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候选者的宿舍位于主殿西侧的晨曦之翼,一栋三层石砌建筑,每层有二十个房间,每个房间住两人。
房间简洁到近乎简陋,两张窄床、两个衣柜、一张共用书桌,以及一扇朝东的窄窗,方便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时进行冥想。
艾里奥斯的室友是一个来自南方港口的男孩,名叫费恩,父亲是渔船船长。
费恩性格开朗,对艾里奥斯表现出的天赋只有单纯的羡慕:“超等亲和力!艾里,你以后肯定能当上大主教!”
但其他人的态度就没有这么友善了。
选拔初试后的第三天,正式训练开始。
上午是神学理论,下午是基础魔法实操。
五十名通过初试的候选人被分为两组,艾里奥斯所在的组里有七个贵族子弟,包括莱纳斯。
训练场铺着细沙,四周立着白色石柱。魔法导师是一位严肃的中年女祭司,名叫塞西拉。
“光明魔法的根基是共鸣。”塞西拉站在队列前,声音平板,“不是掠夺,不是强迫,而是让你的灵魂与光之法则产生共振。今天我们要练习的是最基本的光照术,要你的用信仰进行呼唤。”
她示范了一次,闭上眼睛,手掌摊开向上,嘴唇微动。
三秒后,一团柔和的光晕在她掌心凝聚,像捧着一小团凝固的月光。
“每个人尝试,记住,关键在于内心的信仰。”候选人依次尝试,贵族子弟们大多能勉强唤出一点微光。
他们受过基础教育,知道如何集中精神。
平民孩子则参差不齐,有人憋得满脸通红也毫无反应。
轮到艾里奥斯。
他学着导师的样子闭眼、摊手。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清晨木屋里的那道光,想起了测试时从胸膛涌出的温暖。
一秒。
掌心发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而是某种内在的呼应。仿佛他身体里本就藏着光,此刻只是打开了一扇小窗。
一团明亮而稳定的光球在他掌心跳跃而出,大小甚至超过了导师示范的那团。
塞西拉导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不错。保持住,十秒钟。”
艾里奥斯照做,光球稳定如初,没有丝毫波动。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莱纳斯站在他斜后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平民运气真好。”有人低声嘟囔。
“超等亲和力嘛,应该的。”另一个声音带着讽刺。
艾里奥斯装作没听见,光球在掌心跳动了十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其散去。
光芒消散的瞬间,他恍惚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而悲悯。
他垂下眼睑,退回队列。
塞西拉继续指导其他人,但接下来的训练氛围明显变了。
贵族子弟们开始更卖力地表现,仿佛要证明什么。
平民孩子们则更加紧张,失误频频。
休息时间,艾里奥斯独自走到训练场边缘的饮水池旁。刚俯身掬水,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表现不错啊,平民。”
莱纳斯带着两个跟班站在他身后,三人都是贵族出身,穿着特制的训练服,布料更精细,领口绣着家族纹章。
艾里奥斯直起身,“莱纳斯少爷。”
“别叫我少爷,这里人人平等,不是吗?”莱纳斯假笑,“毕竟连你这样的……都能得到超等评价。”
另外两人嗤笑。
艾里奥斯沉默,他知道最好不要回应。转身想离开,莱纳斯却侧移一步挡住去路。
“急着走什么?我们还想请教呢,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
“只是按照导师的指导。”艾里奥斯低声说。
“指导?”莱纳斯凑近,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父亲捐了五千金币给圣殿,才换来塞西拉导师私下一次辅导。你一个铜板都没花,第一次尝试就成功?我不信。”
他的眼睛像冰锥,刺在艾里奥斯脸上。
艾里奥斯握紧拳头,又松开:“天赋而已。”
“天赋?”莱纳斯笑了,笑意没到眼底,“好一个天赋,那让我们看看,你的天赋能不能帮你保住该得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带着跟班离开了,但那句“该得的东西”像阴影一样悬在头顶。
