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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血之咒篇之死亡 (2)

    按倒我,一个细致的、轻柔的,而又焦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快别起来!好好地躺着,你在发着高烧呢!”

    我努力集中目力,才看清楚那白色的影子并非沈安婷的鬼魂。

    原来是洁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我虚弱地问。

    “我在街上碰见你姐姐,她都一一告诉我了,于是约了一起来你这儿,临时她又说漏了东西要买,把你这儿的门钥匙交给我叫我进来先坐一会,我一进来,便见你晕倒在地上。”

    洁儿一边回答,一边用冷毛巾压在我的额上,不断帮我拭去脸上的汗。

    我还待问,姐姐刚好捧了脸盆进来,见我醒转,便上前道:“阿弟,你把老姐吓坏了,你一直发高烧,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

    呶呶嘴,继道:“洁儿已经一天一夜没阖上眼,我叫她回去睡一阵或在厅里歇回儿她也不肯,还特地请假帮我照顾你呢,你没看到她手上的伤痕,昨天我赶来你这儿时,见她好心要挽扶你上床,你却把人家推倒在地板擦伤了皮肤,你发烧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着沈安婷的名字,喊打喊杀的,叫得那么响,屋顶都要给掀掉了!”

    我颤声:“阿姐!”

    姐姐摇头:“你别自己吓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我哆嗦:“阿姐!沈安婷的尸体不见了!”

    姐姐的脸色霍地全白了:“你怎么知道?”

    “是沈安婷的爸爸打电话来说的。”

    “会不会他编造出来吓唬你?”

    “不会的,我也梦见她的尸体真的不见了。”

    “造梦的事,岂可当真?”

    “可是殡仪馆的老伯也告诉我,沈伯父准备把安婷的尸体运走时,她的尸体重得像坐铁山,劳动七、八个大汉都抬不动,还说她手里握着那串钥匙不断叮叮当当作响,还说她眼睛更张凸着,一直流眼泪,肚子也好像更胀了……”

    “那后来……后来尸体可抬得动?可有运走?”

    “本来是抬不动的,后来沈伯父就照着古老的关目,权充死的是他,靠拢着安婷的尸体旁平躺下来。连他也一并抬进棺木。后来……后来车子运载着棺木上路时,我听殡仪馆那老伯说,明明车子是在平坦的路上行驶,就直如在行山路,一路颠沛,还频频死火,后来又只好叫沈伯父趴在馆材上面,车子才能顺利开动……”

    “哗!如此猛呀!”

    “是呀!”我说话的时候,也禁不住周身一麻,打出了一串冷噤,“我刚才梦见沈安婷的尸体不见了便惊醒过来,才一睁眼,沈伯父的电话便到了,我甫搁上听筒,便听见门外有一阵钥匙在匙孔里扭动的声响,却又开来开去开不开,那串钥匙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定是沈安婷不见了的尸体摸上门来了,我这里的门匙换了,所以她开来开去总是开不开……”

    “那是我!不是沈安婷!”洁儿这时急道。

    “洁儿,你不明白沈安婷的为人,她不会放过我的,你不用好心安慰我。”

    “不!”洁儿道,“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姐姐塞了一大串钥匙给我,我都弄不清哪一把才是你这儿的门钥匙,只好一把一把的试,当我把门给开了的时候,便见你晕倒在地上了,幸好不久你姐姐也赶来了,不然我都不知怎么办……”

    “阿弟!”姐姐沉声道,“沈安婷再猛鬼,我们也不用怕她!”

    “你不怕我怕。”

    “怕什么来!沈安婷要是真的闹上门来,她做初一,我做十五!”

    “她是鬼,我是人,人怎与鬼斗?”

    “你不要整天神经兮兮的自己吓自己!俗语都是有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沈安婷除非想永不超生,不然哼哼……”

    “阿姐!”

    “嗯?”

    “那些辟邪驱凶的神符,你都拿了吗?”

    “都拿了,也全给你贴上了,门窗各一张,你枕头底下也有,那些撒在你屋子里的米粒和茶叶你暂时别扫掉,还有,我又找人给你写了厚厚一叠的金刚经,我也想找人来你这儿念大悲咒,没事的了!没事的了!”

    “真的没事,我便安心了,即使减寿也情愿,阿姐,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要崩溃了!”

    “啐啐啐!”姐姐一连迭声的呸道,“大吉利市!阿弟你胡说什么!”

    连洁儿也给逗笑了。

    说真的,给沈安婷的事这么一折腾,我再见到纯纯的洁儿时,马上萌发一股仿如隔世的撼心动容,感觉与她亲近了三分。一定是我的感情在自然辞色间流露了出来,不然姐姐不会识趣的说要走了。

    姐姐一走,剩下我和洁儿两相对。

    “洁儿!”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我连累了你?”

    “你怎会连累我?”

    “沈安婷临死前发誓我交一个女朋友她就杀一个。”

    “嘻。”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么一个大男人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言!”

    “那你的意思是说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我没这么说过。”洁儿娇羞的嗔道。

    “我不管,我当你有这么说!”

    “你好霸道!”

    “那我就霸道给你瞧!”

    我把洁儿迅速的拥入怀里,在她的唇上印上深深一吻。

    她先是挣扎,继而软化,半晌,才喘息道:“你呀!发着高烧的呀!睡了一天一夜没刷过牙,口臭死了!”

    我开心地哈哈大笑。

    也不晓得到底是爱情的魔力大,抑或是姐姐从庙里讨回来的神符奏效,或是那本金刚经威力无比,总而言之,随着高烧退了之后,仿佛一切的阴霾也一扫而光,我的人,又恢复昔日的清爽开朗,龙精虎猛了。

    我和洁儿的感情直线上升,自不在话下。

    转眼,半月又过。

    这天,是洁儿的生日。

    要买什么生日礼物送她好呢?玫瑰花?蛋糕?巧克力?或是一枚戒指?简直费煞心思,洁儿不像沈安婷,老爱狮子开大口,送她礼物,愈贵愈能讨她欢心。以前每次闹自杀之后,我总要买项练买手表,或者什么名牌货的礼物熨平她的情绪,但我知道洁儿绝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子,她是那类追求浪漫、温馨之情趣的人。

    噢,对了,记得她说过,喜欢听风铃吹动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声响好比情人的呼唤。

    我何不送风铃给她?

    且一送,就送半打。

    半打同款式的风铃,挂在她屋子里每一个窗口处,风掠过,那重重复复、清清脆脆的声响,就好比我在亲呢地唤着她的名字,这该多浪漫又温馨呀!

    于是打定主意后,我买了半打那种同是五层五角塔形,而每层皆不同颜色的风铃,另外又买了一大束的红玫瑰,便在约定的时间,上洁儿的家。

    我还是第一次踏进洁儿的屋子里,往常,我都是送她到门外便离去。

    我甫踏进门,就闻到一阵阵刺鼻喉的杀虫水、灭蚁粉的气味。我一个反应是呛咳起来,第二个反应是不停地淌鼻水。我的中只不过轻轻在椅背上搭了一下,然后在堵嘴,搽鼻涕的时候触及眼睛,一双眼睛顿时痛得睁不开来。

    “洁儿,你怎么搞的?你在屋子喷了些什么、撒了些什么?真要命呀!”

