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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毒蛇把煤炉灰筛成路线图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同义水铺的煤炉就先红了。
    壶嘴往外喷白汽,巷子里潮冷的味儿混着煤烟,一股一股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正蹲在炉边添煤,门口帘子一掀,昨儿那灰棉袍又进来了。
    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掌柜的,昨儿票根抄得急,今儿再补两眼后院。”
    掌柜的一听“后院”两个字,眼皮立刻跳了跳。
    “长官,小铺子后院就一口煤炉,两只破桶,没别的。”
    来人笑了笑。
    “没说你有别的。冬天用水多,总务那边怕门房账和水脚账对不上。”
    掌柜的嘴上应着,心里却发紧。
    他这铺子卖的就是热水、歇脚、换肩,来来去去都是苦力伙计。真要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也不过是谁先记账、谁后掏钱那点穷规矩。可天津站的人一盯上,再穷的规矩都能盯出毛刺来。
    暗哨没往前柜台多看,掀帘子就进后院。
    后院很小。
    一边堆煤,一边摆空桶,墙上钉着几根粗木钉,专门给挑担的人挂肩巾、搭扁担。
    地上是半干不干的灰,脚印杂乱。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煤灰,又抬头看那几根木钉。
    第二根钉子磨得最亮,旁边还挂着一条旧蓝布肩巾,边角发黑,像是被煤灰熏透了。
    “这是谁的?”
    掌柜的站在门口,赶紧回话。
    “老祁的。挑水的老祁。常年这个色儿,洗都洗不白。”
    “老祁天天来?”
    “差不离。早一趟,晌午一趟。谁家空桶不够,俺也去喊他。”
    暗哨嗯了一声,又看向墙角。
    那儿立着一块小木牌,只剩半截,黑乎乎的,像是被炉边烤裂了。
    上头还剩一个“祁”字。
    “这也是他的?”
    掌柜的挤出点笑。
    “以前怕桶乱,给几个熟客刻过名牌。后来谁也懒,掉的掉,裂的裂,就剩这半截了。”
    暗哨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半截木牌拿起来,看了看裂口,又放回去。
    看完后院,他又回前头翻了翻两只空桶,桶边磨损,桶耳泛油光,确实像常年挑水的人手上磨出来的。
    掌柜的见他不抓不骂,心里反而更不安。
    抓人还有个章程。
    这样慢慢看,才像是在量一条路。
    暗哨出门前,像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最近除了小顺,还有谁常替鸿运来捎水脚?”
    掌柜的想了想。
    “多半是老祁。挑水的嘛,顺路带一句话、替谁结一笔热水钱,都是常事。”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掌柜的自己先反应过来,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都是小钱。都是生意上的顺手。”
    暗哨笑了笑。
    “顺手好。顺手的东西,最不费眼。”
    说完,他掀帘走了。
    掌柜的看着那道灰棉袍背影,后脊梁慢慢凉下去。
    门外天更亮了些。
    挑煤的、卖豆腐的、送菜的开始往巷子里钻。
    小顺也来了。
    肩上担子一压,脚步还是跟往常一样,只是进门喝热水的时候,眼睛先往后院扫了一下。
    掌柜的心里一沉,立刻骂他。
    “看啥看,水凉不了你。”
    小顺赶紧低头,端碗,喝水。
    那一口热水下肚,喉咙是暖的,后背却发麻。
    他说不清哪儿不对。
    只是觉得后院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同义水铺。
    余家这边,茶房送来的热水也比往常迟了一刻。
    翠平把铜壶提起来,晃了晃。
    “今儿连热水都慢了。”
    余则成坐在桌边,看门房公开贴出来的新登记。
    良民证那一页贴在左边。
    菜贩时辰贴在右边。
    中间又多了一张薄纸。
    上头写着“站外挑夫临时登记”。
    名字不多。
    老祁,二黑,南市水车杨,后头还缀着一行小字:冬季用水防火补录。
    翠平瞄了一眼,心口就是一紧。
    “连挑水的都记了?”
