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同义水铺后院那条旧蓝布还挂在第二根木钉上。
灰面朝外。
布角软塌塌垂着,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若凑近了瞧,就会发现边角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末。
不多。
肉眼都难分。
李涯就是要这种难分。
太明显了,谁都不敢碰。
不明显,手才会痒。
暗哨把布挂好后,又拿手拨了拨煤炉旁那堆灰。
拨得不干不净。
像谁刚翻过一遍,又被人半道叫走了。
后院顿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掌柜的站在帘子后头看着,心里发苦,脸上还得装没看见。
“长官,这样挂着……容易落灰。”
暗哨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不也这么挂?”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
“是。”
“那就照旧。”
照旧。
这两个字,眼下比刀子还利。
不多时,小顺挑着菜担进来了。
他把担子往门边一靠,先抄起粗瓷碗喝热水。
喝了两口,肩膀习惯性往木钉那边靠。
旧蓝布正好擦过他的棉袄肩头,蹭下一道细灰。
小顺愣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掌柜的,这布昨儿不这么挂吧?”
掌柜的头也不抬。
“你记这个干啥,水喝完赶紧走。”
小顺讪讪闭嘴。
他心里总觉得不对。
可不对在哪儿,他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的东西最吓人。
你明知道前头有坑,偏偏又看不见坑在哪儿。
老祁来得更早一点。
肩上还是那副旧扁担,袖口冻得发硬,进门先往后院丢空桶。
他也瞧见了那条蓝布。
“哟,俺也去说呢,这布谁给翻面了。”
掌柜的瞪他。
“你眼倒尖。”
老祁咧嘴笑了笑。
“常年挂这儿,俺也去闭着眼都认得。”
他说着,手往上抬了半寸。
像是想把布正过来。
可手刚抬起,前头就有人喊:“老祁!后院那两桶煤渣搬一下。”
老祁啧了一声,手又落了回去。
“催命呢。”
他骂了一句,转身搬煤去了。
这一下,看似无意。
暗处那双眼睛却把它看得很清楚。
他会认。
会顺手想动。
可还没动成。
这就够了。
鸿运来这边,小顺送完菜回来,进门先拍肩膀。
一拍,手心就是细灰。
伙计一看,脸色就变了。
“又是水铺?”
小顺低声道:“那蓝布像是被人故意挂得别扭,俺也去差点伸手给它拨正。”
伙计心里一凉。
“那你拨没拨?”
“俺也去敢么。”
小顺把手搓了搓,手心还发冷。
“俺现在看见那后院,腿肚子都发紧。”
秋掌柜在柜台后头翻账本,听见这话,终于抬了一下眼。
“你紧,说明你还没蠢透。”
小顺不敢吭声。
伙计更不敢。
秋掌柜把笔蘸了蘸墨,照旧在账上写字。
余家白菜。
水脚二分。
字迹还是旧样。
乱,斜,墨边有点洇。
伙计忍不住问:“掌柜的,真就这么写?”
“不这么写,想怎么写?”
“那布都挂成那样了。”
“挂成什么样,都不是你去正。”
秋掌柜落下最后一笔,抬手把账本往前一推。
“记住,最像知道路上有坑的人,不是绕开坑的人,是忍不住要把坑填平的人。”
伙计听得后背发紧。
他明白了。
李涯现在不是查谁走这条路。
他是在等,等谁心疼这条路,等谁舍不得它难看。
余家午后也听见了水铺的零碎风声。
不是谁来报。
是吴太太那边厨娘回来时顺嘴抱怨了一句:“同义水铺那破布也不洗,今儿还把人衣裳蹭一层灰。”
翠平听完,心口就是一跳。
等余则成回屋,她把这话一字不落学了。
“蓝布还在。”
“嗯。”
“煤灰也还那样。”
“嗯。”
“小顺没被扣。”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轻轻敲了敲桌边。
“那就不是要当场拿人。”
翠平盯着他。
“是等人自己去收拾?”
“对。”
“这也太损了。”
“损才像李涯。”
余则成语气很平。
“一个真正知道水铺有问题的人,看见那布,心里一定难受。看见那堆灰,也一定想把它弄回原样。”
翠平骂了句脏话。
“这是逼人跟自己手过不去。”
“所以最难的不是装不知道,是看见了也不顺手。”
翠平抿着嘴不说话。
她是最懂“顺手”这两个字有多害人的。
打仗的时候,枪栓松了顺手去拨。
绷带露了顺手去塞。
坏人一跑顺手就想追。
可进了天津站,多少回差点出事,都是差在这个“顺手”上。
“明儿俺也去还去吴太太那儿?”
“去。”
“俺也去都快把她家地砖纹路看熟了。”
余则成笑了一下。
“熟了更好。”
“你倒是会使唤人。”
翠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踏实了些。
只要余则成还让她去吴太太那儿,就说明局面还没坏到掀桌子的地步。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没等到任何人去碰那条蓝布。
一整天过去。
布还挂着。
灰还半乱半净。
暗哨低声道:“队长,他们比想的更能忍。”
李涯没接这句。
他正看另一摞票根。
水铺掌柜写的字粗。
老祁不识字。
二喜写字细,第三笔总爱往上挑一点。
他把几张普通水票和那张空水票并着摆开。
灯光一照,那枚“来”字的尾锋就看出来了。
不是掌柜的。
更不是老祁。
暗哨凑近了看,半天才反应过来。
“二喜写的?”
“八九不离十。”
“那直接拿二喜?”
李涯摇头。
“一个写票的小伙计,知道的也有限。”
“可空票是他写的。”
“写的人未必是留的人。留的人,未必是用的人。”
暗哨沉默了。
他越来越跟不上这套追法。
以前查人,抓回来问就是了。
现在查路,查票,查谁顺手替谁写一笔,像在一堆灰里挑线头。
可偏偏这线头越挑越真。
李涯把二喜的名字单独写在纸角。
又在后头补了四个字。
写票的人。
“明天从他身上看。”
暗哨问:“怎么看?”
“看他给谁先写。”
李涯把纸折起来。
“也看谁敢让他先写。”
夜里,余家饭桌上照旧是白菜、豆腐和一点咸菜。
翠平扒了两口饭,还是忍不住问。
“小顺那边,真就让他自己扛?”
余则成看着碗里热气,半晌才道:“谁都不是自己扛。”
“那你也没救他。”
“不是不救。”
“那是啥?”
“是不往他身上贴手。”
翠平皱着眉,没明白透。
余则成声音低了些。
“李涯现在最想看的,不是谁怕。谁怕都正常。他想看的是,谁怕得忍不住替别人收尾。”
翠平这才懂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心里那股急火被压住一点。
救人这事,在天津站,有时候不是往前扑。
而是得把手死死按在自己腿上。
窗外风更大了些。
门缝里钻进来一线冷气。
同义水铺那条旧蓝布,大概还挂在木钉上。
像一只故意歪着的眼睛,等着谁先忍不住去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