下午的训练是体能课。
候选人们需要绕着训练场跑二十圈,途中设有障碍。
艾里奥斯体力一般,跑到第十五圈时已经气喘吁吁。
过独木桥时,有人撞了上来。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已经重心不稳的艾里奥斯失去平衡。
他向前扑倒,手掌和膝盖狠狠擦过沙地,火辣辣地疼。
“哎呀,抱歉抱歉!”撞他的人是莱纳斯的一个跟班。
他夸张地道歉,伸手来拉他,“没看见你在前面。”
艾里奥斯抬头,对上对方毫无歉意的眼睛。他沉默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沙土。手掌擦破了,渗出血丝。
导师远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训练继续。
晚餐时,更大的麻烦来了。
每个候选人都会配发一块光耀石,鸽子蛋大小的乳白色晶石,能辅助冥想,增强与光明的共鸣。
石头不大,却是重要的修行工具,要求随身携带。
艾里奥斯领到石头后一直小心收在内袋,但晚饭后回到房间,他习惯性一摸。
空的。
他心跳停了一拍,翻遍所有口袋、床铺、衣柜,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
没有。
那块温润的乳白色石头,不见了。
“怎么了?”室友费恩问。
“光耀石……丢了。”艾里奥斯声音发干。
费恩脸色一变:“怎么会?你再找找!”
又找了一遍,依然没有。
艾里奥斯坐在床沿,脑子一片空白。丢失配发物品是违纪,虽然不至于被开除,但一定会留下不良记录。
更重要的是,没有光耀石,他的冥想效果会大打折扣。
“是不是训练时掉在哪儿了?”费恩问。
艾里奥斯摇头,他记得很清楚,下午体能课前他还摸到过石头在内袋。
之后……之后他摔了一跤,被人扶起来,周围围了几个人……
莱纳斯。
窗外天色已暗,圣殿的钟声敲响七下。按照规定,一小时后是统一冥想时间,届时导师会检查。
费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听说……有人专门偷平民的东西,然后扔到圣殿后面的废弃花园里,说是清洁污秽。”
艾里奥斯猛地看向他:“废弃花园?”
“就在宿舍楼北边,被围墙封住了,但有个小缺口。”费恩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不过那里晚上很黑,还有人说闹鬼……”
艾里奥斯站起身。
“你要去?”费恩睁大眼睛,“现在天都黑了,而且万一被巡逻的守卫抓到……”
“我必须找到。”艾里奥斯打断他,“不能有违纪记录。”
他推门而出,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多数候选人都在房间准备冥想。
他快步下楼,从侧门溜出宿舍楼。
圣殿的夜晚很安静,月光洒在白石建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夜风带着凉意,吹起他单薄的训练服。
废弃花园在宿舍楼北侧,确实有一堵矮墙,角落处有几块松动的砖。
艾里奥斯费力地钻进去,落入齐腰深的杂草中。
这里显然荒废已久,破碎的喷泉雕像半埋在藤蔓里,石板路裂缝中长出野花。
月光被高大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地面阴影斑驳,确实阴森。
他弯着腰,在草丛中摸索。杂草割伤了手背,但他顾不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找了二十分钟,一无所获。
疲惫、委屈、无助像潮水般涌上来,他跪坐在草丛中,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薄云半遮,朦朦胧胧。
下意识地,他双手交握,抵在额头。
“神啊……”他低声说,声音微哑,“我知道我不该用这种小事打扰您……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他们讨厌我,因为我是平民,因为我有天赋……我理解。可为什么要偷走光耀石?那是我修行必需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呢喃。
“我想离您更近些,想变得足够优秀,让您的目光……能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可如果连修行工具都没有,我该怎么前进?”