    “我在屋子里布满强力的杀虫剂和灭蚁粉。”洁儿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最怕虱子,又讨厌蚂蚁、小虫之类的东西,还有那些在板缝间蠕蠕爬动的白蚁,想起都呕心,所以我在屋里布下天罗地网,叫它们尸骨无存。”

    我环视屋内四周,这才发现,不管是地板、桌面、柜子,一切家什和摆设,全都一尘不染,噢!不,形容得贴切一点,全都给地从干净抹到光亮,从光亮又抹成光光亮亮的,我端详再三,找不到一丝的暇疵。

    “呵,洁儿,你有洁癣?”

    “洁癖不好么?难道要脏兮兮才好?”

    洁癖不是不好,但洁到一个地步,弄得整间屋于全是杀虫剂、灭蚁粉的辛辣味,我可要喊救命,当然当然,和沈安婷的凶悍比起来,洁儿的洁癖也不算什么了。

    老天!被洁儿的洁癖的事一打岔,我都差点忘了来此的目的。

    于是奉上礼物、玫瑰花,还有我的祝福:“洁儿,生日快乐!”

    “谢谢。”她在我脸颊上轻吻一下。

    “拆开来肴我送你什么,嗯?”

    “啊!是风铃。”

    洁儿大喜,我遂帮她把那六个风铃分别挂在六个窗口处。

    接着下来,便是烛光晚餐。

    洁儿亲自下厨弄的牛扒,味道不错,但吃在嘴里,先还没尝到肉味,已闻到一股滴露的浓郁气息,我笑笑:“洁儿,你可不是用滴露来浸牛肉吧?”

    “浸的不是牛肉,是刀叉,”洁儿淡淡地回答,“我厨房里的用具,全用滴露消毒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于是低头吃牛扒,刀叉碰碟子声不断,倾倾撑撑倾倾撑撑,像是会碰出火花来。

    那一夜,我就留在洁儿家。

    尽管我好不习惯那杀虫剂、灭蚁粉的辛辣味,甚至也不觉得那串串的风铃声有什么动听,但洁儿的身上,究竟是有点脂粉香的,也不由得我不心旷神恰了。更何况,当触摸及她那洁白胜雪的肌肤,与沈安婷分手以后的性欲,碎不及防地散满了我全身。

    我和洁儿,也就一“眠”为定了。

    我准备和她结婚,打算到台湾渡蜜月。婚后,她当然住到我这儿来,至于她那间父母留下给她作嫁妆的屋子,或租或买算了,反正我无法在那样杀气腾腾,鸡犬不宁的地方待下去。

    洁儿无父无母,只有她表姐一个亲人而已,也即是我姐夫公司的一位同事,所以她事无巨细,全听凭我的安排。

    婚事筹备得七七八八的当儿,洁儿却忽然病倒了。

    她说是患了重伤风,不准我去找她。

    我不依,坚持上门,她戴着口罩出来见我,找发觉她的十指脱皮脱得像叉烧一般的燥红。

    她说:“等我好了才打电话给你。”

    我道:“你答应我去看医生,不然我不走。”

    她说好,但我仍满心不安,唯有天天打电话给她。

    她起初也有接听,那声音,听上去,好沙哑,到这两天,她连电话也不听了。

    我上她家,敲门,没人应。

    我找到她表姐,打听她的去向,她表姐也不知道,只是安慰我道:“没事的!洁儿从小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连一只蚊子都休想接近她,她一定是不想把伤风传染给你,躲起来不开门,过几天她好了,你们不是又可见面罗!瞧你急得什么似的。”还羞我呢。

    不见洁儿的日子,我在公司里连笑容也尽敛。

    邻桌的小王挖苦我:“不是快结婚了吧!怎么要吹!”

    我哼道:“去你的乌鸦嘴,我和她才恩爱呢!”

    小陈也加一把口:“喂!怎么恩爱法?快教几招来,我追艾丽,追到焦头烂额,她睬都不睬我,更遑论能造爱了!”

    奇艾丽是另一位女同事的名字,她马上抗议:“小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撕烂你的嘴!”

    书连接线生云云也过来八卦一番,笑问:“喂!你是怎么样把你那白雪公主追到手的?一天一打玫瑰?”

    “才不,”提起洁儿,我心甜甜.“是半打风铃!”

    同事们齐齐说:“风铃?半打?”

    “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啦!”艾丽直嚷,“风铃招鬼的呀!你送一个也罢了,还送了半打?不过,只要不是送那种五角形五层塔状的风铃,这还不太碍事……”

    “我送的正是五角形五层塔状的风铃呀!”

    “那种风铃,一般的道士、茅山师父最喜欢用来招鬼的了!”也不晓得是谁在道。

    至此,我已冷汗淋淋。

    胆都只差没给吓破了。

    十万火急,五脏如焚地赶至洁儿的家。

    一到屋前,闻到的不是杀虫剂、灭蚁粉辛辣味,而是比粪还臭的腐烂味,奇怪她的左邻右舍没察觉么?也不容我多加思虑,当下立刻破门而入,却见洁儿已经死了。

    她就死在她那张木板床上。

    她的尸体令我终生难忘。

    她起码已死去有两天了吧,至少有成千上万条的蛆虫,在她体内周游穿梭,仿佛洁儿的尸体,就是它们多窗多户的豪邸,它们热闹而嚣张地穿插其间,此外还有红蚁、黑蚁、白蚁、虱子,在蛆虫与尸体之间分一杯羹。

    没有人能亲历其间而不觉得骨骼发酸,头皮发麻。

    我送给洁儿的那六个分别挂在六个窗口处的风铃,随风响动,那声音,像极了沈安婷得逞、嚣张的奸笑。

    洁儿死了。

    我也以为自己亦死了。

    因为我足足躺在床上有半个多月,不能吃、不能睡,闭眼睁眼,梦里梦外,那成千上万只贪得无厌的红蚁、黑蚁、白蚁、虱子在洁儿的尸体上蠕动,啮嚼的情景皆历历在目,我甚至还清晰地听见自己那一声声发自灵魂深处之剧痛的惨叫。

    那是洁儿死后的第三个星期,半夜惊醒,掀开被,撑着虚软的身子,我下床来,颤巍巍地亮开了房里的灯光,灯亮处,我第一眼瞥见壁镜中的自己??面白如纸,两只眼睛陷落了下去,变成了两个黑洞,但可以看见眼皮在那里跳动,也因为眼皮的跳动,才使两颊深深地凹了进去,而颧骨更明显磷峋地耸了起来,看上去还有一丝的人气。

    我怎么惟悴成这副模样?

    瘦来!怕来!

    我坐跌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惊动姐姐。

    她跑进房来,搂着我:“阿弟!阿弟!”关怀之情表露无遗。

    我听见自己的哭声,由原来呜呜的哽咽到后来尖细、凌厉、颤抖抖地一声声奋扬起来,都觉毛骨悚然。

    “阿姐!”。

    “不用怕!阿弟,有阿姐在,不用怕!”

