机要室修过,报废仓也搬过几次。若只凭水渍糊掉的签收栏,就指向某一处,不合规矩。”
李涯冷冷道:“余主任这是把水搅浑。”
“不是搅浑,是把水底下的石头都搬出来。”
余则成看着他,声音仍旧温和。
“李队长要查假电台,我赞成。可要查,就从全部流向查。否则今天说机要室,明天说行动队,后天又扯到情报科,日本人还没逼死咱们,咱们自己先咬死自己。”
吴敬中重重咳了一声。
“则成说得有道理。”
李涯没反驳。
他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看得极慢。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一张残缺登记夹在霉纸之间,角上盖着半枚红章。
南市德昌电料行。
李涯眼底一闪。
余则成也看见了。
只一眼,他心里便轻轻沉了一下。
德昌电料行。
那是南市旧货电料铺,卖洋行拆下来的废电子管、旧铜线,也替人修小收音机。以前刀疤脸曾在那里打听过线圈价钱,用来替秋掌柜那边补一只坏掉的矿石机线圈。
这条线若被李涯顺着摸下去,会碰到南市第三公厕附近的死信箱。
余则成没有开口。
有些时候,越急着遮,越像有鬼。
李涯把残纸夹进笔记本,动作很轻。
吴敬中却已经不耐烦。
“查完没有?”
李涯合上账册。
“站座,站内账目暂时无法锁定。属下想查一查这家德昌电料行。”
陆桥山脸色变了变。
吴敬中立刻捕捉到。
“你紧张什么?”
“站座,我没有。”
陆桥山干笑。
“南市旧货铺子鱼龙混杂,情报科从前也用过几家眼线。李队长这么大张旗鼓一查,怕是会惊动不少人。”
吴敬中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津站谁都知道,南市旧货渠道里不止有情报,也有油水。
余则成适时道:“站座,海光寺只要交代,不是要咱们自揭家丑。德昌可以查,但最好由李队长暗查,别扩大。”
吴敬中点点头。
“就这么办。李涯,你给我记住,查电台可以,别把天津站的旧账全翻给日本人看。”
李涯低头。
“是。”
他出了仓库,风从后院吹来,卷起封条一角。
随行特务低声问:“队长,站内这边不查了?”
李涯把笔记本塞进大衣内袋。
“站里的账会说谎。”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
余则成正陪吴敬中说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
李涯慢慢收回视线。
“铺子的账,未必也会。”
走廊尽头,煤炉烟气呛得人嗓子发痒。李涯却觉得那半枚红章,比昨夜海光寺的测向图更亮。
他终于摸到了一根线。
线头不在王翠平耳后。
在南市。
在旧电料铺。
在某个被人以为已经擦干净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