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 第1章 回京(上) 至和二十四年冬,朔京又下了一场大雪,京城的百姓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行走,偶尔有几个孩子蹦跳着将雪地踩得吱吱响,通红着小脸念着久为流传的童谣。 马车在雪地上慢悠悠地行进,车轮碾过白净的雪地,留下的印痕被后面跟着的人马踩得支离破粹。 “哇,这是谁家的马车啊,好生漂亮。”路边的孩子们停下追逐的脚步,痴痴地看着路过马车上缀着的亮闪闪的珍珠。 “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门的马车,这么大的马车,得多少银两啊。” “别看了赶紧让开,这人家可不是你们惹得起的。”年龄稍大点的孩子拽着几个看痴了的小孩往路边腾挪。 车队慢慢过去,几个孩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继续着之前的游戏。 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得冷呢,元宁宛想着,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其实马车里焚着热炉,又添了几床厚毯,已经很暖和了。 “宛姐儿自小就格外怕冷呢。”齐嬷嬷笑笑,把暖炉往宁宛身边靠了靠。 宁宛的母亲,恒亲王世子妃,柔柔地搂住这个小女儿,一边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一边说着:“是呢,宛儿这孩子大概是出生时太冷了,落了怕冷的毛病,也怪我……” “小姐别再想这些了,这不都回京了嘛,圣上也没多怪罪,过去的事也便都过去了。”看着自家小姐又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齐嬷嬷忙岔开了话题,“刚听赶车的长顺说快到了,不知还要多久呢。” 听着这话,世子妃薛氏也收起自己那些悲伤的情绪,捏着女儿的小脸叮嘱着:“宛儿,我们快到家了,这一去六年你也没见过家里的长辈,一会不要怕,娘陪着你。你爷爷啊,是我们大周朝的大英雄,最不喜欢胆小的孩子了。” 宁宛听说过自己的爷爷,恒亲王元平祉,当今圣上至和帝元平祯的亲弟弟,当年圣上九死一生夺取帝位,全靠了胞弟全力相助,力平宫变。这六年他们一家不在京城,虽对这位爷爷没有印象,却时听母亲提起,恒亲王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却老当益状,仍精神矍铄辅佐着圣上。爷爷不喜欢胆小的孩子啊……可是听落花说爷爷可严厉了,落花三岁就进府了,在府里这十几年,应该不会骗她。宁宛正想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外面很大的声音报着:“世子回来了,快往二门上通传!” 薛梓沁给自己的女儿戴好斗篷,叮嘱了几句。外面早有府里的老嬷嬷等着扶女眷们下马车。宁宛被齐嬷嬷从马车上抱下来,见母亲在前面,慌忙挣脱了跑上去拉住自己母亲。薛梓沁回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低声道:“宛儿不怕,前面是你哥哥。” 果然正门前立着一个挺拔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眉眼间却有着点点刚毅。这个哥哥宁宛知道,虽不曾见过,可是在褚州时,母亲常讲给他听。大概是骨子里血脉相连,初见兄长,宁宛竟有种淡淡的亲近之感。 少年上前躬身一拜:“爹,娘,孩儿受祖父之命,特来府门相迎。” 恒亲王世子元启同上前扶起自己的儿子:“一别六年,睿儿如今也长大了。”边说着边将身后的世子妃和宁宛迎上前来,“这是你宁宛妹妹,六年前你还小,不知有没有印象了。”元启同牵过宁宛的手,把她拉到哥哥面前,又说:“宛儿,这是你兄长方睿,你娘常同你说起。” 元方睿这才看到父亲牵着的小小的女孩子,皮肤娇嫩,因为天冷的缘故有点发红,柳眉杏眼,看去有点像母亲,不是惊世的美,而是一种淡淡的让人很舒服的感觉,六年前父母离家时,这个妹妹还在母亲腹中,如今也已六岁年纪了。宁宛也正睁着大眼睛打量这个哥哥,元方睿不是风姿绰约的佳公子样貌,偏偏多了一分不太与他年纪相符的老成,这个哥哥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严厉。 “宛儿妹妹一路辛苦了。”他微微一笑,特意放柔了声音对宁宛说。 “哥……哥哥……”不知道为什么,宁宛忽然紧张了起来,从前没有兄弟姐妹,每天只有父亲母亲陪着她,如今忽然见了哥哥,还是亲哥哥…… “傻孩子,那是你亲哥哥,不要怕。”薛梓沁轻轻揉揉女儿的头,笑着说。 “爹娘,妹妹一路辛苦,赶紧进府休息,祖母已经命人备下了饭菜。”方睿也笑笑说,这时,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小厮们抬上软轿来,齐嬷嬷扶着薛梓沁上了轿,宁宛要跟上去,却被一个嬷嬷拉住,“小姐往这边,小姐坐小姐的轿子,软轿这般小不能坐两个人的。”嬷嬷笑着拉着宁宛往另一边的轿子走去。 宁宛回头看向轿子里的薛梓沁,娘亲冲她笑了笑,示意她不要害怕。 看她眼里似有薄薄的泪水,元方睿蹲下身笑着道:“宛儿妹妹不要怕,朔京不比褚州,我们是大户人家,祖父极重规矩,女眷都要乘轿子的,不是把宛儿和娘亲分开,一会还要见面的,宛儿乖。” 宁宛憋着泪,好容易平静下来,朝着哥哥点了点头,由着嬷嬷将她抱上软轿。 一行人进至二门,复又下了轿,朝摆宴的春和厅行去。 恒亲王府是至和帝登位时为犒劳自己胞弟赏下的前朝兴和王的宅邸,院子经过了翻新整修,二十几年间又重新盖了阁楼、造了假山园林,现下也是朔京城中有名的风景独特之处,只是恒亲王府家大业大,恒亲王地位极高,一般人只闻其声名,不得见其真貌。 元宁宛曾听母亲讲过京城家中的盛景,如今乘软轿穿梭其中,有心想撩开侧帘看一看,却又恐违了规矩,又兼轿里不像马车有炉火褥毯,一时又觉天气寒冷,不免缩在一处不敢再动。 不一时,忽听得外面有了喧闹人声,软轿停了下来,一时有嬷嬷丫鬟上前来掀轿帘扶女眷们下轿。宁宛被一个满面和善的妇人抱下轿子,慌忙跑上前去拉住母亲的手。 “怎么手凉成这样,软轿里冷就和随行的嬷嬷说呀,傻孩子。”惊觉女儿的小手冰凉,薛梓沁一面用自己的手暖着,一面命落花拿来小手炉,“这是二门处,从这至里面不能乘轿了,得走进去,宛儿抱着小手炉,冷了就和落花姐姐说,母妃要上前面去。宛儿跟着哥哥走,一会见了人,也跟着哥哥叫就是了。”摸了摸女儿的头,薛梓沁又向宁宛的身边的头等丫鬟落花交代了几句,便上前去跟着元启同往春和厅去。 宁宛由落花护着跟在哥哥身后,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害怕。京中似乎和褚州一点都不同,这里规矩森严,下人们走路都这样严肃,一点声音没有。虽然下了雪,可石路上的积雪早已扫清,家下人等或立或行,无不规规矩矩,沿途路过,也不曾见有人张望。爷爷果然极重规矩…… 春和厅是主院,建筑较其他院落更加气派威严。如今已备好了桌椅席面,只等世子一家回来便上菜起宴。王妃林氏正跟家里的女眷调笑,便听得外面小厮来报,世子一家已过了二门处将要到了。 “哎呀世子这一去六年,可算回来了。”说话的是王府三房元启哲之妻王氏。这王氏本来只是个姨娘,样貌倒是不差,只出身不好了些,元启哲的发妻因病去世后,被抬作了平妻。 “三夫人这么些年也不见念叨大哥一家,今天怎么还这么上赶着呢。”四夫人刘氏轻笑一声,眼里的轻蔑都懒得掩藏。 “好了,今日老大回来,你们都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和乐着点,别让王爷看了不高兴。”王妃发了话,众女眷识趣地收敛起来,应着是。 “世子回来了。”随着小厮的通传,元启同携妻女进入春和厅。冬天天黑得早,屋内外早掌了灯,映着阶前伫立的元启同眉目刚硬,平添了几丝沧桑。 “我儿可算回来了!”王妃林氏已近五十年纪,保养得宜的脸上也不自觉浮现出哀伤。她最爱的儿子却因六年前的诬陷被贬褚州六年,而事情的起因全是因为那个不检点的儿媳薛梓沁!恒王妃上前搂住自己的儿子,似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母妃可还康健?启同六年不曾尽孝,愧对母妃养育之恩。”元启同也有些哽咽,气氛也倏忽悲伤起来。 “母妃心疼大哥,也该进屋说去,外面这么冷,大人们倒是不怕,孩子们可该冻坏了。大哥大嫂一路回来也是辛苦,赶紧屋里暖和暖和才是。”二夫人吴氏扶着恒亲王妃,好言劝着。 “是了,在这站着做什么,赶紧进屋里去。玉嫆,吩咐厨房,差不多就摆饭,王爷他们也该回来了。” 进至春和厅,终于觉得身上暖起来了。落花为宁宛除掉斗篷,又将手炉给下人安置好,替她整了整衣服,便由方睿领着上前拜见家里的长辈。 第2章 回京(下) “大嫂当年带孕就去了褚州,听说诞下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来,可是睿哥领着的这个?”三夫人王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一进屋便瞅着低着头跟在元方睿身后的小女孩笑着说。 果然,恒亲王妃刚还和善的脸不动声色地冷了几分,“哦?名字叫什么?过来让祖母瞧瞧。” “名唤宁宛,是父王当年给取好的。”元启同在一旁答道。 元方睿拽了拽身后的宁宛,示意她到祖母面前去。 元宁宛低着头,她感受到了来自祖母的一股不名原因的嫌弃,她有些害怕。行动也有些局促。 “宁宛给祖母请安。”将母亲教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地做出来,却没能缓和她半点的紧张。 “这行礼的动作倒也没得可挑,你娘倒是教的很好啊。抬起头来祖母瞧瞧。”恒亲王妃笑着道,眼神却瞟向一边的薛梓沁。 “眉眼倒是和你母亲像得很。”林氏一边拉着宁宛的手一边自语道。 “宛姐儿今年合该六岁了,家里几个女孩都较她长些,该行四,作四小姐。”二夫人吴氏膝下无女,犹爱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便在旁边补充着。 “宛姐儿比媛姐儿还小呢,这么些年没见过我竟不知道呢。”三夫人王氏故作惊讶的说,“竟要最后一个才出嫁呢,这可能好好陪在母妃身边了。” 明知王妃不喜欢这个小孙女却这样说,这三夫人是故意给小姐找事呢。落花立在一旁,听着这话就来气,碍于自己一个丫鬟又不能插嘴说主子的不是,心里更是着急。 “人家虽行四,可是正经的嫡长女,三姐姐这话可是酸得很呢。”四夫人刘氏专和王氏对着干,这是王府里人都习惯的了,而宁宛听着却觉着越来越不可思议,明明是一家人,怎么说话都像含着针呢…… 这边正说着,那厢又有小厮来报,说是王爷和三位爷回府了。 摆饭入席自不必提。 恒亲王见了世子,自是提点一番不必多说,见方睿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便指着问道:“这可是梓沁去褚州时腹中的孩子?” “回父王,这是当日所孕女婴,父王赐名宁宛,如今已六岁有余。”世子妃行礼答道。 “这些年在褚州无人掬着,到了京城也该跟着家里的女孩子们学礼仪,”忽又好像想起什么,恒亲王走近宁宛问道:“我听褚州你叔伯说你极爱读书,你且说说你都读了什么书我听听。” 宁宛不敢抬头看这位严厉祖父,只低着头答道:“宁宛不才,只随父亲母亲,读过三字经并千字文,读过些名家诗词,别的……别的……还没有……”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敛下气息去。 “你父亲为官多载,面圣时亦不卑不亢,你哥哥未及弱冠,书塾之中已是与先生对答如流,你竟这样怯懦?只问你曾读过什么书就这样小声,若你就这样,不如和你那些姐姐们一起学刺绣女工罢了!”恒亲王好像突然很生气,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连着元启同几个兄弟都一惊,什么叫不如和你那些姐姐们一起学刺绣女工罢了?女孩子不学这些,学什么,治国之道吗?这个想法太过荒唐,以至于他们都认为老爷子一定是生气这孩子怯懦不争气都气糊涂了。 元宁宛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怔,眼泪似要夺眶而出。 “祖父,妹妹初到京城有些害怕,过几日熟悉了就好了。”元方睿眼见不对,连忙上前拉住宁宛,又向恒亲王道。 “害怕?身为皇室中人,谁许她的自由让她害怕?你这些年都在京城,她不清楚,你也应该清楚,你这妹妹能不能害怕!” 老爷子今天怎么了,对一个女孩发脾气就算了,净说些听不懂的话,元启同兄弟四个一头雾水。不过老爷子也奇怪,六年前世子一家被贬,老爷子向圣上请命,赔了三个月的俸禄留下了家里孙辈的嫡长子元方睿,六年来带在身边教养,连王妃都不知何故。 “好了好了,小孙女还小,哪当你经历了那些年动荡变乱,一个女孩你还要让她上阵杀敌不成,也值得你气成这个样子。”王妃适时出来打个圆场,吩咐众人上桌。 恒亲王看了立在面前的孙子孙女一眼,上桌入席,众人见他坐下来,这才纷纷入坐。 王妃身边的管事丫鬟玉嫆则领了家里的小辈入了另一桌。由二夫人吴氏领着方睿和宁宛入座,又给宁宛介绍:“这是你二哥,二房府里的方逸。这是你三哥方棋,是世子府里王侍妾所出,这两个是你四哥五哥方立和方瓒。”宁宛随着她的话一一看去,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也用好奇地眼光打量这个多出来的妹妹。“这是你六哥方冲,你二哥身边坐着的是你七哥方崎。”宁宛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不过她承袭了母亲良好的记忆力,勉强找着他们身上有特点的地方,比如三哥的手上好像受过伤,有个长长的淡淡的疤,四哥的侧脸上有个痣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吴氏又给他介绍女孩子们:“这是你大姐宁词,是四房肖姨娘的女儿,这是你二姐宁如,是三房的长女;这是你三姐宁媛,也是四房肖姨娘的女儿。”宁宛又看向这三个比她略大一些的女孩子,皆是清丽样貌,其中唯大姐宁词样貌出色,眉眼都恰到好处,蜜色的小嘴正含着笑瞅着她,二姐宁如也是个美女,不过和大姐一比,也没有那么夺目了。 一时介绍完了,吴氏回去,由王妃身边的袁嬷嬷照看几位小主子。 祖父这样重规矩,大概食不言是一定的,这样想着,宁宛也不敢说话,只小口吃了起来。 一时饭闭,有丫鬟端着漱口的茶水上来,宁宛见了,便依着母妃在褚州时教她的一一做了。 “四妹妹虽出生起就不在京城,可这规矩礼仪竟半点挑不出错处呢。”放了茶盅,便听那边元宁如笑着道。 “母妃在褚州时曾教导过一二。”宁宛简略回道。 “不愧是世子妃呢,自己做下那起丢脸的事,却能耐着性子教导闺女……” 元宁词一见不对,方拉宁如一下,抢过她的话道:“世子妃自然教导有方,宛儿初进京城,慢慢适应就好了。” 宁如瞥了她一眼,不再言语,只去问自家兄弟还能不能给她带点稻花居的糕点来。 方睿兄弟几个也问着宁宛褚州的风物人情,几个少年不过十岁左右年纪,未曾行过远门,却对京城以外的地界充满了好奇,犹以元方瓒最胜,从山川地理问到民俗风貌,宁宛也少不得一一将自己知道的告诉诸位哥哥。褚州比京城靠北,冬日犹冷,说至褚州有妇人冬日怕冷直将十几件棉衣往身上套时,几个小孩子都笑了起来。 大人孩子都调笑了一阵子,下人来撤去酒席,各房便纷纷回到自己院子去。世子的院子王妃昨日已命人收拾下,元方睿早前随恒亲王安排,住在书房旁边的栖霞居,如今他父母亲回来,也一并搬回世子的院子安竹园。 恒亲王府人口众多,一府四房各居一个大院,各院再分小院为家眷众人居所,世子居安竹园,二房居倚松园,三房居倾梅园,四房居赋兰园。 宁宛跟着父母哥哥踏进了她在京城的家,安竹园。 门内几竿翠竹,因了积雪微微垂着头,母妃将哥哥和她分别送至他们自己的屋子,宁宛所住为清萱阁,依传统女子闺房布置,纱帐雕床,皆是简洁干净。 “这起黑心的奴才,府里有的好料子,竟给小姐选这些料子填纱,真当没人见过世面呢。”说话的是站在门口迎接主子的丫鬟落雪,六年前宁宛未出生时,落雪是跟在世子妃身边侍奉的,那时她还名春雪,世子一家被贬褚州,只带走了落花,这六年落雪被安排在厨房工作,闻得世子一家要回来,便请命调回安竹园,因了这些年干活勤快,又她老姑姑是府里二门上的管事婆子,平时也颇有些权势,便调了回来,又因世子妃将她赐给小姐,故更名为落雪。 “主子刚回来,你少说几句。”落花闻言,赶紧拉住她。 “宛儿怕冷,又还是个孩子,你们晚上勤看着点,莫叫她踢了被子受了寒,我与你二人相处多年,信你二人才将你二人拨至我女儿宁宛身边。从今往后你们只管认她是主子,不要被外面的花言巧语迷了心智,做出什么有违良心的事来。” 薛梓沁将女儿领进屋中,对着两个贴身丫鬟说道,“京中不比褚州,今天落花也看见了,这府里人心各异,宛儿的安危虽一时受不了大威胁,可日后若有疏忽大意之时总会给人可乘之机,你二人皆不是愚笨之人,想我话已至此,你们心里也该明白。” “奴婢明白。”落花落雪皆跪下承命。 “宛儿的性命,比你我想得更为重要……”薛梓沁自语道。 “母妃,不和宛儿一起睡觉吗?”宁宛已除了斗篷和外罩,只留了里面的襦裙,拉了薛梓沁的手问道。 “宛儿,府里没有这样规矩的,宛儿六岁了,该在自己院子里睡觉了,母妃也要到母妃院子里去睡。落花落雪两个姐姐陪着宛儿好不好?”薛梓沁蹲下身,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不……”宁宛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说着:“好……好……” “宛儿不怕,明天还要早早起来给祖母请安呢,宛儿早早睡。” “嗯,宛儿知道……” “落花落雪,给小姐更衣睡觉。” “是。” 京城的第一个夜,也是宁宛这些年来第一次不和娘亲在一个房间里睡。落花和落雪就在里屋外守夜,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可是宁宛还是觉得有些孤单。这就是京城啊,这个规矩森严似乎还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方。 严厉的祖父,似乎不太喜欢她的祖母,还有一众不明心思的兄弟姐妹。早前在褚州时只有父亲母亲,而今到了京城,还有侧妃姨娘。宁宛一时想得昏昏沉沉,也便睡着了。 一宿无话。 至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宁宛便迷糊中听见外厢下人洒扫的声音,这边落花落雪也起来,端着热水盆子进来服侍宁宛梳洗。 才刚起身,便听着袁嬷嬷来传话,让服侍小姐更衣打扮同往王妃院子里请安。 第3章 规矩(上) “小姐喜欢什么样发髻,奴婢给您梳一个。”落雪一边给宁宛篦头,一边说着,“小姐这头发真好,等将来及了笄,头发再长些,定能梳出个更漂亮的发髻来。” “让你话多,紧着小姐们常梳的头发赶紧梳一个,今天第一天请安可不能迟到了。”落花在一旁收拾衣服,听见落雪自己嘀咕笑着戳了她一下。 “哎呀知道啦,落花大姐姐,我这就梳好了。” 这边落花拿了件浅粉色的绣花襦裙,问着宁宛穿这个可好。 宁宛瞧去,见这衣服在褚州时不曾见过,大抵是回京重新做下的,想了想便应着,就这件。 不一时梳洗完毕,宁宛身着浅粉色绣花襦裙,外罩了米黄色提花缎面棉比甲,只简简单单梳了个双垂髻,虽只六岁年纪,可皮肤娇嫩,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活脱脱一位机灵可爱的小小姐。 落花拿了小手炉和红暗花的斗篷来,宁宛穿戴整齐便由落花落雪领着往世子妃院子中去。 薛梓沁刚命下人摆上早饭,就见披着红斗篷的女儿小小的一团进了屋子,笑着迎上去,解了斗篷,又命添碗筷,着人去知会王侍妾,准备用过早饭便去请安。 宁宛因见只有自己和母亲,一时好奇,便问道:“父亲和哥哥呢,他们不吃早膳吗?” 薛梓沁笑笑,摸摸女儿头道:“你父亲要去早朝,你兄长要到学塾里读书,他们早前吃过了不跟我们一起。” 宁宛点点头,早听说京城里大臣们都要早朝,没想到这样早呢。哥哥也辛苦,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到书塾里跟着先生学习。 薛梓沁生宁宛时受了凉,落了病,饭罢,又喝过药,收拾妥当,支去通知妾室的小丫鬟回来道:“奴婢去了侍妾的院子,院里的下人说,侍妾已过王妃院里去了。” 薛梓沁脸沉了一下,才一回来就这样折她面子,这一去六年,她也不消停。 “侍妾不和我们一起去吗?”宁宛问道。 “王侍妾这是给世子妃下马威呢,还想看我们丢脸,这样没规矩也不知丢得谁的脸。”落雪在一旁愤愤地说。 “落雪,少说几句。”世子妃身边的大丫鬟缀珠扯扯落雪袖子道。 “不要紧的,宁宛,你跟着母妃走就是了。” 宁宛点点头,拉住母亲的手。 世子妃一行到了王妃的祈修园时,已有几位夫人在坐着聊天了。王侍妾正一脸得意立在下首,看着进门的薛梓沁和宁宛。 “媳妇给王妃请安。”薛梓沁携着宁宛进来,给恒亲王妃福了福,宁宛也跟着道:“孙女给祖母请安。” “都起来,看座。”王妃坐在上首,腿上盖着西疆贡来的羊毛毯子,懒洋洋地道。 下面便有丫头领着薛梓沁到右侧第一的椅子,宁宛则和家里的姐妹们坐在一起。 王侍妾见王妃没有发作世子妃,登时没了好眼色,又见薛梓沁坐在第一的位置上,而自己是妾室,只能在下面立着,更加闷闷的没了兴致。 过不一会,又有二夫人来请安,四夫人并着四房的肖姨娘一起过来。 所谓请安,不过是家里女眷聚在一起聊聊时下的新鲜话题,向管家的主母禀报各房事务,其实无聊得很,不过今日似乎因为世子一家的回来,多了些话题。 “还是四妹妹这规矩立得好,姨娘女儿该怎么做怎么做,不像有人净是乱规矩。”三夫人王氏笑着道,一边说一边斜睨世子妃。 王侍妾知是嘲笑她一个妾室不知好歹不跟着正房一同前来,却又碍于王妃在这不好出口反驳。 “三姐姐真是过奖了,这规矩都是王妃教的,我只不过有样学样,跟着王妃学罢了,论起规矩来,王妃管理王府庶务这么些年,经手大事小事那么多竟无一纰漏,这才是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应该学习的。”四夫人刘氏能说会道,当姑娘时在朔京都是出了名的,几句话便将三夫人用她做比挑事甩了开,还顺便奉承了恒亲王妃一番。 恒亲王妃林氏笑了笑,没有言语。 世子妃道:“儿媳离家多年,一时回来,王侍妾多有不习惯,今天第一天,难免出些差错,还请母妃通融一二,不要重责她。” 王侍妾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三句两句把责任全推给她了,身份有别还没法辩解,当真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林氏虽然不喜欢世子妃,但是正侧有别,这规矩她还是懂的,便假意责罚了几句:“王诗悦,往日世子妃不在,你来请安便由着你自己,而今梓沁回来了,还是得按着规矩来。” “是。”王诗悦低头应下。 宁宛在一旁看着,只觉似懂非懂,满耳里听着的都是规矩规矩,这京城果然极重规矩,清早便是起来立规矩的。 “宁宛妹妹,你这衣服是在褚州时做的吗,我看着样子竟是京城流行的花样呢。”宁宛正自沉思,忽听得有人叫她,抬眼看去,是只略比她大几个月的姐姐宁媛。 “哪是褚州的衣服啊,这是前些日王爷听说小孙女要回来特地嘱咐我给添几件新衣呢,宁宛,这是你祖父嘱咐给你做的,我今看你穿来,大抵你也是喜欢。”王妃在上首接过宁媛的话道。 世子妃忙站起来行了一礼:“梓沁代宁宛谢过王爷王妃抬爱。” 宁宛也忙站起来学着母亲行了一礼。 “你母女二人也别拿心,王爷对各房都平等,不过这六年没见,也不曾给过宁宛什么,今日既回来了,也算王府里的主子,出去也不能叫人笑话了。”王妃摆摆手,示意她二人坐下。 这次话中带刺连宁宛都听出来了,“也算王府里的主子”,这话说不上恶毒,也够狠了。不知为何,祖母好像不喜欢她,很不喜欢。 “宁宛妹妹当真是宝贝呢,祖父平日都不怎么理我们,还特意给你赐了衣服。”宁如小声道。 “宁如,作为王府里的小姐,你的规矩就学成这样?”不想这话被王妃听见了,登时瞪了她一眼。 “祖母……宁如知错。” “母妃也别生气,宁如还小,这规矩慢慢学学就会了。”二夫人吴氏适时出来劝了两句。 而后也不过是女眷们聊聊各府各房的家长里短,并着王妃提了提年节快到了,今年大概有别国的使臣要进京来,除去往年要进宫和圣上娘娘们同庆新年外,大概还会多了陪侍外国使臣等事务。一时又命各房着手添置正品新衣,并规范小姐少爷们的规矩等事务。 恒亲王妃也觉着累了,便端了茶道:“我今也乏了,你们没有别的事情便各忙各的罢。” 众媳妇小姐应了是,便一一退下自往各房去不提。 宁宛自跟着自家姐妹至清园学针线女工。去年下恒亲王妃自宫里请了管制衣针线的一位嬷嬷,这秦嬷嬷的手艺阖宫里无不夸赞的,她年纪大了,皇后娘娘念她为宫里辛苦劳作一生故开了恩放出宫去,恒亲王妃因着想让家里小辈女孩们精于手工,便特请了来每日上午给女孩们教授些针线刺绣等事。 宁宛第一天来,还略有胆怯,又见着秦嬷嬷虽严厉,实则待人宽厚,便慢慢放松了下来,跟着学习也多有进益。 秦嬷嬷见宁宛虽第一日来跟着学习,可似乎从前曾动过一二,又见其乖巧灵气,方喜爱了不少,也不多责骂。 众女孩子以宁词最长,针线活计也最熟练,故而秦嬷嬷时常夸赞。宁宛见长姐刺绣缝纫无不熟练精妙,心里暗暗佩服,也想着自己努力有朝一日能超过姐姐们去。 至午饭吃罢,宁宛正卧在榻上懒懒的休息,便有缀珠过来道:“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递了帖子来,说下午要领着表小姐到府上来,世子妃吩咐说让小姐准备准备到芷园去。” 落花落雪应了,又服侍宁宛更衣收拾。 “定国公府是什么人家?她家世子夫人和我母亲很要好吗?”宁宛在褚州时未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什么定国公府,因而好奇地问落雪。 落雪一直在京城,素来又爱这些官家民间八卦消息,因而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一股脑说起来:“哎呦我的小姐呦,这定国公府可是咱们世子妃的娘家,定国公世子是您亲舅舅,这定国公世子妃是您舅母,他家嫡小姐名唤薛凝嫣,是这京城出了名的任性但仗义豪爽之人,直把个定国公急的管教也不是,不管教也不是呢。说起来,这薛小姐还是我们小姐的表姐呢。” 薛家倒是常听母亲提起,母妃说外公是个慈祥的老爷子,舅舅在朝中效力,舅母为人温良,原来也是袭了爵的。 “小姐这些年不在京城,大抵也不知道这些。”落雪可算找到些说的,开始天南海北地说起来,“现今这京城啊,除了我们恒亲王府,就属这‘三公一侯’地位最高,这定国公薛家是我们世子妃的娘家;安国公苏家本家在苏州地界,在京城文人里声望极高;镇国公方家出了当今的皇后娘娘,那可是国丈人家,地位自不必说;还有一位英武侯燕家,那可是战场上立过军功的,当年英武侯领着的燕家军,平定了西北的变乱,那可是皇上在国宴上夸奖过的。” “行了落雪,就你能说。”落花看她说个没完,打断了她。 “我这是给小姐介绍京城形式呢。” “得了,就你还京城形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片子。”落花笑着弹了她一下。 “好啊你个落花,仗着主子在,欺我不敢打你呢。”落雪挨了一下自然不认输。 “好了,母妃还等着呢,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宁宛道,“落雪姐姐,这京城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往后有时间,你多给我讲讲这些。” “小姐想听,落雪什么时候讲给你都行。” 两人听了,忙领着宁宛往芷园去了。 刚到芷园不久,便有丫鬟来报,说定国公世子夫人和二小姐已进了府,往芷园这边来了。 “宛儿,定国公世子夫人你该称舅母,一会舅母来了要问好,凝嫣比你大八月,是你表姐。”薛梓沁看着娘家来人,一时心里感慨,又想起这是宁宛第一次见薛家的人,故在一旁叮嘱一二。 “知道了,娘。方才来之前,我问过落雪,她给我说了一些,我也大概知道。”宁宛答道,心里也想着不知这位表姐是个怎样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初到京城,所以前几章有很多话都用来交代人物和事件背景了。 欢迎小天使们评论收藏,一起交流~ 谢谢看到这篇文的你们~ 第4章 规矩(下) “娘在京城没有什么交心的好友,唯有你舅舅舅母待我不薄,还有……而今应是英武侯夫人了……我与芳惠,一转眼都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了。”薛梓沁自语道。 宁宛看着母亲,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京城于她而言还分外陌生。 落雪在她旁边小声道:“夫人说的芳惠,是以前孙家的小姐,现在的英武侯夫人,夫人从前就和燕夫人要好的很,只是一去褚州,大概有六七年不曾见面了。” 宁宛这才点点头,母亲的好友,大概也是位温柔善良的伯母。 “家里才听说你回来,这就巴巴地遣了我来瞅你,我说你刚回来得歇两天,你哥哥非不依,还搬出老爷子来吓唬我,这我就上赶着来了,你可不能嫌弃了我去。” 正说着,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进来,薛梓沁一时百感交集,泪水凝在眸子里,也不顾其他,站起来便要出去迎,小丫鬟打起帘子来,一个容貌清丽的妇人走了进来,扶住薛梓沁忙将她携回去道:“快坐下,跟我还见外呢,紧着你身子怕寒,别来这门口,倘受了寒,我这回去又成罪人了,白落一顿排揎。”妇人笑着道,她身后跟了一个和宁宛一般大的女孩,容貌出众,竟比宁词还要让人惊艳几分,只是她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生生的将自己的艳丽压了下去,留下一种活泼淘气的感觉来,倒也称不上宁词那样标准的美女了。 “宁宛,这是你舅母,这是你表姐。”薛梓沁拉过宁宛来,给她介绍着。 宁宛上前行礼,道:“宛儿给舅母行礼。” “哎呀,这就是那个小女孩呀,还真是生得水灵可爱,跟你似的。”定国公世子夫人笑着同薛梓沁道,又拉过宁宛的手,褪了自己腕上的一条细金荷花纹样的链子在宁宛腕上,“舅母第一次来看你,未准备什么大礼,这是去年年节里上同福寺祈福,在寺里求的,寺里的大师说能保平安的,遑论真假,你这么戴着,你娘也放心些。我给你表姐也求了一个,你俩人互相扶持着,我们今后也少些担心。” 宁宛到了京城还未收过这样贵重的礼物,一时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舅母给你的就好好收着,赶紧谢过舅母。”薛梓沁道宁宛听了母妃的话,方安心收下,又行了一礼,道了谢。 这时方才那小姑娘开了口:“姑姑此次回京了,再不走了。” “嗯,不走了,六年不见了,凝嫣都长这样大了。”薛梓沁也拉过凝嫣的手,将自己腕上的翠玉镯子给她。 凝嫣也行了礼道了谢,又道:“从小,母妃就和我讲姑姑行为气度皆比过旁人,如今我见着了,方信了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从容温良的人。宛儿妹妹也承了您的气度,这般年纪却这样沉静,我实在佩服。” “嫣儿这孩子就是话多。”定国公世子妃楚清鸢拉了自己女儿一把,笑道。 “娘,我将姑姑和宛儿妹妹当做自己人,才这样直白,在外面您什么时候见我这样说过话。”凝嫣不满道。 “说来也怪,凝嫣这孩子啊,就跟自己亲近的人来往,在不认识的人跟前,装得可像个知礼的大小姐了。” 一席话说得薛梓沁和宁宛都笑了起来。 “我在褚州时看哥哥来信中说嫣儿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可留下什么病根没有?”薛梓沁关心道。 “还好挺过来了。当时宫里的太医都说怕是熬不过了,可谁知到了半夜里,忽然醒转,慢慢的又好起来,让太医看了,也没烧坏脑子,烧退了不多久就好净了,连太医院的院首都奇呢。”楚清鸢说道。 “姑姑放心,我好着呢,将来还能照顾宁宛妹妹。”凝嫣拍拍胸脯保证道。 一时众人又笑起来。 “宛儿妹妹,你整日在屋里坐着,多闷呀,让母妃和姑姑说话,咱们两个出去玩。” “嫣儿,你自己调皮少带着你妹妹。”楚清鸢道。 “让她们姐妹去玩,小孩子好动也正常,不过天气这样冷,多穿些。落花落雪跟着,就在院子里玩会也不碍事。”薛梓沁道。 宁宛看母亲允了,便吩咐落花拿了斗篷来,同表姐去院子里玩,凝嫣看她要披斗篷,说道:“宛儿妹妹,你要多多锻炼呀,你看我,不用斗篷去外面都没事。我听我娘说姑姑怕寒,兴许你也是承了姑姑的身体了,这以后更得多多锻炼才行。”薛凝嫣说这话正经得和个小大人似的,宁宛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出了门去。薛梓沁自和楚清鸢说着这些年来的事情不提。 “宛儿妹妹,你在褚州时念过学堂吗?”凝嫣问道。 “不曾念过,只跟着父亲母亲读过三字经千字文和历代诗词那些书,后来先生教过史记,才学了<五帝本纪>,就回了京城。”宁宛答道。 女孩子要学《史记》吗?凝嫣心里只觉得奇怪,不过一想妹妹才六岁,大抵也不知道父母为何要让自己学史记。 “我想着去学堂念书,可惜京城的学堂只要男学生。宛儿,如果我以后找到先生教课,你愿意来和我一起念书吗?”薛凝嫣突然扭过头,很认真地问她,眼里闪着光芒,好像要完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宁宛愣了愣,觉得好像要找到先生教女孩子,还不让家里反对,是件挺不可能的事,不过她想了想,答道:“我愿意,父亲常说,能多学些东西,多看些书,将来才不会被奸人蒙蔽,才能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我当然愿意。” 凝嫣似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高兴地拍了拍手,“宛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有这份气度,将来定是成大事的人。” 宁宛也笑了笑,这个表姐,当真是有趣。 觉察到外面的寒凉,落花拿了手炉来:“小姐,冷了吗?冷了就抱上这个。” “这又不是半夜天寒,用什么手炉。”凝嫣看到了,拦住落花道,“宛儿妹妹,你这样子以后身体会越来越不好的,不如我教你一套动作,你每日起来做做,保管你身体越来越好。”说着,薛凝嫣行动起来,又是蹦又是跳,时而弯腰,时而蹲下,一套操做完已出了薄薄的汗。 宁宛看着只说不出话,从未想到闺中的女子还可以做这样的动作。落花落雪看了直摆手,说着大家小姐怎么可以这么粗俗。 凝嫣不屑道:“宛儿,你每天在自己屋子里做又没人看见,长此以往,身体底子才能好,我小时候生过病,这三年都是这样做的,你看我现在一点都不怕冷。” 宁宛已惊得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功夫”。 凝嫣看她愣在那里,拉起她的手比划起来。 一套动作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乎了起来,本来应该极累的,此时却感觉全身都在放松,果然是舒服极了。 “怎么样,宛儿妹妹,是不是觉得全身都热起来了?”凝嫣擦擦头上的汗,眨着大眼睛问道。 “是不冷了,感觉同之前不一样了些。”宁宛也坐下休息,回答道。 “你以后每日起来都做一做,坚持几年,保准你身体比现在还好。”凝嫣笑着说。 落花落雪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和表小姐学得高兴,虽然觉得闺阁小姐做那些动作实有些不雅,可又觉得小姐们还小,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妥,况且只在自己院子里做做,外人也不知道,也便没再出声劝阻。 “宛儿妹妹,我在京城里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今日与你投缘,我以后得了空可以来找你玩吗?”凝嫣拉着宁宛的手道。 “表姐想来,宛儿自是欢迎。”宁宛也笑着道。这个凝嫣表姐着实是个有趣的人儿,她初到京城,也不认识别的人家的小姐,平日里和姐姐们也说不上话,有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时常一起玩耍,也是件幸运的事。 这边宁宛和凝嫣正说着高兴,缀珠过来寻道:“世子妃和定国公世子夫人叫两位小姐过芷园去,今日天晚了,两位小姐改日再约着玩。”宁宛和凝嫣便又手拉着手回了芷园去。 楚清鸢领着薛凝嫣回了定国公府,薛梓沁又搂着宁宛问下午和凝嫣玩的好不好,听说两人又是学功夫又是聊天的,心里高兴,又向宁宛说道:“薛家是母妃的娘家,你舅舅舅母都是极好的人,你表姐天资聪颖,这三年京中没有哪家的小姐能在她手里讨了便宜,虽才六岁,可应起事来已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若是将来有什么事情应付不来,就去寻凝嫣,寻你舅舅舅母……” “不能寻母妃吗?”宁宛听着奇怪,便问道。 “母妃……母妃也不能一直照顾着宁宛……你同凝嫣一样年纪,彼此也是个照应……”薛梓沁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告诉宁宛,也是不想让她小小的年纪,心里便装着这许多沉重的事情。将来,谁又知道将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表姐势力登场! 第5章 新年(上) 至和二十四年腊月三十,恒亲王府的主子下人们早早起来,为着年节准备。大年晚上照例是要去宫里和皇上同庆的。圣上只这一个胞弟,每年过年必要请进宫去,一同热闹,以显示圣上友爱兄弟,为天下表率。 这几日恒亲王府中也是忙作一团,庄子上送了今年的贡品来,蔬菜野味登记入库,又有各房采买做衣,往年里是恒亲王妃领着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准备这些事情,今年世子一家回来,少不得世子妃要管事,薛梓沁已有六年未回京城,不免于这些庶务上生疏,又兼她身体不好,几日忙碌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恒亲王妃本来对这个大儿媳就多有不满,又挑剔许多,直把薛梓沁累得连侍奉世子的精力都没有。元启同心疼妻子又不好插手内务,只得嘱咐袁嬷嬷缀珠等人尽心侍奉。宁宛看母亲劳累,也不愿给母亲添事,只问着落花自己学着管理院子。 直到了三十这日,这样的忙碌才算暂时过去,阖府里只准备着晚上赴宴不要在圣上和京中权贵面前丢脸。宁宛是第一次在京中过年,恒亲王妃特地遣了玉嫆来叮嘱薛梓沁好好教教规矩礼仪。王府的嫡女也是各家各户关注的焦点,这若是丢了面子,便是整个王府的罪人了。 薛梓沁也少不得多多叮嘱女儿:“宛儿第一次进宫里,不要害怕,圣上仁爱,你又是个孩子,不会刁难你的,只要记着平日里那些规矩礼仪,见了圣上要行大礼,不要乱说话就好了。娘的宛儿这样优秀,定不会给王府里丢脸。” “宛儿知道。”宁宛也答道,“母妃,晚上的宴会里凝嫣表姐会去吗?”自上次一面之后,两府里都为年节忙碌,也再没见到凝嫣,宁宛想着定国公府也是大户人家,应该会去,便问了出来。 “去,这盛宴是圣上特意招待兄弟臣子的,凝嫣是定国公世子的嫡女,自是要去的,英武侯府大概也是要去的,娘也带你见见芳惠伯母。”薛梓沁道。 听说凝嫣也去,宁宛高兴起来,想着即便说不上几句话,可好歹可以见上一面,她心里也高兴得很。 至日暮,便有宫里的三位公公骑着马来传圣上的口谕,召恒亲王一家进宫共度年节。按例封了红包给传信的公公,恒亲王着人同家里女眷传话道,该出发进宫了。 便有恒亲王妃遣了人到各处院子里禀了各房主母,带着孙辈的少爷小姐们进宫面圣。府里的姨娘自是留在自家院子,由大厨房派了年下的好饭,或有娘家有亲人的,也可开恩见上一面。 众女眷齐到正门上,乘马车进宫里。宁宛着了年节里新制的衣裳。上着橘红色缎面夹棉袄子,下着宝蓝色绣忘忧花的绫罗裙子,只梳了个简单的双垂髻,项上戴着赤金镶翠玉的璎珞圈,腕上戴了雕花纹样的小细银镯子,走起路来镯子上的两个小铃铛发出有节奏的叮咚声,未施粉黛,却因着年纪小,皮肤娇嫩,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恒亲王妃看了看家里女眷们的衣着,世子妃虽刚回京来,可毕竟大家闺秀,按品盛装倒是没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地方,又看宁宛小小年纪已有了王府贵女的气质,本来想挑茬,又觉得无甚可说,最后还是瞥了一眼上轿去了。 众女除了宁宛都不是第一次进宫,相较于宁宛的有一点点局促而言,倒是多了几分兴奋。圣上摆宴,一年也难得有几回。万一在宴会上表现出众,被哪府的贵太太相中,后半生都无忧了。故而宁词宁如宁媛几个都特地打扮过,尤以宁如,头上戴了两只足金的钗子,小女儿家的清秀没有多少,倒是贵气着实逼人。 恒亲王府的马车到了宫门口时,已经有其他好几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马车停在那里,早有负责迎接各权贵的公公迎了上来,同恒亲王略说了几句,便指引着男丁女眷往不同方向而去。晚宴连同表演在戌正开始,之前会有一阵时间留给京中的这些大户人家的主子们交流聊天,也是当家的主母们看看各府的适龄女儿,以期挑选一个作为自家的儿媳。 恒亲王府里的女儿们以宁词最长,却也刚十岁有余,还不急着议亲,故而恒亲王妃并没有什么其他府里的主母们来打扰的烦恼,不过这也不意味着这位风韵犹存的亲王妃能有多轻松,毕竟府里的嫡长孙方睿业已十二,这些年在学中表现出色也是有目共睹,保不齐有那想要为自家女儿提前谋得良缘的人来巴巴地试探。 女眷们下了车,有宫里掌事的大宫女领着往后花园子里去,宁宛第一次进宫,生怕走丢在这曲径回廊环绕不绝的花园里,不由加紧脚步,紧紧跟着几位姐姐。宁如就兴奋多了,虽则在大户人家长大,心理早熟一些,可到底还是八/九岁的孩子,总逃不过好看东西的诱惑,一路上左顾右盼。到底是皇家啊,这山水园林,定是天下最好的! 宁宛感觉走了好久走了好远走得她都有点饿了,终于到了花园里女眷们聊天的地方。紧邻湖水的一处较大的亭子里,已经有很多穿着富贵的夫人小姐们在说说笑笑。此时天已尽黑,只剩一抹淡蓝萦绕在西边的角楼边,御花园里已经掌了灯,湖光倒映着灯火,灯火映着气质卓然的富家小姐们,一派歌舞升平盛世长安之景。 恒亲王妃带着恒亲王府的女眷们上前去,集体给坐在上首满面和庆的建德皇后行了礼。 “多时不见,弟妹身体可好?”建德皇后笑着问道,无论表情还是语气,都恰当地显示出一朝皇后的威严,偏偏这威严之中又夹了许多亲近,让人不由生出好感来。可是宁宛却不觉得,她本能地想要离这个皇后远一点。 “托皇兄和皇嫂的洪福,并无大恙。”恒亲王妃也大方福礼,笑着答道。 下面便有夫人们赞着皇后和恒亲王妃保养得怎样好,又赞道恒亲王府的小姐们个个都是顶尖的好姑娘。御花园里的宴并无定制,不过是各府里的主子们自由活动互相联络感情,并观察观察哪府的小姐更适合娶进门来。故而打过招呼之后,宁宛和几个姐姐们便得了自由,可以在亭子周围自己行动。 “宁宛!”忽听到有人叫她,宁宛回头,便看见薛凝嫣着了月白绣寒梅的袄子并青色金线勾花纹样的裙子在朝她挥手。 “凝嫣表姐!”多时不见,此时在这样的年节里见到,宁宛心里也很高兴,便疾步上前,挽上凝嫣的手,问她近来可好。 “诶?这位就是你们王府里新回来那个四小姐?”旁边一个身材初露,面容姣好的小姐,指着宁宛问向身边的元宁如。 “齐小姐说得正是,这是我四妹妹宁宛,便是世子妃大伯母嫡出的那个女儿。”宁如笑着答道。这齐小姐名唤娉婷,乃是工部尚书齐项大人的嫡女,今年已是12岁年纪,过不了几年便及笄了。 “看着样子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气质容貌连宁如你半分都不如,你还担心什么。”齐娉婷瞅着宁宛道。宁宛才刚六岁,过了这个年不过虚七岁年纪,自然是还没长开的小丫头模样,又兼今日梳着双垂髻,更显得年龄尚幼。 “你自己也没年长到哪里去。”宁宛不知说什么好,却是薛凝嫣接下了话头,“不过也是,齐小姐都快及笄之年了,看到宁宛妹妹还这样小,无外乎感慨一下自己‘年老色衰’。”薛凝嫣甜甜一笑,把个齐娉婷堵得立在那里憋红了脸。 “我不跟你们这些黄毛丫头计较。”接不过话茬的齐娉婷一转身往湖边去了,元宁如没好气地瞪了宁宛一眼,跟了上去。 “她们……”宁宛心里迷惑,不知这剑拔弩张的态度因何而来。 “你那个二姐就和这齐娉婷走得近,这齐娉婷仗着她老爹是工部尚书就骄横无理,以后有她受的。”薛凝嫣没好气地道。 “这样……”宁宛好像懂了点什么,又好像没懂,这京城里似乎比她想得要复杂。 “以后小心着点你二姐,她也不是个什么好苗子。”薛凝嫣又郑重叮嘱道。 “唔,二姐似乎不喜欢我。”宁宛答道。 “不用她喜欢,我们跟她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这个凝嫣表姐似乎看得很清,怪不得母妃叮嘱要跟着凝嫣表姐一起,不要乱跑。“宁宛,我们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棵梅树,每年年节里我都会去看看,今年还没去呢,我们走。”薛凝嫣说着拉起宁宛的手往湖的另一边走去。 薛凝嫣的侍女灵沫和宁宛的侍女落花两人得命,立在甬道檐下等两位主子看了花回来。 宫里今日灯火辉煌,隐隐有笙歌四起,湖边亭下尽是达官显贵们相谈甚欢,可是这株梅树这里却格外地清冷。同样在湖边,可是这里似乎被刻意地忽视了,来来往往只有不多几个宫婢,梅树旁边不远似乎是一座宫殿,可是大门未开,殿前也没有下人守夜。 “前面那个宫殿是前皇贵妃所居。说起来这皇贵妃还是我外祖姑母呢,可惜她过世时我还太小,都没见过几面。”薛凝嫣有些感慨地道。 “皇贵妃曾经居住的地方……而今竟然这么荒凉了。”宁宛也被带得感伤起来。 “好啦你个毛丫头还感慨起来了。”凝嫣打了她一下,笑着道。 两个女孩子站在湖边聊着天,忽然凝嫣瞥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往这边过来。 第6章 新年(下) “宛儿宛儿,往这边来。”凝嫣拉着宁宛悄悄藏进了湖边一棵大柳树后,隐在暗处,朝不远处的宫殿看着。一个看起来像宫婢的人提着个食盒鬼鬼祟祟地到了宫殿门前,四下里看了看,大概是看着周围的人都在欣赏夜景,聚在一起聊天,没有人注意她,便轻轻推了下那紧闭着的宫门。那宫门开了一点,那个婢女便一个闪身进到了里边,复又将大门关了起来。 “这宫殿竟没有落锁……”薛凝嫣小声道,“不是说自皇贵妃去逝了后就没人住了吗?这会子又送什么食盒进去……”薛凝嫣心下疑惑,便轻轻迈着步子想往那宫里去看看。宁宛在后边拉了她一下:“凝嫣表姐,我们这样过去会不会不妥……”初到京城,宁宛连京中的贵族都不认识几个,这样贸然进入皇室的宫殿,还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宫殿,似乎确实不妥。 “你看那个婢女鬼鬼祟祟,显然这里藏着什么事。虽说宫里的事情我们管不得,可是……”薛凝嫣也有些犹豫,宫中阴私之事甚多,她在京城这么多年,自是比宁宛了解,不过,前皇贵妃的母家是她的外祖家,如今这事情发生在她从前的宫殿里,不免让凝嫣心里有些担忧。 “我们就过那里去看看,碰到人就说是走迷了路,不小心撞进了宫殿。”略作犹豫后,薛凝嫣说道,今日这事着实有点蹊跷,宁宛大约不觉得,可是她却有自己的计较。据说当年皇贵妃去逝本来就疑点多多,而圣上的态度又不明不白,她虽还是个小女孩,可心智却也不是那等不成熟之辈,今日既然给她撞见了,自然要探一探,万一真的同外祖家里有关系,也好早早地告诉了母亲。 说罢凝嫣便拉着宁宛往宫殿那边走去,不料还没到宫门口,便有一个才留了头,不比她们大多少的小丫鬟过来道:“是定国公薛家的孙小姐薛小姐吗?定国公世子夫人差了奴婢来唤小姐过那边去见见几府里的夫人小姐们,等会再玩。” 薛凝嫣皱了皱眉头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转过身对着宁宛小声道:“我过一会就回来,你在这等我一会子,看着有没有人出来。这宫殿在宫里也有些敏感,小心着不要叫人瞅见。”说罢,便跟着刚那个小丫头往刚才女眷们聊天的亭子中去了。 宁宛四下看了看,此处离夫人小姐们聚集的亭子也不远,可以瞅见那边灯火通明,大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既然凝嫣让她在这盯着点,她少不得找了个门口立着的石头雕像,躲在了阴影里。 站了估摸一小会,凝嫣还没有回来,宫里面也不见有人出来。宁宛心里有点紧张,毕竟躲在这有些荒芜的宫门口,四下里也不见什么人,只有远远的听见那边热闹的声音,冬日里风呼呼吹过,宁宛打了个颤,想着要不要先寻了凝嫣再来。正想要往那边亭子走去,忽然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好几个灯笼,将一条道路照得分外亮堂,宁宛躲在石头后悄悄看去,竟是一个轿子抬了个男人。这后园子都是女眷,怎么会混进个男人!虽说宁宛此时还不足七岁,男女大防也不很严格,可是在宫里叫这不知道什么人看见她躲在这,也多有不妥,想着他们也就是从这里经过,应该不会多做停留,宁宛便趁着他们还未行过来,一个侧身,溜进了那座荒芜的宫殿里。 果然,这座宫殿看去久未有人居住,零零星星点了几盏不甚明亮的灯,宁宛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那行人的脚步声,只盼着他们赶紧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近,宁宛越来越紧张,手里津了汗,寒冬腊月里却觉得里面的小衣要湿透了。 忽然脚步声停了,元宁宛觉得自己心快要跳出来了,外面的人似乎在说话,可隔着厚厚的大门,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最后只听得有下人回了句王爷说得是,便传来了清脆地金属碰撞的声音。 落锁了! 这声音元宁宛认得,家里晚上落锁也是这样声音,只不过这锁大约陈年不用,声音有些发沉。元宁宛一下就慌了,又怕叫人发现,又不知道如何出去。听得外面脚步声远了,才轻轻推了推大门,果然,已经锁了。 元宁宛心里着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刚进来的那个女婢并没见出去,说不好还在这宫殿里,若是被人瞧见,便有些说不清楚了。心里又急又害怕,不由得便红了眼睛快要哭出来。宁宛强忍了泪水,朝着宫殿里走去,盼着能找到个侧门什么的出去。 才走到正面第一间上房,正想绕过去,便听见房里竟然传来了一阵声音! 元宁宛一个激灵,赶紧跑到侧面窗下躲了起来。只听得里面似乎有女子呻/吟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声轻呼,那女子似乎力气不济,细着声音说着:“好人……你轻点……”元宁宛听得一脸迷惑,不知房里的人在做些什么,又不敢闯进去让里面的人领着她出去,便想悄悄地走过后面看看,不想一扭头,正见着后面的矮墙上,竟立着一杆梯子。 按着方位看去,墙外当是那个大湖,只要出去了,编个谎说自己走迷了便是,这么想着,宁宛便轻手轻脚地想顺着那个梯子爬上去。无奈她穿着裙子,着实不便,又怕惊动屋子里的人,爬了好一阵,终于从墙上探出头来。果然,外面就是那个大湖,墙下似乎是草地,旁边挨着一条小路,此时并没有什么人,宁宛有心想跳下去,又觉得这墙有些高,心里害怕,便骑在墙上犹豫。正想着怎么下去,便听得那房子门开的声音。 元宁宛心里一惊,来不及思考,便翻身跳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过后,没有预想的疼痛,元宁宛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她似乎,“砸”到了人? 被砸的是个少年,看去年纪也没有很大,借着零星的灯火可以隐约看见他蹙着的眉头。元宁宛脑袋枕在他的肩上,手抓着他的衣服,以一种极狼狈的姿势压着下面的少年。 看着这个小女孩愣愣的模样,感受着身上的重量和温度,少年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再不起来,我要被压死了。” 元宁宛好像也反应过来了,撑着地迅速爬起来,拍了拍皱皱的裙子,想着该怎么同母妃解释。那个少年也站了起来,没比元宁宛高多少,小身板倒是看起来很结实。大约刚刚是想接住她的,没想到年纪太小,力气不够,两人都摔在了地上。 “谢谢你……我得去找我母妃了……”元宁宛小声道,正想转头逃跑,便听得那个少年声音传来。 “等一下。” 元宁宛有些害怕,她从墙上翻出来本来就没法解释,如果这个少年是宫里的人,告诉了她爷爷,或者,告诉了圣上,她会不会死啊? “还有……什么事吗?”小女孩低着头,俨然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少年轻轻上前一步,笨拙地将她头上的珠花扶正了些,“看你的衣服,像是哪家的小姐。皇宫不是可以乱来的地方,今日你是自己摔倒的,也没遇见我。”他轻轻地说完,盯着她看了会,“明白吗?”他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却出奇地向这个小女孩解释了起来。虽然她看起来是未过男女大防的年纪,不过如果这个小妹妹在长辈面前多说了什么,终归是件麻烦的事,还是不要麻烦的好。 “我……我明白的。”元宁宛虽年幼,大抵也晓得一些事情,皇宫里遇到的人,不是皇族,就是哪家显贵,看似简单,其实却要处处小心。何况她今日到此处的原因,本就解释不清。 看那少年没什么话再说了,她再道了句谢谢,便很快跑走了。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妙,明明想着日后最好不要再有什么交集,却偏偏想要问下她姓名,少年立在原地,看着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这才转头看了眼方才她掉下来的高高宫墙,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宁宛!你去哪了?可吓死我了。”从这宫殿后面转过来,行到方才那棵梅树下,薛凝嫣便看到了她,急急地跑了过来。 “我……我没事,刚刚有人过了这宫殿门口,我心急,就躲了起来。”元宁宛低着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薛凝嫣见状,便将后头跟着的灵沫遣回去同落花说她们主子找到了,这才拉着宁宛到湖边的石凳子上坐下。 “现在没人了,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 宁宛想了想,便将她躲进宫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后来又翻墙出来的事情说了,只略过了那个少年的事。她虽信任薛凝嫣,可既然那个男孩子特意说了,那还是只有他俩知道。 薛凝嫣盯着湖面,好像在出神。 “凝嫣表姐……”宁宛拉拉她的袖子。 “宛儿妹妹,你别怕,今日这事,先不要说出去,也不要同姑姑讲,就我们两个知道,好吗?” 元宁宛点点头。 “我们回去就说你是不小心走迷了又摔了跤。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谁问你你也别说出去。”薛凝嫣又郑重叮嘱道,这才牵着宁宛,回了宴席上。 薛梓沁见自己女儿裙子有些脏,头发也微微散开,便着急地问怎么回事,宁宛只说自己不小心走迷了路,摔了一跤,并无大碍。薛梓沁心疼女儿,便数落了几句跟着的丫鬟,恒亲王妃听了,很是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倒是皇后娘娘坐在上首道:“小女孩第一次到宫里,迷路了也正常,梓沁也别怪她了,横竖没什么事情。” 薛梓沁领着女儿道了谢,这才归了坐,妇人们有说有笑,又热闹了起来。 第7章 宫宴(上) 待酒足饭闭,便有宫人来撤了宴席,宫里面的乐师舞女便会来表演新编的歌舞。贵妇小姐们便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谈时兴的纹样,说说各家的孩子,边欣赏歌舞,边度过这个年节。 薛梓沁便领着宁宛,同定国公世子夫人楚清鸢、英武侯夫人孙芳惠坐在一起,三人自打未出阁就是好友,如今各自成家,虽薛梓沁离开朔京六年,可一直书信往来,倒也不很生疏。 “来宛儿,这是你芳惠伯母,是娘在你这么大时候开始一起玩的手帕交。”薛梓沁牵着宁宛坐下,向她说道。 “伯母。”宁宛喊了人,行了礼,这才规矩地坐在旁边,偷偷打量这位伯母。孙芳惠今日穿着宝蓝色绣花的袄子,下裙上绣着繁复的纹样,头发尽数梳起,看去很是和蔼,虽不似薛梓沁弱柳扶风自成一股美态,可看起来倒是健康多了。 孙芳惠也搂过她的女儿道:“悠儿,这是你梓沁伯母,这是宁宛姐姐,早你半年出生,只是宁宛姐姐那时还不在朔京。” 被称作悠儿的小姑娘也行了礼,一双大眼睛瞅着元宁宛看。 “一晃都这么些年了,那时我走的时候,凌远和凌尘还都是小孩子,如今大概也都长大了。”薛梓沁感叹了一句,“悠儿和宛儿都这样大了,那时还在肚子里呢。” 便听一个稚嫩的女声道:“我大哥和二哥可厉害了,我爹说,哥哥们以后要上战场,上战场的都是大英雄。”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笑起来。 “月悠妹妹真厉害,你哥哥战场的边都没上,就是大英雄了。”安静坐在一边的薛凝嫣却冒出一句来。 “哼,你哥哥不会打仗,你是羡慕我。”燕月悠嘟嘟嘴,不满道。 “好了嫣儿。”一旁的定国公世子夫人拉住自家女儿,“就你话多,还和妹妹抬杠。” 燕月悠和薛凝嫣没什么大仇,就是爱抬杠,见面就要抬一下,两家的大人看也就是孩子们玩闹,只是笑笑罢了。 孙芳惠摸摸宁宛毛绒绒的小脑袋,笑着同薛梓沁道:“当年你离开朔京,这孩子还没出生呢,如今长得这样好,你可不能反悔那时答应我的。” 薛梓沁低头笑了笑,倒是一旁的燕月悠和薛凝嫣一脸好奇地问:“答应了什么呀?” 楚清鸢也捂着嘴笑道:“就你精着,怕自己相中的小媳妇跑了不成?”说着推了孙芳惠一下。这句话可把燕月悠和薛凝嫣的好奇心给激起来了,谁家的小媳妇啊,虽说大家还小,可媳妇是什么还是知道的。 原是当年还怀着孕时薛梓沁和孙芳惠的约定,若是将来生个小小姐下来,便嫁给孙芳惠的小公子,其实也不全是两个闺阁妇女一时的玩笑话,这件事情,不仅恒亲王世子、英武侯知道,恒亲王和老英武侯也知道,连圣上都知道,女人家当然是开玩笑说着,可当时圣上、恒亲王、老英武侯,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只不过这事,薛梓沁和孙芳惠也不知详细。 元宁宛呆呆地看着母妃,小媳妇她大概知道什么意思,只是,她还这么小,就定亲吗?不是说女孩子要及笄之后才出嫁的吗? 元宁宛一头雾水地被燕月悠和薛凝嫣笑了半天,到有公公传话,圣上来了,一行人才依品级站好,跪拜圣上。 至和帝身后还跟着一干王公贵族臣子等等,过来不过是意思意思喝一杯,取个与民同乐之意。 而就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里,元宁宛竟然看见了刚才救她的少年!见他看向自己,元宁宛心虚地低下头,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宴会,诸位爱卿不必拘礼,热闹些。我大周国力强盛,诸位爱卿功不可没啊!”身着明黄色华服的至和帝,站在上首,笑着说道,手中的酒杯举起,象征着这位帝王与民同乐之心。 “吾皇圣明!”下首按品级立着的王公贵族、一干大臣,以高高举起的酒杯,表示着对这位君主的尊敬。 “梦如啊,今日宴会就是为了高兴,众位女眷朕招呼不到,还要靠你了。”至和帝携着建德皇后方梦如的手,温柔地说道。 “圣上还不了解我吗?今日如此佳节,臣妾必定照顾好众女眷。”方梦如微微一笑,眼波流转,俨然同皇上夫妻恩爱,一派和睦。 这边话音刚落下,那边临湖的舞台上,灯火次第亮起,宫廷乐师们奏起华美的音乐,穿着艳丽夺目舞衣的舞娘们从水上舞台的两边乘舟而来,登上舞台。乐舞表演,这个每年都会有的项目,却年年都被翻出新的花样。灯火亮起的一刹那,看着两边臣子女眷们惊讶的神情,建德皇后坐在上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往年的乐舞由淑妃负责,今年淑妃身体抱恙,方梦如亲自同皇上请命,监督乐舞排练,总算是不负她的期望,这水上舞台,乘舟登场虽耗费大些,可效果到底好很多。皇上正在她身边鼓掌呢。 建德皇后轻轻瞥了眼侍座的德妃和淑妃,神情里满是身居高位的优越。 今年这别具一格的乐舞表演,令一众大臣、夫人都赞不绝口。 “今日之乐舞,实是令朕惊讶,非常精彩。福临盛,传朕旨意,赏!” 至和帝身边的亲信,内务府的总管公公福公公,眯着眼笑道:“是,皇上!”便着人安排赏赐事宜。 那边乐舞进行着,这边至和帝的儿子女儿次第奉上礼物。年节里子女为父母奉上礼物,和正月初一长辈向晚辈送压岁礼一样,是大周朝历来的习俗。至和帝勤政爱民,于女色上并不贻误,是以如今共有四子一女。 长子齐王元启檀,乃建德皇后方梦如所出,因是嫡长子,皇后母家又是镇国公方家,故在朝内民间呼声极高,很多人都认为将来必是齐王继承大统,只这话不敢明说而已。 次子宁王元启渊,乃已故的皇贵妃楚忆鸾所出,皇贵妃在世时极得皇帝宠爱,却因生宁王时失血过多而逝,故而宁王自出生起便备受皇帝冷落,十八岁成亲后即远去封地临江,只在每年三四月时回京面圣,而今已有十年了。故而这年节的宴会,这位王爷不在。 三子淳王元启名,乃德妃谭琪歌所出,因自幼受宠,如今有些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众兄弟里他同元启檀关系最好。 四子燕王元启诚,乃李修仪李默频所出,因生母位分低微,故自幼时起便处处谨小慎微,今年里刚成婚,却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而至和帝唯一的女儿,便是大周朝鼎鼎有名的如意公主元清月,生母淑妃赵飞璐,承袭了母亲绝美的容貌,却随了父亲至和帝刚毅果敢的性格,贵为公主,却精通骑射,便连一些世家公子都非其对手。至和帝自是宠着这个小女儿,只是这性子,着实在招驸马一事上,成了阻碍。故而如意公主如今年已十六,却仍待字闺中。只是公主身份高贵,旁人自不敢妄论。 这厢王爷和公主也将礼物呈了上来。三位王爷呈上的均是名贵珍品自不必说,唯这如意公主所献,别出心裁。乃是亲手绣了梅兰竹菊四扇的矮屏风。众人都道如意公主善骑射,却不知竟还擅刺绣,一时惊讶不已。 “朕竟不知如意还会这等手艺?”至和帝面对女儿时,更像一位平常的父亲,满眼慈爱,不断抚摸着精致的屏风。 “父皇不嫌弃便好,如意祝父皇新的一年身体康健,祝大周朝永世太平。” 少女清脆的声音如泉水叮咚作响,将已有些昏昏欲睡的元宁宛惊醒了起来。这乐舞虽好看,只是小孩子们大多喜欢热闹些的东西,故而下面坐着的这些小点的小姐们,早都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如意公主这几句话,倒是将这伙小不点们都叫起来了。 人对美的东西自是歆羡的,对美人亦如此。将及笄的小姐们羡慕如意公主身份地位、绝色容颜,而如宁宛这些小点的女孩子则是歆羡公主正值妙龄的那份出众气质,哪似她们这些小孩子,站在那里也看不出这分高贵气度,还是更像贪玩的小孩罢了。 “公主姐姐好生漂亮。”宁宛小声地同身边的母妃薛梓沁道。 “宛儿,不能叫姐姐。”薛梓沁摸着宁宛的头发,趴到她耳边说:“如意公主是圣上的女儿,圣上是你祖父的兄长,所以呀,公主是我们宛儿的姑姑才对。” 宁宛眨眨大眼睛,反应了一下,进而笑道:“那,公主姑姑好生漂亮。” 薛梓沁笑了笑,不再言语,继续欣赏起表演来。 宁宛却一直盯着这个公主姑姑,直到如意公主献完了礼物,下面的王侯大臣们一阵赞美后,才收回了目光,对着立侍的落雪悄悄招了招手。 落雪俯过身来,便听得自家小主子在她耳边压着声音道:“今儿见了几位王叔和公主姑姑,回去你讲讲他们。” 落雪便捂着嘴笑笑道:“小姐想听什么落雪就讲什么。” 第8章 宫宴(下) 子时,宫宴已近尾声,觥筹交错之间,突然一声炮竹破空,响彻天际。随之而起的,是京城各处人家大大小小的爆竹烟火,近一点的,是宫中的人燃放的烟花,远远近近,交相辉映,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在喜笑颜开的臣子脸上,倒映在后花园宽阔的湖水里,象征着大周朝的国富力强,体现着天子与民同乐的美好愿望。 在这灿然而逝的烟火中,元宁宛度过了她在朔京的第一个新年。 “小姐,看了这么一会了,外面凉,咱们进厅里去。”落花将小手炉递到宁宛手里,说道。 方才烟火开始,厅里的众人都跟着圣上出来欣赏。可这到底是冬日,虽说朔京不似褚州那般寒冷,可这一会,元宁宛的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 “圣上也在外面,咱们等会回去。”宁宛接过手炉,却又抬头,去看那璀璨的烟花了。 “宛儿!我找了这半天,原来你藏在这呢!”没想到,薛凝嫣竟然得空跑来找她了。 “嫣儿表姐,你怎么跑这来了?”恒亲王府和定国公府两家出来时可不是在同一个方向,凝嫣必是自己偷偷跑过来的。 “看烟花也没说只能在原地,你刚来朔京,我想着你定没见过,特来给你介绍介绍。”薛凝嫣眨眨眼笑着说。 “褚州也有烟花,只是没这些好看。” “宫里的烟花可是最厉害的匠人做出来的,还有名字呢。”说着薛凝嫣便开始报起了烟花名,什么花开富贵,什么国泰民安,名字当然是图个好兆头,可薛凝嫣报着报着却停了下来。 “怎么了凝嫣表姐?” “宛儿,你在朔京有认识的公子吗?” “啊?”宁宛皱皱眉,“我在朔京,才只认识了表姐你,还有家里的几个哥哥姐姐。” “那……那边那个人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啊。”薛凝嫣努努嘴。 元宁宛朝着她比划的方向扭过头去,那少年却在与她对视上后迅速地将视线转向了天空。 竟然,又是那个少年! 他还在,果然是哪家的公子! “没有人在看我。”元宁宛扭了扭视线,“那边站着的哥哥们我都不认识。” “登徒浪子。”没想到,薛凝嫣却自顾自地来了这么一句,“肯定是看宁宛妹妹你漂亮,就跟刚才,好些个人偷偷瞧如意公主一样。” 宁宛捂着嘴笑了笑,“嫣儿表姐,跟个大人似的。” “有什么好笑的呀,这是皇宫,当心让人瞧见了,说你没有规矩。” 两个女孩子捂着嘴笑作一团。 天空中炸开一朵又一朵灿烂的烟花,元宁宛又朝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少年正和他的几个朋友们低声讨论着什么,灯火和烟火映在他身上,却让才背了不多首诗词的元宁宛脑海里映出了一句话,那词怎么说的来着?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褚州时先生教她,只说她年龄尚幼,这词于她而言,太过困难,却不想,元宁宛还是记住了。从前不知道意思,如今虽仍不知道,不过,却有了画面了。 元宁宛开心起来,虽然先前误进了前皇贵妃的宫殿,不过没有什么大事,如今平平安安出来,还给背过的词配了画面,这朔京还是有些好的。 烟火渐渐结束,王公大臣们纷纷说着吉祥祝福的话同帝后道别。本该宁静的夜晚,却因着年节而仍旧热闹,华盖马车驶离皇宫,朝向不同的府邸而去。 恒亲王府,安竹园,清萱阁。 外面的烟火爆竹声渐渐消去,落花掖了掖宁宛的被角,只露了一个小脑袋在外面的宁宛却睁着大眼睛瞅着她。 “小姐,睡一会,明儿个初一,要给王爷王妃,各房的夫人们请安呢。” “嗯……等一下睡。”宁宛眨眨眼睛,“落雪,落雪。” “哎小姐,怎么了?”落雪放下手里的衣服,走了过来。 “你同我讲讲王爷们和公主姑姑。” “小姐,奴婢们不能妄议主子。”落花听得,却在旁边蹙着眉道。 “我们就悄悄说说,不让外面人听见。”宁宛笑笑,“我们小点声说。” “就是,落花姐姐,小姐想听嘛,我们悄悄说。”落雪也眨眨眼。 “小姐还小,你也跟着她胡闹。”落花撅着嘴嘟囔了一句,“唉,没办法,听小姐的。”一边说一边笑着,走了出去,“我去外间守着,落雪你可小着点声。” “知道了知道了。”落雪坐在床边的脚凳上,开始讲起故事来。 “小姐想知道什么?” “今个你偷偷跟我说的,有个王叔不在京城,是怎么回事呀?” “呀,小姐这是对没见到的王爷好奇呢!”落雪笑着道,“这没在京城的啊,是宁王,是圣上的第二个儿子。听说十年前就去临江了,每年年后三四月才回来一次。说起宁王爷,也是可怜之人,自幼就没了母妃,还被赶到临江那么远的地方。” “这么可怜呀……没有娘亲吗?” “听说,皇贵妃生下宁王,就病逝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没有母妃,这可是宁宛想都不敢想之事。 “那公主姑姑呢?我瞧着公主姑姑真漂亮。” “如意公主是淑妃娘娘的女儿,不仅聪明漂亮,还擅长骑射。好些王公大臣们都比不过呢。” “公主姑姑这样厉害呀。” “可不是,我们大周的女子们,大抵都羡慕公主殿下呢!听说公主为人也十分爽朗,真是顶顶好的人。只是都过了及笄之年,也没招上驸马。” “驸马?” “小姐还小着,大抵不懂,驸马是和公主过一辈子的人,不过朝堂上的事,奴婢也不懂。” 宁宛呼了口气,驸马这个称呼她还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那么漂亮的公主姑姑竟已过了及笄的年岁,却还待字闺中。 “想必公主殿下出嫁时,定是十里红妆,漫天花雨。说起来,将来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娶了我们小姐呢?”落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却忽然发现没了回音,低头看时,自家小姐却是闭了眼睡着了。 “小姐自小就能看出来将来定是性子极好的人,就是不知道谁家公子这样幸运了。”落雪小声嘀咕了一句,轻声出了外间。 至和二十五年的第一天,正月初一,年节里的热闹还未散去,朔京城里,到处都是念着歌谣的孩子,走街串巷,来往不同的亲戚家,收些压岁的礼物。有钱些的人家封些金银裸子,没钱的人家给些麻糖干果。也有那想挣钱的人,推着木板车,上面扎着一串串的糖葫芦,两个铜板一小串,三个铜板一大串,省了年节里的休息日子,却能挣得不少银子。 王公贵族们自是不用为挣银子这种事情苦恼,初一日,大多也是家里的长辈给晚辈们封些小礼物,权做讨个福气用。 这一日,落花落雪早早便叫起了宁宛,梳洗打扮,穿了新做的衣裳,再戴上昨日进宫皇后娘娘赏的碧玉钗子,虽是小小年纪还未长开,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嫡出娇小姐,气质便与旁的人不同。 