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巍那时候, 同她许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过得很好。
——云静漪,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比我能想象到的, 要好一千倍, 一万倍。
她有啊。
她真的有在努力让自己过得很好。
从大三下学期, 就开始考虑未来要去哪座城市发展,要给哪家公司投递简历。
因为大四到沪市一家公司实习的事,她还跟父母大吵一架,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 统统宣泄出来。
然后, 她毅然决然地拎着行李箱, 踏出了家门。
真该庆幸, 那时候她在校外的房子还没退租, 有曲奇陪她度过那个失声痛哭的夜晚。
她父母生她的气,好长一段时间没搭理她。
云静漪已经无所谓了, 拿着机票、行李箱和部分存款,在沪市实习,转正,不仅养活了自己, 还养活了她最宝贝的曲奇。
当沪漂的这六七年,大抵是她人生中,最自由、最无拘无束的时光。
父母身体安康, 可以照顾好自己。
离得远, 他们也不便插手她的事。
她开心, 就回世宜市的家待个两三天。
不想回, 也有大把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无论是她爸妈,还是她亲戚, 总不能大老远跑来抓她吧?
至于孤独……
她一个人住在小公寓里,还真不觉得孤独。
只觉得爽。
她有早出晚归的自由,休息日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完全不用考虑任何人。
而且,还有曲奇可以陪伴她——它短短十几年的猫生只有她,绝对是她最忠实的伙伴。
她有朋友,但她从不依赖朋友。
她遇到过很多人,跟很多人都可以相处愉快。
可如果他们想进一步了解她,没有边界感地打扰她,她果断将那些人删除拉黑。
总之,谁也别想影响她。
这几年,她去过很多城市,做过很多事——到土耳其感受过热气球的浪漫,也到俄罗斯的尽头等过极光,到内蒙大草原骑过马,也爬过京市的长城,看过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她喜欢逛书店,也经常到图书馆学习。
她学习尤克里里,也尝试做过烘焙。
她喜欢落叶的一瞬间,也喜欢晨曦穿透窗帘缝隙照在地上的光影,喜欢枕着雨声入睡,也喜欢清晨婉转的鸟鸣。
她的生活太充实。
只偶尔会在深夜,回忆起与席巍相关的往事。
但那真的只是偶尔……
很快,曲奇就会跳床上,钻进她被窝,打断她思绪。
可惜,这几个月,大环境隐约有了点经济萧条的苗头,她开始越来越忙碌,以至于把自己干到崩溃。
云静漪是听着轻微的说话声醒来的。
眼睛还没睁开,大脑先开始前情回顾——她跟席巍重逢在一个下雪的夜晚,她晕倒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木质香一如既往地好闻。
睁眼,入目是装潢雅致的天花板,厚重的遮光帘遮天蔽日,叫人轻易忘却时间的流逝。
空调暖气打得很足,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蓬软温暖,空气里弥漫着安神的薰衣草香味。
发觉自己身上还好端端地穿着衣服,她放松,舒服地叹出一口气。
房内真的有人在说话,音量压得低,声线低沉性I感,说出的内容越正经,越是让人想入非非。
她循声看过去,一台笔记本电脑搁在玄色长桌上,席巍在办公椅坐着,戴着耳机,正专注地开着一场远程视频会议。
落地灯投下的昏黄光线,勾勒他侧影。
他向前倾身,两只手肘支在桌面,交叉相合的手指轻抵下颌,垂着眼,神色沉冷严肃,领导者特有的压迫感强烈,沉着冷静地下达指令。
语速很快。
也可能是她刚醒,大脑还没顺利启动,所以跟不上他节奏。
云静漪都不敢想自己要是在这种人手下做事,该被压榨得有多惨……
“万恶的资本家。”她忍不住嘟囔。
席巍似是听到了,话被打断,眼睫微动,朝她这边看,“什么?”
“……”她把头偏向另一侧,装死。
席巍同视频那头的人简单说几句,结束这一次视频会议。
房内铺着一层地毯,他的走路声很轻,字里行间仿佛带着点笑意,尽管她不知他为何而感到心情愉悦:
“我好心帮你,你就这么说我?”
“你这么牛,有本事把我公司炸了!”
那才叫惩恶扬善,帮她呢!
听到她的话,席巍挑了下眉,扯唇轻笑了声:“这么暴力?”
他笑得无足轻重,云静漪看着他居高站在床边睥睨她,火气蹭蹭蹭地涨,“你没发现,这间房里,全是打工人的怨气?”
他被逗笑,俯身,手从裤袋拿出来,掐了下她脸颊,“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你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知道,原来你喜欢掐女孩子的脸。”她拍开他的手,“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癖好,但是,别拿对付其他女孩子那套来对付我。”
“没有。”他说,一双灼亮眼眸映出她的模样,“没有别人。”
这一句话,倏地将时空拉回过去。
她好像也曾听他说过这一句。
有些恍惚。
——“你不会是带其他女人来过吧?”
