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郡，太湖边的一处破落渔村。
    这地方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平日里只有几艘散发着腥臭味的破渔船停靠，几乎与世隔绝。
    郑秋影裹着一身粗布短褐，头戴斗笠，推开了一间挂着“陈记鱼行”破木牌的院门。
    院子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刀，慢吞吞地处理着鱼内脏。
    “买鱼去市集，这儿不零卖。”
    老头头都没抬的说道。
    郑秋影一言不发的走上前。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婴儿拳头大小，边角带着缺口的墨玉符，直接拍在满是鱼鳞和血水的木案上。
    老头仅剩的一只独眼随意扫过木案。
    下一瞬，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吧嗒！”
    手里的剔骨刀掉在地上。
    老头猛地站起身，在衣服上拼命蹭干净手上的血水，随后双膝一软，跪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吴郡暗桩甲字号管事余老三，拜见家主！”
    郑秋影收起墨玉符，拉过一条缺了腿的长凳坐下。
    “起来说话。我爹死了，郑家明面上也散了。现在没什么家主。”
    余老三爬起来，佝偻着背站在一旁。
    “江南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郑秋影直奔主题的问道。
    余老三赶紧回话：
    “乱！自从朝廷要设市舶司的消息传过来，顾家和褚家就急眼了。顾雍那老狐狸连发了十几道拜帖，把江南水路上的大商户全叫去了顾府密谋。”
    “他们吃肉，下面的人总得喝口汤吧？”
    郑秋影冷笑一声。
    余老三呸了一口：
    “喝个屁的汤！顾家和褚家联手，把海贸的利润吃干抹净。下面那些小世家和旁支，连骨头渣子都舔不到。
    就说吴郡朱家的旁支朱大富。上个月刚花重金造了三条两千料的海船，还没下水，就被顾家以筹备秋粮的名义强行低价收走了。朱大富气得吐了血，现在正躲在家里骂娘呢。
    还有城南的寒门丝绸商赵掌柜。他收的生丝被褚家硬生生压了三成价，老娘病重连抓药的钱都要借印子钱。”
    郑秋影听完，手指在满是鱼鳞的木案上轻轻敲击。
    莱国公杜如晦的绝户计果然毒辣。
    这江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早就怨气冲天了。
    “去发帖。”
    郑秋影站起身，
    “今晚子时，请朱大富、赵掌柜，还有那些被顾褚两家逼得快倾家荡产的人，到湖心岛水榭喝酒。”
    余老三一愣：“主子，就凭他们几个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逼急了，也是能咬死人的。”郑秋影拉下斗笠，“按我说的办。”
    ……
    深夜，湖心岛水榭。
    四周全是黑漆漆的湖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水榭里点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朱大富挺着个大肚子，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赵掌柜和另外三个小家族的管事坐在椅子上，脸色都不好看。
    “到底是谁给咱们下的帖子？神神秘秘的。”
    朱大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信上说能帮咱们拿回被吞的家产，我这才冒险过来的。”
    赵掌柜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水榭的木门被人推开。
    郑秋影一身劲装走了进来。
    屋里的几个人齐刷刷看过去。
    朱大富看清来人的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郑......郑秋影？郑家大小姐？”
    朱大富吓得倒退两步，撞翻了一把椅子，
    “你不是钦犯吗？怎么跑回江南了？”
    赵掌柜反应极快，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外的几个心腹家丁大喊道：
    “快把她绑了。顾大人悬赏了，抓到郑家余孽赏良田百亩。这可是送上门的富贵。”
    几个家丁立刻拔出腰刀，凶神恶煞地扑向郑秋影。
    郑秋影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她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残酒，直接泼在冲在最前面的家丁脸上。
    “蠢货。”
    话音刚落。
    “砰！砰！砰！”
    水榭四周的木板窗户被同时踹碎。
    三十多名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东宫暗卫破窗而入。
    几十把泛着蓝光的连弩，瞬间对准了屋里的所有人。
    那几个家丁吓得当场把刀扔了，跪在地上直哆嗦。
    朱大富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郑秋影拉过主位的太师椅坐下。
    “送我去顾家领赏？”
    郑秋影看着赵掌柜，
    “顾雍能给你们什么？一百亩破地？还是几十贯的赏钱？”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
    “郑大小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啪！”
    郑秋影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腰牌，重重拍在桌上。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东宫的印记。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现在替太子殿下办事。”
    朱大富结结巴巴地问道：“太.......太子殿下？”
    郑秋影身子前倾，盯着这群人。
    “顾家和褚家吃肉，你们连骨头都啃不到。朱老板，你那三条船被顾家强吞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掌柜，你被褚家压价压得要借印子钱给老娘看病。”
    郑秋影字字诛心。
    “你们给人家当了一辈子狗，人家真把你们当人看了吗？”
    朱大富和赵掌柜被戳到了痛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现在太子殿下在江南设了市舶司。海贸要重新洗牌。
    殿下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们暗中配合市舶司，把顾褚两家隐瞒的田产、逃掉的秋粮、走私的黑账全挖出来。
    市舶司未来的海贸配额，还有通往南洋的黄金航线，会优先分给你们。”
    这句话一出，屋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就是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海贸配额？
    那是一趟就能赚几万贯，甚至十几万贯的金山。
    只要拿到配额，他们就能彻底翻身，甚至取代顾褚两家在江南的地位。
    朱大富红着眼，从地上爬起来。
    “郑娘子，你没骗我们？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顾家在江南一手遮天，咱们这几条小鱼小虾斗得过吗？”
    郑秋影嗤笑一声：
    “市舶司提举张玄素手里有殿下御赐的调兵权。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
    你们只管在暗处提供证据，捅刀子。明面上杀人抄家的事，官府来做。
    机会只有一次。想继续当狗，还是想当人，你们自己选。”
    赵掌柜一咬牙冲到桌前。
    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心狠狠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干了！”
    赵掌柜把带血的手拍在桌上，
    “老子受够了褚家那帮吸血鬼的鸟气。死就死，赢了老子就是江南的首富。”
    朱大富见状也急眼了。
    他夺过匕首，直接在手掌上拉了一道口子。
    “干！顾雍吞老子的船，老子要扒他的皮。”
    剩下的几个小家主也不甘落后，纷纷割破手心。
    鲜血滴在酒碗里。
    歃血为盟。
    郑秋影看着这群被贪婪和仇恨彻底点燃的江南地头蛇，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提笔飞快地写下一封密信，用火漆封死，扔给站在角落的余老三：
    “八百里加急，送去给张玄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