安竹园里,先是见了父亲母亲,宁宛到的时候,她的两位哥哥——元方睿和元方棋已经在那了,恒亲王世子正在给自己的两个儿子送上新年的礼物,各是两个小金裸子,虽说嫡庶有别,到底做父亲嫡母的还是稍公正了些。 “宛儿给父亲母亲拜年,父亲母亲安康和乐。”宁宛说着盈盈一拜,词是今早晨落花教的,让宁宛这样一说,倒是一副小女儿的娇俏样子。 “宛儿快来。”薛梓沁犹宠爱这个小女儿,说着便伸手将宁宛搂进怀里,“早晨里过来冷不冷?” “宛儿不冷。”宁宛也笑笑,钻进薛梓沁的怀里。 “来宛儿,这是父亲母亲给你的,拿着。”说着薛梓沁便将一柄绿绿的玉如意放到了宁宛的小手里,“这是当年母亲出嫁时,你外祖母送给母亲的,今日作为年节的礼物送给宛儿,保佑我们宛儿年年如意。” “这如意你母亲可宝贝得很,我都不能多看的,宛儿可要保存好了。”一旁的恒亲王世子元启同揉揉宁宛的小脑袋,笑着道。 “真好看。”宁宛摸着光滑的玉如意惊叹道,一旁的落花上前,将如意收进盒子里,恒亲王世子便领着妻小,至春和厅去,给王爷王妃拜年问好。 主院春和厅里,恒亲王元平祉和王妃林氏在主座上坐着,已有二房元启捷和妻子吴氏领着方逸方崎两个孩子在厅里说话。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元启同进得厅里,便按礼数携妻子儿女向恒亲王爷、王妃请安。 “启同来了。”林氏对家中嫡长子的爱,这么些年在王府里是有目共睹的,除去世子去褚州的那几年,余下的年数里,恒亲王府里的主子下人,无不知道王妃对世子的疼爱,那是连句责骂都不曾有过的。 “母妃。”听得王妃的声音,元启同便上前去,将王妃腿上搭着的毛毯子又掖了掖。 “这么些年都不曾在家中过过年了,今年可还习惯。”哪怕元启同的长子都已经十二岁,将成大人了,在王妃眼里,这个世子始终都是她最疼爱的儿子,都是个孩子。也是因了这个,她对害的她儿子远离朔京六年的世子妃薛梓沁,十分不满。 “回母妃,家中诸事,无不完备,儿子过得很好。” 听得这话,林氏便笑笑,将一只荷包放进了元启同手里。 “我还当我们是早的呢,没想到大哥二哥更早啊。”里头正说着话,却听得一个女声传了进来,原是三房元启哲领着王氏并房里三个孩子到了。王氏性子直,惯是先闻声后见人,王妃林氏乃是世家出身,极不喜欢她这市井气的样子,因而正眼也未瞧一下,仍是同元启同说话。 王氏便进来同世子妃,二房夫人吴氏问了好,才刚坐下,四房的人也到了。 恒亲王瞧着零零总总的人都到齐了,这才轻咳一声。 第9章 王府(上) 恒亲王年轻时上过战场,平素不怎么见有笑容,单只坐在那,便带着股凌厉的气势。下面众人听得王爷出声了,便一个个屏息凝神地坐了端正,准备听着王爷训话。 “今日里你们来,也是依着我们大周的习俗,旁的话我也不多讲,只给这些小辈们准备了些礼物。恒亲王府上承天恩,需得你们个个都珍惜些。我听得有些人爱仗势欺人,今日便说下,日后若惹出什么事情,本王向理不向亲。” 元启同兄弟几个听了这话也是一颤,年节里突然说起这个,王爷还是同早几年一样不尽人情。 三夫人王氏横了一眼三房的三个孩子,四夫人刘氏瞧见,嘴角偷偷扯起个笑来。三房的三个孩子惯是仗势欺人的主,王爷这话,摆明了敲点他们呢。 话说完了,便有下人端着几盘礼物上来,这是赏给各房的小姐少爷的。 嫡出的少爷,如方睿、方逸、方崎、方立、方瓒这些,依着往年的旧制,是一枚上好的翠玉制成的玉佩;庶出的少爷,如方棋、方冲,则是上好的玛瑙石制的佩饰;庶出的小姐们,如宁如、宁词、宁媛,是每人一对银质描金的镯子。唯这嫡出小姐,往年不曾有过。 少爷们还好,什么礼都同他们无甚关系,宁词、宁如、宁媛三个丫头,心里则十分好奇,宁词大些,尚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一丝异样,宁如宁媛还小着,心里藏不住事,好奇和探究早写在了脸上。 “宁宛,过来。”不想,却是恒亲王爷亲自发了话。 元宁宛初到朔京,便怕祖父祖母,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仍旧心里害怕。只是现今不能逃避,便看了眼薛梓沁,小心走了过去。 却见恒亲王爷亲手将一个金制嵌玉的璎珞圈戴在了宁宛脖子上。 不光是二房三房四房的主子们惊讶,元启同和薛梓沁也对视一眼,不知此是何意。 元宁宛自是不知这璎珞圈有多贵重,只当是比旁的姐妹好一些,故而照着礼数行了礼,谢过恒亲王、恒亲王妃,恒亲王妃仍是冷眼瞧着她,恒亲王却一反常态,摸了摸她毛绒绒的头发。宁宛心里惊讶,抬起头瞧去,却见祖父仍是冷着脸,只是眼底,又好似有些温度。 王爷王妃赐完了礼,便到元启同兄弟几个给各房的孩子些小礼物,宁宛也算正式地见了王府里各房的所有主子。 宁宛的二叔元启捷和二婶吴氏都是温良敦厚之人,因二房所出只有两位少爷,所以对小姑娘们尤为喜爱。宁宛到王府的第一天便是吴氏领着见了哥哥姐姐,故而对吴氏也分外有好感。喜滋滋地叫了人,得了个金线绣花,下缀玉珠子的荷包。 三叔元启哲和目前的三夫人王氏则与二房不同。元启哲其人有些散漫,因着上头有兄长,也无需他将来继承王爷的爵位,故而将个“富贵闲人”的气质演绎到极致。平日里也不爱管这些庶务,只偶尔查查儿子的课业,在朝中担着个闲职,常跟些富家子弟出入风雅之地品茶听曲,倒是风流极了。三夫人王氏是元启哲之前的妻子周氏因病去了后抬成的平妻。宁宛素来对这种风风火火爱讨嘴上便宜的人没多少好感,故而对这个三婶,也不是十分亲厚,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算作罢。 四叔元启让虽也是风流倜傥的气质,却同三叔元启哲分外不同。用落雪的话来说:“三爷那是寄情美人风月,四爷心里是万里河山。”倒不是说四爷元启让有什么远大的政治理想,只是他实是极爱山水画作、名家诗词,故而把自己的儿子元方瓒也熏陶得小小年纪便想游遍大周江山。四夫人刘氏虽嘴巴伶俐,可被自己夫君治得死死的,虽不满自己儿子“胸无大志”,可她无可奈何,故而整日里寻两个庶女的错处一而再再而三教导。三夫人王氏和四夫人刘氏照面就是一台戏,宁宛才到王府月余,也领教过很多次了,故而对刘氏也无甚好感,只是四叔朝着她问了问褚州风物,不免让宁宛想到了当初拉着她问这些事的五哥元方瓒,这对父子,还真是一个样。 一一领了礼道了谢,又听得王爷王妃说了些年节里的事并着王爷训了几句话,这初一日的拜年,才算是结束了。各房自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到底是嫡女,就连祖父都偏爱着,这才刚回来,便赏赐那么贵重的东西,怕是比我们姐妹几个的镯子加起来都要值钱了。”才刚回了倾梅园,元宁如便没好气地坐在那绞着手里的帕子。 “从进了园门就听你在那絮絮叨叨不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不了你祖父亲近。王爷何时对孙子孙女们那样好过,还亲手戴上。”三夫人王氏坐在榻上,吃了口暖茶便数落起来。 “娘,你也是爹明媒正娶的妻子啊,凭什么我就跟宁词宁媛一样是庶出。”宁如一急,便爱拿出身说事。 “行了,自己不知道好好学习礼仪,好好学习刺绣女红,成日里风风火火,还赖起出身来了。”平妻这个身份,就是王氏心口的伤,不管谁提起来,她都是一阵火气。 “哼,那宁宛样貌气度皆不如我,也不知祖父因了什么还亲自赏她。” “人家四小姐是世子世子妃嫡出的姑娘,你若还是如今这样,能出了什么风头。”王氏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将当初刘氏的话借用了来。 “娘,依你看,女儿怎么才能挣个好前程?” “王妃最爱世子了,可惜世子妃自己不争气,害的世子一去褚州六年时间,如今王妃怕是最厌恶世子妃和四小姐了。如儿,听娘的,好好在你祖母面前表现,你祖母才是我们府里后院最大的人。” “如儿一直都爱重祖母……” “把你那小心思收收,不该说的话少说几句。”王氏忽然严厉起来,说完便起身,回三房主屋了。 “哼,元宁宛,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 宁如身边的两个大丫鬟翠羽翠绫对视一眼,均默默低下头去。 而赋兰园里,刘氏面前站着元宁词、元宁媛并她们的生母肖姨娘,还有两位小姐身边的丫鬟,听着刘氏的训斥。 “看见了,王爷喜欢这新回来的四小姐,这年节里赐的礼物,都要超过几位少爷去了,王府家大业大,将来世子继承了王位,少不得我们四房要分出去,你们两个女孩,宁词大些,也该懂些事了。”刘氏说着,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抬眼瞅着宁词低眉顺眼立在那里,方又接着道,“可这王爷喜欢四小姐,有用吗?没有。王府里后院是王妃说了算,你们也看出来了,王妃不喜欢四小姐。今儿这事,我们关起院门来说,你们两个女孩也该看清了形势,往哪处用力,不用我说了。” “夫人说得是。宁词宁媛姐妹承蒙夫人照顾才有今日,一定照夫人意思来。”肖姨娘满脸堆笑,说道。 元宁词仍低着头不发一语,元宁媛向来学她姐姐,见她姐姐一言不发,便也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回去。宁词,我这是身为嫡母提点你一下,将来你嫁个好人家,我们四房也面上有光。”刘氏见元宁词未曾搭她话,也将头扭在一边,不再说话了。 出了主屋,宁媛才拉着她姐姐小声问道:“姐姐,母亲是什么意思?” “没事,媛儿还和往常一样谨言慎行便是。”宁词冲妹妹笑笑。 宁媛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元宁词抬头看了看王府里远近高低的阁楼亭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们小姐嫡出的姑娘,赏得贵重点怎么了?三小姐眼里的嫉妒都要冒出火星来了。”落雪撅着嘴跟在宁宛身后,小声说着。 “落雪。”走在前头的世子妃薛梓沁却突然喊她的名字,停了下来。 “世子妃……”落雪自知失言,俯首称错。 “以后少在小姐面前说这些话。”薛梓沁为人向来温柔,鲜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回头瞪了落雪一眼,仍领着宁宛进了清萱阁。 待屏退了下人,薛梓沁将宁宛抱在怀里,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大丫鬟,终是暖下了脸,语重心长道:“这安竹园说是我们大房的地方,可王府里,到底是隔墙有耳。你们两个身为宛儿的贴身丫鬟,若不能谨言慎行,日后必是要给主子惹了祸端。” 落雪偷偷看了眼身边的落花,两人对视一眼,突然跪在了地上。 “落花落雪……”宁宛瞧见,不知何意,急着想让她们先起来。 薛梓沁拍拍女儿,接着道:“回到王府的第一天,我便同你二人说过,我信你二人,才将我女儿交由你们服侍。落花性子沉稳,落雪性子活泼,你二人互补着,倒也很好。只如今……” “世子妃!落雪知错!落雪今后定多思多想,绝不多言!”落雪眼里已有泪花。短短月余的相处,她已对这个小主子有了感情,说句逾越的话,便是当亲妹妹一样,现在世子妃的意思,难道是要遣走她了吗? 落花拉拉她,示意她不要打断世子妃的话。 “落雪,我知你同宛儿相处很好,小姐也喜欢你。可做大丫鬟,你可知不只是需要侍奉好小姐?” “落雪知道……” “你是个好孩子,三房四房的小姐们如何,同我们无关,今后这些话题,不要在外面谈论。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总归是祸事。” “是。那奴婢,是不是可以继续在小姐身边?”落雪忍着泪,抬头望着薛梓沁和宁宛。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7.14)修纲暂停一天,后天(7.15)恢复正常更新。 小可爱们mua~ 第10章 王府(下) “宛儿说呢?”薛梓沁却低头,问着自己女儿。 宁宛瞧瞧母妃,又瞧瞧落雪,点了点头。 “宛儿说留下你,那便留下你,今后,需自制着些。” “是!谢谢小姐!谢谢世子妃!”落雪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却笑着,连磕了几个头。 “好了。你们起来。”薛梓沁也笑笑,“出去,我同宛儿有话说。” 待两人退了出去,薛梓沁便将宁宛放到床上,两人相对而坐。 宁宛长至如今虚七岁,还是第一次见到母亲训斥丫鬟,正慢慢消化着方才的一切。此时看母妃有话要讲,便睁着她的大眼睛,看着薛梓沁。 “宛儿听了母妃方才的话,有什么想法?” “嗯……落雪是下人,不该谈论三姐姐的是非,三姐姐是主子,应当是三夫人教导。故而母妃批评了落雪。”宁宛若有所思道。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娘的宛儿很聪明,已经说对一半了。”薛梓沁将宁宛搂到怀里,“这还有一半,落雪今日敢在宛儿面前这样直白抱怨三小姐,明日就敢在外面这样直白评述你。宛儿能明白吗?” 宁宛眨眨眼,似懂,又似不懂。 “所以,娘要批评她,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落雪性格开朗,在你身边陪着你,是好事,只是祸从口出。宛儿是恒亲王府的嫡小姐,多少双眼睛看着,所以才要小心。” “宛儿谨遵母妃教诲。”宁宛也伸手搂住薛梓沁,清脆地说道。 “娘的宛儿自是最聪明……咳!咳咳咳……”正说着,薛梓沁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这一下将宁宛吓得不轻,“落花落雪!快来呀!” 外间的落花落雪闻言跑了进来,只见薛梓沁已脸色苍白,仍在不住地咳着。 “落雪快去叫齐嬷嬷缀珠和郎中来!”落花上前扶住薛梓沁。 “嗯我这就去。”落雪闻言,一溜烟跑了出去。 齐嬷嬷和缀珠才将薛梓沁扶回了主屋躺下,落雪已将常给恒亲王府主子们看诊的秦郎中叫了来。 元启同和元方睿闻得此事,也赶了过来,彼时元方棋正同兄长下棋,听闻嫡母生病,也跟着过了这边。 满当当站了一屋子的人。 薛梓沁缓了一阵,已好了一些,但仍是脸色苍白。元启同上前安慰了一番,便由秦郎中号了脉看了诊。 “我母妃身体如何?”元方睿见郎中看了诊,便着急着问道。 “世子妃身体本就怯弱,犹畏寒,如今受了些风,故而咳嗽体虚。待我开个方子,服上几日也便无大碍了。” 众人闻言,也便放下心来。 缀珠自跟着郎中取药煎药不提。 方睿方棋宁宛三个守在床前陪着薛梓沁说了会话,待得要来了,看着服下,又见世子妃有些疲惫了,三个孩子便跟着父亲出来,回了自己院子。 “落花,母妃在褚州时,也这样体弱吗?” 落花凝眉想了想,最终说道:“世子妃在褚州时也畏寒,冬日里少不得咳嗽喝药,只是到了朔京,似乎更厉害了些。” “朔京不是没有褚州那般冷么?为何母妃的病会加重?” “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世子妃自生了小姐,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在褚州时郎中便说要好生调养着,或许是回了王府劳累了些故而将病拖严重了。” “母妃确实劳累了些。”元宁宛叹了口气,她有心想帮母妃分担一些,奈何年龄尚幼,也不见什么成效。 正在这想着如何帮母妃分担些事情,忽听得外面阵阵喧闹起来。 “哪房的小丫鬟,冲撞了主子还想跑。”一个尖尖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 “落花,咱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宁宛说罢,便起身向外走去。 “小姐……这些事情还是奴婢们去处理。”落花犹豫道。 元宁宛回过头来看着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母妃既身体不适,我便要慢慢学着这些帮她分担,才不枉我作为母妃女儿的身份。”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 落花一怔,忙拿着斗篷追了出去。 却见正对院门口的地方跪着个小丫头,对面站着二小姐元宁如,她身边的大丫鬟翠羽正指着那个小丫头教训着,听内容大致便是见了主子不行礼,冲撞了小姐却想着转身就跑。 那小丫头跪在地上,不住地说着自己不是故意的,眼泪也不住地流,霎是可怜。 “这么不讲规矩,也不知谁教的,怕是没领略过家法厉害呢!”翠羽说着便是一副马上要动刑教训这个丫头的样子,那小丫鬟听了,哭得更厉害,连句话都说不齐整。 “我竟不知,一个丫鬟也可以随便请家法了。落花,这是要去请祖父的意思吗?” “请家法这么严重的事,大概要王爷来定夺了。”落花认真应道。 原以为只是来了个管事丫鬟的翠羽看见站在那里的元宁宛后,不自觉就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瞧着元宁如。 “大冷天的四妹妹怎么出来了?”元宁如倒是大方上前,看着宁宛说道。 “屋子里听见外面有人,以为有什么热闹可以瞧瞧,便出来看看,不想是二姐姐。”元宁宛笑笑说。 “哪有什么热闹。不小心碰了个丫鬟,就教训教训。王府里这么大,小丫头不懂规矩冲撞了谁可不好,今天我碰见了,正好教教她。” “原是这样啊。”说罢宁宛便瞅着那个跪在地上仍小声哭着的丫头,问道:“落花,你看看这个丫鬟是不是我们院里的。” 落花便上前去看了看,“回小姐,是我们院的,不过才刚来。” “既是如此,那我们回院教。”元宁宛便接话道。 “哎四妹妹,等一下。今天这个小丫头撞着了我,怎么,你一句带回去教训就完了?”元宁如撅着嘴反问道。 “撞着二姐了?”元宁宛惊讶道,“你说说,怎么回事?”随即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个丫头问道。 “回……回四小姐话……奴婢……原是院子里……做杂事的,嗝,管事的嬷嬷叫奴婢去……取洗过的,嗝,衣裳,哪想……奴婢跑出门时候……太着,嗝,着急,没想到门……门口站着二小姐,吓,嗝,吓着了二小姐,奴婢……奴婢的错。”小丫头一边抽泣一边说,好好的几句话也说得零零碎碎。 “二姐姐,这是大房的院子门口,离着二姐姐的院子还有一截路。二姐姐这是有事情找我母妃吗?”不料元宁宛听完了却突然问起了别的。 “我……我就路过。”元宁如却突然结巴了起来,也不愿详细着回答这个问题。 落花在一旁蹙起了眉。 翠羽此时却站出来说道:“小姐想出来溜达一下,看看冬天的园子,也没想到出这样子事。” “啊对!”元宁如急着接过话头,“既然是大房院里的人,那四妹妹带回去教训。翠羽,我们回去。” “二姐姐这就回去吗?闲着来寻妹妹玩!”宁宛笑着挥挥手,目送元宁如走远。这才拉起地上跪着的那个小丫头。 “别哭了,脸都哭花了,变成花猫了要。”说着还伸手擦了擦,小丫鬟吓得朝后退了两步。 “小姐……奴婢担不起,嗝。” “噗嗤。”落花掩着嘴笑起来,“大冷天的还打着嗝呢。” 宁宛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便将这个小丫鬟领回了清萱阁。 问了问才知道,这小丫头原是刚进府没多久,是家里人因饥荒没法了卖给人牙子,又转卖到王府里来的,名字叫小月。家里娘病死了,只剩她爹和个弟弟,便将她卖了出来。索性这爹对她也不甚好,故而这个丫鬟来了王府,见着主子们都是好人,心里还很是感动。 今日也是凑了巧,出院子时撞上了二小姐,本不是什么大事,奈何这个丫鬟被吓住了,也不知如何好,只能哭个没完。幸而碰上了宁宛,不然一顿板子少不了的。 落雪在旁听了还补充着,二小姐对下人们严厉得很,犯了错多多少少都是要挨板子的。把个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谢着四小姐的救命之恩。 宁宛坐在榻上掩着嘴笑,赶紧差落花将人扶起来。 “今日能遇见,也算是我们有缘分。我如今刚随母妃回朔京,身边缺些人手,不知你愿不愿来清萱阁做些事情?” 落花落雪均未料到自家小姐忽出此言,故而一脸惊讶。 那小丫头显然也未曾料到,刚由落花扶起来,便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奴婢多谢四小姐,多谢四小姐……”一边说一边还不住磕头。 “好了好了,快起来。我这就差落花去同齐嬷嬷说,要你做清萱阁的二等丫头,仍管些杂事,做得好了必不亏待你。”宁宛说道,“名字嘛,既你本名里有月,便叫落月。” 名字同落花落雪一起,是抬举。这小丫鬟显然也懂得些,仍磕了两个头,才起来。 待得她出去了,落雪才开口问道:“小姐何故忽然将这丫鬟提到我们房里。” “今日落花也看到了,王府里各位哥哥姐姐是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二姐姐性子直些故而同她说起话来还容易些,大姐姐三姐姐性子柔些,我甚至都辨不清她们的态度。母妃说了这王府里隔墙有耳,可我觉得还得加个词,叫做人心各异。”宁宛说罢,叹了口气。 “我既想帮母妃,总得有点人手,又不能轻易信别人。还要烦你二位多看着这个落月。机缘巧合,也许能得一个得力丫鬟呢。” 落花落雪闻言称是。 待得宁宛去里间休息了,落花才瞧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一阵叹息。明明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小姐却早早地想着替世子妃分担,在这个王府里好好生活。可见,不易啊。 年节过了不多久,整个朔京却又再次兴奋起来。 大周东北的一个小国,东黎,派了他们的太子和随行的使臣进京了! 而最让大周的人民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个太子此行来竟是要求娶大周唯一的公主,至和帝的掌上明珠——如意公主元清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点事,鸽一天嗷嗷~周一继续更~ 小可爱们晚安~ 第11章 东黎(上) 东黎国,地处大周东北,国人主要以游牧为生,先帝时曾攻打大周,被当时镇守边关的老英武侯燕征击退,后臣服于大周,每年年节前后会遣派使臣至大周国都朔京进贡。往年只是遣派使臣前来,除进贡外,商谈边境商人贸易事宜,不想今年他们的太子游观竟然亲自前来。而他远道而来的目的更是令大周的百姓们惊讶——求娶如意公主。 游观是这位东黎太子自己取的大周名字,而他的东黎名字叫阿木尔,在东黎是安适的意思。可这位太子却一点都不像他名字一样安适。 阿木尔的母妃,东黎国有名的美女王后,红颜薄命,在阿木尔八岁时就仙逝了。而东黎的国王格日勒图,是个尤爱美人的人,后宫佳丽无数,自然孩子也不少,阿木尔也是一番谋划,经历了多少争斗,才坐上太子的位置。如今国王年岁渐长,阿木尔此番前来求亲,不可不说意味深长。 当然这些都极易推知,只是令至和帝和众位大臣不解的是,和亲一事,大周并未显露出分毫的意向,阿木尔却将此事宣传得人尽皆知,其中又有什么含义,就耐人寻味了。 东黎国的太子和使臣进京这日,朔京年节的气氛还没褪去多久。街市上的各种小店均陆陆续续开门营业,推着车叫卖的小商小贩也日渐多了起来。礼部尚书孙禀荣孙大人在朔京城门前迎接了远道而来的东黎使臣的队伍,一面向皇宫进发,一面向他们介绍着朔京,乃至大周的风土人情。 阿木尔是第一次踏足大周的国都,却在孙禀荣的介绍中,在一路的所见所闻中,感受到了大周国力之强盛。而越是深刻地感受到大周的繁荣,越是让他对自己放出和亲消息的决定感到疑虑。 多亏了使臣其格其不断在旁旁敲侧击地提示,才不至于露出什么不妥的表情。 是夜,至和帝于毓修宫设宴,为这位东黎国太子和他率领的使臣队伍接风洗尘。 元宁宛作为恒亲王府嫡出孙小姐,同她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同出席了这次宴会。而为了显示宴会的盛大,不仅恒亲王府的诸位主子们到席,朔京城内排得上号的王公贵族们均携亲眷到场,说是第二次年节的聚会都不为过。 毓修宫主殿内堂,坐着至和帝、建德皇后、德妃、淑妃,几位王爷和如意公主,下方首座便是东黎太子阿木尔和使臣其格其,陪侍的有恒亲王府、定国公府、安国公府、镇国公府,外堂则是英武侯府、太傅楚潜楚府、六部尚书及府上亲眷另一些京城重要官员及府上亲眷,满满当当。 众王公大臣心里清楚,圣上叫来这么多陪侍,怕是希望这东黎太子能从大周臣女中挑出一个来,好代替如意公主前往东黎和亲。可谁家又愿意自己家的女儿孙女远赴东黎,从此山高路远永不相见呢? 故而家里有适龄女孩的,均一改往日精心装扮的习惯,打扮得一个比一个低调,生怕东黎太子求娶公主不成,将自己给挑走的。 宁宛才刚七岁,自是没这种烦恼,故而仍旧依着旧例打扮一番,现正坐在恒亲王府女眷的席位上,悄悄瞅着前面坐着的神采飞扬的如意公主,还有不怒自威的至和帝。 “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特在此设宴,望游观太子莫要嫌弃啊。”至和帝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道。 “皇帝陛下设下如此盛大的宴会,实乃本人荣幸,也是东黎的荣幸。”阿木尔的大周话说得勉强,交流不成问题,偶尔一些小语病也就无人追究了。说着便举起酒杯,“按照大周的习俗,我先饮为敬。”说完便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 至和帝也便应道:“太子过誉了。”将杯中酒饮尽,下首坐着的大臣们见皇上如此,也便纷纷举杯,敬献这位东黎太子。 “太子此番前来我大周,不知有何要事相商?”饮罢一杯,至和帝便直奔主题了。虽说这些事应到明日上朝时细做定夺,但是双方免不了提前相互试探一番。 “其格其。”阿木尔叫了一声,他身后坐着的其格其便拿着一卷绢布走了出来,先是向至和帝行了大礼,再便将那绢布展开,煞有介事地念了起来。 众人一听,这便是今年东黎国向大周献上的贡品了。其中珍贵的毛皮、优良的骏马、东黎特产的干果、酥油等等难以细数。长长的白绢念了好一会才念完。 元宁宛坐在人群里,听得昏昏欲睡。末了至和帝鼓掌叫好,宁宛才突然间惊醒,忙悄悄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落花侍立在后,瞧着自家小姐这懵懵懂懂的样子,悄悄笑了笑。 “东黎国如今越来越富庶,两国交好,是两国百姓的福气。”至和帝听完了,笑着同东黎太子说道。 “大周国富民强,东黎仰仗大周,才能有今日之发展。”阿木尔客气回道,言罢,却规规矩矩站了起来,朝至和帝行了一礼。 下首坐着的大臣们瞧见便知,这是正题要来了。 只见阿木尔说道:“皇帝陛下,游观此次前来,除了护送贡品到大周都城,另有一事想同皇帝陛下相商。” “哦?但讲无妨。”至和帝十分配合地表现出疑问。 元宁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的公主姑姑,不禁佩服起这位身份高贵的女子。前些日子落雪同她讲过,这个东黎的太子是来求娶公主的,而嫁给他,就要到遥远的东黎国去,不仅见不到父亲母亲,还要忍受东黎草原的大风和寒冷。宁宛想想便觉得害怕,而公主姑姑,却不见任何表情,也不见任何不安。 “游观在东黎时,便耳闻大周如意公主美若天仙、品德高洁、心性温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一下,望向仍纹丝未动的如意公主,“游观此次前来,是为求娶如意公主。我对公主之倾慕,天地日月可鉴,而此举,也是让大周与东黎更加亲近。望皇帝陛下应允。” 在座的王公大臣们听了面面相觑,而女眷们听了则均低下了头。这东黎国民风开放至此,当着姑娘表白的话都如此露骨,实是令人羞耻。 而宁宛看向公主姑姑,她仍是先前的样子,好似没有听到阿木尔的深情表白一般。 至和帝沉默了片刻,忽而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朕的如意自是举世无双。朕只这一个宝贝女儿,那可是朕的掌上明珠啊。如今你来求娶,朕这个做父亲的,还得好好考察考察啊,太子觉得呢?” “陛下所言极是。游观早听闻大周能人异士众多,故而为了证明自己,特带来了我们东黎的一样物什。” 众人听了这话,便来了兴致。 只见那使臣其格其,将一个铁制的小东西呈了上来。总管福公公接了过来,呈到皇上面前。 至和帝细细瞧去,只见那东西由一股封口钗子,几个直棍连着的小圆环组合而成,圆环可移动,却一个一个嵌套在这钗子之上。 “此为何物?” “回陛下,此乃东黎一巧手工匠发明之物,名作九连环,九个连环可不必挣断,却和封口的钗子分离开。此物极需技巧。游观有幸,得以解开,不知大周诸位能人,能否能一解连环呢?” 下方诸位大臣听闻此言,便心感不妙。这东黎的太子是有备而来啊。解九连环?他们连九连环此物都是第一次见,更别说解了? 至和帝凝眉想了一阵,便将此物交给福公公,由福公公拿给诸位在座的娘娘大臣看。 “此物着实有趣,若能得解,重赏。” 一时间,皇后嫔妃,王公大臣们无不对着这个九连环一筹莫展。 圣上不想嫁女儿是肯定的,这九连环也需解出来才能灭了东黎国的气势,只是这东西他们也是初次见,又要如何解呢? 元宁宛一直偷偷瞧着上首坐着的公主姑姑的表情,却发现公主姑姑始终无悲无喜,似乎此事与她无关一般,对这个九连环也未表现出丝毫兴趣,福公公才刚拿到她眼前,便被她挥挥手推向下一位了。 是不是公主姑姑要放弃了呀?宁宛突然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 从前在褚州时,因为同东黎不远,经常听闻东黎的事情,那里的冬天据说比褚州还要冷,而且也没有朔京这样华美的房子,这么漂亮的公主姑姑难道真的想去那里吗? 肯定不是。宁宛迅速自己给出了答案,公主姑姑肯定是觉得没人会解,才想着放弃。就像从前宁宛跟着先生学些诗词时,一开始理解不了,总想放弃一样。 不行,不能让公主姑姑嫁给那个太子。宁宛这样想着,便突然站起来大着声音说道:“禀圣上,臣女会解此九连环。”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部分名字引用注释 阿木尔:蒙语,意安适 格日勒图:蒙语,意光烨 其格其:蒙语,意忠贞 (资料来源:百度) 文中引用作为东黎名字啦,因为是架空背景,国家等纯属虚构,所以在此说明一下。 另外,关于九连环: 传说九连环源于中国古代传统民间,一说发明于战国时代,另一说发明于三国时期,但能确认就是九连环的记载是明代杨慎(1488-1559,号升庵)的《丹铅总录》(见《升庵集》卷六十八),并不早于欧洲。 以上引用自百度百科-九连环 本文的设定是九连环由东黎传入大周。 第12章 东黎(下) 安静的殿内突然传出一个奶声奶气的女音,所有人都是一怔。待看清了是谁后,更是一阵惊讶。 这不是恒亲王府才归京的孙小姐吗?看去也没有多大,竟如此有胆识? 至和帝盯着宁宛看了半天,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般,对着恒亲王道:“贤弟,这就是你那个小孙女?” 恒亲王元平祉站起来行礼道:“回皇兄,正是。” “叫什么名字?” 恒亲王看向元宁宛,薛梓沁见状,忙拉了宁宛袖子一下,示意她行礼。 宁宛被刚刚的安静吓得有些蒙,见母亲看着她,这才想起规矩礼仪来,忙行了礼回道:“回皇上,臣女名宁宛。” “啊,朕想起来了。你刚刚说你会解这个九连环?” 下面坐着的大臣们看着这个眼中还透着些害怕的小女孩,纷纷在心中表示了自己的不相信。 这恒亲王府的孙小姐也着实奇怪,如此严肃的场合里,纵是年龄小不懂事,也不至于恒亲王府的主子就由着她乱来。这万一解不出来…… 王妃林氏厌恶地看了宁宛一眼,什么事情不好惹,偏偏在这种时候跳出来,一个不慎惹怒了皇上,还不是牵连了王府。 宁宛看看薛梓沁,又看看站在前面的祖父,最后看向了坐在上面的公主姑姑。不料公主姑姑竟微笑地看着她。 仿佛受到了鼓舞般,宁宛鼓起勇气答道:“回圣上,民女会解。” “好!同你祖父一样有胆量!”至和帝笑了起来,“福临盛,把这九连环给宁宛看看。” 建德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看起来皇上很喜欢这个元宁宛啊,这才露脸,便宁宛宁宛地叫着,好似自己孙女一般。 福公公闻言,便将这九连环交到了宁宛手中。 一时间宫内的众人视线均集中在宁宛身上。众人心思各异,面对着这谁也没想到的状况,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薛凝嫣坐在定国公府的位置上,同宁宛离得稍远,拼命地探着脖子想看得清楚点,动作又不敢太大,生怕被发现。 正自着急着,突然侧面飞来一个纸团,正擦着她的脖子过去。薛凝嫣吓了一跳,忙捡起来,看看大家都瞅着宁宛,没人看见,这才将纸团打开。只见那纸上就写了一句话:“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薛凝嫣一看这字迹,一想着进个宫都要带个笔墨纸,就知道是哪个二货了。果然,朝旁边的安国公府位置上瞧去,安国公的嫡长孙苏子扬朝她眨着眼睛一笑。 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皇宫里都敢扔纸团了,真以为小时候在院子里玩呢! 薛凝嫣正气恼着,想着回他个什么好,便听得那厢宁宛清脆的声音。 “禀皇上,臣女已将其解开。” 方才走神的人也一下子回了神,众人纷纷向着元宁宛看去。 这么一瞧,还真有点伸着脖子的“大白鹅”的感觉。 福公公上前,接过宁宛手中已经变为两部分的九连环,呈给了皇上。 至和帝端详了许久,又拿在手中比当片刻,这才又将九连环给福公公,由福公公呈给阿木尔和众位大臣。 阿木尔原以为这九连环东黎特有,大周人就是再聪明,一时半会也解不出来。不料竟被一个小女娃片刻功夫就解了出来。使臣其格其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其他大臣们瞧着这解了的九连环纷纷表示着惊叹。 偏生此时至和帝问道:“太子,这解得可对呀?” 阿木尔尴尬笑笑,回道:“大周果然人杰地灵,这位小姐实是聪慧。不过游观有一事很是好奇。” “哦?何事啊?”解了九连环,至和帝心情不错,便依着阿木尔的问题来。 “不知这位小姐,是从哪里学会的此解法?” 听闻此语,坐在外堂的太傅楚大人心里咯噔一下。这话,一个回答不好,是容易被安上个私通外国的罪名的。是呀,这九连环是东黎的东西,你这个深闺小姐如何学会的呢? “臣女……”元宁宛心里也犯了难。九连环是她在褚州学会的,是一个偶然碰到的去过东黎的婆婆教给她的,可她心里总觉得这么说有什么地方不妥。 太傅楚大人正想着要不要寻个什么话题把这个问题拦过去,便听得小女孩清脆地声音说道:“是臣女兄长教给臣女的。” 元宁宛的兄长,正是恒亲王的嫡长孙元方睿,课业优良品性良好在圣上面前都是有名的。 妙啊!楚太傅心里想着,这么一来,方睿会解,这个事情就好交代多了。 “哦?”阿木尔盯着元宁宛,似乎在质疑她的说法。 “方睿,你说说,怎么回事。”恒亲王看了那东黎太子一眼,将长孙方睿叫了起来。 元方睿年已十二,正是风华少年,才一起身,便有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子红了脸。 只见他行了礼,道:“禀皇祖父,方睿是从书上看得此法。同家妹偶然聊起,便一并教与了她。” “嗯,不错。”至和帝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睿儿是从哪本书上习得此法?”这句便是在堵阿木尔后面可能的问题了。 “是云空道人所著《东黎国游记》一书。” 武职大臣们尚且无甚反应,热爱读书的文官们可一下子惊叹了。 云空道人乃是先帝时期大周朝一位有名的道长。倒不是说他会仙术,而是此人一生游历名山大川,所著游记数本,本本皆读来津津有味。只是云空道人也是奇怪,每本书必只传世一两本,后人所见,大多是残缺的拓本。而这《东黎国游记》,在大周和东黎皆是有名的游记,只是没几人看过,据说传世是孤本,没想到竟然在恒亲王府。 这本书阿木尔也知道,只是他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书,无法判断元方睿的话究竟是真是假。只是元方睿说话时目不斜视,一脸笃定,让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睿儿博览群书,令朕欣慰。不过今日,既然是你妹妹解开这九连环,少不得我便要赏赐你妹妹了。”至和帝满面笑容,当即便将福临盛招了过来。 “传朕口谕,恒亲王府元氏宁宛,巧解九连环,实乃蕙质兰心,赏黄金百两,流霞云绫锦八匹。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红珊瑚树?” “回圣上,是卫海进献的。”福公公笑着回道。 “将那个红珊瑚树也赏给宁宛。小女孩爱这些漂亮物什。”至和帝心情大好,赏了些东西更觉神清气爽。 阿木尔自知今日算是败下阵来,只望着上首的如意公主,凝眉沉思。 众臣却是惊讶于皇上这赏赐的手笔,连红珊瑚都赏了,看来皇上十分喜欢这位元四小姐啊。 元宁宛听了这一连串的赏赐,却愣在了那里,解一个九连环,就得了这么多赏赐?一时迷糊着,竟连谢礼都忘了。 福公公便笑眯眯地提醒道:“四小姐,还不谢谢皇上?” “臣女谢圣上隆恩。”宁宛说着,便行了个大礼。 既然解了九连环,后面的宴会便欢欢喜喜顺顺利利进行了。唯有阿木尔和其格其,还有几个东黎来的大臣侍卫闷闷不乐,答话时都笑得有几分尴尬。 待得宴席结束,由礼部尚书孙禀荣大人和侍郎柳运大人将阿木尔和东黎的使臣侍卫们一并送至外宾下榻的客栈——大周朝最大的一家酒楼兼客栈“楼外青山”。 “此处乃是我大周最大的客栈,奉了皇命接待各地前来的使臣。圣上命臣将太子送到此处,若有何要求,太子交代这里的小二们便好。”孙禀荣说着,将阿木尔一行引进了这楼外青山。 此店主人乃是齐王元启檀的表舅,也就是建德皇后方梦如的表弟,如今的镇国公方狄的表兄,姓陈,名作陈荣。自幼不爱读书,偏爱经商。索性也做出了些成绩,这楼外青山越开越大,俨然也有些皇商的气派了。 今日是东黎太子下榻此处,陈荣也亲自来迎接。这陈荣年轻时也可算一表人才,如今上了些年岁,虽不似昔日仪表堂堂,可却多了些岁月砥砺后的成熟气质。也怪不得有那年轻的女孩子宁愿自降身份进陈家为妾。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由陈荣领着东黎太子到了他们下榻屋子。装饰豪华的套间,在楼外青山两座小楼后面一座的二层上,不临街避免了喧闹,开窗便可看见一处人工的小湖,风景也算不错。 众人自是休息不提。 而恒亲王府,宁宛的清萱阁仍亮着灯。 “娘,为何今日要让我说是哥哥教的?”元宁宛趴在薛梓沁怀里,不解地问道。 今日她本不知如何回答,却突然瞥见母妃在借着桌子的遮掩拿手指着她哥哥,起先她还不解,却又见母妃张着嘴比了个“教”的口型,这才突然明白过来,说是哥哥教的。 薛梓沁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落花落雪和缀珠,三人均行礼出了外间。薛梓沁这才摸着宁宛的小脑袋说道:“宛儿聪明,当初在褚州时又学了不少东西。可是在褚州时山高路远,朔京城里的人不知道,皇上也不知道。他们都只当你是同别的女孩子一样,只学些刺绣之类。” 宁宛听了便点点头。从前不知道,此次回京,她对褚州和朔京之间的远近有了切身的体验,朔京的人不知道她是极正常的。可是这又同假称是哥哥教的九连环有何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越来越长,虽然二初在错字和语病上一直都很注意,但难免有疏漏,如果有小可爱发现,欢迎指正,会挑时间一起改掉哒~ 第13章 珊瑚(上) 薛梓沁又接着道:“宛儿今日解了九连环,看似是好事,驳了那东黎太子的面子。可是若说是宛儿在褚州学的,便有两点不好。” “是什么?” “这其一,在褚州同谁学的?无论你最后怎么说,都极易让人联想到是同东黎的人有牵扯。而宛儿的父亲是恒亲王世子,祖父是恒亲王,少不得会有有心的人便借此向我们恒亲王府泼个私通外国的污水。” 宁宛凝眸片刻,却觉得似懂非懂。大抵便是因为她的身份,就像祖母说的,是代表了恒亲王府。 “那另一点呢?” “这另一点便是同宛儿有关了。宛儿如今好友不多,于京中形势也多有不熟悉,况且年龄还小,若是贸然被人知道你聪明伶俐,甚至自己就解得开那九连环,说不定有的人便会嫉妒你,将来惹来数不清的麻烦。” “像二姐姐那般,不同我玩吗?”宁宛又问道。 薛梓沁笑笑:“宛儿就先这么理解着,日后自会懂得。” “唔……那指给哥哥不会给哥哥带来麻烦?” “自然不会了。你哥哥是男孩子,而且自幼在京中便有才名,圣上都喜欢他呢,特地让他叫‘皇爷爷’,所以,你哥哥读了那么多书,会解不仅不奇怪,还会让人觉得是有才表现。” 薛梓沁看着宁宛已经迷迷糊糊了,便将女儿抱进怀里,语重心长地说:“宛儿,你要记住,在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之前,要懂得‘藏锋’。” “宛儿记住了。”宁宛已经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应道。 薛梓沁将睡着了的女儿放在软软的床上,给她掖好了被子,又盯着女儿的小脸看了许久,才回了主屋。 次日上午,至和帝的赏赐便到了恒亲王府。 薛梓沁领着宁宛接了赏赐,又给办事的公公封了些好处,这才着人将黄金和八匹流霞云绫锦登记入库,又将那红珊瑚搬进了宁宛的清萱阁。 “这流霞云绫锦果然名不虚传啊。这布卷看着都如此轻灵,若做成了衣服,穿在小姐身上,那小姐岂不是变成那天上的仙女了。”落雪看着那云绫锦,感叹道。 “小姐定是比仙女还好看。”她身旁的落月补充道。 落月经了这一阵观察,手脚利落,为人善良,除了胆子略有些小,倒是个不错的丫鬟人选。故而如今已跟着落花落雪做些事情,为宁宛分忧。 今日便是她和落雪两人监督这黄金和流霞云绫锦入库。这可是小姐头一回得赏赐,两人心里也跟着激动,半点也不马虎。 另一厢,那红珊瑚刚搬回了清萱阁摆放好,宁词和宁媛便来了。 “哇,好漂亮的红珊瑚!”宁媛当先进了屋,身上的寒气还未褪去,便跑到红珊瑚旁睁着大眼睛看着。 元宁媛同宁宛差不多年纪,正是对这些漂亮物什好奇、喜爱的时候。在她身后的宁词,就显然多了些长姐的稳重了。 “我和媛儿听得妹妹得的赏赐送了过来,特地过来祝贺妹妹了。”元宁词也笑着进来,表情恰到好处,姿态得体大方,丝毫没有因为摆在地上的稀有红珊瑚而有任何不得体的举动。 虽说元宁词是庶女,可行为礼仪大抵是以嫡女的标准要求自己的。从走路到说话,无一不透着标准的淑女的气质。 “大姐和三姐来了。”宁宛听得两位姐姐过来,也至外厅迎接,“我还说这红珊瑚甚是好看,想让姐姐们也来,咱们姐妹一起欣赏。如今姐姐们过来,可是省了我再着人去请了。”宁宛也笑着说道。 “大小姐和三小姐走了这截路过来,可冷着了没?喝点热茶。”落花早备了热茶,也不用吩咐便端了上来。 元宁词笑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小口,宁媛见她姐姐喝茶,也便跟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媛儿,喝茶时要文雅。”不料才喝了一口,宁词便出言教导道。 “是,姐姐。”宁媛闻言,便轻轻将茶杯放了下来。 “三小姐年龄小着,又是咱们自家院子里,不妨事。”落花瞧着尴尬,便笑着说道。 “小姐们自小便要学习规矩礼仪,一时都不能荒废,如今小了养成不好的习惯,将来及笄了,又有哪家敢娶。”没想到元宁词不温不火地说了这么几句话。 落花闻言一怔,随后便低着头应了一声:“大小姐说得是。” 宁宛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也不知为何,元宁词如今不过十岁,却已然没有了女孩子的天真样子,处处端着,说话也似个大人一般。虽然这个大姐对她也不错,一言一行都没得挑剔,可宁宛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屋里正一阵沉默,外面便传来了声音:“四妹妹得了红珊瑚树,又是圣上赐的,定是宝贵得很,也不知让不让我看呢?” 听这声音便是元宁如。这说话声传得远,元宁如可是和她生母王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 只见她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贴身丫鬟翠羽。 “呀,就在外间摆着呢。我还以为四妹妹得藏起来呢。”元宁如惊讶道。 “二姐姐说笑了。原也是打算摆在这里姐妹们一同欣赏的。”宁宛说道。 “过了一个年,二妹还是不改这风火性子。”元宁词淡淡地说。 元宁如跟看见什么稀奇东西似的瞧着元宁词:“大姐也是一样,惯爱教训人的。”言罢也不再理元宁词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欣赏起了那红珊瑚树。 “真好看啊,不愧是圣上赐得东西。我们四妹妹就是厉害,才一回京,便是圣上亲赐了奖励。” “沾了哥哥的光罢了。”宁宛也学会了,反正这些事,推给她哥哥便是。 元宁如也一时无话,不服气地瞅了宁宛一眼。还不是投胎好,人家那好哥哥,素来都高高在上的,和几个妹妹统共也没说过十句话,自个亲妹妹回来了连九连环都耐着性子教。 宁宛姐妹几个正在一起围着这红珊瑚欣赏,忽然,说要近处瞧瞧这红珊瑚纹路的宁如大叫一声。 “啊!”元宁如忽然捂着自己一只眼睛,坐到了地上。 “小姐!小姐怎么了!”翠羽率先上去扶着自家小姐。 宁词宁媛宁宛三个见状也围了过来。 “落花,快去请郎中!”宁宛当即吩咐道。 “二妹没事?”宁词作为这里年龄最大的主子,便大着胆子安排起来:“翠羽,将你们小姐扶到旁边厢房里,卉儿,去主屋,请世子妃过来。” 宁词身边的大丫鬟卉儿得了命,便跑去芷园寻世子妃了。 不一时,郎中来了,世子妃来了,落花请郎中又惊动了三房那边的一个小丫头,那小丫头听说房里小姐受了伤,又将此事禀报了三房,三夫人王氏风风火火便赶了过来。 一进屋子瞧见躺在床上的自家女儿,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一边抹泪一边扑上去道:“我的如儿怎么这般命苦啊,到大房来看个珊瑚都要受了伤……” 一旁的秦郎中没法看诊,便望向世子妃。薛梓沁便上来安慰道:“三弟妹,宁如伤无大碍,就是眼睛迷了,咱们到旁边等着,让郎中瞧瞧。” “可不能把眼睛弄坏啊,以后可怎么嫁人啊!”王氏随着薛梓沁到了一旁等着,可还是念念有词,哭得不能自理。 元宁如眼睛睁不开,只能闭着眼跟着她娘委屈地说:“我的眼睛可怎么办啊……” 宁宛蹙着眉站在那里,只觉得今日的事情很是奇怪,好好的谁都没事,偏偏二姐说自己眼睛疼。元宁词则冷着脸拉着她妹妹站在那里,瞧着这场闹剧。 这边正自乱着,秦郎中准备开方子去。忽然王妃林氏来了。 这三夫人王氏也是不怕事情闹大,竟在来芷园前,差了自己身边的心腹嬷嬷去将这事同王妃说了。林氏本来就不喜欢世子妃和元宁宛,听闻这事出在大房,这便亲自过了来。 “怎么回事?宁如受伤了?”恒亲王妃的到来让本喧闹的芷园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众人行过礼,还在抽泣的三夫人王氏率先上前,跪在了王妃面前。 “王妃要为我女儿做主啊。如儿说要去看看四小姐的红珊瑚,没想到才这么一会便出了事,可怜我的如儿如此命苦,王妃要为如儿做主啊……”王氏一边说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薛梓沁有心想将她拉起来,又看到恒亲王妃瞪了她一眼,便仍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行了行了,别哭了。有什么事情我自会判断。”恒亲王妃摆摆手,示意王氏起来。便转身问秦郎中道:“不知宁如这是怎么了?” 秦郎中行了礼,回话道:“回王妃的话,二小姐这是眼睛里不小心进了天珠粉。此粉很是常见,并无毒性。只是人眼脆弱,有此粉误入眼中,轻则眼睛疼痛,重则许会失明。” “那宁如可有大碍?” “回王妃,二小姐眼中只进入了少量,故而不会影响日后视物。方才又已用清水及时清洗,修养几日便无甚大碍。只是这天珠粉略危险,小姐们日后还是不要乱用。” “这天珠粉从何而来?” 这次是翠羽出来答话:“回王妃,秦郎中和奴婢方才已在红珊瑚树的树枝上找到了此物。” 秦郎中点头,以示同意。二人说罢,便出去抓药了。 王妃这才坐下来,说道: “说,这天珠粉是怎么回事。”说着看向元宁宛和薛梓沁。 第14章 珊瑚(下) “回祖母话,宁宛自红珊瑚搬回来后便未曾动过,也不知天珠粉是为何物。”元宁宛本是极怕王妃林氏的,可面对着这有可能到来的陷害,却好像突然有了勇气般,站出来解释道。 谁料林氏猛然一拍桌子道:“还狡辩!” 宁宛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位王妃,她的祖母。此时王妃正瞪着眼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厌恶。对,是厌恶。 “红珊瑚树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一进府便搬到了你的清萱阁,除了你,还有谁能在上面撒了天珠粉?” “不是我……”宁宛已然不知该如何解释。皇上是一定不会撒什么天珠粉的,珊瑚又是一进府就到了她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不对。 “娘……宁宛还小,此事兴许是她不知道,哪个丫鬟误撒上去的……”薛梓沁见宁宛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便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同王妃解释道。 “你养出的女儿,还真是跟你一样的坏心肠。”王妃林氏听都没听完,便打断了薛梓沁的话。 薛梓沁显然也是一怔。 “行了,别说了。坏人是不会自己承认的,就罚……” “谁是坏人呀?”林氏正要处罚,却突然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紧接着便看到一位女子,步态翩翩,满面微笑地进了芷园主屋。 “参见如意公主。”随着行礼的声音,地上呼啦啦跪了一片。 “我还没进屋呢就听见王妃婶婶要罚人,可是哪个下人又犯了事情?”如意公主元清月抬手示意行礼的众人起身,这才走到王妃身边,略带着些娇嗔地说。 恒亲王妃林氏虽说是如意公主的长辈,但是论身份,却不敢同公主相比。况且如意公主深得皇帝喜爱,就连建德皇后也轻易不敢驳了如意公主的面子。哪怕是心里不喜,这面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故而林氏原本盛怒的脸温和下来,朝着如意公主说道:“不过是一些庶务,让公主见笑了。” “王妃婶婶向来能干,既是些庶务,又何至生如此大的气。”如意公主安慰道,“王妃婶婶若不嫌弃,不妨也同我说说,如意愚笨,却说不定能帮婶婶想个好法子呢。” 林氏本是不想说的,可这如意公主今天也不知为何,好似偏偏要管这件事一样,竟是又问了出来。林氏不好不给如意公主面子,故而还是应道:“不过是家里的小孩子们胡闹,差点伤着人,我便罚点以视惩戒。” “既然都是小孩子胡闹了,教训教训便罢了,王妃婶婶就不要生气了。”如意笑着道。 “何止胡闹啊!公主殿下您评评理,这四小姐怎么能将天珠粉撒在珊瑚上害我的如儿呢?”哪料三夫人王氏突然跪了下来,哭着说道。 “不是我……”宁宛哽咽着说道,却因为林氏突然严肃起来的脸色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到底是平妻,上不了台面!还有那个元宁宛,就会装可怜,跟她娘一个样子!林氏这样想着,瞪了三夫人和元宁宛一眼。 “诶?不是说小孩子胡闹吗?怎么又是四小姐要害二小姐了?”如意公主惊讶道。 林氏不得已又耐着性子给如意公主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那这最后,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是四小姐做的这事呀。”谁料如意公主听完后,竟疑惑着来了这么一句,“王妃婶婶向来公允,应该不会没有证据就罚人。” 王妃林氏觉得今天的如意公主分外的烦人,可她又不能抱怨。况且公主说得也有道理,确实没有证据说这事是宁宛做的。可林氏今天来芷园就是为了罚元宁宛的,最好连薛梓沁一起罚了,如今看着罚不成了,心情自然是更不好了。 “怎么不是四小姐做的?人就是在她院子里出的事情!”王氏眼睛还肿着,仍然坚强地指证着宁宛。 林氏皱皱眉,这个王氏真是太吵了。不过她说得话倒是提醒了这位现在正烦躁着的王妃。 “既是这样,证据不清,那就不重罚你了。不过你姐姐是在你的清萱阁伤着了,到底是你也有责任,罚你抄二十遍《女诫》,明日午后给我拿过来。”林氏对着元宁宛面无表情地说道。 三夫人王氏似还有话说,被王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宁宛?”如意公主走到元宁宛面前,“瞧着你都哭了,如今你姐姐在此出了问题,到底你也有责任,我瞧着王妃婶婶这罚得也不重,你也就接受了,也算给你姐姐些安慰。” 宁宛瞧着如意公主那近在咫尺的俏脸,又看着她说完了一席话冲她偷偷眨了眨眼睛,先前的惧怕似乎更少了些,而心里也更接受了这个公主姑姑一些。 “宁宛遵命。” 行了礼,领了罚,王氏再有诸多的话,也只能领着她女儿回三房的地盘上抱怨了。 公主姑姑真是聪明啊。宁宛心里感叹着。 出人意料的是,处理完了这场闹剧,如意公主竟然跟着宁宛到了清萱阁。 “我今天本就是来看你的,好不容易才跟父皇说让我出宫一趟,你不能赶我走。”如意公主领着宁宛回了清萱阁的屋子,还不等宁宛开口,便自己先说了一堆。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宁宛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 “跟我客气这些做什么。还有啊,这公主殿下太矫情了些,你叫我姑姑就行了,我喜欢你这小侄女。”如意公主搂着宁宛,在她的小脸上香了一口。 一旁的落花惊得瞪大了眼睛,看向公主的随行丫头,那丫鬟却似见惯了一样,仍是面上挂着微笑站在那里。 “公主……姑姑……”宁宛还没被不熟悉的人如此搂着亲过,一时也有些发蒙。 如意公主便在她脸上捏了捏道:“愣什么呢?世子妃嫂嫂也不知如何养的你,这般可爱,跟个福团子似的。” 宁宛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今天谢谢公主姑姑,帮宛儿说话。” “这有什么呀。你在大殿上那样聪慧,解出了九连环,可是救了我呢。我这是报恩呢。” 如意公主果然如传言中那般,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她喜欢宁宛,便帮着宁宛,哪怕和宁宛才算初初相识。就算宁宛按辈分只是她的小侄女,她却仍没有半点的长辈架子,宛如一个挚友一般同宁宛说笑着。 “公主姑姑,应该不会再去东黎了?”和如意公主熟络起来,宁宛便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问了。之前只是因为公主姑姑不仅容貌倾城而且身怀技艺,所以宁宛钦佩,而如今,宁宛已将如意公主视为薛凝嫣之后第二个值得深交的人,自然更加关心。 “小宛儿这是担心我呢。”如意公主似乎开心起来,“我就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宛儿不用担心,你解了九连环,剩下的事情自有父皇去办,我呀,应当是和那个东黎缘分已尽啦。” 看来如意公主也不想去东黎,当时在大殿上,怕也是心里打鼓的。 “真好!”宁宛拍了下手,“这样公主姑姑就能一直在大周,在朔京,宁宛也可以一直见到公主姑姑了!” 小孩子的快乐有时候也很简单,就像现在,宁宛和如意公主在一起,两个人虽然差了九岁的岁数,却像多年的故友一样,开心地说笑着。 整个一个下午,如意公主都在宁宛的清萱阁度过,直至日头渐渐西沉,如意公主的随行丫鬟才提醒道该回宫了。如意公主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恒亲王府,临走还不忘送宁宛一块玉牌。 “这玉牌是我宫里的东西,日后你若是进宫找我,只管将这玉牌给那宫门口的侍卫看,他们都认识。可要保管好了。” “这么贵重……” “好啦,小丫头拿着就行了,省得我日后想让你来陪我还诸多的规矩要一道道经过。” “四小姐,我们公主向来是利落之人,您拿着就成了。”如意公主的贴身丫鬟也笑着道,把玉牌又呈道元宁宛手里。 “宁宛谢过公主姑姑。”宁宛见推脱不过,便接了下来。 “你呀……”如意公主感慨了一句,便起驾回宫了。 如意公主在清萱阁留了一下午的事,很快就整个恒亲王府人尽皆知。而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也便是三房了。 元宁如的眼睛才刚刚恢复了些,仍靠在床上休息着,三夫人王氏便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都是你做的好事!元宁宛就罚了几遍《女诫》而已,却搭上了如意公主!公主殿下身份多么高贵,竟然替她开口说话。这姑娘看着这样小,心机竟这样深沉!” 元宁如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正心里堵着气,如今她母亲这样一说,便更是生气了,直接开口道:“公主殿下定是看中了她嫡女的身份,我若是也有个做世子妃的母亲,何愁还要用这些下三滥的伎俩。” “你这丫头胆子大了啊!”谁料却惹火了三夫人,“我苦心为了你筹划,你却想着去做世子妃的女儿,那你去啊!你看看世子妃要不要你!” 第15章 和亲(上) 元宁如听她娘如此说,心里更加难受,一时便哭了起来。跟着王氏过来的葛嬷嬷见母女俩如此,也不得不出来劝道:“夫人和小姐都莫要吵了。如今此计不成,我们也该想着日后怎么办。我们是要和别的房争,总不好自己房里先闹起来。” 葛嬷嬷自王氏幼时便伺候她,直到出嫁了跟到夫家,一路扶持王氏从一个小妾坐到如今平妻的位置,她说的话,王氏还是会好好思量的。 故而王氏停了一会,便语重心长朝着她女儿道:“我知你心里委屈,可这日子仍要过,你多在自己身上下点功夫,将来及笄出嫁时,嫁得好些,元宁宛还不是低你一头?” 宁如仍在抽泣着,她也知她母亲的话说得对,只是她心里不舒服,冒着风险,不仅没罚了元宁宛什么,还让她跟公主那样好。 王氏便搂着宁如的肩,替她擦擦泪。 “别哭了。娘亲都是为了你。你哥哥那样子,就跟你爹一样,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我的如儿这样漂亮,日后才是前程似锦。娘日后还要靠你呢,不会害你只会帮你。” 元宁如点点头,暗下决心,日后才是要压过元宁宛一头去。 毓修宫宴会过后,东黎的太子和使臣再没提过和亲之事,只是同往年一般和大周商议着贸易往来的诸多事项。 东黎的太子阿木尔原是信心十足地求娶如意公主,如今大殿上九连环得解,之后又亲眼见识了如意公主的骑射功夫,他原本那份兴趣也没了。他是要娶个女人回去,不是要娶个会武功的女人回去,这样一个女人娶回去,只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 可是他们来之前就放出了风声,如今骑虎难下,阿木尔每天和随行的使臣们秘密商议,也没有合适的结果。 而至和帝,虽说不用嫁女儿了,心里松了口气,可和亲一事仍需处理,这口气仍得提着。这么多天无数的大臣想了无数的方法,依然没有头绪。至和帝最近心情很不好,就连一向标榜自己深得帝心的建德皇后,也不再去圣上面前表现她的贤淑了。 这一系列的问题,却因为东黎太子到达大周第六日的晚上发生的一件事,出现了让人始料未及的转折。 这件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甚至难以想象的事,宁宛是从如意公主口中得知的。 自从那日和公主一个下午的畅聊后,宁宛便和如意公主的关系变得非常好。虽然如意公主是她的姑姑,可两个人却像好友一样交流。宁宛喜欢这位公主姑姑,自然对她时常邀她去宫里坐坐十分乐意。 这日,也是如意公主派了人去恒亲王府将宁宛接来陪她。也是在宫里,宁宛见到了那个改变东黎大周之行的女人。 “那姑姑不用去东黎了,还必须别人去吗?” “是呀。可是宫里只我一个女孩,故而父皇才发愁。” “那还真是难办呢。”元宁宛托着脑袋和如意公主俩人一边吃着瓜子一边聊着。 正说着话,忽然一个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公主,圣上正在祈宁宫发火呢,发了好大的火气。”原来是如意公主身边的大丫头宝云。 “皇后娘娘宫里?怎么回事,打听到没?” “听说是东黎来的那位太子出事了。”宝云接过旁边小丫头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说道。 “东黎的太子?阿木尔?”如意公主和宁宛都是一脸疑惑。 “听说是有位姑娘,夜里……”宝云看了看一旁坐着的宁宛,欲言又止。 “姑娘?怎么回事,你怎么越说越乱了?” “一个姑娘夜里去了那位太子住着的楼外青山。”宝云一口气说完,偷偷看看元宁宛,见她仍一副懵懂样子,便放了些心。 如意公主到底是已经及笄的女孩子,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不过宁宛还小,这话倒不好当着她的面明说。 如意公主因深得圣宠,故而每次圣上心情不好时,总有人托了下人来请如意公主去劝劝圣上,这招管用,已是朝臣后宫都知道的,这次怕也是哪个丫头故意说给宝云听的,故而元清月想了想,决定亲自去祈宁宫一趟。这东黎的太子说来也同她有些关系,如今在大周出了这样的事,解决不好可能会挑起两国间的战事。 宁宛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如意公主,宫里似乎是出了事情,那她是不是还是回恒亲王府的好? 正想和公主姑姑说回王府去,便听如意公主同她说道:“宛儿,要不然同我一起去?留你一个人在这宫里,你也怪寂寞的。” “公主……”宝云想劝两句,却被如意公主用手势拦下。 “父皇同我说起过你几次,听他言语,也喜你聪明伶俐,如今几日不见,也让他瞧瞧你。宛儿这样可爱,说不定父皇见了心情也好了。”说着便过去拉起宁宛的手。 “可以吗?”毕竟是第一次在恒亲王府的长辈们不在身边的时候见圣上,宁宛心里其实有些害怕。 “没事的,宛儿跟着我就成了。” 其实如意公主心里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之前听父皇和恒亲王叔说起过宁宛,他们似乎也没有把宁宛当做普通的闺阁小姐来培养。听王叔的意思,宁宛之前曾在褚州读过史书。女孩子读史书做什么?父皇和王叔都未明说,元清月也是自己猜测。她小时候也曾读过几本史书,只是她不爱这些,到如今只记了十之一二,宁宛既也读史书,便说明是同她有相似之处的,也许是将来要有些男子无法做到的事,要宁宛去做。 故而她今天领着宁宛去,也是试探父皇的态度。若父皇真如她想的一般,那日后她召宁宛进宫,便要容易许多,而且及早了解这个小侄女,也是让她自己以后有个倚仗。 如意公主一行不一会便到了祈宁宫,才进了宫门,还未进得殿内,便听得至和帝盛怒的声音。 “朕这几年未曾管过你们,胆子越发大了是不是?都敢去找东黎的太子了是不是?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东黎人!” 宁宛未曾见过至和帝发火,如今在外面听见这样大的声音,登时愣在那里。 如意公主见状,捏捏她的手:“宛儿别怕,等会跟着姑姑就行了。” 宁宛抬头看看公主姑姑,点了点头,只拉着如意公主的手,更紧了一些。 门口的小太监进去通报了声,外面听见至和帝一声“进来!”如意公主便领着元宁宛走了进去。 甫一进屋,便看见地上跪了许多人。其中一个女孩子跪在最前面,头发已经有些凌乱,脸上也红红的,显然是刚被打过不久。至和帝站在这些人面前,脸色冰冷。建德皇后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切。 宁宛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直到如意公主拉了她一下,才慌忙跟着公主姑姑向至和帝和建德皇后行了礼。 “父皇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太医说了您得心情好些,为这起子人生气不值当,父皇要保重龙体。”如意公主松了宁宛的手,上前去说道。 地上跪着的这些人,宁宛不认识,可是如意公主认识。 当先的这女子,是先皇温平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如意公主的表姐,元琇莹。 元琇莹本不姓元,温平公主的驸马本姓赵,乃是进京赶考的一名寒门书生,当年考中状元,与温平公主一见钟情,先皇做主赐了婚,本是一桩美谈。奈何这赵姓书生有门亲戚在朔京开着铺子,听说赵书生尚了公主,便赶来投靠。温平公主也是良善之人,便在公主府为他们寻了活计。哪想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居然敢肖像公主的嫁妆。在库房偷盗时被温平公主发现,当先一人一时情急竟把公主刺死了。 彼时赵琇莹刚满月,先皇知道后雷霆大怒,处死了刺死公主的人,本要将赵姓书生和这个孩子流放千里,赵书生在殿前长跪只求放过温平公主的孩子,最终先帝不忍,便将赵书生和这个孩子贬为庶民。 结果第二日,赵书生将孩子托付给同科好友后,投湖自尽。先帝感念其情深,赐赵琇莹元姓,以示其身份,使其平安长大。 但是,先帝未曾想到,元琇莹无人教导,又有有心之人在她耳边添油加醋诉说当年之事,让她始终对皇室心怀愤恨。 十岁时便曾打伤当时武艺还不精的如意公主,从此至和帝赐其朔京一处三进院落,将其逐出皇宫。本已到了出嫁的年龄,兴许过不了一年便可风光嫁人,谁料。 就在昨日,这元琇莹大着胆子,爬了醉酒的东黎太子的床。 “元琇莹,朕自问对你无愧,你究竟有何不满,要用此等低劣的方式丢我大周的脸面?” 元琇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至和帝。 “我是个多余的人,大周容不下我,我若不为自己谋划,难道等你们把我娘留下的那点嫁妆吃干抹净吗?” 第16章 和亲(下) “元琇莹你不要胡说。”元清月出言阻止。 “哼,元清月,你是高高在上的如意公主,又哪知道我们这些下等人,活得有多么辛苦!”元琇莹冷笑一声。 宁宛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那个元琇莹,眼里有着浓浓的恨意,是她从未曾见过的。这样的眼神,令她害怕。 “你究竟想怎样?”至和帝出言。 “很简单,随便给我安个身份,让我去和亲。”这样的话出口,元琇莹丝毫没有害羞,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对未来的向往,有的,只是无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宁宛似乎明白了,这个女子,对于大周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她宁愿远嫁东黎,也不愿留在这里。这样的决然,让人震惊,却也让人感到悲凉。 地上跪着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温平公主留下的这个女儿,自和如意公主起过冲突后,再也未曾出现过人们的视线里,就连至和帝都要忘了这个曾经的妹妹的女儿,没想到,她再次步入人们的视线,竟是以如此不留后路的方式。 当然,这样的孤注一掷,同样未给至和帝留下退路。 整个殿内安静了下来,元琇莹跪在地上,脸上被打过后的红色印记分外明显。可是她扬着头,定定地看着至和帝。 这样的安静中,被派去同东黎太子协商此事的太傅楚潜和礼部尚书孙禀荣回来了。 “臣参见圣上。”两人行礼 “起来。”至和帝揉揉眉心,“正好,人都在这,说,东黎怎么说?” “禀圣上,东黎太子殿下求娶元琇莹姑娘,愿封其为东黎国太子妃。” 楚大人用最简单的方式说出了谈判的结果。 元宁宛向元琇莹看去,那个女子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至和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天空阴沉沉的,间或飘着一点小雪。北方的风仍旧很冷,卷着细小的雪花钻进行人的脖子,年节的气氛渐渐散去,朔京城慢慢恢复了冬天的肃杀清冷,就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东黎国的使臣要离开朔京,回到他们的国家去了。与来时不同的是,他们此行多了一位女子,也是即将成为他们东黎太子妃的女人。 为表两国友好,至和帝亲至宫门为东黎使臣送行,而对于大周的百姓来说,此举也有另外的含义,那便是为远嫁和亲的公主送行。 元宁宛站在人群里,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远远望着当日那样决然的元琇莹,也是如今的宜和公主。 宜和宜和,适宜和亲。 外人看来,被圣上封为公主,又是东黎未来的太子妃,何等荣耀,而从这个封号便可看出来,至和帝有多么敷衍,而这样匆匆出嫁,究竟结局如何,怕是只有元琇莹自己知道了。 元宁宛突然为了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表姑姑伤心了起来。 她正穿着大红的嫁衣,拜别至和帝,她登上了华盖马车,连头都不曾回过。 元宁宛见过她那时眼中深深的恨意,却突然觉得为了这样的“恨”抛弃了自己的一生,嫁给一个异族男人,是那样不值得。 即使她只有庶民的身份,即使她无法像公主姑姑一样做高高在上的贵族,可是因了她的元姓,圣上总会为她谋一份合适的姻缘,而如今,她亲手将一切断送了。 为了离开大周,她不惜用世人最为不耻的方式去搭上东黎太子的线,真的决然,也真的让人感到害怕。 不知不觉,元宁宛竟然哭了。 送亲的人都会礼节性地哭一下,表示对新娘的不舍,可是元宁宛是真的想哭。 从褚州回到朔京,短短月余,她见到了许多让她不解的事情。 宫里荒芜的宫殿,却不小心听到了有人在殿中;祖母和其他姐妹不知所出的恶意;因为得了珊瑚就被陷害。到如今,又见到了这个为了离开大周,便一点后路不留的表姑姑。太多的人和事让她不解,而这样的陌生与孤独,让她突然体会到了对未来的恐慌。 朔京远比褚州复杂得多,而她认识的人、见到的事,已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元宁宛拉住身旁的母亲的手,将小脑袋埋在薛梓沁的斗篷里,无声地哭着。 这样也好,把心里的郁闷都发泄出去,才能继续好好地活着。总不能,让自己也走到表姑姑那一步。 薛梓沁只当宁宛是见到有人离京,有感而发,故而摸摸女儿的头发,轻声说道:“宛儿没事,宜和公主到了东黎,就是太子妃了,也能过得很好的。” 能过得很好吗?宁宛不得而知。此去一别,怕是终生再不会相见,过得好与不好,只有元琇莹自己,才能体会到了。 东黎使臣的队伍渐行渐远,红色的华盖马车一点点变小,直至消失在寒风细雪之中。 