    “不怕?洁儿都给她害死了!”

    “阿弟,洁儿的死是意外……

    “意外?”我激动若狂,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极了,“明明是沈安婷害死她的!”

    “阿弟!”姐姐强自镇定,“洁儿都死了,过去的事也不必去追究了,重要的是你以后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平平安安活下去?沈安婷肯么?”

    “我和你姐夫商量过了,你以后就长期住在我这儿,待你精神比较好时,阿姐也不让你搬回去的,你那间屋子,我们已找地产公司代为出售,总之你只要住在我这儿,包管没事发生的,沈安婷的鬼魂够胆摸上门来,我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找到办法制服沈安婷的鬼魂了?”

    “总之阿姐不会让你再受到骚扰、邪祟的,前几天,你姐夫又找了几位高僧来,在屋子四周撒过神水,沈安婷即使化作厉鬼,道行再高,也进不来的!”

    日子在阴影中度过,一俟精神稍振,我便照常上班去,只是欢颜不再。同事们当着我的跟前,只字不提洁儿的死,甚至在言谈间也都显得非常小心翼翼,分明是怕触动我的心事,愈发叫我为之悲哀。

    这天,地产公司的经理打电话到会计楼找我。说是我那间屋子已有了买主,价钱也谈妥了,对方是对姐妹花,姓李。

    于是约好时间上地产公司见面,收取二万元的订金,签第一份合约,待律师楼把正式的买价合约搞妥,再收十巴仙的首期,复花个多两个月时间办理地契转名,银行贷款手续,屋子便算是脱手了。

    李氏姐妹联名购下我的屋子,姐姐名叫李佩菁,妹妹名李佩芬,一个二十九,一个二十六,姐姐在一家大规模的制衣厂任职,是位裁剪高手,妹妹则是一名护士,因过去多年受尽租房的冤屈气,故掏出积蓄合资买屋。

    我对李氏姐妹也没什么特别印象,其实打从洁儿死了之后,我对身旁的人、事、物皆提不起一丝的兴趣,甚至有万念俱灰之感,仿佛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凡是我目光所及,手指所触的,也将一寸一寸地死去。

    直至这么的一天……

    我那颗枯竭的心,才如同死灰复燃,又重新燃起了生机。

    同样是寂寞哀凉的一个晚上,我下了班后,也不直接回姐姐的家,如常地到酒馆借酒消愁,洁儿死后的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但是人既然活着,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活下去了,几个月下来,染上酒瘾烟瘾,人也更颓丧了。

    那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走出酒馆时,脚步已歪歪斜斜,迎面就和路人撞个满怀,对方是个女的,正待翻白眼叱喝,却又突然转口道:“咦,是你?”

    我侧过头打量着她,只觉得此人甚是面善,却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你喝醉了!”她道,那语气,橡极了姐姐平日跟我说话的口吻,那笑容,也宛如姐姐平日待我的脸孔,“要不要替你喊的土送你回家?”

    “不!”我不耐烦地回答她,“找还没喝够,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我的家都卖掉了”。

    然而她不由分说便上前一步挽扶我,我挣扎着要甩开她的手,可是全身乏力,于是在半扶半拖地给拉上的士,一上车我就想吐,费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咽了回去,却不得不闭着眼睛休息。司机和她的谈话只断断续续听到片言只字,好像是她告诉司机我姐姐的住址,而司机问她我是否是她的男朋友之类的话。一路上那男子转来弯去,像在走山路,抛得人发昏,而在那颠沛之中,只感到身旁有个人,紧握我的手偎着我坐,静静地不作一语。我心里正是朦朦胧胧之际,醒也不是,醉也不是,总之不受用,然而,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的温暖,同时在那茫茫的痛苦中就好像有了点依凭,不会失落。

    不久就到家了,于是便下车,我的脚才踏到地面,猛觉心头一阵恶心,忙去扶着灯柱子,就在那柱子旁呕吐起来,因胃里翻腾得厉害,呕得连黄疸水也吐精光。呕吐过后,人也清醒多了,这才发现那柱子原来并非灯柱子,而是一个人!

    就是送我回家的女人。

    她的衣服上,全沾染了我呕吐出来的秽物,正用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瞪着我。

    我这才猛然想起,她就是买了我屋子的李氏姐妹花的姐姐李佩菁!

    我和李佩菁,就是这么开始的。

    说话翌日我找出她的电话号码,约她出来晚饭,算是答谢也好,赔礼也好,总之,这个人情,一定要还。

    她也落落大方地赴约,一见我,便笑意盎然。

    我的开场白是:“昨晚,真不好意思。”

    她笑笑,没有答腔。

    我没话找话说:“银行的贷款搞妥了没有?我都没联络发展商律师,不知转名手续进行如何,第一次见你是在地产公司,第二次是上律师楼签买卖合约,都快两个月了吧……

    她道:“应该多两个礼拜,一切手续便OK的了。”

    我说:“如李小姐有需要的话,在一切手续尚未弄妥之前,我先交出屋子钥匙也无妨,我行个方便,让你有充足时间清洁或装修什么的,反正屋子迟早都是你们两姐妹的了。”

    她一笑,两腮上的酒涡醺醺泛了起来:“那先谢了,清洁倒是要的,装修就不必了,因为屋子也是你刚新粉刷过的,且客厅卧室厨房的壁架壁橱一切设计都那么的新颖美观……

    的确如是,因准备与洁儿结婚,谁料……

    她猛地怯怯地低声说:“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打了个错愕。

    “我一定是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我的脸色很难看?”

    “你的眼睛流露了你的心事。”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还是带着一种感慨的口吻,“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便吓了一大跳,因为之前地产公司的经纪带我们姐妹去看你的屋子,我在你桌上瞧见你的相片,你看上去十分有朝气。然而我见到

    你真人时,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仅仅是生活的压迫决不会使人变得这样厉害。”

    我个觉打了个寒噤。她一看见我就看得出来我是几经打击,整个人已经破碎不堪了!我一向以为我除了消瘦,至少在外貌上,举止间还算镇静。

    李佩菁的话,让我前因后果重新在心经过一过,实禁不起这么掀腾,我别过一张脸去,滑下一滴凄哀的眼泪。

    她默默的地递上一张纸巾到我手里来。

    我也默默地接过,揩去那滴眼泪。

    “对不起,我失态了。”

    “不要这么说,因为买屋子的事,找们也算是一场朋友。”

    免得自己发窘,我又无话找话地直扯:“是了,昨晚你在街上见我醉了,居然够胆送我回家,难道不怕我借酒行凶?”

    “我不怕,那时你都醉得脚软手软了。”

    “可是你单身一个女子,送一个又全然陌生虽是认识的男人回家……”

    “我于心不忍,总不成见你醉倒街头置之不理,况且我也

    “有你姐姐家的电话与地址,也就想着,说不定做了好心,你感动之下,把屋子减个七五折,我岂非捡了个大便宜?”

