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给无人机下达了一键返航的命令，那架无人机倾斜机身，转动方向离开了一队头顶。
    他听见冯予笙在问。
    “所以白俄罗斯人是什么意思？”
    “我晚点会和大家说的，和白俄罗斯人那边的……还在谈。”
    邵明很明显并不想提及刚才在会议室中的事情，即使有卡特诺夫在场充当翻译，这场谈判似乎也并不顺利。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冯予笙问。
    “需要我们和你一起去吗？”
    邵明没有回答，他看向冯予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直到舒尔茨开口，阻止了她。
    “最好是……不用吧。”
    他说。
    “西蒙斯和卡特诺夫都在那里，人已经够了，他们虽然不如……你们那样，但他们的的经验和立场也值得相信，再加上一个是军团的人，一个是俄罗斯人，可能更便于沟通。”
    见冯予笙还是有些“蠢蠢欲动”，他又补充了一句。
    “何况在交流已经开始后，没有合适的理由就带进去更多的人……恐怕并不友好。”
    冯予笙看了邵明一眼，见他没有表示，也不再坚持。
    “后续的事情，我第一时间和大家同步。”
    邵明后退了一步。
    无人机回来了，舒尔茨走出车厢回收了飞机，寒冷让他不太想在车外多待哪怕一秒。
    他回到餐车内，安东尼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眼前的屏幕。
    男孩看起来很认真，聚精会神，就连舒尔茨在他身旁坐下，他似乎也没察觉到。
    但他变得微微紧绷的身体出卖了自己。
    舒尔茨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小，却被安东尼听见了。
    他知道这是他要和自己谈心的前兆。
    于是他又向着窗外靠了靠。
    窗外，那架米8的旋翼早已经停转，就像一只正在休憩的巨鸟，一动不动。
    “你……不想坐直升机，是怕会掉下去？”
    安东尼摇头。
    “怕他们？”
    安东尼又摇头。
    舒尔茨自己也不太清楚那个“他们”是什么意思，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下一个问题。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离安东尼更远了一些，就像是要给出他一些空间。
    他转过头，没有再看着安东尼。
    自己做了一年的监护人，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一个父亲。
    在营地时那些人说他管得太松，在火车时冯予笙说他问得太少，只有他自己知道，连问什么他都不知道。
    这个孩子的母亲和他也没有太多交集，他之所以把他保下来，只是不想再看着指挥官去执行自己的“暴政”。
    他救不下他的母亲，但他可以带着这个经历过很多的孩子离开那座压抑的营地，到自己的小窝里去。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在他的母亲被指挥官“处理”以后，他几乎没有和自己说过什么话。
    想要什么，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偏爱什么。
    在现在的环境下，他连“溺爱”都做不到。
    “你盯着屏幕的时候……”
    舒尔茨终于开口。
    “都在看什么？”
    “看什么？”
    安东尼很诧异。
    “我的任务不是……看有没有丧尸吗？”
    “没有的时候呢？”
    舒尔茨又问。
    “没有尸群出现的时候，总会看点什么——街道，城市，风景？看那些过去留下的废墟，想想曾经在那里发生过的……”
    “影子。”
    安东尼回答着，仍然没有抬起头。
    “影子？”
    舒尔茨问。
    安东尼的喉咙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
    “嗯。”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操纵杆上动着，但这次不是摩挲，而更像是在抚摸着什么。
    “太阳在动，影子也在动，无人机的影子有时候会投在地上，会动。”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影子，不过不是用无人机，是用手。”
    安东尼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着他。
    舒尔茨把手伸到并不明媚的阳光里，拇指扣住无名指，其余三根手指竖起来。
    “这是狗。”
    他又换了个手势。
    “这是兔子。”
    模模糊糊的影子打在桌面上，摇摇晃晃，像将要熄灭的烛火。
    安东尼回过头，又看向手里的屏幕。
    “我妈以前也会。”
    他声音很轻。
    “在我很小的时候。”
    舒尔茨的手僵在光里，他有点想看见邵明再次出现在门口，又带来什么坏消息；甚至是出现一只变异体他都能接受。
    沉默跟着他的手重新落下来，比之前更重。
    舒尔茨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记不清自己上次这样是什么时候了。
    “对不起。”
    “没关系。”
    男孩开口，声音像是偷偷从嘴缝里跑出来的。
    “我知道。”
    舒尔茨很想知道他这句“我知道”后面是什么，可他不能去问，也无法去问。
    直到安东尼再次开口。
    “这里，发现了几十只。”
    他把屏幕递过来，在一座小镇的连排车库旁，出现了一群正在休眠的变异体。
    “好。”
    舒尔茨在一旁的屏幕上标注出地点，他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你喜欢吗？无人机。”
    安东尼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
    舒尔茨标注好了地点，展示给他看。
    “这里，对吗？”
    “对……”
    安东尼突然说。
    “我这架快没电了……那架无人机，我能看看吗？”
    说罢，他连忙补充了一句。
    “不会影响搜寻的。”
    “哪一架？”
    舒尔茨问。
    “你的……那一架。”
    安东尼抬起眼睛，那双眼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却又有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不安。
    “我想帮你看看，一队，万一他们出事，你一个人看不过来。”
    “好。”
    舒尔茨回答得很干脆。
    “等有时间，有机会，你可以来试着操纵一下这架无人机。”
    “嗯……”
    安东尼点头。
    “就这次吧，这次以后。”
    舒尔茨说。
    “等过了这一段，我就教你飞这架无人机，它更快，更高，也更灵活。”
    他尴尬的笑了笑。
    “虽然说，我也飞不太好。”
    “没关系。”
    安东尼看向另一边。
    “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