元琇莹坐在马车上,身上是礼部赶制出的大红嫁衣,衣上的绣样分外精致,却在元琇莹眼中渐渐模糊起来。 她终于要离开大周了,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可她心里,却没有预想中那样开心。 队伍缓缓地驶离朔京,不知道为什么,元琇莹突然撩起了马车帘子,向后望了一眼。 那是大周的都城,城墙巍巍,城内繁华。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生长了十六年的地方,可是,她恨这座城,恨这个国家。 城墙隐没在飞雪之中,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娘,表姑姑到了东黎,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清萱阁里烧了地龙,虽然外面飘着雪,可里面仍暖烘烘的,宁宛躺在床上,薛梓沁正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宛儿,”薛梓沁的动作停了下来,进而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改变别人的选择,只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宜和公主的路也是她自己选的,好与不好,也只能她自己心里去衡量。” 元宁宛看着母亲温柔的脸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宛儿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走好自己的路,已经很不容易了。有很多事情,我们无力改变,只能学着接受。”薛梓沁又说道,眼里似有无奈,又好像,藏了深深的绝望。 而宁宛,则在母亲温柔的声音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转眼间冬去春来,一场细雨过后,天气又暖了些。三月初三日,正是上巳节,而这天,也是薛凝嫣的生辰。 早几日便收到帖子的宁宛,在这一日早早起来,便准备着到定国公府去作客。 薛凝嫣喜热闹,从她四岁时,便每年生日都请相熟的人家的少爷小姐们到府上来吃吃喝喝,玩些孩子们的游戏。今年宁宛回来,便新加了宁宛。 这也是宁宛头一回参加这种宴会,索性她同薛凝嫣关系要好,故而心里也没那么紧张。左不过是新认识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反正日后也是都要认识的。 不过有一点宁宛很奇怪,按着宁宛的想法,既是请了她,那也是要请府里其他少爷小姐的,可是听落雪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只请了自己和哥哥。宁宛心里奇怪,便让落雪多留心些,这几日下来,才是知道,薛凝嫣在京城素来就是爽利性子,同她好不同她好分得极清,每年的生辰也是只请同她关系好的。京城的贵人圈子里,只能道这定国公府的孙小姐肆意妄为,可也一点法子没有。 其一,薛凝嫣背后是定国公府,定国公一家宠着,只要不触怒龙颜,谁也不想闲着没事和定国公府交恶;这其二,薛凝嫣自己便是跳脱性子,她不请的人,心里其实也有些看不上她。如此一来二去,便似乎成了定则。 可也有例外,比如恒亲王府,凝嫣从来不请宁词宁如宁媛这些庶女,她们虽说没什么话,可私底下对失去这种结交贵女的机会,还是很不满的。只是不满也没有用便是了。 “宛儿今天打扮这样漂亮,是要去哪呀?”宁宛抬头看去,是她母妃走了进来。 “娘,你看看,这条裙子是今年春天新做的,好看吗?”小女孩穿了漂亮衣服,都爱听夸奖的话,宁宛也是如此。 薛梓沁看去,宁宛今日穿了一件米色交领上襦,外罩月白色绣海棠花的半臂,下着月白色绣海棠纹样的裙子,虽是颜色素了些,可偏偏这几朵海棠,将整套衣服点染得亮了起来,让穿衣服的人,也如春日海棠般灵动起来。 “娘的女儿自是穿什么都好看的。”薛梓沁走过去,亲自选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珠花给宁宛戴上,“这样就更好看了。”薛梓沁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世子妃厉害,奴婢在这想了半天也不知选哪朵花戴上好,世子妃一来就选出来了,还这样好看。”落雪在旁边开心地说。 “世子妃自是厉害的,哪是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能比的。”落花在旁边笑着挤兑道。 一席话说得薛梓沁和宁宛都笑了起来。 日头渐渐上来,巳正刚过,元方睿便到了清萱阁门口。 “世子妃,小姐,大少爷来了,正在门口呢,问小姐走不走?”落月从外面进来,说道。 “你哥哥来了,去。同凝嫣好好玩。”薛梓沁笑着道。 “落月去跟哥哥说,我就来。” “诶。”落月应声出去。 宁宛又整了整衣服,吩咐落花落雪将备好的礼物拿上,这才和母亲道别出了清萱阁,同她哥哥一道,往定国公府去了。 第17章 有幸识得(上) 恒亲王府的马车到了定国公府时,定国公府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了。可见这薛凝嫣虽性子直来直去,得罪些人,却也结交了不少挚友。 虽说是凝嫣的生辰,不过实际上也就是这一辈的男孩子女孩子们在这么个日子聚在一起玩闹玩闹说说笑笑,交流交流感情。往年没有宁宛,今年又新加了进来,倒是更热闹了。 元方睿走在前面,待到了定国公府门前,从马上下来,又到后面的马车里亲自扶着宁宛下来。定国公府门前的小厮早看见这边来了人,他虽不认识宁宛,可方睿常同薛家长子来往,故而这小厮识得元方睿,知是恒亲王府的小主子来了,立马上前迎接,又喊人往里面传话。 “元少爷来了。”这大门上的小厮也是个通透人,上来迎接人也丝毫不马虎,因不认得宁宛,故没有瞎喊,猜着估计是哪房的小姐,心下也正自思量。 “来运还在府门上当值?”元方睿因常来,同门上这些小厮也略熟悉些,便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随意问了几句。 “府门上好啊,回回第一个见到爷,今儿还见到位小姐。”来运笑了笑低着头答道,另一边也不忘领着这二位往府里走去。 “好好当值。”元方睿便鼓励性地说了一句,正见前面定国公府的孙少爷薛慕舟和薛凝嫣两人迎了出来,便领着宁宛走了上去。 来运在后面偷偷拉住落雪问道:“这位姐姐,您家这是恒亲王府哪位小姐,从前怎生没有见过?” 落雪白了这人一眼道:“这是我们府上四小姐,世子妃的嫡出女儿。”说完便小跑着追自家小姐去了。 来运在原地思忖片刻,忽然惊得捂住了嘴巴。 乖乖诶!这位就是大殿上解了那九连环让东黎人没面子的元四小姐,竟才是个小女娃咧! “方睿哥哥再不把宛儿妹妹领来,我可要派人到恒亲王府里寻人了。”薛凝嫣今日是小寿星,穿了见大红色的暗花袄子,下着宝蓝色金线绣花襦裙,整个人都散发着朝气,宛如春日里缓缓升起的小太阳一般。 她哥哥薛慕舟同元方睿同在朔京城的松山书院念书,平日里也甚有交情,两人见了礼,元方睿才同薛凝嫣道:“宛儿要穿了漂亮衣服才来,少不得我这做哥哥的多等些。” 薛凝嫣闻言便拉住宁宛道:“我瞧瞧穿了什么漂亮衣服了。” 宁宛好几日不见表姐,心里也有些想念,今日见到,也分外高兴,两个女孩子拉着手转了三圈才停下。正说着进屋里去,便听得又有人过来。 “怎么你们都站在外边说话呢?可是不怕春日里风寒。” 宁宛看去,竟是之前在宫里见过的英武侯家的小姐燕月悠。 “呀,你今日里不是一个人来了?”凝嫣率先迎上去,看着燕月悠身后的两个人惊讶道,这一个她认识,是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可这另一个…… 宁宛却站在那里,盯着那个跟在燕月悠身后的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是他! 是在宫里湖边遇见的那个少年! “薛凝嫣,今日你可不能再欺负我年纪小。”燕月悠嘟着嘴炫耀道,“这是我大哥,练过武的,坏人都打不过,打你那是小菜一碟。” 这回薛凝嫣便知道了。燕月悠的大哥,英武侯世子燕凌远,两年前就进军队里历练了,前几日听哥哥说回到松山书院读书了,大抵是哥哥做主一道请了来。 “燕月悠你别得意,我们比试,不许搬救兵的。”薛凝嫣也不甘示弱地回道。 元方睿和薛慕舟是认得燕凌远的,他们三人,再加上安国公府的长公子苏子扬,在书院里向来以兄弟相称,是打小就一起的情谊。只是燕凌远中间有两年到军营里罢了。 “这是英武侯世子,燕凌远,那位是侯府的二公子凌尘,都是宛儿的哥哥。”因着这里面就宁宛未曾和这些人见过,故而元方睿作为长兄,就当先介绍起来。 “宛儿?”等了一会不见反应,薛凝嫣看去,宁宛竟盯着燕凌远愣在那里了,便出口问道。 “啊……凌远哥哥,凌尘哥哥……”元宁宛垂下眼眸,行了礼。 果然是哪家的公子,还以为以后不会再见面,没想到这么快,竟又见面了。 薛凝嫣看看宁宛,又看看燕凌远,忽然想起年节时,在宫里,就是燕凌远,远远地望着宁宛。她忽然一笑,拉拉宁宛的手说道:“宛儿,你是不是瞧着燕大哥玉树临风,情窦初开了呀?” 一句话惊得四个少年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燕月悠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宁宛还是第一次被人开这样大胆的玩笑,羞红了脸。 幸好几人年龄尚小,几句话便混过去了,往正屋走去,若是再过个几年,少不得要惹出事来。 凝嫣身边的丫鬟灵沫惊出一身冷汗来,幸亏定国公府的下人都是认真挑过的,这里也没几个人,这要传出去,可不是毁了元四小姐的声誉了。 待进得厅堂里,安国公府的长公子苏子扬、太傅楚家的孙小姐楚落音、礼部侍郎柳家的嫡小姐柳听雨、京城最大的织坊锦绣坊樊家的嫡小姐樊婷婷,都已经在这了,正同定国公夫人许氏、世子夫人楚清鸢说着话。 “哎呀,瞧瞧,正说着又来了几个孩子。”定国公夫人许氏自上了年纪后,越来越爱这些孩子,每次薛凝嫣生辰,她总要出来坐坐,同这些小辈们说说话。 宁宛几人给国公夫人、世子夫人行了礼,落了座。因宁宛第一次来,故而薛凝嫣便为她介绍起在座的几位公子小姐。 一一见礼毕,便听得国公夫人问道:“这位可是英武侯府的小世子?” 燕凌远便站起来,行礼道:“凌远见过国公夫人、世子夫人。” “从前听你娘说,到军营里历练了两年,如今见了,果然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人,让人羡慕啊。”国公夫人感叹道。 “是啊,要不怎么说芳惠有福呢。有儿有女,又得侯爷疼爱,着实让人羡慕。”世子夫人也接话道。 几个孩子又在这同两位长辈闲话了一会,待得快要传饭了,便有薛凝嫣领着,到她的倾芳坞去摆宴了。 待得几个孩子都出去,国公夫人才向世子夫人说道:“从前说起恒亲王府和英武侯府定了的亲事,是不是这个凌远?” “娘这记性真是好。”楚清鸢一边为国公夫人捏着肩一边说道,“要不怎么说,梓沁也是个有福的,女儿还在娘胎里呢,就有这样好的女婿了。” “哈哈哈哈,我倒瞧着,那元四小姐,也是个妙人呢。” “娘是好眼力,宛儿在大殿上解过九连环,圣上都夸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国公夫人感叹道。 “再过个几年,这些孩子长大了,也该轮着我们清闲,享享福了。”楚清鸢也感慨道。 倾芳坞,是定国公府疼爱孙女,在府里特意辟出来的一个小园子,里面栽了花草,建了几间屋子,春日里风景尤其好。故而,每年薛凝嫣生日,都是在这里摆宴,招待几位小客人。 虽说如今年岁还小,可是该分席还是要分的,是以到了倾芳坞,便是薛慕舟几个少年一桌,凝嫣宁宛几个姑娘一桌,两桌间搁一架轻纱围的小屏风,也是别有一番情调。 “子昂还在卫南吗?”薛慕舟问道。 “是啊,谁让他不爱读书,好好的偏爱算账经商,现在好了,被我爹打发到我表叔那里去了,说让他体验个三四个月再回来。”苏子扬话多,说起他弟弟苏子昂,颇有些大哥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人各有志。”燕凌远话少,偏生这俩人自幼就关系好。 薛慕舟和元方睿私下里也讨论过,大概这便是互补。 “出去历练历练也好。凌远去这两年回来,先生都说极有进益。”元方睿说道。 说起书院来,几人便也似有了说不完的话题。只有燕凌尘,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吃着东西。有什么比吃更美好的事情呢? 而姑娘们这一席,便热闹多了。 “宛儿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刚刚我娘和我祖母在,好些话不方便说。”宁宛与大家初见,少不得有些害羞,薛凝嫣便拉着她,同几家小姐一一熟络。 “这位是英武侯府的燕月悠燕大小姐,年节时在宫里我们见过,惯爱挤兑人的,你可离她远些,别叫她欺负了去。” “你惯爱编排我的不是,我瞧着宁宛姐姐好得很,才不像你。”燕月悠不服气,便抱着宁宛的胳膊摇了摇,似是要宁宛作证一般。 恒亲王府宁宛最小,故而此时见了一个妹妹,宁宛心里也高兴,便说道:“悠儿妹妹娇俏可爱,自是让人喜欢的。” “你瞧瞧,宛儿姐姐喜欢我的。”燕月悠便似胜利者般炫耀起来。 “不说你了。”薛凝嫣便拉开她,又介绍起下一个来,“这位是楚太傅家的孙小姐楚落音,是咱们朔京有名的小才女,会背好些诗词。” 宁宛便顺着凝嫣的介绍瞧去,这位楚小姐生得柔柔弱弱,笑起来也分外温柔,只见她轻轻柔柔地说道:“听祖父说起元四小姐聪明勇敢,今日得见,果然是灵秀之人。” 元宁宛也便笑着答道:“承蒙太傅大人厚爱。楚小姐也是温婉贤淑,名不虚传。” 作者有话要说: 发甜饼啦!诶嘿嘿~ 下一章周四更新,(づ ̄ 3 ̄)づ么么哒~ 第18章 有幸识得(下) “行了你俩别客套了。”薛凝嫣又接着介绍道:“这位是礼部侍郎柳大人家的小姐柳听雨,这位是咱们朔京最大的织衣坊——锦绣坊樊家的小姐樊婷婷。柳大人家和樊家是表亲戚,说起来,听雨还是婷婷的表妹呢。” 宁宛便朝这两位小姐看去。柳听雨是温婉的性子,朝着宁宛腼腆地笑了笑,樊婷婷同燕月悠似的,也是个爱闹腾的性子,便过来拉着宁宛的手道:“我听得父亲说恒亲王府的四小姐厉害得很,将那东黎来的太子都比了下去,今日见了你,可不是,这浑身气度,日后也是成大事之人。” 元宁宛见樊婷婷如此夸她,便也不好意思地笑笑:“令尊实是过誉了,宁宛不过些小聪明,不值一提的。” 若论起来,在座的几位均是官家小姐,唯樊婷婷,虽家里是皇商,在朔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毕竟是商人,无功名在身。偏薛凝嫣对这身份的差别不甚在意,自打她五岁时在街上险些被拐,被樊婷婷带着樊家的人将拐子打走后,便和樊婷婷结下了友情。 又樊家同柳家是表亲戚,故而樊婷婷常同几位小姐打交道,日子久了也便没那些身份讲究了。 宁宛也是个对商人没有很大偏见的人,故而见到樊婷婷也是真心想同她做好姐妹的。 “你那还是小聪明呀。据说那九连环难解得很,当真是厉害呢。”樊婷婷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她对宁宛的敬佩。 “都是哥哥教得好。”宁宛少不得搬出她娘想的这个法子来。 “你哥哥就是元方睿大哥吗?”燕月悠插话问道。 宁宛点点头。 “元大公子一向便有才名,祖父说圣上也是极喜欢的,日后定也是栋梁之才。”楚落音若有所思地说道。 薛凝嫣凑近了她:“就你是个爱夸人的,回回说起元大哥都少不了你要夸个两句的。” 一句话说得樊婷婷和燕月悠笑了起来,宁宛和听雨两个也是掩着嘴偷笑。 “就你最爱打趣人,才多大满脑子想些什么?”楚落音急了,拿起帕子就朝薛凝嫣身上扔去。 “我说什么了吗?”薛凝嫣边躲边问道。 樊婷婷便配合地答道:“凝嫣说什么了?我没听到呀,你们听到了吗?” 其他几个姑娘也笑着摇摇头。 楚落音急了,便说道:“当人不知道你那点事呢?谁不知道你小时候和安国公府家的苏公子两个人爬墙抓鸟结果摔了个脚朝天?” 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家离得近,旁院只隔了一条胡同,前几年未过男女大防,薛凝嫣常跟着苏子扬两个偷偷爬墙抓鸟,可不,曾摔下来过,差点摔到脸破了相。 “那是苏子扬太笨。”提起幼时的事,薛凝嫣惯是要甩给苏子扬的,可她忘了,今日苏子扬在呢,就隔了一架屏风。 果然,好事的燕月悠便大喊了一声:“子扬哥哥,凝嫣姐姐说你笨呢!” 薛凝嫣急得去捂她的嘴,却被燕月悠跑了开。 只听得那厢传来少年人爽朗的笑声,并着苏子扬一句:“笨的人最爱说别人笨。” 这边的姑娘们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瞧着如今小姐妹们一同玩笑,宁宛心里也高兴起来。听着苏子扬和薛凝嫣的故事,她又突然想起了宫里的那个晚上。自己也是爬了墙出来,才碰到了燕凌远。谁又想到今日又碰见了呢? 元宁宛悄悄朝着屏风那里看了一眼,轻纱制的屏风恰到好处地隔断了两边,朦朦胧胧可以看见那个少年的影子,他正和哥哥坐在一起,似在说着什么话。 缘分这东西,有时偏偏那样奇妙。 “你们听说了吗?宁王殿下不过几日又要回来了。”玩闹了一阵,几个女孩子都停下来歇着,楚落音便说起了近几日听说的事。 “什么时候呀?”宁王每年回来,都要为圣上和京城几家权贵带些东西,里边总有燕月悠喜欢的小玩意,故而她对宁王什么时候回来最有兴趣。 “就这个月,我还是偶然听见祖父和父亲说的。”楚落音道。 “也不知道宁王殿下今年回来,又能带什么新鲜玩意。”燕月悠自言自语道,“我瞧着临江也是个好地方呢,竟出些稀奇东西。” “你瞧着哪也是好地方。”薛凝嫣不屑道。 “宁王殿下是回来向圣上禀报临江事务的,又不是给你们带东西的。”樊婷婷说道。 “宛儿姐姐还没见过宁王殿下。”柳听雨问道。 宁宛摇摇头,从前她都在褚州,宁王殿下又不曾去过褚州,她自是没见过的。 “等宁王殿下回来时,咱们去楼外青山的阁楼上瞧。”燕月悠兴奋地说道。 “女孩子家能行吗?”楚落音有些担忧。 “去年里我和凝嫣去看过,宁王殿下骑着高头大马,比在殿里看见还好看呢,真真的大英雄样子。”燕月悠托着脑袋说道,“去瞧瞧,不瞧后悔。” 几个姑娘想了想,宁王殿下是白天回来,在楼外青山的小隔间里,应也是没事的,故而都答应了,等宁王殿下回来时一同去看。 宁宛倒没有那么想去,毕竟她也不曾见过宁王,因见着几个姑娘都答应了,想了想也便应下了。就当是姐妹几个去楼外青山喝了杯茶好了。 七七八八的说了有一阵,两桌的少年姑娘该吃的也都吃饱了。凝嫣便招呼大家到屋外头,一边瞧着倾芳坞的美景,一边玩些飞花令、投壶的游戏。 “凝嫣表姐,我想更衣。”瞧着大家都玩去了,宁宛这才到凝嫣身旁偷偷说道。 薛凝嫣笑了笑,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丫头灵沫。 宁宛便跟着灵沫在倾芳坞的花园子里绕了几绕,到了后头的一个小房子旁。 处理完内急,果然舒服了许多。灵沫又领着宁宛到小厢房里收拾衣服,正将外罩的半臂穿好,灵沫突然捂着肚子转身跑了出去。 “表小姐,奴婢肚子疼,您且等奴婢一会。” 宁宛坐在厢房里等了一会,也不见灵沫回来。出了屋子,却见周围都不见一个下人。因怕凝嫣她们担心,便自己寻着记忆往回走。 倾芳坞里种花植树,花园子里只有小路,回回曲曲,四相贯通,才绕了几圈。元宁宛便发现自己迷路了。 在一棵海棠树下经过了两次了,这一次,宁宛终于是停了下来,想着要不要喊人来。 燕凌远遇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图景。 海棠树上,粉红的花朵随着春风轻轻摇动,树下的女子抬头看着花树出神。春风吹起她裙摆上绣着的海棠图样,就好像是哪一朵花幻化出人形,静等着有人发现一样。 而元宁宛,恰是正好等着有人发现。 “元四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闻人声,宁宛惊喜地回头一看,瞧见是个男子,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燕凌远看她似害怕般向后退了两步,轻咳一声道:“元四小姐,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 元宁宛将头垂得低低的,小声应了声是。 “倾芳坞确实建得精巧,四小姐第一次来,找不到路也不奇怪。”燕凌远说道,“四小姐跟着我走。” 燕凌远觉得自己今天说话分外奇怪,然而又想不出是哪不对。 元宁宛见他如此说,便听话地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一两步的距离。 远远看去,就好像少爷领着丫鬟一般。而元宁宛此时已经不想这些了。每次见到燕凌远,总要发生些什么丢人的事,她只想尽快地见到凝嫣她们。 然而宁宛却忘了,她和燕世子如此招摇地在倾芳坞里走,一直走到那群姑娘少爷面前,得引起多大的反应。 “哥哥,你怎么领着宁宛姐姐回来了啊?”最先看到他们的是燕月悠,小姑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其他人闻声,也朝这边看来,果然,燕凌远身后跟着的,可不就是宁宛吗? 灵沫刚回来禀了薛凝嫣,表小姐不见的事,如今才看到宁宛,便慌忙冲了上去:“表小姐恕罪,都怪奴婢,害表小姐这么久才回来。”一边说一边跪了下去。 “没事,如今都找到了。”宁宛便将她扶起来,微笑着说道。 其他人如今哪管是哪个丫头没领号路啊,纷纷两眼放光地看着燕凌远和宁宛。 六七岁的姑娘们,才懂了些事,于男女□□上还未开窍,却惯喜欢开几句玩笑。而几个少年都是十岁上下的年纪,已是慢慢的接触这些事情,如今瞧着燕凌远,更是新奇。 “朔京人道,英武侯世子不近女色,如今怎么领着人家小姑娘就回来了?”苏子扬站到燕凌远身边,一脸坏笑地说道。 可不是嘛,燕凌远跟他们说去出恭的,怎么就两个人一起回来呢。 “元四小姐在园子里迷了路,正好我碰到了,就一起回来了。”燕凌远解释道。 “难得你话这么多啊燕世子。”苏子扬一边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瞅着元方睿的方向,“人家亲哥哥还在这呢,这么急着表现啊。” 元方睿听了也笑了起来。苏子扬几个不清楚,可元方睿是知道的,元宁宛,应是和燕凌远有婚约的,只是具体的事情,圣上、祖父都不叫人知道。元方睿相信燕凌远心里也是清楚的,要不然依他的性子,怎么会贸然领着人家姑娘往人多的地方走,怎么也要先找下人来。 这边燕月悠却悄悄拉着几个女孩子到了另外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凝嫣,是不是你娘说的是真的呀,宁宛真是我未来的嫂嫂?” 楚落音吓得捂住燕月悠的嘴:“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宁宛还在这呢,月悠,女孩子家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怎么啦,你不信,问凝嫣。”燕月悠挣开她说道。 薛凝嫣眨眨眼,“谁知道呀,我看燕大哥挺好的。” 宁宛虽也没什么想法,可是懵懵懂懂好像又知道些,不知不觉竟也脸红了。 几个女孩子瞧她脸红了,又跟着笑闹了一阵才作罢。 一直到日头渐西,几家的公子小姐们才纷纷离了定国公府,回了各自家里。 恒亲王府和英武侯府在一个方向,到了该分开的岔路口,宁宛在马车里听见哥哥和燕凌远在说话,便偷偷撩开帘子,只看见燕凌远骑在马上,侧身朝着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 惊吓小剧场 凝嫣宝宝:朔京传言,燕大世子少言寡语。 子扬宝宝:除了遇到元宁宛的时候。 凝嫣宝宝:朔京传言,燕大世子不近女色。 子扬宝宝:除了遇到元宁宛的时候。 燕大世子: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凝嫣小公举:嘻嘻,有人害羞啦! 子扬大帅比:哈哈,有人着急啦! 第19章 宁王(上) 三月廿四,风轻云淡,至和帝的二儿子,宁王元启渊,于这一日,带着宁王妃回到了朔京城。 宁王十年前被圣上派去临江,多少人以为这位王爷终生都将在封地度过,谁料次年,圣上便一道诏令,命宁王每年进京述职。圣上年纪越来越大,几位王爷也日渐成熟,储君之位仍未定,这看似被“贬”的宁王,到底还有没有希望,仍是未知数。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位宁王殿下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他到了临江之后,着手治理当地的涝情,经过几年的努力,还真的治理好了。临江是大周重要的稻米产地,如此,不仅当地人对这位宁王十分敬重,连京中百姓,提起宁王,也是诸多称赞的。 当年许多人等着看宁王治下不力导致临江粮食产量减少,过了这些年,也不再有什么话了。 而如今再看,当年至和帝将宁王派到临江去的意图,就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了。 既是因皇贵妃之死厌恶这个二儿子,为何又将他发配到如此富庶的地方? 既是心里喜欢这个宠妃的儿子,又为何不将他召回朔京? 圣意难测,不过这些,不会影响朔京百姓对这位王爷的欢迎。 宁宛依了当日的约定,带着落花落雪两人准时来到了楼外青山。 这个隔间是英武侯府定下的,自然是燕月悠的主意,此时相熟的女孩子已渐渐到齐。除了樊婷婷和柳听雨两人结伴前来,剩下的人均是家中兄长送至楼外青山门口。 正好,几个少年一同到了他们常去的一品居,恰在楼外青山对面,也是正好看到宁王回来的地方。 安定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远远的瞧见了一匹黑马,并几十人的队伍缓缓而来,正是宁王殿下。 “哇,宁王殿下骑着马真是威武,比朔京城那些贵公子们不知高到哪里去了。”燕月悠兴奋地趴到窗子前,朝着她的小姐妹们说道。 “才多大的人,说这些话也不害臊。”薛凝嫣在她后面说道。 “多亏了宁王殿下是我们长辈,若是个少年将军,悠儿这样还不出了事。”楚落音瞧着那丫头,同身旁的柳听雨说道。 柳听雨捂着嘴笑笑,另一边的樊婷婷闻言道:“说不定,她以后真许给个少年将军呢。” 宁宛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个女孩子又哪里想得到,日后,还真叫樊婷婷说准了呢。 “那边的台子好些,看得清楚,我们这里不够敞亮。”谁料燕月悠忽又来了这么一句,指着另一边朝几个女孩子说。 楚落音往燕月悠指的那边看去,是她们在的这个二楼小隔间旁边的一个大厅子,因着不是单独的包间,又有个建出去的小阳台,此时已有不少人在那个位置上了。 “那里人多,有些不妥。”楚落音自幼严守着淑女礼仪,极少到那样人多的地方去挤,瞧着不妥,便出言制止。 奈何燕月悠、樊婷婷、薛凝嫣这三个都是跳脱性子,便拉着剩下三个女孩一齐出了隔间向那边走去。 宁宛忙叫落花落雪跟上,她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妥,可看着那三个人兴致昂扬,又不好再说什么,便也跟了过去。 薛凝嫣一路拉着她,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来。怪不得此处人多,果然是视野极好。 远处宁王的队伍一点点走近,后面应当跟着的是宁王妃的马车。安定大街上,许多老百姓都喊着宁王殿下,表示着他们的欢迎。 渐渐的走近了,宁宛才看清宁王殿下的样子。 他着了一身玄色滚金边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仿佛丝毫没有被这些百姓打扰到。他一直看着前方,而那,也是皇宫的方向。 忽然又想起前几日哥哥同她说起宁王殿下。哥哥说宁王殿下是个有能力的人,只是太苦了,要咽下很多的苦,才能在那样的困境中干出这番事业。 是啊,没有娘亲,被父亲不喜,他的童年,一定很不好过。 宁宛这么出着神,宁王的队伍已走到了她们所在的楼外青山这里。忽然就感觉后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哎呀,宛儿!”人群的涌动冲散了宁宛和凝嫣原本拉着的手。 几个女孩子此时也顾不得瞧热闹了,只满脸焦急地想出去。可是这二层上的人怎么忽然就这么挤来挤去的呢? 宁宛能看见隔了几个人的落花落雪,可是她出不去,正心里着急,突然,她旁边的一个姑娘因为人群挤着向前,挤断了围栏,上半身闪了出去。 宁宛心里一惊,下意识便去拉那个险些闪出去的姑娘。 谁料,那个姑娘竟然就着她的力推了她一把! 原本宁宛正对着她,这一推,会将宁宛推回人群里,可是宁宛为了拉她回来,一个侧身,又借着这股推力,直接闪下了楼外青山的二层小阳台。 落花在后面隐约看见自家小姐闪了下去,惊得大叫了一声。 后面的百姓们瞧着这一幕也发出惊呼。 而宁宛,侧身掉下去的时候,惊讶地看着那个推她的姑娘。那姑娘画着极精致的妆容,此时看着她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怨恨。 怨恨? 安定大街上,一个黑影冲进人群,一把抱住了从上面摔下来的小小一团,就着力在地上滚了两圈。 围观的群众在安静了两秒之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看嘛,这就是他们的宁王,怎么会见死不救呢?这不,才一回京,又救了一个。 有那爱嚼舌的妇人已经开始猜,这掉下来的是哪家的小姐,会不会就这么被宁王纳回了王府啊。那可是飞上枝头,美事一桩啊! 不过她们注定要失望了。 宁宛才是个小女娃,不说年龄,人家还以为她未过男女大防呢! 而宁宛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个女子厌恶的表情,忽又想起那天在宫里,也是这么翻下来,砸到了燕凌远。到底宁王是成年的男人,比燕凌远要稳重多了,抱着她滚了两下,丝毫没伤到她。 不对,她满脑子在想些什么? 宁王原本以为掉下来的是谁家的小姐,如今瞧见是个小女娃,有些惊讶,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小女娃就好办多了。 “小姐小姐!”落花落雪这时才好不容易从楼上挤下来,瞧着她们小姐正在宁王殿下的怀里,一时惊讶得张大了嘴,行礼都忘了。 后面赶来的凝嫣丫鬟灵沫瞧着这两个杵在那里的样子,忙伸手拉了她们一把,众人这才给宁王行了礼。 薛凝嫣几个后面才下来,看见宁王正抱着宁宛,宁宛则一脸迷茫,也是一脸惊讶,不知作何好。 只听见宁王温柔地问着怀里的小女娃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小姐?” “我……我叫元宁宛。”宁宛则小声说道。 按理说宁王应是她的王叔,虽说被长辈抱着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宁宛还是有些害羞,这还是除了父亲外,第一个抱她的人。也许是第二个?如果燕凌远也算的话…… 宁王心里一惊。他在临江时,已听说了这个侄女。是在大殿上解了九连环,圣上都夸赞的,本想着有机会能见上一面,没想到,才一回京,便在这样的境况下碰到了。 “可伤着了没有?” “不曾伤到。”宁宛规规矩矩答道。 宁王见她没事,便将她放了下来。 宁宛这才行礼道:“今日谢过宁王叔叔救命之恩。” “哈哈哈,救命之恩不敢当,日后小心些。”宁王终于有了表情,爽朗地笑了一声,仍回去骑着他的大黑马走了。 围观的百姓们还未散去,几个人大着胆子偷偷说着刚发生的一切。薛凝嫣瞧着不对,慌忙拉着宁宛跑进了她们在楼外青山的屋子。 “都看什么看什么!别看了,宁王都走了!”落雪瞧着心烦,便挥手赶了赶。 围观的人瞧着没热闹了,也便不再瞅着宁宛,仍追着宁王去了。 “哇!宛儿姐姐被宁王殿下抱在怀里了!”才进了小隔间,燕月悠便感概着。 “多大个人了,事情轻重都不分的。”薛凝嫣轻轻弹了下她的脑袋,“宛儿险些摔伤了,幸好宁王殿下出了手,若摔到哪个流氓身上去,可是说不清了。”说罢便担忧地看着宁宛,“你可是吓坏我了。” 燕月悠委屈地撅撅嘴。 楚落音也蹙着眉头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一回事,这好好的围栏怎么还能断了,好巧不巧,断在你身边。” “是了,一圈的围栏都没事情,偏生你那断了。”柳听雨也若有所思道。 宁宛想了想,这几个都是好姐妹,便将事情始末同她们说了一遍。 “我瞧着那个要掉下去的姑娘有些古怪。我同她素不相识,可她偏偏一脸仇恨地看着我。”末了,宁宛又补充道。 “你可还认得那个姑娘?”薛凝嫣听了也觉得不对,便问道。 “认得,只是朔京这样大,她怕是已经走了,我们又没处寻她。” “我瞧着这事不对。宁王才一回京,就出这古怪事,怕是冲着宁王殿下去的。宛儿近日小心些,不要被卷进去说不清才好。”薛凝嫣担忧地说。 “我也瞧着不对,宛儿这几日还是小心些好。”楚落音也说道。 “要不然,你同世子和世子妃说说。”柳听雨说道。 宁宛点点头,“我回去同我娘和我爹说。” 第20章 宁王(下) “宛儿,我觉得你不如先跟你哥哥说说。”薛凝嫣却道,“你哥哥得圣上器重,这些年又跟在你祖父身边,对京中事情要了解些。世子世子妃离京这么些年……”薛凝嫣没再说下去,“就这个奇怪的女子这件事,还是先跟你哥哥说比较好。” 宁宛想了想,似乎确是如此。娘亲于后宅之内尚力不从心,如今再给她添别的事,好像有些不好。而父亲呢,自打回了京城,面都见不上几次。 想到此,宁宛不由得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的一品居,一个少年站在窗前,正看着对面楼外青山断掉的半截围栏出神。 “我说你不是挺沉得住气的嘛,怎么刚刚还想直接飞出去救人啊?幸亏本少爷反应快,及时拉住你,不然和宁王撞一块,看你怎么办。”苏子扬端起茶杯,霎是风流地来了一口。 “饮茶饮成酒的,你也是独一份。”元方睿在一旁说道。 “事有蹊跷。”一直沉默的燕凌远忽然出了声。 “肯定啊,摆明了朝宁王来的。才一回京就碰见这事,也不知道这表面的安宁,能不能维持到我考科举那年啊。”苏子扬感叹道。 “你考科举和这事有什么关系?”薛慕舟问道。 “贤弟你这就不懂了,这科举呢,要在安定日子里考,才好扬名立万,这要是到时候几方势力争来争去,这考了,也逃不了卷进浑水里的命运啊。”苏子扬似饱经沧桑般,朝着薛慕舟说道。 “围栏断得太蹊跷,我去看过再下定论。”燕凌远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句。 “你又要半夜翻墙啊。啧啧啧,有功夫就是好啊,想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出门。”苏子扬在摇着头说道,“哎,哎你怎么走了啊?” “你废话太多,找个清净地。”燕凌远留下一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喂燕凌远,就你话少,你厉害!”苏子扬大叫一声,后面的话却忽然低下来,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苏大哥这是?”薛慕舟悄悄地问元方睿。 “他啊,自知打不过凌远,不敢说话了呗。”元方睿笑着道。 夜幕缓缓降临,热闹了一天的朔京城渐渐归于安静,而今日,皇宫中却仍热闹非凡。 至和帝摆下了接风宴,为自己的二儿子接风洗尘。 因是家宴,故而只有至和帝、建德皇后及几位妃子、几位王爷、如意公主并恒亲王府诸位主子在。 说来也怪,众臣揣测生意,道圣上并不喜欢这个二皇子宁王,然而每年宁王回来,至和帝总要摆宴席,请了自己的弟弟家来,摆个寻常人家说的团圆宴。 宁宛便是在这种境况下,第二次见到宁王殿下,不过这次,也一起见到了宁王妃。 宁王妃姓杨,闺名舒怡,人如其名。宁宛初见,便觉得这位宁王妃正像她的名字一样,让人感到舒服。她脸上一直挂着笑,不是建德皇后那样无可挑剔的笑,而是真的温柔的微笑。 那时候宁宛想的是,能娶到这样一位王妃,想必也是极幸福的。 “启渊路上可还顺利?”至和帝先开口问道。 “承蒙父皇福泽,启渊一路安稳。”宁王恭恭敬敬地答道,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也听不出有何情绪。 看来外界传闻宁王与圣上不和,是真的,宁宛想到。只是看圣上,似乎没有那么厌恶宁王殿下啊。 “那就好。”至和帝笑了笑,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又接着道:“临江今春境况可好?” “回父皇,夏季汛期还未到,如今一切都是按序进行,未有差池。”宁王答道。 “好啊好啊。”至和帝似乎很高兴,笑着赞道。 宁王也没有显露出什么心绪,只是跟着笑了笑,又饮了口酒。 “父皇,今日二弟回来,实是令人高兴。儿臣前几日得了一奇女子,乐舞乃是一绝,不知可否令她前来一舞助兴?”这时,大皇子齐王元启檀突然开口说道。 “哦?什么奇女子?可比孙昭仪跳得还好?”至和帝却问道。 孙昭仪乃是至和帝后宫一位昭仪,名唤孙芳媛,当年便是一舞动京城,被纳入后宫。 元启檀心中猛地一跳。皇帝这是在试探他! 若是他此时将这个女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超过了孙昭仪,他的目的是达到了一半,可是这个女子定会被送进后宫,这与他本意就相差千里了。可若是比不过孙昭仪,那他的目的还能达到吗? “父皇说笑了,不过是个有些才华的普通女子,哪里能同昭仪娘娘相比。”这时齐王妃陆曼悠开口说道。 至和帝看着齐王妃,笑了笑道:“有些才华?那就令他上来,看看有何才华。” 陆曼悠微微一笑,看了一旁的齐王一眼,元启檀令随身侍从去将那位女子叫上来。 宁王则看了这位大哥一眼,又望向至和帝,眉头轻皱。 不多时,便有乐师鱼贯而入,位列开来。笙歌起,几位伴舞的女子摆出了花开的造型,而齐王说得那位女子,着了大红色的舞衣,在当中背身而立。 有春日的夜风从外面吹来,衣袂翻飞间,只见她随着乐声缓缓转身。 看清她的容貌的一瞬间,宁宛忽感觉到一阵凉意自背后而来。 这位女子,正是白天将她意外推下楼外青山的那个奇怪的女子! 宁宛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怎么会在这里看见她?她那时衣着那样朴素,怎么会又出现在皇宫里?齐王殿下叫她上殿,难道她认识齐王殿下? 一时间无数的疑问冲进了宁宛的脑海,她现在只后悔为何没有一回去就将那时的事说给哥哥听。 那个女子的舞蹈还在继续,如齐王所言,她的舞蹈确实令人惊艳。妖艳却不媚俗,秾丽却又超脱。 而宁宛已全然注意不到这舞姿了,她脑子里,全是白日里那个女子怨恨的神情和她此时化着浓重妆容的俏脸。两相重合,多了一种浓浓的不真实的感觉。 一曲舞闭,在座的贵人们都鼓起了掌。宁宛却仍愣在那里,她现在脑子里乱乱的,还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偏生此时在殿上,她无处可说,只能生生忍着。 只见那位女子大大方方跪在当中行了礼道:“民女沈湄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起来。”至和帝看似对方才的表演很是满意,“你叫沈湄?是何字?” “回圣上,乃是《诗经》中‘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一句。” “哈哈哈,好一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福临盛,赏。”至和帝高兴了,便要发赏。 沈湄拜谢过至和帝,便垂着首退了出去,转身时偷偷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宁王殿下。他仍是面无表情,自顾自地喝着酒,一旁的宁王妃贴心地为他又斟了一杯。 沈湄袖中紧紧握着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疼痛,她才没有一时冲动冲上去。 宁宛自始至终一直直直盯着这个沈湄,见她出去,仍未曾从自己的思绪中缓回来,直到有一个女声,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仍在殿中。 “元四小姐当真是贵女,圣上都邀众人举杯了,仍坐着不动呢。”说话的是三皇子淳王的王妃柳雪。 才刚说完,便见圣上极为严厉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自知失言,垂了头。 不过这句话可是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宁宛身上了。 三夫人王氏也正想这么说呢,奈何她身份不够,贸然出口定只能惹祸上身,谁料淳王妃竟说了呢,王氏都恨不得起来鼓鼓掌了。 宁宛才刚从自己的思路里出来,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说话的淳王妃。猛见众人都举着杯,唯她自己愣在那里,脸上便烧了起来。只顾着想自己脑子里的事,忘记听圣上的话了,如今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四妹妹,怎么呢?”坐在宁宛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宁如开口提醒道,可偏生她声音不大不小,碰巧让殿里的人都听见,算是坐实了宁宛在殿上失礼之事。 御前失仪,可大可小,全凭皇帝意思,可如今圣上并未说话,故而众人都是各怀心思。 “元宁宛!你是不是跟你娘一样不知谢罪认错为何物?”突然,恒亲王妃林氏一声厉声责问,惊得众人都是一愣。 薛梓沁也一时未反应过来。她也没想到王妃竟然在殿前就责问起来了。 宁宛更是惊了一跳,慌忙起来跪下道:“臣女自知失仪,但凭圣上处置。” 而她心里,则存着更深的疑惑。和她娘一样不知谢罪认错为何物?娘亲犯过错吗? 建德皇后看足了戏,这才张口道:“弟妹也太过紧张了,不过是个孩子,圣上不会怪罪的。” 王妃林氏似乎十分生气,看见恒亲王冷着脸看着她,这才将视线扭到一边。 至和帝仍沉默着,殿中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半晌,才有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来。 “父皇莫要生气,儿臣瞧着,元四小姐许是白天受了惊吓,精神不大好,当不是对父皇不敬。”宁王妃杨舒怡开口道,声音轻轻柔柔,确实让人舒服。 “受了惊吓?什么惊吓?”至和帝问道。 “京城里都说元四小姐今日从楼外青山二层小楼上摔了下来,幸而宁王殿下路过,出手相救,才未曾受伤。”福临盛上前说道,“奴才瞧着圣上今日因宁王殿下回来忙碌,故而才未得机会禀报。” “可有此事?”至和帝看向宁王元启渊。 “回禀父皇,确有此事。”宁王回话道,“儿臣经过楼外青山时,忽然见到二层小楼上有人跌了下来,便出手相救,后来才知是四侄女。” “那宛儿可曾伤着哪了?这楼外青山那么大的酒楼,怎么会跌下人呢?”如意公主恰当地关心了一句。 至和帝闻言默了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宁宛,道:“既是受了惊吓,便好好休息,今日之事情有可原,念你年幼,朕就不再追究了。” 宁宛心里一团乱麻,听得此言,便忙行了谢礼。这才又重新坐回座位上。 “贤弟啊,这女儿家娇弱,今日有启渊恰巧遇见,日后可不一定回回这么碰巧,还是多派些下人护着些好。”哪料宁宛坐下后,至和帝突又朝着恒亲王来了这么一句。 四位皇子俱是心下一惊。 恒亲王则波澜不惊地回道:“皇兄所言极是,臣弟日后定多加管教,多派些人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宛儿此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有许多事想不清楚,但是,她会慢慢成长起来的~ 第21章 在水之湄(上) 深夜,一勾弦月高挂空中,天上星子点点。朔京城里,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有钱人家门前的长明灯笼,还发出点点幽光。 楼外青山已打了烊,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二层小楼上,白天断了的围栏已被清走,只留下半截木头在那,还记录着曾在此处发生的一切。 一个黑衣人轻巧地落在二层小楼上,未发出一丝声响。确认了整个安定大街都没有一人后,他轻轻点起一盏小提灯,靠近了白天断掉的围栏那里。 燕凌远凑近看去,赫然发现,那断掉的半截围栏,有一半平平整整,另一半却呈现不规则的断裂痕迹。 忽然,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二层小楼上的一点灯火倏忽熄灭。银月如勾,仍旧挂在夜空之中。一切都似之前的样子,仿佛从不曾有人来过。 “哇!你怎么忽然出现!”正要入睡的苏子扬看着忽然出现在屋子里一身黑衣的燕凌远,下意识地抱紧了被子。 “我去看了。”燕凌远似习惯了般,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我有时候就觉得,安国公府的守卫真的都是吃干饭的饭桶,除了守在门口赶赶乞丐,什么都干不了。你这么多次回回跑来,他们竟然一次都未发现!这样可怎么保证本少爷的安全。”苏子扬坐在床上,发牢骚一般地小声说了一堆。 “断掉的围栏有一半被切削得十分平整,应是人为。”燕凌远理都没理苏子扬的话,接着自己刚刚的话说道。 “人为的?我就说啊,根本就不可能好好的围栏突然断了,还好巧不巧断在宁王来的时候。”苏子扬闻言,站了起来,走到小桌这,和燕凌远相对而坐。 “可是掉下来的人是宛儿,怎么会呢?”燕凌远疑问道。 “哎呦,”苏子扬露出一脸奸笑,“这就叫人家宛儿了?你不会真和元四小姐有婚约?我还当是几位伯母开玩笑说的呢。” “掉下来的人是……是元四小姐,这事我觉得不太对。”燕凌远清咳一声说道。 “哎你是不是害羞了啊?”苏子扬却仍兴奋地看着他这位好兄弟,“没想到啊,原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啊。真是……” “苏子扬!”燕凌远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好好好……燕大世子息怒息怒,小的不说了不说了……”苏子扬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仍旧笑得停不下来。 “我在那的时候,忽然又来了个人,似乎有点功夫。”燕凌远接着道。 “那你没被发现?”苏子扬闻言,也跟着严肃起来。 “没有,那人敛息的功夫不到家,脚步声和呼吸都太大了,我提前走了。”燕凌远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我觉得白天的事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是不是针对宛儿,应该是针对宁王的,不知怎么把宛儿卷了进去。” “哎呀又叫宛儿了!” “苏子扬!” “咳……你说得没问题,我也觉得就是针对宁王殿下的,”苏子扬立马坐正严肃起来,“不过,究竟是为何,凭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能判断。” “那个后来的人定是去将痕迹消去的,可惜我不能再大几岁,凭我现在的能力,没法制住他。”燕凌远似有遗憾地说道。 “无妨。”苏子扬拍拍他的肩,“过不了几年,我们这些人就该登场了。” 这话便是了,苏子扬现年十二,燕凌远略小他几个月,按苏子扬自己的话说,再过个三四年,他可是要下场考试的。二人如今仍在松山书院读书,可过不了几年,便要文应文试,武入武行了。 “如今你有何想法?”燕凌远问道。 “明日问问方睿。看看能不能听听元四小姐的说法。”苏子扬答道。 “那我先回去了。” “嗯。” 而他们说起的元四小姐,此时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春夜,外面已经渐渐的有了小虫子的叫声,今日没有入水的月光,屋子里黑漆漆的,只能隐隐看见窗外几丛竹子投下的暗影。 元宁宛翻了个身,抱紧了锦被。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京城感觉到害怕,是实实在在的那种恐惧。 那个二层小阳台上的女子,那样仇恨地看着她,却竟然又在皇宫里遇见。并且看上去,她和齐王殿下相识。为什么就和齐王殿下扯上关系了呢?宁宛自问除了在大殿上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几次,再没和齐王殿下有交集。 晚上回来偷偷和哥哥说了此事,可是也没能弄明白她心中的疑惑。哥哥只说明日再查查,可是真的能查出来吗? 思绪纷繁复杂,没有丝毫的头绪,宁宛在床上窝成一团,皱着眉头,终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姐昨夜里没睡好吗?怎的脸色这样不好?”清晨,依旧是落花落雪为宁宛梳妆,落雪端着盆子进来,看见一脸倦容的宁宛,不由一惊。 “小姐怎么了?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寻郎中来看看?”落花闻言,也走了过来,见宁宛果真不似往日般活泼灵动,便也担心地问道。 “不用寻郎中。”宁宛摆摆手,“洗漱完了我要去寻母妃,落花寻好了衣服。” “是。”落花应道,疑惑地看了落雪一眼,落雪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都察觉到了小姐今日的不对劲,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依着规矩,梳妆打扮一番,跟着宁宛到了芷园去寻世子妃。 薛梓沁正在屋子里瞧着账本,忽然就见宁宛跑了进来,小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欢快,似是受了委屈般。 “母妃!”宁宛喊了一声,扑到了薛梓沁怀里,竟轻轻地哭了起来。 薛梓沁也唬了一跳,抬头去看跟着的落花落雪,两人均是一脸惊恐地摇头,她复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宛儿可是受了委屈?有什么话,同娘说,娘给你做主。”薛梓沁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着宁宛的后背。其实她也大概猜到了,女儿许是见了这许多事,仍不太适应朔京,这才积在心里,今日爆发了出来。 宁宛哭了一会,才平静下来,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妃道:“娘,宛儿想回褚州去。” 薛梓沁轻轻笑道:“宛儿说什么傻话呢,朔京城才是我们家,褚州只是曾经住过的地方。你看,你祖父、祖母、叔叔婶婶、兄弟姐妹,都在朔京呢。” “可是宛儿在褚州很快乐,也没有遇到这许多事情。”宛儿仍委屈地说。 “傻姑娘,”薛梓沁叹了口气,摸摸女儿渐渐变长的头发,说道:“那时宛儿还未长大,自是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需管,只管自己开心了便好。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要慢慢遇到更多的事情,学会处理麻烦,学会保护自己……” “宛儿不要!宛儿有娘亲保护!”宁宛却突然哭得更厉害了。 薛梓沁忙将女儿搂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道:“娘也想永远保护宛儿。可是,宛儿要知道,你终会成年,而娘终会老去,到那时,即使娘想要保护宛儿,也做不到了啊。” 宁宛又如何不知呢?娘亲身体很不好,自打回了朔京,便似乎更不好了,平日里要处理些王府里的事,遇到大的宴会还要带着她去,宁宛已经感受到了自己娘亲的力不从心,可是她不想承认,她不想自己承担一切。她其实,就是在逃避啊! 逃避这个严苛的朔京城,逃避潜在的危险,逃避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流言蜚语。可是如今她发现,她躲不下去了。 “宛儿,你是恒亲王府唯一的嫡出小姐,是整个元家你这一辈唯一的嫡出小姐,你的身份,就决定了你不能同普通的孩子一般,什么都不需知,什么都不需晓。娘亲不知道你遇见了什么事,娘亲只想你知道,无论遇见什么,都要去面对,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有活着,你才有机会去改变,去创造。” 薛梓沁看着宁宛的眼睛,柔柔地说道。她清楚,她的女儿身上背负了太多,所以不得不狠着心让她成熟起来,让她长大。至少,在她活着的这几年里,让她把女儿培养得能独自面对未来可能存在的风雨。 宁宛愣了半晌,有泪自眼中划落,可她已停止了抽泣。 “宛儿日后,会慢慢明白的。”末了,薛梓沁又补充了一句。 繁华热闹的安定大街,楼外青山这座朔京最大的酒楼和一品居这座朔京最大的茶楼相对而开,似是非要从奢华和淡雅里拼出个高低来。往来于楼外青山的,不乏高官贵族,他们一顿酒肉钱,便要抵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一品居里则多得是自命清高的文人和出身贫寒的学子,盖是因为这里最便宜只要五文钱一壶的清茶。当然,一品居作为朔京城首屈一指的风雅茶楼,自是也不会少了风流名士。比如此时正在一楼最靠里的小桌上相对而坐的太傅大人楚潜和礼部侍郎柳运,那是真名士;再比如此时正在二楼小隔间侃侃而谈的苏子扬,那也是真“风流”。 第22章 在水之湄(下) “元四小姐说,是有个女子把她推下去的?那个女子还在宁王的接风宴上跳舞?”苏子扬意外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元方睿,说道。 “是,宛儿还说,那女子似跟她有深仇大恨般。宛儿为了救她掉了下去,而那名叫沈湄的女子,似是没有任何感激。”元方睿又道。 “你说那女子叫沈湄?‘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苏子扬更惊讶了。 “苏兄果然聪慧,那女子在殿上正是如此说的。”元方睿回答道。 “我去看了,果然痕迹已经被处理了。”正此时,燕凌远进来说道。 “怎么感觉事情变复杂了?”薛慕舟没有一点思路,便感叹了一句。 “我们能调动的资源还是太少啊。要是这会手底下有百来个隐卫,什么事都查清楚了。”苏子扬托着下巴抱怨道,“燕大世子,你手底下有没有人能用啊?” “还不能暴露他们。” 苏子扬说隐卫,也不是随意说说,他们几个都是知道燕凌远手底下有人的,只是此时还不能用。怪只怪他们手无权势,还只是一群贵公子罢了。 “目前来看,这个沈湄大概是齐王的人,出现在楼外青山还不知为何。看起来齐王已经有所动作了。元四小姐既是卷了进来,方睿还是小心些,只你妹妹是个姑娘家,莫要出来什么事。”最终,苏子扬总结道。 几位少年也没有什么想法,只得暂且这么作罢。 “这大周,还是这些年轻人的舞台啊。老头子越来越不行喽。”一品居一楼的角落,楚太傅品了口面前的龙井,对着对面的柳侍郎感叹道。 “太傅大人何出此言?”柳运闻言问道。 楚太傅轻抬手指了指一品居门口的位置,柳运回头去看时,正见燕凌远几个走了出去。 柳运笑着点了点头:“太傅大人所言有理啊。几位公子愈来愈优秀,将来必是栋梁之才啊。” 楚太傅望着窗外来往的行人,没有再言语。 这几位小少爷虽年龄不大,可行事已越发稳妥,近来看去,几位公子间更是亲如兄弟,再联想其背后的势力。睿智的楚太傅叹了口气,不能抓住这几个少年人,必定要在未来的朝堂之上吃大亏啊。 令人没想到的是,沈湄一事倒是在几天后,似乎明朗了起来。 三月廿八日,天气晴好,宁王妃在前一日递了帖子来,邀请恒亲王世子妃薛梓沁到他们在朔京暂住的宅子坐坐。 宁王每年回朔京来,都不忘邀请京城相交好的几户人家往来联络。今年宁王妃随宁王前来,此事便由宁王妃上下打点。外头看去,是后宅妇人之间聊聊天吃吃茶,可内里,传达多少信息怕是只有见面的两方才知道了。 宁宛作为嫡出小姐,自是要随着母妃一同前去的。宁宛素来不是很喜这等往来,不过这次是宁王妃相邀,宁宛对宁王妃印象很好,况且宁王妃还在圣上面前为她解围,她也正想寻着机会当面道谢。 宁王一行人在朔京所居为一处带花园的大府邸,大门上挂着写有“濯兰居”三个大字的牌匾。据说此处是大周开国皇帝为其爱女修建的庭院,因其中种有许多兰花而得名“濯兰”二字,如今历经许多年,其中建筑已经过几次修整再建,唯这屋上的牌匾不曾换过。 至和帝在宁王成亲时将此居赐给宁王,但是宁王成亲之后就到临江了,故此后只在每年回京时在此小住。不过朔京人都言,将来若宁王能回京,这濯兰居怕就是要改名为宁王府了。 恒亲王府家的马车到时,濯兰居门口已站了两个长相端正的小厮,见着挂着恒亲王府牌子的马车来了,很是热情地上前来迎接。似乎是已提前得了交代,一个小厮极快地便将一位嬷嬷请了出来,这嬷嬷许在宁王府里是管家嬷嬷,很是周全地迎接了薛梓沁和宁宛二人,又准备了两抬小轿,直到内院,两人才下了地。 宁宛跟着她母妃朝宁王妃所居之处走去,路上随意观了几眼,只见着濯兰居极为清雅,似是因着常年无人居住,府里的花草都长得极好,才春日里,便生得十分肆意。 待到了宁王妃的院里,那位被唤作秦嬷嬷的管家嬷嬷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宁王妃在屋里听得声响,便迎了出来:“堂嫂来了,快进来坐。” 薛梓沁同宁王妃交情不深不浅,可她喜宁王妃这恬淡性子,故而也乐得来往,便笑着应了声,边说边两人让进屋子。 “早几日便想请你们来坐坐,奈何刚回京来实是太忙,便拖到了今日。”宁王妃命人斟了茶,拉着薛梓沁的手说道。 “才回京自是事情多,可累坏了。”薛梓沁便顺着话关心道。 “还算可以,不过是几家往来往来。久不见堂嫂,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仍是那老样子罢了。”薛梓沁叹了口气。 “堂嫂莫灰心,朔京城名医甚多,定能慢慢调理过来。” “我倒无妨,只宛儿还小,不想拖累了她去。”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一旁坐着的宁宛。 宁宛眨眨眼睛,说道:“母妃身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宁王妃便笑着同薛梓沁道:“宛儿是个聪慧孩子,你便放宽了心才好。” 两人正说着,忽然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面容焦急,似有什么事禀报,看了看薛梓沁和宁宛,又闭了嘴。 “你说,无妨。”宁王妃见状,便道。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终是开口道:“王妃快去看看,沈美人闹着要寻死呢。” 沈美人?沈! 宁宛心头一跳,不会是…… 宁王妃蹙起眉头。 “既是家里出了事,弟妹便去看看,我和宛儿在这等着便好。”薛梓沁适时说道。 “让堂嫂和小侄女看笑话了。”宁王妃杨舒怡面露歉意,交代了屋里的下人几句,这便起身准备去沈美人那看看。 “王妃婶婶,这位沈美人是那时在圣上面前跳舞的沈湄姑娘吗?”不料宁宛突然问道。 宁王妃也没想到自己的小侄女会有此一问,有些惊讶地回头道:“正是呢,宛儿有什么问题吗?” 宁宛心里更加惊讶,可是似乎又有些明朗了。可是她对朔京城,尤其是几位王爷之间的事知道得甚少,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我能和王妃婶婶去瞧瞧吗?” “宛儿!”薛梓沁喊住了她,“平日里教你的礼仪呢?怎么如此逾越?同你婶婶道歉。” 宁宛方才觉出自己话里的不妥,于是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王妃婶婶莫要怪罪,宁宛一时未曾想周全,给婶婶添麻烦了。” 宁王妃先是一惊,复又温柔地笑笑:“不妨事,不过是王府里一个美人,宛儿身份尊贵,瞧她做什么。” 说罢,才领着自己贴身大丫鬟过沈美人那里去了。 那个沈湄竟然进了宁王府,还是沈美人,那意思便是要做宁王的女人?先前听落雪讲,宁王对宁王妃甚好,并无侧妃侍妾之流,如今竟然因为沈湄开了先例? 宁宛越想越迷糊,感觉事实近在眼前,可是好像又缺什么细节联系上。如今她多希望可以立马回家,见着哥哥,好将这些事同她哥哥说说,兴许就解开这疑团了。 只她需在这等着,这时间便变得分外难捱。 是不是应该提醒王妃婶婶小心那个沈湄啊。宁宛想起那个女子在二层小阳台上看着她的样子,又为宁王妃担心起来。 那般怨恨的眼神,这个沈湄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宁王妃婶婶这样好的女子,万不能被欺负了。宁宛这样想着便打定了主意,待得宁王妃回来,要提醒她。 只是,怎么才能不让母亲听到呢?这事她和哥哥还没打算同母亲说呢。 等了一会,听见院子里似乎有人回来了,宁宛便一个激灵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同她娘说了句:“母妃我去迎王妃婶婶。”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薛梓沁笑着摇了摇头。看起来这孩子还挺喜欢宁王妃的,也算是件好事。 “王妃婶婶!”果然是宁王妃回来了,看去心情不错,大抵是事情已经处理了。 “宛儿怎么跑出来了?”杨舒怡瞧见宁宛,有些惊讶地道。 “王妃婶婶,宛儿有话想同你说。”宁宛十分笃定地说道,声音却放低了。 杨舒怡瞧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侄女笑了笑,见她那样认真,更觉得这小姑娘可爱得很,便蹲了下来,离宁宛更近了些:“宛儿有什么事要说呀?” 宁宛便覆到宁王妃耳边,小声说道:“王妃婶婶,那个沈美人,不是好人,婶婶一定要小心,莫要被她欺负了。” 宁王妃闻言轻笑一声:“宛儿放心,婶婶不是那等懦弱之人,不会让人欺负了的。谢谢宛儿特地提醒我。” “宛儿也要谢谢王妃婶婶在圣上面前替宛儿说话。”宁宛也笑着说道,“不过王妃婶婶,不要告诉我娘,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好,这是我跟宛儿的秘密。”杨舒怡站了起来,领着宁宛回了屋。 在濯兰居同宁王妃聊了近一个下午,薛梓沁才领着宁宛准备告辞回府里去。今日在濯兰居,宁宛很高兴。 宁王妃虽是她的长辈,可性子温和,又极喜欢她,宁宛便对这位婶婶极有好感,待得告辞时,竟有几分不舍。 “瞧瞧,宛儿喜欢你竟是要越过我这个娘亲去了。”连薛梓沁都打趣起来。 “还是……更喜欢娘亲一点。”宁宛不好意思地笑笑。 宁王妃瞧着也笑了起来。 日薄西山,宁王妃站在院子里,目送薛梓沁和宁宛两人出了院子。 “元四小姐当真是个讨喜的姑娘。”杨舒怡的贴身丫头清蕊说道。 “也是个聪明的姑娘。”没想到宁王妃却接着她的话说了一句,“没想到这个小侄女,当真是个妙人。” 第23章 暗波(上) 松山书院,乃是朔京城乃至大周最为有名的一所书院。在此任教的先生,大多是在整个大周都叫得上名字的名士大儒。而在此读书的学生,虽也有极其出色的寒门士子,可更多的还是王公贵族家的青年才俊。 大周有志于仕途的年轻人,无一不是想考入这座书院,以期进益学业、施展抱负。 松山书院如今风头最盛的,便要属安国公府的孙少爷——苏子扬。 世人只知苏大少爷以十一岁的年纪便棋胜曾经松山书院棋课第一的靳南,甚至还放出豪言终有一日要战胜自己的先生——被誉为大周棋圣的傅清源,却不知这苏大少爷实是性格顽劣,还分外啰嗦。 英武侯府的少年世子燕凌远曾言:“世间怪才,首称苏兄。” 苏子扬确实智慧无双,否则也不会让傲然如燕凌远,也称他一声苏兄。 “元四小姐说,那个沈湄,进了宁王府?”苏子扬惊讶地从小石凳上站了起来。 “妹妹说,她和母妃去时,还有个丫鬟来禀,说沈美人要寻死云云。”元方睿接着道。 “还是个美人?”苏子扬更惊讶地跑到元方睿身边。 “嗯,这么看来,兴许之前的事就是针对宁王。”元方睿应道。 “这沈湄,既同齐王殿下相识,又是在楼外青山的二层小楼上想摔下去,还进宫献舞,如今却又进了宁王府……”薛慕舟将这事前前后后理了一遍。 “楼外青山的掌柜是皇后娘娘的表弟。”燕凌远冷着脸说道。 “所以!”苏子扬惊道。 四个少年纷纷惊讶地互相看看。 这分明就是策划好了的!而宁宛,则是这整件事唯一一处意外! “这沈湄大概是齐王的人,在楼外青山设计好,正好能赶着宁王回来时,从那二层小楼上掉下来,宁王在百姓中广受好评,必会为了自己的形象出手相救,到时有了肌肤之亲,旁边再有多事之人添油加醋,宁王迫于朔京城的压力,便会将她收入府中。”苏子扬开始他的分析。 “没想到,中间出了差错。”燕凌远接道。 “对,他们都没想到,元四小姐竟然出手救人,而且好巧不巧,替代那个沈湄掉了下去。宁王救了人,救的却是自己的侄女,故而什么事都没有,还白白赚得不少掌声。”苏子扬接着道。 “可他们不想舍弃沈湄,于是便安排她进宫了。”薛慕舟接着道。 “所以圣上问起那女子舞蹈有多好时,齐王才会面露难色,怕是担心阴差阳错被圣上留在宫里。”元方睿说道。 “这样就和前几日齐王去拜访宁王连起来了。”燕凌远道。 “不错,这个沈湄大约便是那时进了宁王殿下的濯兰居。”苏子扬最后总结道。 四个人沉默了片刻。 “齐王已经开始动手了。”燕凌远率先说道。 “唉,”苏子扬叹了一口气,“这么早就要站队了吗?本公子的科举还没考呢。” “不对。”燕凌远忽然又道。 “怎么了燕大世子?”苏子扬问道。 “元兄!这几日千万不要让宛儿一个人出去,那个沈湄既是齐王的人,齐王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告诉她隐藏好自己。她在楼外青山将情绪如此显露让我们抓到点……”燕凌远极快地说道。 “这就说明她兴许只是半路同齐王联手,并不是一开始就训练的眼线!”苏子扬惊道。 “所以她很可能因为当日的失败而对宛儿出手!”燕凌远接道。 “可是齐王殿下不会告诉她这样不行吗?”薛慕舟疑道。 “笨啊!”苏子扬拍了他一下,“这样正好嫁祸给宁王,齐王怕是等着看戏呢!” “可是……沈湄是齐王殿下的人,圣上也知道啊。”薛慕舟又问道。 “怕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一旦出事便一口咬定人是宁王要去的,自进了宁王府便再未见过,必要时舍弃这枚棋子,只要能让宁王和恒亲王府生出嫌隙,一个沈湄又算得了什么?”元方睿定定地说道,“今日回去我便和宛儿说。” “嗯。” “诶?燕大世子,你刚刚……是不是又叫元四小姐宛儿了?”苏子扬忽然凑到燕凌远身边说道。 燕凌远抬眼看了他一下:“某人还是先处理好自己和隔壁府上小姐的事。” “诶!你……”苏子扬气结。 “幸亏苏兄不会功夫。”薛慕舟感叹道。 “嗯,不然怕是无人治得了他了。”元方睿也感叹道。 松山书院后园子这个茂密的树林里,隐藏着的小石亭,从三年前便是四人固定商议事情的地方了。燕凌远说此处四面开阔,若有人偷听也好抓出来。苏子扬说此处郁竹丛丛实是清幽高雅。四位少年在竹林间的小道上缓缓而行,也算得松山书院一道风景了。 而此时,朔京城另一边的恒亲王府,世子一家所在的安竹园则乱做一团。 “我同宛儿约好了今日在一品居门口见,一同去买鲜花饼,可一直等了这好久也不见她来。”薛凝嫣焦急地同世子妃薛梓沁说道。 “宛儿早半个时辰就出门了。”薛梓沁愣了一下说道。 “可是我并未看到她。姑姑,宛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薛凝嫣急得要哭了起来。 “怎么了?那个元宁宛又怎么了?”正这时,恒亲王妃林氏进了屋,冷着脸说道,“什么大事,我听闻连启同都被叫了回来。一个女孩家,叫她父亲回来做什么?大白天的嫌弃她父亲仕途太顺吗?” 见王妃进来,屋里的人都跪了下来。 薛凝嫣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也行了礼。 “母妃,实在是宛儿突然失踪,媳妇担心,故而遣人去寻了世子来。”薛梓沁回道。 “失踪?一个那么大点的闺阁小姐,不好好在府里,跑出去做什么?怕是贪玩自己不回来。”王妃林氏说道。 “母妃,梓沁也是着急……”元启同也上前解释道。 “启同啊,你就是这样,惯着她们母女俩,一个小丫头,本就该好好的在府里,这如今,可不是自己跑丢了。” “宛儿向来听话,说不定是遇到歹人了呢?”薛凝嫣突然说道。 “定国公府的小姐?”林氏闻言,转头看了薛凝嫣一眼,“还真是跟你姑姑一样,没规矩。” 凝嫣还想说什么,被她的丫鬟灵沫拦了下来。 “寻不见了就派人去寻,让启同回来做什么?好好当值的日子,没的落人口实,我还当是多大的事情。”王妃林氏说了一句,便带着元启同走了。 薛梓沁想要拦,却被王妃瞪了回来。 薛凝嫣恨不得上去指着恒亲王妃骂一顿。自己的孙女寻不见了竟如此漠然!却见一旁的薛梓沁正垂着头抹着泪。便又强压下心头的气,走上前去同薛梓沁说道:“姑姑莫要哭了,如今寻宛儿才是要紧事,府里若有能调度的人手先派出去,我去寻元大哥。”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薛梓沁刚想说她一个女孩子在朔京城跑来跑去的多有不便,不如自己去寻,却又想到方才恒亲王妃将元启同带走的样子。 “我竟还不如一个孩子……” “小姐如今还是快派人去寻小小姐的好。”齐嬷嬷劝道。 薛梓沁这才强打了精神,慌忙地吩咐人去寻。 薛凝嫣一路催着车夫,终于到了松山书院。 “灵沫回去同娘说,就说宛儿丢了我去寻她了,让娘也派些人手帮着寻寻,我在松山书院,会和哥哥一同回去。”薛凝嫣急着交代完,便朝松山书院的大门口跑去。 “小姐……”灵沫还想说松山书院里都是男子,多有不便,话还没出口,薛凝嫣已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走了,只得叹了口气,小姐自小就是如此,国公爷都奈何不得,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了…… 只不过薛凝嫣还没进门,就被门口守着的小厮拦下来了。这可是书院,随意让女子进出还了得。那小厮也不管她是什么定国公府的小姐还是安国公府的,总之就一句话,不让进。 “出了大事,你担不起,你既不让我进,那你进去,去把恒亲王府的元大少爷寻出来,就跟他说还想要妹妹就快些出来。”薛凝嫣逼急了,便生气地说道。 “元少爷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便能寻的?”那小厮不屑地嘟囔了一句,便进去寻人了。 “跑快点,误了事,你的命赔上都不够的!”薛凝嫣看他不急不慢地进去,便在后面叉着腰喊道。 那小厮原本一脸不屑,可当燕凌远一路拖着他又回到松山书院门口时,他吓得瘫坐在地上已起不来了。 乖乖呦,这灰头土脸跑来的姑娘不会真是国公府的小姐,人家就说让喊元公子,哪料现在,燕世子、苏公子、元公子、薛公子,齐齐的都来了! “宛儿呢?”