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第一个冲了进去，陆小勇紧随其后。
    抢救室里的光惨白而冰冷，陆建设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他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的管线。一只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涣散，像是在努力辨认进来的人是谁。
    苏婉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没有插管的手，哭成了泪人：“老陆……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陆建设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她的手，但力量太弱了，只是在她掌心里微微弹了两下。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苏婉脸上转到陆小勇身上，嘴唇在氧气面罩下面努力地翕动着。
    陆小勇感觉他应该是想和自己说话，便擦干眼泪，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四叔，我在这。”
    陆建设的呼吸很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像尽了最大的努力：“小勇……四叔不行了……”
    陆小勇的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怎么样都控制不住。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四叔是除了他父母以外，对他最好的人。虽然他们之间也有过争执，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都不影响他们叔侄间的感情。
    甚至可以说，他们之间相当于半个父子。
    陆小勇紧紧地握住了陆建设的手，红着眼道：“四叔，你坚持住好不好，我和四婶都需要你，你坚持住啊……”
    陆建设的脸上，挤出一抹惨笑。
    “……小勇，四叔坚持不住了……四叔累了，真的累了……”
    陆小勇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抱着陆建设，泪如泉涌，哭得像个孩子。
    “小勇……你别哭……人都有这么一天……”陆建设喘着粗气，摸着陆小勇的头发：“……你听好了……四叔有话和你说……”
    陆小勇擦去眼泪，用力地点点头。
    “四叔，你说，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陆建设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惨笑道：“……小勇，还记得四叔纠结了很久，都没有和你说出来的那个请求吗……”
    “四叔现在要是还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陆小勇紧紧地抓着陆建设的手：“四叔，你说吧……”
    “小勇，那次酒后，四叔跟你说过……四叔以前被人打伤了身体，生不了孩子了……”
    “所以……四叔想让你……帮四叔留个后。”
    陆小勇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诚然，陆建设的这个要求，他早就猜到了，但当陆建设当面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小勇，四叔也看出来了……你喜欢苏婉……苏婉……也对你有好感……”
    “但四叔不怪你们……比起四叔，你们才是最配的……”
    “苏婉跟着四叔这几年……让她受苦了。四叔没能当一个好丈夫……”
    说到这，陆建设抓紧了陆小勇的手，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了起来。
    “小勇……四叔走了，苏婉就交给你照顾了……答应四叔，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好好对她……好吗？”
    陆小勇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力地点头：“我答应你，四叔。”
    “以后，别再把苏婉当成你四婶了……我走了，她的人生可以重来了……”
    “小勇……以后，你们要是感情很好……就结婚吧……不能结婚的话……就生两个孩子……一个过继给四叔，就当满足了四叔的遗愿吧……”
    陆小勇紧紧攥着他的手，哭得红了眼：“四叔……你别说了，你坚持住，我给你请深城最好的专家，不，我给你请全国最好的专家来……”
    陆建设笑了，摸着陆小勇的头发：“四叔坚持不住了……四叔走之前，还有个未了的心愿……”
    “四叔落到这一步，是被人害了……四叔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提防他们……”
    “王德利、李茂才、徐策……还有……还有其他人……”
    “……替四叔……讨个公道……否则，四叔死不瞑目……”
    说完这句话，陆建设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急剧跳动。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推开两人开始紧急抢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条代表心跳的线条在屏幕上剧烈地跳动了几次之后，逐渐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发出持续不断的蜂鸣声……
    陆建设，走了。
    苏婉的后背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哭声被手掌压着，哭的差点晕厥过去。
    陆小勇站在病床前，看着四叔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感到什么东西在心里轰然塌陷了。
    他站着没有动，没有再哭。
    他只是看着，看着护士拿白布盖上陆建设的脸。
    在陆建设被完全盖上前，陆小勇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布角。
    他缓步上前，轻轻抚摸着陆建设的脸。
    “四叔，你安心地走吧。你的仇，我来报。”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护士，忽然道：“嗯？他手上……怎么还有个信封？”
    陆小勇一愣，看向陆建设的右手。
    果然，陆建设右手里抓着一个信封。
    想必是应该是没来及给他或者苏婉的。
    陆小勇颤抖着，轻轻掰开了他的手，把那个信封取了下来。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绝笔信，和一张照片。
    而那张照片，正是周子扬偷拍他和苏婉拥抱的那张……
    陆小勇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信纸。
    信纸上写着：“小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四叔，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王德利他们骗了我，八百万的借款，一夜之间变成了八千万。他们还拿出这张照片，说你和苏婉背着我勾搭在一起。我看了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我没信。四叔相信你和苏婉，不会做那样的事。不过，我想如果我走了，你们也就能真的在一起了。”
    “小勇，其实有个秘密，我一直想告诉你，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现在，我得说了，不然，再也没机会了。”
    “其实，二哥和二嫂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但他们是谁，我不知道，或许，二嫂知道。”
    “我不知道我告诉了你这些，二嫂会不会怪我。但我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另一个世界，所以，便告诉了你。”
    “小勇，不管二嫂是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以后都要好好对她。从小大大，她都把你当成了亲生骨肉来对待，甚至，比对亲生的还要好。我想，她之所以没告诉你的身世，肯定是有其他苦衷……”
    “小勇，四叔走了，去找我二哥了。替四叔照顾好苏婉，还有你妈和你妹妹。来世，我们再见。”
    看完这封信，陆小勇的拳头死死地攥在了一起，心中的情绪无比复杂。
    有对自己身世的震惊，也有对王德利等人澎湃的杀意。
    对于自己的身世，其实他并非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那次在医院，发现自己和母亲的血型对不上时，他就有过这样的猜想。
    但现在，身世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最关心的，是怎么替四叔报仇！
    他心中发了毒誓，王德利、李茂才、徐策，还有那些在背地里陷害四叔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陆建设的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
    那天深城一直在下雨，乌云压得很低，墓园的柏树被雨水洗得发亮。
    参加葬礼的人不多，除了苏婉、陆小勇一家三口，以及他的那些朋友，来的人寥寥无几。
    郭秀英和陆晚棠站在苏婉旁边，各自搀扶着她一条胳膊，怕她伤心过度哭晕过去。
    苏婉站在灵堂最前面，穿着一身素黑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她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微微弯腰回一个礼。
    陆建设生前那些朋友，百分之八十都没有出现。
    王德利和李茂才倒是来了，两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庄重得像是给自家兄弟送葬。
    他们在灵堂前鞠了躬，献了花。
    王德利走上前，来到苏婉面前，低声说了句：“弟妹节哀，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苏婉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
    陆小勇盯着王德利和李茂才，眼底的恨意，几乎无法压住。但今天是陆建设的葬礼，他不能闹事。
    王德利和李茂才似乎并没有把陆小勇当回事，只是讽刺地哼了一声。
    走之前，王德利对陆小勇道：“小勇啊，我和你四叔生前是好友，但丁是丁卯是卯，有些事，还是要算清楚的。”
    “不过，看在老陆的面子上，等葬礼结束后再说吧。”
    说完，便和李茂才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