——“没有。”
从来都是这样,他这么说,她就这么信了。
“现在什么时候?”云静漪试图坐起来,可能是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她晕倒回床上,席巍用手护着她的头,怕她磕着。
等她稍微缓过来了,他拿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你睡了一整天,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席巍说,从床头柜上挑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在床边坐下时,把瓶口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先喝点润润嗓子。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和低血糖,帮你输了葡萄糖,就走了。”
“要吃点粥吗?”
只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他用手机给人拨去一通电话,叫人送吃的进来。
她目光却落在他抓握手机的那只左手上。
他们独一无二的情侣对戒早已不在,他中指那一点伤疤不算显眼,但时时刻刻提醒她,属于他们的那段短暂而甜蜜的过往,真的已成过往。
他们分开时间,早已比认识的时间更长。
“没胃口。”云静漪说,“我想我该回去了。”
席巍没答应,只是垂着眼,看着她。
她继续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
以前两人被荷尔I蒙操纵,擦枪走火,不合适。
现在,云泥之别、陌生疏离的两个人,更不合适。
“我把曲奇接过来了,”他突然说,“这么久不见,它大了好多,是只老猫了。”
“……”
这就叫“挟猫猫以令老母”?
“你去我那儿了?”
“钥匙就在你身上,你家地址很好查。”
“这个个人信息严重泄露的糟糕社会。”云静漪不懂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我真想做点什么,不会等你醒。”
他说着,房间门被人敲响。
助理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在他眼神示意下,他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出去,把门带上。
给两人隔绝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托盘上是一盅汤,还有一碗粥。
盖子一揭开,腾腾热气冒出来,香味四溢。
席巍捏着汤匙,舀一勺补气血的当归党参鸽子汤,喂到她嘴边,“尝尝?”
云静漪觉得别扭,伸手要抢过汤匙,他拿着汤匙避开她动作,她伸I出的手指落了空。
席巍看着她眼睛,只两个字:“听话。”
“这样很奇怪。”她说真心话。
换作以前,如果他这么照顾她,她会觉得很甜蜜。
可一晃眼,过了这么多年,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房间,他们也和过去大相径庭……她感到别扭。
“习惯了就不奇怪了。”他再次把汤匙送到她唇边。
可她还是觉得奇怪。
云静漪硬着头皮,温吞地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汤的味道也很好。
“辞职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当然是重新找工作。”
“来我这儿?”
“……”云静漪差点想笑出来,“你家员工都这么捡回来的?”
“不是谁都像你,刚好被我捡到。”
不只是以前,她酒喝多了,被他捡走。
还有这次,她没了工作,也被他误打误撞给捡走了。
这怎么不算是上天特地为他营造的机会?
“我才刚离职,暂时还没打算那么快又进职场,饱受资本家的折磨。”
劳累这么久,她还没休息够。
至少,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真的很虚弱。
“嗯。”他不疾不徐地喂她吃东西,“之后,是打算回世宜市,还是待在沪市?”
“世宜吧?”云静漪也不确定,“大概是看我长大了,不好掌控了,这些年,我爸妈变了挺多。虽然跟他们离得近,他们多少会管着,但是……我总在外面漂着也不合适。这边房价物价都好高,我不如回去,好歹我爸妈在那边还有房。他们年纪大了,以后我要照顾他们也方便……”
“可你知道,他们会催你结婚。”
“那也没办法。”
她看开了,聊起原生家庭,心态较之以前,平和许多。
“就像你以前说的,反正我也没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婚,那不如,大家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她玩也玩够了,自由过了,爽过了,感觉不枉此生了。
结婚虽然不是她的必然选择,但如果能遇到合心意的对象,她也不是那么抵触的
——当然,主要是她爸妈挺豪横,真帮她准备了一张卡,卡内余额一百万,算作给她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爱情给婚姻提供勇气,那金钱就是婚姻的底气。”这话是陈巧玲女士说的。
以前她理想主义,对此不屑一顾。
现在,因为那实打实的一百万,她觉得,她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席巍咽了口唾沫,话忽然变少了,沉默地喂她喝完汤,吃完粥。
虽然跟他待在一起,真的很尴尬别扭,但席巍不放她走,云静漪手机、钱包都不在身上,还有猫也被他“扣押”着,她想同他争也没法。
索性,懒得同他争了。
既不用操心每日饮食起居,还不用她给曲奇铲屎喂粮。
挺好。
她强行振作起来,去浴室洗一个澡,拿他一件T恤当睡衣穿上,就扑到床上,蒙头继续睡。
该说不说,她对他还真是相当放心。
如果每一个男主病娇强制剧本里的女主角,都她这幅德行,估计没什么看头。
可是啊……
夜深人静时分,席巍坐在床边,望着她平静恬淡的睡颜,那颗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却不肯停歇,仍在时刻不停地转着。
过去七年,在她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情况下,其实他们见过几次。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今年秋天,就在她公司大厦楼下的咖啡店。
咖啡香气馥郁醇厚,她和一个男生坐同一张桌,点同一款冰美式,说说笑笑,相谈甚欢。
俨然没注意到,他坐在她后方那一桌,听到她用那把甜润声嗓,笑说:
“你表现很好啊,我爸妈还挺满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