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道长，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这道声音很小，像一片从屋檐上抖落的水滴。
    一名身穿校服女生缩在角落里，双手环抱着膝盖。
    她问完这句话之后又往墙壁的方向挤了挤，仿佛那面湿漉漉的土墙能再往后退半寸。
    这是云沙村边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土坯瓦房。
    四面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梁木。
    四个角落分别缩着四女两男，中间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木头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霉味。
    西南角的屋顶破了个小洞，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渗，一滴滴砸在一件早已湿透的道袍上。
    “啪嗒……啪嗒……啪嗒……”
    道袍的主人盘坐在角落，身子微微前倾，用躯干护住怀中一枚正在缓慢燃烧的黄色符箓。
    符箓上的朱砂纹路像心跳一样明灭着，每明灭一次，室内的空气就变得更沉闷一分。
    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屏息符了，眼看符纸越烧越少，她有预感，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道袍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体内灵力快要见底了。
    她略微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穿校服的女生。
    女生的刘海被雨水和冷汗粘成一缕一缕的，校服领口上还别着一枚颜色鲜艳的校徽。
    她的眼神空洞，嘴里不断呢喃着：她才十八岁，她还不想死。
    “我昨天已经用传音符寻求救援了。”
    秦若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但对方距这里很远。大概率，来不了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切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对角那个短头发的女人眼神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旁边坐着的另一个穿工装的女人，攥着衣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另一个角落坐着两个男的，染着黄毛的叫王凯，末世前是一个街边混混。
    王凯旁边蹲着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男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随即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校服女生闻言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点呜咽。
    “哭什么哭！”
    短头发女人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她的眼眶其实也是红的，但她逼着自己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因为哭没用，眼泪只会把那东西引过来。
    “万一把那东西招来了，大家一起死。到时候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校服女生猛地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
    肩膀还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着。
    空气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滴水声。
    另一个角落。
    王凯的目光正直勾勾落在在秦若冰身上。
    不是看脸。
    他的视线沿着她那件被雨水浇透的道袍往下移，在领口湿透后微微透出的锁骨轮廓上停了两秒，又滑到腰线下那道被湿布料勾勒出来的曲线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幅度比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还大。
    短头发女人捕捉到了那道视线。
    “王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管不住你的下半身？”
    王凯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角落之间才能勉强听见。
    “你也听到了，没人会来救我们。”
    紧接着他又看向秦若冰，继续用更猥琐的语气说道：“反正横竖都是死，秦道长还不如让我临死前快活一把。”
    “估计秦道长连男女之事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吧？”
    校服女生的脸色更白了，直接往后缩了缩，祈祷王凯不要注意到自己。
    “下流。”
    短头发女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旁边的工装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王凯，你就是个畜生。”
    “要不是秦道长用符箓替你挡了两回，你早被那只怪物嚼碎了咽下去了，现在你满脑子就想着这种事？”
    秦若冰从头到尾没有动怒。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用一种很淡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跟所有人都无关的事实。
    “这是最后一张屏息符。”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王凯身上。
    那双眼睛因为灵力透支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一旦脱离我的操控，那只怪物会在三息之内感知到我们的气息。”
    “它会撕开这面墙，然后把这里的每一个人，一个一个，全部吃掉。”
    "你不怕死。”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那就过来。”
    王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慢慢把目光收了回去，后脑勺重新靠上墙壁。
    他只是个普通人，而秦若冰是实打实的序列者。
    即便现在连撑一张符箓都费力，想杀他也用不着第二根手指。
    空气重新凝滞。
    嘎吱。
    一声很轻的响动从门外传来。不是木头受潮膨胀的那种声响，是某种有重量的东西踩在湿泥上的声音。
    软底的，很有分量，踩进泥里，又缓缓拔出来。
    嘎吱……
    嘎吱……
    嘎吱……
    每一步都十分缓慢且富有节奏。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校服女生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了脸颊里。
    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年轻男人，正好缩在最靠近木门的角落。
    他的身体在黑暗里僵了整整三秒，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把右眼缓缓抵在墙上那枚猫眼大小的孔洞上。
    他看到了一只怪物。
    通体赤红色，没有毛，光滑的皮肤在灰蒙蒙的雨光下泛着一种像剥了皮的肌肉的湿亮。
    体型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四足着地，体态介于狼和蜥蜴之间。
    脖子上方分叉成三条粗壮的脖颈，每一条脖颈末端都连着一颗头颅。
    三颗头都像畸形的老鼠。
    嘴唇外翻，露出底下发黄的獠牙。
    淡紫色的眼珠往外凸，瞳孔是一条竖缝，每一次眨眼，紫色的黏液就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其中一颗头颅正贴着地面。
    它在嗅。
    鼻子贴着泥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动，像一条正在追踪气味的猎犬。
    每次嗅完一小段距离，那颗头就会抬起来，朝左右各摆一下，像是在排除干扰。然后再低下去，继续往前探。
    方向正对着土坯房。
    其中一颗鼠头忽然停住了。
    然后缓缓地、无声地，抬了起来。
    两只淡紫色的眼珠直直地转向了墙上那个只有猫眼大小的孔洞。
    年轻男人的瞳孔陡然收缩。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头，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
    他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其他人从他脸上的表情里看到了答案。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敢动。
    所有人本能地用手捂住了口鼻，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连心跳声都像是在用最慢的节拍小心翼翼地敲着。
    秦若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屏息符。
    符箓的火光比刚才又暗了一截。
    原本完整的朱砂纹路在缓慢崩解，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红粉往下掉。
    她闭上了眼睛，一股无力与绝望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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