    “哈哈哈哈。”

    “你终于肯笑了。”

    “是的,我都好久没笑过了。”

    这一餐饭,吃得好生愉快,是洁儿死后以来,我第一次把整碟饭吃得精光,且感觉心头的阴霾除了一半,人也显得精神多了。

    饭后,仿佛仍言犹未尽似地,我提议去酒店的咖啡屋喝杯热茶,她欣然同意。

    侍者给我们捧上一壶热茶,我在她现出一副垂听的神情下,也不晓得自己是基于一股感动抑或冲动,点燃烟,便把事情的一切始未娓娓吐诉。

    茶冷,烟熄,我的故事也说完了。

    我想象中她的反应是惊悸,甚或是震栗,起码也瞠目结舌的逃之夭夭。

    但是李佩菁她并不。

    并不。

    她只是用怜悯的眼光盯着我,那种温柔,如姐姐平日待我般稔熟到亲切绝顶,她说:“你不要自己吓自己,这是一种心理战术,沈安婷就是利用了你的弱点,她在世时,把你耍于掌间,她人死了,也一样玩残你。”

    “你不用安慰我,没用的。”

    “我不是安慰你,只是于心不忍,不想见到一个大好青年,就此郁郁终生,被一个死人的阴影主宰了他的命运。”

    喝完茶后,我送她回住处,我由衷而言:“李小姐,再见,晚安,谢谢你的开解。”

    但是她没有进屋的意思。

    我诧异:“你怎么不进去?再见。”我再道晚安。

    她羞红了脸:“你只管催找进屋,可是你又不放手……”

    我这才惊觉,原来自己在送她回住处的途中,不知不觉已握紧了她的手,呵,昨晚酒醉在的士里,一定也是自己在迷糊间握紧了她的手,那种在茫茫的痛苦中含蕴着一股的温暖的依凭之情,顿时涌现心头。

    “噢!我……对……对……不……起……”我好生结巴,尴尬死了。

    见她不怒反笑地转身进入屋里,我的心情真是难言的,仿佛心头惊过一抹的惊喜,萌升一丝的曙光。

    接着下来的好些天,不知怎么心里老是没着没落的,老是在那里想,不知何时才能又见到李佩菁呢?却没勇气约会她了。

    如果不是她主动摇电话来,我和她,恐怕也到此而止。

    就这样,短短的一个月里,我和她,便俨然一对了。

    于是乎,花前月下,牵绊着两颗心。

    我戒了酒,戒了烟,把借酒消愁的金钱与时间,都转移在她的身上,仿佛跟她在一起,我才能重拾欢颜,也真的唯有她,叫我那颗枯竭的心,如同死灰复燃,又重新燃起了生机。

    然而这一切快乐的时光并不长。

    噩梦始于一个芬芳美丽的晚上。

    那夜,我们看完九点半电影,又吃了宵夜,我也就如往常般送她回去(佩菁与她妹妹佩芬已经迁人我原先的屋子了,还是我找咕喱帮她搬家的,她住进新居后,平安无事),停好车,我又依依不舍地陪到她门口。

    那晚上的月亮,又圆又大,走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下,往天空眺望,那个月亮仿佛是广大的夜空中的一颗静静的心,充满了明亮的情。

    “佩菁,我爱你。”那晚我在佩菁耳根下,轻轻地、柔柔地呢喃着,许是那晚的月光特别清亮,许是她那袭敞领的紫绸裙子格外迷人,我看到她浑圆的项背,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白的光辉,便再也忍不住,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将脸偎到她项背上去。

    “唔……不要……”佩菁挣扎着,“这么多人看着,羞死了!”

    “胡说!”我笑,“三更半夜,这里连鬼影也没有半只!”这儿一带,就是大白天,行人也少,更遑论是半夜十二点了。

    “咦?”佩菁本能地冲口而出,那说话也不能算是向我询问,只听她连声地诧道:“怎么搞的,刚才都不察觉,怎么忽然会这么热闹起来,第一花园的小贩摊档不是摆在另一条街的吗?”

    “佩菁,你说什么?”

    “我是说,今晚干什么?为何整条街这么多人,比以往摆满小贩时的人还多哩。”

    我总算把身边人的话听得明明白白了,我望着漆黑悄静的街道,突然之间,一股深深深深的寒意袭向全身。

    “你不要胡说八道,这般吓唬我!”我半喝半惊的。

    “什么?”佩菁错愕地瞧了我一下,复使劲地搓眼睛,“你没瞧见吗?很多人还看着我们!”

    但街道是自己熟悉的,自己也投眼花,那里有人?连夜猫子,野狗也没有一只!

    “佩菁!”

    我的叫声一定比哭音还要难听,本能地,抓紧她的肩膀猛摇几下。

    “咦!”她睁大双眼.张大嘴巴。

    “怎了?”我颤声问。

    “奇怪,又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明明看见前面摆摊档人山人海好热闹的,怎么忽然全都不见了?

    “一定……是你……眼花……”

    “我明明看见的!”

    “又说……不定……是你……的……幻觉……”

    “幻觉?”她咬咬下唇,“或许是吧。”

    “好了,不要自己吓自己。”

    唉!原来是一场虚惊。

    我也没把这件事搁在心里,直至三天后的晚上,那夜,会计楼的一位同事小王结婚,在一家酒楼宴客,我偕同佩菁赶席宴。

    宴席间,我们会计楼的一大班同事自然共坐一桌,又是高谈阔论,又是划拳劝酒,气氛十分的热闹,逾十点,最后一道甜品终于端上桌,但大家的兴致还是很高??做新郎的小王早已被灌得半醉,居然扯着我、小陈等人陪他划拳哩。

    “小王,你饶了我吧,我已不胜酒力了!”我叫苦。

    “不行,今晚是我的好日子,不醉不归,你们是老友的话,一定要陪我喝个痛快!”小王讲话时,舌头都有点打结。

    “你找小陈他们陪你,我真的不行,待会我还要送女朋友回家的,醉了不行!”我可不是找藉口,倒真的是如此。

    第三十六篇 孽缘(下)

    (今天第三更)

    嘴里提着女朋友,很本能地,我的眼光也移到佩菁脸上去,这一望,我的一颗心禁不住地猛抽搐了一下。

    因为佩菁脸如土色,且汗水涔涔。

    她所流露的那种恐惧之色,是一种极其极难看的颜色,一种被“恐惧”的震悚扭曲了的反应,脸上还隐隐泛着青光。

    “佩菁!”我抓起她一条胳膊摇了两下。

    “啊?”她低呼了一声。

    “佩菁,你怎么啦?你不舒服么?”

    “……我……怕……”

    “怕什么?”

    “……有……长……达……五……分……钟……之……久……我……忽……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除……了……满……桌……杯……盘……狼……藉……之……外……我……竟……然……不……见……人……影……也……听……不……到……人……声……”

    我呆了呆,心像一下子悬在半空,不能踏实,下意识地望下四周,大家不正好端端的?正含笑带诧地望着我与佩菁。

    “哈哈哈哈!他小姐喝橙汁也会醉!”小王对佩菁一番话,捧腹不已。

    于是全桌的人都笑得气咳。

    “佩菁,你一定是头晕晕的,才会这样子。”大家愈是笑作一团,我愈是尴尬得很。

    “不,”佩菁独在喃喃呐呐的,“也下懂……为什么……你一碰我……我就……看见你了……可是……四周仍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走了吗?……”

    她此话一出,全桌的人更是嘻哈绝倒。

    艾丽哗然:“李小姐,你不是心急成这副样子,我们大家人都没走,你已经想洞房了?”