元方睿看见薛凝嫣站在那,便着急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24章 暗波(下) “可算你们家还有个明白人。”薛凝嫣白了他一眼,“我约宛儿去买鲜花饼,在一品居多等了快一个时辰也不见她来,去你们府上寻过才知她人失踪了。恒亲王妃不让你父亲去寻,我便来找你了。”薛凝嫣说道。 “果然!”燕凌远凝眉。 “真的动手了!”薛慕舟惊叹。 “怎么回事?”这回轮到薛凝嫣一头雾水了。 “跟你说了也不懂。”苏子扬说道,“如今,还是紧着找人,那些事日后再调查也不迟。” “嗯。”燕凌远说罢,未待众人反应,便一声口哨,骑着他的踏月扬长而去。 “他……”薛凝嫣指了指已经渐行渐远的燕凌远。 “让他去。”苏子扬说道,“慕舟送你妹妹回去,我跟方睿去寻恒亲王爷。” “祖母真是……”元方睿小声道。 “交给王爷。”苏子扬拍拍他的肩说道。 “圣上,恒亲王府的元大少爷和安国公府的苏大少爷求见。”福临盛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方睿和子扬?”至和帝落下一子,说了声,“让他们进来。” “也不知这两个孩子突然跑来是怎么了?”对面的恒亲王随意问了一句。 不一时,两个少年便匆匆进来。跪地行礼,一应做完后。元方睿才开口道:“圣上、祖父,宛儿失踪了!” 至和帝和恒亲王俱是一惊,两人相视一眼,恒亲王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失踪了?” 元方睿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又同恒亲王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母妃寻了父亲来,可祖母说兴许是宛儿妹妹自己贪玩,又将父亲遣回去当值,我们没有办法,才贸然进宫寻祖父。” 恒亲王皱皱眉头:“皇兄……” “你去处理,多派些人,务必寻到。”至和帝说道。 至此,终是可以发动起人手来寻人。 日暮时分,宏伟的大殿内,至和帝站在窗前,望着天际仅剩的一抹红霞,向着身边钦天监的姜大人问道:“此事可也在你所观天象之中?” 花白胡子的姜老儿眯着眼睛捻了捻他的半长胡须,说道:“圣上,元四小姐乃是命定姻缘,自生而发,自此而始,此后两两相合,日后必是洪福深厚,可保江山无虞。” “那今日?”至和帝又问道。 “圣上静等便罢。”姜老儿笑着道。 至和帝未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天边渐渐暗了下去的晚霞。姜老儿此人确实神乎其神,若真如他所说,这女孩于大周如此重要,那还是要更谨慎些。再看几年,趁他还有精力。 最终至和帝还是亲自派了两个黑衣隐卫,让他们一有发现便回来禀报。 天越来越黑了。 宁宛感觉自己的脚已经没有了知觉。 原本只是想同凝嫣去买楼家铺子的鲜花饼,却没想到竟然碰到这么多的事情。幸好她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睡死在马车上等着落雪来喊她。 幸好落雪平日总跟赶车的小厮在外面聊得欢天喜地,才让她发现了车外安静得诡异。 幸好哥哥曾提醒她近日小心些,才让她谨慎地没有暴露自己醒来的事实,偷偷看见了车外已经换了的赶车的人。 也幸好马车上备了热茶水,让她这么个小女子将那赶车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踢下了马车。 可惜她不会赶车,马车一路狂奔,她只知道自己是出了朔京城,后面有人在追她,马车又载着她跑进了路边的树林。 好不容易马车才跌跌撞撞停了下来,她未敢停留一刻,便弃车而逃。 却没想到跑了这么久,天已擦黑,仍不见人来寻。不过好在那些追她的坏人也没追上来。 宁宛低头,看了看白皙的胳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那是那个赶车的人,在惊觉她已经醒了后拿出刀子想要杀了她留下的。此刻虽不再流血,却仍隐隐作痛。 出门时穿着的锦缎裙子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头发上插着的小钗子也不知散落何处。宁宛自出生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如此落魄,世家小姐的尊贵半分也无。而此时,她也顾不得那些,她只觉得自己很饿,还很害怕。这种害怕随着天色变黑愈加深重,甚至超过了春夜的凉风带来的冷意。 这么些时辰了,父亲母亲应当已派人寻她了。宁宛想着,仍撑着朝向朔京的方向走着。 朔京城果然不好啊,才一到朔京,便遇到这许多事情,如今,更是有人要取她的性命。明明她什么都未做,只想孝顺好父亲母亲,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为何总是有人刁难她,连祖母都不喜欢她。 宁宛越想越委屈,恨不得在这渐渐黑下来的林子里大哭一场,又怕引来了那些追她的人,忍着泪水,便更加难受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的时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传进了她的耳朵。 那些人已经发现她在哪了吗? 宁宛想跑起来,可是她却没有力气了,她拼了命想要加快些速度,却只能踉跄着往前。是不是就要这么结束了? “宛儿!” 清晰的声音,喊的是她的名字。 “宛儿,宛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受伤了?” 有人来了?宁宛感觉自己的腿和胳膊都不受控制了,下一瞬,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宛儿?” 有人在喊她,好像很着急。 宁宛睁开眼,便瞧见眼前燕凌远的脸。她正靠在燕凌远的怀里,这才恍然感觉到,刚才自己似乎是晕过去了片刻。 “燕……哥哥……” 燕凌远长了这十来年,头一回这样认真地将一个女孩子抱在怀里。然而他心里却没有从前那些厌恶与烦闷。果然,她是例外的,同别人不一样。 “你是不是受伤了?”见她又醒了过来,燕凌远着急地问道。 “燕哥哥,我想回家去。”女孩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受了委屈的哭腔,让少年人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 “好,我带你回家。”燕凌远说着,抱起了这个小他五岁的姑娘。 将她小心安置在马上,又脱了自己的外袍裹在宁宛身上,这才翻身上马,将她裹在怀里,骑着踏月向朔京方向而去。 夜风袭袭,擦过宁宛苍白的小脸。而她太倦太累,已经在燕凌远的怀里睡了过去。 回到恒亲王府的时候,漆黑的夜空中已经亮起了点点星子。 恒亲王府门前,来来往往是回禀消息的侍卫和家丁,不断地有人出来进去,显然是出了大事。 就在大门上的小厮丁子再一次得了未寻回来的令,准备接着出去寻时,他看到了带着他们小姐回来的英武侯府的世子爷燕凌远。 “四……四小姐……”丁子瞧着英武侯世子自个跳下了马,又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小姐抱了下来,顿时愣在那里。小……小姐……这不是…… “去喊郎中。”自己还没多大的燕世子,抱着比他更小的元四小姐,就这么堂而皇之进了恒亲王府。 丁子呆愣了三秒,才连忙拍了一巴掌和他一样甫一回来就看见如此场面故而愣在那里的大全:“还不听燕世子的,赶紧请郎中去!” 大全应了一声,这才慌忙请郎中,丁子则飞速跑进府里,回禀这个消息。 于是燕凌远进了芷园时,便看到的是恒亲王、恒亲王妃、恒亲王世子、世子妃一干人等一同站在那等着他。 “四小姐烧了起来,兴许还有伤,还是尽快医治。”燕凌远对着上前来接过宁宛的齐嬷嬷说道。其实他看过了,给了他提示的那个滴出血的伤口就在宁宛的左臂上,可他终究还是不能说。 “谢谢燕世子!”齐嬷嬷含着泪说着。 薛梓沁和缀珠落花落月则早等在这里,见状忙上前去帮衬着将宁宛抱回了房里。 “果真跟她娘一个样,才小小年纪的便会勾引男人,大庭广众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哪点像恒亲王府的嫡出小姐!”王妃林氏轻蔑地说道。 “这没你事了,回你的房去。”谁料恒亲王并未犹豫半分,便冷着脸赶人。 “王爷……”王妃林氏显然有些意外。 “本王不想说第二次。”恒亲王爷仍旧冷着脸扔出这么一句。 林氏咬咬牙,便领着丫鬟走了,路过燕凌远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了恒亲王和燕凌远两人。 “晚辈唐突,还望王爷恕罪。”这时,燕凌远才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说道。 “起来。”恒亲王摆摆手,“我不是听你说这些的。燕兄是不是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你父亲和你。” 恒亲王说的燕兄,便是燕凌远的祖父,老英武侯燕征,如今在京郊翠屏山置了宅子,已不问朝政,隐居多年。 “祖父去翠屏山前,跟晚辈说过此事。” 恒亲王闻言点点头:“你如今这样做,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你可想好。” “晚辈……” “你现在是在替英武侯府做决定。”恒亲王打断了他的话。 燕凌远顿了一下:“晚辈如今这么做,便是已想好了。家父也定会支持晚辈的做法。” 他很笃定,他知道当年几位长辈做出的决定,也知道母亲同恒亲王世子妃有多要好,他也知道未来的路许是会更加难走,可是他想走出这一步,从他知道宁宛就是当时从墙上翻下来的那个少女时,他就想了。 “果真唯有少年人,才是真勇敢啊。”恒亲王感叹了一句,未再多说一言,踱着步子走出了芷园。 燕凌远跟在这位曾南征北战过的王爷的身后,望着他有些模糊的背影,却不经意感受到了一丝落寞。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发!糖!啦!嘿嘿嘿~ 第25章 不负(上) “圣上,夜深了,当心龙体。”福临盛小心翼翼地端了新沏的热茶上来,放在桌上,轻声提醒道。 至和帝手里拿着个折子,眼都未抬一下,只“嗯”了一声,大殿里复又安静了下来。 这元四小姐当真是个厉害人物。福临盛立侍一旁,因着太过安静,思绪不由得飘远。因着她寻不见,圣上可是一晚上等在这里,许是等着暗卫的消息。 福临盛又将今日所发生之事理了一理,方更肯定是等着元四小姐的消息了。看来元四小姐是入了圣上眼的。 正自想着,便见一个黑衣暗卫倏忽间出现在了殿中,朝着至和帝行了一礼。饶是已经见惯了如此场景的福临盛也被惊了一跳,而至和帝仍安安稳稳坐在那,等着禀报。 “元四小姐的马车出了朔京城,我们赶到时,元四小姐已经弃车逃了,燕世子先属下一步寻到人,已带着人回了恒亲王府。恒亲王府请了郎中,目下已熄了灯,性命应是无虞。”那黑衣暗卫不掺一点情绪地禀报了方才的境况。 “凌远带人回了恒亲王府?”至和帝问道。 “回皇上,燕世子和元四小姐二人同骑一马,到了王府门前,燕世子便将元四小姐抱了回去。” 福临盛听罢,心下暗惊。燕世子当真大胆,如此一来,二人岂不是……元四小姐虽年龄尚幼,可追究起来,毕竟是王府的嫡女,到底是于名声无益。 至和帝未再说话,大殿里又陷入了安静。 待得福临盛觉得自己眼睛快要阖上了,才听见至和帝说道:“你回去。” 那暗卫又倏忽消失,福临盛这才忙打起精神,服侍至和帝就寝。 今夜天上无月,繁星点点宛若一个巨大的棋局。 至和帝躺在床上想了许久,想到姜老儿捻着胡子说这女娃命定河山,却必须得一身正心定之人护着;想到他的挚友燕征为了保下英武侯府交出兵权解甲归田,又将年幼的孙儿推出来捆了一生姻缘;想到他的胞弟宁愿将自己的嫡长子逐出朔京只为守护一句判言;最后他沉沉入睡,竟梦到了许久未见的她,她仍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笑着,听他讲万里江山。 次日清晨,元宁宛醒来时,日头已照进屋里,外面小鸟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迷糊间记得自己好像在林子里,快要撑不住时,遇到了燕凌远,后来……后来好像回府了?好像在马上,夜风吹个不停,可她周身倒是温暖。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劲去想时,只能模模糊糊记起几个片段。 “小姐醒了!”落花端了盆子进来,便瞧见宁宛已经坐了起来。 “嗯。”宁宛软软地应了一声。 她记得她好像受伤了,有个人要杀她!对,有人要杀她! 宁宛看向自己的手臂,果然,左臂上已包了起来,隐隐的还有些疼痛。 “小姐醒了那奴婢重新打了水来。”落花说罢,便又端了盆子出去。 宁宛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确认自己除了受伤的左臂,剩下的地方都完好无损这才放了心。 只是劫后余生,更多的问题却接踵而至。是谁要杀她?为了什么?怎么会碰到燕凌远?和她一同出去的落雪和赶车的冬瓜都怎么样了?想来想去却一点头绪都无。还是知道得太少,连朔京城谁最可能同她有仇都猜不出来。 “小姐先洗洗脸,吃点东西。秦郎中说要按时吃了药方才能好净了,等会奴婢拿药去。”落花已换了水回来,便过来服侍宁宛更衣洗漱。 宁宛这才得以问道:“落雪和咱们府上赶车的冬瓜可回来了?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可出了什么事?” 落花闻言便一样一样答道:“难为小姐惦记着我们这些下人。落雪和冬瓜昨个下午些便回来了,只叫人给打晕了,说是在古井巷叫英武侯府的人发现的,送回来歇了阵便好了。小姐昨日里寻不见了,是薛小姐来府里同世子妃说的,一直到了天尽黑了,燕世子将小姐送了回来。”说到此顿了下,又叹了口气道:“也不知是哪里的歹人,竟敢对小姐动手,还将小姐打伤了,这么深的伤口……” “那落雪人呢?”宁宛又问道。 “已没事了,早晨起和落月两个去将小姐昨日里穿的衣裳都送去浣衣房了。”落花笑着答道。 这厢洗漱完了,那边便有两个小丫头将做好了的早饭摆上了桌。俱是些清淡的菜样并着熬得糯糯的粥,看去便知是特意交代过的。宁宛这便坐下。 才拿起筷子,便听得外面落雪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些人当真是心眼都坏透了!紧着编排我们世子妃的不是,如今又说起小姐来了!我呸!我看最不检点的就是他们了!” 落花也听到了,作势便要出去拦,却被宁宛一把拉了回来。落花心内暗道不好,便瞧见宁宛面若冰霜,直挺挺坐在那里。 “落雪姐姐别说了……让小姐听见怕是不好……”小点的声音是落月的。 “我就是气不过这些人!燕世子好心救人,让他们都说成什么了!”落雪的声音大了些,应是快进屋子了。 宁宛腾地站了起来,径直掀了帘子出去,落花惊得忙跟上,便见落雪落月站在门外,惊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宁宛。 只听得往日里一向温温柔柔的小姐,冷着脸问道:“什么不检点?从头说。” “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不知道现在朔京城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元四小姐年纪才多大,让她知道了怎么办?” 英武侯府,燕凌远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屋子里,苏子扬一脸焦急地急急问了一堆,薛慕舟也在一旁蹙着眉面露担忧。 “传什么了?”燕凌远问道。 “传……”苏子扬一时气结,“说你和元四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说元四小姐和世子妃伯母一样……”苏子扬说不下去了,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你为什么要明目张胆带着她回恒亲王府?你想过什么后果吗?”苏子扬复接着问道。 “想过。”却不料,燕凌远只淡淡地扔出两个字。 苏子扬和薛慕舟都愣在那里。他们印象里,燕凌远一直是四个人里最稳重的,自幼习武,两年前还不到十岁便进了军营历练了一番,如今早已不同一般的少年人那样冲动。所以他们听到那些传言是不信的,只觉得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没想到燕凌远自己承认了。 “这就是你想过的结果?”沉默了片刻,苏子扬问道。 “方睿是不是跟着恒亲王爷进宫了?”燕凌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问了这么一句。 “应当是。”薛慕舟答道。 “不多时便会有结果了。”燕凌远吐出这么一句,便凝望着窗外的一株海棠,似静止了一般。 苏子扬和薛慕舟相视一眼,别无他法,也只得等着了。 “都怪奴婢,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多嘴。”落雪将今日在外面听到那些传言捡着能入耳的说了些,便跪在地上哭着认起错来。 “世子妃上次是怎么说的?你怎么还不长记性!”落花见宁宛听完后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发呆,便急的出言教训道。 “小姐!小姐!都是奴婢的错,小姐莫要听了外面那些坏了心的人瞎说……”落雪见宁宛不说话,也急的劝起来。 宁宛摆摆手,道:“你们都是府里的老人,我想知道,我母妃从前究竟做了何事,自我回京,便总听得些流言蜚语,我想了解清楚。” 落花落雪闻言,对视一眼,却似有何难言之隐般,迟迟不愿开口。 正此时,忽然落月进来禀道:“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来了,说来看看小姐好些了没。” 宁宛呼了口气:“落雪屡教不改,罚三月月钱,自己去找齐嬷嬷领罚。”言罢,才同落月道:“请几位姐姐进来。” 落雪自垂着头退了下去领罚。 宁词宁如宁媛三个进得屋,瞧着宁宛仍在床上靠着,惨白着小脸,宁词便道:“宛儿妹妹昨日定受了惊吓,祖父和大伯已着了人去查,定将那恶人惩处了。” 宁宛便同这位大姐笑了笑:“姐姐们快坐,宛儿已好些了,让姐姐们担心了。” 不料宁如却说道:“还轮不着我们担心呢。” 宁宛看向她,只听宁如接着道:“宛儿妹妹真真是世子妃的亲女儿,别的不说,还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将燕世子勾了来,着实厉害。” “宁如!不许胡说!”宁词厉声打断了她这位二妹的话。 宁宛想要反驳,可她毕竟才只是个小女孩,听得此话已觉羞愧,出口更是不知如何才好回应,最终只道了句:“二姐说笑了。” 宁如见这个四妹终是也有手足无措之时,心里早已乐了起来,面上却还是忍着,只道:“这怎么是我说笑呢,这都是外面……” “宁如!”宁词作为长姐,毕竟已懂事了些,再一次厉声打断了宁如。 “大姐怎么了?向来淑女,怎么今日几次断人话语。”宁如瞥了宁词一眼说道。 “那些话是你一个王府小姐该说的吗?”宁词反问道,“四妹妹还未完全好了,要关心着她些。” 一直未发一语的宁媛听得她姐姐如此说,便点了点头。 “我怎么就没关心了?我……” 话还未说完,便见齐嬷嬷连声禀报也无,急急地跑了进来说道:“四小姐快到前院春和厅去,宫里来了人,说有给小姐的旨意,世子妃让老奴来领了小姐速速换了衣服过去。” 第26章 不负(下) 宁词蹙眉,宁如惊讶,宁媛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姐姐。宁宛闻言,愣了一下,便起身准备更衣。 “既是有急事,那我们便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妹妹。”宁词说罢,便领着宁如宁媛走了。元宁如心下吃惊,临走也不忘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宁宛,却什么都未看出来。 一应妆扮俱妥帖后,才由齐嬷嬷领着宁宛到了春和厅。 春和厅里,宁宛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及长兄均在,还有一个身材微胖的公公,手里正托着个明黄的卷轴,这便是圣旨了。 宁宛尚不知道是什么事,只见他祖父和哥哥都一脸严肃,祖母冷着脸瞥了她一眼便将视线转到别处,她父亲站在那里看不出悲喜,而母亲则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可眼里又像含了泪水。 宁宛将这许多疑惑都收进心里,定了神便依次行了礼。 那微胖公公见此,便上前一步,同恒亲王爷说道:“既四小姐已到,王爷看……” “就在此。”恒亲王说道。 便见那公公走上前去,展开明黄色圣旨,正声念到:“恒亲王府元氏宁宛接旨。” 宁宛居中,后面依次恒亲王、王妃、世子、世子妃及宁宛长兄元方睿行大礼。 那公公便接着念到:“兹闻恒亲王世子元启同之女元宁宛,少而婉顺,秉性端淑。温良恭厚,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 其后均是言表此女品性端庄,宁宛愈听愈疑,直至最后才陡然而惊。 “……又英武侯府世子燕凌远少有才学,忠正行修。汝二人实天作之和,朕心甚悦,特旨赐婚,定于笄礼后择吉日……” 后面仍几句祝愿,元宁宛已无心再听。她尚才七岁不足,可到底已知道赐婚所谓何事,圣上在她七岁时便将她的姻缘一纸定论,实是令她不解和意外。而这件事,就发生在她遇到歹人的第二天,让宁宛更加失措。离她及笄还有七八年光景,圣上缘何如此着急? “四小姐,快接旨。”听得宣旨公公带着笑意的声音,宁宛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才忙行礼接旨。 待得仪式结束,恒亲王才命人将备好的金裸子送给这位公公,着人妥善送出府去。 而宁宛,正托着那似是烫手般的圣旨,站在那里满脸茫然。 而英武侯府里,亲自前来宣旨的福公公微笑着将圣旨交到这位少年英才的世子爷手中,却见他面色如常,只眼中,透露着些许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两个时辰,圣上为英武侯府世子和恒亲王府元四小姐赐婚的事便已传遍了整个朔京城。上午坊间尚传言燕世子同元四小姐私相授受已有肌肤之亲,下午便话头陡变,不知从哪里传出燕世子年少英勇救了元四小姐性命。又有那说书先生添油加醋一番演绎,终是变成了燕世子勇救元四小姐,感动了上天,钦天监的大人瞧着上天的指示,此乃命定姻缘,故而圣上传达天意,下旨赐婚。 朔京城的市井百姓们并不知此中诸多细节,只闻这上午还是马上就名节尽失的元四小姐,下午便摇身一变与英武侯府的世子成了天作之和命定姻缘,故而口口相传,越发神乎其神。 而民间传奇里的两位主人公——燕大世子和元四小姐,正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里。 苏子扬和薛慕舟满腹惊疑地看着燕凌远领了圣旨回来,心内有诸多疑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一时站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满面纠结。 而燕凌远则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径直坐到黄梨木雕花的靠椅上,神色如常地看着这两个似有满腹话语的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圣上突然下旨?”最终还是苏子扬忍不住,最先开了口。 “是圣上、恒亲王和我祖父当年便商量好的事,只是此时宣布了出来而已。”燕凌远淡淡说道。 “当年?为什么?我没记错的话,元四小姐才七岁年纪,这么早便赐婚,在大周都是头一回?”苏子扬紧接着问道。 “祖父并未同我细说太多。只道这其中一半是因为宁宛命数,另一半是因为英武侯府的兵权。”燕凌远回道。 而在恒亲王府,这一纸圣旨,便如投入平湖的一个石子般,看似迅速沉没,却推开了一圈圈涟漪,越荡越开,也越荡越大。 宁宛坐在清萱阁自己的床上,对着木格窗下挂着的一串风铃发呆。她仍是想不通,以她如今年纪,圣上为何要赐婚。 “宛儿。” 宁宛闻声抬头去看,见是她母亲薛梓沁走了进来。 “落花落雪说你就直直在这坐着,娘亲心里担心,便来看看你。”薛梓沁走过来,挨着宁宛坐下,轻轻捋捋她才刚显出长度的头发。 “娘,赐婚当是极重要的事?”宁宛想了想,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娘的宛儿聪慧,赐婚当然是极重要的事。”薛梓沁缓缓地道,见宁宛眼中迷惑更甚,便笑了下接着说道:“圣上亲下旨赐婚,这是荣耀,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事。” “可是我才七岁,笄礼都还未办……我还以为,那只是娘亲和孙伯母的玩笑话……”宁宛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宛儿。”薛梓沁托住女儿的小脸,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才道:“娘亲和你孙伯母都只是妇人,而这件事,是圣上、你祖父和老英武侯三位长辈一起决定的。” 宁宛心中更加惊讶。自己如何能入得了三位长辈的眼? 只听薛梓沁接着说道:“宛儿,你是恒亲王府的唯一的嫡女,注定便担了比别人更多的责任。娘亲不懂政事,只想着,大抵是咱们恒亲王府和英武侯府之间需要这样的联系。宛儿兴许觉得委屈,可是宛儿想想哥哥。你哥哥方睿因是我们王府的嫡长孙,自小时起便是王爷带在身边教养,那是何等的严厉。” 宁宛点点头。哥哥刻苦,在王府几月的时间她已大抵知道了些。祖父极严厉,对哥哥更甚,近于严苛。相比而来,她已是相当清闲。 “倒是还有一个原因。”薛梓沁忽然又浅笑着说了一句。 “什么原因?” “娘亲这数次见面,瞧着凌远是个好孩子,故而才默许了这门亲事。宛儿放心,娘亲永远是向着你的,若凌远不是这般优秀,娘亲便是拼了命,也要阻了这姻缘。”薛梓沁忽坚定地说。 宁宛想了想,娘亲到底是疼她的。反正她对于燕凌远,并不讨厌,反而十分亲近。还有这七八年时间,若是将来燕凌远的心意变了,或是两府上的意向变了,又或是她并不想嫁给他了,也可以那时再做定夺。 而此刻,她便是想要反抗,也没有此等力气。圣上金口玉言,岂有反悔之理?思及此,宁宛便又释然了,开心地滚进她娘亲的怀里。这样,就很好了。 日暮,朔京城里次第亮起灯火,恒亲王府里,各房各院也渐渐地掌了灯。 落雪端了药进来,看见宁宛仍坐在桌前专心地练着字,便有些心疼地道:“小姐才退了烧好些了,歇歇,明个再写也不迟。奴婢端了药来,小姐先喝药。” 宁宛将最后一笔写罢,抬头瞧了落雪一眼,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仰头喝了下去。因着苦味直皱眉头,落雪忙将蜜饯端了过去。宁宛吃了,这才好些。 落雪瞧着小姐将药喝尽,这便收拾了小瓷碗准备出去,还未转身,便听得宁宛喊她名字。 “落雪,白日里叫姐姐们打断了。你且同我说说,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了?”宁宛问道。 落雪将才拿起的小瓷碗放下,面露难色,低着头站在那里,不知回什么好,便支支吾吾喊了声“小姐……” “我如今许多事不懂,可也不想白白叫人说了,总想知道清楚些。” “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们是非。”落雪忽地跪下说道。 “并非妄议,只想听你讲讲实际事情。”宁宛正色道。 落雪很少见到宁宛如此严肃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宁宛仍是什么都不懂,还略略带着些怯意的小姑娘,殊不知,经了那攸关生死的事后,宁宛也发生了改变。 每每看到胳膊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宁宛便能想到那时险些丧命刀下,又想到遇到如此令人害怕的事情,最先找到她的竟然不是恒亲王府的人而是燕凌远。而她回来时迷迷糊糊间听见的王妃说的话,更是让她心内委屈非常。 所以她想了解清楚,想知道事情始末。娘亲是那么好的人,故而宁宛觉得,这其中隐情,定是误会。 落雪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开口。 “你只需将你知道的说与我听便好,我不会同任何人说起这事。”宁宛见她仍未开口,便补充道。 最终,落雪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世子妃出事时,奴婢还年幼,并不知详细。”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只晓得,世子妃许是同哪个犯了事的大人扯上了关系,险些连累了王府,这才招致了王妃的厌恶。” 犯了事的大人?宁宛想了想,似乎不曾听人说起过有类似的事情,便暂时记在心里。有一点信息也总比没有强,反正她还有时间,总可以慢慢查清楚的。 “谢谢你,落雪。”宁宛说道。 落雪闻言,惊得忙磕了头:“奴婢不敢当!奴婢不敢当!” 落雪出去后,宁宛便接着练字,边写边想着今日的事,不料这一写,竟到了亥时。 落花进来劝过第三遍后,宁宛终是收了笔,伸了个懒腰,准备上床去歇着。 忽然,窗口的风铃一阵轻响,轻轻推起的木格窗空里飞进一个纸团。宁宛惊了一下,便小心过去捡起来展开,只见里面写着几个透着凌厉的字:“我在窗外,同你说几句话。燕凌远” 宁宛为他半夜能进入恒亲王府而深感惊讶,便试探着小声问道:“是燕哥哥吗?” 只听窗外果然有人回道:“是我。外面人都睡下了,你放心,我只说几句话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 二初回来啦!累瘫…… 更新如约~小可爱们晚安~ 注:赐婚圣旨内容“温良恭厚,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参考自百度知道。 第27章 春深(上) 春夜,偶尔会有一阵小风自窗缝里吹进来,清清凉凉,带着屋外竹叶的淡淡清香。元宁宛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燕凌远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她说着这一天里发生的诸多事情的始末。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要杀你的歹人是那个叫沈湄的女人找来的,可惜他们的人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被人解决了,后续的事便问不出来。只能王爷派人去调查了,我现在……还没办法查深里原因。”燕凌远停顿了一下,“宁王爷应该不会放着那个女人胡来,你近日应是不会有太大危险,总之……小心着些。关于赐婚……”屋外的燕凌远清咳了一声。 而元宁宛听他说起此事,也不自觉有些害羞。幸而是夜里,两人又隔着窗子,什么也看不见。 “圣上既已下了旨意,我便……我便不会负你。”他的声音更显低沉。这话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人口中说出,多少显得缺些分量,而又说给一个七岁的姑娘听,便更像是童言无忌。燕凌远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顿了一下,又说了句:“还有这许多年,我会护好你的。”说罢也不管宁宛作何反应,便紧接着将话题转回了沈湄一事上。 “你胳膊上的伤……好些了没……”他问道。 宁宛闻言,便低头看了看胳膊上仍包着的白布,答道:“已好些了。等我好了再央母亲去英武侯府上亲自道谢。” 燕凌远闻言,也便放心了些:“日后若有什么新的发现,我自托元兄告诉你。你自己……也小心着些。府里的人也不要轻信。” “嗯。”元宁宛小声应道。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燕凌远说道。 元宁宛便听得一阵琐碎的声音,晓得燕凌远应是走了,这才爬上床去,裹了被子沉沉睡去。 许是因为经了这许多,对朔京城里的事情了解起来,心里也有了底气,元宁宛这一觉睡得分外香甜,直到第二日早晨,落花进来叫第三回 才迷迷糊糊的醒了来。 “小姐睡得可好?昨日里奴婢也不知怎么了,竟睡得那样沉,连小姐何时睡下都不知道……都是奴婢的不是。”落花进来服侍宁宛,一边为她整好衣裳一边说道。 想到昨夜燕凌远半夜里前来,宁宛噗嗤笑了一声,道:“许是累着了,我不怪你们的。” “小姐性子善良,真真是顶好的人。”落花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给宁宛收整好衣裳,又收拾床铺。 落雪此时端了盆子进来:“小姐先洗漱,圣上听闻小姐受了伤,特地派了太医院的一位女郎中来给小姐看诊,等下便来,齐嬷嬷吩咐了奴婢提前跟小姐说声。” 圣上竟特地派了女医来? 宁宛心中惊讶,不过她也知落花落雪分析不出此事,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一应收拾了妥当,又略吃了些东西。 才刚收拾下碗筷,落月便进来禀道:“世子妃带着宁王妃、如意公主、还有位背着药箱的女郎中过清萱阁来了。” 公主姑姑和宁王妃婶婶都来了?宁宛又是一惊,这才赶紧吩咐下人都收拾妥帖了。自己则亲自等在门口相迎。 不多时,几人便过来了。 “哎呀宛儿你受了伤,怎么还在外边吹风呢?”如意公主当先走过来,见宁宛在屋外站着,忙过来搂着她的小身板,心疼地说道。 “天气已暖和起来了,不碍事的。”宁宛被如意公主搂在怀里,甜甜地说道。 “到底春日里还是寒凉些,快回屋里去坐着。父皇遣了太医院最有名的女郎中——孙大人来,定能瞧好的。”宁王妃在后面说道。 宁宛这才看去,果见三人身后跟着个通身青灰色棉麻衣裙的女子,只拿一只簪子盘着头发,背着一个郎中们都用的小药箱。见她并无过多言语,脸上也无甚表情,宁宛猜测是个可靠之人,便对圣上多了份感激。 待得几人进了屋,宁王妃便说道:“听得宛儿受了伤,伤在了哪,快让孙大人瞧瞧。” 这孙大人名唤孙蓂,听得王妃所言,便走了上来,问宁宛伤在何处,这便看诊。 这厢孙蓂瞧着宁宛身上的伤,那厢如意公主便同宁王妃和世子妃讲这位孙大人:“孙大人是太医院的院首吴大人的徒弟,自幼便学医,如今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的女医了。从前我骑马伤了腿,便是孙大人看好的。世子妃嫂嫂只管放心,宛儿也不会留下什么病根的。” 才刚说完,便听得孙蓂开口道:“四小姐胳膊上的伤口太深,又在外许久延误了些时候,日后,恐会留下痕迹。” 如意公主闻言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孙大人这爽利性子到底没变,她才刚说完,便直言戳她的话。 “可有大碍?”薛梓沁自是最担心的,听得那孙大人如此说,便紧张地问道。 “没有大碍,只是一道浅浅疤痕,又在胳膊上。” “无妨的母妃。”宁宛听孙大人说完,便接了话道:“宛儿时常见到,便能想起那时之事,更能警醒自己。” “好好的想那些事做什么。”如意公主说道,“宛儿自是开开心心长大便好了。日后嫁了人,又有英武侯府的人来疼,乐得自在。” 如意公主说罢,宁王妃和世子妃薛梓沁都笑了起来。宁宛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公主姑姑惯爱开人玩笑的。” 那孙大人果然没有多余的话,细细地看完了诊,又交代了落花许多,便告辞回了太医院。 如意公主见她走了,这才又说道:“这孙大人也是奇人。医术自是没得说,只这性子孤僻了些,多的话从来不说,当初给我看诊也是这副样子。奈何着实医术上了得,倒没人说她这性子了。” “我倒瞧着这位孙大人是个妥帖之人。于病人丝毫不含糊,此般女子,也是真性情了。”宁王妃说道。 “王妃婶婶说得是,我也瞧着孙大人极妥帖的。”宁宛也跟着道。 她心里当真是信任这位孙大人的。圣上派了这样的人来为她看诊,她心里也更加感激。 “那日要加害你的人,父皇已经派了人手去查了。宛儿放心,我们大周地界上,不会允许那等歹人欺负到世家小姐头上的。”如意公主又转了个话题。 “嗯。”宁宛点点头,“公主姑姑待宛儿谢过圣上。” “放心好了,我瞧着父皇也是极喜欢你的。我们宛儿聪明,自是招人爱的。”如意公主笑道。 宁王妃也跟着点点头,表示同意。 世子妃薛梓沁看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只觉得这些年受过再多苦,也算值得了。 宁王妃和如意公主在恒亲王府坐到近中午才告辞回去,宁宛将人送走,便同薛梓沁一道在芷园用了膳。 世子元启同自打回了京便十分忙碌,而元方睿和大房的庶子元方棋则是每日在松山书院用午膳,故而偌大的安竹园,白日里只有薛梓沁、宁宛两位主子并一个王侍妾。王侍妾自是在她的欣园,故用膳时芷园里便只薛梓沁和宁宛两个人。 早先在褚州时,元宁宛每日是和父亲母亲一同用膳,如今回了京,便只她和母亲两人,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此时过了几个月,也渐渐的没了那落寞的感觉。 不过宁宛还是有时会想,父亲也不知整日都在忙什么,竟再不像在褚州时那样陪着她和母亲,时不时关心她一下了。 巍峨的宫墙内,至和帝又批完一本折子,一个黑衣暗卫出现在了宫殿里。 立侍在一旁的福临盛陡然清醒了起来,默默地将大殿的门合上,又将开着的窗户都一一关好。 至和帝这才眼都没抬一下,问道:“都查出些什么了?” “禀皇上,追杀元四小姐的人是宁王爷府上的沈美人买通的,他们原是想将元四小姐引到京郊在下手,没想到被元四小姐察觉了,那些人先前不知道他们要刺杀的是恒亲王府的小姐。”暗卫一通禀报,不带一丝感情。 “哦?宁王?”至和帝却一下便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后来呢?不是说这些人被灭口了?” “后来一波人,属下并不能完全确定所图何事,现在知道的只是,后来的这些人,应当是齐王殿下的手下。”暗卫接着说道。 “齐王?”至和帝停下了披折子的动作,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紧闭的木格窗。 “后来的这些人手法干净,应是经过了系统的训练。”暗卫又补充道。 至和帝久久没有言语。半晌,才说道:“朕知道了,回去。接着查那个沈湄。” “是。”那黑衣暗卫应道,仍是如来时那样,不声不响地退出殿去。 至和帝复又低下头,继续批着折子,只是他心里却有些苦涩。 许是这些儿子真的长大了。竟是在朔京城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这般手段。他又想起当年先帝去世时,同胞弟恒亲王为了夺嫡进行的诸多谋划。那些血雨腥风,难道仍要上演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落花落雪落月:→_→燕大世子为了和我们小姐说说话,竟不惜打晕我们几个良家丫鬟! 燕大世子:嗯……问题不大。╮(╯_╰)╭ 第28章 春深(下) 宁宛因着近日受了伤,故而这几天都不再去清园学刺绣女红。而她又歆羡大姐宁词的绣艺,故而每日午后都自己在屋子里练习一二。幸而伤的是左臂,倒既不影响她练字,又不影响她绣花。 才刚拿起针线,便见落花悄着声进来。 “小姐,这是宁王妃给奴婢的,让奴婢务必偷偷交给您看。宁王妃还说,小姐心里透彻,既自己能想明白,她便直接同小姐说这些。”落花到宁宛身旁,拿出一个空无一字的信封来,交到了宁宛手里。 宁宛接过,心里尚有不解,于是便遣退了落花,自己坐到桌前读了起来。 那信封里是上好的玉版纸,纸上端庄秀丽的小楷字,当是出自宁王妃杨舒怡之手。 宁宛细细看去,大意是此次□□者是沈美人,宁宛此前所言不错,这个沈湄确实要小心着些。又言她和宁王皆会暗地调查此人,让宁宛不要再担心。 如此说来,便和燕凌远给她的消息对应上了。而沈湄又为何要有此举动呢?宁宛尚不知道,她猜测可能是因为楼外青山楼上的那件事,可是沈湄如愿进了宁王府,又为何对她穷追不舍呢?宁宛心里总觉得此事还有更深的原因,只是她实在无力调查。 虽说恒亲王府嫡出小姐的身份很是金贵,可是宁宛手下没有可以查这种事情的人,她自己也无法多问。她在这座充满了王公权贵的朔京城里,仍是太过渺小。 宁宛叹了口气,将那玉版纸塞回信笺里封好,又从柜子最下面拿出她放贵重东西的小盒子,放进去收好。这才又回到绣架前,绣起了先前未完成的荷花图。 随着松山书院的古旧大钟再一次响起沉沉的钟声,书院里的少年们又结束了这一天的课程。有钱人家自是马车仆从早早的等在门口接自家主子回家,而没钱的人家,或有住在书院的小舍里的,自回了屋,或有住在城里的,便自己背了书箱携了书童走回家去。 而这其中,总有四个人显得那样与众不同。他们既不坐了马车回家,也不似寒门士子般只着粗布麻衣,这四位,照例是要到一品居二楼他们的老地方商量事的。 燕凌远、苏子扬、元方睿、薛慕舟,可称得上朔京城这一辈的少年里最出色的人,才刚过十岁,便已是许多世家夫人眼中必要争取的佳婿了,不过燕凌远她们已不敢再打主意就是了。此刻几人谈笑风生走入一品居,让茶楼里的几位百姓也赞叹不已。 “听说了吗?这英武侯府的燕世子‘英雄出少年’,勇救了恒亲王府的四小姐,圣上有意成全这段佳话呢!” “可不是。我前些日子还听那说书先生讲这段传奇呢!说这歹人贪图钱财,竟将主意打到了恒亲王府的小姐身上,多亏了燕世子出手相救。实乃英雄救美啊!” 这门口起坐着的两个人说得热闹,却不想全被进来的四人听了去。燕凌远板着脸率先上了楼,苏子扬在后面强忍着笑意,元方睿笑着摇摇头,薛慕舟则满脸好奇看向前面的燕大世子。还是头一回听见百姓们说这一位的故事呢。 这两人所言,也便是官方调查给出的说法了。元四小姐遇到了歹人,燕大世子出手相救,圣上得知这是天作之和便下旨赐婚,成就一桩美事。听去完满而令人羡慕,其中诸多隐情,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慢慢调查清楚了。 繁华的朔京城其实暗流涌动,只不过,有很多事还不能明说,各方势力仍在观望,却已在历史的舞台上,跃跃欲试了。 “圣上给这个说法倒是如话本里讲的,令人羡慕不已啊,燕贤弟。”甫一进了隔间,苏子扬便再撑不住,一边笑一边拍着燕凌远的肩膀说道。 “齐王殿下到底是对宁王殿下有所忌惮。”燕凌远却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凌远所言不错。”元方睿也走过来说道。 “楼外青山只是第一步,谁料被宛儿突然出现打乱了,其后才只能在大殿上献人,顺利将沈湄送进宁王府。”燕凌远说道。 “那既然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又为何要刺杀元四小姐?”薛慕舟不解。 “这也是我们如今推测不出的。”苏子扬接话,“沈湄应当就是齐王的人,是她派人刺伤了元四小姐,可是后面齐王的人又把她的人灭口了。难道齐王殿下是嫌弃这个女人办事太蠢?不应该啊,人是他自己选的。” “会不会是这沈湄擅自出手?”元方睿道。 “说不通。即使是擅自出手,齐王能那么快就将后事处理妥帖,不可能先前不知道。可是他未加阻拦……”燕凌远道。 “会不会齐王想借机往宁王身上抹黑,毕竟现在沈湄已经在宁王府里。宁王一年才回朔京不到两个月,此时若是让他在圣上面前犯了错,圣上一生气……后果不堪设想啊。”苏子扬感叹道,便又说回了他那个万古不变的科举话题,“难道真的要站队了吗?我的科举啊……” 其他三人已习惯了他这例行感叹,只是想着前面那些分析。 “说不定真是如苏兄所言。”薛慕舟说道。 “如今也只能查到这个地步,剩下的还需慢慢解决。只是看起来齐王比我们急得多,兴许是时候考虑未来了。”燕凌远瞧着窗外对面人来人往的楼外青山,若有所思地说。 “慢慢探着些家里长辈的口风,镇国公府皇后本家自是齐王一派,我们自幼也同他们少有来往,现今我们几人也当提前做些准备了。”元方睿似有些无奈地道。 几人均沉默了下来。他们其实才刚刚成长起来,所历之事太少,只有燕凌远因着一个世子之位还算有些权力,其他人不过是豪门世家中稍微出色些的公子罢了。长辈们将要做什么决定,他们其实也奈何不得。人微言轻,只能是尽力争取。 但是,他们时间还多,他们可以慢慢筹划,等到几人都有足够的能力承担起重任时,怕也是这朔京腥风血雨的斗争最为激烈之时了。 眼下,他们只需尽力磨练自己,好在那烽火到来之际,撑起家族的一片天地。 元宁宛、燕凌远几人都想要继续调查此事,可是他们却暂时没了机会。只因,宁王殿下要回临江封地了,沈湄自是要跟着带回去的。 四月,立夏已过,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朔京城中许多树木都已发了芽,次第绿了起来。柳树长长的枝条随风摆动,似少女的长发被风扬起。一片新绿中,宁王爷的车马到了朔京城的城门口。 送行的人没有许多,百姓们到底还是更爱看英雄归来,少有人关注宁王殿下一去临江。 昨日里至和帝已摆过宫宴,既是犒赏这位二儿子,又是对他明日归去封地再有作为表示了期许。宁宛虽已随着王府众人在宴会上为宁王殿下践过行,可是思及王叔救命之恩,又念及王妃婶婶同她关系甚好,她仍是同薛梓沁说了,亲自到城门口送别两位才认识的长辈。 也就是这一次,她终于在楼外青山一事许久后,再一次见到了沈湄。 沈湄,如今已是宁王府的沈美人,穿着比那时高贵了许多的上好罗锦绣花裙,戴了两支戏蝶穿花的金簪,手上还一对莹润玉镯,站在那里便自带了一股子妖娆。对比之下,宁王妃杨舒怡便显得端庄沉稳得多。宁宛眼中高下立判。 她见沈湄斜着眼睛看着她,一副不愿多言的样子,也便不去瞧那人,只专心同宁王妃说话。 “王妃婶婶那日送的东西,宛儿收下了。婶婶所言,宛儿必记于心中。”宁宛恭恭敬敬地说道。宁王妃到底是她长辈,该有的礼数,她一样都不会差下。 宁王妃笑笑,拉着她的小手说道:“宛儿最是聪明,婶婶也记得你所言,定会小心谨慎。” “嗯。”宁宛点点头,“王妃婶婶到了临江记得给宛儿写信来,宛儿会时时念着王妃婶婶平安的。” “好。我一到了临江便给宛儿写信,让方旻也给宛儿写信问好。” 元方旻是宁王和宁王妃唯一的儿子,也是目今整个宁王府唯一的一个孩子,长宁宛两岁,是她堂哥。此次路途遥远,并未回到朔京来,故而宁宛还不曾见过。不过宁宛总想,宁王和王妃都是性子顶好的人,那素未谋面的那位堂哥,想必也是极好的人了。 “宛儿也要同方旻哥哥问好。”宁宛笑着回道。 “不早了,启程。”这时宁王走过来,直接走过沈湄,到宁王妃身边,同宁王妃和宁宛说道。 宁王妃便抬头温柔地瞧着自己的夫君,继而应了声是。 “宛儿在府里多听长辈教诲,王叔来年给你带些临江的小玩意儿来,保管你喜欢。”宁王俯下身来,同宁宛说道。 “好。王叔一路顺风,来年再回来看宛儿。” “一言为定。” 宁王妃上了前面一辆低调却精致的马车,沈湄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瞥了宁宛一眼便回身上了后面一辆普通了许多的小马车,而宁王,则翻身上马,走在了最前面。 宁宛立在城门前,目送着这队人马渐行渐远。还瞧见宁王在马上回身朝她挥了挥手。宁宛也便举起手来,用力地朝着宁王挥了挥。 临江路远,他们回来一趟已属不易,此去相别,就要来年再见了。沈湄之事细节究竟如何,山高路远也已无从查起,只能等后来的某一天,机缘来临,解开最后的谜题了。 宁宛一时间感慨万千,只觉一股不该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愁绪满满地布散在心里。兴许是因为初经送别。宁宛这样想着,便也上了自家的马车,回恒亲王府,那个奢华却人心难测的家里去了。 而赐婚一事激起的浪花,终是在沉寂了许久之后,于榴花五月,激起了波澜。 作者有话要说: 沈湄之事暂时告一段落,明天二初理一理大纲,后天(8.10)将会更新五月新事件~ 另外,非常感谢小可爱 回忆 的营养液和欧阳的地雷~原谅蠢二初迟来的感谢(づ ̄ 3 ̄)づ谢谢每位小天使的支持,二初会努力的! 第29章 榴花(上) 夏日渐临,天气将暖,刚过了端午,恒亲王府便收到了镇国公府来的帖子。道是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合该是五月十二日的生辰,因着今年是五十大寿,故而府里摆了宴席,邀了京城里这些相熟的人家,共同庆贺。也算借此机会,沟通各家关系。因着镇国公府里的世子方勋年已十四,故而也有些试探亲事的意味在其中。 宁宛经了许多日的修养,已从那日的惊吓中缓了过来。只是手臂上果然如孙大人所说,留了伤疤,浅浅的一道,却能看出此处曾有刀伤。幸而在手臂上,外人轻易不能看见,宁宛也便不再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提示,提醒着她行事小心,莫要粗心大意。 修养好后,宁宛也接着每日上午去清园同三位姐姐一道学习刺绣。慢慢的绣艺也有了起色,能绣些小花样看。平日里绣下的那些帕子之类的小玩意,自是赏了落花落雪落月三个。三个丫鬟起先不要,道是小姐绣的,轻易不敢拿,还是宁宛说了半天,又道她此时绣法不精,也不能拿出去送人,还不如给她们姐妹三个,省得浪费了,这才都拿上。 除了绣花便是临帖子练字。这事其实是祖父布置给她的。宁宛至今也不知为何,只晓得祖父让她练大字,练好了还要给哥哥看,每日都要写,哥哥也每日都要查。不过好在她不是薛凝嫣那种一时半刻也坐不住的人,她还是挺喜欢写字的。 恒亲王府的日子难得的平静了几天,除了元宁如每日学刺绣时都要褒贬她两句外,再没有别的心烦事,元宁宛也是难得地过了阵悠闲日子。 “小姐歇会,今儿都写了一个时辰了。”落雪沏好茶端了进来,看见宁宛还在练着字,便开口劝道。 “这个字写完就歇着。”宁宛仍低着头,嘴里蹦出一句来,待笔下的字完成,这才伸了个懒腰,从红木雕花的椅子上跳了下来,走到小桌前端起茶喝了口。 “明儿是不是就五月十二了?”宁宛忽想起了什么,便问道。 “回小姐,是五月十二,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办寿宴,早先就同小姐说过。”落雪回话。 “镇国公府……”宁宛沉思,“好像只他家未曾接触过。” “咱们小姐同表小姐好,定国公府又同安国公府离得近,故而小姐对这两家知得多些。镇国公府和咱们王府方向对着,离得远些,小姐不熟也不奇怪。”落雪讲道。 “落雪,你惯爱听这些故事,给我讲讲这镇国公府。母妃近日里太忙了些,没空同我说,我可不能明日去了什么都不知,丢了人可不好。”宁宛坐下来,同落雪说道。 “哎,落雪最爱讲这些。”落雪开心地笑笑,便将她知道的那点事都讲了起来。 “镇国公府方家是咱们大周皇后娘娘的母家,如今的镇国公是皇后娘娘的弟弟,是老镇国公最小的儿子。镇国公只一个嫡子,便是世子方少爷。论起来却是和齐王殿下,和咱们世子是一辈的。不过奴婢听说这方世子同齐王世子年纪差不多,关系也要好,故而好似也不甚在意这辈分了。从前来咱们恒亲王府,也不见大公子叫他叔叔的。” “许是年龄差得多了。”宁宛推测道。 “那是呢。方世子才同齐王世子差不了太多的年纪。”落雪点头。 如此瞧着,这方家当是和齐王叔叔走得极近。 “他家还曾有别的公子小姐吗?”宁宛又问道。 落雪歪着头想了想,“倒是有两位庶出的主子。一位是公子,一位是小姐。方小姐同咱们家二小姐关系好,前几日奴婢还瞧见两位小姐一道去稻花居买糕点呢。” 宁宛点点头。如此就差不多了解了。方家的公子们大抵不会有何交集,这位方小姐既然同二姐姐交好,那就不用再与她多言了,人家应当也是不想同她多有来往的。 到了第二日,五月十二,正是个好天气。 宁宛早早便起来,挑了件流云纱的对襟襦裙,上襦只以银线绣了缠枝纹样在领口,简单却又不**份;下裙则轻纱层层叠叠,走动时如流云缓行,恰又显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灵动。落雪进来梳头发,直直的看痴了,说了句:“小姐才将七岁就若天上的仙女下了凡,待及笄了,求亲的人还不是踏破了咱们恒亲王府的大门。” 落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落花闻言便上去弹了她脑门一下:“说这话也不害臊。再说了,我们小姐同燕世子是命定的姻缘,圣上都下了旨的,关别人什么事。” “都怪奴婢,把这事给忘了。”落雪一边笑一边跑到宁宛身边,定要为她家小姐梳个好看的发型来。 “日后不要说这事了,让人听了去,又要惹出多少麻烦。”宁宛知道这几个丫鬟都对燕凌远好评有加,也难怪,年少英才的世子爷,又有武功能打仗,得姑娘们喜欢也是好理解的。只是她近日见多了那些多事之人乱嚼口舌,又有从前母妃教导她“藏锋”一事,故而她也不再想多提此事。 还有一个原因。从今年,到她及笄,还有八年的光景,八年,谁又知道那时是什么样呢?宁宛有太多事仍想不通,可是她知道,八年能改变太多了,他们一家回京才不过半年,她已经很久没像从前那般,和父亲撒过娇了。 几个丫鬟听了她的话,也闭口不言。一时洗漱收拾完毕,宁宛便到芷园去,寻她母妃,好一起坐了马车到镇国公府去。 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寿宴,是下帖子请了恒亲王府所有的主子去的。故而今次出门,挂着恒亲王府木牌的华丽马车便有四辆,恒亲王妃和几个儿媳一辆、宁宛四个姐妹一辆、除了元方睿和元方逸两个大些的孩子骑马剩下的五位公子坐两辆。而马车前面,还有骑着马的恒亲王并他的四个儿子及两个大些的孙子,另有各房的下人及出府时跟随的侍卫,也是浩浩荡荡一个车队了。 恒亲王爷早年上过战场,也许是因为经历的风雨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少了,从前年轻时便爱骑马,而今老了,仍不坐马车不坐轿子,在朔京城有名的几家权贵里,也算是特殊的存在了。 也是因了他这个习惯,恒亲王府的公子们,但凡到了十二岁,便要骑马出门的。宁宛的元方睿和二哥元方逸便是因为这样,要骑着马的。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安定大街上过去,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恒亲王在大周朝也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好王爷,又有宁宛勇解九连环一事,故而百姓们见到恒亲王府的人,还是十分敬重的。 待到了镇国公府门前,已有几家马车停在那里。定国公府的人也刚到,正要进门。 宁宛一下车便瞧见了薛凝嫣,因着有段时间没见,故而兴奋地便跑了过去,喊了声“凝嫣表姐!” 这话却被前面下车的恒亲王妃林氏听见了。林氏转头瞧了一眼和薛凝嫣手拉手站在一起的宁宛,冷冷的说了句:“风风火火一点规矩都没有,好好同你大姐学学,那才是我们王府小姐该有的样子。” 宁宛闻言忙收了笑容,低着头立在那里,微微瞟了一眼她大姐元宁词,但见她扶着一个嬷嬷的手从车上下来,目不斜视站在那里,当真是规矩得很。 “死板。”薛凝嫣许是也看见了,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 凝嫣表姐不喜欢这样处处一板一眼的人,宁宛想着有趣,先前被林氏批评了几句的郁闷也跟着都没了。 “不过是小孩子家爱玩闹,大些就好了。母亲不必生气。”没想到帮宁宛说话的竟然是她的二婶婶,王府的二夫人吴氏。 吴氏一向便是温温柔柔的性子,头一回见面宁宛便十分喜欢这位二婶婶,今日她又为自己说话,宁宛暗暗记下,日后再慢慢感谢这份爱护了。 “你就会惯着这些孩子。”林氏毫不留情面地撂下这么句话,便抬脚向镇国公府大门走去。 “婆母这些年脾气越发暴躁了。”吴氏小声感叹了句,便也垂首跟了上去。 镇国公,也是朔京城“三公一侯”的三公之一,故而镇国公府也是雕梁画栋、奇美异常。而这座府邸给宁宛留下的最为深刻的印象,便是府里那处处可见的石榴。 如今五月,正是榴花盛开的时节。镇国公府里的榴花栽满府中每一个院落,走到哪里都能瞧见枝头摇曳着的火红花朵。 因是和定国公府一同到的,故而恒亲王和定国公薛定翼两人是一同进的镇国公府,宁宛和凝嫣也是得了这个巧,可以相伴而行。 “据说这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极爱石榴花。”薛凝嫣在宁宛耳边悄悄同她说道。 “怪不得府里种如此多的石榴。” “那可不是。这得多爱小孩子,才能种这么多石榴啊。”薛凝嫣感叹着。 宁宛想想,可不是嘛,石榴可不是多子多福之意。看来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是极希望府里“多子多福”的。 转过一个石屏,便到了寿宴的主院。镇国公方狄和夫人顾氏正站在正厅门口同今日前来的宾客说着话。两人旁边站着一位文质彬彬的少年,应当就是镇国公世子方勋了。旁边还站了一个穿着一身藕荷色交领襦裙的姑娘,宁宛正猜着会不会便是那位方柔方小姐,便见元宁如走了上去,笑着同那姑娘说起了话。 “那个方柔,一惯是同你二姐混在一起的,什么坏都敢使,今儿她跟你说什么,你只别信就是。”薛凝嫣在宁宛耳边小声提醒道。 “嗯,我知道了。”宁宛一边答话一边去瞧那两个姑娘,只见元宁如和方柔两个人凑在一起,似是说着什么秘密一般。又见她们好像往她这里看来,宁宛看看自己又看看一旁的薛凝嫣,当是没什么不妥,便未再放在心上了。 “前儿跟你说的事如何了?”这一厢,元宁如拉着方柔往边靠了靠,低声问道。 “你放心就是了,我那庶兄人傻得很,我几句话哄哄他,没有不成的。”方柔拍拍胸脯。 “那便成。还是你靠得住。” “咱们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分什么你我的。”方柔笑道,亲密地挽起了元宁如的胳膊。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小补充:宁宛的二哥元方逸是二房长子,比方睿小几个月,故而也是十二岁,要骑马。 第二章 回京(下),有对宁宛几个哥哥姐姐的介绍~ 第30章 榴花(下) 时近正午,来来往往的宾客已到得差不多了。宁宛和凝嫣坐在一处说着话,数着这来来回回的人物。除却国公府和英武侯府,还有楚太傅家、各部尚书、侍郎并一些同镇国公府家交好的京中官员。里面诸多宁宛不曾见过的人,凝嫣便捡着自己知道的一一告诉她。 等真正开了席,宁宛终是见到了今日寿宴的主人公,镇国公府的老夫人。 老夫人身材微微发福,却仍掩不住身上那一点刻薄气质,远远瞧去便知道是不好惹之人。可她却硬是满脸堆笑,和祝贺的夫人们说些家常,宁宛心里只能想得到别扭两字了。 “这位便是恒亲王府新回来的四小姐了?” 宁宛正出着神,忽然就听见这老夫人唤了她的名字。该有的礼仪自不能少,行了礼答了是,便听那老夫人接着说道:“果然是个漂亮姑娘,这才多大,这气派,瞧去便知是世家嫡女,怪不得英武侯府早早就定下呢。” 这话看似是在夸人,可年幼如宁宛都已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先是说她“新回府”,又抛去圣上赐婚不谈,只讲“英武侯府早早定下”,一股新回京城就勾引男人的意味在里头。 宁宛是晚辈,无法多言,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出其中含义的样子。 老夫人便看向另一边坐着的英武侯夫人孙芳惠。 孙芳惠论起辈分来也是晚辈,话不能说得太满,只笑着柔声说了句:“老夫人真是说笑了。”便不再多言。 一时坐在此处的几家夫人都各怀心思。喜欢宁宛的,便想着这方家老夫人也太不留情面;不喜欢宁宛的,心里忍不住一阵拍手叫好。而在座的贵女们,有心里不爽宁宛早早霸占了英武侯世子的,早就幸灾乐祸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宁宛在心里重复着,终是好受了些。 吃罢了饭,众人又坐着絮叨一阵,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方柔便站起来同老夫人说道:“祖母,今日里各府小姐都来了咱们府里,得了这机会,柔儿想同几位小姐交流交流,也算是沾了祖母的光。祖母……能不能答应柔儿?” 这方柔一看便是平时深得老夫人喜欢,撒起娇来软软糯糯,把个老夫人哄得喜笑颜开,在座的几位夫人也纷纷赞着方家小姐温顺可爱。 “你们姐妹几个平日里也不得聚,今日既然凑在一起,也别受我们这些妇人们掬着,自去你们院子玩。” 老夫人发了话,方柔便欢欢喜喜地喊着几家姑娘都到她的院子里玩。 宁宛、凝嫣并其他十来个女孩子便一起到了方柔的院子。 世家小姐们聚在一起,常玩的游戏也没几个。因着其中有几个女孩子素来不爱跑动,于是最后大家便决定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也不多跑动,也有意思。 于是便由方柔的丫鬟蕊儿击鼓,几家姑娘们传个花布缝的绣球。 “这玩游戏得有个惩罚才行,光玩多没意思。”薛凝嫣此时说道。 “就是,得有个惩罚,万一没传出去,罚什么?”难得燕月悠没和凝嫣俩人抬杠。 方柔眨眨眼睛笑着说道:“自是有惩罚的。” 说着便叫两个丫鬟端上了一壶桂花酒,又并了酒盅等物。 “这桂花酒是我家厨房酿的,可不似外面那般甜腻,有些烈度,输了就罚这么一杯,各位觉着怎样?”方柔说道。 各家小姐互相看了看,都道一个桂花酒,再烈能烈到哪去?想了想便都点头同意。 “那好,那便传到谁那里没传出去,就喝一盅,不得抵赖。”薛凝嫣便手拿着那彩球,兴致昂然地说道。 商量好了规则,蕊儿击鼓,由薛凝嫣将绣球抛了出去。几家的姑娘们都有些紧张,不想这绣球还没传够一圈,鼓声便停了下来。 拿球的是恒亲王府的二小姐元宁如。 “愿赌服输。”元宁如说了一句,拿起那盅桂花酒便一饮而尽。 “元二小姐真是性情中人。”定国公府大小姐薛凝玥说道。 这位便是薛凝嫣的庶姐。此前宁宛只在宫宴上见过,年龄比她略大,如今已到了爱打扮的年纪,两回见着都是花枝招展的。 罚毕便又开一局,这次蕊儿敲了好久才停,绣球停到了燕月悠手里。 燕月悠年纪还小,平时从不喝这些米酒花酒,拿起酒盅来喝了一口,连着叹道:“好辣好辣!” 几个大些的女孩子看她这样便纷纷笑了起来。到底英武侯府是武将出身,教出的女儿都怪没个淑女样子。 嬉嬉笑笑又开一局,这次是停在了安国公府二房大小姐苏婉双的手里,也便是苏子扬的堂妹。苏子扬的二叔苏逢和妻子林氏育有一对龙凤胎和一个小儿子,苏婉双便是龙凤胎里的女孩,如今已十一岁,比宁宛几个姐们都大。 宁宛是第一次见这位苏姑娘。年节里的宫宴听说她是生了病,并没有去。 宁宛瞧去,只见苏婉双姿容也算中上,唯一对柳叶眉甚是好看,如画出来一般,既添了几分柔美,却又透着三分坚韧凌厉。 这苏姑娘也是微微一笑,便将桂花酒一饮而尽,倒是未发一语。 “苏姑娘不愧是安国公府里的姑娘,到底是书香世家,饮杯酒都透着三分文人味道。”说话的是齐娉婷,此前曾在除夕宫宴上同宁宛、凝嫣不欢而散。 这话便是暗同前一个喝酒的燕月悠做比了,一文一武,两家本是分外交好的,此时被齐娉婷一说,倒好似苏婉双刻意卖弄,落了燕月悠的面子。 “各人的品性不同,有人爱萝卜有人爱黄瓜,各式各样才好,若都像齐姑娘这个样子,怕是朔京城都不得安宁了。”薛凝嫣同齐娉婷不合,众人已不新鲜了,不过这齐姑娘空长了岁数,每次都被薛凝嫣说得无话,倒也是一段笑谈了。 果然齐娉婷狠狠瞪了薛凝嫣一眼,不再说话。 方柔作为主家,适时圆了个场,游戏便接着进行了。 这一次,蕊儿的鼓声一停,绣球停在了元宁宛手里。 见宁宛愣了一下,薛凝嫣眼疾手快便将绣球抢了过去。 没想到齐娉婷可找到话了:“薛妹妹,我知元四小姐是你表妹,可你这偏帮的也太明显了些。大家都看到绣球到了元四小姐手里,怎的你还硬抢了去?” “妹妹莫不是想喝桂花酒了?”薛凝玥倒是趁着机会问道。自这个妹妹出生起,她这个庶姐便始终被压了一头,故而薛凝玥只要找到机会,哪怕是过过嘴瘾,也要压这个嫡妹一下。 “是到了我手里的。”薛凝嫣仍坚持着。她心内有感觉,这方柔和元宁如自她们进了镇国公府便聚在一起,定没什么好事,她说什么也要看着些宁宛。 宁宛看着几位姑娘都一脸“你骗哪个”的表情,便伸手把绣球又拿了回来。 “嫣表姐同我玩笑呢。” “宛儿……”薛凝嫣不想给她,谁料宁宛用力还挺大。 “不过是杯桂花酒,无妨的。”宁宛劝道,“嫣表姐放心好了。” 薛凝嫣见她眼中坚定,没有疑虑,心内挣扎了一下,也便随了她。到底是在镇国公府,太过出格的事情相信她们两个才十来岁的姑娘也做不出来。 宁宛便端起那酒盅,饮了下去。 果然要烈些! 宁宛平日不曾饮酒,如今只觉着这酒有些辣,呛得她难受。好在只一小盅,忍一忍便过去了。见薛凝嫣一直盯着她看,便安慰道:“只烈些,不怕的。” 众人这便说说笑笑的仍传起球来,鼓才敲两下,便听方柔惊道:“宁如怎么了?怎的脸色这样白!” 众姑娘闻声,便朝元宁如看去,果见她脸色苍白,眉毛也蹙在一起,双手捂着肚子,十分难受的样子。 “二妹妹可是肚子疼?”元宁词是大姐,此时便一展长姐风范,上去扶住元宁如关心道。 “许是喝了酒灌了风,先前又吃了许多荤腥。只是肚子难受。”元宁如有些艰难地说道。 方柔作为主人,此时便出来安排了几个下人,“我瞧着你难受成这样,不如去歇着,待好了再玩。” 几家的姑娘们也纷纷劝着,让元宁如去歇会。元宁如起先还撑着,见众女都劝她,便也点了点头,由着几个丫鬟将她扶到厢房里歇着。 方柔的院子小,院里只她一个人的闺房,故而那几个丫头便将元宁如扶到了后面一处大点院子的客房。几个女孩子心里奇怪方柔素来和元宁如交好,都不愿把自己房间给朋友一用,后来又想这许是人家镇国公府的规矩,便没人开口多问。 薛凝嫣却觉得,这事不对。 趁着众人忙乱,她借着长袖隐藏,偷偷将一柄极小的刀子从自己手里过到了宁宛手里。 宁宛惊讶,可又不能表现出来,便偷偷拿眼去瞧。薛凝嫣便覆在她耳边说道:“我觉着元宁如和方柔有古怪,这小刀你拿好了,若她们想对你不利,只管保全自己。” 宁宛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可她忽然想起自己臂上的疤痕,想起那个夜里的孤独与害怕,想起生死一瞬,好像就突然接受了。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将小刀紧紧攥住,又将手藏在了广袖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比较慢热,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二初尽量不写没用的文字,所以文章中提到的很多小细节可能都是和前文以及未来的后文有所联系的哦~小可爱们看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看到这个点啦~ 第31章 桂花酒(上) 元宁如离开后,几家姑娘又玩了几圈。这次绣球停在了方柔手里,方柔刚笑着拿起酒盅来准备饮上一口,忽然有个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扑通跪在堂下。 “做什么这么着急?没看到姑娘们都在这吗?”方柔见状,把酒盅放下,厉声问道。 “回小姐的话,奴婢奉命伺候元二小姐,才刚去了趟茅房,回来便见元二小姐不见了。”那个丫鬟也是分外着急,带着哭腔说道。 “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了?可好好找了没?”方柔又问道,语气里已有了薄怒。 在座的小姐们也惊了一跳,这镇国公府里怎么还能把个姑娘给丢了? “奴婢找了,也叫院子里的丫头们都跟着找了,没见到元二小姐。奴婢心里着急,便来寻小姐了,都是奴婢的错,这可怎么好?”那个丫头说完便不住在地上磕头。 “行了你先起来。”方柔似烦了那丫鬟絮絮叨叨,“如今宁如不在房内,怕是在府里走丢了,不如我们一同去找找。” “既是走丢了,要不然我们去寻了夫人们,多派些人手找起来也快。”楚落音建议道。 有几个姑娘也跟着点了点头。毕竟她们中许多都向来跟在母亲身边,还未独自处理过什么事情。 谁料方柔却回绝了:“我们先找找,应是走丢了。贸然去打扰夫人们,若是一下子寻到了,少不得又要被嫌多事。我们找到了,也省得那些麻烦。” 姑娘们想着许是方柔是庶女,贸然去找嫡母确实有些平添麻烦的感觉在里面,故而也便理解了些。于是就都同意在镇国公府里找找。 于是方柔便分配了一番,各个方向都去了不同的人找。连着各位姑娘所带的丫鬟,也有二十来人,倒也看起来很有效率。 宁宛带着落花,两人到了方柔所指的东南方向的这条石子路上,据说是通向一个客院,去看看宁如是否在那处。 才刚走出没多大一段,后面便追上来一个丫头,还是方才那个来禀报的丫鬟,急急忙忙地跑了来,同宁宛道:“元四小姐,我们小姐让把各位小姐的大丫鬟们叫过去,说是看看方才玩游戏的地可丢下了东西。因是在院子里,恐有小姐们的东西让人拾了去不好。可否能让这位姐姐和奴婢回去?”说着看了看落花。 才刚出来又要回去?宁宛心下疑惑。好好的不寻人,此时收拾东西做什么? 于是宁宛便问道:“可是寻到了我二姐?为何现在要叫人回去查看东西?” “我们小姐说,恐等会寻到了元二小姐,小姐们便要回府里去,来不及检查,此时那边也没人,被人钻了空子就不好了。”那丫鬟仍清清脆脆地说。 宁宛心里仍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这话也说得通,她便看向落花。落花似也在犹疑,毕竟此时出来,只她跟着小姐,这路上看去又没个人。 “若是方便,还请这位姐姐跟奴婢回去一趟,不消一会就回来。元四小姐不必担心。”那个小丫头见她俩都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那落花便去瞧瞧,我一会仍沿着这条路回去。”宁宛闻言,便向落花吩咐道。 落花得了令,便同那个丫鬟一道又回原来的方向了。 宁宛则继续沿着石子小路去寻元宁如。此时周围空无一人,只她自己,宁宛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刀。若是有人想陷害她,那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自己的性命面前,胆子再小,都要硬着头皮挣扎一下。 她一面走一面又回想起方才分开时薛凝嫣悄悄跟她说的话。 “若是等会只剩你自己了,定是她们要玩什么鬼把戏,你自己小心些,若有什么动静便大声叫,你是恒亲王的孙女,镇国公府里的人听见了,不敢压下去的。” 不过她一路小心,这一路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也没什么异常。转过一座假石堆砌的小山,前面便可看见方柔说的那处客房了。 宁宛定睛瞧去,那院里站着的一个人,可不是元宁如吗! 此时她斜对着宁宛,并没有瞧见这边来人,倒像是在等着谁,宁宛正要开口去叫她二姐,忽然胳膊上受力,身子一闪,便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是谁?! “嘘,别出声。”