    余则成没抬头。
    “说明他不看小顺了。”
    “那看谁?”
    “看谁替小顺让路,替他结水脚,替他把空桶挪到顺手的地方。”
    翠平把铜壶往桌上一顿。
    “俺也去提醒他,别往水铺拐了。”
    余则成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去提醒,等于告诉李涯,水铺果然有问题。”
    “可他再这么走,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突然不走,才像撞给人看。”
    翠平一下噎住。
    她知道这话没错。
    可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憋气。
    余则成把那张登记纸折起来,声音很平。
    “李涯现在不是要抓谁。他是在等路变。”
    “变了又咋样?”
    “一条天天踩出来的烂泥路,今儿忽然干净了,谁见了都知道有人提前打扫过。”
    翠平不吭声了。
    她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水色。
    水不算浑。
    可她心里总觉得,李涯那只手已经伸到锅边上来了。
    鸿运来铺子里,秋掌柜也听见了风。
    不是谁来报信。
    是门房新登记的挑夫名字,早上就被两个买菜的女人议论到了铺门口。
    “听说连挑水的都得记名。”
    “天津站这帮人,查得比保甲还细。”
    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捻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
    伙计低声道:“掌柜的,老祁那边……”
    “老祁怎么了?”
    “要不要叫他这两日别来同义水铺?”
    秋掌柜抬头看他。
    那一眼不凶,却把伙计看得立刻低下头。
    “你当李涯瞎?”
    伙计嘴唇动了动。
    “可再让他们这么记下去……”
    “记下去,也是挑水的老祁,是送菜的小顺,是卖热水的水铺。”
    秋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
    “一乱,才真成线。”
    伙计不敢再说。
    秋掌柜翻开账本,在“余家白菜”后头照旧补了一笔。
    水脚二分。
    字不直。
    墨有点洇。
    跟过去三个月一样脏。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正看暗哨带回来的抄记。
    木钉。
    蓝布。
    半截名牌。
    老祁。
    他一项一项看过去,手指最后停在“顺路带话、替谁结热水钱”那句上。
    暗哨低声道:“队长,要不要先拿老祁?”
    李涯摇头。
    “一个挑水的,拿回来能说出什么?”
    “至少能问问他替谁结过。”
    “问得出来的,多半是假的。问不出来的,才值钱。”
    暗哨不说话了。
    李涯把那半截木牌搁到桌上,又把那几张空水票抽出来压在旁边。
    一边是空水票。
    一边是半截“祁”字。
    中间空着一条缝。
    像一条还没合拢的路。
    “小顺只是从这条路上走过去。”
    李涯声音很低。
    “老祁才是天天泡在后院里的人。”
    暗哨问:“那接下来盯水铺?”
    “盯。”
    “还盯鸿运来?”
    “照旧盯。”
    李涯抬起眼,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霜。
    “他们喜欢照旧,我就看他们这份照旧,能撑多久。”
    余家夜里吃的是白菜汤。
    翠平拿着勺子,搅了两下,没胃口。
    “你说那老祁,真知道啥吗?”
    余则成吹了吹碗边热气。
    “知道一点最麻烦。”
    “为啥?”
    “全知道的人,反倒会装。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把顺手当成习惯,把习惯当成没事。”
    翠平想起小顺,心里又是一沉。
    “那咱就这么干看着?”
    余则成抬手推了推眼镜。
    “先看谁先忍不住。”
    “李涯?”
    “或者那条路上,最怕自己被看见的人。”
    屋外风吹得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谁在外头用指节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翠平听得心里发毛。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却慢慢把那半截木牌压进文件夹。
    封皮上还是那四个字。
    同义水铺。
    他合上夹子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痕。
    “菜担一天来一回。”
    他把话说得很轻。
    “水担可是在后院走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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