    云云也鬼叫:“李小姐,难道真的是喝橙汁也会醉!你弄错了,今天结婚的是小王呀!”

    就连小王也语气猥琐地大唱:“李小姐,我小王最大方的,今晚索性就把新房让出……”

    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佩菁!别闹了,嫌丑出不够么?”

    “人?那来的人?”

    佩菁霍地直起身子,人抖、声抖、手抖:“人呢?人都上哪儿方了?”

    “你真的看不见?”

    “我是真的看不见听不到呀!”

    至此,我是确确实实的相信,事情出了漏子。

    “对不起,各位,我女朋友真的不舒服,我们先走了,拜拜!”

    不由分说,我扶着佩菁,急离酒搂。

    走在街上,被凉风一吹,她的精神可好了一点,恐惧之情也稍减。

    “我……现在……又……看见……了……”

    “佩菁,”我忐忑不安,“你这病,有多久了?”

    “病?”她都差不多要哭出来,“你以为这是一种病态?”

    “可不是么?上回你说在屋子前面瞧见摆小贩摊子,其实鬼影也没一只,现在明明全桌人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你又说看不见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

    “上回,我是真的看见呀!但这次,我也真的是看不见呀!”

    “你以前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对天发誓没有!”

    “你是不是患有近视?或散光?”

    “都没有哇!”

    “那……你……有……阴阳眼?”

    “阴阳眼?你说我的眼睛可以瞧见肮脏的东西?呸呸呸!大吉利市!”

    “既不是阴阳眼,那又怎会……”我不敢往深处想,我怕。

    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去赴宴,却败兴而归。一路上,我默默地驾着车心头疙瘩着,愈是不要去想它,愈是阴影缠上来,心里十分的不受用,那感觉,像蒙着一口气不让透出来的窒闷。

    就在车子要转弯直驶入窝打老道时,坐在身旁的佩菁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同时慌乱地抓住我握着驾驶盘的双手。我给她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心一惊,手一抖,车子便失去了控制,直撞向路边的一棵大树,碎玻璃向四面溅飞,我及时启开车门飞跃而出,直身到半路上,跌坐在路旁的草地上,受了一点的皮外伤。

    而佩菁,头额、手臂鲜血淋漓地倒在车座里。

    在路人好心帮助下,我们被送入伊利沙白医院。

    我敷了药,便能出院,但佩菁伤势较重,需要留医。那晚,我守在医院廊间,挨挨蹭蹭熬到天亮。到了第二天,复又踟踟蹰蹰,等到她醒转来。

    “佩菁!”病床上的她,包着头,扎着手,脸色惨白。

    “你……伤……得……怎……样……?……”她虚得像仅剩下半口气。

    “我只是受了一点外伤,不碍事的,倒是你,你现在觉得怎样?伤口痛不痛?”

    “痛……有……什……么……要……紧……只……要……没……撞……死……人……人……就……心……安……了……”

    “你说什么?什么撞死人?”

    “我……都……没……脑……震……荡……还……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你……倒……忘……得……一干……二……净……?……”

    “佩菁,你到底说什么?”

    “昨……晚……车……子……转……弯……时……横……里……扑……出……一……个……白……色……女……人……我……怕……你……来……不……及……紧……急……煞……车……所……以……惊……叫……起……来……并……迅……速……要……扭……转……你……的……驾……驶……盘……不……然……”

    我打断她的话,“什么白色女人?”

    “一……个……穿……白……色……孕……妇……装……的……女……人……她……还……朝……车……里……的……我……们……微……笑……”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你记不记得她的样子?”

    “我……形……容……不……来……但……下……次……再……见……到……一……定……记……得……出……”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一是佩菁需要休息,二是我心里也确实害怕。

    我服侍她歇下后方离开医院,临走前,这才惊觉病房四周死寂得很,而佩菁的喘息亦是静里方有的。

    “的,的……”

    不知何处一点透明的音籁,恐怖地传来,我任眼光逡巡,原来病房一角的洗池水龙头没关紧,吃紧地唾着涎沫??仿佛从远古敲到现在的更漏檐滴,乍听,又凄凉,又寂寞。病房里有二十来张床,除了进门处的那五张有人躺,但隔了一道屏风,便又是另外一个世界。而这边厢的十四张病床空着,像原该有病人躺着却没有,显得真空,连空气都没有了。我凝住俯瞰佩菁床头的热水瓶,血浆包,形似沙漏,流走她的阳寿似的,但她见胸部起伏减缓速率,眼圈黑黑括弧着垂睫,我意识到她时日不多了,一游寒意沿着脊椎猛冒,麻得我几乎瘫痪。

    回到(姐姐)家,脚甫踏进大门,已听到姐姐在嚷道:

    “阿弟!哎呀!担心死我啦!”

    我一时还没听明白姐姐的意思。

    “阿弟,你昨晚一整夜上了哪里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会计楼打过电话来找你问怎么没去上班?人家李佩芬也打过电话来找家姐,问说佩菁怎么彻夜不归?”

    这才省起忘了通知姐姐与李佩芬发生车祸的事。

    “昨晚撞了车,佩菁现在在留院,阿姐,我没事,不过请帮个忙,打电话到玛丽医院通知李佩芬一声,说她姐姐在伊利沙白医院。”

    说完,我已十万火急地冲进房,翻箱倒箧的。

    姐姐闻声进来:“阿弟,你找什么?”

    “我找沈安婷的相片!”

    “沈安婷的相片?”姐姐错愕,“你找死人的相片干嘛?”

    “我要拿去医院给佩菁认一认。”

    “阿弟,出了什么事?”

    我把昨晚车祸的发生经过简略地一说。

    姐姐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说:“可是沈安婷的相片,我老早一张不剩地烧个精光了?”

    “呵!我想起来了,说不定她以前工作的西饼店的同事、老板娘有,阿姐,我马上去。”

    于是一阵风地跑出门。

    费尽唇舌,终于取得一张沈安婷以前与旧同事、西饼店老板娘的全体合照。

    复一阵风地赶至医院。

    我再来的时候,佩菁已经又再醒了过来,只是显得很累的样子,间或闭眼歇一歇,又睁开来。

    “佩菁!”

    “……你……怎……么……不……好……好……在……家……睡……觉……又……跑……来……做……什……么……我……没……事……的……”

    “佩菁,”我支支吾吾的,“我……带……了……相……片……你认一认……”

    “认……谁……呀……”

    “那,相片中左边……第一个……女……子……是不是昨晚……你看见……那穿白色孕妇装……的……女……人……”

    “让……我……看……看……呀……是……是……她……了……我……认……得……是……她……”

    我但感天旋地转,身于仿佛挫了一挫。

    “你……怎……会……有……她……的……相……片……她……是……谁……原……来……你……们……认……识……的……”

    我不敢说出沈安婷的名字。

    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安婷缠上佩菁来了!