只听那人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一会就好。” 宁宛被那人胳膊圈着腰,却见他十分克制地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点距离。两人的身影掩藏在那座小山后,前面被两株石榴遮蔽,倒是不太好发现。 而宁宛在分辨出那人声音后,才总算长出一口气。 险些就要拿出小刀来了,这燕凌远……还真是突如其来…… “你怎么在这?”宁宛也压低了声音问道。 “碰巧。”燕凌远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不远的那个院子,“安静看。” 他话一直不多,元宁宛曾听薛凝嫣说过,此时便更有所体会了。也不说跟她解释一下。 多的话不知道问些什么,宁宛便只好依他所言,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远处小院里,仍似乎等着什么人的元宁如。 不大一会,自另一边的石子路上,过来了一个人。身形略微摇晃,好似有些醉了一般。 宁宛定睛看去,竟是方勋!他到此处做什么?宁宛看了看那边的元宁如,只见元宁如也看到了方勋到来,似乎也很惊讶。看来她并未在等方勋啊。 宁宛正想着,忽然看见方勋直直朝着元宁如走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方勋伸手一把搂住元宁如的腰。元宁如没比宁宛大多少,身材娇小,而方勋年已十四,自是轻轻松松便将元宁如搂进怀里。比她此时和燕凌远亲密得多! 元宁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听见身后的燕凌远说道:“意外。” 意思这是意外?那元宁如是等谁? 没等宁宛想出答案,方才她路过的这边的石子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又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元宁如大概也是听到了这个声音,又推又拉带着方勋两个人朝另一个方向跑走了。 宁宛长出一口气,终于走了。看到了如此一幕,她还真不知应该以什么心情面对二姐。正待出去时,却又被燕凌远圈了回来。 “还没结束。”他静静地说道。 元宁宛疑惑,便仍静等着,方才那边的人越走越近,终是走近了他们的视野,正也是朝那个小院去的。 宁宛没想到的是,除了几家的姑娘们,还有镇国公夫人并许多勋贵家的夫人都来了。 “说是元四小姐过这边来的,就寻不见了。还是个小姑娘,可别出了事。”宁宛听见一位夫人说道。 又有一位夫人回她:“这是镇国公府里,能出什么事。” 难道是方柔去将这些人叫了来?可是方才明明是她说不要跟夫人们说的呀? 宁宛心里越来越迷惑,待她想继续想清楚些时,忽然感觉一阵凉意自脚底上来,手心也密密匝匝出了许多虚汗,而她迷迷糊糊便向后倒了去。 “宛儿!”听见燕凌远低声喊她名字,又感觉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的薄荷香气,宁宛打起精神睁开眼。发觉自己整个人靠在燕凌远的怀里,遂忙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中暑了吗?”燕凌远问道,又将他手里那个小东西向宁宛鼻子靠了靠。 “不知道。方才只是觉得脚下一软,此刻好些了。”宁宛答道。 “这个是什么?”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圆盒子。 “我父亲爱喝酒,这个是专门找郎中调的膏药,闻味道给他解酒的。能提神。”燕凌远答道。 宁宛便从他手里拿过那小盒子,一边闻着薄荷味,一边又朝方才那院子看去。 夫人们已进了院子,正向那屋子走去。 大家不是去找元宁如了吗?怎么又齐齐聚在这里?宁宛此刻有越来越多的疑问。忽然燕凌远又拉起她,隐在树丛里,朝那个小院走去。 两人最后靠在院墙外,正好看见里面的人。亏了镇国公府到处都是的石榴树,才好隐藏起来不那么容易叫人发现。 待离得近了,宁宛才瞧见当先的是方柔,此时已经伸手推开的屋子门。听得她尖着声音叫道:“元四小姐在里面吗?” 她的名字?! 方柔为什么会叫她的名字!她根本就不在院子里。 “屋里应该是方二公子。”燕凌远说道。 “方二公子?”宁宛知道,应该是方柔的庶兄,名唤方励,“你怎么知道?” “我一路跟着他来这。不过他不是走过来的,是被人抬过来的。”燕凌远面不改色地说道。 抬过来? 而屋子里,方柔一马当先,推开门便直接进了里屋。 “呀!元四姑娘你怎么……”还故作惊讶地大声叫道。 后面跟进来的夫人们以为宁宛在此,都纷纷赶紧走上前,薛梓沁在其中,心里总有隐隐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怎么就你在这?” 不想,她们却看见了才醒过来迷迷糊糊坐在那里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方励。 不过,有心的夫人们却留意到方柔的这个问句。难道不该方二公子一个人在这吗? “妹妹叫什么元四姑娘呢?”方励揉揉眼睛,“怎么没把我扶回自己房间去?” 后面跟着的夫人们都面面相觑,不是说元四姑娘往这边走不见了人吗?怎么又出来了方二公子?而再后面的姑娘们则疑道,不是找元二姑娘吗?怎么又变成寻元四姑娘了。 方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看着她兄长,说了句:“你怎么来的这我又不知道。” 方励一脸奇怪地看了这个妹妹一眼,又看向面前站着的一脸莫名其妙的夫人们,行了个礼道:“晚辈今日酒喝多了,原是要小厮们扶回房里休息,不知怎的到了此处,冲撞了几位夫人,请各位伯母恕罪。” 几位夫人瞧见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就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外面院子里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怎么大家都来这了?我二姐不在这里。” 第32章 桂花酒(下) “元宁宛?!你怎么在这?”方柔看见元宁宛站在门外,一时惊讶脱口而出。话已出口方觉不对。定睛去瞧时,果然各位夫人都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方小姐何处此言?我不能在这吗?”宁宛则不紧不慢地问道。 “宁宛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们担心死了。”此时薛凝嫣从人群里跑过来拉着宁宛的手说道。 “担心我?我以为大家都是来找二姐的。我来这找过了,没有瞧见我二姐。”宁宛接着薛凝嫣的话道,眼睛却是直直看着方柔。 方柔被宁宛看得暗自心惊。难道被这个元宁宛发现了?可此时此处有诸位夫人,方柔不敢表现太过,只能强装镇定地道:“宁如不知哪去了,几位姑娘都汇合了,独不见你,我们着急,就一起过这边寻了。” 其实这话漏洞百出,可是夫人们不知前因后果,只知方柔来告诉她们元四小姐不见了,故而觉得好似对得上,而姑娘们则知道元宁如不见,又她们寻人未果纷纷回来,只不见宁宛,故而也对得上。 可是在宁宛听来,实在可笑至极。当初说不要告诉夫人们的是方柔,此时去禀报夫人们的也是方柔,难道寻人还分寻谁不成?明明事情因寻元宁如而起,此时却不动声色转成寻她。连着方励在屋内的事,又并着燕凌远方才同她说的那些话,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若不是方勋突然出现,带走了元宁如,怕是此刻元宁如也在这里,指证她元宁宛与方家二少爷私通了! 而她今年不过七岁而已,只是因为一纸赐婚,一纸八年后才能生效的圣旨,这些人便要如此对她了吗? 若不是燕凌远出现,怕是此刻,她就一脸茫然地任人指责了! 元宁宛冷眼看着方柔,淡淡地道了句:“二姐姐还没寻到吗?” 方柔尚未回答,便有位夫人恍然大悟般道:“说是元二小姐先走迷了路,我们倒是光顾着寻元四小姐了,这元二小姐人呢?” 立时便有几位夫人跟着问道元二小姐此时在何处。 宁宛的三婶婶王氏也在其中,此时便扬着声音道:“就是呢,这四小姐没丢,我的如儿呢?” 元家二夫人吴氏便上前安慰了几句。宁宛的母妃薛梓沁此时也顾不上别人了,自是上上下下瞧着自己女儿可有没有事,又是问她可伤到了没有,见宁宛无事,方才放了心。 这边熙熙攘攘的乱作一团,忽然又自外面进来一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元宁如。 “元宁宛?你怎么在这?”谁料元宁如见到宁宛也是一脸惊讶,脱口而出。 一旁的夫人们此时便觉出不对来。怎么这元二小姐和方小姐一模一样的口气。元四小姐不该在此处吗? “二姐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当你是走迷了路,找了好半天。”宁宛看着元宁如,平静地说着。 元宁如看向方柔,她旁边,正是睡眼惺忪的方励。方柔冲她皱皱眉,又不好表现太过,立马把头垂了下去。 元宁如心知事情有变,便在心内想着如何圆了话。奈何她年龄尚小,此时见到这番场面已有些自乱阵脚,竟杵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好。 三夫人王氏见自己女儿在那里不发一言,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则一脸好奇地看着,只好亲自上马,上前去拉着宁如的胳膊便哭道:“好女儿你可是哪里去了?说是你吃坏了肚子去休息,怎的自己出来没寻到茅房还能走丢了?镇国公府地方大,你怎么能不带个丫鬟呢?” 到底姜是老的辣,元宁如听了她娘的话猛然反应过来,于是顺顺地接下话头道:“到底娘知我。如儿肚子不舒服,想去解手,奈何没寻到地方,还越走越远,绕了好大一圈才回了这。” 说着还扯扯自己的裙子,“路上还不小心摔了,裙子都脏了。” 众人瞧去,果见那上好的料子上沾了点点污泥,确是摔过的样子。 王氏又是一阵心疼。 众夫人小姐见是如此,虽心里仍有疑惑,可到底不愿撕破了脸面,一问到底,故而便这么糊弄过去了。至于为何到了此处见到了方二公子,元宁如和方柔奇怪的话,元宁宛的突然出现,便没有人再出言追究。 众人安慰了几句,便仍回宴客的地方。毕竟她们出来,此时事情解决了,还要回去同方老夫人和恒亲王妃回禀呢。 薛凝嫣拉着宁宛故意走到人群末尾,见没人注意她们,这才问道:“刚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表姐猜得不错,果然有人动了坏心思。回去我同你细说。”宁宛小声道。 薛梓沁见这两个孩子落到了后面,便放慢脚步过来同她们一起走,“你们年龄还小,镇国公府又如此大,日后可不许在别人家里乱跑。” 宁宛知她母亲素来身子便弱,故而自上次遇到歹人之后,便尽量不同薛梓沁说这些烦心事。此时只满脸笑容地道着好。 薛凝嫣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一阵叹息。 姑姑身体也过于虚弱了些,明明年龄不大,却怎么吃药都不见好转。可怜宛儿还这么小,便学着担起那么多事情。想起半年前初见时,这个妹妹单纯可爱的样子,薛凝嫣突然觉得,竟有些感伤。 待众人都回了宴客的厅堂,禀了事情始末,恒亲王妃林氏这才斜睨了自己的嫡亲孙女一眼,说道:“小姐没个小姐样子,整天乱跑些什么?” 宁宛心内委屈,可是王妃自打她回了王府起便是这副态度,她有心想解释两句,却被薛梓沁按了下来。 “小孩子瞧见什么都稀奇,叫母亲费心了。”薛梓沁行了礼说道。 许是见这个媳妇在人前给足了她面子,林氏不再多言。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瞧够了热闹,这才出来当和事佬:“王妃素来教育孩子便严格些,恒亲王府的几个孩子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如今也没出什么事情,就莫要苛责了。” 有了台阶,又是在别人府上,林氏自也不好生事,故而笑着应承了几句,这件事便算翻了过去。 可宁宛心里,却是委屈极了。险些被人陷害酿成大祸,却只能生生吞了这口气,旁的话一句多说不得。她又看了眼元宁如和方柔,两人面无表情,似是这件事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厢又恢复了之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只是经了这事,小姐们再没在一起玩了。只是在院子里几个要好的一起,赏景说话,倒也互不干扰。 宁宛同薛凝嫣、楚落音、柳听雨和燕月悠五个人坐在一处,薛凝嫣这便终于得了空,可好好问清方才的状况。 “方才是不是方柔和元宁如两个人有什么鬼主意?”五个人聚在一起,薛凝嫣压低了声音问道。 “多亏了嫣表姐此前提醒。”元宁宛也小声回答道,“我同落花刚走出不远,便有此前那个来寻人的丫鬟过来,喊走了落花,路上只我一人。我才走没几步,便看见了我二姐,在那个院子里。” 几个女孩子都深吸一口气。既然她们去时,两个人都不在,那这中间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宛顿了一下,斟酌着说道:“我原本打算直接喊二姐,谁料此时方家大少爷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思虑片刻,宁宛还是决定隐去她遇到燕凌远一事。此事告诉凝嫣无妨,可毕竟这时还有另外三个人,这种事情,自是知道的人越多了越不好,于是宁宛便跳过了那一段,只接着说道:“方家大少爷一直走到二姐那里,两人不知在说什么,我瞧着不对,又有嫣表姐此前嘱咐,故而藏在了假山后面,借着几棵石榴树,挡着身子。” “这元宁如难道同方家大公子有牵扯?”楚落音问道。 “我也不知,他们两人说了些话,便传来方柔领着你们过来的声音。二姐许是也听见了,就和方大公子两个人走了。”宁宛接着道。 “我们过去的时候你就在那里啦?”这次发问的是燕月悠。 “对。我原是想出去同你们汇合,谁料竟突然一阵眩晕。” “那你现在有事没?”柳听雨关心道。 “我在那原地坐了片刻便缓了过来。后来就看见你们进了院子,我便一边缓着一边跟着你们过去,就听见方柔喊了人。” “我就说着两个人有问题。”薛凝嫣愤愤地说道,“先是好好的元宁如就坏了肚子,才休息了不大会便说丢了,又不让告诉夫人们,又要去寻,可不是要把宛儿单独支开。” 几人听了纷纷点头。 “只是我没想到,她们竟然利用方二公子。”宁宛叹了口气。 “方二公子怎么了?”燕月悠年纪小,又在家里惯是受宠的,未经历过这种事,故而此时仍茫然着。 “哼。”薛凝嫣冷哼一声,“你们想,若是方大公子没有忽然出现,那宛儿必会找她二姐去,到时她仍晕倒,可不是和方二公子被放在了一个屋子里!” “宛儿同燕世子有婚约,这……”楚落音惊讶道。 几个女孩子虽还小,可是于婚姻一事上已略知一二,如今被薛凝嫣如此一说,顿时便明白过来。 这是早早设计好的呀!当真是令人惊讶。 “名节一事何等重要……”楚落音感叹,“方柔和元宁如也没比我们大多少,怎么如此……” “坏了心的人,有什么好奇怪的。”薛凝嫣咬着牙说道。 倒是同燕凌远的推测一样了。宁宛心里想着。只不过本来这个事情的转折是燕凌远的出现,此时成了方大公子了而已。 “宛儿你又是如何会晕倒呢?”柳听雨疑惑道。 “我猜着,是那桂花酒有问题。”宁宛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是我也喝了,我好好的。”燕月悠说道。 “说不定是杯子的问题。”薛凝嫣分析道,“我们每个人都是单独的酒盅,说不定是宁宛那个酒盅有问题。涂些药在上面,自然只有她有事。” 其他几个女孩子都点点头表示赞同。 “如今过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有问题,也没证据了。”楚落音叹了口气。 这么久过去了,人家肯定早洗过了。 “如今看来,从一开始方柔邀我们玩‘击鼓传花’这个局就开始了。当真是阴毒。” 几个姑娘听薛凝嫣如此一说,都感到一阵后怕。可不是嘛,差一点,宁宛就变成年纪尚小就勾引方家公子,到时必是英武侯府退婚,恒亲王府雪藏这位小姐,等及笄了一顶小轿抬入镇国公府。那样的话,一辈子都葬送了。 宁宛心里一阵悲凉。自打到了朔京,便一再遇到这些阴暗之事。而她的二姐,自她回府便处处同她敌对。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却无端遭受记恨,果然这朔京如此不近人情吗? 正自思量,忽然有个穿着体面的嬷嬷进得院来,大声地朝着厅内坐着的镇国公府老夫人禀报道:“禀老夫人,如意公主驾临王府,如今已同国公爷见过,往后院来了。” 第33章 佳期(上) 在座的夫人小姐们闻言便都到厅外来迎接公主大驾。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才站起来,如意公主便一脸笑容地走进来了。 前面呼啦啦跪了一片,如意公主只微微抬手示意她们起来,自己则是直接走向老夫人:“老夫人快请坐下。父皇母后近日繁忙,无法亲自前来,只我自己来了,老夫人可莫要嫌弃。如意这厢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不敢不敢。”镇国公府老夫人听得此言,微微行了一礼,谢恩道,“劳圣上和娘娘挂念。” 如意公主便扶着老夫人坐下。下面坐下的夫人们纷纷赞着公主殿下温顺有礼。 而宁宛见状,则想到了此前听闻的如意公主的传闻。人们都道这位公主全无半分淑女样子,同此时的场景相比,真是分外讽刺。 果真,人前人后,大有不同。 好听话儿说了不少,如意公主这才坐直了身子,说了她此次前来的另一个原因。 “不瞒老夫人说,我今日前来还是想借着老夫人这寿宴的机会,约约这京中的诸位小姐们。”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疑惑。 如意公主便接着说道:“我听说今日镇国公府请了不少公子小姐,想着近日里天气越来越热,往后七八月里京中更热,不如约了这些公子小姐们,我们一道去承宣的马场,那里风景也好,也能避避暑。” 如意公主说完,在座的小姐们倒是一个个兴奋起来,而夫人们则是一脸担忧面面相觑。 朔京关于如意公主的评价不少,大多是说她不像个贵族女子那般,故而这些夫人们没几个想让自己女儿同这位公主扯上关系。可这话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况且人家公主邀请了所有的公子贵女们,你一家拒绝也说不过去。 一时屋子里安静下来。 恒亲王妃见状,便出言道:“如意这么大了,还是那么贪玩。”恒亲王妃是如意公主的长辈,说出这话倒也合身份,“这京中贵女公子众多,都去了承宣的马场,钱大人该忙不过来了。” 承宣在朔京西北,路途不远,坐马车前去只要半天,因为海拔较高,又有马场,渐渐的便修成了皇家避暑的一个去处。承宣的知州正是钱大人。 “我才刚有个想法,王妃婶婶便泼我凉水。”如意公主嗔道。 在座的夫人们便笑了起来,都道王妃所言也是实情,若真都去了,钱大人必是要惊着了。 “那我便到时再约。原是想早些约着人,大家好准备一二,到底还是不行。”如意公主便有些丧气地说道。 “公主也莫要灰心,圣上喜欢公主,自是会答应公主的请求的。”镇国公府的老夫人这时便开了口笑着道。 如意公主叹了口气,便不再提此事,众人自是又坐着聊些天。 “承宣的马场啊,早就想去看看了,希望如意公主能请了皇命来,这样定能成功了。”薛凝嫣同几个姐妹说道。 “马场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会骑马。”楚落音素来爱书本诗词多谢,倒是对骑马不感兴趣。 “承宣马场又不是只有马场。前些年圣上都常去的,除了有马场,那还有承宣当地的庙会,有各色小吃,有承宣的老师傅们捏的泥人画的糖画,我想着定是好玩得很。”薛凝嫣驳道。 “有这么多好东西呀!”燕月悠感叹道。 “那可不是。”薛凝嫣一脸向往。 “凝嫣怎么知道这么多呀?”柳听雨奇道。 “我……我那是书上看来的。”薛凝嫣撇撇嘴。 “嫣表姐素来爱看些话本传奇,还有些山河风物志。”宁宛掩着嘴笑道。 “那又怎么样?宛儿赶明我给你两本,你看了就知道有多好了。”薛凝嫣叉着腰说道。 “若是到时真能去,让你说得我也想去看看了。”楚落音也跟着改了态度。 “只能盼着如意公主了。”燕月悠托着脑袋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宛儿,今天的事你就不追究了吗?”薛凝嫣突然又转回了之前的话题。 宁宛也一瞬间黯淡下来:“如何追究?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就这么放过她们,太可恨了!”燕月悠气鼓鼓地道。 “也不过十岁,竟能想出如此毒计。”楚落音凝眉,“宛儿,我瞧着,这背后许还有别人要害你。” 楚落音不愧是自小就跟在太傅大人身边,想得远些,故而如此提醒道。 “可是如今,我抓不住证据,就没有办法。”宁宛低着头。 “抓不住证据可以制造证据。宛儿我觉得你就是太被动了,你想着人人都好好过自己的,可是人家不这么想。”薛凝嫣说道。 被动吗?宁宛沉默了下来。自到朔京这半年以来,所历之事已超出她这七年对于人世间的认知。也许是从前被保护的太好,直到到了朔京,才渐渐知道许多人打心里已经坏了。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一面不敢烦劳母亲,一面又对诸事都懵懵懂懂,每每夜里想到这些事,她就想逃回褚州去,一辈子也不回到恒亲王府。 几个姑娘见宁宛不说话了,只当是薛凝嫣的话说得重了,故而都纷纷拉着她的手说些安慰的话。 宁宛也不知自己听进去了几句,只是心内愈来愈压抑,愈来愈烦乱。 日头渐渐西斜,镇国公府的寿宴也趋近尾声。王公大臣们纷纷告辞离去,如意公主也在此时起驾回宫。不过出乎宁宛几人预料的是,如意公主的贴身侍女竟悄悄过来给了她们一个一人一个帖子。 众人打开去看时,竟是如意公主邀她们提前做好准备,要七月去承宣马场呢。 看来公主姑姑是势在必行了。宁宛轻笑。这个姑姑当真有趣。 是夜,宁宛因白日里劳累,早早便熄了灯睡下。可她躺在床上,却辗转不能入眠。脑袋里都是到了朔京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或大或小,却令她记忆犹新。最后,是今日在榴花树后,燕凌远同她说的话。 “如果我没有猜错,方二公子是被人设计了,故意灌醉了抬到这里。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那个什么酒八成有些问题。若不是方大公子忽然出现,元宁如许会引你入屋,趁你晕倒之际将你和方二公子摆在一处。此时方柔再带人前来……” 宁宛记得自己听到他说这些话时内心的震惊。原来她从头到尾都被人设计了,从她们开始玩游戏起,她就步入了这场局,一步一步按着她们定好的步骤往那个万劫不复的深坑里跳。可她却不自知。直到被燕凌远一把拉到假山后面,她还在庆幸不是遇到了歹人。 歹人早就将手伸向了她! 元宁宛忽然就很委屈。若不是燕凌远留意到方励的异常,她此时又会是种什么境地呢? 母亲会失望,父亲会厌弃,原本就不喜欢她的祖母怕是恨不得将她赶出王府。 她不敢再想下去。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过,却处处被人针对。连她的堂姐,都满腹心思想要害她。 元宁宛累极了,渐渐地睡了过去,只脸上泪痕,还记着她方才的纠结怅然。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打在几竿翠竹上。有风轻过,卷起了几片叶子,毫无方向地飘飞,最终又落回了泥土里。 雨下了一夜,下得人心也跟着纷乱的雨丝烦闷起来。好在,第二天天亮,又是一个晴天。 原本以为薛凝嫣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谁料几天后,她真的偷偷带了几本话本来送给宁宛了。 薛凝嫣打着给宁宛送新做的糕点的名义,藏了五本书带到了恒亲王府,直到进了宁宛的清萱阁,屏退了下人,这才从自己拿着的食盒夹层里,取出了这些书。 宁宛自是大惊。要知道,女孩子明面上说着是不许看这些书的。读的最多的便是《女训》、《女诫》一类,宁宛也是得了恒亲王的命令,才在屋子里放了《史记》、《汉书》这些书本来读。谁料薛凝嫣竟一次便给她带了五本“杂书”。 “这几本我都看过了,这两本连在一起,是个江湖故事,剩下这三本是《大周山河志》,我瞧着那么多游记、山河志里,这个写得算是上乘,故而拿来给你也看看。”薛凝嫣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五本书,一一给宁宛介绍道。 宁宛便看去。先头的两本薄薄的,名字叫《天地游侠传》,后面三本略厚些,纸质也更好,是《大周山河志》。 “嫣表姐读得书果然各式各样。”宁宛掩着嘴笑弯了眼。 “你莫要笑我,等你看了,你便知这其中有多少妙处了。”薛凝嫣微微抬着头,眼睛里尽是对大千世界的无尽向往,“世人都道女子就应锁在深闺,孝敬长辈,相夫教子,我却想着,这世界上有许多风景,要一一看过了才不枉人生一世。” 宁宛看着这位表姐,只觉得她的心思,早已飞出了这四四方方的府院,也许是在广袤的原野、也许是在无尽的草原、也许是在一望无际的海里。她是自由的,是张扬的,完全不受拘束的。 而让宁宛最为开心的是,表姐想带着她,一起享受这份愉快,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那等我没事时,我看看。”宁宛笑着说道。 “千万藏好了,别叫人发现。”薛凝嫣颇有经验地说道。 两个姑娘笑作一团。 此时的宁宛又觉得,有这样好的朋友,前方即使诸多困难,又有什么可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宛儿在经历从对人性本善的深信不疑到对人性本恶的逐渐认识的转变过程。 这个过程中会有纠结、会有不断的思考,甚至会看起来有些圣母。 但是成长正是在这种不断的肯定与否定中逐渐发生的。 女主不是傻白甜,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永远都是这样心软,但是她现在还小,无法突然就接受从养尊处优到险象环生的转变。所以,给她点时间。 恶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以上,是对这章不再追究元宁如和方柔的解释。 祝每个小天使看文愉快O(∩_∩)O 第34章 佳期(下) 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方柔,终是在她祖母寿宴过后了这几天后,才得了空,来了趟恒亲王府,自是去三房寻元宁如的。 “你那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元宁宛后来才来?”方柔才进了屋,便跑到元宁如身边低着声音问道。 “我……我本来是在那等着的,结果不见元宁宛来,你大哥来了,我一时情急,就走了。”元宁如解释道。脑海中不由想起方勋搂着她的细腰,在那空无一人的院墙后面,带着酒气说得那些话。 “你年纪才多大,就这么好看,将来岂不是大美人?我看我妹妹同你交好,不如往后你嫁来镇国公府,小爷保准好好疼你……” “你见着我大哥了?” 听见方柔又问了一句,元宁如才慌忙把那些个小心思收起来,故作镇定地回道:“没。我见他远远地走了来,我怕有什么事,就先跑走了。”奈何她此时脸皮尚薄,说了谎话,就不敢看向方柔。 不过方柔也才十岁女孩子,自是也没发现元宁如的异样,只当是她受了惊吓。 “那往后可怎么办?我娘让我来问问你,可有别的想法?” “我娘也没说后面的事。”元宁如回道。 她们两个女孩子自是没有这般缜密布置的,这事原是镇国公夫人顾氏和三夫人王氏的主意,不过借了两个孩子的口,倒是不会轻易让人发现。 “那就这么算了?”方柔又接着问。 “怎么会?那元宁宛生得又没我漂亮,凭什么她能嫁给燕世子。你放心,有什么行动我自会去寻你的。” 其实在元宁如心里,她也是看不起方柔的。方柔是姨娘所出,是庶女。元宁如自己虽然也是庶女,可她娘是平妻,她向来只想同嫡女打交道,比如齐娉婷。所以在方柔面前,她就像主子一样,半分不让。 换了别人兴许受不了,可方柔却没这种感觉。她在国公府便是处处听夫人顾氏的差遣,慢慢的便自己没了主意。如今她听得元宁如这般说,便回去复命了。 元宁宛听到落雪禀报说,方家的大小姐来寻了二小姐,不一会便回去的事后,只从薛凝嫣带来的那些话本里抬了下头,似是想了些什么,未发一语,便将落雪又遣了出去。 近几日除去上午学刺绣,下午练字,听元方睿讲一阵史书,元宁宛便是遣出去落花落雪她们,自己靠在榻上看薛凝嫣带来的几本书。 先开始看的是《大周山河志》。怪不得薛凝嫣素来爱看这些,宁宛翻开,也是爱不释手。书中所描绘的大周山河,或奇峰险峻、或平原广袤、或激流而下、或大江滔滔,无一不让宁宛感慨、心生向往。 沉浸其中,倒是连时辰都忘了。只想如今就插上翅膀,飞出这朔京城去,看看书中所言的风景才好。 至于这些阴谋算计、许多心思,都抛在脑后,再不愿去想。 只是到底同在一府,来来往往总要遇见几次元宁如。从前宁宛跟谁都想交好,如今倒也看开了。元宁如既陷害于她,那她又何必好心亲近。故而两人几次遇见,都是相视一眼,再默然走开。 虽然不合规矩,可下人不敢说,长辈们又看不见,就这么一直下去了。 转眼间到了七月,薛梓沁院子里种得一棵槐树落了满地的槐花,缀珠落花几个丫头兜了好些送到小厨房,做出了软软糯糯的槐花饼。 宁宛瞧着薛梓沁这两日气色好了些,便常约着她母亲坐在小院的石桌子边,一面吃着槐花饼,一面说说近日里的趣事。什么她的几位哥哥都已去了书院,可是听说四哥元方立最为淘气,先生都愁的;什么安定大街转角的街上的楼家铺子里卖鲜花饼的楼姑娘,越发好看了,来来往往许多小姐都称她漂亮。 明明都是些琐碎事情,可是宁宛同自己母亲说着,却觉得分外的开心,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在褚州的日子。 这日,母女俩正说着话,落花进来禀报道:“世子妃,小姐,公主殿下派人送了帖子来,邀请我们小姐一同到承宣马场去玩。说是圣上允了的,请世子妃莫要担心。” 说罢,便将那金底的帖子承给薛梓沁。 母女二人瞧去,果真是如意公主发的帖子,圣上亲自批了的。帖子上还写了另外邀请的几位,有宁宛的哥哥元方睿、定国公家的大公子薛慕舟和宁宛的表姐薛凝嫣、安国公家的大公子苏子扬和他弟弟苏子昂、英武侯世子燕凌远和他妹妹燕月悠和楚太傅的嫡孙女楚落音。 “怎么没有镇国公府的公子小姐?”薛梓沁看罢,问道。 “奴婢听得那来传话的公公说完,也问了。那位公公说,镇国公禀了圣上,世子爷课业多,又要考科举了,故而就不去了。”落花回话道。 薛梓沁点点头。 “宛儿想去吗?” 宁宛瞧着帖子,同薛梓沁点了点头:“宛儿想去。早先公主姑姑便想邀请我们去承宣。不想圣上真的允了。” 薛梓沁笑笑:“如意是个好姑娘。既你想去,等娘去问问你祖父,到时让你哥哥领着你。” 宁宛也便开心地笑了笑。 果然薛梓沁等恒亲王一回来,便去禀了这事。 按理说,此事她应同王妃禀报,可是薛梓沁也知道林氏素来瞧不上她们母女。况且恒亲王对宁宛格外严格,薛梓沁也多少猜到些原因,故而她便直接寻了王爷。 恒亲王仍是面无表情。听得自己的儿媳将话禀完,只撂下一句:“既是圣上允了,那就去。”就踱着步子往主院进晚饭了。 于是到了七月廿二这日,落花早早便将宁宛叫了起来,打点行装,穿衣梳洗。拿了先前做好的暗红色骑装,又拿了恒亲王特意赐的小皮鞭,用了些清淡饭食,这才同元方睿汇合,乘了马车向如意公主所说的北城门行去。 薛梓沁不放心女儿安全,除了多叮嘱元方睿许多外,又另派了几个会些武功小厮跟着。 一行人便从恒亲王府出发,驶向北城门。 到了北城门,日头才刚刚升了起来。如意公主车马已经等在那里,一旁还有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的马车,想必两家离得近,是一起过来的。 宁宛到了这,同如意公主打了招呼,又等了一会,便见燕凌远前面骑马,后面跟着两辆马车,一辆应是载着燕月悠了,另一辆,等近了些才看到,是楚家的马车。 此时人便应到齐了。不过让宁宛惊讶的是,楚落音的马车上,竟还有柳听雨。 原是楚落音见帖子上没邀柳听雨,便求了她母亲,领着她进了宫,去找如意公主又央了来。这两人从小关系便好,到此时出去玩也不忘。 “呦,燕月悠,你二哥怎么没来啊?”薛凝嫣瞧见燕家兄妹俩,便朝着燕月悠说道。 “我二哥生了病,我娘说让他好生养着,就不出来了。”燕月悠撅撅嘴说道。 众人这厢说了几句,那边如意公主便说道:“我好不容易才央了父皇求了这次机会来,你们这些小不点可得好好听话,不要乱跑,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危险。” 众人都嬉笑着道好。 闲话说罢,便启程往承宣马场去。先头早有侍卫快马加鞭去禀报承宣知州。后面车马则缓缓而行,并不着急。 一路上或几个姑娘共坐到一家马车上,或几个少年骑马并行,倒也乐得自在。又有宫里圣上亲派的侍卫,前后守护,倒也安全。 就这般行了一路,待到日头上了中天,天气也热起来,众人终于到了承宣府。 承宣府知州钱大人早早便到了圣上来此处时所居的翠屏山庄门前,领着承宣府大大小小一应官员恭候在此。 如意公主一行人绕过承宣府主城,直奔了马场周围的翠屏山庄,一路上倒也没碰到什么人。待走近了,才瞧见大门口约莫站了有十几人,都恭恭敬敬。 站在最前面的钱大人瞧见如意公主骑着马慢慢过了来,便领着后面的官员们跪了一地。 “臣钱录恭迎如意公主殿下。” 如意公主勒缰下马:“平身。” 后面跟着的诸位公子小姐也纷纷下马下车,立在后面。 只听如意公主说道:“本宫此次禀了父皇前来,一是为避京中暑气;二是听闻承宣马场优良,想在其中跑跑马练练骑射。几位公子小姐都是陪本宫前来游玩。我们没有旁的事情,钱大人只管如常办公,莫要因为我们耽误了正事。” “臣遵命。”钱录行礼回禀道,“公主殿下和各位少爷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臣讲便是。”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去办你们的事,不用守在这了。”如意公主说罢,便牵着她的马走进了翠屏山庄。 宁宛等人见状,也便跟在后面,进了翠屏山庄。 那钱大人见此,也便留了些侍卫,自带着那些官员回城内办公了。 “往后的三天,我们便要住在此处,一人一间房,谁也不用和谁挤着。此处有马场,咱们可以去赛马,你们这些小姑娘不爱骑马的,可以到承宣府里,有一条‘庙会街’里面都是些新鲜东西。”见那些人都走了,如意公主这才兴高采烈地宣布道。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些还有一章~ 第35章 承宣马场(上) 如意公主元清月,幼时便不爱诗词,唯爱骑射。小时曾随至和帝到过承宣马场,只不过那时年龄尚幼,只能在场下看着众人赛马射箭。此时终于长至十六,学习骑御多年,终可以在承宣马场广袤的草场上一展英姿。 一行人吃过午饭,才休息了不一会,如意公主的贴身丫头便来叫各位公子小姐,一同到马场上去。 燕凌远几个少年自是常骑马,当年学习时也曾到马场练习一二。 元宁宛几个姑娘则是第一次见马场,见到此处风吹草低,又有诸多马儿在远处。只觉得身心都跟着舒畅起来。 马场风大,几个姑娘早将头发高高束起,又各自着了骑御的劲装,倒不似从前那般娇风扶柳,倒有了几分巾帼英雄的味道。 苏子昂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下,见到了楚家小姐楚落音。 那时他跟着他表叔在卫南学习才刚回来,正跟着兄长到承宣马场,初次见到楚家姑娘,便是她一身青衣,长发束起。虽未有许多装饰,却独有一番风韵。 “子昂,干什么呢?”苏子扬当先发现了自己弟弟不太对,便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没……没什么。”苏子昂将头扭向一边。 苏子扬顺着他方才看着的方向瞧去,正是那几个姑娘在往这边来。 这小子不会看上楚落音了? 苏子扬左推右推,觉得自己弟弟最可能看上的便是楚家小姐。可是这楚落音…… “落音今天这么好看,是不是有意的呀?”燕月悠人不大,却对什么都有几分好奇心,尤其是刚开始了解男女之事,见到谁都想开几句玩笑。 “元大哥是不是在那边骑马呢?”薛凝嫣朝远处瞭望,眼角却瞥着楚落音。 楚落音低着脑袋,半晌才憋出一句:“可是无人拘着你们,这样大着胆子开玩笑。” 元宁宛和柳听雨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宁宛也是和几个女孩子玩得久了,才知道楚落音同她哥哥是从小便认识。小时候圣上曾亲点楚太傅为元方睿讲习,那时两个人便常常见面,说几句话。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友情。时间久了,姑娘们便开玩笑,道楚落音定是看上元方睿了。 宁宛也曾想过,若将来楚落音做了她嫂嫂,那也挺好的。只是她几次在哥哥面前提起楚落音,都未见哥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也不知是她年纪小看不出来,还是哥哥真的没有旁的想法。 只怕哥哥无意,将来许是会伤了落音的心。 这也是苏子扬的担心。如果他这弟弟真看上楚姑娘,怕还是桩麻烦事。 “你们几个姑娘家终于来了,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见宁宛她们几个都到了,如意公主翻身上马,对着她们说道。 “公主姑姑要去骑马了吗?”宁宛问道。 “我刚同他们几个小子说好了,我们要赛马。从这个栏杆这开始,跑到远处那棵大树,再跑回来,谁若是赢了,就把我这一百两银子赏给谁。” 宁宛几个往如意公主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远远的有棵树。 “若是他们都跑不过我,那这一百两银子,就咱们几个姑娘拿去玩!”如意公主知这几个小姐都是不曾骑过马的,故而就自己决定代表她们几个姑娘参加比赛。 “公主姑姑可要勇夺第一!”宁宛笑着挥挥拳头。其他几个姑娘也跟着为如意公主加油。 这时几个少年骑着马过来了。若说这几个少年,也是各有特点。 宁宛瞧去,燕凌远是一身黑衣,衣领暗红滚边,倒和她身上的红衣有些呼应,见她看过来,燕凌远也看向她,宁宛一阵心慌,慌忙扭头看向别人。 苏子扬仍是他的一身白衣,上面点了几竿墨竹。别人都是骑射的箭袖,唯他仍是穿着往常的衣服,宽袍广袖,骑在马上,倒是别有一番……奇异风韵。 宁宛听薛凝嫣说过,苏子扬从小就只在读书上天赋异禀。骑射从来学不会,马一快了准摔,也不知一会会骑成什么样子。宁宛偷偷笑了下。 又看向其他人。她哥哥元方睿穿了一身青灰色,骑在马上也是翩翩公子;她表哥薛慕舟则是天青色的骑射服;另一个少年宁宛第一次见,是苏子扬的弟弟苏子昂,着的是宝蓝色的骑射服,同他哥哥俨然两种气质。 只见这苏子昂一直看着楚落音,元宁宛心里暗自奇怪了一下,也未再多想。 只见如意公主和几位少年都骑马并排在起点上。薛凝嫣站在一旁,高高举起手臂,出声道:“准备——开始!” 一时尘土飞扬,几匹骏马不分先后朝前跑去。如意公主一身正红色骑装,长发随风飞起,在一群少年中霎是惹眼。几个姑娘都喜欢如意公主的性子,在后面将手比成喇叭形状,大声喊着“公主最棒!” 跑了一段,便分出了先后,几个姑娘离得远,只能瞧见燕凌远一袭黑衣在前,如意公主红衣如火紧随其后,其他三人则不分先后,唯有苏子扬在最后,白衣被风扬起,很是风流地策马慢慢踱着步。 “哈哈哈哈我就说苏子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骑马还不如让他扎马步呢!那哪是骑马啊,分明比骑驴还不如。”薛凝嫣见状已捂着肚子笑成一团。其他几个姑娘听她如此说,也纷纷笑了起来。 “只有凝嫣敢这么说,我们说了,还不知苏公子怎么怪罪呢。”柳听雨捂着嘴嗔笑道。 “哎呦,听雨这嘴可是厉害了,看我不拧你一下让你涨涨记性!” 两人便你追我赶围着大家伙跑了起来,剩下三个姑娘见状笑得更是厉害。 才刚玩闹了一阵便见骑马的众人已又折了回来,众人定睛去瞧,如意公主竟是超过了燕凌远,成了第一! 宁宛几个都兴奋起来,纷纷跳起来朝着那边挥手。 燕凌远紧紧跟着如意公主,两人已将后面的几个人甩开了一段距离。如意公主似也咬着牙,速度越来越快。 最终燕凌远也没再超过如意公主,第一是元清月的,一百两银子自然也归几个姑娘们了。 “公主姑姑真是棒!”宁宛拍着手跑向元清月。 如意公主勒了马,翻身下来,冲着宁宛高兴地挥挥手。 燕凌远也停了下来,下了马,朝着这边看来。 谁料如意公主同几个姑娘招了招手,又反身朝着燕凌远抱拳道:“燕世子不愧在军营中历练,骑射功夫了得,如意佩服!” “公主殿下过誉了。”燕凌远也回礼。 “那也没跑过公主殿下,到底是殿下更厉害些。”薛凝嫣过来说道。 “哈哈,”如意公主笑笑,“你们看不出来,燕世子这是让着我呢。” 燕月悠正跑过来,一面他哥哥输了心里难受,一面又公主赢了有了一百两银子心里高兴,正不知如何自处,听了这话,顿时叉起腰来:“我哥哥定是最厉害的,连公主殿下都夸的。” “就你哥哥最厉害,让你夸得厉害。”薛凝嫣刮了下她鼻子说道。 跑过来的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连素来严肃的燕凌远,听得自己妹妹这样说,也微微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元宁宛想着,悄悄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正说着话,后面几个公子也一一到了,等大家都下了马聚在一处说话,苏子扬才骑着他的马慢慢悠悠地过来。 “苏公子,你丢不丢人啊?你这是赛马吗?”薛凝嫣瞧见他过来,扯着嗓子说道。 “你懂什么。”苏子扬摆摆手,“人家张果老还倒骑毛驴呢,我骑个马算什么,道行还不够呢。” 苏子扬一脸云淡风轻,风中骑着马,宁宛看着,竟瞧出了一点名士风范来。只见他慢慢悠悠下了马,走到如意公主面前,作了一揖道:“公主殿下骑御英勇,苏某佩服,实乃巾帼英雄。” “你就惯会油嘴滑舌。”薛凝嫣不屑。 “你懂什么,我这是由衷赞美。”苏子扬瞟了薛凝嫣一眼说道。 “子扬一身风骨,唯被凝嫣吃得死死的。”如意公主眨了眨眼睛说道。 苏子扬一脸茫然,薛凝嫣转了转眼睛,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揣度公主是何意。唯燕凌远清咳一声,嘴角微微勾起。如意公主同他想得一样啊。 “公主殿下,我也想骑马,能不能骑呀?”燕月悠素来爱玩,此时见大家都在骑马,她自己也想骑。 “可以啊!”如意公主笑着道,“让你哥哥带着你骑!好玩得很呢!你们几个要不要也试试。”说着问向宁宛几个。 “我也要试!”薛凝嫣首先响应。 宁宛心里也想试试,只是骑马这事,不是淑女所为,心里又有些纠结。 这时燕月悠早已跑向她哥哥,宁宛见燕凌远将月悠抱上了马,又自己翻身上去,待确定了安全后,才带着妹妹在草场里跑了起来。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那天,他载着她回来,那时她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可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我也想骑马。”似下定了决心般,宁宛也说道。若是学会了骑马,以后能同他并肩而行,就像方才他和如意公主一样,是不是也很有趣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发糖发糖哇咔咔~~ 第36章 承宣马场(下) 柳听雨拽拽楚落音:“咱们也试试。” 楚落音仍有犹豫,谁料如意公主开口道:“落音也来试试。我保证不告诉楚太傅。” 楚落音顿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 如意公主便找来几个侍卫,一人一匹马,自己亲自扶了几位小姐上马,侍卫们牵着,小姐们坐在上面,在草场上来回绕着圈子。 燕月悠早跟着她哥哥兜了回圈子回来,小脸吹得红扑扑的,兴奋地喊着:“真好玩!” 燕凌远瞧着另几个小姐都骑着马在场子里绕圈,便也下了马,将缰绳交到随行的侍卫手里,让燕月悠也同其他小姐一样,骑着马溜弯子。 几个姑娘都是第一次骑马,兴奋得不得了,在马上四处张望,又怕自己摔下马去,将缰绳抓得死死的。 而如意公主和几个少年站在一起,看着这群开心的姑娘们,忽然就觉得,若不用再回京城,每日就在这旷野间骑马打猎,也是件乐事了。 等日头西斜,姑娘们才算玩够了。一个个都似扔了从前那些繁琐规矩,好好地放纵了一把,虽然早已半分端庄也无,可是到底是打心里开心。 第一日便在马场的欢声笑语里过去了。这天晚上,许是累了,许是抛却了心里的诸多烦恼,宁宛睡得极香甜,梦里,嘴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次日天气晴好,因着昨日里赛马姑娘们得了一百两银子,故而今天大家商量了一下,想到承宣府上的庙会街去看看。其实这也是薛凝嫣的主意,她早便想去,又绘声绘色给几个女孩子讲了讲,小姑娘爱热闹,便一一都同意了。 如意公主因曾经去过,便不再去了,和几个少年仍在马场骑马,今日他们准备去狩猎一番,晚上一同烤肉吃。 这么一来,便由不爱骑马的苏子扬跟着几位姑娘到庙会街去,领了五六个功夫好的侍卫,扮成平民装扮,保证小姐们的安全。苏子昂见状,便也禀了如意公主,要同他哥哥到庙会街去。 苏子扬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未再多言。 一时商量完了,便由凝嫣拿着小钱袋。里面是兑好的一些碎银和未兑的票子。苏氏两兄弟领路,众位姑娘一同到庙会街去玩。因怕人多走散了,几位姑娘每人在头上系了跟发带,瞧去,倒想一同下凡的仙女一般。 于是众人便分了两路,狩猎的一路,去庙会街的一路,各自启程。 承宣府地界不大,远不如朔京城繁华宏伟,可是市井街道也是热闹非凡。庙会街自是最热闹的所在。此处有贩卖新鲜蔬果的菜农,有临街开铺子的商人,有推着小车来回走动的卖凉茶、酸梅汤的小贩,还有小小台面便可捏面人、作糖画的老师傅。宁宛同几个姑娘到了此处,便被这人山人海给惊到了。 “哇!凝嫣竟然没骗人!”燕月悠站在入口处,眺望着看不到头的一条路,率先惊讶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薛凝嫣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自己跨着步便进了庙会街。 其他几个姑娘也说说笑笑地跟了上去。苏子扬和苏子昂两人跟在最后,旁边都散落着装成老百姓的侍卫。 “子昂,你说是要同我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再酒’。”苏子扬见着前面几个姑娘都没注意到这,便问他弟弟道。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苏子昂胡乱回答,便加快了步子超前走去。 苏子扬摇摇头,大笑道:“少年心事啊!少年心事。” 小姑娘们自是喜欢些漂亮东西。几人不一会便买了好些手串、吊坠。虽都是便宜东西,可贵在朴实,倒让这些从小便养尊处优的小姐们都来了兴趣。 末了几人让捏面人的师父照着每个人的样子捏了个小人,又给没来的几个人比划了一下也一人捏了一个,这才心满意足举着许多小人接着往下一处去。 苏子扬也被逼着买了个小人,此时正拿着一个同他一样一身白衣的小人踱着步子走,倒显得有几分奇异的趣味了。 几人正逛得高兴,忽然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过来将苏子扬拦了下来。 “公子可是安国公府苏少爷?”那人低着声音问道。 “你是什么人?”苏子扬平日虽放荡不羁,可遇到这种时候还是极谨慎的,只反问回去。 那人见状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来:“属下是公主府侍卫总领李义。公主殿下在马场出了些事情,希望各位公子小姐速速回去。” 苏子扬看那玉牌,果然写着总领李义四个字。公主府他是知道的,如意公主虽仍居宫中,可是早几年圣上便为她建好了公主府,只等大婚便住进去。此人说自己是公主府侍卫总领也说得过去。 “我如何相信你?”苏子扬仍问道。 “公子若不信,将几位随行的侍卫叫来一问便知。”那人回道。 苏子扬闻言,便打了手势叫周围几个侍卫都过来,几人到了个人少些的路边。 “这个人你们可认识?”苏子扬问道。 那几人看了眼苏子扬指的这个人,直接便跪地行礼道:“参见总领。” 如此苏子扬方才相信,这便一边问具体情况,一边去追上几个姑娘,一同回马场。 原来是如意公主在围猎场里打猎时,她骑的马不知为何突然便不受控制一路狂奔,如意公主眼见不对,便想跳马,谁知马儿速度太快,她跳下马时摔着了不说,险些被马踩到,幸而一位公子突然出现,出手相救,这才保住性命,不过脚扭伤了,只好速速回屋子里,召太医来。 众人听得此事,均是担心,故而立马便返回翠屏山庄。 宁宛几个回来的时候,如意公主正躺在床上休息。几个人便在大堂里见到了如意公主的救命恩人,一个眉清目秀却又带着三分侠气的男人。 宁宛不由得想起之前燕凌远救了她,转眼就来了圣上赐婚的圣旨。那这次,如意姑姑难道要嫁给这个男人了吗? “草民陆清彦见过几位小姐。”那陆清彦倒极有礼,见到宁宛几人进来,便行礼道。 “陆公子不必多礼。”几人里论起来宁宛身份最高,故而她出言道。 “陆公子救了公主殿下,圣上定会好好奖赏的。”苏子扬在几个姑娘后面进来,进门便如此说道。 “久闻苏公子盛名,陆某佩服。”论年龄,陆清彦要比苏子扬还大些,不过他此时所言,倒像是把苏子扬当作同辈来对待了。 几人见过面后,也未再多言。等如意公主睡醒了,几个姑娘才一同进得里屋。 “公主姑姑好些了没?”宁宛进屋,便先问道。 “没什么事,我不是那么脆弱的。”如意公主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边,见到宁宛几个进来,笑道。 “公主殿下可是伤到了哪里?”薛凝嫣问道。 “也无妨,就是腿伤了,需要休息几日。”如意公主答道,言罢,顿了一下,又道:“方才……你们可看到了救我的那位陆公子?”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宁宛说道:“见到了,陆公子在外面。” “他没离开就好……”如意公主自语道。 因着如意公主受了伤,故而此次的承宣马场之行也便提前结束了。第三日一早,一行人便启程回朔京,不过同来时不同的是,此次多了一个陆清彦。 如意公主邀请多次,这位陆公子最终同意了跟着队伍一同回朔京。 宁宛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古怪。听燕凌远说,这位陆公子本来是要到承宣府去,却迷了路,误入了皇家的狩猎场。功夫倒是了得,将如意公主原原本本救了下来。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可宁宛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位陆公子突然出现,竟然就让公主姑姑放在了心上。本是屡次推脱跟他们一同回朔京,逼得如意公主亲自相邀终于同意。明明顺利无比的事,为何想去却总觉得忽略了什么呢? 宁宛便带着如此疑问回了朔京。 回到恒亲王府,自是薛梓沁关心一番。宁宛才休息了不久,落雪便进来道:“小姐让奴婢听着点宫里的事,奴婢留意了一下,这还不到晚上便传出风声了。” “什么结果?”宁宛放下手头的书,坐正了问道。 “说是圣上赏了公主殿下的救命恩人,又在后宫设了宴款待了一番,倒是没有封什么官。”落雪如实禀道。 只是赏了? “没有说,有赐婚的事吗?”宁宛问道。 “小姐,这些话可不能乱说。圣上没下圣旨,也没传出什么风声说要赐婚。”落雪紧张地说道。 为什么同样是救,却不赐婚公主姑姑呢? 宁宛将自己和如意公主比了一下,越比越觉得奇怪。同先前关于陆清彦的感觉杂糅在一起,只觉得脑袋里仿佛知道了什么却又仍是乱麻一团。 如果能有个人商量一下就好了……宁宛叹了口气,还是再等等,许是还会有别的转机。 安王府,夜已渐深。一道黑影翻墙而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蝉鸣声阵阵,夏天的燥热还在,苏子扬的屋子已经熄了灯,而他却未睡,此时正在床上坐着。 来人翻窗而入。 “你来了。”苏子扬轻轻道。 第37章 沉冤(上) “你也觉得那个人有古怪。”那人正是燕凌远,看到苏子扬此时还未睡,倒也没有十分惊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哪个人有古怪啊?你说啥呢?”苏子扬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 “这么晚还不睡,不就是等我来找你吗?” “谁等你了?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苏子扬仍在那开着玩笑,燕凌远却没有再应他,只是接着一开始的话道:“这个陆清彦,你也觉得他不对。” “是啊。”苏子扬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的马都是好马,偏偏就能惊了,偏偏还正好让他赶上。看公主殿下的样子,怕是动了心啊。” “那人武功不错,穿过巡逻的守卫潜入皇家狩猎场,却能装作走迷路的样子。” “他说他是从山上下来的。谁信啊?山头离猎场远着呢,八成是翻墙进来的。就跟你一样。”苏子扬说着还指了一下燕凌远。 “圣上必会查他,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背景,也不知道他潜入公主身边要做什么。如此,有些被动。”燕凌远仍旧认真分析着。 “哎,这个陆公子跟你,谁功夫高些?” “不好说,他长我几岁,如今应该在我之上,再过几年……” “还再过几年,承认自己不如人家就这么难啊?”苏子扬哈哈大笑道。 跟这个人说点正事真是难,偏偏还没第二个人有他这脑子。燕凌远腹诽一句,只是耐着性子接着分析:“从之前宁王殿下的事情来看,齐王已经动手了。而此时京中形势仍不明朗,我们甚至不知道谁是敌人。这样下去,会越来越被人牵着鼻子走。” 谁料这次却没有听到苏子扬那带着点不羁的声音。燕凌远扭头看去,只见苏子扬立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一盏摇曳的灯笼,似乎已陷入了思考。 “子扬?” “这么早就做这种决定,着实让人难受啊。”他突然感慨一句。 “这种事向来先下手为强。早做准备也不奇怪。” “趁着还没什么大动作,我们也早做准备。那个陆清彦,我们都留意着些,越早推出他是谁的人,自是越有利的。” “必然。”燕凌远答道。 “唉,不过我这科举可就难办了啊。” …… 这苏子扬,还想着他的科举呢! 转眼间到了十月,秋意渐浓。 圣上封赏了陆清彦后,再没传出关于他和如意公主的半分消息。宁宛等了许久,都不见圣上下旨赐婚。虽心底仍有疑惑,可到底没法开口去问,只得暂时将这事按在心里。其间她也曾进宫见过几次如意公主,除了知道那位陆公子此时还在京中住着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有用信息。 只是如意公主几次都是恹恹的,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宁宛问了几次,她都说没事。可到底有没有事,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昔日里潇洒肆意的如意公主,如今整日都十分消沉。当初东黎太子来求娶时都未如此过。 宁宛猜想许是同那位陆公子有关,不过如意公主从不多说,她作为晚辈也不好开口。 这日,宁宛到宫里陪如意公主回来,快到恒亲王府门前,远远的便瞧见围了许多人,将府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姐,府门前围了许多人,咱们马车过不去了。”赶车的冬瓜停了马车,朝着车里的宁宛说道。 宁宛撩开帘子看了看,果见府门前围了许多百姓。门口站着的侍卫似乎正在维持秩序。 “小姐,要不然奴婢先下去看看?”落花见状,便问道。 许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宁宛此时还是个小姑娘,如此不知状况直接过去自然不是很好,于是便应了落花。 落花下车去打探情况,不一会就回了来。 “小姐,道是我们府上四公子打死了人,人家家里的人报案无门,故而闹到府门口了。” 打死了人? 宁宛一惊。 府上的四公子是宁宛的四哥元方立,三房已故的夫人周氏所出。元方立生性乖张,颇有些纨绔气质,在学堂里也不好好学习,这些宁宛都是有所耳闻的。只是好端端的,他怎么会打死人呢?祖父管教几位哥哥尤其严厉,元方立应当也没这个胆子惹这么大的祸事啊。 “四哥打死的人是谁?有说吗?”宁宛问道。 “听周围站着的人说,是安定大街转角巷子里那个楼家铺子卖鲜花饼的姑娘。” “冉娘?!”宁宛惊呼。她此前常和薛凝嫣到楼家铺子买鲜花饼,故而面熟那个姑娘,之前还同娘亲说,冉娘越长越漂亮,今后必是个美人,怎么就被打死了?还是被她四哥? “小姐从前应是见过。”落花因常随着宁宛出去,对这个楼冉娘也有些印象。 宁宛整个人呆坐在车上。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没了? 这是宁宛几年人生里,第一次有人离逝,头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那么近,比上次被劫还要真实的感觉,压得宁宛喘不过气来。 “小姐你怎么了?”落花见宁宛脸色煞白,担心道。 “没事。有人去了,心里有些不好受。我缓一缓。” 宁宛自是不相信冉娘会自己惹了她四哥,八成是她四哥先挑起的祸事,最后不想竟打死了人。这种事情祖父必会处理,其实她不必担心。祖父向来公允,即使冉娘只是民女,可人命关天,恒亲王府也是会出面安慰人家家人的。 怎么就会闹到府门口呢? 宁宛觉得这其中不太对。贵族纨绔们打死人这种事在朔京城太常见了,大多数时候都是几百两银子打发了了事,不会闹得这么大。如今这样,难道还另有什么隐情? “小姐,我们怎么办?”落花见宁宛半晌不说话,便问道。 如今前面路堵了,要么就下车走过去,要么就绕到后门去。落花是想绕到后门去的,毕竟小姐是娇弱姑娘,下了车若被伤着了就不好了。不过她是下人,不能替主子做决定,故而还是问过宁宛才行。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宁宛朝着外面看了看,说了句:“我们下车过去。” 落花有心劝上几句,可瞧着宁宛已经率先下了车,自己也只好跟了上去。 她和凝嫣最喜欢吃楼家铺子的鲜花饼,此时冉娘出了事,便是因着从前的见面交情,她也想出去问清楚。何况冉娘性子极好,说什么宁宛也不信她会自己招惹祸端。 围着的百姓们见这边有身着华服的人过来,都猜测是不是恒亲王府的人。见宁宛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都穿着体面,故忖度此人身份不低。故而纷纷往边让了让,让宁宛过去。 百姓到底还是惧怕这些权贵的,方才叫得欢,不过是见着前面跪着的这人着实有理有据,想讨个说法。此时见有人来了,又纷纷禁了声,生怕自己被波及。 待人群让开,宁宛便看见,府门前,正对着一个人,他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宁宛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扬着头,看着恒亲王府镀金大字的牌匾,眼中满是坚定。 那人抿着唇,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而他面前,一个破烂草席,盖着的应该就是已经去世的冉娘了。 走近了,便能闻到尸体发散出的似有若无的气味。宁宛突然一阵恶心,伸手扶住了落花的胳膊。 胸口憋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可她想知道真相,便强忍着不适,仍朝那个少年走去。 “参见四小姐。”府门前把守的侍卫见宁宛过来,纷纷行礼道。 那个跪着的少年闻声也转过头来,看着宁宛。 宁宛这才瞧见,他双目泛红,似是哭了许久。 从前未曾在楼家铺子见过这个男子,宁宛不知他同冉娘是什么关系,便出口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姓名?又是为何跪在恒亲王府门前?” 围观的百姓见宁宛开了口,又见侍卫们对着这个姑娘行礼,便有那好事者大喊一声:“这位是恒亲王府的主子,让他们还我们公道!” 其他百姓听得这声音,也纷纷附和。一时声音此起彼伏,倒好似宁宛是杀人凶手一般。 落花知宁宛涉世未深,怕是没见过这般场面,便高声道:“都安静!安静!青天白日我们小姐还能取人性命不成?” 那呼喊百姓见落花气势十足,一时又弱了下去。周围都静下来,那位跪着的公子才对着宁宛行礼道:“草民楼澄。望恒亲王府还家妹公道。”字字铿锵有力,似蕴满了滔天的怒气。 “你……是冉娘的兄长?”宁宛问道。 “家妹名唤楼冉娘,我兄妹二人自幼丧亲,相依为命,在安定街转角处开着鲜花饼铺子,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为。而恒亲王府四公子调戏家妹不成便将家妹打死,光天化日,天理何在?” 真的是四哥犯下了事?听到事情从冉娘哥哥口中说出,宁宛却突然愣在那里。 “孰是孰非自由官府定夺,楼公子何必在恒亲王府门前长跪?”落花见宁宛愣在那里,便出言问道。 “哼,”楼澄冷笑一声,“世风日下,官官相护。若是官府真能还家妹公道,我又何至于在此赌上尊严长跪?” “这楼家兄妹也真是可怜,好好的竟然出了人命。” “就是啊,恒亲王府权势滔天,讨回公道?我看啊,是痴心妄想。” “听说楼小哥寒窗苦读,明年就要下场了,如今妹妹惨死,哪还有心思读书啊。” “读书?得罪了恒亲王府,不死了就是好的了,还想中举做官?做梦。” “唉,多好的年轻人啊。世道啊,世道。” 周围百姓谈论的声音传进宁宛的耳朵里,让她愈来愈心慌。面对楼澄的责问,面对百姓言语中似有若无的讽刺,她发现,她竟没有任何办法去说服他们,说服自己,官府会还他们公道。 曾经她以为人命关天,官员自会秉公执法,可是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原来这世间诸多不公,只是她从未碰见罢了。她养尊处优,自出生便地位高贵,自是无需为生计发愁,自是没人敢明着坑害她。可是这些人呢? 他们无依无靠,他们靠着微薄的收入度日,即便他们如此小心,也时不时会成为权贵手中的牺牲品。 宁宛突然想要站出来,想要帮这个少年一把,想要帮已经去世的冉娘一把。可是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元四小姐不过也是袒护自己兄长的。人之常情,是草民多言了。”楼澄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我没有!”元宁宛急着想辩解,却发现她除了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竟再说不出一句。 已经有围观的群众见她唯唯诺诺而闹起来了。门口的侍卫们都纷纷上前,眼看着便乱了起来。 正在这时,传来掷地有声的一句:“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楼家冉娘和宁宛的四哥元方立,曾在第34章 佳期(下)中有所提及,也算为此事埋下伏笔。 忘记的小天使可以回去查看哦~ 第38章 沉冤(下) 众人回头去看时,恒亲王元平祉正沉着脸向这边走来。他身后跟了几名亲卫,同样是神情严肃。 围观的百姓们瞧见恒亲王来了,自是一个个都禁了声,有那胆小的已低下头去。 毕竟恒亲王征战沙场,说周身充满杀戮之气也不为过,不似宁宛只一个小姑娘,站在那里虽有气势,可到底底气不足。 “宛儿见过祖父。”宁宛和身后的落花冬瓜及府门前的侍卫都行了礼。 恒亲王略一摆手,并没有过多搭理他们。只直直走向仍端正跪在地上的楼澄。 “本王听说你在此长跪,所谓何事?” 恒亲王言语冷漠,周围的百姓们都不由为楼澄担心起来。而楼澄则仍面不改色,跪拜行礼后,仍如先前那般陈述事情:“草民楼澄拜见王爷。草民家妹楼冉娘为府上四公子所伤,今已殒命。草民前来,是为讨回公道。” “可有证据?” 对啊,自己方才,怎么没有想到证据一事呢?宁宛想到。 只见楼澄从怀中拿出一枚上好玉佩,说道:“此玉是家妹去逝时手中所握,上书元四公子名讳。” 有侍卫接过玉佩呈给恒亲王。 恒亲王拿着玉佩端详片刻,并未有多余表情。复仍将玉佩给了身边一个侍从。 “此事自由官府定夺,楼公子在此只是平白耽误时间。秦威,带着这位楼公子报案,将府门前清理一下。”恒亲王说罢,便抬脚向府中走去。 “祖父……楼公子许是报案无门才出此下策。”宁宛突然出言。 恒亲王扭头看了这个小孙女一眼:“王府小姐,闲事莫管。”说罢,头也不回地便回府了。 祖父虽严厉,还从未如此厉声同她说过话。宁宛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又听到楼澄大声说道:“王爷难道也要徇私枉法吗?” 恒亲王突然停了下来,这次他没再转身,只留下一句:“慎言。”便步入王府了。 名唤秦威的侍卫自是奉命遣散在此围观的百姓,又命下属带着楼公子去报案。 楼澄仍不死心,跪在原地不肯起来。 元宁宛见状,想要上前劝说几句,却被秦威拦了下来:“属下逾越,恳请四小姐先回府去。此事王爷自会处理。小姐还是不要卷入其中。” “是啊小姐,咱们先回去。”落花见方才恒亲王已有些薄怒,怕此事连累到宁宛,便也跟着劝道。 宁宛无奈,只得先回府中。临走时又看了一眼楼澄。他仍跪在那里,目不斜视。 至掌灯时分,宁宛才从落雪那里听来了这件事的后续。 “原是咱们四公子和齐王府上的二公子一同出去喝酒,喝得有些多了,回来时路过了鲜花饼铺子,瞧见楼姑娘样貌不俗便动了歪心思。谁料楼姑娘抵死不从,两位公子喝了酒,借了酒劲便和那姑娘推搡起来。谁料我们四公子失手就把楼姑娘打死了。”落雪说完,叹了口气。这楼姑娘着实可怜。 “真的是四哥打死的?”宁宛仍有些不相信。他四哥闯的祸不少,可若是打死人,宁宛觉得他应没这个胆子。 “千真万确。”落雪说道,“王爷才将四公子叫到了正厅去,请了家法好一顿打,打得四公子被家里小厮抬回三房的,奴婢亲眼所见。三夫人哭着喊着叫了一路。” 竟然真的是四哥。 “那那个楼公子呢?不是说去报案了吗?可有结果?”宁宛接着问道。 “奴婢也知道得不详细,是听咱们门上传话的小厮们说的。听说官府里果真没判什么,只咱们王府赔了些银两。冬瓜说他瞧见那公子人都消沉了些,在酒楼里喝了好些,路都走不稳了。” 真的如他所言,官官相护。四哥打死了人,虽说着是失手,可是到底至少应到大牢里坐些时日,想必楼公子也是想求一个这般公正的结果。只是祖父竟然也是包庇了四哥,只是家法教训。到底是亲孙子,不忍心。 宁宛心里闷闷的。明明知道这事不公,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着实令人难受。 “跟冬瓜说,这两日上街留意着那位楼公子,若遇到什么难处,能帮便帮些。”到底曾喜欢过楼家铺子的鲜花饼,宁宛不想让他家仅存的一个人更加落魄。 秋夜寒凉,白日里还晴空万里,夜里却忽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夹杂着雷声闪电,将清萱阁的几竿翠竹拍得簌簌作响。 宁宛在这样的夜里做了一场纷繁复杂的梦。 她梦见了冉娘,梦见她昔日笑弯了眼给她们拿鲜花饼,梦见她拼了命地推开那些登徒浪子,梦见她绝望地死去。 又梦见许多个月前那个夜晚,她孤身一人,带着身上的伤在树林里拼命奔跑,梦见穷凶极恶的歹徒在后面对她紧追不舍。 “小姐!小姐!醒醒!可是梦魇住了?” 是落花的声音。 宁宛醒转过来,瞧见落花落雪两个人守在她的床前,均是一脸担忧。 “小姐可是做了噩梦?不妨事的,都是梦里的,小姐不要怕。”落雪见宁宛睁开了眼,安慰道。 “几更天了?”宁宛听见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迷茫地问道。 “才三更天,小姐再睡会。”落花答道。 一道惊雷将屋内都照亮了些。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巨大的雷响。 “雨下得这么大啊。”宁宛望着紧闭的窗户,自语道。 “秋日里下雨,明日怕是要更冷些。小姐盖好了被,莫要着了凉。”落花说着,服侍宁宛重新躺好,又给她掖好了被角。 “可以在屋里陪我睡吗?”宁宛忽然出声问道。 落花落雪对视一眼,只当是小姐年纪小,遇见打雷下雨害怕,故而便说道:“奴婢们将被子搬进来,就在小榻上睡,小姐有事叫奴婢就好。” 宁宛点了点头。 到底屋里有人,她心里安心些,许是就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还没有停。 清晨,本应热闹起来的安定大街却因着下雨的缘故,仍没有多少人。 楼澄昨晚喝了许多酒,昏昏沉沉睡去。幸而小酒馆的老板从前和他们是邻居,店里小二将他扶到小客房里睡了一宿。 楼澄也不好再叨扰,天亮了便告辞离去。只是他出了门,便又茫然了。硕大的朔京城,竟没了他的安身之处。 从前靠妹妹做鲜花饼,他替人写信,赚些家用。如今妹妹去了,铺子也没法再开了,拿了那些银票,除了将妹妹好生安葬,又有什么用呢? 楼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刚路过一个小巷口,忽然就被两个人拖了进去。 “就是这个人,兄弟们,给我打!” 楼澄只听得这么一声,还未开口问清,便有大概六七个人围着他打了起来。 楼澄只是一介书生,功夫全无,还未及反抗便被人推倒在地。衣服被雨水浸湿,一阵透心凉意让他倏忽清醒起来。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为何……无故……当街伤人?”他使出全力大声问道,也是希望有人能路过此处,最好能引来京城的巡捕。 “哼。惹了我们爷,还敢说这种话。给我打!爷说了,只要不打死,打成什么样都没所谓,最好打残了胳膊腿的。不是读书人吗?让他以后考不成科举当不成官!” 楼澄还想问是谁派了他们来的,可是更密集的拳脚袭来,让他的话都被打碎在嘴里。 原以为要死在这了,不过也好,可以去陪妹妹,可是听得一个声音。 “老大老大!巡捕往这边来了,咱们快走。” 名叫老大的那个人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一声令下,方才还在对着楼澄拳打脚踢的人迅速地便各自跑远。 密密匝匝的雨打在楼澄的脸上,帮他把方才被打出的血迹洗了下去。 