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是有多特殊?
肉厚脂肪多, 不像手掌,一层薄肉紧紧扒着纤弱的骨,一拍下去, 只有纯粹尖锐的痛。
心脏因羽毛的撩逗而麻痒, 她手心紧张地分泌出薄汗, 一手扶墙撑住身体,一手拉扯质感偏硬的烟灰色A字牛仔短裙。
眼前只有墙壁的白,看不到身后的景象,想象力发散, 感觉好像有无数虫蚁躲在暗处, 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随时会如浪潮用来覆盖她, 将她咬嗫。
云静漪听着他脱外套的窸窣声, 惴惴不安地动了下。
其下,深不见底的深渊拉拽她。
其上, 暴雨在酝酿,随时覆没她。
“啪”一声雷响,她惊惧抖颤。
轻软阴云摇晃,滴落二三雨丝。
她听到席巍很轻地哼笑了声, 饶有兴致,又好似略带嘲弄。
叫她烧得愈发厉害,从头到脚都滚烫。
“别。”
她声线忐忑, 忍不住想回头看他, 头刚偏过一点点, 余光刚触及身后他筋骨强硬的胳膊。
忽而重重碾过。
“那天和你一起广播的, 是那个男生?”席巍问她。
这件事怎么还没翻篇?
值得他耿耿于怀到现在?
云静漪不懂他。
从她认识他到现在,他就像无解的题, 猜不出的谜,看不透的雾。
在长辈面前一个样,私下一个样,和她单独相处,又是另外一个样——只对她是这个样。
“是。”她答。
“啪!”
她心脏跟着一紧,呼吸都停了一息。
“他知道你那天说的是什么鬼话?”
席巍指的是她广播那天。
“不知道。”云静漪很坦诚,“没人会知道……我圆过去了。”
“啪!”
“你说,你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会想跟人谈恋爱,是指多长?”
“不知道。”
她无法预知未来,也不够冷静理智,可以时时刻刻,控制好这一颗不定时爆发的心脏。
这次,一连三次,快而短促,云静漪抖得厉害,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
如果只是气她拖延时间,害他多等一阵,应该不至于这么凶她吧?
还是说……
敏锐察觉出他隐忍的怒意,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头浮现。
没控制住嘴巴,在适合藏匿所有秘密的黑暗中,暴露:
“你这样,我会以为你在吃醋。”
话落,安静在蔓延,能听到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落在窗台的微尘被吹乱。
她的心也是乱的,惴惴不安地等他给一个答案。
良久,席巍开口:“就算吃醋又能怎样。”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眼睛看不到他模样,云静漪只能用耳朵尽力听清楚。
横竖没从他字里行间听出咬牙切齿的酸味,她轻笑。
是他在随口胡诌戏弄她吧?
席巍怎么可能吃她醋呢?
之前谈的那两段,稍微有点苗头,她就主动提前告诉他,提前中止两人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他很直截了当,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会多问,不会阻拦她。
他太清醒,清醒到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两人的关系——激烈却脆弱,缠绵也决绝。
“占有欲”这种复杂情感,他从不屑体现在她身上。
倒是她,怎么能给自己加戏,误解他情绪。
“你想我吃醋么?”席巍问她。
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落着,像倒计时。
炸弹什么时候爆炸?
这一秒,还是下一秒。
她不知道。
云静漪想了很久,可能也没多久。
“不想。”
身体在自我保护机制下,不自觉扯了一个谎。
稍顿,离开。
室内静悄悄,流逝的每一秒,想捎走一分她的安全感。
想回头看他,却在以为警报解除的下一秒,重重落下来。
“啊!”她痛,肌肉霎时紧绷。
他胳膊孔武有力,轻车熟路地圈着她腰肢,往上提。
“站好。”席巍的声音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温柔又强势,从她耳朵流进胸腔,咕噜咕噜冒出绵密的小气泡。
这是最有效的镇痛药。
云静漪心甘情愿地被卷进温柔旋涡,深吸一口气,情绪缓过来。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身后,转移到身侧。
近在咫尺的他的体温消失,取而代之,是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向她。
身体开始冷却,发烫的心脏和头脑也降温。
眼前只有一堵冰冷僵硬的墙壁,她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悄悄拿余光去瞥,好奇他在捣鼓什么。
“站好了?”
他身后好像长了眼睛,精准捕捉她所有小动作。
云静漪慌忙把视线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
寂静的房间,有撕扯包装的声音。
被他晾得稍微久一点,她心底的恐惧不安在加剧,颤着声音说:
“快点……我爸妈快回来了。”
她反咬一口,席巍有意提醒:“是谁先耽误事?”
“……”行吧,云静漪不吭声了。
坚持这么久,胳膊发酸,她忍不住地抖,手劲不知不觉间放松,快要扶不住墙了。
察觉到他转过身来,她跟差点被老师抓作弊的考生一样,登时精神抖擞起来,乖乖地、紧紧地抓着裙摆。
他折回来,仍是站在她身后,她还是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后背那如有实质的灼烫视线,正沿着她身体曲线往下走。
他屈膝。
云静漪听话。
两人距离比之前近许多,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木质香调,感受到他体温,以及,他腰腹若即若离地贴着她尾椎。
“席巍……”她叫他名字,寻求安全感,寻求他回应。
他淡淡地“嗯”一声。
当初买来,是因为想尝试。
可到手没几秒,她脸皮实在薄,实在不敢出门。
也就在席巍公寓里,自己玩心大起地试过一次。
以为他不知道,或者见怪不怪忽略掉了。
没想到他竟会特地翻找出来!