    “你……脸……色……很……差……”佩菁合了合眼,语气赢弱,“回……回……去……休……息……”

    死到临头,仍对我殷殷切切地关心。

    愈发叫我大恸若狂,然而当着佩菁的跟前,我又不能流露一丁点的哀痛、惶惑、恐慌、骇怕、恨恼……

    待她再睡去,我这才抑不住泪眼潺潺,拖着乏力的脚步跌跌撞撞离开医院。街上全是人,熙来攘往,匆匆忙忙。佩菁要死了!佩菁要死了!我心里在反复的哀号。一辆汽车在我身边紧急煞车,司机从车窗伸出头来对我抛下一声咒骂:

    “他妈的!赶着去拿出世纸咩?”

    我其实恨不得给车子一头撞死,一了百了。

    我情愿死的是我自己!

    而不是我身边的女人!

    “他妈的!你还不给我滚开一边去,真是找死不成!”那司机咬牙切齿,猛白眼。

    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扯了我一把。

    “你怎么失魂落魄呀你??”原来是李佩芬,我的准小姨。

    我待要答话,又何尝能够,声音已哽塞。

    “不是我姐姐……”

    我摇头,又点头,想想不对,又再摇头。

    “我姐姐到底怎样了?”

    “她……头部受了点伤……手也被玻璃割伤……医生说没事的……但……但……”

    “但什么?”。

    “我……我……陪……你……去看你姐姐……”

    于是折返医院。

    才踏进病房,老远,便看见两位护士正把一张白色的床单由头至脚罩在佩菁身上。那一刹间,我只感觉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利刀插进胸膛,我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着,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我的世界,已在一刹那被击得粉碎,而我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不是说我姐姐伤势无碍的吗?”我听到李佩芬在哭嚷。

    “你姐姐的伤势确实无碍,只是她很不妥就是了。”其中一个护士回答。

    “怎么不妥了?”

    “她一直喘呼呼地,断气之前,作出痛苦的挣扎,我们趋前握住她的手,她说她看见了,我们一放手,她又抖得厉害,再握往她,她又说看见了,如此折腾有十分钟,才死的。”

    我但感忽然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嘴巴只凄厉地惨叫了一声,爬在地上再也喊不出第二声了。

    佩菁死了!

    佩菁也像洁儿一样,死了!

    我哭得声嘶力竭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这都不是真的,这不过是一场梦魇。醒来后,佩菁仍然活生生笑盈盈地重现在我眼前。

    可是佩菁的的确确是死了。

    真的是噩梦,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不曾间断。

    洁儿死的时候,我歇斯底里。

    到佩背死的时候,我已状似疯癫。

    我实实在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哭、不叫、不惊、不怕!

    安婷折磨我,比直接掐死我还要令我痛苦。

    佩菁的死,这个打击,足足令我躺在医院里有两个多月,是九龙医院的精神病房。洁儿死时,我也曾经一蹶不振过,但是睡在姐姐的家里,可不比现在,白色的壁,白色的病床,周遭是一张张比白纸还苍白的脸孔,惊心动魄的白,绝望灰败的白。

    我天天接受心理、物理,甚至电理的治疗。

    那些所谓的心理医生,天天换不同的人,重重复复那些单调到不能单调的问话。

    我天天吊盐水,身子仍虚得手软脚浮。

    还有那所谓的电理治疗,就是动辄就推我去电一电震一震的,我只觉得麻木。

    我拒绝说话。

    我拒绝温情。

    我拒绝探访。

    我只想静静地一个人蒙着被,由早上睡到夜晚,复又夜晚睡到天亮,最好睡死掉算了。

    我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我不想见到任何的人。

    包括医生、护士、周遭的病人,还有我姐姐、姐夫一家人,以及李佩芬,与会计公司的同事们。

    整整地两个多月,我在医院里,就是在睁眼、闭眼、闭眼、睁眼中度过,仿佛没有再清醒过,而且胸中空灵,三魂七魄早已悠悠然不知去向了。

    待我的精神,我的思维逐点逐点的恢复,那也仿佛经历了一世纪这么的久。

    如果不是碰上卓子雄,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清醒过来。

    但是让我与卓子雄遇上了,同样又是一场噩梦。

    噩梦是一次比一次的恐怖。

    我和卓子雄的故事,当然是在病床上开始的。

    我也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进医院来的,更提不起兴趣知道他为什么被安排到精神病房来。

    只晓得他哭起来,那抽抽噎噎的埂咽,在庞大的夜里袅袅漾开,又怕让人听见了,为了竭力按捺着,紧掩着嘴巴。于是那鸣鸣的哭声忽断忽续,如同婴儿哭岔了气的情形,叫人光听着也十分的难受。

    连我这个活死人也给感染了他的寂寞、哀凉。

    那是一个万籁皆寂的深夜,我忽然醒过来,掀开蒙着头的被。转过脸朝隔壁病床望过去,同一时间,隔壁床的病人也掀开蒙着头的枕头,那张脸,泪水纵横。

    仅仅是一刹那的对望,他的表情是动容,我的反应是撼心。

    仿佛就在刹那的对望间,我像是从黑暗、虚空、可怕的世界里醒了一醒。

    他呢,像是一个失去记忆力的人,忽然都记起前尘往事般地澄明。他流着泪朝我打个招呼:“嗨!”

    我还以黯澹的一笑。

    “你进来多久了?”他问。

    “恍如昨日,恍如隔世。”我答。

    “他们硬指我这里有问题。”他指一指脑袋。

    “找这里要是没问题,就不是人了!”我也指一指自己的脑袋。

    “你看来整个人破碎不堪了。”

    这句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呵!是佩菁,她也这么形容过,念及佩菁,我两行悲泪,不遏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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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的,你此刻的心里剧痛如绞。”

    他一边说,一边走下床,坐到我身边来,轻轻地,柔柔地,用他的一只指头,慢慢地,缓缓地,替我揩去那直淌而下的两行泪水。

    然后又回到他自己的床上去。

    他脸上的泪痕却仍未揩去。

    “失恋?”他问。

    我摇头。

    他也没追问,却道:“我是。”

    我端详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秀的脸孔,道:“你比张国荣更好看。”

    那张泪痕犹在的脸,泛起一抹羞意:“你也这么说。”

    我背后有一大段牵丝攀藤的阴影,在清醒之刻,愈发不想去揭旧创,难得有人不问不提,于是我顺着他的话题,两人在夜半时分在各自的病床上,聊了起来。

    “你这副样子,还怕失恋?”

    “偏偏我是失恋了。”他忽然转开脸去,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我吞了五十多粒安眠药,可是死不去,还让这里的医生和护士羞辱一番。”

    “女人罢了,怕没有?”

    “女人,我不要。”

    “不要女人,难道要男人?”

    “嗯。”

    “你……搞……”

    “基。”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同性恋罢了,又不是去杀人放火。”

    “我以为向你坦言后,你会看不起我。”

    “唉,我现在对女人,何尝不是也绝了追求的念头。”我句句字字,皆出自肺腑之言,“我现在甚至害怕接近女人,我不能再亲近女人,我不想再连累无辜,怕只我以后这一辈子做寡老,也甩不掉那阴影……”

    “哈!你害怕女人,我不喜欢女人,咱们也算是志趣相投吧。”

    “你不怕爱滋病?”

