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里的脚步声停在了二十米外。
沈夜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像是没力气站起来。
他有些意外，这里除了他们车队，居然还有活人。
黑袍人似乎对沈夜如今这个状态很满意。
“血沸的反噬，很疼吧？”
他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而空洞。
“你知道吗？我等了三个多小时。就为了等这一刻。”
沈夜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还挂着自己咳出来的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此刻却是极为震惊的。
这人不仅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甚至还知道血沸的反噬作用。
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这老鼠跟着我做什么？”
“是观察。”黑袍人纠正他，“我主说，变数出现时，要有人看着。”
“我看着你一路杀穿东区，看着你斩了共命四相。”
“说实话很精彩。”
沈夜撑着血戮，慢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像真的脱了力。
“那四个玩意你们养的？”他问。
“四相是喂给城的祭品，本来今晚是要回城中心听钟的。”黑袍人顿了顿，“现在看来，现在只能重新养了。”
他话音忽然一转：“不过没关系。”
“把你杀了抵债，我主会更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袍人身后的影子立了起来。
那道影子从地面剥起，像一个没有厚度的黑色人形，四肢扭曲地舒展开。
它发出一种极细的嗡鸣，朝沈夜扑来。
速度极快。
比电弧骨架还快。
沈夜站在原地没动。
影仆的利爪已经伸到了他面前半米，却突然停住了。
它脚下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原来，沈夜早就把血雾渗进了周围的每一寸地面。
修罗领域。
暗红色的光环再次展开。
影仆的身体在领域里疯狂挣扎，像陷进了泥沼。
“你的血……”黑袍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怎么可能碰到影仆！影子没有实体！”
“影子确实没有实体。”
沈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但你的影子有血。”
“但你在用活人喂它，它吃进去的血，我一闻就闻到了。”
从黑袍人出现那一刻，沈夜就锁定了他。
黑袍人的身体僵住了。
沈夜抬刀的同时，并使用了血引。
那团影子体内的血被强行抽离。
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线从影仆的身体里飞出，它发出尖利的惨叫，身体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它挣扎着想缩回黑袍人的脚下。
沈夜没给它机会。
血戮斩落。
刀光从影仆身体正中劈下，被抽走了大半血液的影子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成两半。
它消散在夜色里。
黑袍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影仆被斩，反噬的是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终于绷不住了。
“序列七……序列七里怎么可能有你这种怪物！共命四相被你一个人杀了，现在连影仆都……”
“你的问题太多了。”
沈夜打断他。
“该我问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黑袍人。
每走一步，地面的血雾就浓一分。
“你们是什么组织？有多少人？在这里饲养诡异的目的是什么？”
黑袍人往后退。
“说！”
黑袍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乌鸦的怪叫。
“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变数……我主说得没错，果然存在变数！”
“御血领主的极限在哪里，我亲眼见过。”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你的实力，绝对不该是这个时间段所能呈现的！”
“变数……怪物……”
沈夜没时间听他继续神神叨叨的，举起血戮就要刺去。
同时，黑袍人似乎预判到了，猛地扯下自己的黑袍。
黑袍底下没有身体。
只有一团翻涌的黑雾，和无数张挤压在一起的脸。
“你会再见到我的，在钟声响的地方！”
黑雾炸开，四散而逃。
沈夜一刀斩散了大半。
但还有几缕钻进了地缝。
“果然是老鼠，跑得倒快。”
他没有追。
血沸的反噬还在，追下去不划算，而且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组织，有多少人，并且城中心有几道更为恐怖的气息锁定他了，正在赶来。
而且要入夜了，到时候灰雾也追过来，那他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他转过身，朝着撤离点的方向走去。
身后，天崖县的城中心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铛。”
整个县城的诡异，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钟声。”
他想起安宁在呼叫机提过，被剥皮的男人临死前说的那两个字。
“有点意思。”
城外两公里处。
三组的人马已经全部撤了出来。
车灯在夜色里亮成一片，人影憧憧。
刘杰第一个看见沈夜。
他几乎是冲上去的。
“夜哥！你没事吧！”
沈夜浑身上下都是血，自己的，诡异的，都混杂在了一起。
“死不了。”
安宁众女全都站在车队前面。
看见沈夜回来，所有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着同一个想法。
他活着回来就好。
沈夜走到安宁面前。
“物资收集地怎么样？”
“远远超出预期。”安宁的眼睛在微弱的夜色里显得很亮，“三个组的收获加起来，除去上缴给我们的那些，剩余的够他们吃半个月。”
“而且灵晶也剩不少，今天时间太赶了，很多宝箱来不及开。”
“另外，贵省的地图也找到了，还是最新版的交通图。”
“伤亡呢？”
安宁的表情暗了一下。
“跟队的人死了两个，一个是被撤退时的诡异潮卷走的，另一个……是被楼顶掉下来的广告牌砸的。”
沈夜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对于会死人，他并不意外，而且只死了两个就获得了这么多收获，算是意外之喜了。
安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想法。
“还有。”宋诗雅走过来，把一本小册子递给沈夜，“这是三组汇总的灵晶账目。每人应得的那份都记好了，一共折合四十七块。”
沈夜翻了两页，还了回去。
“到时候按规矩发。”
“有没有藏私的？”他忽然问。
宋诗雅和安宁对视了一眼。
“很真有，被我们抓到了两个。”宋诗雅说，“督察员盯着呢，人先扣在车上了，等你回来处置。”
沈夜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夜色吞没的县城。
城中心的方向，隐约有一点火光。
像是有人在最高的楼顶，点起了一盏灯。
又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城中心的钟楼上，几个黑袍身影并排站着。
最中间的那个放下了手里的铜灯。
“四相死了，影仆被斩了一具。”
“那个人是序列七的屠夫。”
“一己之力。”
旁边的人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低声开口。
“共命四相，之前听钟，从无一人能破。”
“如今却被一人破了。”
“记下他。代号，血。”
“从今天起，凡我教众，遇此人身侧有伤者、有疲态者，方可动手。”
“违者，提头来见。”
夜色更深了，灰雾也出现在安宁的感知范围里，朝营地这边赶过来。
“走。”
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整支车队都听得很清楚。
“天亮之前，必须远离天崖县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