一滴眼泪滑下来,渗入泥土。
“求求您……给我一点指引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
永昼庭。
松月刚刚处理完一场边境的黑暗侵蚀。
正要休息片刻,她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信仰波动。
那个孩子。
但这次的波动不同,不再清澈明亮,而是蒙着一层低落的阴翳,像被乌云遮住的月光。
松月看过去。
透过无数层空间,她看见少年跪在荒废的花园里,双手交握,脸颊有泪痕。周围是杂乱的草丛和破碎的雕像,月光清冷。
他在祈祷,内容不是通常的感恩或求福,而是……委屈。
有人欺负他,有人偷了他的修行石,他感到无助。
松月微微偏头。
神爱世人,但神通常不干涉人类之间的具体矛盾,除非涉及原则性的不公。
孩子间的欺凌、修行石的丢失,这些在神的尺度下渺小如尘。
可是……
那孩子的信仰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想起初生的晨露,不忍看它被轻易踩碎。
而且,他的祈祷里没有怨恨,没有报复的欲望,只是单纯的困惑。
松月沉吟片刻。
只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
她伸出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吹。
那就……帮个小忙吧。
就当是,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
废弃花园。
艾里奥斯跪了许久,腿都麻了,他正要放弃,起身回宿舍。
一阵风突然刮起。
它旋转着,从花园深处卷来,带着落叶和尘土,却异常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然后,风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吹开了右侧一片茂密的杂草。
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泽。
艾里奥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扑过去,拨开杂草。
光耀石。
完好无损,静静地躺在泥土上,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他颤抖着手捡起来,紧紧握住,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撞击肋骨。
是巧合吗?
风?刚好吹开那片草?刚好露出石头?
不。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清辉洒满花园,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是巧合。
是回应。
神听到了,祂用一阵风,把石头还给了他。
眼泪再次涌出,他跪在月光下,双手捧住石头,额头抵在上面,像举行最神圣的仪式。
“谢谢您……谢谢您……”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原来神真的在听,原来他这样渺小的人,真的能得到神的一瞥。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收进最内侧的口袋,确保不会再丢。
然后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走出废弃花园。
回宿舍的路上,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路过训练场时,他看见莱纳斯和几个贵族子弟从对面走来,似乎在找什么。
看到他,莱纳斯脸色一沉。
“平民,这么晚还在外面?”莱纳斯冷笑,“该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艾里奥斯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只是去散步。”他说,“另外,莱纳斯少爷,您是在找这个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光耀石,托在掌心,乳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莱纳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的修行石一直在这里。”艾里奥斯轻声说,“从未丢失。”
他收回石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莱纳斯一行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怎么找到的?”一个跟班低声问。
“不知道。”莱纳斯咬紧牙关,“但下次……会更小心。”
他们没看见的是,艾里奥斯转过墙角后,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腿都在发软。
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神是站在他这边,这就够了。
——
从那一夜起,艾里奥斯的祈祷有了固定的仪式。
清晨五点,晨钟未响,他便起床。用冷水洗漱,换上整洁的训练服,然后跪在窗前,等待第一缕阳光穿透地平线。
当那抹金红染亮天空时,他会双手交握,闭上眼睛,开始第一次祈祷。
“光明神在上,感谢您赐予新的一天。愿今日我的言行能荣耀您的名,愿我的修行能更接近您的法则。请庇佑这片大陆,庇佑所有信奉您的人……”
这是标准教典规定的晨祷,用词规范,语气恭谨,指向的是光明神。
他会维持这个姿势十分钟,然后起身,开始一天的训练。
但真正的祈祷,在深夜。
晚上九点,统一冥想结束,宿舍楼渐渐安静。艾里奥斯会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里衣,然后跪坐在床上。
闭上眼睛,开始第二次祈祷。
这一次,没有固定格式,没有华丽辞藻。
他只是……说话。
“神啊,”他总是这样开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今天学了一个新的神术,叫净化微光,能驱散轻微的负面情绪。塞西拉导师说我的施法速度很快……如果您能看到就好了。”
他停顿一下,仿佛在等待回应。
当然,只有寂静。
但他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欺负我的人今天训练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这算不算……您在帮助我?”