为什么啊?天道何存啊? 他恨不能手刃仇人,可是他无力去做。 楼澄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外走了几步,走到仍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再也行不了半步,靠着一面墙跌坐下来。 雨竟然越下越大。阴沉沉的天空就仿佛他此时的处境,一片灰暗,没有出路。 他想起从前和妹妹一起的日子,想起他们一路历经艰难从村子里来到朔京。妹妹乖巧,给人做了好久的活计才攒够了银两,租了一个小店面,卖些鲜花饼。原本以为明年下场,必可以考个好成绩,再不过这样的清苦日子,谁料上天就仿佛同他们兄妹开了一个玩笑一样。 现在他什么都没了,所有曾经规划好的未来都因为这场意外荡然无存。 现在他又该往哪里去呢? “雨这么大,公子还不回家去吗?” 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楼澄抬头去看时,只见一位身着浅粉衣衫的姑娘举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边。后面跟着个丫头,一脸担忧地看着那个姑娘,大抵是随身丫鬟。 “家?何处为家?” 那姑娘蹲下来,平视着她。楼澄看见她裙子上好的布料浸在水里,已经沾染了些泥土。 只听她声音轻轻浅浅:“有人在处便是家。” 第39章 年关(上) 宁宛再次听说楼澄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下了一白天的雨停了下来,天气果真更凉了些。冬瓜从外边回来,因着凉意,进了屋子便搓了搓手。等在外间暖和了些,才进得屋里,向宁宛禀报道:“小的奉四小姐命跟着那位楼公子,见他在酒馆喝了一宿酒,后来便宿在了那里。今儿早晨起来,才刚出了门,就给几个大汉拉进巷子里打了一通。” “他被人打了?”宁宛紧张起来,若再出人命,任祖父,恐怕也要给个交代了。 “回小姐话,好几个大汉打了一阵,见咱们京城巡捕过来了就都跑了。小的瞧着楼公子只是受了些外伤。” 宁宛又把心放回去,这样看来就还有转机。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姑娘。小的瞧马车牌子,许是安国公家的哪位小姐。那会雨还下得大,那位小姐给楼公子打了伞,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楼公子便起身和那小姐道了别。” 苏家的小姐?是苏子扬的妹妹吗?不过宁宛对苏子扬的妹妹都不甚了解,故而也不能妄下结论。 “楼公子回了铺子,似是收拾了东西,过了许久又出来。从驿站牵了匹马,就出城了。” “出城?”宁宛惊道。 “是了,小的跟到城门口。楼公子赶着关城门的时辰从东城门出了咱们京城。不知往何处去了。” 他竟然出城了。不过也是,有人打他,就说明这京城有人瞧不惯他,留下又有什么用呢?远离这是非之地,倒也能好好生活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 冬瓜得了令,便退了出去。 也不知楼澄要到何处。只能祝他日后过得顺畅了。 院内因了一夜凉雨,花儿叶儿落了许多。到底还是秋凉了。 英武侯府。燕凌远的书房已亮起了灯,他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兵书,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世子,属下影千。” “进来。”燕凌远闻言将书放下。 名叫影千的人闪身入内,又将门牢牢关上。 “什么结果?”燕凌远仍旧不多废话。 “打伤楼公子的人应当是齐王府所派。本是市井混混,拿钱办事,已查不到和他们联系的人。那些无赖只道背后是齐王府,故而行事无所顾忌,敢当街打人。” 燕凌远闻言,默了一会,道:“盯紧齐王府,尤其注意元二公子。” 元二公子便是当日同元方立一起喝酒的齐王次子元方陵,只是失手伤人的是元方立,故而楼澄并未去齐王府闹市。 可燕凌远不这么觉得。 打伤人的是元方立,可背后的推手是谁可不一定。刚好就喝醉了酒,刚好就看见了楼家姑娘,还刚好就把人打死了,这么多巧合在一起,那可就不是巧合了。 “楼公子呢?” “楼公子从东城门出了城。属下认为,短时内应当不会再回朔京。” 聪明人。知道有人盯上了他,躲一时祸事,许还有转机。燕凌远心里也认同楼澄的做法。 “还有一事。” “说。” “属下跟踪时,发现了恒亲王府常给元四小姐赶车的那个小厮。似乎也在跟着楼公子。” 影千是燕凌远手里的暗卫的领头,他和影重两人自世子小时便被派到世子手下。自从知道恒亲王府的元四小姐便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后,两人执行任务都对恒亲王府的人多有留意,连带着燕凌远手底下能用的那二十来人也都留意着。 宁宛身边的小厮丫鬟早已让他们记了个清,故而这次,注意到这件事,他就禀报了上来。 “无妨。不要惊动他们就好。” 影千本来还以为世子能为世子夫人跟他心有灵犀而高兴呢,结果世子竟然一点表情也没。唉,这世子怎么就于男女之事上不开窍呢?不对不对,世子夫人还是个小姑娘呢,旁的事情也不能多想…… 影千正在这郁闷着,便听燕凌远又说道:“从八月来一直住在京城的那个陆清彦,也派人注意着些。有什么异常,随时禀报。” 影千忙打起精神:“是!” 整个十月过去,宁宛也没再听到楼澄回京城的消息。自此终是确定,楼澄许是不会在回到这是非之地了。 有时候宁宛又有点羡慕他。京城纷乱,想离去便可抽身离去,不似她,许是一辈子都困在这里。 不过想想,朔京城有薛凝嫣,有她的许多好姐妹,而她未来要嫁的燕凌远也是忠良之人。哪怕日后没有感情,应当也不会薄待她。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伤感了。 入冬后,天气渐寒。宁宛的屋里烧起了地龙,倒是暖和。落花落雪将新制的冬衣叠齐放好,将小手炉擦干净备用。清萱阁这边算开始冬日了。 冬月初七,是宁宛的生辰,也是她在朔京过的第一个生辰。 难得世子元启同早回来了一天,一家人一起吃了个晚饭。薛梓沁亲自下厨给宁宛煮了碗长寿面,元方睿特意从稻香居买了新出的小甜糕给宁宛尝尝鲜,就连平日里不常和宁宛说话的庶兄元方棋也买了柄精致的桃花碧玉簪送给宁宛做礼物。 这一日,各房的叔叔婶婶堂兄堂姐,或多或少也都送了许多女孩子家喜欢的东西给宁宛,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薛凝嫣、楚落音几个平日里一起玩的姐妹也都给宁宛送来了礼物,有能来的便亲自送到府上,有家里有事的便托了人带到府上,也是尽足了情谊。 一向严肃的恒亲王也在今日展现出了些祖父的样子,不仅送了宁宛一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还温柔地摸了摸宁宛的脑袋,叮嘱她长了一岁要好好读书。 燕凌远也托人送了礼物来,是一个可以配在腰上的五色结,下缀长长了流苏,里面藏了两个小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倒是有趣得很。 而让宁宛倍感意外的是,圣上竟然也赐了礼物。 如意公主带着自己的礼物和圣上赐的礼物到了恒亲王府的时候,宁宛刚吃了晚饭,正和薛梓沁看着落花几个数一日得的礼物,一一记好了入库。 按理说夜里如意公主是不能出宫的,可是至和帝特允了,她也便能此时前来。 “照理应该早些来的,谁料出了些事情,便耽搁到现在。父皇也有礼物,你瞧瞧可喜欢?”如意公主进门便解释道。 “圣上和公主姑姑给的礼物,宛儿自是喜欢的。”宁宛甜甜地答道。 近日里没见,如意公主瘦了许多。虽然精心打扮了一番,可眉眼间仍是一番疲态,不似往日灵气十足。 薛梓沁也惊了一跳,问道:“如意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许多?” “嫂嫂……”如意公主似有许多话,可一句未说便伏在薛梓沁肩上哭了起来。 宁宛也唬了跳:“公主姑姑怎么了?” 落花几个见状,便一一退了下去,又将门关好。 “莫急,有什么难处同我说说,许能帮上忙也不一定。”薛梓沁一边拍着如意公主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如意公主又抽泣了许久,这才说了出来。 宁宛听去,倒是和她们上次在承宣马场遇到的那位陆公子有关。 如意公主对陆清彦一见倾心,在朔京相处几次,又是交流骑御之术又是比试射箭,一来二去情愫渐深。看去本是一桩良缘,谁料至和帝却不同意。 派了许多人手去查陆清彦底细,除了查出他本是平州人士,父母双亡再无亲人外,什么旁的也没有。 如意公主据理力争,认为陆清彦清清白白为何不能招为驸马? 可至和帝却认为陆清彦的出现实在太过怪异,恐其中有圈套。 而如意公主的母妃淑妃呢?认为陆清彦无功名在身,于如意无益,也不同意。 从九月拖到如今,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两厢争论,也没个结果。 如意公主每天愁这件事,自然是不思饮食,日渐消瘦。 “如意非那位陆公子不嫁吗?”薛梓沁听完全部,只问了这样一句。 “嫂嫂信我,我今生只愿嫁他一人。”如意公主没有半分犹豫。 “如意是个勇敢的姑娘,嫂嫂信你。”薛梓沁抱住她,“好好对自己,吃好了才能解决问题。你若真的想嫁她,便该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 “蛮不讲理,圣上怎会让步?不能强夺,便要智取。” 如意公主闻言,不再说话,只陷入了沉思。 这一晚,如意公主从恒亲王府回宫时,已不再如往日般消沉,似是有了动力一般。 “娘,其实……宛儿也觉得那位陆公子有些奇怪。娘为何不劝劝公主姑姑呢?”宁宛却不解。 “宛儿,如意这次是真正动了心。劝不回来的。”薛梓沁看着摇曳的烛火,温柔地道。 “为什么?” “如意不似寻常女子,她自幼便有想法,有胆有谋,她所认定了的事,无论是骑射,还是及笄了迟迟不嫁,件件都是平常女子不敢想象的,却件件都做成了。” 宁宛想了想,倒也确实如此。这位公主姑姑一向便活得恣意。 “所以这次,她必是要做成了此事才肯罢休。况且,她是要去追求她想要的爱,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娘又怎么好阻拦呢?” “求而不得?娘也是吗?” 薛梓沁笑笑:“娘如今,唯求你和你哥哥能平安喜乐,幸福一世,旁的,已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爹呢?” 薛梓沁没在说话,可宁宛却从娘亲脸上,看到了落寞。 第二日下了雪,窸窸窣窣,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宁宛才吃过早点,又练了练凝嫣教她的那套操,这便看见落雪急急地跑了进来:“小姐,奴婢听人说,那位求尚公主的陆公子,在宫门前跪着,已经跪了一早晨了!” 第40章 年关(下) “是了,就是那个陆公子。我听人说,是圣上不同意他做驸马,故而他就跪在宫门前以示诚意。又听人说公主殿下也跪在圣上的宫殿面前,也跪了很久了。” “公主姑姑?”宁宛更是惊讶。 昨日原以为公主姑姑已经想开了,却没想到竟是用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方法。普天之下怕是只有如意公主自己敢这么做了。 “去芷园,找娘亲。”宁宛说罢,拿上斗篷就出了屋子。 落雪在后面慌忙跟上,还不忘叫上才从外面回来的落花。 “娘,公主姑姑竟然跪在大殿前,跪了一个早晨了!”宁宛才一进屋,便急急地说。 “如意果然有勇气。”谁料薛梓沁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道。 “娘……我想去看看公主姑姑。”宁宛小声说道,“万一公主姑姑触怒了圣上……” “宛儿乖。你便是去了,也左右不了圣上的态度啊。”薛梓沁将自己女儿搂过来,说道,“娘知道你喜欢公主殿下,可是我们现在去,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给公主带来麻烦。进宫也没有那么容易,宛儿也是知道的,对吗?” 宁宛听了,想了想,也便点了点头。圣上是如意公主的父皇,向来都宠着如意公主的,她们去了,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添了乱。可是该怎么办呢? “可是,宛儿担心公主姑姑。” “那我们等这事出了结果,再去看看,好不好?”薛梓沁想了想,说道。 “嗯。”宁宛点点头。 如意公主果真一直在殿前直挺挺的跪着,陆清彦也在宫门口陪着她跪着。 细雪仍在下,窸窸窣窣,丝毫未被这对有情人所影响。也有许多雪花落在跪着的两个人身上,添了一层淡淡的白色。 至和帝在屋里面无表情批着折子,福临盛立侍一旁,内里却暗暗心惊。 圣上现在可是在气头上呢。 因着常年随从帝侧,福临盛对圣心的揣度其实也有几分准头。别看圣上此时一语未发,可福临盛知道,这是圣上真的生气了。 说起来,如意公主还真是胆大,竟然连同那位陆公子,两人来了这么一出。这是变相的昭告天下,我俩要私定终生啊。圣上最不喜欢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如意公主又偏要这么做。虽说福临盛看着公主长大,心里也是喜欢这位豪爽公主的,可这次,便连他也觉得公主此事欠缺考虑。 “圣上,淑妃娘娘来了。”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 “让他进来。”至和帝终于说了自下朝以来的第一句话。 不过片刻,淑妃便进了屋里,身后跟了她的贴身丫鬟,提了个食盒。 “臣妾想着天寒地冻,圣上处理政事辛苦,特地炖了汤来,圣上暖暖身子。”淑妃说着,将食盒里的汤端了出来,轻轻搁在桌上。 香气四溢,顿时便充满了房间。而至和帝却未瞧一眼,连淑妃的脸都没看一下,沉着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淑妃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尴尬,可她迅速调整好,仍旧是满脸微笑,呼了口气说道:“如意她在外面跪了一早晨了,臣妾想着天冷,要不……” “没事就出去。”至和帝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臣妾……” “朕让你出去!”至和帝突然提高了声音。 淑妃愣了一下,随即恭敬答道:“是,臣妾告退。” 外面天阴沉沉的,大殿正中对着的路已有下人清扫了出来,只如意公主跪着的地方齐齐整整围了一圈白雪。 淑妃叹了口气,走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你究竟是受了哪个人的教唆,用这种方法威胁你父皇?”淑妃走到如意公主面前,居高临下地审问道。 元清月并未看她一眼,仍一语不发看着大殿的方向。 “那陆清彦有什么好?你是大周的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怎么就独独在他身上想不开?”淑妃有些恨铁不成钢。奈何如意公主似没听到她的话一样,仍一动不动。 “我是你母妃!”淑妃气急,一时哽咽了起来。 “你如今不听我的,日后再不要来找我!” 说罢,淑妃扶着身后宫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淑妃娘娘说了公主几句,见公主不听,便回宫了。”殿内,福临盛如实禀报道。 “嗯。”至和帝应了一声,整个大殿又陷入了沉寂。 冬日里天黑得渐早,直到日头西沉,天边只剩一抹红晕,宁宛才听到了如意公主的消息。 “圣上怕是气极了,关了如意公主禁闭,不许她踏出清和宫半步。”元方睿自宫里回来,同薛梓沁和元宁宛说道。 “那那位陆公子呢?”宁宛问道。 “圣上派了人把他带回了他现在住了三进院子,又派了许多侍卫看守了起来。应是也软禁了。”元方睿答道。 “娘,那现在可怎么办?”宁宛急了。这关了禁闭可不是什么好事。公主姑姑素来受宠,如今受了这么大的罚,还不知要怎样伤心难过呢。 薛梓沁只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似在发呆一般,没有说话。 “娘?”元方睿又问了一句。 “没有办法。”片刻,薛梓沁才说道。 “怎么会?”宁宛惊呼。 “天下人都知道圣上宠爱如意公主,如今如意公主自己都求不来这件事,那我们更是无望。”元方睿到底更理智些。 “哥哥也没有办法吗?”宁宛这是病急乱投医。 果然听元方睿说道:“宛儿,我学得是策论,是辅佐君王治理国家,这是后宅之事,我哪里能有办法?” “我们去看看公主姑姑,她定是伤心坏了。”宁宛垂头丧气地说道。 “宛儿,现在去不得。圣上禁了公主的足,就是不想让人见她,不想让她见任何人。我们贸然前去,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薛梓沁摸摸她的头。 宁宛闻言叹了口气,虽满心担忧,可是却没有办法,这种感受着实不好受。 这一夜宁宛睡得极不踏实,反反复复心头总在想着这件事。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醒了。 “落花!落花!落雪!”宁宛喊了几声。 落花落雪才刚起来,披着衣服便进了里屋。 “小姐怎么了?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没睡好?”落花急急的进来,见宁宛已经坐了起来,便问道。 “睡好了,快穿衣服,拿了上次公主姑姑给的牌子。”宁宛却不多言,只催促着两个丫头服侍她穿衣。 “拿玉牌做什么?”落雪一惊,“小姐要进宫吗?” “我要去瞧瞧公主姑姑。不要惊动母妃。” “可是小姐……”落雪还想说什么,被宁宛打断了:“我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落雪闻言不敢再多话,两个丫头麻利伺候宁宛更衣梳洗,这才将如意公主给的玉牌拿出来。外头落月早招了冬瓜来,便由落花跟着宁宛,坐了马车到宫里去。 “祖父和父亲已经上朝走了吗?”宁宛问道。 “王爷和世子一早便走了。天还黑着呢。”冬瓜答道。 如今晨光微曦,算着时间应是能赶在圣上下朝前进了宫。宁宛如此想着,便催促冬瓜赶紧启程。 等到了宫门前,太阳已升了起来。昨日下了一天的雪,今天竟然天已晴了开。早晨的阳光照着昨夜的积雪,闪闪如璀璨的星子。 宁宛由落花扶着下了马车,走到宫门前,向看守的侍卫出示了玉牌。果然像如意公主所说,那些侍卫都识得此物,便让宁宛进了宫门。 进了宫,宁宛才发现,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和落花进宫次数不多,每回都有嬷嬷或者宫女领着她俩,如今只剩她们两个,她们竟不认识去如意公主的清和宫的路! 正在宁宛一筹莫展之际,竟然看见了从远处过来的穿着朝服的人! 今天下朝怎么这样早?宁宛心中疑惑,可也来不及思考,便拉着落花两人迅速离开了宫门口,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去。 皇宫偌大,宫殿众多,宫墙都是清一色的红墙琉璃瓦,来来回回都有三分相似。 宁宛和落花来回走了几条路,便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正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忽见那边走来两个宫女。宁宛想了想,自己进宫不多,应是没有几个人认识她,便大着胆子上前问道:“这位姐姐,请问清和宫在何处?” 那宫女上下看了看她,见她穿着也贵气,隐隐的有些眼熟,便猜是哪家的小姐。不过这如今正在风头上,怎么还有人来找如意公主呢? 不过那宫女倒也不多话,直接说道:“沿着这条道往前走,顶头了左转,走过听春轩右转就到了。” 宁宛一一记下。 落花见那人说完了,就上前了偷偷塞了两个宫女一人一个银锭子。那宫女颠颠分量便揣进了怀里。 见宁宛两个走远了,一个宫女才同另一个说道:“这位是不是咱们娘娘之前说起的那个四姑娘?” “我瞧着也像。” “要不告诉了娘娘去?娘娘不是同恒亲王府的人向来亲厚吗?” “你说去。” 两个人嘀咕着便走远了。 这厢宁宛和落花又好一阵走,终于看见转弯不远处的宫殿上,挂着个牌匾,上书“清和宫”三字。 “就是这了!”宁宛开心地同落花说道。 落花心里也高兴,总算找到了。 宁宛便提了裙子向那个宫殿跑去。才一进了院,便看见廊下站着说话的两个人齐齐扭头向她看来。 圣上?!祖父?! 第41章 如意(上) “宁宛?” 恒亲王先瞧清楚宫门口站着的小小的人。穿了红色绣花样的斗篷,脸颊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随着冬日的风消散在空中。那小姑娘正愣愣的瞅着这边,满脸惊讶。 “这是那个姑娘?”至和帝许久没见宁宛,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些,便向着恒亲王问道。 “是她,不知怎么跑进宫了。”恒亲王也疑惑,两人说着便一同朝宁宛走去。 落花见到清和宫里竟有这两位,也是暗暗心惊。见对面两人走了过来,而宁宛仍旧愣愣的站在那里,便慌忙上前去悄悄拉了她一下:“小姐,行礼。” 宁宛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拜道:“臣女元宁宛见过圣上,见过祖父。” “起来。” 至和帝大手一挥,宁宛便又站了起来。落花贴心地帮她拍了拍裙子和斗篷上的雪花,又在一旁垂首立好。 “谁让你进宫来的?”恒亲王问道。按理说他这小孙女不该这么早进宫啊。 “我……”宁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原是想偷偷跑来看看如意公主,谁知道今天圣上下朝这么早,而且好巧不巧,和恒亲王一同来了清和宫。宁宛这厢还未见到如意公主,便先被这两位大人物抓了个正着。 “来看你姑姑?”至和帝久居帝位,说话时自然而然带了帝王的威严,虽未有任何语气,却让人莫名紧张。 落花的心咚咚乱跳。小姐贸然进宫来,不会被治罪?不过她偷偷朝宁宛看去,宁宛好似并没有如此害怕。 宁宛心里倒是不怎么害怕这位皇帝。许是因为他曾表扬过她,也或许是因为头一次见面就大手一挥赏了她许多的东西。 “我……” “圣上问你话,支支吾吾的做什么?”恒亲王见宁宛一直低着头,答话声音也极小,不禁又想起她初到京城时那副胆小样子。恒亲王一生征战沙场,同武人相处惯了,凡事喜欢干净利落,此刻便出声呵斥道。 不过宁宛到底不似刚到朔京时。从前遇上恒亲王突然这么一句,她准是要鼻子一酸哭出来的,而今过去这许久,经常见到哥哥同祖父之间相处,她倒也没那么害怕了。此刻她一心想帮如意公主,更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听到恒亲王这么问,便扬起头,朗声答道:“回圣上,臣女确实是想来看看公主姑姑。” 落花撇了撇嘴。哎呀,小姐这样说出去,会不会惹上祸端啊? 哪料,至和帝听了这话,竟然没发火,反而突然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为什么?” 至和帝的反应也是出乎宁宛意料,不过以她如今的年龄阅历,自是对至和帝因何至此猜不透彻,故而只能顺着自己心里的话说:“臣女向来喜欢公主姑姑。如今听闻公主姑姑被圣上禁了足,臣女心想姑姑心里必会难受,故而想来看看,陪陪姑姑。” 童言稚语,简单明了。 我和我姑姑关系好,她难受,我就来关心她的。 至和帝不知为什么,倒突然羡慕起自己女儿来了。能得这样一份爱护,让这个久居帝位,见惯尔虞我诈的皇帝,也歆羡起来。 不过至和帝到底未显露分毫,仍接着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此时他倒又猜,会不会是有人要利用这个姑娘来,跑进宫,套取什么信息。 “是臣女自己想来的。”宁宛回答得干脆,眼中也尽是澄澈,看去倒不是说谎。 “你自己怎么能进得宫来?”恒亲王注意到这一点。 “是公主姑姑给臣女的玉牌。”宁宛说着,便将那个玉牌拿了出来。 至和帝瞧去,果然是清和宫里的。是他特地下旨给如意做的,从此处也能看出他对这个女儿的喜爱。若不是此次那两个人把事情闹大,似是要挑战天威,至和帝断不会给自己女儿关禁闭的。 “你来看你的公主姑姑,你可知她为何被朕禁足在此?” 宁宛才是个小女孩,男女□□又能懂得多少?至和帝偏要这么问,其实也是在试探,看看这个姑娘方才的话里是否是别人特意授意。 帝王便是如此。简简单单的对话,却偏要往深里想,至和帝更是这样。 “娘亲说,公主姑姑想招陆公子做驸马,可是圣上不同意。公主姑姑跪在殿前求圣上,触怒了圣上,圣上便罚了她。”宁宛如实说道。 这番话像是七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来的。至和帝暂时放了心。这姑娘许是着了急,便不管不顾跑进宫里来了。 “你说得对。你姑姑犯了错误,该受惩罚。”至和帝点点头。 “臣女并未说姑姑犯了错误。”哪料,宁宛竟然反驳了他。 恒亲王一惊,这个孙女到底年龄太小,圣上面前哪里能如此说话。可他正待出言阻拦,却被至和帝抬手拦了下来。 “你认为,如意没有犯错?”至和帝问道,神情已经严肃了起来。 落花长宁宛几岁,此时已听出了至和帝语气中隐藏的怒意,心顿时纠了起来。可她是个下人,主子们说话,她是不能出言的。 “是。”宁宛干干脆脆地回答。 “那还是朕罚错了?”至和帝紧紧盯着宁宛问道。 “圣上也没有错。” “你说如意没有错,又说朕没有错,这不是两厢矛盾?”至和帝突然发现这个小姑娘比他了解到的似乎更有些意思。 “公主姑姑没有错,她为自己所爱之人努力,是在争取自己的幸福;圣上也没有错,圣上爱女心切,是想让公主姑姑自己醒悟。” 宁宛一字一句说道,再没有那时殿前解九连环隐隐约约的怯懦。她站得直直的,小小的身板却好像蕴藏了巨大的能量,眸中满是自信,讲出话来声音透彻。 这一瞬,就连每天都会见这个孙女一两次的恒亲王都觉得这一年来,这个孙女变了。 好像昨天的她还是双眸含泪,自己稍微呵斥一句便要哭出来似的。今天就可以面对圣上的质问,不卑不亢,从容说出自己的看法。 恒亲王细细想想,宁宛所言,确乎如此。 至和帝同自己弟弟想法差不多,也是为宁宛此刻突然而至的自信惊讶。他记忆中这个女孩还是那个在宫殿里说话细声细语的姑娘,若说最为亮眼的,也就是她站起来说自己会解九连环时的那股子果敢。没想到这么久不见,竟仿佛成长了许多。 “你小小年纪,倒是巧言善辩。”至和帝心中虽惊讶,可面上仍旧沉稳。 “臣女所言皆是心中所想,断无半分编造。”宁宛答道。 落花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急得大冷天的手心里出了许多的汗。她印象中的小姐,一贯是乖巧懂事,又有些胆小。可今日不知怎么了,从早晨突然要瞒着世子妃进宫,又到现在同圣上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见往日那怯生生的样子,倒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难道真的是许久未经历这种场面,连小姐已经成长了,她们也丝毫不知道吗? 至和帝来了兴致,只觉得这个小姑娘,似乎还有更大的潜力,他接着问道:“你觉得如意应当招那陆清彦为婿吗?朕听说你们在承宣马场就同那个陆清彦见过。” 这种问题问个七岁的姑娘,恒亲王一时也猜不透自己的皇兄是什么想法。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能懂什么?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臣女与那位陆公子只有一面之缘,不敢妄加评论。只是他既为公主姑姑所爱,便定有其过人之处。” “所爱?你小小年纪,可知什么是爱?” “臣女虽不知,可臣女相信,公主姑姑是知道的。” “胡闹!” 哪料至和帝突然一声厉喝,本来还风轻云淡的脸,骤然严肃起来。圣驾的杀伐之气也霎时间充满了宁宛的周身。 落花也唬了一跳,慌忙跪下。 宁宛一愣,见至和帝怒目看着她,心里一惊,也垂首跪在了地上。 “世家嫡女,妄谈感情,丝毫不觉羞耻,这是恒亲王府四小姐所应当做的?明知如意公主禁足清和宫还偷偷跑来,目无王法!朕念你初犯,饶过你这次。福临盛!” 一直在宫门外守着的福林盛,闻言慌忙跑了进来。 “圣上有何吩咐?” “把元四小姐送回恒亲王府,问问谁是她的教养嬷嬷?规矩礼仪不成样子,若是实在没有,朕给他派一个!” 至和帝说完,大袖一甩,跨步向外走去。 恒亲王看了看宁宛,终是一言未发,也跟着自己皇兄走出了宫门。 待两位走远,福临盛这才过来,扶起了宁宛:“四小姐这是如何惹怒了圣上?日后可当心些。” 福临盛对这个元四小姐还是很有好感的。这姑娘虽年纪还小,可看着便是通透之人,故而福临盛便多嘴提醒几句。 宁宛眼睛有些红红的,可到底还是没有哭出来,见福临盛好意提醒,便说了句:“谢谢福公公。” 如此,两人虽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却并没有见到如意公主。福公公亲自将宁宛送回恒亲王府的马车上,又指了两个侍卫,将宁宛护送回恒亲王府。 哪料宁宛刚一进府门,便见王妃身边的玉嫆等在那里,见宁宛走了过来,便上前说道:“四小姐可回来了。王妃请四小姐到春和厅去坐坐。”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宛儿在慢慢长大~ 燕凌远:明明是我的! 我是亲妈我说了算哈哈哈哈哈 第42章 如意(下) 祖母叫她? 宁宛心下疑惑。王妃林氏与世子妃薛氏不和,连带着也不喜欢四小姐,这在整个恒亲王府都不是什么秘密。如今祖母唤她前去,宁宛心里顿觉一丝不安。 到底身为晚辈不能推脱。宁宛便随着玉嫆前往春和厅,落花也紧随其后,脸上一直是焦急神色。 春和厅里,王妃林氏坐在上首的榻上,腿上搭着羊绒的毯子,恍惚间让宁宛想起她初进恒亲王府的样子。那时祖母也是这样,搭着毯子坐在榻上,等着她的儿媳孙女们给她请安。宁宛日日规规矩矩,并无错漏,不料竟这样一年都要过去了。 真快呀。宁宛心下感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前去。 “宛儿给祖母请安。不知祖母唤宛儿来是何事?” 宁宛行礼,出言。 恒亲王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孙女,见她行礼仍旧如一年前一样一板一眼,有一刹那的失神。 如果她不是那个贱妇所生,大抵自己会很喜欢这个姑娘。 可惜没有如果。 “跪下!” 林氏声音中透出威严,连一直贴身侍奉她的玉嫆都吓了一跳。 宁宛闻言暗自疑惑,只是显然林氏盛怒,故而她只得顺从跪了下来。 落花见状,也跟着跪在后面,只是心里到底焦急。早知道就应该在大门口遣了人去通知世子妃了,如今可如何是好? “到底是薛梓沁养出来的女儿啊,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王妃似乎气极,出口便是讽刺。 “不知祖母何事如此气恼?”宁宛低着头,顺着林氏的话问道。 “你自己干的事情你不知道?今日早晨,是谁准你进宫的?”林氏抿了口热茶,将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多年来良好的教养。 “宛儿担心公主姑姑,便自己做主进宫。” 宁宛倒是没有隐瞒,如实禀报。林氏也意外了一下,原以为这姑娘也会狡辩一下,谁料竟然直接承认了。 “‘担心公主姑姑’?”林氏轻笑,“全京城的贵女,哪个都避着那个娇蛮肆意的‘小霸王’,唯你跟你娘,还一副跟她关系很好的样子。她是公主,可还管不到恒亲王府来!以为攀上这棵树就能为所欲为?” 这些话在宁宛听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公主姑姑在她眼里一直是很好的人,怎么在祖母口中倒好似多顽劣一般。 “祖母所言,宛儿不懂。公主姑姑是极好的人,娘亲和宛儿都是真心待她……” “闭嘴!”林氏丝毫不留情面,“你跟你娘一样,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从七年前就是如此,死不悔改!” “娘亲的事情只是误会,祖母怎么能这么说呢?” 哪料今天的宁宛像变了个人似的,竟然敢和林氏争论起来。 宁宛自己也被自己突然所言惊了一跳,许是在宫里同至和帝的对话让她的胆子大了起来,又许是之前从落雪那里听来了关于娘亲的一点事情,让宁宛心里有了考量。总之此时,她终于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误会?”林氏竟笑了起来,“你真是同你娘半分不差,只会说误会误会。你知道什么!恒亲王府的世子妃,险些贞洁有失,不仅给王府丢了脸面,更是害得我儿启同被贬褚州六年!我本念你小小年纪,给你几分善待,岂知你得寸进尺!” 林氏站了起来,走到宁宛面前。 宁宛跪在地上,身上还披着斗篷,小小的一团,本是让人怜惜,此刻在林氏眼里却是那样可恶。 “如今,你还学会顶撞长辈了?真是长进不小啊!” “宛儿没有顶撞祖母……” 宁宛到底年岁还小,空有了勇气,此时仍想着解释清楚,殊不知不管说什么,只会让林氏更加生气。 “来人!”林氏毫不留情打断宁宛的话。 “这么生气叫人做什么?” 不料竟是恒亲王从外面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寒风。宁宛虽披着斗篷,可仍旧感受到了寒气。 王妃林氏见恒亲王突然回来,心内也是惊讶。只是她早已调整好心情,见恒亲王走过来,便也迎了上去,说道:“王爷今日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皇兄交代了事情。”恒亲王未在自己妻子面前停留,便径直走向了宁宛。 “王爷……”见恒亲王未搭理自己,林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只得也跟了上去。 “起来。”恒亲王走到宁宛面前,沉声说道。 宁宛闻言,便站了起来。因跪久了而产生的疼痛让她一个踉跄,好在落花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宛儿见过祖父。”行礼问安。 恒亲王眉头皱起:“姑娘家长身体,寒天地冻,日后没什么要事少跪着些。” 这话便是同王妃说的了。 林氏不知这是何意,一时也想不到如何解释,便应声道:“王爷说得是。” “圣上瞧你规矩礼仪一塌糊涂,特地派了嬷嬷来。日后跟着嬷嬷学习。”恒亲王又接着对宁宛说道。 果然自外间进来一位长相一板一眼的妇人。穿着体面,头发也是一丝不苟,听得恒亲王的声音,便进来,朝屋里的三位主子行了礼。 “老奴给王爷、王妃、四小姐请安。” 恒亲王抬手,那妇人便重新站好。 “日后由顾嬷嬷教习你礼仪。”恒亲王简要说道。 宁宛尚在揣度此是何意,听得祖父这么说,便向着顾嬷嬷略行一礼,说道:“还请嬷嬷担待。” 顾嬷嬷侧身避开这一礼,姿态更低,道:“四小姐多礼,老奴惶恐。” 圣上突然指了个嬷嬷到元宁宛身边?林氏也对此事摸不着头绪。难道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还不容她再多问上几句,恒亲王便发了话:“既是如此,你便回去。” “可是王爷……”林氏仍有不甘。什么都不罚,她面上也过不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该罚的皇兄已经罚过了,无需多言。”恒亲王说罢,转身出了春和厅。 “宛儿告退。” 宁宛也行了礼,跟着恒亲王出去,后面自是跟着顾嬷嬷和落花。 林氏咬碎一口银牙,到底无处发泄,转身也离了春和厅。 宁宛才回安竹园,薛梓沁便一脸焦急地迎了出来。 “落雪说王妃将你叫走了,是为了何事?我正要去寻呢。”薛梓沁搂着宁宛上下看看,见她无事,这才放心了些。 “祖母说宛儿不守规矩,教训了宛儿。”宁宛自是隐瞒了关于林氏说薛梓沁的话,她终归是不想让自己母妃因为这些事情伤心。 “此事是你不对,好好的突然跑去宫里,又瞒着我,娘好一阵担心。”薛梓沁一边说,一边拉起宁宛的手,准备进屋里。这才瞧见后面跟了一个面生的嬷嬷。 “这位顾嬷嬷,是圣上遣来教宛儿礼仪的。”宁宛见状,解释道。 “老奴给世子妃请安。”顾嬷嬷不愧是宫里出身的嬷嬷,一言一行都一丝不苟。 “老奴奉圣上之命,前来王府教习四小姐。”顾嬷嬷也简要说了一下。 “圣上疼爱宁宛,是她的福气,辛苦嬷嬷了。”对宫里出来的老人,薛梓沁自也是极客气。 此后薛梓沁便拉着宁宛回了屋,少不得借着今日之事教训一番。宁宛也都一一听了。至日暮,府里用了饭,宁宛这才回了自己的清萱阁。 因顾嬷嬷来了,又是宫里派来的,故而宁宛少不得将自己院子里的下人都召进屋来,也算介绍这位嬷嬷给大家认识。说是教习宁宛规矩,可宁宛屋里本就缺一个管事嬷嬷,从前一直是落花管着,如今顾嬷嬷来了,自然是顾嬷嬷做了这管事的嬷嬷。 “这位顾嬷嬷,日后便是我们清萱阁管事的嬷嬷。有大小杂事,顾嬷嬷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宁宛如今慢慢的也有了世家嫡女的气派,面对此时立在这里的十来个侍从,也有了些主子的威严。 “奴婢们都是为了小姐做事。日后我若见到谁偷懒怠惰,只管按理惩戒。若有表现优异者,自也会论功行赏。”顾嬷嬷到底一辈子在宫里历练,如今也是拿出管事嬷嬷的气派来。 她到清萱阁时,便觉得这些下人中有许多浑水摸鱼者。许是见宁宛是个小姑娘,便满不在乎。做主子的最忌下人如此,从前四小姐不知,如今圣上既派了她来,她自要尽心尽力。 下人们听了训,自去做各自的事情不提。 宁宛见人都出去了,这才起身向顾嬷嬷行礼:“宛儿年幼,多有不足,还望嬷嬷日后指教一二。” 顾嬷嬷自是又侧身避开这一礼,扶起宁宛道:“老奴奉皇命而来,如今既是小姐的人,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小姐。” 顾嬷嬷此刻又想起圣上召她前去时说的那番话。 “我自是知你在宫中手段不凡才召你至此。你只需知道,你从今起便是恒亲王府四小姐的人,需尽心竭力辅佐元四小姐,如若你有半分异心,朕决不轻饶。” 顾嬷嬷来时还在想,这位四小姐是怎样的人物,竟得圣上如此看重。此时一见,顾嬷嬷心中也暗暗惊讶。这位四小姐年纪虽小,可好似已早早明了事理,做起事来倒也有模有样。 怪不得圣上亲点了她来。顾嬷嬷久居宫中,识人无数。以她的眼光看来,宁宛是块良木,若雕好了,日后必成大器。 这夜宁宛躺在床上,回想今日一波三折,不禁感慨。最初只是想偷偷进宫里去,看看公主姑姑,哪料竟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来,甚至在娘亲的事上又添疑云。祖母为何要用“贞洁有失”?难道当年的事还另有隐情吗? 说起来,也不知公主姑姑此时如何了。明明封号如意,可何时才能如意呢?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 不过还是会继续更新的2333 (莫名感觉惨兮兮的) 第43章 破冰(上) 从冬月被圣上一怒之下软禁,到如今腊月见底,年关将近,如意公主果然再没能踏出清和宫一步。而宁宛自也无法再听到她的消息。不过旁的一些事情倒是知道了些。 比如那日进宫为何回来立马受罚,是因为王妃有个远房外甥女,在宫中做了昭仪,而宁宛那日碰到的两个宫女,大抵是这位昭仪宫里的,许是认识宁宛,回去禀了那位孙昭仪,故而辗转才告诉的恒亲王妃。 此事还是顾嬷嬷听了宁宛和落花所言,又有她在宫里相熟的嬷嬷说起,才慢慢的理了出来。皇宫总是危机四伏,自此宁宛才有了深刻的感觉。 再有就是顾嬷嬷渐渐地熟悉起了清萱阁。起初宁宛还暗地交代落花落雪看顾一二,时日长了才慢慢觉出,顾嬷嬷是真心认了她做主子,一心打理好清萱阁,这才放心下来。想来至和帝识人之术还是不容置疑,到底派了忠心的人来。 其间宁宛曾应召进宫一次,是圣上问她顾嬷嬷教的礼仪学得如何,又问了些平日里学些什么的琐碎问题。宁宛虽觉得奇怪,可帝王是权威,不容挑衅,她也不能开口再问,只得一一规矩答话。 至和帝也都问了些极普通的问题,又将她放回去了。这一行倒好似个突然到来的小插曲,也没什么波澜,很快宁宛便也放到一边了。 半年过去,宁宛也终于收到了宁王妃写来的书信,除了道一切都好外,还言明明年春天不会同宁王一同回京了,让她不必挂念。又有冬天里从临江前来朔京的商队,为宁宛捎来了宁王妃的年节礼物,一串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还有一个可以摆在多宝阁里做装饰的大贝壳摆件。都是小姑娘喜欢的物什,宁王妃也是细心之人。 宁宛也回了信,问了宁王叔叔和王妃婶婶好,又说了自己一切无忧。礼物宁宛目前自是送不出什么,只好暗暗的记在心里,以后再送给王妃婶婶。 转眼间又一年的年末。恒亲王府里也再次忙了起来,清点庄子上送来的物什,置办主子们的新衣,每日里所见下人都是忙忙碌碌的。早先里清萱阁还有下人见主子年幼偷懒,如今有顾嬷嬷看管,也都收敛起来,少不得认真做活。 薛梓沁因是世子妃,本应是最为忙碌的,可林氏并不待见她,故而很多事情都避开她做。本应查看全府进账出账的世子妃,最终只能看看安竹园自己园子里的事。而府中公账,仍牢牢握在王妃手里,剩下三位夫人更是不能插手。 近新年了,宁宛也不再跟着三位姐姐一同到清园学习刺绣,每日除了练字,便是偷着看薛凝嫣上次给她的书。《大周山河志》已是看完了,目前在看的这本《天地游侠传》讲了个江湖游侠的所见所闻,宁宛也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到底她仍记得自己那个嫡女身份,这些事情之余,便是每日到芷园去,同薛梓沁一道研究账本。 “宛儿,又算错了。”薛梓沁笑着点了一下账上的数字,又指指宁宛手边的小算盘。 “算错了?”宁宛瞧见她母亲算盘打得快,故而也要抢着往快里打,结果她这才刚学会,一打快了,就出了错。 “你慢些,重算一遍看看。”薛梓沁也耐心,不急不慢地教着自己女儿。 宁宛也不是那等心浮气躁之人,听了母亲这话,自也是慢慢的又重算了一遍。 “果然错了。”宁宛算完,不好意思地冲母亲笑了笑。 “这算术里,可有大文章。自古钱财里便能出花样,学会看账本,是管家的第一步。”薛梓沁徐徐地说道,“宛儿日后万不可浮躁,要平心静气,方能瞧出这其中门道,而有那贪心之人所做手脚,自然也必是暴露无疑。” 宁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薛梓沁瞧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儿,一时也感慨万千。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年冬天咳嗽发闷的症状比往年更加严重,而且常常好好的便觉得身体一阵疲乏。虽然日日仍吃着药,秦郎中也隔几日便来看诊,可是不仅不觉得好转,薛梓沁觉得要比褚州时还有厉害了。 她曾与元启同说过此事,可元启同只说她多虑了,甚至近来都不常到她房里,而是经常去王侍妾那里了。 自从回了朔京,元启同待她也慢慢地疏离起来。许是他从前也只是一时新鲜,薛梓沁慢慢觉得,元启同本身大概也是薄凉之人。新鲜时捧在手里护着,等腻了,也就不想多管了。 不过好在恒亲王府重视规矩,她这个世子妃就算和世子貌合神离了,那也是世子妃,除了王爷王妃,还没人敢明着给她脸色看。 “算完了吗?”看着女儿已经停手,薛梓沁温柔地问道。 “算完了。”宁宛将账本推到薛梓沁面前,“母妃,女儿瞧着这处有问题,这前后账目记得乱,可宛儿算完,发现差了六十两。” “母妃看看。”薛梓沁听宁宛如此说,便认真看了起来。 果然宁宛所指那处,账目略有些乱,薛梓沁很快算了一遍,整整差了六十两。 “宛儿不错,日后多练练,定是什么事也瞒不住你的。”薛梓沁刮了下宁宛的小脸,随即便将缀珠叫了进来。 着人手去查了一番,才查出是小厨房里管采买的一位王嬷嬷,因家里儿子娶亲提聘礼,贪了六十两。那王嬷嬷带来,被薛梓沁一番审问,倒也悉数招了出来。薛梓沁虽身子柔弱,可处理起这种事来,也是雷厉风行,当即命那王嬷嬷填补上这六十两,又下令将其撵了出去。 王嬷嬷本以为安竹园这两位皆是弱不禁风的主,岂料薛梓沁任她百般求饶,仍不松口,情急之下甚至说出了自己是王妃指派来的人这种话。齐嬷嬷见她叫的麻烦,就着人强硬将她拉出去了。 “母妃一定要将这位嬷嬷撵出去吗?女儿瞧着……”人被带走了,宁宛才支吾着问道。 “宛儿瞧着她可怜,对吗?” “是。” “宛儿,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话也不是全无道理。”薛梓沁说道,“下人最忌讳手脚不干净,今日里敢偷拿了六十两银子,明日就敢肖像主子屋里的首饰,再过几日少不得连主子的嫁妆都要插手一二。” “怎么会?”宁宛惊讶。 “人心永远不知满足。”薛梓沁叹了口气,“宛儿,娘希望你善良,可切莫叫人利用了你的善良来害你。你如今年龄尚小,许是有些事情分辨不清,可你慢慢长大,总归会看人看得越来越清楚。不值得留的人,便一分也不要同情。” 宁宛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娘亲说这种话,她想了想,说道:“就像曾经追杀宛儿的人,他们是坏人,所以一分机会也不能留给他们,对吗?” 薛梓沁也是一惊。果然这件事还是深深印在这个孩子心里了,她心疼,心疼她的女儿还这么小便要面对那些黑暗,可她又有些庆幸,她的女儿到底是聪明的。 “对。一分机会都不能留下。成大事者定不能优柔寡断,该做决断时也要坚决。否则只会机会尽失。”薛梓沁似是在同宁宛说,又像是在同自己说一般。 往后的几日,宁宛便日日跟着薛梓沁学习看账本,看着母亲处理院内的事务。 这些原本是小姐们在十三四岁即将及笄之际才会学的东西,却在宁宛七岁时便从母亲那里开始学起了。 小姐定是知道自己身体,想早早地就教会了小小姐。 齐嬷嬷这样想着,心内掩不住的一阵酸楚。她日日贴身侍奉薛梓沁,自然知道小姐的身体每况愈下。幸而小小姐懂事,不仅不添乱,反而学得有模有样。 齐嬷嬷每日祈祷,只求上天,不要再折磨这母女俩了。 一直到腊月三十这一日,恒亲王府的主子们照例是要进宫赴宴。 去年这时候,宁宛还是初归朔京,一切都是陌生的,而她也小心谨慎,唯恐多说多错。今年这时候,再要进宫,宁宛已没了那时紧张的感觉,只是按着自己的身份,将发髻衣裳收拾妥帖,便出门了。 这一年,不知不觉间到底还是变了许多。 王府门口,宁宛遇见了已经前来的三位姐姐。一时这身影又和一年前的重叠起来。宁词愈发成熟,举止无不得体;宁如则一如一年前那般尤爱打扮;宁媛则好像没什么变化,仍旧是有些胆怯,跟在她姐姐身后,一步不离。 恒亲王府的马车驶向辉煌宏伟的皇宫。 如一年前一般,仍旧是建德皇后安排了宫廷的乐舞,不过这次,不再是因为淑妃抱恙,而是因为淑妃的女儿如意公主惹怒了圣上,连带着乐舞就仍归了建德皇后安排。方梦如见着淑妃一脸忧郁毫无兴致,顿觉自己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如一年前一般,仍旧是至和帝的孩子们献上礼物。不过今年,除了缺了宁王,还缺了如意公主。连年节都未被放出来,可见至和帝确实是生气了,且气得不轻。 宫里的那株梅树依旧那样清冷,先皇贵妃的宫殿依旧和这喧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宁宛又想起一年前她初遇燕凌远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又怎会知道,一纸圣旨,就将两人绑住了一生呢? “想什么呢?”薛凝嫣戳了戳她。 “没什么。”宁宛仰头,看着天空中一个个炸开的烟花,“我在想,去年这时候,咱们也一起看烟花呢。”哪想后来,竟又能经历这么多事呢? 天空中,一朵烟花炸出绚烂的形状。 这好像叫国泰民安?还是去年凝嫣表姐告诉她的。宁宛想着,终是微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烟花的名字,国泰民安、花开富贵,都是去年凝嫣告诉宁宛的哦~具体内容在第八章 宫宴(下)开头,有所述及~ 第44章 破冰(下) 这个新年,朔京城里依旧热闹非凡,可皇宫里,到底是因为少了如意公主,平添了几分冷清。任谁都能瞧出至和帝兴致不高,上头不高兴,下面人也不敢放肆,照着规矩一一来了一遍,这个年便算是过了。 至和二十六年的正月,薛梓沁的病情似乎越来越重了。冬日的寒气并着常年累积的病症,一并发作起来。她脸色苍白,不思饮食,每日里倒要睡许多时辰。秦郎中倒是不辞辛苦日日前来看诊,可宁宛瞧着,却未见起色。 元方睿心下起疑,曾私底下查过,兄妹俩将外院内院偷偷查了个遍,可到底什么奇怪的线索都没有发现。 日子仍平平淡淡,直到这一年的二月,突然一道圣旨,让朝堂、朔京,乃至整个大周,都震惊不小。 至和帝的幺女,如意公主元清月,奉旨下嫁一名姓陆名清彦的公子。 这陆清彦既不是哪家王公权贵的嫡子,又不是哪年的状元,甚至在朝中目前只领了翰林院的闲职,还是因为救了公主圣上赐的,就是这么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尚了公主。 满朝哗然。 这在大周,好像还是头一回。 去年如意公主勇敢拒绝东黎的事还历历在目,而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满大周都能寻到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一时间流言四起,不肖一天,擅长编故事的说书先生们便在茶馆里摆上了他们为此事编纂的新版本。 道是英雄救美,天赐良缘。 众人一听,此事有些熟悉啊。有那好事之人,自然联想到了,这恒亲王府的元四小姐和英武侯府的燕大世子,唱得不就是这一出吗? 这上天,管得竟这样宽呢? 人们对这种说辞将信将疑,而宁宛听到这个消息,终是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圣上是怎么就突然接受了陆公子,不过到底公主姑姑的心愿达成了。宁宛此时是打心底里祝福。 圣旨上,婚期是在至和二十六年的四月初六,钦天监亲看的黄道吉日。自圣旨出了的这一日起,礼部便开始着手此事。如意公主到底是圣上的掌中宝、心头肉,又及笄后等了这么久,这场婚事,自是不能怠慢。 民间的声音尚不论,贵女中对于此事,那便是看法不一了。 有人觉得如意公主欠缺思考,陆清彦无权无势,虽说驸马本也不会领要职,可如此一来,到底显得底气不足。 有人觉得如意公主过于大胆,此事整个大周历史上绝无仅有,就此一出,实在是有违常理。 有人则觉得,如意公主真乃女中豪杰。陆清彦虽无权无势,可如意公主需要权势吗?陆清彦孤身一人,上无长辈亲戚,下无幼弟幼妹,如意公主当家作主,该是多么逍遥。 薛凝嫣就是这最后一种,她和宁宛也是世家小姐里最先站出来支持如意公主的,其后楚落音、柳听雨、燕月悠她们,则也受了影响,慢慢的都赞叹起如意公主来。 如意公主自己呢? 赐婚的圣旨下了后,宁宛终于又见到了公主姑姑。她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搂着宁宛不住地赞着,仿佛她得了赐婚,是宁宛的功劳一般。 “公主姑姑可是高兴得昏了头脑,竟赞起宁宛来了?”元宁宛被如意公主搂在怀里,哭笑不得地问道。 “才不是,我这是论功行赏,宛儿着实妙人,父皇都赞不绝口。”哪料,如意公主一本正经地同她说道。 “圣上?” “是了。父皇道你是难得的小小年纪心思纯粹却又清灵透彻之人。” 宁宛一时间也有些茫然,自己做了什么,能当得圣上如此夸赞? “公主姑姑可知为何?” “父皇没说。只说此次一事,原是我犯了错误,可是他听了你的话,又觉得有理,思虑再三,便同意了。” 如意公主也说不清楚,可她心里高兴,于是将宁宛小小的身子抱了起来,转了个圈。 “许久不见,竟觉得你重了。”如意公主打趣道。 “小姐长高了不少呢。”落花在一旁笑着说道。 如意公主放下宁宛来仔细瞧了瞧,又和自己比了比,果然觉得宁宛又长高了些,虽然还是小小的一团,可到底又同当时初见有了不同。 “慢慢的宁宛也会长成大姑娘的。”如意公主笑着摸摸宁宛的小脑袋,“不过长大之前,先得去见见圣上。” “圣上?”宁宛疑问。 “我今日是奉父皇之命来接你进宫的,父皇说他想见见你。” “圣上为何要见我?”宁宛受宠若惊。 “父皇没说,不过应当不是坏事。我瞧着父皇挺喜欢你的。”如意公主想想说。 两人就这么启程进宫,这一次,恒亲王妃虽仍心内不满,可皇上发话召人,她也没法阻拦,宁宛终于顺顺利利光明正大地进了皇宫。 皇宫,这座华丽的宫殿里,多少人为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力而争斗,又有多少人成为这争斗中的牺牲品。宁宛此时已读过一些史书,对朝代更替、皇权变化,多少有了了解,此时再进这宫殿,先前的胆怯倒是少了,却更多了一分怅然。 修明殿,至和帝常常批阅折子,召臣子谈话的地方。如意公主如今带着宁宛来的,正是这座宫殿。宁宛虽进宫多次,可修明殿还是第一次来。殿门前立侍两个小太监,见着如意公主和宁宛前来,立即有其中一个进了殿内通禀去了。 不多时,福临盛出来,见到两人,先行一礼:“属下见过公主殿下、元四小姐。” 福临盛虽是太监,可到底是圣上面前的人,该有的礼遇自不能少,宁宛也是依礼数问好。 如意公主便问道:“不知父皇命宛儿前来,是何事啊?” 福公公同公主一笑说道:“圣上未明说,老奴瞧着圣上心情好,四小姐不必紧张。” 福临盛也知宁宛初次前来,又他对这个四小姐印象不错,故而仍是出言提醒一番。 两人这便准备进去,谁料福临盛却突然拦住了如意公主:“公主殿下留步。” “嗯?”如意公主疑惑。 “圣上只让四小姐一人前来便可。” 如意公主闻言只好无奈一笑,对着宁宛说:“宛儿别怕,等会我来接你。” 宁宛闻言,也只好点点头。虽心中仍有忐忑,可不是第一次面对圣上,有了上次那一场,如今倒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故而最终是福临盛引着宁宛进得大殿。 宁宛进得修明殿,便见殿内陈设桌椅,摆放古玩,无不是看去便知世间奇珍,此处便是外堂。两侧侍立宫女太监,却无一丝声响。宁宛也不由放轻脚步。绕过一架屏风,福临盛打起帘子,宁宛入内,这便是内室了。 至和帝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暗红色桌案后,低头披着折子。旁边站了一个穿着深青色棉麻布料广袖道袍的白须长者,见宁宛进来,一手捻着胡子,眯着眼睛笑着看她。 “圣上,元四小姐来了。”福临盛躬身禀报道。 待他说完,宁宛便走上前去,跪拜行礼道:“臣女元宁宛,参见圣上。” 至和帝听得宁宛说完,便将手里的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抬头说道:“起来。” 宁宛闻言,轻抬裙摆站了起来。因着自小的良好教养,又有这几个月顾嬷嬷的指导,宁宛的礼仪越发挑不出一丝错来,一言一行,无一不合乎恒亲王府小姐的身份。 “顾嬷嬷倒是将你教得不错。”至和帝说道。 难道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宁宛心里一惊,不会是圣上这时要罚她了。 “顾嬷嬷教养,宁宛心中感激。” 这话就是在夸至和帝了,毕竟这人是至和帝遣去的。 “我听说你自回京来便一直跟着你哥哥学史书,可有此事?”谁料至和帝下一句却又转了话题,不再提顾嬷嬷的事。 宁宛心里自是摸不清帝王的想法,只得如实回答道:“只跟着兄长略学一二,才疏学浅,不值一提。” “‘才疏学浅’,成语倒是用得不错。”至和帝点点头,“你且说说,你都学了些什么?” 宁宛不过八岁,尚是个小女孩,即使零零总总学了一年,那历史到底晦涩难懂,又能学多少?只得将如今看过的书大致说了一些,又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几句,不过是些浅显道理,也是宁宛这个年纪所能理解的最深处了。 至和帝细细听完,又点了点头,却是看向方才那位白须长者:“姜老儿,你瞧如何?” 见宁宛也看向那位“姜老儿”,福临盛适时出来介绍道:“这位是钦天监的姜大人。” 宁宛闻言,便低首行礼道:“见过姜大人。” 谁料那位姜大人却哈哈笑了起来:“元四小姐身份尊贵,小老儿可受不起这一拜。”竟是堪堪避过了。 宁宛一怔,不知这位姜大人何意。却是至和帝指着他摇摇头道:“你这老儿。” 姜老儿又笑了起来,白胡子一颤一颤,看得宁宛小孩子心性起了,想上去拽上一拽。 “圣上眼光自是高出小老儿许多,元四小姐蕙质兰心之人,想必圣上早已看出来了。” 这是夸自己呢?宁宛愈发迷茫起来。至此宁宛尚不清楚至和帝召她前来所谓何事。 “圣上爱惜人才,何不将元四小姐也如方睿公子那般教养?”那姜老儿竟如此大胆地说了一句。 兄长所受欣赏,宁宛还是略知一二的,可哥哥是心怀丘壑之人,宁宛自知平凡,不想这位姜大人却如此抬举她。 “你这老儿,难得甚合朕意啊。” 至和帝竟然也同意了? 宁宛觉得自己晕晕乎乎,怎么就突然受到如此看重? “宛儿瞧着,朕给你派个老师如何?” 第45章 红妆(上) 宁宛闻言一愣,派个老师? 好似还未听说圣上给哪家闺秀请过先生的。大周朝除了一些旁门不晓唯爱读书的女子会成为女先生,被一些富贵人家请到家里教养女儿外,一般的闺秀人家,是不会特意给家里的女孩寻先生的。女先生宁宛也有,曾在褚州时便跟着一位女先生开过蒙,可到了朔京,后面读的书只是跟着祖父和哥哥了。 至和帝瞧着宁宛睁着大眼睛一脸茫然,霎时笑了起来:“姜老儿,你瞧瞧你这个主意,可将朕这个侄孙女吓得不浅。” 姜老儿捻着胡子笑着摇了摇头。 宁宛倒是更加茫然了。先前所见的至和帝皆是严肃的,就连她方才刚进来时也是,那周身的气息,不由便让人害怕。而此时的至和帝呢,就像一位普通的长者般,似是同另一位长者说着闲话。这两个至和帝,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呢? 宁宛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听至和帝接着说道:“朕瞧着傅清源这个老家伙甚合朕意,应该叫他来看看,朕给他找了个好学生。” 傅清源?宁宛想了想,对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印象。接着便听到至和帝果真派了福临盛去寻人。 如今正是当值的时间,傅大人在朝中领了个闲职,现在这个时间却不在翰林院,而是在松山书院教棋课。可是圣上传召,这是大事,傅先生无法,也只得先让学生们自己练习,自己则跟了宫里来的人一同往皇宫去。 “这圣上召傅先生前去是为何?” 燕凌远、苏子扬、元方睿正是傅先生这节课的学生,薛慕舟因比他们小一些,晚一年入书院,此时的课程却是不和他们在一块。这傅先生刚被请走,苏子扬便小声问了起来。 “近来未曾听到有什么关于先生的传闻。”回答他的是元方睿。 “是啊,圣上虽常和傅先生下棋,可从来不会挑这么个不前不后的时间啊。”苏子扬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等着消息就好。”燕凌远抛下一句话,仍旧对着面前的棋盘,研究了起来。 苏子扬撇撇嘴,元方睿笑了笑,三人复又安静了下来。 等了好一会,傅大人终于到了修明殿。 这其间,至和帝还赐了座,他同姜老儿两个人说些山河星道之事,宁宛便静静坐在旁边听着。虽然心里疑惑越来越深,可圣上面前,她到底也不敢多问。 “下官参见圣上。”傅大人进来便先行行礼,宁宛瞧见,慌忙就站了起来。长者在侧,她也不好坐着。 “傅爱卿,哈哈哈快请起。”至和帝似也非常尊重这位傅大人,也忙抬手示意他起身。 “不知圣上召下官来所谓何事?”傅清源恭敬问道。 “哈哈哈哈你瞅瞅朕给你找了个徒弟。”至和帝今天似乎心情不错,一直乐呵呵的。 傅清源顺着皇帝的眼神看过去,便瞧见一个姑娘睁着大眼睛站在那,有些愣愣的看着他。 是个姑娘?傅清源心里有些惊讶。他们这些大儒,大多都是收男学生的,男学生日后建功立业这当先生的面上也有光,可这女学生,且不说所立功绩几乎不可能,单就说这男女大防一事,便存着诸多麻烦。傅清源虽然如今年纪大了不可能会出这等胡闹的传闻,可到底内心也是不喜欢女学生的。 宁宛见圣上和这位傅大人都看向她,不知应作何反应,故而就只微微福礼,说道:“宁宛见过傅大人。” 宁宛?元宁宛?傅清源心里又是一惊。这元宁宛他虽没见过,可去年宴会上巧解九连环一事,可是轰动京城的,傅清源自然也听说了,当时还有些赞赏,不想竟是这么个姑娘。而圣上竟然想请了他来给这姑娘做先生,傅大人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样?这个学生可是难得的可塑之才。”至和帝瞧着,恰到好处地赞了一句。 而另一边的姜老儿呢?那可就直接多了:“傅大人休怪老朽多言,不收了这个学生,傅大人将来必是要后悔的。”说完也不忘神秘兮兮地捻捻自己的白胡子。 “圣上此意,微臣惶恐。” 这元宁宛可是恒亲王的孙女,圣上这是又要将他拽进朝堂里。傅清源多年远离政事,道先是推脱开来。 “傅大人多虑了。朕这侄孙女,朕瞧着是个巧慧玲珑之人,故想请了傅大人来,提点一二,日后多有进益也说不定。”至和帝不紧不慢地说道。 “若是傅大人心里疑虑,大可以不必对外声张此事,只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三十这四天让宛儿进宫,傅大人提点一番便可。”至和帝似也想到了什么,出言道。 话已至此,傅清源也不好再推脱。于是只得应了下来。而宁宛也在至和帝的示意下,朝着傅先生行了学生礼。这么样,便算是拜好了师父了。 傅清源经了这么一遭,自是又回了他的松山书院去。而宁宛却是被至和帝留了下来,仍说了一会话。 “朕见你聪慧,这才为你寻了师父来,望尔日后勤学多问,日臻完善。”至和帝终是正色道。 宁宛虽仍不明白至和帝此举何意,可到底是为了她好,于是便行礼道:“臣女谢过圣上。” “今后也别叫‘圣上圣上’了,朕瞧着你和如意关系如此好,又朕也喜欢这儿孙满堂,你就跟了你兄长一样,叫朕皇爷爷。” 圣上竟突然看重她至此!宁宛惊讶。可皇命不得不从,于是只得按下心中的激动之情,行礼道:“宛儿谢过皇爷爷。” 出了修明殿,宁宛仍是迷迷糊糊,她仍想不通,为何圣上突然间如此看重她。难道是因为九连环一事?可此事都过去一年之久,目今在提出来,有些说不通。那是因为去年误闯清和宫一事吗?可是那次圣上那样生气。那到底为什么呢? 这一晚,修明殿内灯火长明。 “你瞧着宛儿如何?”安静的殿内突然传来至和帝的声音。 姜老儿微愣,旋即反应了过来,想了想道:“老朽瞧着,可堪其命格。” “派去褚州那六年,有了作用?” “元四小姐既已挺过了那六年,日后便再无事关性命之劫。”姜老儿点点头道。 “本只想当做个闺阁小姐养大便好,如今看来,倒是能当大任了。”至和帝的言语听不出喜怒。 “命格虽定,可造化在人。”姜老儿来了这样一句。 “贤弟也是此意吗?”至和帝又问向另一边的恒亲王。 “臣弟谨遵皇兄圣命。”恒亲王躬身行礼。 “先是大殿之上出手解了九连环,后又闯入了清和宫,还振振有词。朕倒是突然想看看这个姑娘究竟有多大本事了。”至和帝沉声道。 至和二十六年的四月初六,大周朝唯一的公主——如意公主出嫁的日子。 这一年,宁王殿下未再携宁王妃一同归京,而是只身一人,带了几个侍卫,就从临江回到了京城,倒是正好赶上自己妹妹大婚的日子。 宁宛因先前得了书信,因而知道宁王殿下只身前来,倒是没有太多惊讶。接风宴上还特地戴上了宁王妃送她的珍珠项链,宁王看到了,也是和这位侄女闲话几句,又说了宁王妃也很想念她云云。 朔京城似乎还很平静,可是燕凌远几个却从宁王此次只身回来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宁王殿下也怕被人抓住把柄。”苏子扬说道。 “去年经历那样一连串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多心。”燕凌远放下茶杯说道,“何况,可别忘了,沈湄此时还在宁王府,而这个女人到底所图为何,恐怕宁王殿下也抓不准。” “这么久了还抓不准?”薛慕舟疑惑。 “若真抓准了,宁王府早就应该传出沈美人病逝的消息了。”燕凌远沉声。 “这个沈湄到底什么来历,这么复杂?连宁王殿下都忌惮三分?”苏子扬抛出这个问题。 “也许不是沈湄复杂,而是她背后的势力复杂。连宁王,也不得不暂时隐忍。”燕凌远说道。 外面锣鼓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几人从一品居的窗户向外看去,正是如意公主成亲的队伍。起首是如今应当被称为驸马的陆清彦,身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数列侍卫,如意公主的马车气派辉煌,跟在后面,而其后,则是长长的嫁妆队伍。 “真正的十里红妆啊。”元宁如感叹道,“我将来成亲时,不说这么多,少不得也要有这一半才够体面。” 宁宛听着自己二姐在那里幻想,心内竟也有了期待。 公主姑姑是皇爷爷唯一的女儿,如今大婚,果然是盛宠难比,另朔京上下震惊。而自己呢?许多年后自己嫁给……嫁给……燕凌远,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浩荡的队伍吹吹打打,在朔京城绕了好大一圈,恨不得让全朔京的百姓都亲眼所见感叹一番,这才慢悠悠地到了公主府。 此时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悉数是京中权贵。陆清彦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此时府外府中,俱是应公主身份而来,说来也是一桩奇事了。 “这陆公子当真是好福气啊。”镇国公世子方勋朝着身旁齐王世子元方明说道。 不料元方明却冷笑一声:“希望他有福消受。” 第46章 红妆(下) 公主出嫁自是仪式繁琐,宁宛几个在一旁看着新鲜,却慢慢的也都觉得累了,可想而知,如意公主得是受了多少罪。 终于一系列求福气的程序过后,驸马爷陆清彦领着如意公主,站到了公主府正堂。 因陆清彦无父无母,故而上首坐着的是至和帝亲点的楚太傅。楚太傅在朝堂内德高望重,陆清彦此时也是算作楚太傅的门生,故而圣上这一决定,倒也说得过去。 堂内零零总总站了许多人,礼部尚书孙禀荣大人见公主和驸马已经站定,这才高声读起贺喜之词。 其后自然是新人三拜,送入洞房。 如意公主盖着红色盖头,宁宛瞧不见她的表情,可她此时猜着,公主姑姑也应是极开心的。陆清彦倒也克制,面有喜色,可却并没有过分表露。 公主府内今日摆下席面,宴请朔京城诸多王公贵族。陆清彦作为大周朝唯一的驸马爷,自然是被世家公子们轮番敬酒。 如此宴会,男女分席,宁宛自然是跟薛梓沁一起在女眷这边。除去年节里的宴会,这一日京中贵族倒是聚了个齐。宁宛一一瞧去,宫里的除了宁王妃,齐王妃、淳王妃和燕王妃均是在此,宁宛同这几位王妃不多交情,故而只问了个好便没了后文。除此外,她们恒亲王府以及定、镇、安三家国公府的女眷也悉数在此。而宁宛也又一回见到了她未来的婆母,英武侯夫人孙芳惠。 “宛儿宛儿!”燕月悠当先看见她,招招手让她过来。 薛梓沁瞧见,这便领着宁宛,到了英武侯府所在的这一席。 “几日不见,宛儿姐姐似是更好看了。”燕月悠嘻嘻一笑,伸手挽上宁宛的胳膊。 “悠儿可是说话更好听了。”宁宛也笑笑,伸手点了一下燕月悠的额头。 这边两个孩子问好,那边薛梓沁和孙芳惠也拉着手说起话来。 “你近日可是劳累了?脸色怎么如此不好?”孙芳惠拉着薛梓沁的手关心道。 “不瞒你说,这个年过了,我只觉得身子更不好了,我……”薛梓沁说着,眼里便含了泪。 “你惯爱乱想的。你如今这么年轻,不过是些陈年旧疾,哪那么容易便就身子不好了。”孙芳惠安慰道。 “芳惠,宛儿还小,我虽心内不忍,可到底想为她悉数安排好……” “娘,你要安排什么?” 不想这话被宁宛听到了,她顿时扭过头来,看向薛梓沁。 薛梓沁一愣,随即又满脸笑容:“安排宛儿日后的事,今日见了你芳惠伯母,也好商量商量。” 宁宛见状,只当薛梓沁说得是她和燕凌远的事,一时又有些怪自己唐突了,少不得又转向一边和燕月悠说话。 正这边说着,又一人过了来。 “我说怎么左瞧右瞧见不到你们俩,感情是亲家在此叙旧呢。”原是楚清鸢领着薛凝嫣过了这边来。 三位夫人自小的交情,此时见了面,自是坐在一起又说上话来。而薛凝嫣见了薛梓沁,行过了礼,却一脸神秘地拉了宁宛到另一边。 “宛儿,姑姑最近怎么了,怎么气色这样不好?” “我也不知道,往年只是冬天里身子弱些,今年已经春天了,还不见好。”宁宛也是满脸忧愁。 燕月悠听了,也担心起来:“宛儿姐姐,世子妃伯母不会是生了什么病了?” “晦气。”薛凝嫣拍了燕月悠一下,燕月悠嘟嘟嘴不再说话。 “我娘亲素有旧疾,只是没想到今年看去更严重了些。” “旧疾?”薛凝嫣转转眼睛,“宛儿,你跟我说说,你娘亲有何病症?” 宁宛虽不相信薛凝嫣还会治病救人,可见她问得认真,也便想了想,说道:“倒是没有大的症状,只是有些时候异常嗜睡,精神不济,好端端的便胸闷起来。” “只是这样……”薛凝嫣嘟囔一句,复又问道:“那姑姑有没有四肢乏力,拿东西拿不稳,比如,拿筷子的时候常有抖动?” 宁宛皱眉想了想:“嫣表姐为何这样问?这件事我倒没注意过……” “我……我曾在书上看到类似的病症,故而多嘴问一句,做不得数的,你听听就好。”薛凝嫣摇摇头说道。可她心下已有了计较。 而宁宛听了薛凝嫣如此说,也注意起来,想着回去认真瞧瞧。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男宾这里便不似女眷处安静了。齐王、宁王、淳王和燕王,四位均是如意公主的哥哥,此时少不得拉着这位妹夫喝了一轮又一轮。这其中燕王酒量醉浅,才喝两杯便不省人事,齐王和宁王均是酒场老手,倒是看不出异样,淳王则是双颊泛红,可兴奋劲来了,仍拉着陆清彦在那里说个没完。 不过这陆清彦倒也是让人预料不到,虽看着喝了不少,可双目清明,似乎也没有醉意。 “看来这陆公子酒量和苏兄有得一拼啊。”薛慕舟感叹道。 他们几个人里,倒是数苏子扬素来酒喝得最多,苏子扬自己说,这叫“千杯不醉,平添三分豪气”。 苏子扬闻言,笑了笑,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说道:“他这哪是酒量大啊,他这是功夫深。是,燕大世子?” “此人疑点颇多,日后还是多加小心。”燕凌远低声说道。 “皇爷爷都未查出此人底细,究竟是因何答应了这桩婚事呢?”元方睿常在宫中学习,对于此事,了解自然多些。 “圣上许也是想探探究竟。”苏子扬感叹。 “可就这么赌上公主殿下一生幸福?”薛慕舟皱眉。 “这有什么赌不赌的,感情之事两情相悦,圣上这是顺水推舟,你懂不懂?”苏子扬推了薛慕舟一把,却瞅向另一边的燕凌远,阴阳怪气地说道:“是不是啊燕大世子?” 燕凌远看了他一眼,未答话,只拿起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我发现你自从认识元四小姐,越来越容易害羞了。”苏子扬说着,笑了起来。 “最近是有些欠缺操练了。”燕凌远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啊那个慕舟兄啊,听说这傅先生近日又得了本棋谱,是不是啊?”苏子扬一把搂过薛慕舟,两个人亲亲热热说起话来。 元方睿看着这两人,也轻轻笑了起来。 夜色悄悄自天边铺展开时,公主府的酒宴算是进行完了,前来的宾客们纷纷告辞离去,宁宛也同薛凝嫣、燕月悠几个辞别,虽薛梓沁一同登上恒亲王府的马车。 