    “人迟早一死。”

    “可见你乃疾情种子一个。”

    “你呢?就不信你没真爱过?”

    “我?你不是说我整个人看来已破碎不堪了吗?纵使有情,也碎如粉末了。”

    “我们好像在念文艺对白。”

    我们隔着丈来远交谈,虽是极力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惊动了值夜班的护士,前来干涉。于是交谈中断,你眼望我眼的,望久了,彼此朦朦胧胧地就睡下了。

    接着下来的那个星期,我的精神恢复得快,也下床了,也吃饭了,也肯开口回答医生、护士的问话了,见了姐姐、姐夫、同事以及李佩芬,也有了一丝强现的笑容。

    申请出院被批准的那天,我把地址、电话写给卓子雄,他感动地道:“我们虽不同病,却相怜,也算知交一场。”

    出院后的第五天,他摸上门来。

    两人关在房里,先是相视而笑。

    我打趣:“医院还没替你洗脑成功,就放你出来?”

    你作状扑上来:“瞧我撕烂你的嘴巴!”

    我求饶:“真受不了你娇嘀嘀模样,比女人还骚!”

    他神色当下一黯:“就可惜你受不了。”

    我胆子大起来:“受得了又怎样?受不了又怎样?”

    他媚媚地道:“受得了你要怎样就怎样,受不了我想怎样都不能怎样。”

    我心念一动。

    脑海里立刻浮起洁儿、佩菁的影子。

    我望着他半晌,感到源自安婷的那股重压,业已叫我噎住了气,满胸腔的淤郁,痛不欲生之情,至此已极了。

    我流下凄哀的眼泪。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很自然的踏前一步,轻轻地、柔柔地,用他的一只指头,慢慢地、缓缓地,替我揩去那直淌而下的泪水。

    同样的温馨动作,在医院已有过一次。

    我再也忍不住,反手抓住他一只手,拼命地堵住自己的嘴巴,不想让房外的姐姐听见我的哭音。

    我瞧见他眼里有着哀怜,爱怜之情。

    就这样,我和卓子雄便走在一块儿了。会计公司那里,我已辞职不干,甚至找了个藉口搬离姐姐处,我想换个新环境,过新的生活。

    安婷临死前深恶痛绝地发誓。我若恋上其他女子,追一个,她杀一个!

    洁儿死了。

    佩菁也死了。

    但卓子雄不是女人,他是男人。

    沈安婷可没说过我如果和男人相恋,她也要把对方置之死地!

    所以我自以为是肆无忌惮地与卓子雄相亲相爱。

    不止一次,我在姐姐三催四促之下,到她家去喝汤,她例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阿弟!你的心情阿姐当然明白,但也不必如此作贱自己呀!阿姐求神拜佛好不容易叫你捡回条命儿,现在你和那姓卓的泡在一块,岂不是把命儿又送至虎口?爱滋病没得救的呀……”

    我总是淡淡地如是答:“宁丧命于爱滋病下,也好过给沈安婷折磨至半活不死。”

    姐姐阻止不来。

    社会再不容,天大地大,总有一瓦半檐的能筑窝,我和卓子雄,理所当然地双栖双缩起来。

    当然我没有遗憾的,只是,事情演变到如此田地,我也认命了。

    只可恨沈安婷,她连男人也不放过!

    卓子雄死在三个月后。

    他死的前一星期,接到家乡传来的噩耗,说是他的高龄白发老母去世了,于是我陪着返乡奔丧。

    丧礼上,瞻仰遗容的仪式过后,棺木正待上盖,全部亲友都带几分忌意的回避,只有卓子雄不肯离开,死死紧盯着亡母遗容,悲恸得呼天抢地,喃喃呐呐地哭叫着:“阿妈生前最疼我,可是我老伤她老人家的心……”他的家人只好用强,硬硬将他拖开,可是被他挣脱,闪电般又扑到棺前。

    那一刹间,我瞧得再清清楚楚不过,当阳光照射的方向刚巧将卓子雄的身影投入棺中的尸体上。这时,棺木便迅速地上了盖就一并将卓子雄的影子也关在棺里头了。

    我情知不妥。

    却又只能干焦急。

    果然,那头出殡回来,这厢卓子雄便不省人事了。

    卓家上上下下忙作一团,搽风油、灌姜汤,又掐人中、又摇双肩、又捶胸膛地把地折腾来折腾去,搞了一夜,就是没法把他弄醒,翌日唯有电召医生上门,打了一支强心针,依然无效。

    至此,我且哭且言:“我看着他的影子被关在棺材里头的呀!”

    卓家闻言吓得脸青唇白,面面相觑。

    于是又把喃呒佬再请回家。

    喃呒佬一见卓子雄渐冷渐僵的面容,惊道:“不能拖了,他的灵魂已入进地府,只要超过七日,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肉身也会无疾而终,唯一的办法是……”

    “什么办法?”众人急问,我更是五脏如焚。

    “开棺放魂!他的魂魄是被关进卓老太的棺材里头,唯一的办法是开了卓老大的棺木,解放他的魂魄出来,只不过……”喃呒老欲言又止。

    “只不过怎么了?”我抢问。

    喃呒老神色凝重地道:“开棺放魂,关乎到卓家的风水,不知是祸是福……”

    我厉声:“风水好坏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命关天哪!”

    语毕,但见卓家上上下下投我冷冷眼色。

    我唯有转口:“风水的东西,可以补救的,可是子雄的一条命,再迟些便糟了!”眼睛一热,便有眼泪,我对卓子雄,开始或许是抱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心情接近他,但时日一久,到底是生了情。

    卓家经过商量后,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破坏卓家风水,又能救卓子雄一命,就是并不破土撬棺,而只在坟上泥土上钻个洞,一直钻透进棺木的板,那么卓子雄的魂魄便能出来了。

    事情就如此决定了,当天便动手准备一切,首先在坟上面搭了个布篷,因为怕卓子雄的魂魄在地府逗留太久,沾染上很重的阴气,一旦出来会受不了猛烈的阳光,而再度钻回棺中去。

    喃呒佬问明卓子雄喜欢吃些什么东西,便要卓家的人准备一些他平日喜爱的食物,摆在坟前。另外,又要一位平日与卓子雄最亲密友爱的人,跪在坟上不断呼唤他的名字,好让他的魂魄,听到深爱的人呼唤而停留下来不会飘荡他去。

    卓子雄搞同性恋的癖好,卓家的人自是心照不宣,我的身份,他们哪有不懂之理?所以,我索性本着与卓于雄有着肌肤之亲的资格,接受喃呒佬的安排,跪倒在卓老太的坟上,哀哀切切地声声唤着卓子雄的名字。

    然面所有的关目都一一照做了,卓子雄并没有醒过来。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的没睁开过眼一次半回的。

    只是那种睁眼,是很虚很弱的那种“醒”,是那种好像一径在与什么东西挣扎着似的“醒”。

    他什么活都没说过,但当眼睛停留在我身上时,颤抖抖地叫了一声:“沈安婷!”