他问得很小心,像在试探。
然后自己摇摇头:“不,您悲悯众生,不会为这种事降下惩罚,应该只是巧合。”
但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一下。
“费恩,我的室友,今天被导师表扬了,他高兴了一晚上。他人很好,经常帮我,希望他也能得到您的眷顾。”
“晚餐有炖肉,但我没吃多少。”
“月亮很圆,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絮絮叨叨,说训练,说伙食,说天气,说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快乐。
有时会说很久,有时只是几句。
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他不再称光明神,而是固执地用神啊。
在他的想象里,那位神明是女性的形象。白金色的长发,浅金色的眼眸,悲悯如月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僭越,教典从未明确神明的性别,只说光明无形。
但他不在乎,他看见过,他感受过,他相信自己的感知。
——
永昼庭。
松月逐渐习惯了在万千祈祷声中,捕捉那个特别的频道。
起初只是偶尔注意,当那缕信仰之丝泛起涟漪时,她会无意识地听一下。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她会在固定的时间,稍稍侧耳。
像是习惯了一首歌谣,每天在特定时辰响起。
那个孩子的声音,和其他信徒很不一样。
大多数祈祷要么是急切的恳求。
“救救我!”“赐予我!”
要么是功利的交易。
“如果我能……我将奉献……”
要么是程式化的颂歌。
“伟大的光明神,您是……”
但这个孩子的祈祷……很有意思。
他说今天学了新神术,语气里带着一点点炫耀,像孩子向母亲展示新学会的字。
他说欺负他的人摔倒了,小心翼翼地猜测是不是神明的帮助,又自己否定,显得天真又懂事。
他说室友被表扬了,为别人高兴。
信徒通常不会向神诉说这种琐碎的日常。
很有趣。
像在听一个孩子讲述他的一天。
松月偶尔会觉得……愉悦?是的,一种很淡的愉悦。就像看着一株幼苗健康生长,看着一朵花自然开放。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期待这段睡前故事。
有一次,艾里奥斯在祈祷时说:“今天冥想时,总觉得心神不宁,无法集中。女神,您能……给我一点指引吗?”
松月正处理完一批边境的黑暗侵蚀报告,有些疲惫。
听到这请求,她无意识地拨动了那缕信仰之丝。
不是赐福,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波动,像母亲轻拍孩子的后背。
第二天深夜,艾里奥斯的祈祷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今天冥想特别顺利!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我……是您吗?一定是您!”
松月听着,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停止这种偶尔的回应。
有时是让艾里奥斯的一个小擦伤愈合得快一些,因为他在祈祷里提到训练时划伤了手。
松月分出一缕最微小的治愈之力,顺着信仰之丝流淌而下。
第二天,艾里奥斯惊喜地发现伤口几乎痊愈了,他在祈祷里说了十分钟的感谢。
有时是让他在学习某个复杂神术时灵光一现,不是直接教授,只是轻轻拨动他灵魂中与光明法则的连接点,让他自己顿悟。
艾里奥斯把这归功于神的启示,修行更加刻苦。
——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
艾里奥斯照例握着光耀石祈祷,但今晚,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神啊……今天塞西拉导师说,下个月会有第一次考核。考核前三名能进入内殿图书馆,阅读更高级的神术典籍。”
他停顿了很久。
“莱纳斯他们……已经开始私下请高级祭司辅导了。费恩说,他父亲托人送钱来,他也请了一位导师,但我……我没有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不该嫉妒,您赐予我天赋,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可是……我也想进图书馆。我想学更多,变得更强,离您更近……”
他沉默了。
永昼庭里,松月听到了这段祈祷,她准备拨动规则之弦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不是恳求,甚至不是抱怨。
只是一种……带着无力感的倾诉。
像孩子知道家里穷,买不起其他孩子都有的玩具,却还是忍不住向往。
松月看向大陆的方向。
她能看见圣殿里那些贵族子弟的私下交易,金钱、人情、权力交换,换取更好的资源和指导。
这不违反圣殿明面上的规则,但确实造成了不公。