前面已有一些人家的马车陆陆续续启程了,正这时,忽然来了个小厮,同外面的缀珠说起话来。 薛梓沁本是在同宁宛聊着天,听到动静,便撩开帘子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缀珠闻言,便打发走那小厮,回身同薛梓沁说道:“回世子妃的话,是三房那边,说二小姐并未从公主府里出来,现下寻不到人了。” 二姐?宁宛在马车内听到,心里惊讶。她二姐可没有同如意公主有多好的关系,况且三夫人素来将这个女儿看管得紧,又怎么会丢了人。 “宛儿在这等着,娘下去看看。”出了这等大事,薛梓沁作为世子妃,自是要去看看的。 “娘,”宁宛拉住娘亲的袖子,说道:“宛儿也想去看看。” “这种事情又没什么好看的。” “娘亲不是说,要宛儿多多学习为人处事吗?” 薛梓沁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一时又心软下来,便也答应领着她过去看看。 公主府的门口,恒亲王元平祉和王妃林氏都站在那里,还有皱着眉的三爷元启哲,满脸焦急的三夫人王氏。 “出了什么事?”薛梓沁领着宁宛过来,行了礼后问道。 “哼,世子妃现在倒关心起人来了,怕是心里高兴得紧。”王氏现在心内焦急,说话便有些失了分寸。 “三夫人此话何意?”薛梓沁问道。 “好了!”王妃林氏似乎非常生气,“府上丢了小姐,你们两个还有心思在这里‘明枪暗箭’?” 薛梓沁和王氏闻言,只得禁声低头。 这边正说着,世子元启同和元方睿两人从府里出来。 “已经问过驸马了,派了人手去寻,没有寻到。”元启同向恒亲王禀报道。 “我的如儿啊!怎么这样命苦!”话音才落,王氏便又哭又喊起来。 “闭嘴!父王面前不得无礼!”三爷元启哲伸手便打了王氏一巴掌。 宁宛还是头一次见自己的三叔这般打人,惊了一跳。站在她身旁的元方睿似感觉到自己妹妹的害怕,低声安慰道:“宛儿莫怕,三叔性格暴躁,少不得冲动些。” 宁宛听了哥哥的话,点点头。怪不得先前四哥会犯下那样的案子,许是便遗传了这般冲动性子。 不过王氏的动静到底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元三夫人这是怎么了?”正要上马车的齐王妃听见这边的声音,过来关心道。 “我……”王氏正要出言,便被恒亲王生生打断。 “府上出了些小意外,就不劳齐王妃费心了。” 论辈分,恒亲王是齐王妃的叔叔,故而齐王妃闻言也不好多问,只得行了个礼道:“王叔还是赶紧解决了好,这天都快黑了。” 这边正乱着,突然公主府里跑出了人来,头发都有些散乱,衣裙也沾了泥土,看见王氏便扑了上去,喊道:“娘!” 第47章 柳氏姐妹(上) 这边站着的人听见着声音都唬了一跳,定睛瞧去,才见这位可不是方才寻不见了的元宁如。 齐王妃看了看,说道:“这可不是元二小姐?这方才是跑到哪去了,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小女孩家,可不要出了危险才好。” 元宁如扑在王氏怀里,听见齐王妃的话扭过头来看着她,眼中似有泪水,仿佛有话想说,却最终没有开口。 “小姑娘好奇心大,许是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耽误了。”薛梓沁见状,解释了一句。 “世子妃倒是会说话,瞧二小姐这样子,这还真是个新奇东西,好好的,就跟去泥地里滚了一圈一样了。”齐王妃陆曼悠掩着嘴笑着说道。 宁宛闻声看向元宁如,果见她头发散乱,衣裙上沾染了泥土,真的好似地上滚了一圈一般。 “齐王妃还不上马车?本王看着,齐王府的马车倒像是要走了。”恒亲王沉声道。 “哎呀,多谢王叔提醒。那侄媳这便回去了。”陆曼悠状似惊讶,行了个礼,悠然而去。 待人走远了,恒亲王才看向元宁如:“自己交代,做什么去了?” 府内无人不怕王爷,宁宛几个小辈更是如此,唯元方睿和宁宛还算好些。 宁如见到祖父如此生气,心下已是一团乱麻。方才她做了什么,她……她怎么说得出口! “如儿,方才跑到哪去了,同王爷说清楚,王爷不会怪你的。”王氏见自己女儿抖了起来,忙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 “如儿……如儿……” “支支吾吾做什么?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恒亲王还是那般,看不得这等拖拖拉拉的样子。 宁宛看着宁如,倒想起自己初回王府时,被祖父吓到的那场面了。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也同这般呢? “如儿……如儿方才在公主府里走迷了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元宁如终于说出句完整的话来,谁料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 “二小姐可真会摔,这得摔成了什么样了,要不要请了太医来瞧瞧啊。” 来人正是四夫人刘氏。因迟迟不见马车出发,故而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刚听见宁如说的话,又见她一副狼狈样子,刘氏与王氏素来不对付,少不得出言奚落几句。 “行了!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王妃林氏呵斥,几位夫人都低头应是。 “王爷,如儿不该乱跑,是她的错,可这到底还在公主府,如今人找到了,我们还是先回王府再做处置。”林氏虽严厉,可在恒亲王面前可是贤妻良母的样子,此时说这话倒也合乎情理。 “先回去!”恒亲王终是瞥了元宁如一眼,发了话。 后面众人自是一一回了各自的马车,众人这才启程回府。 “娘,今天见到的这位齐王妃,宛儿瞧着,总有种怪怪的感觉。”上了马车,宁宛便将之前的疑问说了出来。 “哪里怪了,宛儿说给娘听听。”薛梓沁闻言,便坐过来,搂住自己的女儿。 “这位齐王妃婶婶,虽然好似在关心二姐,可说出的话,却好似另有含义一般。”宁宛凝眉想了想,说道。 “宛儿,如今圣上没有立储,而几位王爷都已成年,这其中有诸多门道,我们恒亲王府虽不至于必要牵扯其中,可到底不可能尽数避免。”薛梓沁却没有直接回答宁宛的问题,而是说起了旁的事情。 “我们王府家大业大,又是皇室贵胄,少不得有人要来试探一二。这齐王妃,又不是那等闲人,她过来自也有她的目的。” 宁宛听得似懂非懂,只得问道:“什么目的?” “许是试探,许是暗示,总之都是在向你祖父传达信息。而这其中,牵扯到多少政事,连娘亲也是不得而知的。” 薛梓沁看着宁宛仍充满迷惑的小脸,自知此时说这话未免太早,可是宁宛敏锐,既已捕捉到齐王妃言语间的暗藏机锋,告诉她一些,也就权当是为日后做准备。 “政事?”宁宛自语。 “不错。”薛梓沁回答她。 复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说道:“宛儿,圣上是不是为你寻了傅大人做先生?” “嗯。”宁宛点头。 “圣上既有意栽培你,你便跟着傅先生好生学习。这些事情,日后宛儿自会明白。” 宁宛虽心中仍有不解,可听到薛梓沁如此说,也便没再问下去,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二姐姐究竟是做了什么?” 见出去打探消息的落雪回来,宁宛忙扔下手里的书就跑上来问道。 “小姐怎么忽然这么关心起二小姐来了?”落雪疑惑。 “小姐问你就答,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落花上来敲了她脑袋一下。 “哎呀知道了我惯不多嘴的。”落雪揉揉脑袋,这才接着说道:“奴婢出去绕了一圈,王爷在春和厅罚完了人,就回书房了。听在春和厅的下人说,二小姐哭得那是梨花带雨的,但是只说自己是在公主府迷了路摔了跤。王爷问她,摔了跤有什么可哭的,二小姐就说,是因为天将黑了害怕,此时见到王爷更甚,这才止不住哭了起来。” “二姐……哭得很厉害?”元宁宛问道。 “奴婢去的时候春和厅都没人了,是听下人们在那说的,就说是哭得很厉害,院里的人都听见了。”落雪煞有介事地说道,完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要说这二小姐平日里嚣张得很,怎么今日哭成这样呢。难不成就会‘窝里横’?” “多什么嘴,没见小姐正想事情吗?”落花拉了她一把,落雪这才闭了嘴。 果见宁宛坐在那里,似在想着什么一般。 “小姐怎么忽然这么深沉了?”落雪看着惊讶,便小声问落花道。 “小姐长大了,你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当丫头的。”落花嗔了她一句,落雪就撅撅嘴,把头扭向一边。 而宁宛则在心里反复思考今日的事情。二姐不是什么软弱之人,正如落花所说,她平日里嚣张得很,而且只是摔了一跤,公主府随便一个下人,知道她是恒亲王府的二小姐,必然也会将她安然送出来,可是没有,她是自己跑出来的。关键的是,她连自己的丫鬟都没有带。 宁宛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是这事,她又没法问。到底是为什么呢?宁宛只好先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暂时不提。 这一夜,如意公主的洞房花烛。 新郎陆清彦喝了许多的酒,可是似乎并无醉意,他推开房门,如意公主端端正正坐在床上。旁边立侍的丫鬟见他进来,纷纷退了出去。一位嬷嬷端着喜称过来,请新郎挑起喜帕。 如意公主今日自是极美的。虽施了厚厚的脂粉,可到底遮不住她眼里的轻灵。那嬷嬷又是一阵忙乎,将一应程序履行完了,这便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清彦……”如意公主轻轻地唤了一声。 经历那许多苦难,两人终是如愿在一起,如意公主此时有许多话想对眼前的人说,可是最后均化作了一声呼唤。 “你今日极美。”陆清彦望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言罢,伸手将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清彦,我……”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一记手刀而下,前一刻还含情脉脉的如意公主,这一刻便软软的晕在了陆清彦怀里。 “委屈你一下了。”陆清彦对着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人轻言道。 “出来。”他将如意公主放到床上躺好,这才站起来,对着空气来了这么一声。 倏忽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屋子里。 “洞房花烛夜惹人清幽,你们主子就如此着急?”陆清彦似也有些不悦。 “驸马爷说笑了。”那人丝毫不觉难堪。 “说,什么事。”陆清彦似乎也没有什么耐心。 “我家爷希望陆公子不要抱得佳人归后,就忘记了曾经答应的事情。”那人说完,抬头看了陆清彦一眼。 “笑话。”陆清彦轻蔑一笑,“既如此不信任,又何必合作?” “陆公子慎言。”那人也底气十足打断陆清彦的话。 “我自有定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如果不想暴露太早,就乖乖等消息。”陆清彦说罢,转过身去,看向正睡着的如意公主。 “希望陆公子言出必行。属下就不打扰驸马爷良辰了。”那黑衣人说完,又倏忽消失不见了。 陆清彦长出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又回到床边。 “清月,清月。”轻轻唤了两声。 “嗯……”元清月撅撅嘴,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陆清彦,忽然又紧张起来。 “我刚刚……” “你太累了,睡着了。”陆清彦笑着说。 “啊……”元清月好像有些失望。 “无妨,夜还长。”陆清彦轻笑,将佳人揽于怀中。 夜,确实还长。 元宁如独自坐在床前,脸上的泪痕还未干。 她闭上眼,就会想起公主府里,那个人将她拥在怀里,不住的亲吻,甚至,最后两个人还滚到了草丛里。 要不是,要不是她狠下心来,一巴掌扇上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过是欲迎还拒了一次,况且她如今才九岁,怎么…… 元宁如不敢再想下去。幸亏未叫人发现。她想嫁给那个人不假,可她不想背着个被人糟蹋过的名声嫁出去。还要几年她才及笄,她还不想这么早就被冠上浪荡的名声。 元宁如擦擦眼泪,心里仍是翻江倒海。这件事情,绝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三更天,元宁如终是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宁宛才刚收拾完毕,恒亲王妃身边的玉嫆便来传话。道是淳王妃来了府上,邀府里的几位夫人小姐们都一起过去坐坐。 “淳王妃领了自己妹妹来,道是刚来京城,也想同贵女们认识认识,四小姐收拾罢了,就快些过去。”玉嫆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第48章 柳氏姐妹(下) “我知道了。”宁宛打发人下去,一应准备妥帖,这便领着落花一同到了薛梓沁所在的芷园。 “宛儿来了。”薛梓沁见她来了,也是迎上前来。宁宛瞧去,见自己母妃今日似是画了妆容,倒比往日里气色好了许多。 “娘今日真是好看。”宁宛甜甜说道。 “就你嘴甜,似抹了蜜般。”薛梓沁捏捏女儿的小脸,笑着道。 母女二人这便出发,往春和厅去。薛梓沁又派了缀珠,去将王侍妾也叫来。 “侍妾今日也同我们一起去吗?”因平时都是薛梓沁领着她去赴宴,极少见到王侍妾,故而今日里特地叫王侍妾也来,宁宛感到奇怪。 “淳王妃到来,你祖母邀咱们府里女眷都过去,自然是要叫上王侍妾的。”薛梓沁解释道。 不多一时,王侍妾也到了。她虽始终与薛梓沁不睦,不过碍于侍妾身份低微,总不好和主母摆脸色,只能是默默跟在后面。三人同几个丫鬟,这便一起到了春和厅。 进得春和厅时,恒亲王妃正同淳王妃说着话。果然如薛梓沁所说,王府中女眷尽数在此,不仅吴氏、王氏、刘氏三位夫人已在,肖姨娘也立侍一旁。此外宁宛的三个姐姐宁词、宁如、宁媛也正坐在那里,低头说着什么。 不过这当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站在淳王妃身边的那个姑娘了。看去正是身姿曼妙、风采绰约。眉眼同淳王妃有几分相似,不过倒是更艳丽夺目些,站在那不动,便已足够惹人注意了。 “淳王妃远道而来,不曾迎接,是梓沁失礼了。”薛梓沁上前行礼,宁宛紧随其后。 “世子妃过谦了。早听闻世子妃温婉端庄,今日再见,似比从前更添了三分柔弱。”淳王妃柳雪,只同薛梓沁在宫宴上见过,故而来了这样一句。 “世子妃真是繁忙得紧,终于来了。”王氏在一边微笑着说道。 “三弟妹莫要取笑我了。梓沁身体欠佳,多亏母亲劳累,阖府上下才得安稳有序,又哪敢托大。”薛梓沁摇摇头。 “你倒是会说话。”王妃林氏说道。摆摆手示意大房的几位入座。 薛梓沁见状,行礼谢过,领着宁宛坐了下来。 见人已都到齐,恒亲王妃拉拉淳王妃的手,说道:“既是人都来齐了,我也便介绍一下。这位柳姑娘,是淳王妃的妹妹,现下里刚到朔京,这便领来同大家认识认识,日后见了,也好有个照应。” “婶婶真是折煞她了,哪敢说照应啊,倒要叫几位夫人以后多多包涵才是。”淳王妃柳雪闻言,低着头似同恒亲王妃撒娇一般。 宁宛闻言,朝那位柳姑娘看去,见她微微低首,待她姐姐说完后,便上前来,朝着在座的几位夫人行了一礼,说道:“小女柳萍,见过几位夫人、小姐。” 宁宛几个小辈是受不得这礼的,忙都站了起来,也回了一礼。 “柳萍姑娘真是好样貌,在这朔京,那都是极出众的。”四夫人刘氏夸赞道。 “是啊,柳姑娘同淳王妃一般,都是娇美之人。”二夫人吴氏素来话少,此时也出言赞了一句。 “诸位嫂嫂可是莫要夸她了,我这妹妹禁不得夸的。”淳王妃柳雪掩着嘴笑说。 “堂姐……”那柳萍倒似害了羞般,低着头跑回她姐姐身边,拽了拽淳王妃的袖子。 宁宛一直在旁看着,此时心里却有了疑惑。在朔京这许久,她也多少知道了些京城的事情。恒亲王府同淳王府之间,也没有很深厚的交情,如今不过是淳王妃的一个妹妹来了京城,为何要独独带到恒亲王府来,同众人认识呢? 按着常理,也应该是淳王妃摆个小宴会,邀请京城的夫人。 宁宛如此疑惑,薛梓沁内心也摸不准这形势。原本以为只是淳王妃有何事要说顺便带来了自己的妹妹,如今一看,倒像是专程跑来介绍这个堂妹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要将这姑娘特地的介绍给恒亲王府呢? 正这样想着,却听恒亲王妃忽然拉过柳萍的手问道:“萍儿如今是何年岁?” 底下坐着的夫人面上倏忽严肃起来。问起年岁,这话可就有深意了。 “回王妃的话,萍儿今年已是十七了。”柳萍低着头,小声说道。 几位夫人心下弯弯绕绕来回几圈,也无法将这位柳姑娘和自己的儿子联系起来。这府里最大的少爷是宁宛的大哥,元方睿,如今才只十三岁,恒亲王妃就是再喜欢这位柳姑娘,也不可能将她许给差了这么多的大少爷。 “这可是,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了。” 这话本来不该当着人家面说的,宁宛听到祖母如此说,也是惊讶。听起来不好听的话,别是再惹恼了淳王妃。 哪料淳王妃非但没有恼怒,倒是一脸忧愁,诉起苦来。 “不瞒婶婶,我这堂妹处处都好,唯这心眼太过实诚,认准了的事便再不改主意。我那叔叔婶婶劝过多少回,这姑娘就是不听。” “哦?我也是瞧见这孩子如此优秀,想着怎么会没有人登门求亲,故而有此疑惑,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隐情?”恒亲王妃也蹙眉问道。 这回,下面坐着的几位,可听出点门道了。这柳萍姑娘,怕是真想嫁到恒亲王府来,故而才特地领了来。不过这元方睿年方十三,她这又是要嫁给谁呢? “唉……”淳王妃柳雪叹了口气。柳萍站在她身后,头比方才低得更甚,而手也是紧紧抓着淳王妃的袖子。 “淳王妃何故叹气?”三夫人王氏此时也是一副关心的模样。 “如今既是提起来此事,你不妨同我们说说,许是就解决了也不一定呢。”恒亲王妃林氏宽慰起来。 而坐在下面看着事情始末的薛梓沁,此时已紧紧地皱起眉来。 宁宛感受到母妃的不对劲,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薛梓沁拍拍她的小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我这妹妹也这么大了,我也就不瞒王妃婶婶了。我这堂妹之所以抵死不嫁,盖是因为她心里,已经装了个人了。”柳雪叹了口气说道。 “堂姐……”柳萍见说道自己的心事,有些着急,叫了一声。 “无妨,婶婶是我们自家人,又是长辈,不会取笑于你的。”柳雪安慰道。 柳萍闻言,睁着大眼睛看了恒亲王妃一眼,就又把头低了下去,点了点头。 “淳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了,既是一家人,又哪有取笑之礼。”林氏也安慰道。 淳王元启名,是至和帝的三儿子,德妃娘娘所出,倒确实可以说是林氏看着长大的了,不过这其中有多深厚的感情,倒是值得商榷了。 这些倒也没影响柳雪接着说下去。只听她略带犹豫地说道:“说出来也不怕王妃婶婶笑话,我这堂妹心中之人,正是在朔京,在恒亲王府。” 在座的几位夫人脸上更严肃了些,这柳萍,说不好听些,年龄已有些大了,虽然她堂姐是柳雪,可到底作为儿媳,几位夫人还是不太愿意的。 听到这,宁宛也蹙起眉来。府里最大的少爷就是她大哥了,可她哥哥才十三岁,而且,素来也没有出过京城,这柳姑娘才到朔京,理应没见过她哥哥才对。 薛梓沁的脸色更凝重了三分,她分明看见柳雪往这里瞟了一眼。难道,真是为了方睿而来? “哦?”恒亲王妃奇怪道,“我也不同你绕弯子,我这几个孙儿,最大的睿儿才只十三,这……” 林氏欲言又止,显然是问出了在座的各位夫人一个共同的问题。 “婶婶可是想错了。”柳雪呼了口气,看了柳萍一眼,那柳萍脸上已经红了起来,显然是知道要说自己真正的心上人了。 “淳王妃这是何意?”林氏问道。 “睿儿年纪我自是知道的,我这妹妹都已十七了,若果真如此,我也不好意思领着她过来这一回。”柳雪解释道。 不是府里的少爷?那难道是……这次四位夫人的神色更凝重了,任谁也不想自己房里再添这么个妖艳的妾室。 “那这萍儿的心上人……”林氏似也犹疑起来。 “不瞒婶婶,正是世子堂哥。”柳雪镇定地说道。柳萍则将头埋得更深,两只手绞在一起,似心内十分纠结一般。 启同?!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薛梓沁脑子里也忽然空白了一下。好好的怎么忽然出来一个柳姑娘要嫁给启同? 宁宛也是震惊不小。这柳姑娘才比她哥哥大四岁,如今却要嫁给她父亲,这怎么看,都觉得奇怪至极啊…… “这萍姑娘,是如何认识的同儿啊?”林氏倒似乎并没有太多震惊,只默了一下,便又接着问了起来。 柳雪拽拽柳萍,柳萍便行了个礼,通红着脸回话道:“回王妃,萍儿曾到褚州游玩,在那里与世子有过一面之缘,从此就……” “柳姑娘如此情深,令人感动啊。”方才还悬着一颗心的王氏,这会看到是要往世子房里放人,霎时又轻松起来,少不得添油加火。说完,还不忘看一眼另一边坐着的薛梓沁。 果然见薛梓沁苍白小脸,神情已有些木然。 “可是我这同儿,已是有了世子妃了。”林氏说完,看了薛梓沁一眼。 “萍儿只愿常随世子左右,甘愿为妾,不会同世子妃相争!” 谁料话音刚落,方才还一脸娇羞的柳萍忽然跪下,急言道,眼中似还有泪水,当真委屈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将会有第二更送上~~ 第49章 情深(上) 宁宛紧皱眉头。一个王侍妾便处处兴风作浪,好容易娘亲才将她压下去,如今再来一个柳萍,母亲原本便体弱,此事不是雪上加霜? 可是到底经了皇宫一事,宁宛出言时便会多考虑一二。此时所说是她父亲的事情,作为女儿,不好出口。宁宛看向薛梓沁,见她脸色已苍白,霎时更揪心起来。 “萍儿身份尊贵,好端端的何故要做妾室呢?”林氏见柳萍倏忽跪下,忙亲自将她扶起来,又一脸慈爱劝说道。 这好好的姑娘,任谁也不想给别人做妾室的。 “萍儿心内只有世子一人,只要能长伴世子左右,尽心侍奉世子,萍儿不在乎是否是妾室。”柳萍抬袖抹了抹眼中的泪水。 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可谓不大胆,守礼如宁词,此时已皱起了眉头。这位柳姑娘的做派,着实不够自重。 “竟没想到你如此情深,倒令本宫也有所感动。”恒亲王妃似有所触动。 这是松口的信号!王妃有意将这个姑娘抬进王府来! 三夫人王氏闻声,立马出言:“柳姑娘当真是用情至深,又等了世子这么些年,实在是让人不感动都难。”说着还不忘抬手假意抹抹眼中的泪水。 “是啊,可真是个痴心的人儿。”四夫人刘氏也感慨道。 难得王氏和刘氏两人没吵起来。世子纳妾,最不高兴的便是世子妃,王妃不喜欢世子妃,那这两位也便不喜欢世子妃,如今世子妃陷入难处,她俩自是暂时联起手来。 “柳姑娘身份尊贵,又有淳王府从中谋划,何愁不能嫁与京中有才之辈?又何苦自降身份,做个妾室呢?” 终于,一直沉默的薛梓沁开了口。薛梓沁虽身子柔弱,可到底世家出身,这其中多少弯弯绕绕大抵能猜到些。柳萍背后是淳王府,这便是这件事最关键的地方。 宁宛也大概懂得母妃的意思。各位王爷之间明枪暗斗已渐露端倪,如今恒亲王府尚未表态,贸然纳了这个妾室,是否就是传递某种信息呢? 薛梓沁点出这点,也是希望恒亲王妃能有所顾虑。 “世子妃乃薄情之人,如何懂得这相思之苦?”谁料恒亲王妃林氏一点面子不留,直接用了薄情这个字,对薛梓沁话中的“淳王府”三个字,倒好像未曾听到一般。 薄情?祖母为什么要说母妃薄情?宁宛自有记忆来,自己的娘亲便一直对父亲极尽温柔,又何来薄情一说? 不免又想到之前听闻的关于母妃的种种。当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不过眼下还不容她多想,因为恒亲王妃此语,显然是定了心,要给元启同纳这个妾了。 “梓沁惶恐。”薛梓沁听得婆母如此说,一时情急,便起身跪下,“柳姑娘如此优秀,梓沁只是觉得……” “行了。”林氏打断了她的话,“作为主母,你的容人之量呢?” 林氏一语,屋内顿时都安静了下来。这话着实不好回答。 “祖母,柳姐姐容貌倾城,母妃只是觉得柳姐姐该有更好的去处。”宁宛见状,便提裙而起,跪在薛梓沁身后。如此状况,她心底还是想同母亲一起承担。 “四妹妹这话真有意思,那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些种种,该是柳姑娘决定才是。”元宁如倒是不忘奚落一句。 “都行了!长辈的事情岂容你们置喙!”林氏厉声喝道。 元宁如忙低下了头,宁宛则仍倔强地看向自己的祖母。 “婶婶莫要生气。世子妃嫂嫂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不过是心里疼我这妹妹,故而带来恒亲王府瞧瞧。说到底,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说出什么管用的话呢。”淳王妃出言安慰林氏道。话中,却是将方才薛梓沁话里的“淳王府”往轻了摘。 “你这嫂嫂也是娇弱惯了,如今竟要你这做弟妹的为她说话。”林氏又厌恶地看了薛梓沁一眼。 “那这……”淳王妃看看柳萍,又看看林氏。 “你且安心,萍儿也放心,此事,本宫自会同王爷商议。定不会辜负了痴心人的深情的。”林氏拍拍柳萍的手,说道。 薛梓沁眼中含泪,却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这一夜,宁宛自有记忆起,第一次听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大吵一架。 那时她正到芷园门口,想要去安慰一下母妃,谁料到却见门口站着的丫鬟个个都敛声屏气,低垂着脑袋。缀珠和齐嬷嬷焦急地守候在门前,却谁都没有进去。屋内隐隐约约传出世子元启同的声音。 “不过是一个妾室而已!你何至于到我这里哭诉?”元启同似乎极生气。 “父亲和母亲……”宁宛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便小声问齐嬷嬷道。 “世子回来时便怒气冲冲,世子妃遣了下人们出来,两人不知在里面商议何事,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吵了起来。”齐嬷嬷也是心内着急,可她资质再老,也只是下人,不得插手主子的事情。 “回来时便怒气冲冲?”宁宛又重复了一遍。 “是了,世子爷今日不知怎么了,进了芷园便是冷着脸。”缀珠忙说道。 几人正说着,便听得屋内又传来元启同的声音:“薛梓沁,你难道是这几年过得太/安生,已经忘了本分了吗?!” 父亲怎么能这样!宁宛心内生气,作势便要推门进去。 “小姐冷静。”顾嬷嬷眼疾手快拉住了她,“世子和世子妃有争执,小姐是幼女,不好插手其中。” 宁宛也不是冲动之人,听得此言,便知晓分寸。可父亲母亲甚少有吵出如此动静的时候,宁宛心里不安,又不得办法,少不得有些乱了阵脚。 “小姐不如寻了大少爷来,大少爷聪慧,又是长子,定有办法。”落花突然说道。 “对,寻哥哥去。”宁宛自语,说罢便提裙向元方睿的院子跑去。 而屋内,薛梓沁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如今更是心如死灰。 “你就是不为了我,可那柳萍身后,她身后可是淳王府!这其中,其中诸多关系,想必世子不用我多说。”薛梓沁哭得伤心,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诸多关系。哼,你也知道这其中有诸多关系啊。”元启同冷笑,“你以为淳王妃事先不打听一下,就会贸然前来吗?” 薛梓沁被这一问堵得愣在那里。是啊,淳王妃又怎会是冒失之人,提前没有意会,又怎么能突然就带了妹妹前来呢?只是这事她不知道,那便是同王妃说的了。 “可是……”薛梓沁望向元启同,即便如此,她内心里仍希望自己的夫君能突然回心转意。 “你不必多言,她来了也只是个侧妃,不会影响到你这世子妃分毫。”元启同说道。 “侧妃?”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淳王府的人,又怎么可能就是个侍妾、贵妾呢? “怎么?”元启同回问。 薛梓沁却没有回答他,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扶着桌子才站稳,她紧紧盯着元启同,开口问道:“从前你与我所言,可还当真?” 元启同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复又转身,看着这位已共度十余年的妻子:“突然提起这话做什么?” 见到他这般反应,薛梓沁似确定了什么般:“我以为我一片深情,却不料是痴情错付。” 她面色苍白,说完这句话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也摇摇欲坠,一只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薛梓沁,”元启同则好像被戳痛了,突然换了语气,“痴情?” 他越走越近,陡然提高的声音吓了薛梓沁一跳。 “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没人知道!” “夜半喧闹,你难不成还想打一架?” 门忽然被巨大的力道推开,恒亲王沉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扬起手,却迟迟没有打下去。 “她纵有再多错,也是你妻子!何况,她并无错处!”恒亲王走进来,语气不容置疑。 “父王!”元启同似还想争辩。 “还嫌不够丢人吗?”恒亲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看向门口。 元启同顺着看去,只见小女儿躲在长子身后,眼中已含了泪水,而他引以为傲的长子,此时正皱眉看着他,眼里有不解,也有一丝失望。 “我……”元启同终究没再说下去。 “父亲,柳萍姑娘……”薛梓沁见到恒亲王,终于忍着泪水问出了这句话,而她气若游丝,仿佛就要撑不住了一般。 恒亲王叹了口气。 “我说了此事难再回转。”元启同见儿女都在此,说话终于温和了些,可到底隐隐的还有怒意。 宁宛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服,这个父亲,让她觉得陌生,觉得害怕。褚州时那个疼爱她的父亲,在回了朔京后,就像消失了一般,再寻不见。如今这个父亲,则更让她不敢再亲近,再相信。 薛梓沁没有回答,眼睛仍看着恒亲王。王爷向来公允,而这柳萍身后,连她都能看透,王爷想必也一定明白的。 而恒亲王的话,却让她彻底心凉。 “柳姑娘,本王已和淳王交谈过……”恒亲王到底还是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你身子柔弱,有个人分忧,也是好事。” 这话出口,不仅薛梓沁,元方睿和元宁宛也甚是惊讶。祖父和淳王谈过,这意味着什么,宁宛尚只是猜测,可元方睿便是真真实实知道了,这哪是什么一片情深,这分明是淳王府别有所图! “祖父!”元方睿也忍不住逾矩出言。 恒亲王却抬手止了他后面的话。 而这时,原本就强撑着的薛梓沁终于撑不住了,直挺挺倒了下去。 “娘!”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发上来啦,大家晚安~ 第50章 情深(下) 这一夜,宁宛睡得并不安稳。她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白日里淳王妃和柳萍的脸面,又交替着有自己父亲的声音闯入其中。而母亲苍白的脸,眸中含泪却抿紧嘴唇的隐忍,让她更为心疼。 秦郎中看过后已给薛梓沁开了安神的药,而薛梓沁此时已安安静静睡下,宁宛却仍不放心,小小的身子趴在床边,就这样守着,直到日头升起来,又到了新一天。 薛梓沁睁开眼,便看见自己的女儿趴在床边,身上盖了件毛绒小毯,衣服也未换。而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薛梓沁的衣袖。睡梦中本是安然,可她却好似十分难受般,紧蹙着眉头。 昨日自己许是吓到这个孩子了。薛梓沁想着,虽然口干舌燥,可却一动不动。她想让自己的女儿多睡一会,这种安宁的时光,哪怕只有一小会,也让人留恋。 元启同她已不作多想,就当这几年陪伴付诸东流,可一双儿女,她却放心不下。王爷此时突然就和淳王府搭上了话,让薛梓沁心里也不免担忧。 昨晚她也曾想过自尽了事,可是想到柳萍即将进府,安竹园要安插进淳王府的势力,她便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只是王爷又为何甘愿放了这么个人进来呢?情深?看看自己,情深那都是笑话!若不是别有目的,王爷怎么会允许世子突然纳一个淳王府背景的妾室。不过薛梓沁到底只是妇道人家,所知之事甚少,此刻还猜不透这般用意。 储位之争才刚刚露出眉目,几位王爷都还是暗地里行动,而恒亲王府此举,难道是突然表明加入淳王一派的决心吗?淳王一派,那不就是支持齐王吗?可是,父亲会这么早做决断吗? 薛梓沁还在想着,宁宛却已经醒了过来。 “娘亲……娘亲醒了呀……宛儿睡熟了,不曾注意。”宁宛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娘亲好点了吗?” 薛梓沁笑笑,虽脸上仍掩不住虚弱,可还是伸手摸摸宁宛的小脑袋:“娘亲好多了。宛儿怎么在这睡了一夜?” “奴婢们劝了许久,小小姐硬是要在这守着,奴婢们没法,只能请小姐惩罚了。”听见动静的大丫鬟们已进得屋来。缀珠行了礼禀报道。 “不关她们的事,都是宛儿擅作主张。”宁宛与这几个丫鬟关系都不错,此时也一应将责任都揽了下来。 “日后可万不能这样。回屋里休息好了,要做的事才能一一完成,若是身子垮了……”话至此,薛梓沁不免又想到自己,一时又怅然起来,“若是身子垮了,多少事情,也尽做不了了。” “宛儿记下了。”宁宛见自己母亲又伤心起来,不免赶紧应道。 一时众人收拾梳洗罢,秦郎中便又来请了脉,倒是薛梓沁昨日急火攻心,如今已好了些,日后好生调养便好,就出去了。 而宁宛此时却觉出些异样来。这秦郎中回回都说母亲只要调养便好,可回了朔京一年有余,宁宛只觉得母亲的身子,越调养越差了。 不过宁宛不懂医术,只能是将这件事记载心里,偷偷安顿了落花跟着去抓药,将那药方子誊抄一份出来。 等得了空,去寻公主姑姑,好好问问那太医院的孙太医才是。宁宛如此想着。 薛梓沁近日不思饮食,好容易在宁宛的央求下吃了些,这才又回到榻上,安生养着。不过今日她倒是没有直接让宁宛回去,而是将这个女儿留了下来。 等嬷嬷丫鬟都退出去,屋内只剩下母女俩时,薛梓沁终于开了口。 “宛儿,娘亲今日有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说。” 宁宛甚少见薛梓沁如此严肃,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认真听了起来。 “娘亲如今身体不济,你虽年幼,可有些话却不得不说。”薛梓沁深吸一口气,说道。 “娘……娘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宁宛瞬时又鼻子一酸,难受起来。 “宛儿,人有生老病死,这都是天命,娘亲的身体自己知道,我们要学着面对,而不是总去逃避。”见女儿哭了,薛梓沁放缓了声音,又伸出手去为宁宛抹去脸上的泪珠。 “娘亲当年嫁到恒亲王府时,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备了十分丰厚的嫁妆。日后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我便现在就交于你。若是娘亲……”薛梓沁说到此处,也是哽咽了一下,“你就拿着这些,好生活着。” 薛梓沁说完,回身从床铺里几床棉被下,翻出一个小盒子。 “这里是库房的钥匙,我这里一把,齐嬷嬷那里还有一把,另外一些是房产地契,这些年我不曾看顾过,应当还是旧样子。”薛梓沁把盒子放在宁宛手里。 “宛儿不要这些,宛儿要娘亲!”哪料宁宛却突然推开,扑进薛梓沁的怀里。 “傻姑娘,”薛梓沁却轻轻一笑,“谁跟你说要了这些就不能要娘亲的?这些本就是你的,放在我这里还更不安全,现在就直接给了你。” “真的?”宁宛眨眨眼睛,睫毛上还是湿漉漉的。 “娘亲何曾骗过你。”薛梓沁笑笑,重新将盒子交到宁宛手上。 宁宛将信将疑拿好,这才听薛梓沁继续说下去。 “另一件事……你如今还小,或许不能理解,不过娘亲告诉你,你要时时记着。” 宁宛点点头。 “你父亲……” “爹他不是这样的,从前在褚州,他那么好,一定是因为那个柳萍!” “宛儿不要气愤,你爹他……他已经同从前不同了。”薛梓沁轻轻将宁宛搂进怀里。 “褚州毕竟只是褚州,又怎能同朔京相比。你祖母因着一件旧事不喜娘亲,你父亲孝顺,多少受了影响。况且,这位柳姑娘,她背后所隐藏之事,不是我们所能窥探到的。” “背后隐藏之事?”宁宛问道。 “如今朝中已是暗流涌动,淳王府一派,说到底是扶持齐王,我们恒亲王府长沐圣恩,自然是其争取的关键。宛儿跟着你哥哥读了这许久书,又有傅大人的教导,多少也应理解一些。” 这个宁宛倒是知道一些,淳王和齐王是一派的人,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淳王生母德妃自进宫便一直依附于建德皇后,齐王和淳王,幼时起就经常一起行动,这些事,哥哥和傅大人,多多少少都会提一两句。 “娘亲虽不知你祖父此举何意,但是这柳姑娘只是个开始,日后还会有种种复杂的人和事牵扯其中。娘要告诉你的便是,切不可被表面的事物蒙蔽了双眼。看到柳姑娘,便要想到她身后的淳王府、齐王府,这才是嫡出小姐该有的眼光和心思。” 宁宛似懂非懂。不过她向来接受这些事物较快,故而还是一一的记在了心里。 而薛梓沁沉默了片刻后,却突然好像又换了个话题:“情之一字,多少人倾尽一生去追寻,也不得结果。宛儿,你父亲是薄情之人,这普天之下却也难寻一份深情。娘亲希望你此后不要也如我般为情所困,以至于难有决断,最终步入绝境。” “娘亲……”这段话于此时的宁宛而言,有些难懂。情,是说她和凌远哥哥吗? 薛梓沁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娘,宛儿有一事,想问娘亲。”宁宛站在那里许久,终于说了出来。 “什么事?” “八年前,到底……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祖母那样对您?”宁宛问完又慌忙摆了摆手,“宛儿只是好奇,娘亲如果不想说,不必告诉宛儿。” “这件事,到如今也未完全解开啊……” “小姐,玉嫆姑娘来了,说王妃请您到春和厅去。”正这时,外面传来缀珠的声音。 “知道了,我一会便过去。”薛梓沁应道。 “宛儿也想去。”宁宛忙说。 “怕是为了柳萍的事情。宛儿,此时你去不合适,安心回清萱阁去,娘没事的。”薛梓沁说道。 “可是……”宁宛撅撅嘴。 “落花,送小姐回去。”薛梓沁却少有的不容置疑地吩咐道。 春和厅里,淳王、淳王妃、恒亲王、王妃还有世子元启同都在。薛梓沁进门行礼,瞧着在座的几人,心里也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世子妃嫂嫂是不是没休息好,怎的脸色这般不好?”淳王妃看到薛梓沁,走上前来关心道。 “多谢弟妹关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无妨的。”薛梓沁也回礼。 “坐。”恒亲王发了话,薛梓沁便依着顺序坐了下来。 “今日淳王和淳王妃来,是为了柳萍姑娘和同儿的事。”林氏看着薛梓沁说道。 昨日听见这个媳妇和自己儿子吵了起来,她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打醒这个世子妃,要不是王爷拦着,她早就到芷园去了。今天又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林氏心里更加生气,说出话来也就有些冰冷。 “但听母亲吩咐。”不料薛梓沁却是微笑应道,还起身行了一礼。 淳王妃见薛梓沁这般反应,又想起昨日她的样子,心下不免疑惑起来。不过此时人多,她也不可能就此直接问淳王,故而只是悄悄在一边观察,看看这薛梓沁是否还有后招。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薛梓沁真的就安安静静坐在那,听着淳王和恒亲王商量柳萍和元启同的事,再也未发一言。 起初淳王妃还在隐隐担心,到最后,这日子都要定了,也不见薛梓沁有什么杀手锏,她也就放心下来。 虽然不知道恒亲王府是怎么解决的这个世子妃,可事情顺利对他们是好事,故而淳王妃也没再多话。 临走时还特意拉着薛梓沁的手,仿佛感情很好一般,说了许久的话。 消息传到清萱阁时,薛梓沁已回了芷园休息了。是落雪跑到前院好一阵打听,才拼出个事情始末。 “小姐,世子爷真的要纳妾了,奴婢听前院的人说,日子就定在了六月十三。” “什么?” 第51章 侧妃(上) “都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我爹问个清楚!”宁宛原是想直接冲到元启同房里问个清楚的,奈何落花落雪两个拦着她,她本就年龄小,力气也不大,自是难以挣脱。 “小姐,小姐!”此时顾嬷嬷进来,见着这样子,也忙拉着宁宛的胳膊劝说起来。 “小姐且听老奴一语。小姐是咱们世子爷的女儿,是晚辈,按理是不能插手世子后院的事情的。这样贸然前去,只会引起世子的反感,况且也不会起到作用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我爹纳了那个柳萍吗?”宁宛已哭了出来,她娘亲本就过得劳心,如今再来个柳萍,岂不是更累? 顾嬷嬷摇摇头:“小姐年龄小,这其中许多事情还不知道。往日里那般沉稳,此时怎么能自乱阵脚呢?” 顾嬷嬷久居宫中,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她见多了,故而此时劝说起来倒也听去有理。 “小姐想想,那柳萍姑娘来了我们府上,到底只是个妾室,小姐是嫡出姑娘,世子妃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又何须为这等事情烦心。哪个府上的爷们不是三妻四妾,到底不能逾了礼法。” 宁宛安静下来,她第一反应便想说英武侯就没有三妻四妾只有侯夫人一个妻子,可是英武侯府是她未来的婆家,最终也是没说出口。她只是不想让母亲伤心,至于父亲纳几房小妾,在这个朔京城经历了一年光景,她心里其实没有多大感觉。 只她从前觉得,母亲是爱着父亲的,不是像二叔二婶那样只是相敬如宾,也不是像三叔三婶那样互有所图,他们是有感情的。可现在看来,也许母亲的感情还在,父亲呢? “老奴知道小姐担心世子妃,可这万事万物都有其缘法,小姐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许会乱了章法,让那柳氏还未进府就先赢一局。” “先赢一局?”宁宛从前也了解过一些王府后院之事,女人之间的来来往往暗藏机锋她大约也知道一些,可此时就说先赢一局又是何意? “小姐想想,柳氏将来最多是个侧妃,而世子妃和小姐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世子妃和小姐若是处处挑不出错来,那柳氏就是用通天本事,地位在那,她难道能越过正牌夫人去?所以小姐此时不能着急,切不可自乱阵脚才是啊。”顾嬷嬷说道,她见宁宛已安静下来,会心一笑,圣上所言不虚,这位小姐,真的是个玲珑之人。 而宁宛,经了顾嬷嬷一番点拨,也大概了解这其中关键了。恒亲王府重规矩,她来的第一天就已经体会过了,所以,她其实什么都不用做,那柳氏就已经翻不出浪花了。道理很简单,因为她是妾室,侧妃又怎样呢?在正经主子面前,到底也上不得台面。 所以才有那么多烈性姑娘,宁死也不为妾啊。 宁宛沉思许久,终是向着顾嬷嬷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 “老奴定当尽心服侍小姐。” 如今最要紧的事,该是找了那位孙太医,看看娘亲服用的这些药,是不是有问题才对。宁宛这样想着,开始安排向公主府递帖子的事情。 恒亲王的书房,通明的灯火并未因夜色渐浓而熄灭。饱经风霜的恒亲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渐渐挺拔起来的年轻人,倏忽竟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睿儿长大了啊。” “祖……祖父……”前一秒还义愤填膺的元方睿,见到自己祖父这般,突然就不知所措起来。 “你问本王为何要准许你父亲纳妾。这其一,纳妾是你父亲的事,为何要来问本王?这其二,你作为晚辈,又为何想插手你父亲的事?” “睿儿只是觉得……觉得此事不妥。”元方睿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形容他自己感觉的话,只得马马虎虎回答道。 “有何不妥?”恒亲王却好似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最优秀的孙儿。 “睿儿斗胆妄言。”元方睿深呼吸,似在给自己壮胆,“柳姑娘是淳王妃的堂妹,孤身一人投奔淳王府,前前后后都是淳王府在出面商议,那么柳姑娘身后,必是淳王府的势力。” 恒亲王点点头,元方睿见状,便接着说下去。 “宁王殿下此次孤身回京,睿儿猜测,许是同去年的事情逃不开关系。齐王宁王两位殿下隐隐已有对立之势。而淳王又属齐王一派,此乃共识。如今圣意不明,睿儿觉得恒亲王府不必插足这淌浑水,静观其变才是更好的办法。” “睿儿说得不错。”恒亲王再一次夸赞道。这个长孙带在身边教养,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没有养成他爹那样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的性子,这是恒亲王最满意的。 “那祖父为何……”元方睿说不下去了,他能想到的他都已解释了出来,恒亲王也说他说得对,那为什么又要同意柳萍的事呢? “睿儿如此年纪,能有这般见解,已属不易了。”恒亲王肯定了元方睿的一番话,进而却话锋一转:“不过,暗波诡谲,其中许多却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睿儿愚钝,请祖父明示。” “恒亲王府不参与这般争斗,自然是最为稳妥的做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皇爷爷,本王的皇兄,是否允许我们这么做?” “皇爷爷?”元方睿似有所悟。确实,他的分析只想到了恒亲王府,却忽略了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那便是至和帝。 “皇兄需要牵制各方势力,恒亲王府作为这其中可堪信任的一支,皇兄会放弃吗?”恒亲王又问道。 元方睿凝眉细思,末了突然问道:“这是皇爷爷的意思?” 恒亲王点点头:“不错。” “可皇爷爷这是在利用我们!”元方睿一时未把控好情绪,话语间已有些激动。 “睿儿,不得无礼。”恒亲王呵斥道。 “睿儿一时失礼。”元方睿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过激,忙行礼。 “恒亲王府向来只效忠于圣上,只效忠于皇帝,故而堪得起皇兄的这份信任。所以柳萍来到王府,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睿儿,人心难测,圣心更是如此。有时候看似事情已尽在掌握,可实际还相距千里。” 元方睿细细体味此语,最终说道:“祖父教导,睿儿谨记于心。” 日子终究还要继续过下去。薛梓沁自经历了一番变故后,似乎变了许多,虽仍旧日日服药,可气色却好了一些。宁宛每日陪着母妃,也感觉她心情比往常好了许多。似乎那长年埋在她心里的阴郁尽数消散了一般。 可自打那次之后,元启同来薛梓沁这的日子也明显地少了下去。倒是常常到王侍妾那里去。王侍妾因着这件事,还威风了许多次。不过宁宛得了顾嬷嬷的法子,倒是知道抓住这侍妾身份的痛脚,王侍妾也未捞得什么好处。 这期间,宁宛终是找到机会去了趟公主府。说明来意后,如意公主也十分担心,当即便召了孙太医来。宁宛拿着方子细细问过,可孙太医只说方子是普通方子,补补身体而已。宁宛仍觉得不对,可孙太医却觉得宁宛是不信她的医术,一生气便不看了。 落花落雪好一阵汗颜,这孙太医当真是脾气大。不过这怪才有些脾气,好像也挺正常的。人家脾气这么大,照样是大周的第一女医,除了像如意公主这般地位的人,一般人谁请得到呢。 宁宛毕竟是信孙太医的,药里既然没问题,那许是别的地方呢?宁宛又少不得让落花落雪落月都留意起来。 可却再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转眼间到了六月十三,新侧妃进府的日子。 纳妾不是娶妻,自然没有那许多的规矩。一顶小轿吹吹打打从恒亲王府的侧门将柳萍抬了进来,这便也没了然后了。 说起来,这也是因为柳萍出自淳王府,有淳王妃堂妹这个身份,也不好太过,故而还是稍有些热闹的。只是柳萍穿着一身粉色嫁衣,心里到底还是难受了一把。 不妨事,有堂姐在背后,自己的未来还不一定是什么样子呢。那薛梓沁病弱之躯,又能拖得了几年? 柳萍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成了恒亲王世子元启同的柳侧妃。 新妇嫁进府里,少不了给主母请安奉茶。 那柳萍倒真是意中元启同的,褚州初遇也是确有其事,元启同正同薛梓沁冷面相对,此时又来了新人,一时满腔情愫都发泄了出来,两人这**颠鸾倒凤了一晚,次日柳萍就起晚了。 薛梓沁、王侍妾还有宁宛三个人在芷园等了小半个时辰,都不见柳侧妃过来。 宁宛自是猜不到这其中竟还含了这么层缘故,她只当是柳侧妃故意给自己娘亲摆脸色呢,心中一时愤愤。 薛梓沁和王侍妾都经了人事,瞧见这情况,大概也知道了些许。 王侍妾自从被宁宛整顿过,如今倒是安静了,看着有点不太对,还开口说道:“这柳妹妹许久不来,要不着人去看看?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 “不急。”薛梓沁轻轻说道,她对元启同死了心,元启同和柳萍怎么样,她心里不介意,面上自然也就不着急了。 这个场合宁宛开不了口,于是三人就这么等了下去。 终于,在王侍妾都要重新睡着的时候,柳侧妃来了。 “妹妹昨夜劳碌,起来晚了,姐姐不会怪罪。” 下人挑起门帘,柳侧妃扶着一个丫鬟的手进来,娇娇弱弱行了个礼。 第52章 侧妃(下) 薛梓沁看着面前这个婀娜的身影,竟有一瞬的恍然,停了一秒,这才微笑说道:“柳妹妹劳碌,多睡一会也是人之常情。” 柳萍听到这话莞尔一笑,却不料薛梓沁后头还有话说。 “日后可不能这般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逾越了可不好。” 薛梓沁仍是微微笑着,与方才没有任何分别,可看在柳萍眼里,这便是在戳她身份的痛处。她心里有怒意,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按下心头冲动,又行了礼道:“世子妃教训得是。” 一旁的王侍妾看着,可是乐在心里。这新来的柳侧妃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呢,也不过如此。看着世子妃身子弱,以为好欺负,怕是以后哭都没地哭去。 王侍妾自己被整过,自然知道薛梓沁除了身体病弱,当家主母那些手段可一样没少学,如今这柳侧妃以貌取人,上来几句话便被说了回去,王侍妾不免也看轻她几分。 这时,另一边站着的缀珠端了茶上来,送到柳萍面前。自然是给主母端茶之意。 柳萍看了茶盏一眼,又偷偷打量薛梓沁,见这位世子妃仍是一脸风轻云淡,不免心下也嘀咕。 来恒亲王府前,堂姐跟她说的是这世子与世子妃感情深厚,薛梓沁不能拿世子怎样,一定会给她脸色看,到时候就拿住她的痛脚,让她自毁前途便可,不用费力出手。可如今看来,这世子世子妃,没有一点感情深厚的样子啊。 柳萍暂时想不出头绪,便按着礼法,端了茶来,向薛梓沁敬茶。 “柳妹妹姿容出众,端庄文雅,日后伴侍世子身旁,当尽心竭力。”薛梓沁说了这么一句,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这下柳萍心内更加奇怪了。这个世子妃,不应该嫉妒她,给她难堪吗? 然而一切还真就这么平平淡淡进行下去,薛梓沁完全是一副大家主母的宽容样子,连王侍妾都觉着有些奇怪,初入王府的柳萍自是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厢进行完,几人便跟着薛梓沁一道,去恒亲王妃林氏那里请安。 今日是柳侧妃来府里的头一天,王府里其他三房的夫人们也收了一贯的明枪暗箭,一水地夸赞起这个新侧妃来。柳萍后头可是淳王府,就算心里不喜,装也得装出个喜欢来。三夫人王氏和四夫人刘氏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唱一和,而二夫人吴氏,往常便是话少,今日里话更少起来。 “要说这位柳妹妹真是一往情深,连我听了都分外感动。”三夫人王氏感叹道。 柳萍闻言,则十分配合地垂首,一副小女儿害羞的矜持模样。 “不过这也算是修成了‘正果’,到底是如了愿,陪在心上人左右。”四夫人刘氏顺着王氏的话接着道。不过这话就有点暗指薛梓沁了,要说修成正果,那也该是薛梓沁和元启同,一个侧妃而已,不过是个妾室,“如愿”倒还勉强说得过去。 “柳妹妹初来乍到,还不太懂规矩,今日起晚了,还请王妃通融。”这时,薛梓沁起身,行了个礼,说起了柳萍今日起晚的事。 看似是在给她开脱,又何尝不能理解为在告状呢?柳萍心内愤愤想到。 “年龄小不懂事,日后慢慢就好了。萍儿可还住得习惯?”林氏倒是将她的偏心淋漓尽致表现了一番。宁宛年纪比柳萍小得多,她从来是抓住个错处就拼命往大里说,如今到了柳萍这,倒是一句年龄小,轻轻带过了。 薛梓沁明显地愣了一下,旋即又不再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柳萍听到问话,则又摆出那副害羞的样子,说道:“回王妃的话,萍儿幸得王妃与世子的关心,如今再无所求。” 这话说得,宁宛都气愤起来。好好的突然提起她父亲,不就是炫耀吗?宁宛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想起顾嬷嬷的话。她不能冲动,此时的场合不该她出口,这些账,慢慢记下就好了。要稳稳地谋取胜利。 “同儿可还关心你?”恒亲王妃林氏竟然又问了一遍,一边说还一边看了薛梓沁一眼。不过出乎她预料的是,她这个大儿媳面上没有一点表情,仍那样端正地坐在那里。 “世子极好,萍儿三生有幸。”柳萍更害羞了,脸已红了起来,头也垂了下去,声音娇娇软软。 林氏听了这话,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本是希望薛梓沁有点出格举动的,毕竟往日里众人看着薛梓沁与元启同那可是感情极佳,可没想到这薛梓沁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林氏也觉得无聊起来。 不一会便说自己累了,让各房夫人姨娘都回房了。 这一日宁宛不到宫里去跟着傅大人学习,倒要是去清园跟着姐妹们做刺绣针线的。原本也没什么特殊之事,偏她在路上好巧不巧遇上了迎面走来的柳萍。 看样子柳萍应当是到各房夫人那里都走了一圈,这倒也是常情,两人在路上相遇,避又避不开,只得朝一块走去。 近得不能再近了,柳萍和宁宛都停下脚步来。 按照常理,柳萍是世子的侧妃,是妾,宁宛是府里嫡出的小姐,当是宁宛身份更高,柳萍给宁宛行礼。不过辈分上因着宁宛是小辈,故而一般的小姐们会把这一礼让过,再意思一下回个礼,以示对父亲的妾室也十分尊敬。 不过宁宛可不这么想。顾嬷嬷说的话启发了她,她就是身份比柳萍高,那些虚礼是人们长期以来约定俗成的,又不是规矩,她想不这么干,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于是宁宛就直直站在那里,看着柳萍。 柳萍本来是想托大不行礼的,外人都传这个四小姐规矩礼仪无一错处,正好杀杀她的锐气。却不料宁宛小小的个子就那么站在那扬着头看着她,丝毫没有要意思一下行个礼的样子。 柳萍被看得竟有些紧张起来,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她便想先行一礼,待宁宛错身回礼再站起来受宁宛这一礼。 “见过四小姐。”柳萍微微屈膝,垂首说道。 没有想到,宁宛竟然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她行了这个礼。 柳萍心内微惊,不是说这个四小姐也是个心软的主吗?站在这是做什么? 柳萍保持着这个姿势,不仅未见宁宛移动,也未听到她回话。柳萍心内羞愤,抬起头问道:“四小姐?” 原以为只是宁宛走神了,没想到宁宛正定定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也丝毫没有要让她起来的意思。 “四小姐?”柳萍一时无法,只得又叫了一声。 “顾嬷嬷出身宫中,可否看看柳侧妃这个礼行得如何?”这次宁宛出声了,不过却不是让她起来,而是问起了身后的顾嬷嬷。 顾嬷嬷在宫中行事多年,看到这等场面,若还不能猜到小姐的意思,那至和帝也不会派她来宁宛身边了。 顾嬷嬷认真地看了看,这便向宁宛禀报道:“回小姐话,侧妃此礼多有不妥。屈膝不够,手臂也不端正,似还需改正。” 顾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说起来,那可是圣上做主派她来的,柳侧妃她自然不怕,故而就一本正经说了起来。 这元宁宛,原来是想挑她的错呢! 柳萍这才明白过来。一个才八岁的小姐都敢来欺负她柳萍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萍这下也不装了,直接站直了身体道:“四小姐这是何意?”语气中难掩心中不平,隐隐的还有些委屈,倒好似真的是宁宛欺负了她一般。 “侧妃好生奇怪,娘亲素来教导宛儿要知礼守礼,皇爷爷也特地派了顾嬷嬷来教导宛儿礼仪,今日见到柳侧妃行礼偏差极大,宛儿只是说了出来而已。”宁宛此时倒是小女儿的娇态尽数表现出来,一副“我不过说了实话,你怎么反应这么大”的好奇样子。 “元宁宛!” 柳萍虽然比宁宛年长,可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这才被激了两句,就端不住了,直接叫出了宁宛的名字。 “侧妃应该称呼我们小姐‘四小姐’才对。”顾嬷嬷这时又一本正经来了一句。语气不待分毫怒意,却让柳萍更加愤恨。 “你不要欺人太甚!”她看着宁宛叫道,眼里已有了泪水。 动不动就哭,倒是好娇气呢。 宁宛腹诽,仍旧不动声色。顾嬷嬷到底厉害,这身份可真是踩中了柳萍的痛脚,这才说了两句,她就撑不住了。 “柳侧妃怎么了?宛儿没有欺负你,宛儿只是在说礼仪的事。”宁宛端出嫡女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说道。 “元宁宛,你别装了,我告诉你,我身后可是淳……”柳萍说到此处,她身后跟着的嬷嬷突然拉了她一把,自己上前来说道:“侧妃无心之失,还望四小姐海涵。” 宁宛走上前:“侧妃刚想说什么?柳侧妃,你既做了我父亲的侧妃,恒亲王府才是你的家,侧妃要记好了才是。”宁宛仍旧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仿佛柳侧妃的反应也出乎她意料一般,只眨着两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柳萍看。 然而本来还嚣张跋扈的柳萍,在听完这话后,竟忽然跪了下来,对着宁宛便说道:“四小姐,都是我的错,日后我一定改正,还请四小姐原谅。”说着还抽泣了起来。 宁宛一愣,这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原因就自己跑出来了。 “萍儿,你们做什么呢?”身后响起一个男性微微不耐烦的声音,正是宁宛的父亲,恒亲王世子元启同。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这章写完莫名开心嘿嘿嘿~ 第53章 银珠(上) 自打到了京城,元启同便不怎么闲着,好似没有公事,白天也不会回府来,今日可是赶了巧,正好碰到了元启同回了趟府里处理事情。 元宁宛见她父亲来了,自是行礼不必说。而柳萍呢,仍跪在地上,一副被欺负了的柔弱样子,元启同走过来了,也没有起来,仍是垂着头看着地面。 “这是怎么了?”元启同似乎心情也不是很好,出声问了一句。 宁宛还未答话,柳萍便抢在她前面说道:“妾身不对,惹怒了四小姐,是妾身的错,请世子不要责罚小姐。” 这柳萍倒会恶人先告状。她自己有意在宁宛面前摆摆威风,没想到宁宛没顺着她来,如今看见了元启同,立马改了口,倒好像宁宛仗势欺人了。 不过宁宛经了这一年许多事情,也不似从前那般怯弱,听得柳萍如此说,她便上前拽住元启同的袖子道:“爹,柳侧妃礼仪不标准,宛儿想着顾嬷嬷是宫里来的嬷嬷,故而教了柳侧妃几句,谁知侧妃忽然跪了下来,宛儿惶恐。” 她这几句话倒也所言非虚,柳侧妃忽然下跪,当真也是把她吓了一跳的。 元启同听了两人的话,当先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柳萍,见她安好后,这才又转向宁宛,说道:“你是府里的孙小姐,侧妃算辈分在你之上,这些事情自有你祖母去处理,你好好做好你的事便罢了。” “世子莫要和四小姐置气,四小姐也是为了妾身好。”柳萍作势挽住元启同的胳膊,说道。 “她一个小孩子,还轮不到她指画。”元启同缺回了这么一句。 宁宛原本只以为父亲母亲是小吵小闹,却不想此时她父亲偏袒柳萍到这般地步。竟问都没问柳萍是为何行礼被挑出了错。又看着柳萍依偎在元启同身侧,到底心里还是不舒服。她心里,父亲自当和母亲在一起才对。 “爹,宛儿没有……” “好了,小小年纪操心那许多事做什么。我见你几个姐姐都到清园去了,你也去。”元启同打断了宁宛的话,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侧妃跟在她身后,临走时还看了宁宛一眼,似在奚落她一般。 宁宛忽然觉得很委屈。她本是想帮娘亲教训这个侧妃的,让她好好知道府里谁才是主子,日后也别想着欺负她娘亲,谁知道最后竟是父亲出面,将她的话一一堵了回来。 宁宛低着头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应作何反应。 “小姐也不必伤心,侧妃刚进府,许是世子要做给淳王府看呢。”落花说道。 “是了,小姐也没有损失,无需伤心。”顾嬷嬷也安慰起她来。 “顾嬷嬷,我是不是很没有用,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宁宛突然就埋怨起自己来。 “小姐这是什么话。小姐才八岁稚龄,几句话便说得那柳侧妃支撑不住。小姐玲珑之人,又何须为这等小事伤心。”顾嬷嬷今天可是更加相信至和帝和她说得那些话了,这个小姑娘,当真是有灵性的。 宁宛却是摇摇头,再没有言语,自顾自往清园走去了。顾嬷嬷和落花相视一眼,均不知宁宛这是何意,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没想到这一日,已经许久不曾有过情绪上大的波动的薛梓沁,竟然又与元启同吵了起来。 元启同在芷园大发雷霆,芷园当值的一个小丫鬟因平素就和落雪多有来往,见着这个场面,忙去清萱阁告诉了落雪。宁宛知道此事,也是丢下手里的笔,就往芷园赶来。 “薛梓沁,你就是这么管理房里的下人的?” 宁宛到时,正看见元启同怒气冲冲指着坐在桌边的薛梓沁,另一边她哥哥元方睿跪在那里,脸上满是无奈和担忧。 “柳侧妃初初进府,你意思意思也便罢了,竟然真的教唆下人给她拿最差的布料和补品!” “我说过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薛梓沁面无表情回道。 “你……” “爹!娘!这是怎么回事?”宁宛看到这副样子,也吓得不轻,眼睛已有些红,一时情急便喊了出来。 元启同听见门口的声音,转头来就看见自己女儿一脸委屈站在那里,霎时想起上午同柳侧妃的事来,他一把拽过宁宛,强迫宁宛站到薛梓沁面前。 “好啊,不是你做的,这女儿总是你教的!”元启同又指指宁宛说道。 宁宛又怎敌她父亲力气大,被这样一扯,顿时手腕上勒出红印来。她素来娇养,这一下更是疼得不轻。可她心里却被这样的元启同彻底吓到了。 宁宛懵在那里,一脸茫然地看着元启同,似乎连疼痛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父亲,正在跟她的母亲说,这个女儿目无尊长,插手长辈事情。说这个女儿仗着身份欺负新入府的侧妃。 这是她的父亲? 宁宛迷惑起来。她记忆里的父亲从来都是温柔的,与母亲相爱,疼爱她这个小女儿。可是到了朔京呢?先时父亲还偶尔来看看她,考考她诗词,后来就常常见不到人,到如今,竟然说她目无尊长,为了一个侧妃这般数落她。 宁宛到底还是个孩子,被这样一说,眼泪再也崩不住地掉了下来。 跟着宁宛来的落花也被唬了一跳。她自褚州起便跟在小姐身边,还从来没见过世子这般说小姐的。又看见宁宛哭了起来,她也分外着急。 可是如今连大公子都跪在一边似是无能为力,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日你我也落到这般境地。”薛梓沁淡淡地说道。 元启同看到妻子这般平淡,也愣了一下。 “元启同,我不知道你是听了谁说了什么话,对我们母女有这样大的嫌隙,我只想告诉你,我薛梓沁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即使有居心不良的人恶意栽赃,我也问心无愧。倒是你,你这一年来,可做好了一个父亲?” 薛梓沁说完,拉过宁宛,为她擦擦脸上的泪水,又将她护在怀里。 “你怎么对我,我已不抱希望。方睿和宁宛,也是你的孩子,你好歹,想想自己还是个父亲。”薛梓沁接着说道。元宁宛感觉到自己母亲的手已然冰凉,可她仍旧坚持着,傲然看着自己的夫君。 元启同也似有了犹豫,可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霎时让气氛更严肃了起来。 “看来世子妃心中,多有怨言啊。”恒亲王妃林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柳侧妃,她仍是垂着头,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梓沁不敢,还请母妃明鉴。”薛梓沁起身行礼。 元启同走上去道:“娘你怎么到这了?这些事我和梓沁说就行了,您好生修养着,莫要置气了。” 林氏当然是爱自己儿子的,她放柔了声音同元启同道:“你就是心软,你当这个女人都是为了你?” 元启同还想说什么,林氏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让到一边。而恒亲王妃自己则走到这大儿媳面前,出声道:“侍奉好世子,是你的本分。如今你一而再再而三惹世子恼怒,本宫也看不下去。我看你二人也别吵了,闹来闹去府里也不安宁。” 林氏说到这,转过身去,看向元启同和柳萍:“世子妃薛氏身体有恙,便好好休息几日,侧妃柳氏自当侍奉好世子。” “谨遵王妃吩咐。”柳萍适时行礼回话。 元启同心里总觉得有一丝奇怪,可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话来。 天尽黑的时候,芷园终于安静了下来。而薛梓沁在王妃和元启同几人走后,则直直晕了过去。 秦郎中又被急急地请了来,看诊开药好一阵折腾,宁宛回到清萱阁时,月亮已悄悄爬起来了。 “月亮真圆啊。”宁宛看着夜空中一轮明月,感叹道。 “如今还不算最圆呢,再过两日,那便更圆了。”落花也看着月亮说道。 “小姐快回屋,今日累了这许久,赶紧歇着。”顾嬷嬷则劝道。 宁宛又看了一眼当空皓月,抬脚进了屋子。 夜里的恒亲王府,没了白日里的诸多喧闹,安静得很。只有往来巡逻的侍卫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兵器偶尔碰到一起的叮咚声,还有一些细细碎碎地交接时的话语声。 四下里熄了灯,只有房檐下挂着的灯笼发着暗红色的光。而宁宛的清萱阁,却还亮着烛火。 她睡不着,干脆点了灯看起书来。可她心里总是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扰得她书也看不进去。心里烦了,干脆将书本扔在了一边,宁宛就这样抱膝坐在小榻上,发起呆来。 她想到那时在褚州时和父亲母亲度过的快乐日子,想起初回朔京时见到的大雪,想起时而严肃时而谈笑的皇爷爷,想起不论她有着怎样表现都满脸冷酷的祖父。还有在朔京城认识的小姐妹,突然就定了婚的燕凌远。不知不觉,都发生这么多事了吗? 而这许多事情中,她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何时就变了。不再是那个娇惯着她的父亲,也不再是那个与母亲琴瑟和鸣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而她不知,此时在窗外,也有个人静静立在那里,看着她的剪影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呢?(*^__^*) 明天修纲,后天再告诉你们哈哈哈~ 第54章 银珠(下) 头顶的明月撒下银白的光辉,木格雕花的窗户上,映着少女小小的身影。 她应该是抱膝坐在榻上的,这么晚了竟然还没有睡?难道是为府里的事情烦恼吗?竟也没有丫鬟来劝上一劝。 不经意间,燕凌远脑海里,已经推出来许多的可能,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一个人的事情? 燕凌远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可他仍看着窗户上那个影子。恒亲王府安静得很,而夜色中,倒是也没人看见他那略显奇怪的神情。 从今天出了英武侯府,鬼使神差地走了到恒亲王府的路,又鬼使神差地来了清萱阁,燕凌远已经思考了一路这个问题了:他究竟是为什么这么想见到宁宛呢? 自从如意公主大婚后,两人便再没有见过,才不过两个来月光景,可他竟觉得像是许久都未曾见过宁宛了一般,以至于明明没什么事,却又冒着危险来了一趟恒亲王府。这种感觉很是奇妙,燕凌远一向心思缜密,这一次竟也没了任何头绪。 