    沈安婷!

    卓于雄在地府里碰上了沈安婷,给她缠住了回不到阳间来?

    一定如此。

    卓子雄活不长了!

    我,我也不想活了!

    洁儿死了。

    佩菁也死了。

    现在轮到卓子雄亦死了。

    剩下我一个仍活着,更生不如死。

    我在卓子雄咽下最后一口气后,静静地返回香港。一路上,也没流一滴的眼泪,我再也哭不出,只是抑制不住干打噎,胸口一阵阵的抽痛,即使坐着,也禁不住两膝在剧烈颤抖,背脊是一片的冰冷。

    我回到与卓于雄共筑的爱巢,拉上窗帘,关上大门,复向厨房走去,盛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我已把房里抽屉仅剩的十多粒安眠药找出来。后来水快沸了,我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且发出呜鸣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那里哭,我站在壶边只管想着沈安婷那死不瞑目的表情和诅咒,一蓬热气直冲到我脸上,脸上全湿了。

    水沸了,我把水壶移过一边,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硬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卷曲着。我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整齐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啪”的一炸,化为乌有。我把煤气关了,然后整间房子跑一圈的注意察看是否都关了窗门,且上了闩,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擦火柴亮上火。

    在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气味,在房子里逐渐加浓的当儿,我把那十多粒的安眠药,和着水箱的冷水全部吞到肚里去,那冷水灌喉的感觉,麻得我一阵哆嗦。之后,我把那明晃晃的削水果刀,用先前烧沸了的水烫过,举起它,用尽全身的精力,先朝左腕发狠割切,复寒颤地举起血淋淋的左手,寒颤地握着刀,朝右腕发狠的割切……

    是的,我自杀。

    三料自杀。

    我怕安眠药分量不足令我丧生。

    所以又开煤气。

    另加割腕。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死。

    因为我再没有任何的选择了。

    除了死,还是死。

    可是我吃了安眠药,开了煤气,割了手腕,却仍然没有死去。

    “当我醒转过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精神病楼。

    “我的躯体是被及时救活了,然而在感觉上,我已经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美丽缤纷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去了,凡是我目光所及,手指所触的。都立即死去。

    从我转醒过来的第一眼,当我发现自己原来仍苟活的时候,我就准备不再流泪,不再说话了。

    我甚至拒绝进食。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撬开我的嘴巴,强把粥水灌进,我都全部呕出来。

    院方只好替我吊葡萄糖。

    我甚至拒绝再睁开眼睛。

    对任何人的探访、叫唤,我一概不应不理。

    我并非权充自己已经死了,事实上,我和一个死人也没多大的分别了。

    分别是真死人和活死人而已。

    我就是这么一个活死人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直至这么一天,姐姐如常的来,如常的坐到我身边,唉声叹气。

    “阿弟呀!你即使不应一声,好歹也张什眼睛望一下阿姐呵!”

    我如常的没理会她。

    “阿弟呀!这样子下去,怎得了呀!”

    我任由她自言自语自泣自怨。

    “阿弟,你的心情阿姐岂有不明白之理?你又不肯吃、不肯说话、不肯张眼,你如此折磨自己值得吗?……”

    “是呀!如果就这么死了,死得太冤枉了!”啊!是李佩芬的声音。

    “佩芬,你要帮我救救我阿弟呀!”

    “根本上是他自己都放弃了,他存心不想活了,我也无能为力的呀,没想到如今真相大白,他却弄到这个田地……”

    至此,我心里一恸。

    “佩芬,你说甚么真相大白?”

    “事情是这样的,打从我姐姐出了事去世后,虽说她死得也算离奇了,但我始终认为硬说她是给沈安婷索命而去的,我可真的是半信半疑,唯也没去追究。直至你阿弟那位……那位卓子雄先生也出了事,也死了,我这才下定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我偏就是不信一个鬼能有多大威力,弄死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俗语都有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可见如果人鬼相斗,人未必会败阵下来呀!”

    “哎呀!佩芬,你别扯远去,我心急要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去过那间曾经停放沈安婷棺木的殡仪馆,向那里的每个工作人员查间,想了解一下有关沈安婷的尸体准备漏夜运回乡间的经过,听说那晚十分骇人……”

    “是呀是呀,我阿弟翌日去到殡仪馆,听那里一位老杂工说,沈安婷分明死不瞑日,她的尸体重得像座铁山,劳动七、八个大汉都抬不动。更恐怖的是,她手里握着那串我阿弟屋子的钥匙在叮叮当当作响,眼睛还张凸着,舌头斜斜地吐出唇边,她的肚子也像更胀了……”

    “那老杂工还跟你阿弟说,尸体本来是抬不动的,后来众人建议沈安谆的老爸靠拢着自己女儿的尸体也平躺下来,连老头子一并抬进棺木里,这样才能顺利地将沈安婷的尸体摆进棺木内,是不是?”

    “对呀,那老杂工还说,那沈安婷实在好猛鬼,车子载着她的尸体,明明是走在平坦的路上行驶,就好像在行山路,一路颠沛,车子还未开至路口就引擎熄了火,后来只好又叫姓沈的老头子,趴在棺材上面,车子才能顺利地开动……”

    “唉!怪只怪你阿弟,当日轻信那老杂工的话,不然,又何至于搞至今日生不生、死不死的田地?”

    “佩芬,你说什么?”

    “我查得一清二楚,那老杂工是收了沈安婷老爸的钱,故意编造一番鬼话来吓唬你阿弟的。”

    “此事当真?”

    “是真或假,你不妨去殡仪馆打听一下,便全然明白。”

    “那姓沈的老头子为什么要如此靠坑害?他到底安着什么心肠?”

    “分明是气你阿弟不肯替死去的沈安婷梳头折梳,娶她灵牌回家。”

    “我阿弟不娶鬼妻,是道理,肯帮他们两个老家伙办理领尸手续,已是天大的人情了。”

    “还有更绝的哩,那姓沈的老头子,后来在女儿下葬那天,不是打了个长途电话来给你阿弟么?说什么他女儿的灵枢抬到山坟,半路上棺木给摔了下来,棺盖都飞掉了,棺木里并不见沈安婷的尸体!”

    “啊,对呀!结果我阿弟听了这长途电话,愈发吓得魂飞魄散,直以为沈安婷的鬼魂摸回香港找他算帐了!”

    “那姓沈的老头子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当我找上他家去和他理论时,他哼都不敢哼一声,给我骂得狗血淋头,后来还假好心地问我需不需要他们两个老家伙随我来香港一趟,给你阿弟揭露真相……”

    “这两个老家伙,别让我瞧见了,不活活掐死他们,我都不甘心!”

    “唉!如今真相大白又有何用?你阿弟他也听不进耳的了。”

    “阿弟!阿弟!”姐姐几乎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哭泣,她身心的温暖覆在我上面像一床软柔的绒被。我悠然地出了汗,不觉的睁开了双眼,但感眼皮一阵刺痛,是有热泪。

    “阿姐!”我虚弱地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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