“这个……”
“是不是也没怎么用过?”
“你不是说,等下还要去超市买东西么?”
两人计划在家度过一个周末,储备物资是必须的。
“正好试试。”
“我害怕。”心尖儿在发颤,她声音都是虚的。
席巍一手往前扶住她胸骨,让她直起上身。
她慌到胡乱抓住他的胳膊,“我怕。”
“我会看着你。”他从后面拥抱她,捏着她两只手轻揉,温声安抚着,“不信哥哥?”
“……”云静漪咬唇。
她小心翼翼地同他打商量:“我在车上等你?”
“不行,我在哪儿,你就跟在哪儿。”
他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动手帮她整理好衣服。
“放心,如果发生意外,我最先保护你。”
云静漪努力适应,轻声撒娇:
“你亲一下我,我就听你的。”
被他欺负这么多次,她就想讨点甜头。
空气安静着,谁都没说话。
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被光线模糊成一团,印在墙壁上。
席巍好像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拿她没辙似的,也会心疼在意她似的,抬手轻抚她发顶,有压力从上头传来,她仿佛透过影子,看到他低头轻轻亲在她发上——
不,是在亲吻她的发,还是亲吻他的手背?
她看不到,分不清。
“跟我逛完超市,回到家,我就亲你。”
这是他第一次松口,应允她的“索亲”。
只是亲,不是“吻”。
她的要求多低呀。
知道他不喜欢,她也不强迫他。
有他这一句,云静漪瞬间掉进蜜糖罐里,眉眼舒展开,笑容甜媚,声音柔得滴水:
“知道你不喜欢亲嘴,我不为难你。”
仅剩的一丝理智在拉扯,她指着那一箱东西,“我们得赶紧走了!”
她还想挑挑拣拣,看着搬走一部分。
席巍比她简单干脆得多,体型大、力气大就是好,可以直接整个箱子都抱起来,抬脚,就走出房间。
他个子高,腿长,两步顶她三步。
云静漪下意识要小跑过去,刚迈出两步,不由得放慢步调。
两人先后下楼梯,声控灯不慌不忙,一层层地亮起。
她走在后面,看着他挺拔身影,颀长精瘦,少年感十足,安全感十足,被暖黄灯光衬得温柔。
恍惚间,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他还住在她家的时候。
每个她独自出行的夜晚,她父母不放心地叫他陪她一起去,她总说不用,可他总是会保持一段距离,护在她左右。
有一次,声控灯坏了,她在前面走,自以为这段路走过上千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又有月光透窗而入,勉强能视物。
所以她懒得掏手机打灯。
哪知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摔下去,还是席巍在后面一把扣着她胳膊,将她捞起来。
他在后面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模式,把路照亮。
两人一路无话,亲近又陌生。
如今再走这一段路,过往和现在的画面在眼前重叠。
席巍身形明显比那时更伟岸了,真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席巍。”空旷的楼梯,回荡少女清甜如泠泠泉水的声音。
“嗯?”
云静漪按捺着怦跳的小心脏,是试探,但又不舍得让自己的意图暴露得那么明显,“你吃醋是什么样的?”
“……”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脊背有一瞬僵硬,好像被针尖扎了一下,“想知道?”
“嗯。”
不料他把问题抛回给她:“你呢?吃醋是什么样?”
云静漪回忆着。
其实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也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
太过重视灵魂碰撞的人,能交心的人寥寥,很多社交往来,基本止于浮于表面的程度。
她交朋友喜欢一对一,一旦两人之间多出一个人,她往往是比较沉默,然后被忽略感受的那一个。
这样的感情不纯粹,她清楚知道朋友只是朋友,没办法把朋友当成爱人看待,所以,为了避免自己占有欲发作,情绪失控,内心不安宁,她会下意识把对方划出亲密好友的范围。
后面谈恋爱了,情侣总算是一对一了,但她跟前两任聊天谈地,一日三餐早安晚安,他们注重实际,不像她天马行空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他们都没到交心的程度,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会吃他们的醋。
但席巍这样问她了,云静漪凭借过往经验,心里还是有答案的:
“就是……心脏酸酸胀张的,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来,想大吼大叫,想歇斯底里地抓狂,想抓着对方质问个清楚,可是又怕吓到对方,所以,再多情绪都只好藏在心里。”
“大概就是这样吧。”他淡声说。
发觉他在敷衍应对,云静漪伸手扯住他外套袖子,迫他停下了脚步,“你因为谁吃的醋?那个火光?”
他情绪仍是内敛,面上看不出波动,“嗯。”
揪扯他衣袖的那只手登时收紧,云静漪指骨透着白,按捺着内心的不平静,追问:
“你吃醋,难道没顺便跟她表白,说要和她在一起?”
“她是火光,”他还是那句话,是在回答她,更是反复警告自己,“离得近了,能把人烧死。”
而且,她不是连天业火,只是一个小小的火堆而已,他扑上去,烧着自己不说,大概也会害她彻底熄灭。
“那你……离远点。”云静漪说,呼吸再呼吸,克制着,避免泄露太多负面情绪,“这样才安全。”
席巍没接她的话,把东西搬上车,坐上主驾。
大G很威风,车子也高,她步子得稍微迈大点才能顺利上车。
但是,跨度一旦大了,她裙子不方便。
她几乎是跳上车的,“席巍……我真觉得不行。”
他给出的回应,是从兜里掏出手机,她听到一声提示音。
“是吗?”他腔调懒散,嘴角浅浅勾起的那一抹笑,坏得招人恨,“我觉得挺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