那孩子没有要求她干预,他只是……说自己没有钱。
松月沉思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稍微超出顺手而为范畴的事。
她分出一缕神念,注入那缕连接着艾里奥斯的信仰之丝。
关于光之法则某个基础但常被忽略的维度,一段极其精妙的阐释。
这段信息本身不算高深,但理解它需要极高的悟性和纯粹的心境。
如果艾里奥斯能参透,他在基础神术上的造诣将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那些接受私下辅导的贵族子弟。
这不算违规。
没有直接赋予力量,只是提供了知识。能否掌握,看他自己。
她将信息投递出去,然后便不再关注。
——
深夜的宿舍里。
艾里奥斯正准备结束祈祷,突然感到握着光耀石的手心一阵滚烫。
知识的洪流,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他僵在原地,呼吸停滞。
三分钟后,洪流退去。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理解了其中一部分,只是一小部分。但就这一小部分,已经让他对三个基础神术有了全新的认知。
以前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以前卡住的瓶颈豁然开朗。
他颤抖着手,尝试调动体内光明的力量。
没有咒语,没有复杂手势,只是心念一动。
一团纯粹到极致的光球在掌心凝聚,稳定如星辰。
他盯着光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是您……是您给的吗……”
他不敢大声,只能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在脑海里反复咀嚼那些涌入的知识,尝试理解、消化、应用。
每一次小小的突破,都让他对神更加虔诚,更加……渴望靠近。
清晨五点,他照常起床晨祷。但今天的晨祷,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当他说“光明神在上”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位白金色长发的朦胧身影。
他迅速压下这个念头。
这是僭越。他知道。
但深夜祈祷时,他允许自己僭越。
——
一个月后的考核。
塞西拉导师设置了三个测试项目:光明亲和力稳定性、基础神术掌握度、信仰纯净度。
贵族子弟们表现优异,尤其是莱纳斯。
他的光照术已经能维持三十秒不散,光之护盾也能勉强成型。
轮到艾里奥斯。
他走上测试台,闭上眼睛。不需要刻意集中,那些涌入脑海的知识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光照术。
光球出现,稳定,纯净,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直到塞西拉导师喊停。
净化微光,
他对着特意准备的魔法水晶施法,水晶在三秒内恢复澄澈。
光之护盾。
一面薄但致密的光盾在身前展开,塞西拉导师亲自测试,用标准强度的攻击法术轰击,光盾纹丝不动。
塞西拉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宣布:“三项测试……全部完美。”
完美。这个词从未在基础考核中出现过。
莱纳斯的脸色苍白如纸,其他贵族子弟窃窃私语,看向艾里奥斯的眼神里多了忌惮。
考核结束,塞西拉宣布结果:前三名分别是艾里奥斯、莱纳斯,以及一个平民女孩。
“三天后,你们可以进入内殿图书馆一层,停留两小时。”塞西拉说,“记住,图书馆里的知识是神圣的,不得抄录,不得外传。”
艾里奥斯低头行礼:“是,导师。”
他平静地走下测试台,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做到了。
当晚的祈祷,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神啊,我做到了!考核第一!我能进图书馆了!”
他握着光耀石,像握着最珍贵的宝物。
“我知道是您帮了我,那些知识……是您赐予的,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我只能发誓,我会更加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离您更近些,直到有一天,我能真正理解您悲悯的目光,能真正成为……配得上您注视的人。”
永昼庭里,松月听着这段祈祷,微微摇头。
“傻孩子。”她轻声自语,“你不需要配得上,所有灵魂,本就值得被爱。”
她不懂配得上这种概念,神爱世人,无有条件。
但她能感觉到,那缕信仰之丝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灼热。
松月没有深想。
她只是继续聆听,偶尔回应,像园丁照料一株特别有活力的幼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