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清明已至，冻土逐渐化开，空气里带着丝丝泥腥味儿。
平安县十公里外，官道有六辆卡车行驶，上面坐满男女老少，他们穿着新衣，有些缠着绷带，大多瘦的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第一辆车副驾驶上，魏大勇回头看了一眼。
孟广德靠在侧板上打盹，人白了不少，但还是有点消瘦。
林若秋裹着军大衣缩在角落，两百二十七份情报用油布包着，紧紧抱在怀里。
赵平川的脚包了厚厚的纱布，精神好了很多，正在跟旁边的方铁匠说话。
自从进入晋西北地界开始，各村的土地全部翻新了，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拖拉机在满地跑，轰隆隆的声音传的老远。
战士帮忙挑粪，小孩追着八路军喊叔叔。
田埂上的老百姓有说有笑，都是第一次见拖拉机，车斗能拉好多种子，还有耕地机，一个铁疙瘩拖着犁头，几趟过去就把两亩地翻好了。
这要搁以前，壮劳力两三天都翻不完。
最神奇的是播种机，直接把种子往车斗里一倒，开着车就能把种子埋进土里，三两下就干完平常一天的活。
“那些是啥东西啊？比牛还能干？”
“听说叫耕地机，县政府免费给咱们用的，不要钱！”
“油钱也不要？”
“县长说了，春耕期间所有机械免费，秋收时候还有收割机帮忙收，只缴纳一成粮。”
听到老百姓的交谈，车上众人都伸着脖子看，露出了惊讶。
代号槐树的老同志五十多岁了，蹲在地窖里躲了半年，腿都蹲跛了，外面的景象让他嘴唇哆嗦，眼泪止不住的流。
赵平川拽了拽方铁匠的袖子：“老方，你看大家都穿着厚实，日子真的好起来了。”
方铁匠擦了擦眼睛：“看到了，三年前俺们走的时候，这一带还在拉锯，老百姓连地都不敢种，生怕种了被鬼子抢走。”
林若秋把脸埋进军大衣，肩膀一抽一抽的。
车队到了城门口，远远看到城墙上的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建设新晋西北。
经过广场，一边是两层高的平安县医院，一边是三层高的平安县人民政府。
哨兵统一军装，绑腿打的板正，手里的枪不是老套筒，也不是汉阳造，是他们从没见过的制式步枪56半。
今年的春耕和往年不同，县政府贴出告示，每家每户免费领取一份种子。
小麦、高粱、玉米、大豆、土豆，还有菜籽和棉花种，品种齐全。
老百姓高高兴兴，队伍从政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领到种子的老乡唠着闲嗑。
“哎老刘头，你家今年分了多少？”
“六亩地的量，小麦和玉米20斤、土豆种110斤，还有两包新品种菜籽，产量老高了。“
“是啊，自从八路军来了，日子越来越好了。”
车上的众人沉默了，他们在敌占区躲了一年、两年、三年，每天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没下顿，被怀疑，追杀，遗忘。
他们不在乎这些，他们更在乎的是根据地有没有缺衣少食，有没有被鬼子打过去。
没想到，整个晋西北都光复了，一路走来看到的所有县城都是如此热闹，比他们离开时强了无数倍。
水泥铺的路面平整结实，两旁有布店、药铺、粮行、铁器铺子，街上热热闹闹，老百姓脸上有肉，穿戴整齐。
有骑着自行车的政府干部，车筐里夹着文件。
更远处，一根根烟囱冒着白烟，那是工业区的方向，说明八路军有生产能力了。
城西，十台崭新的拖拉机一字排开，还有三十台耕地机和十台播种机，都是机械厂生产出来的。
“张秘书，老杨村的地都翻完了，下个村子轮到谁？”
开拖拉机的战士跑过来，满身泥点子。
张秘书翻开记录本：“明天去赵家峪和南湾，你们五台一起过去，争取两天干完。”
“得嘞！”
战士跑回去，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又响了起来。
这些变化，让车上的大家都流下了泪。
在这里不用再演戏，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半夜被噩梦惊醒，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团部门口，今天人格外多。
副总指和左参谋长，师长和旅长都专程赶了过来，和一身少校军装的江绰站在前排。
李云龙，赵刚，陈怡，张大彪、沈泉，王怀保，陈根生一众人都在。
后面还有一大群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情紧张又期待，踮着脚不停往大门口张望。
车队停在门口，魏大勇跳下来，跑步到副总指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首长，亮剑特战队队长魏大勇，奉命执行接应回迁任务，任务顺利完成，共计接回潜伏失联人员六十五人！”
周卫国紧跟着过来，敬礼道：“报告首长，雪豹特战队队长周卫国，奉命执行接应回迁任务，任务顺利完成，共接回地下同志七十六人！”
两名特种战士将车厢板子放下，有的自己走下来，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被抬了下来。
副总指看着一百四十一名同志，站的站不稳，坐的坐担架，拄的拄拐杖，也有瞎了一只眼睛的。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有激动，有哽咽，有极度压制的哭泣。
副总指深深吸了口气，认真整了整衣领，红着眼上前一步，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师长旅长和左参谋跟着敬礼。
江绰也把手举了起来。
李云龙、赵刚、张大彪……团部所有人，整整齐齐的把手举到帽檐边。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孟广德站在前面，嘴唇哆嗦，身体颤颤巍巍。
他突然挺直了胸膛，回了一个军礼，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报告组织！铁锤，归队！”
身后的同志，能站的都齐刷刷站直了，不能站的也挺了挺胸。
“雀鹰，归队！”
“风铃，归队！”
“北极星，归队！”
“冰雕，归队！”
“南山，归队！”
一个个代号报出来，声音洪亮，神情庄严。
副总指一直举着手，眼眶越发红：“总部，代表组织，欢迎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