而他到了清萱阁,就更奇怪了,就这么站在宁宛的窗前,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可他好像也没觉得无聊,甚至觉得,有点幸福? 又一波巡逻的护卫从清萱阁外过去,燕凌远自是藏到了竹丛后。而这次,等他再出来时,窗口的人影竟然不见了! 燕凌远猛的一惊!什么人能从他眼皮下将宁宛带走!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害怕,他怕真的有人带走了宁宛,如果再也寻不回来,那要怎么办才好? 燕凌远冲上前去,作势就要打开窗户,而他的手触及窗棱的一刹那,又忽然停了下来。 自己竟然这么冲动!幸好没有接着动下去,不然准会惊醒院子里的人。 燕凌远深吸了一口气,手又重新放在窗棱上。只是没了影子罢了,许是她困了就睡了。燕凌远这样想着,轻轻地打开了那扇窗。 外面的凉风吹进来,屋里的烛火孤单地跳动了两下,然后被燕凌远无情扔出的两片竹叶打灭了。 她果然睡了。 正对窗户的小榻上,宁宛正窝在上面,静静地睡着。粉色的襦裙垂在地上,而她身上没有盖小毯,许是有些冷,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燕凌远愣了一下,为自己刚才那宁宛被人掳走的猜想感到好笑。小姑娘睡得好好的,他自己在瞎想什么…… 轻轻巧巧翻窗进屋。这还是燕凌远头一回到女孩子的卧房。屋子很精致,长桌、高椅,还有燕凌远屋子里没有的梳妆台,妆匣里放着的钗子耳坠、镯子项链,在月光下时不时折射出一点点光芒。 姑娘家的屋子,果然精致些。燕凌远心里想到,又自己好笑地摇了摇头。 继而他便看见正睡在自己对面的宁宛,明明困了却不到床上去,竟然在小榻上就睡着了。燕凌远忽地又有些心疼。 恒亲王世子纳妾,纳得是柳家小姐的事,自然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燕凌远也是因了这事,才想看看宁宛是不是还好。柳萍是淳王府的人,恒亲王府此举何意,外人都在观望之中,燕凌远自然一时也摸不准这位长辈的意思,故而心里的担心又更多了一重。 等他走近,果然看到宁宛衣袖上一滩濡湿还未干透。她还是哭了啊。 忽然又想起那时树林里的她,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流着泪,跟他说着想回家。 好像更心疼了。 世人眼中的英武侯世子,一向是冷静、睿智又谨慎的,小小年纪便在军中颇有威望,武艺不俗更是连圣上都曾夸奖过。燕凌远也一向是沉稳的样子,走到哪里都写着一脸的“生人勿近”,而这次,他为了这个姑娘,心疼起来。 燕凌远伸手,想抱起宁宛,将她放到床上去。可手指才刚触碰到宁宛襦裙,他又停了下来。 万一自己一动,她醒了怎么办? 燕凌远突然发现自己很尴尬。圣上赐了婚不假,可宁宛还得七八年才能嫁给他呢。上次抱着是特殊情况,可这次…… 人家姑娘可还不是他的呢! 燕凌远一脸无奈地站在那,一时不知该怎么好。而这时,宁宛似是睡得冷了,抓着衣服团得更紧了些。 燕凌远生怕这小姑娘忽然醒了,吓得连忙运功屏息。等了好一会,宁宛的呼吸又平稳下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让人揪心啊。燕凌远心里现在只剩这一个想法了。 想让她好好睡着,比去校场上跑三十圈还难…… 燕凌远愣愣地杵在那里,杵了好一会,才看见小榻旁放着的薄毯。 轻轻拿起、展开、盖好。 终于解决了。燕凌远松了口气。这样好歹不会着凉,傻姑娘兴许以为是自己冷了拉起来盖上的,也不会多想。 燕凌远又满意地看了一会,这才翻身出去,扣好窗户,仍旧回英武侯府了。 恒亲王府的夜还是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路过清萱阁,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有天上的月亮知道小小的人儿小小的心事。她好像也害羞起来,竟躲到浓浓的云层后面去了。 “小姐,怎么睡在榻上了?”第二天一早,落雪进来看见宁宛睡在榻上,当先就惊了一跳。 “嗯?”宁宛揉揉眼睛坐了起来,盖在身上的小毯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宁宛拿起毯子看了看。 “昨天你们进来给我盖的毯子?” “都怪奴婢,小姐说要自己安静会,奴婢以为小姐会到床上去睡,就没再多想……”落雪跪下承认其错误来。 “不是你们?” “奴婢们昨儿以为小姐睡了,就没再起来。”落花也跪下回道。 “我昨天自己盖得毯子吗?我好像……想着父亲母亲的事,就睡着了,然后……”宁宛一边说一边回想,可就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拿了毯子盖。 “许是小姐冷了,就拽了毯子盖上了,也不一定。”落雪这时候猜道。 好像只能是这样了。宁宛点了点头,虽然心里仍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再问什么了。 “你们起来。昨日是我吩咐的,也不怪你们。” 落花落雪匆忙起来,这才又服侍宁宛梳洗一番。 薛梓沁的病自打同元启同吵过架后,又严重了起来,日日吃得药也多了起来,芷园的屋子里都是浓浓的药味。 看上去薛梓沁心情也不是很差,可她脸色却分外不好。有一日宁宛同母亲进餐时,竟眼看着薛梓沁手一抖,将一双筷子掉到了地上。 由此宁宛更担心了些。而她忽然又想起薛凝嫣从前曾问过她世子妃拿筷子时是否常有抖动,一时心里更疑惑起来。难道凝嫣表姐真的知道些什么吗? 宁宛想去问问薛凝嫣,她拜访的帖子还没送,薛凝嫣的帖子倒是自己先来了。 原是今日天气晴好,薛凝嫣、楚落音几个想办个诗社,就当风雅一下,也算姐妹几个小聚一番。可如今元宁宛又哪有心思参加这些聚会,她满心的只想将薛梓沁的身子治好,日日服侍在芷园,连六月十五日跟着傅先生学习的日子都告了假没有进宫,故而着人,递了书信,说了些略表遗憾的话,就不去了。 不过宁宛倒是没想到,到了那帖子上约定的七月初二这日,薛凝嫣、楚落音、燕月悠、柳听雨和樊婷婷,竟然齐齐地到了恒亲王府。 “听闻姑姑最近身子不好,你又不能来,我们干脆都来你家看看。”薛凝嫣向宁宛解释道。 “世子妃身子如何?可有让太医看看?好好用药才是正经。虽说有个侧妃,可身份在那,又翻不起浪花来,还是养好身体才最重要。”楚落音也关切道。 “就是,若那什么侧妃敢欺负人,宛儿只管告诉我们,保准教训得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燕月悠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 宁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惯是个厉害的,谁都怕你。” “那可不,谁人不知英武侯府上三个孩子两个不能惹。也怪道你二哥那样性子,能忍受得了你和你大哥一个冷一个热前后夹击呢。”柳听雨掩着嘴打趣道。 “让你话多!”燕月悠叫了一声,作势便要挠柳听雨的痒痒,柳听雨吓得躲到樊婷婷身后。宁宛和楚落音都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让你们来做什么的,没的丢人。咱们去看看姑姑,陪她解解闷。”薛凝嫣把俩人拉开说道。 “宛儿,我们说几句话就出来,不会打扰世子妃休息的。”楚落音解释道。 宁宛点点头,这便带着几个姑娘一同到了芷园。 薛梓沁屋里药味浓,故而燃了香,几人来时,便见香炉里有袅袅的烟气,倒是将那药味盖过了不少,闻着也让人舒服了些。 薛凝嫣几个虽然平日里跳脱,可正事上倒也不马虎。见到薛梓沁气色不好,几个姑娘也是想了法子说些开心事,一时逗得薛梓沁眉间那些许愁丝也似消失了一般。 正燕月悠和樊婷婷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演示那街上杂耍的卖艺人时,缀珠从门外端了药进来。燕月悠忽然转身,两人撞了个正着。 薛凝嫣看见缀珠身形不稳,伸手便要去扶,哪想她扑得太厉害,脚下一滑,那边两个撞在一起的没事,她倒先滑了一跤。 这一下可把屋里几人唬得不清,缀珠忙把药放到一边,跑过去府薛凝嫣起来,宁宛几个也是忙过去问她可摔着了没有。 可薛凝嫣此时倒是无心关心这些了,她连身上的痛都忘了管。 因着趴到了地上,她清楚地看见,那雕刻精致的小香炉下面,十几颗小小的银色珠子反射着镂空雕花漏下来的星星点点的光芒。 薛凝嫣一惊。 这是,水银吗?!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亲妈,你有病! 二初:没毛病哈哈哈哈哈就不让你碰哈哈哈哈哈哈宛儿是我的! 相思这事,亦苦亦甜啊~ 第55章 丹砂(上) 世子妃的屋子里为何会有水银?薛凝嫣心下隐隐觉出不对来。可事关重大,她不敢贸然开口,只是若无其事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土,说道:“可疼死我了!” “表小姐没事?都是奴婢的错。”缀珠也唬了一跳,跪在地上一面帮薛凝嫣整理衣服,一面说道。 “不怪你,燕月悠和樊婷婷两个太能闹了。姑姑的药没事?”薛凝嫣摆摆手,向药碗那里看了看。 “没事没事。”缀珠忙回话。 “没事就好。你快服侍姑姑喝药,我们几个出去,不叨扰姑姑了。”薛凝嫣笑着说。 “不再坐会吗?”薛梓沁此时精神好了些,又看着几个姑娘可爱,一时挽留了起来。 “不了不了,她们太闹腾了,姑姑你得好好休息。”薛凝嫣转转眼睛,又说道:“姑姑房里燃得这是什么香啊?我方才摔在了香炉附近,闻着味道还挺好的。” “叫安心。名字挺普通,可味道不错。”薛梓沁回答她。 “这名字倒实在。”楚落音素来也爱研究这些,听了这名字点评了一句。 “原是这般,回头我也让我娘弄一些来。”薛凝嫣说完,便拉着几个姑娘一同出了屋子。 “我和婷婷还没表演完呢,你怎的这么着急?”燕月悠出来后,噘着嘴问道。 “表演什么啊,差点把药碗打了。”薛凝嫣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叨扰世子妃这么久,我们也该出来了。多休息休息才好。”柳听雨说道。 其他几个姑娘听了也点了点头。大家跳脱是跳脱,总也是在世家里长大的,这些道理还是懂得的。 “那今日便这样。若是姑姑好些了,我们再约宛儿起诗社。”薛凝嫣说道。 “你们这便要回去吗?”宁宛问。 “这许久了,也该回去了。”楚落音回答。其他几个姑娘看看天色,也都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样。下回再下帖子。”薛凝嫣手一挥,拉着几个小姐妹一同往府门口走去。 宁宛自也是跟着,一路将几人送到王府的门口。 眼见着几个姑娘都上了马车,一个个挥手道了别,马车上的薛凝嫣,却又折了回来。 “嫣表姐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宁宛见状,自然是如此想。 “宛儿,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同你说。”薛凝嫣却是一脸凝重,拉着她的手又重新进了恒亲王府。 宁宛不知何故,见薛凝嫣少有地严肃起来,跟着便有些紧张。 “嫣表姐怎么了?” “你母妃房里换香的丫鬟你可认识?”薛凝嫣却问了这么个问题。 “好似是房里一个小丫鬟。”宁宛想了想回答道,“嫣表姐若是喜欢,改日我着人送去定国公府。”宁宛只当她还是惦记着那个香,故而浅笑说道。 “方才那个缀珠,可否叫她出来?想必她知道是谁。”薛凝嫣却没管那个香,反而问起了缀珠。 “自是可以。不过嫣表姐问这个做什么?”宁宛愈发不解。不过她还是吩咐落花去把缀珠叫来。 “不要惊动姑姑!”薛凝嫣还补充了这么一句,“等会你便知道了。”复而又回答了宁宛的问题。 不消一会,缀珠便过来了。 “快,现在去清姑姑房里的香,倒香灰的时候你悄悄把那炉子下面的几颗银珠子拿过来。一定不要用手触碰,快去。”哪料薛凝嫣十分着急,拉着缀珠的手便说了一堆。 “银珠子?”缀珠一脸茫然,什么银珠子。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记着别让姑姑看出来。”薛凝嫣却推着她赶紧去。 缀珠一时不知何故,不过还是照做了。不一会,便拿了一个铜盒子过来了。 “不知表小姐说得可是此物?”缀珠一脸迷惑,把这盒子放在宁宛和凝嫣面前。 “啊呀呀!快盖上盖上!”谁料凝嫣却突然跳开,又一把把宁宛拉开。 “这……”缀珠一时也愣在那里,只好拿了盖子盖上。 “表姐,这是什么?”宁宛却觉出不对来。自己娘亲屋子里发现这么个东西,让凝嫣表姐避之不及,可见不是什么好物,那又怎么会出现在娘亲房里呢? 凝嫣看看落花,又看看缀珠,走过门口去,把门关了严实,这才低声说道:“此物名叫水银。” “水银?那不是书中记载所炼长生不老药之物?”宁宛听过这东西,不过是第一次见。 “什么长生不老药!呸,骗人!”谁料薛凝嫣却嗤之以鼻,“这是毒!” 宁宛、落花、缀珠三人都大惊失色。实在是这事同她们所知的相差甚远。这水银,竟是毒? “那书中所言……”宁宛心存疑惑。 “骗你们的!”薛凝嫣一脸不屑,“这水银乃是丹砂所炼,丹砂用火烧过,就可以炼出这种东西。姑姑房里的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但是据我推断,定是故意有人放在香炉下面的。” “可是奴婢们日日打扫屋子,并未见有这银色珠子啊。”缀珠不解。 “这你们便不知道了。这水银,有一奇特性质,便是在屋里的温度下,就可以直接挥发,而香炉处因燃了香,温度更高些,故而挥发更快。” “挥发?”宁宛凝眉,这是什么? “啊,就是它像水一样,一会便干了。”薛凝嫣解释了一下,“不过,这东西比水干得还快,你们每日就那个时间洒扫,下毒的人找好了时间,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剩下三人目瞪口呆,竟然还有这种奇异的毒? “那嫣表姐之前问我,母妃是否拿不稳筷子,便是猜到了这水银?”宁宛惊觉。 “嗯,那时我有这想法,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了。”薛凝嫣点点头。 “果然。”宁宛面色更担忧起来。 “怎么?姑姑真的有此症状?”薛凝嫣见表妹这样,心下也已确定了。 宁宛点点头。她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要害她娘。 “可这水银放在香炉下面,世子妃又是怎么中毒呢?”落花问道。 “这水银挥发在空气里,人吸入了气体,便会积攒毒素,姑姑在屋内的时间最长,自然是中毒最深。而这症状又是慢慢加重,故而不知不觉间拖垮人的身体。下毒之人应是每日都在投入新的毒,而这量也比我们目前拿到的更多,长此以往,姑姑才会慢慢显露出症状。”薛凝嫣解释道。 “那我娘……还有没有救?”宁宛眼眶红红的。 薛凝嫣皱着眉,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的郎中能治成什么样,不过姑姑显然是长期经受此害,怕是只能延缓,不能根治了。” 宁宛一下似失了希望般,瘫坐在椅子上。落花缀珠也愣在那里,表现出她们对这个结果的惊讶。 而不消片刻,宁宛又倏忽站了起来。 “每日给娘亲换香的是哪个丫头?我要好好审问她,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要害我娘!” “宛儿宛儿!你莫着急,我们慢慢来,定会查出那幕后黑手的。”薛凝嫣慌忙拦下她。 “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人!”宁宛红着眼睛,却强忍着泪水,没有让它流下。 “小姐莫要着急。表小姐兴许有办法。”落花安慰道。 薛凝嫣看着那铜盒子,想了想道:“现在还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缀珠点点头。换香那丫头她自是知道的,可这么个丫头没胆子害她们世子妃的,定是幕后有人指使。 “缀珠,这件事只我们几个知道,切不可告诉旁人。”薛凝嫣拉过缀珠叮嘱道。 “奴婢明白。”缀珠也是明事理的,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自然也会小心行事。 “那坏人定是每日固定了时间换水银,你平时来往屋中多留意着些,若看见了,就小心收起来。这水银有毒,不可用手碰,要洒上硫磺,装进坛子里,寻个无人处埋了。”薛凝嫣同缀珠说道。 “这事你亲自做,也不要让姑姑发现,最好别让任何人看到。硫磺一定打扫干净,那些人看到水银不见了,只会当它们都干了,不会多想的。” “这硫磺,可是药店里卖的那硫磺?”缀珠问。 薛凝嫣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嫣表姐,有着硫磺,就能管用吗?”宁宛仍是心绪不宁。 “放心。”薛凝嫣拍拍她,“不过日后你们可要小心观察着姑姑房里的人了。这个我帮不上忙。” 宁宛点点头。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暗着来的龌龊事,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薛凝嫣握着她的手,感觉到这妹妹双手冰凉,少不得又安慰了一阵。 等落花缀珠都退了出去,宁宛这才问凝嫣道:“嫣表姐如何知道这些?” 凝嫣一愣,继而又笑了起来:“我知道的多了。你以为我那些书都是白看的呀。等姑姑好些了,你来我院里,我给你看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呀?” “这是秘密。”凝嫣神秘地笑笑,不再往下说了。 待得日头西斜,凝嫣才告辞离去。而从这一日开始,宁宛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这府里有些人恨着她们母女。不光是明处的绊子,所谓“暗箭难防”正是此理。 随后的几天,缀珠日日都小心清理着水银,这事虽在宁宛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可面上看起来倒和平日无异。那换香的丫头倒暂时还未查出不妥,不过如今毒已经清理了,这查证一事倒是可以慢慢进行,以保万无一失。 也不知是清理的水银起了效果,还是薛梓沁心情舒畅了些,总之恒亲王府这位世子妃似又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说话也不似那般有气无力。虽然与世子元启同仍旧不温不火,可身体却好像又好了些。 到了七月中旬,恒亲王府在乡下的庄子上来了管事的人,送了今年的许多新鲜菜蔬、鸡鸭瓜果等物。来的人是庄子上的管事,几车的东西摆了一院子,倒也是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It's Xue Ningyan's show time! 第56章 丹砂(下) 去年他们来时,宁宛正跟着如意公主在马场上学骑马,没有见着,故而今年是她第一次见这等场面。 有那红的绿的蔬菜,绳子牵了鸡鸭,就这么在院子里,等着府里的大管事一一登记了入库。宁宛因早跟着薛梓沁学账本和庶务,故而也少不得去看了一看。 这庄子上的管事同他婆娘一起来的,那婆娘经了介绍,知道这位便是王府的嫡出四小姐了,少不得贴上来套套近乎。见宁宛小孩子对着这些新奇,便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等这八月里,咱们庄子上的梨熟了,那才是真真有趣。亲自摘了来,尝上一口,顿时便清了暑气。”那钱婆娘说得兴起,还不忘看看宁宛的表情,见她来了兴致,顿时说得更多起来。 宁宛听了介绍,又指着几样菜蔬问了问钱婆娘,一时心里也有些发痒,想到庄子上,去看看那田园风光。又她想到薛梓沁久在屋中,也不多出去散心,心下便有了主意。 钱婆娘见这位四小姐隐隐的似有些心动,又想了想说道:“往常也有姑娘小姐到咱们庄子上去住上几日的。我们那比这京城里凉快许多,正是纳凉的好去处呢。”倒把个农庄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这日晚间,宁宛同薛梓沁用膳时,便说了这个事。 “宛儿听那农妇说得有趣,又是咱们府上的庄子,故而想跟娘亲一道去,就当散散心。说不定娘亲心情好了,病也去了。” “你呀,就是爱玩闹。”薛梓沁笑着点了宁宛的额头,“当真那么想去?” 宁宛点点头,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 “缀珠,我那药还要服几日才换?” “回小姐,还需二十余日。”缀珠站在一旁答道。 薛梓沁算了算,再二十来日,正快八月十五,故而对宁宛说道:“八月十五中秋,咱们要在府里过的,你也要跟着傅大人学功课,等十六日,咱们去庄子上瞧瞧如何?” 宁宛想了想,觉得娘亲这般安排也甚是何意,便点点头道:“娘说了算。” 既然定了这事,少不得要同王妃说。薛梓沁本还想着林氏许是又要刁难一番,已准备好了说辞,哪料她去时,正淳王妃在府上,两人聊得畅快。 她才一说此事,淳王妃便在旁说着出去散散心也好的话,林氏略一犹豫,就这么答应了。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薛梓沁的预料,可她认真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不对来,最后也只好是当林氏心情好,故而也不屑于刁难她了。 宁宛原本以为还得找了祖父才行,没想到王妃轻轻松松便应了下来,她心里也奇怪了一下,终是没再多想。 至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宁宛和薛梓沁也准备妥帖,十六日一早,这便启程往恒亲王府的庄子上去。 那庄子在朔京城南,离城不远,宁宛她们的马车慢慢悠悠,不过半个上午便到了。 迎接世子妃一行的还是当日送东西到府里的钱管事,还有那个给宁宛介绍了许久农庄风物的钱婆娘。 “我同四小姐来此小住几日,不必因了我们影响了你们的事情。只管按平日里做就是了。”薛梓沁抬手让下面行礼的人起来,这才吩咐道。 底下的人无不应是。 “娘亲,我们住在何处?”宁宛此时问道。 薛梓沁看了一眼钱管事,那管事便上前来,恭恭敬敬朝宁宛行了礼,回话道:“回禀四小姐,咱们庄上有专门给夫人、小姐们住的客房,请世子妃、四小姐随小人来。” 说罢,便由那钱管事和钱婆娘在前领路,薛梓沁牵着宁宛跟在后面,到了庄子上专门为主子们所建的小院。 此处与前院相隔,独立出来,清一色的木质结构,倒是不同于农庄上普遍的泥墙草屋。进得屋内,虽摆设朴素,可一应物件齐全,地面桌面一尘不染,所用布料皆是朔京城购得,看去便知是特意给京中的主子们纳凉避暑所准备。 宁宛看了看,心内道此处果然清幽,只是这房屋到底是过好了些,放在这里清一色的草屋中,倒显得分外特殊。 “你之前所说那摘梨的梨园在何处?”元宁宛问那钱婆娘道。 “回小姐的话,梨园就在咱们这院子南面,近得很,小姐想去,午后就能去。”那钱婆娘眉飞色舞说道。 宁宛点了点头,倒没再问下去。 因着时间已近正午,故而下人已开始传唤摆饭。这一顿是在这农庄小院里所做,用得都是现摘的菜蔬,虽仍是恒亲王府的厨子,可味道却也不同以往。 “果然更鲜了些。”宁宛笑着同薛梓沁说。 “你是个嘴挑的,倒是能吃出这其中鲜味了。”薛梓沁也笑了笑。 果然到了下午,宁宛睡醒了,便有钱婆娘领了一个看去才十一二的小姑娘,来了这院中。 “快,给四小姐磕头。”那钱婆娘进得屋来,便将那个丫头按在地上。 那丫头见宁宛穿着精细,面容姣好,一时竟失了神,被按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才忙不迭说道:“见过四小姐,见过四小姐。” 一边的落雪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宁宛一眼瞪过去,她才忙噤了声。 那钱婆娘也马上跪下道:“这丫头没见过世面,让小姐见笑了。” “这位是?”宁宛一向对下人较宽厚,此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 “这是咱们梨园里管事婆子的丫头,名叫英歌的。老奴想着小姐想摘梨,便将这丫头找来陪着小姐。省得小姐也不想见我们这些老骨头。”钱婆娘倒是个会说话的。 宁宛看那英歌,也是个老实之人,便点头允了,道:“那便今日我跟着这位英歌姐姐。” “四小姐可折煞她了,她哪当得起这声姐姐。”钱婆娘又说道。 “不妨。既是到了你们庄子里,少不得入乡随俗一些,你且忙。”不知为何,宁宛心里总觉得这钱婆子满脸堆笑的却有些让人反感,故而少不得赶紧打发了她去。 等钱婆娘走了,宁宛亲上前去,将这位叫英歌的丫头扶了起来,问道:“你唤作英歌,是哪两个字?” “回四小姐,是英雄的英,唱歌的歌。” 竟不是“莺莺燕燕”那个莺呢。宁宛心里惊讶了一下,瞬时又想到,许是这家里想让这姑娘好养些,就不取那文弱名字了。 “你可知那梨园在何处?我想去看看,摘些梨来,给我娘煎汤喝。” “小姐只管跟着我。咱们庄子上的地,没有我不熟悉的。”那英歌拍拍胸脯说道。 于是宁宛便招呼了落花落雪,四个人一道出了门,要往那梨园里去。 才路过一处屋子时,里面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妈子,宁宛远远看着,竟觉得有些眼熟,便问英歌道:“你可知前面那老妇是谁?” 英歌定睛看了看,回答道:“那是去年年下到咱们庄子上的,听说原来在王府里做嬷嬷的,不知犯了什么事,就遣派到咱们这了。” “你可知她叫什么?”宁宛又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听人说她姓王。到了庄子上也不干什么重活,也不知手上如何有了钱。只在园子里种了些菜,她自己吃。往日里也不同我们多来往,只和钱姨说得话多谢。”英歌说的钱姨,便是那钱婆娘了。 姓王。宁宛想了想,王府里姓王的嬷嬷她一时也想不起来,许是没被赶出来的时候见过。宁宛这样想着,也没再深究了。 不过多久四个女孩就到了梨园。宁宛看去,果然如王嬷嬷所说,此处梨树均已结了果,大大小小的梨子挂在树上,有些熟透了的已掉在了地上。也有几个妇人,拿着个栏筐,在摘梨。 英歌同这几个妇人都认识,这个姨那个姨打着招呼。宁宛不认识,这些人也不认识宁宛,不过此时在外面,倒是不好直接抖明了身份,故而宁宛只假装成英歌的朋友,未发一言。 不过几个妇人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了,看宁宛穿着打扮便知是京城来的贵人。只不过常有贵人来,也同她们没有关系,故而她们也只在心里猜猜,面上不会表现出来。 英歌左右瞧瞧,挑了株稍矮些的树,同宁宛道:“小姐瞧瞧这个,咱们摘这上的。” 宁宛抬头看了看,果然见这树稍低些。只不过英歌年岁比她大,又自小在庄子里长大,个子比她高了许多。她仍够不着,英歌倒是已经摘了两个下来。 “瞧,多好。我们庄子上的梨好吃得很,世子妃定也喜欢。”英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瞧着宁宛和薛梓沁都是好人,故而就直接捡着好话说。 宁宛接过来,冰冰凉凉,倒是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我也想摘。”宁宛看看树,又看看英歌,来了这么一句。 英歌垂着头想了想:“要不我抱着小姐你,举高些,小姐也能够着了。” “不可,这太危险了。万一摔着了……”落花首先便反对起来。她眼里自是小姐的安全最为重要。 宁宛却摆摆手拦下她:“试试,我想摘。”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57章 浴火(上) “好嘞。小姐放心,我自小就挑水背柴,劲儿大得很!”英歌倒是信心满满。 于是英歌、落花、落雪三个一齐努力,使宁宛坐在英歌肩上。 “怪道小姐看起来这样瘦弱,竟这么轻呢。”英歌慢慢站起来,还感叹了这么一句。 落花落雪可是有些揪心了,一边一个扶着宁宛,生怕她摔下来。 高度一下子升高,宁宛心里也兴奋起来。从前在王府,少有这般玩闹过,如今一下子到了庄子,又能摘梨,心里高兴,话语也轻快起来。 “往前些往前些。”宁宛一边指挥,英歌一边慢慢移动。 “再往左些。” “过了过了!往右往右!” “哎呀哈哈哈哈又过了!” 宁宛可玩得开心,下面的人就不好受了。除了落花落雪,远处一棵梨树上,一个黑衣人蹲身靠在树枝间,时刻摆好了冲出去的姿势。 这个四小姐可真能玩啊。这要是摔下去了,他就是暴露了,也得冲上去垫背。看看世子爷派他来时那样子,四小姐若是摔着了,他也别回去了。 影重又想起燕凌远交待他时的情景。虽然世子爷还是没什么多余表情,可那眼里的那点温度,连影重这没喜欢过姑娘的都看出来了。 影重正在这发散思维思考他们爷的心理活动呢,忽然就听前头一声惊呼。影重心下一凛,连忙伸着脑袋看去。 果然,宁宛和英歌两人摔作一团。 这可把影重唬得不轻。自己这难得走一回神,怎么就这么赶巧呢?他在这纠结着要不要现身,那边却已传来女孩子欢快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可没压疼了你?”宁宛虽摔了下来,可却开心得很,她和英歌两人一齐跌到地上,英歌到底年岁大些,伸手撑地硬生生改了方向。宁宛原是侧躺着到底,此时倒成了坐在地上了。 只不过英歌就苦了些,她直接躺在了地上,宁宛的腿还压在她身上。 “不妨事不妨事,小姐可摔疼了没?”英歌一撑地站了起来,向宁宛伸出手去,想拉她起来。 “不疼不疼。”宁宛玩得开心,也没把这一下当回事。白嫩的小手拉住英歌的手便站了起来。落花落雪自是赶紧为她整理衣裙。 英歌的手因着干农活的缘故有些茧子,又常年日晒,比宁宛黑上不少。宁宛摸到英歌手心里的茧子,蹙了蹙眉问道:“你们庄户上的姑娘,向来都这般辛苦吗?” 英歌见宁宛看着她的手,猜是宁宛感觉到她手上磨了茧子,故而摸摸头说道:“英歌手粗,可没硌着小姐?我们这姑娘家要挑水做饭的,哪能像小姐这般娇娇嫩嫩。” 不过宁宛小手白皙柔软,倒确实出乎了英歌的意料。她只知道京城的小姐们个个都是娇柔身子,此时还是第一回 知道,竟能莹润至此。英歌想不出什么比喻,她心里就将这比作了白玉一般。其实她也只在庄户的几个大哥口里,听到过白玉这个东西罢了。 “落花,我那玉兰凝脂膏可带了?” “回小姐,就在咱们住得那屋子里。”落花回禀,心下也猜到了宁宛何意。 “回去你拿两支,送给英歌姐姐。日常里做了活,洗干净,涂在手上,保管比你现在好许多。”宁宛吩咐完落花,又朝着英歌说道。 “英歌不敢收小姐的东西。小姐可折煞我了。”英歌闻言,猜想这玉兰什么膏定也是极罕见之物,吓得忙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作何?今日你带我摘梨,这是给你的报酬。我那里不缺这些东西,你尽管收下就是了。”宁宛忙将她扶起来,又拉着她的手说道。 英歌也是头一次同身份这么高的小姐认识,又一下子接了贵重礼物,心里不免激动,才被拉起来,又跪下去道:“小姐待英歌如此好,日后小姐有什么事情交代,英歌定当尽心竭力!” “快起来。”宁宛又上前扶英歌起来,“咱们还没摘够梨呢,在这里跪来跪去的做什么?”宁宛说着,转身又去寻她的香梨了。 “嗯!”英歌在身后重重答应了一声,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影重看到这,总算能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了。幸亏四小姐没事,他这差事还勉强能交了。看四小姐玩得这么开心,搞得他也想摘梨了,当真那么有趣吗? 至日薄西山,在梨园里游荡了一个下午的宁宛终于回到了她们在庄子上住的院子。薛梓沁正坐在桌前绣着一方海棠花帕子,就见宁宛兴奋地跑了进来。 “娘!今日里英歌带我去摘梨子,我们摘了好些,赶明让大师傅煮了梨汤来喝,定能治好娘的病!” “就你是个花样多的。”薛梓沁笑着嗔了一句,“瞧瞧这,发髻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哪有个大小姐样子。” 宁宛却是不听,一头扎进薛梓沁的怀里撒起娇来。 一旁站着的齐嬷嬷看了,也是笑弯了眼,说道:“小小姐性子活泼,长了几岁愈发可爱了,比从前还让人喜欢。” “嬷嬷可别夸她了,瞧她这得意样子。”薛梓沁点着宁宛额头笑道。 可她心里,却是开心极了。 自打她对元启同失了希望,膝下一儿一女便成了她的全部。如今长子成才,幼女可爱,她又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只是她这病……薛梓沁多想能亲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女儿风光出嫁,可她心里隐隐觉得,自己怕是撑不到那时了。 故而如今的每一天,她都分外珍惜。嘴上嗔着宁宛,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个女儿一直一直捧在手心里疼爱。 宁宛和英歌摘了两筐的梨子,放在院子的小厨房边上。入夜的时候,宁宛特意拉着薛梓沁来看过。梨子果然个个看着就新鲜。薛梓沁摸摸宁宛的脑袋,直言这个女儿是个能耐的。 这一晚,母女俩在这庄户院子里,终于不用分房而睡。宁宛忽觉得好似回到了在褚州的那些年。她有记忆起,便是和父亲母亲日日在一起。父亲在的时候,她睡隔间的小床,父亲有事要忙不在的时候,她便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母亲一夜搂着她。 有多久没和娘亲一起睡过觉了?一年多了。自打回了朔京,住进了恒亲王府,就要按着规矩,住在清萱阁——她自己的院子里。起初还不习惯,后来日日如此,慢慢的也习以为常了。 如今突然又和薛梓沁睡在一张床上,竟让宁宛心里盈出一丝别样的情愫来。似久别重逢,却又好像只是对母亲天生的眷恋。 庄子上的夜晚黑漆漆,少有灯火。地上映着月色下摇曳的树影,外面可以听见阵阵蝉鸣。宁宛躺在薛梓沁的怀里,感觉着母亲呼吸,感受着母亲身体传来的温度,一时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到朔京,经历再多刁难、陷害又怎样呢?她有母亲,永远爱着她的母亲。 外面大树上,影重斜斜睡在粗壮的枝干上,虽闭着眼,可却睡得极轻。世子爷叫他来,可不是让他来体验农庄生活的。夜晚,最容易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夜晚给庄稼浇水的农户从地里回来,轻微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有附近人家养得狗儿,时不时传出叫声。 树上蝉鸣阵阵,让人稍微有些焦躁。 而常年习武的影重,比一般人的听觉更加敏锐,他忽然,就从这纷杂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轻微的噗哧声。 影重马上睁开眼睛四下查看。夜色中,四小姐和世子妃住的屋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可是下一秒,有红红的火光,自那木屋背后,迅速地攀升起来。 着火了! 影重迅疾从树上跳下,朝那木屋奔去。 “四小姐!世子妃!快醒醒!”他本想破门而入,可谁知这全木质结构的房屋,竟然燃得这般快,而那门上,赫然是一把铜锁,而且是一把扣上去全无声音的机关铜锁。 “四小姐!世子妃!”影重一面拼命地踢着房门,想把里面的人叫醒,一面则在火光中找着那把铜锁的解开方法。 “外面有人吗?” 宁宛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时,便见薛梓沁披了见外衣,站在门口向外大喊着。而屋里已卷起了浓烟,她们所住这间屋子的外间,已有熊熊的火光映了进来。 “娘!”宁宛惊叫。 “宛儿不怕!”见宁宛醒了,薛梓沁忙跑到床边,搂住自己的女儿不住安慰着。 “怎么着火了?”宁宛的声音已带了哭腔。她还是第一次经历这般场面,如今头脑一片空白,在薛梓沁的怀里不住地发抖。 “娘亲也不知道。”薛梓沁摇摇头,声音也有些颤抖。 “我们快出去好不好?”宁宛的泪珠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薛梓沁也红着眼睛:“有人要害我们,宛儿,门锁了,我们出不去了。” 一瞬间的惊讶,一瞬间的错愕,剩下的,是漫无边际的害怕。 有人要害她们,她们,出不去了! “怎么办?娘!怎么办?”宁宛茫然地问着,“要不然我们跳窗户,娘!” “窗户,对,窗户。”薛梓沁也被提醒了,她给宁宛披了衣服,自己则飞速地奔向内屋的窗口奋力一推。 然而她却愣在了那里。 窗户,被人从外面,栓上了! 宁宛见状,也呆住了。 有人要她们母女死,要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将她们母女烧死在这座木屋里。 火红的光芒照在宁宛的脸上,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外屋传来的热意,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外屋的桌椅书架纷纷在火舌中倒下,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那火焰,已经翻卷着朝她袭来了。 “咻——”一朵刺目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英武侯府中,燕凌远瞬间惊醒,看着刚刚出现在屋中的影千:“她出事了?” “影重发出信号,地点是四小姐和世子妃住的庄子。”影千答道。 “备马!”燕凌远翻身而起,没有丝毫犹豫,夺门而出。 宛儿,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保证本文HE!HE!HE! 第58章 浴火(下) 夜色依旧,皓月当空,而朔京城南恒亲王府的庄子上,冲天的火光越燃越大。 农庄上来来往往的农户纷纷拿出自己家的器物拼了命的浇水,可那火势又怎是一时半会可以停下的? 屋子里烟越来越大,宁宛被呛得不住地咳嗽起来。眼见着火舌离内屋越来越近,可她们却毫无办法。 隐隐约约可以听见外面有人在拍击内屋这一侧的窗子,可是窗户依旧没有打开。 “外面有人吗?”薛梓沁焦急地问着,她拼了命地喊出最大的声音,哪怕能传出一言半语也好。 “世子妃?世子妃?世子妃和四小姐在里面吗?”影重急急地尝试着打开窗户上的木栓。外屋那边的火越着越大,那扇门已被吞没了进去。影重站在这一侧,都能感受到烈火带来的灼热温度。 “你能救救我们吗?”这一侧的薛梓沁也听到了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就还有希望。 宁宛也跑过来,对着那窗外喊道:“我们在这里,我和我娘在这里!” 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了热浪,影重感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尽数湿透。他握着剑,一向平稳的手都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属下这就将窗户劈开,世子妃和四小姐小心!” 手起剑落,运了十足的力道。木头劈裂的声音后,那扇紧闭的木格窗被人从里面以巨大的力气推开。 宁宛被薛梓沁抱到窗棱上,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都仿佛含了一丝甘甜。 而就是这一丝甘甜,火焰似嗅到了猎物般,猛然就翻卷而来。 而那不断攀涨的火光之中,宁宛只觉得自己腰间背后忽然受力,整个人就不受抑制地扑了出来! “宛儿,好好活着。” 她听到娘亲的声音在耳畔温柔地回响,宁宛在惊诧中回头,薛梓沁因着推她的力道,急速地倒了下去,而那扇窗户,终是因为耐不住火浪,被完完全全地吞没了。 宁宛整个人扑到了影重身上,影重就着力道略一翻滚,带着这位四小姐远离了那已被火焰吞噬的木房。 而宁宛,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翻卷的火焰,竟失了神。 火,无尽的大火,轰轰烈烈地燃着,似要直冲入深蓝的天空中一般。 有木质的结构噼里啪啦被烧断的声音,有耐不住高温的椽梁轰然塌下的声音。 有焦急地人们来来往往跑动的声音,有紧张地人们不住呼喊地声音。 一桶桶水朝着那肆意的大火泼去,可好似一点作用都没有。 那火焰,就这样张扬地燃烧着,吞没着它所过处的一切。 宁宛觉得,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眼中倒映着火光,耳朵里却只有薛梓沁的声音。 “宛儿,好好活着。” “宛儿,你要记住,在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之前,要懂得‘藏锋’。” “宛儿日后万不可浮躁,要平心静气,方能瞧出这其中门道,而有那贪心之人所做手脚,自然也必是暴露无疑。” “情之一字,多少人倾尽一生去追寻,也不得结果。宛儿,你父亲是薄情之人,这普天之下却也难寻一份深情。娘亲希望你此后不要也如我般为情所困,以至于难有决断,最终步入绝境。” “瞧瞧这,发髻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哪有个大小姐样子。”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年岁,他们一家都在褚州,虽然自有记忆起,便知道朔京城有祖父,有本家,可到底褚州才是她出生的地方。 那时父亲会每日逗她玩耍,教她识字,母亲会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绣各色花样的帕子,给她做几件漂亮的小衣服。 院子里一株柳树,是她出生那年种下的,跟着她一起长高,春来了,就长出细细的叶子,秋来了,就铺一地金黄。 褚州的冬天极冷,她会穿了厚厚的棉衣,带着兔儿绒的帽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的脚印,而娘亲则会拿了精致的小手炉来,一边嗔她乱跑,一边将她搂进温暖的怀里。 后来到了朔京城,也是一个冬天,天上下着雪。可再没有那时串串的脚印。恒亲王府规矩严得很,她愈来愈像个世家嫡小姐。 虽然总有人想害她,虽然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敌视她,可是她娘亲还是那样疼爱她,她还有了一个哥哥,认识了许多小姐妹,甚至被下旨赐婚。 娘亲一直在,在陪着她。哪怕病重,也依旧会微笑着听她讲着每天的故事。 可是现在呢? “四小姐,这太危险了,我们往远点。” 有人在她耳边不住地说着。 为什么要往远点?她娘还在屋子里呢! 为什么要往远?她不能走,她还要救出她娘! “娘!娘!宛儿来救你了!” 因了烟气,又因为压在心中的悲伤,宁宛艰难地喊着。她突然撑地而起,就向那大火中跑去。 一旁的影重再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伸手便拉住宁宛,将她往远拖去。 “你放开我!我要救我娘!她在屋子里!放开我!” 宁宛不住地挣扎着,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双手也变得冰凉,可她的力气却突然变得很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了束缚,如一只倔强的蛾子般,义无反顾扑向熊熊的烈火。 “四小姐,使不得!世子妃好不容易将您救出来,您不能再回去,让她伤心啊!”影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双手架住宁宛,强行将她拉出那个院子。 银白的月色投在大地上,变幻的光影间,远处的火光是那样的突兀。 燕凌远策马疾驰,身后的影千跟起来都有些吃力。可他知道世子为何这般着急,他们特意派了人盯着,没想到,竟会有人用处这般明朗又决然的方式。 一把火,把一切烧个干净。如此大胆,如此不顾后果,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隐藏在暗处的人。 燕凌远到时,木屋的火焰终是结束了它绚烂的表演,走入了尾声。 木板烧过后的浓烟,取代了先时放纵的火光,让人睁不开眼睛,也不敢到那边去。 “宛儿!宛儿!”一个人就这么忽然间闯了进来,将提着水桶的庄户人都唬了一跳。 “世子!”忽然又一个人急速超他跑来,边跑还边不住地招着手。 “宛儿呢?”燕凌远看到来人,焦急问道。 “四小姐在另一边的院子,属下无能……”还不等影重说完,燕凌远便转道向他所指的地方跑去。 “宛儿!” 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带进一股夏夜的凉风,隐隐还有些烟火的味道。 燕凌远看见眼前的人,却突然,就不敢再向前了。 落花和落雪跪在在一边,眼睛红红的,有泪珠因隐忍不住而落下,两个丫鬟均是别过头去悄悄抹掉。 而宁宛兀自坐在那里,眼睛愣愣地看着窗户的方向。 她的头发有些毛乱,月白色的襦裙上也沾满了泥土,可她似毫无知觉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燕凌远开门进来,她也没有反应,夜风扬起她鬓角的一缕长发,她也毫无反应。 她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却让燕凌远的心里,一下子空了起来。 而他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身问道:“世子妃伯母呢?” “属下无能……世子妃……世子妃还在屋子里。”影重站在院子里,倏忽跪下说道。 “宛儿……”燕凌远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打扰到坐在那里的人一般。 没有回应。 燕凌远突然害怕起来。他知道世子妃于宁宛有多重要,也知道世子妃作为母亲,有多么疼爱这个女儿。如今突然的一场大火……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夜风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无知的蝉鸣传来,却丝毫没有打扰到屋子里的人。 仿佛时间和空间都一起静止了,只有月亮在天空中缓缓地移动,记录着夜晚的流逝。 “四小姐……火已经扑灭了……世子妃……世子妃被咱们的人抬到外院了。” 来人是庄户上的钱管事。自打他知道大火燃起来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性命要不保了。如今别无他法,只求处理好后事,兴许这位四小姐心软,网开一面,他还有一条活路。 “宛儿……” 站在门口的人出了声,钱管事这才发现,这位不是恒亲王府派来的侍卫。他心里一惊,难道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事了吗? “去看看娘亲。”宁宛轻声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她慢慢站了起来,却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步伐不稳。 燕凌远快步上前扶住她。他心疼,疼得厉害,可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凌远哥哥也是来看娘亲的吗?娘亲曾夸过你,说你年少英才。”宁宛目光仍游离着,却是说出了这样一句。 “嗯。”燕凌远回答,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人无端地安心。 “那凌远哥哥和宛儿一起去,好不好?” “好。” 第59章 涅槃(上) 先时宁宛和薛梓沁住着的内院已一片狼藉,整个主屋有大部分都在大火中烧尽,只余下最后一面墙,仍傲然立在那里,上面有烟熏过的黑色痕迹,隐入夜色之中,透着一股诡异。 薛梓沁被安放在外院的空地,身上蒙着粗布,仿佛睡着了般静静地躺着。 元宁宛走了过来,旁边站着的人忽然都噤了声,默默让了开去。 她抬手,轻轻揭开上面蒙着的粗布。看起来似乎十分平稳,可站在她身边的燕凌远却感受到了她微微急促起来的呼吸。 “宛儿……”燕凌远有些担心。 “凌远哥哥,母妃睡着了,对吗?” 月光洒在薛梓沁的脸上,仿佛镀了银般发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上显然已经被擦拭过,只是还留存着淡淡的烟火过后的黑色灰尘。 宁宛的指尖轻轻触上母亲的脸颊,只说了这样一句。 “嗯。”燕凌远回答。 “娘,咱们今年还没做槐花饼呢,睡久了可要误了时日了。” “娘,嫣表姐跟我说她有秘密要给我看,我还想等看过了偷偷告诉你呢。” “娘,凌远哥哥也来了,他是来看你的。” “娘,你看今天的月亮圆圆的,多好看。” “娘……” 啪嗒,啪嗒,泪珠一滴滴掉了下来,元宁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还有好多话想对娘亲说,还有许多的事情想同娘亲一起去做,她的娘亲,怎么就忽然睡了呢? “小姐……夜里凉,咱们回屋。”落花再看不下去,忍着泪上来扶住元宁宛。 “我不冷,我娘在这里,我要陪着她。”元宁宛伸手推开她,跪下来趴在薛梓沁睡着的木榻上,“我同娘亲说好了要一起睡,我要在这里陪她。” 她突然倔强起来,仿佛大小姐脾气来了似的,执拗地趴在薛梓沁身边,抓着薛梓沁的胳膊。 而她清楚地感受到,那往日温暖的臂弯,此刻冷若冰霜。 再忍不下去,宁宛低声抽泣起来。 落花还想上前去,却看到燕凌远伸手拦下了她。 他将外袍解下披在宁宛身上,同她说:“好,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凌远哥哥,你说,母妃什么时候会醒来啊?” “世子妃伯母累了,让她好好休息。” “可是宛儿没有娘亲了。永远没有了。” “宛儿,你看。” 元宁宛闻言,顺着燕凌远所指的方向抬首望去,浩瀚的天空中,一颗星星格外明亮。 “《海外志异》曾说,人去逝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星,因为他想念地上的亲人,所以每晚都会在天空静静地看着。世子妃伯母是良善之人,定是天上最亮的星,她会一直陪着你的。” 燕凌远慢慢地说着,他也抬首看着那个璀璨的星,那样亮,那样夺目,也许真的是世子妃在说,她永远爱着女儿。 “真的吗?”宁宛脸上,泪痕还未干,可她好像接受了这个美好的故事。 “一定是真的。” 月亮渐渐西斜,漫长的黑夜被黎明的曙光撕扯开。东方的天空上,启明星孤独地闪烁着,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宁宛一夜未睡,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就这样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母妃,仿佛还像从前薛梓沁熟睡的每一天一样。 燕凌远站在她身后,也未发一语,他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明明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着,可面上却丝毫未曾表露。 朝阳升了起来,耀眼的光芒忽然就将这个世界点亮。 燕凌远忽然想起出府时父亲同他说的话:“你想去看看,我不拦着。可你须知,元四小姐到底是姑娘,你此去多有不妥,务必早点回来。” 他到底放心不下,违背了父亲的意思,在这陪了她一夜。 可是这么久了,宛儿仍旧一动不动,他又更担心了。 “世子,昨天庄子附近的人都已集中在钱管事家了,要怎么处置?”影千从外面进院,走到燕凌远身边小声说道。 “去叫那两个丫鬟来,我去看看。”燕凌远说罢,蹲身在宁宛耳边道:“我去查查,一会就回来。” 他等了片刻,宁宛仍没有反应。见着落花落雪已过来,便只好叹了口气,往钱管事家去了。 钱管事眼见着恒亲王府的侍卫和两个黑衣高手将他们这附近的人全聚在了自己院子里,心里已急得没了头绪。他有心找钱婆娘商量一二,可他婆娘不知怎么了,整个人都神神叨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处死了一般。 聚集在此处的人也是嚷个不停,如今庄子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烧死了王府里的主子,人人心里都打着算盘,盘算自己能被波及多少。 这时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公子走了进来。 庄子上的人大多都没进过京城,像钱管事这种当地的大户人家,又兼着管事的职位,才偶尔能到朔京城里去。故而人们都不知道来者是何人。 不过眼色到底有些,看这穿着,便知不是一般平民。 “草民见过燕世子。”钱管事到朔京时,曾在恒亲王府门前见过燕凌远一次。从昨夜里看到,他便觉得眼熟,直到今日才想了起来这是谁。 不过他心里倒是想不通。虽然百姓们都知道元四小姐赐婚给了燕世子,可这人还没嫁呢,这燕世子怎么就来了呢? 燕凌远却未理他,脚步也未停,便走到上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钱管事额头上冒出虚汗,这位英武侯世子,怕是不好惹啊。 其他百姓见钱管事这么说,大体也猜到这位少年是哪家的公子,于是纷纷学着钱管事的样行礼。 “我来问昨夜失火一事。” 燕凌远开口说道。 他话音刚落,一个姑娘就“腾”地站了起来,高声说道:“这位世子,我昨夜撞见这个老妇鬼鬼祟祟,烦请世子好好查一查她!” 燕凌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体格微胖的老妇人低着头跪在那里。听到被人这么指正,也一动不动。 而那姑娘才刚说完,她旁边的一个妇人就一把拉下她去,低声呵斥道:“英歌,闭嘴!” 那妇人扯着名叫英歌的女孩的衣服,可她仍倔强地抬头看着燕凌远。昨天她知道着火了,天晓得她有多着急。王府来的世子妃和四小姐都是顶好的人,她听见人说,就赶紧跑到了那院子,瞧见火势那么大,她都绝望了。谁知正这时,迎面一个老妇人撞在她身上。 那老妇人手里提了个篮子,因着和她撞在一起,掉出一个烧了半截的火折子! 英歌觉得不对,伸手便要抓那老妇人,谁料那人竟然捡了火折子将她推到一边跑了! 原以为没希望了,就是这位公子,半夜里忽然来了他们庄子上,一直陪着四小姐。英歌觉得这人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真的来查了。 她当然要站出来,要好好指证那坏了心肝的人! “无妨。”燕凌远看着她说道。 影千和影重上前,将英歌扶了起来。两人凶神恶煞,倒是吓得那妇人乖乖跪在那里,不敢动手了。 “昨日夜里,我和这个王婆子撞在一起,看见她筐里掉出个烧了半截的火折子来!”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看向那位王婆子,有人惊讶,有人长出一口气,还有人则一脸高深莫测。 燕凌远仍旧面无表情,他看向那个老妇人,问道:“可有此事?” “老妇家住世子妃所居房屋旁边,昨日里起夜,拿了个火折子照明,见着了火,一时害怕,撞到了这位姑娘。实乃误会。”那老妇人不紧不慢说道。 燕凌远还未出言,这位王婆子又紧接着说:“燕世子正气凛然,可此处乃恒亲王府农庄。世子贸然审问,怕是多有不妥?” 燕凌远闻言,深深看了那王婆子一眼,随即说道:“将昨夜所有参与人员扣押,等恒亲王处置。”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钱管事家。 燕凌远回来时,就见元宁宛仍跪坐在薛梓沁榻前,同他离开时没有分毫区别。 “小姐不肯回屋里去,奴婢怎么劝也不听。”落花红着眼睛上来禀报道。 “嗯。”燕凌远点头,便直接向宁宛走过去。 “回屋。吃点东西。” 元宁宛没有反应,仍旧一动不动跪坐在那里。 “世子妃伯母会心疼的。” 她仍旧似没有听见般,没有回应。 “消息应该很快就会送到城里,王府也很快会派人来。” 燕凌远突然发现,他好像找不到什么话接着说下去。宁宛就好像脱离了这个世界般,沉默地坐着。 “我……我会在这,等王府的人来了……” 然后就像昨夜一样,两个人一个跪坐着,一个站着,好像时间跟着一起静止。 城南农庄大火,恒亲王府世子妃薛梓沁去逝的消息,是在临近中午时传回朔京的。 恒亲王府里,世子侧妃柳氏声称自己身子不适,未来请安。而春和厅的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则面面相觑。 好好的人,忽然就死了? 二夫人吴氏面色凝重,三夫人王氏心思百转,四夫人刘氏低着头打着自己的算盘。而恒亲王妃林氏,丝毫没有被儿媳离世这件事干扰到,她脸上没有一丝悲伤,仍照旧说着家长里短的琐事,只在来人禀报时,停顿了那么几秒罢了。 而下了朝正和至和帝商议事情的恒亲王听到这个消息,竟有一瞬间的失神。至和帝则勃然大怒。堂堂王府世子妃,竟然葬身火海,荒唐! “备马!本王亲自去查!” 作者有话要说: 《海外志异》是作者瞎编的嘿嘿嘿 下一章将在本周六更新~ 第60章 涅槃(下) 恒亲王和世子元启同到了庄子上,已过午时。 宁宛自昨夜里滴水未进,此时仍在薛梓沁的榻前跪坐着。落花落雪两人心急,可不管怎么劝说宁宛都毫无反应。燕凌远亲自端了饭菜来,也已失败告终。 英武侯世子向来是个话少的,昨夜里到今日已是破天荒的多说了几句,可仍旧没有劝回来宁宛。他心里难受,只能默默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世子爷,恒亲王爷和世子来了。”影千过来小声禀报道。 他们爷和元四小姐俩人就这么杵在这,看得几个下人心里也分外的不是滋味。他和影重两个跟了世子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世子爷这样。对这元四姑娘,世子是真的上了心啊。 “嗯。”燕凌远点头。继而仍如先时那般,俯身对宁宛道:“王爷和世子伯父到了,我去看看。” 复而跟着影千回到钱管事家的院子。 经过影千影重和世子妃一行带来的侍卫、齐嬷嬷的审问,已将先时一些无关的人放了回去,此处只留下了钱管事、钱婆子、英歌和那王婆子四个人。 恒亲王坐在上首座位上,旁边站着有些神游的元启同,下面跪了这四个百姓。燕凌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见过王爷、世子伯父。”燕凌远行礼。“晚辈此次唐突,还望王爷原谅。” “凌远怎么到了此处?”恒亲王看着面前这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他未来的孙女婿,直接问道。 “晚辈昨日惊闻四小姐所住农庄起火,一时情急,便连夜赶来。晚辈……” “凌远消息灵通。”恒亲王打断了他的话。 “晚辈不敢。”燕凌远忙收了解释。 “你的这两个属下不错,将事情理得清楚。本王念你也有功劳,此次暂不追究。” 燕凌远猛然抬头。难道王爷一直都知道他派人跟着宁宛? “不过,年轻人沉不住气本王明白,可沉稳谨慎者成事,日后还需多多改进。”恒亲王将话头转了说道。 “谢王爷教诲,晚辈明白。” 聪明人说话便是如此,旁人听得云里雾里,可当中两人却清明得很。恒亲王爷知道了燕凌远那些小动作,可感念他有情有义不多怪罪,而燕凌远也明白,这位长辈是在提点他,告诉他,此事还应有更好的应对方法。 确实,燕凌远心里想着,他如今连夜赶到,虽然能陪着宁宛,又第一时间处理这许多后事,可回了朔京怎么交代?元宁宛还未出嫁,他也不是恒亲王府的孙女婿,他本是没理由插手这件事的。 继而恒亲王开始审问下面跪着的四人,倒将燕凌远的事情揭了过去。这个未来的孙女婿有这般魄力和担当,于他,于他们恒亲王府而言,是好事,恒亲王也不再追究了。 于是英歌指证,王婆子辩解,钱管事和钱婆娘吓得身子都在颤抖,连声说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状况倒是同之前燕凌远问起时无异。 整个案子,似乎一下子就进入了僵局。 原以为恒亲王会用刑接着审,不料他却忽然起身,吩咐属下道:“袁刃,将这四人看管好,今日跟着我们的队伍,押回京城审问。” “是。” 英歌撅着嘴,不满地瞪着王婆子,这个妇人,竟然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王婆子则低着头,似乎对这样一个结果并不意外。 而钱管事夫妇则面色惨白,互相对望一眼后,深深低下了头。 继而恒亲王、世子元启同、燕凌远三人便到了宁宛和薛梓沁所在的那个院子。 被烧毁的房屋仍在清理,来来往往有不少下人。宁宛就这样静静地跪坐在当院,却仿佛脱离了周围的世界,马上就要离开了一般。 “世子妃和四小姐住的屋子被烧毁了大半,只有边上一面墙仍立着。属下在墙角发现的世子妃,没有被火烧到,仵作说,是口鼻入了烟气,被闷住了,这才……”影重禀报着,又想起他发现世子妃时的情景。 昔日温柔贤淑的世子妃躺在墙角,衣服上尽染了灰尘,脸上也被烟气熏得黑灰一片。他将人抱出来,几个侍女清洗了许久,又临时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这才敢叫四小姐过来。 元启同愣愣地听着,竟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同薛梓沁成婚十三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体薄弱的妻子。六年前因为一些旧事,他们一家搬到褚州,那时他还极爱重她的。 可回了朔京之后,从母亲口中得知当年的真相,他每每看见自己的世子妃,就心内厌恶,慢慢的竟疏远了。 本就想,这样互不影响地过着,也就罢了。可此时突然告诉他,他妻子没了?还是因为一场火没的?元启同突然发现,他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看着女儿跪坐在妻子面前,看着昔日的妻子躺在榻上再无生气,他的心突然就疼起来。 他想起那些年两人琴瑟和鸣的日子,想起前些日子两人冷眼相对的日子,想起她清冷的声音说着他变了。 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伯父?”燕凌远见元启同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嗯?”元启同回神,自己刚才的诸多情愫,是因为深情还在吗? “自世子妃伯母去后,宁宛便滴水未进,晚辈无法,还请伯父……” “她母亲去了,她自然伤心,无妨。”元启同长出一口气说道。怎么会因为深情呢?不过是伊人已逝,有些怅然罢了。他如今可是一心爱着柳萍的。元启同强迫自己这样想着。 燕凌远蹙眉。朔京传言恒亲王世子与世子妃不睦,许是真的了,只是没想到,世子竟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安危都不顾。 “我听下人说,世子妃是为了救宛儿才没逃出来的。你这个女儿心细,你不去看看?”恒亲王发话了。 “啊……儿子去看看……”元启同是有些怕恒亲王的,从来都是。此时王爷发话,他也便走了过去。 “宛儿,为父来了。” 元宁宛没有反应,仍旧静静地坐着。 “你母亲……逝者不可复生……你心里难受为父知道,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元启同又劝道。 “宛儿……” 元宁宛仍没有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薛梓沁。 正在元启同打算伸手将这个女儿拉起来,强行带她去吃饭时,就见元宁宛身子一斜,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宛儿! 燕凌远心惊,抬脚便要冲出去。 恒亲王眼疾手快,立马伸手拦下了他。 燕凌远一愣,看着不远处元宁宛躺在她父亲怀里,陡然明白过来。 此处人多眼杂,他贸然上前,和宁宛有了接触,不免会产生诸多麻烦。是他冲动了。 “谢王爷……”燕凌远低头。 恒亲王未答话。 落花落雪见状已冲了上去,又是忙着去喊郎中。 元启同终归是个父亲,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倒在那,倒是抱起宁宛,就往一边的厢房走去了。 庄子上自然不比京城,此时只请来了这附近一个常给各家人看病的郎中。不过那郎中倒是不惧这些权贵,丝毫不像个山野村夫。 静静诊了脉,起身同恒亲王几位说道:“几位官爷,这位小姐乃是饮食不济、忧思成疾,一时晕厥。老朽开副方子,服用几日,再进些补品养上几日,便可痊愈。” 恒亲王点点头,看了落花一眼,落花便上前同这位老郎中说道:“老先生且随我来。” 那老者行了礼,便跟着落花一同出去了。 落花落雪两个喂了药,宁宛仍未醒。那位老郎中说这是劳累过度了,多歇一会便好,几人这才放了心。 等庄子上的事情料理得差不多时,恒亲王府的队伍重新出发,往朔京而去。 来时只有宁宛薛梓沁,回时人倒是多了起来。只不过,薛梓沁再醒不来了。 恒亲王世子妃突然出事,圣上也极为重视,此案最终交由大理寺查证。恒亲王府的人马走后,大理寺的人又去将那木屋附近搜了底朝天。 恒亲王下令将那四人带到朔京后,并未让他们进恒亲王府,而是直接扭送大理寺。想来这位王爷是真的生气了。 宁宛醒来时,天已经又黑了下去。 她出口唤了一声落花,却因为久未开口,声音都哑了起来,竟是只有微弱的一点音量。 幸而落花一直守在这里,见她醒了,高兴得泪都要出来。 “小姐可醒了。奴婢要担心死了。先时在庄子上请了郎中看,回来王爷不放心,又请了太医来,都说小姐无妨,可小姐就是不醒,可把奴婢吓坏了。” 宁宛被扶着半坐起来,清咳了几声,接过落花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这才感觉嗓子里好受了些。 “你怎么同落雪似的,这么多话起来。” “小姐可不要打趣奴婢了。小姐滴水不进,奴婢们心都揪着。”落花眼睛也红红的,这一天她也吓得不轻。 宁宛叹了一口气,低声自语道:“娘亲,终究也没醒来。” “小姐……”落花也一时语塞。世子妃待她们极好,自那场大火后,她眼见着齐嬷嬷和缀珠四处奔波,势要查出个所以然来,也跟落雪两个人偷偷落泪,感叹老天不公。 世子妃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祸事呢? 可宁宛说了这几句话后,又沉默了起来。 晚饭已经摆上了桌,凉了热,热了又凉,宁宛只喝了一盏茶,再未进一粒米。 入夜的时候,落花和落雪又劝了许久,她们小姐则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一般。 大小姐元宁词领着三小姐元宁媛来看望,宁宛也未让人进来。二夫人吴氏来看望,宁宛也假托身体不舒服,避了过去。 清萱阁就像被封锁起来一样,除了来往的下人,再没了别的动静。 又入夜了。昨天,就是这样静谧的夜里,一场大火夺走了她的母亲。 元宁宛坐在床上,不知不觉泪便流了下来。外间的地上,摆着从庄子上摘回的梨子,可就算她炖了一百碗雪梨汤,她的娘亲也再尝不到了。 外面巡逻的侍卫走近又走远,廊下两盏灯笼忽然晃动了一下,复又恢复了平静。 夜深了,整个朔京城都静了下来。 清萱阁的窗子倏忽被打开,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却在无人注意到时,又紧紧关了起来。 “宛儿。”燕凌远低声唤着面前的人的名字。 “你……”元宁宛惊讶。上次他也曾来过,只是那时在窗外,克制守礼地同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这次,他竟直接进来了! “有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见宁宛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燕凌远快步上前,“跟我去个地方。” 他说完,似有一瞬的犹疑,进而便从衣架上取下宁宛的斗篷,将她整个包裹在里面,竟抱着她,跳窗而出。 “嘘……就一会,信我。”他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提示,下章重要转折。 第61章 孤舟(上) 朔京城地处北方,自没有那江南鱼米水乡雾气氤氲,可朔京城内却有个风景独好的嘉懿湖。此湖古已有之,名字却是先帝赐的。湖不大,风景却也独有些特色。 东边修了亭台画廊,栽种多种花草,已成为京中一些文人最爱的风雅之地。而西边却杂草丛生,只许多株柳树探下长长的胳膊,撩拨着嘉懿湖的水面。 这倒不是先帝偏心。早先兴建此处时,东边临着街市,多有人往来,西边则是片林子,少有人去。故而两厢对比,便只在东边建了些楼阁,权作赏景之用。 而嘉懿湖西,因为常年没有人去,渐渐地芦苇长了半人高,倒和东边的盛景越差越远了。 不过此时,湖西岸一株大柳树上,却系着一只小船。船上点了昏暗的灯火,隐在树林和芦苇丛中,倒正好不引起人的注意了。 朔京城已经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都已进入了睡梦之中,而这小船,靠近听去,却有些隐隐约约的声音。 “还不是你笨啊,早些学会了骑马,我们还用这么偷偷摸摸跑过来吗?” “偷溜出来还敢骑马?你还是先学会了翻墙。回回骑在墙头上,也不怕教人发现了。” “那……那能怪我吗?院墙那么高,你不害怕?” “那也比你快多了,回回站在那等你。” 正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还嘴时,木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惊得桌上一盏灯火扭捏地跳动着。 里边的俩人看着来人,一时愣在了那里。小船上霎时安静了下来。 元宁宛被燕凌远带到了这个地方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苏子扬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衣,翘着腿坐在小船的木凳上,薛凝嫣站在他对面,一手撑着桌子,看起来像是两人在争论什么。 见得她和燕凌远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都闭了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元宁宛环视了一下,这小船朴素得很,除去乌蓬内两条长凳一张矮桌外,再无什么看去值钱些的东西。桌上也只摆了一盏灯,火苗颤颤巍巍地,像是随时会熄灭了一样。 燕凌远将她送进来,又转身出去。许是解了岸上的绳子,元宁宛只觉得脚下一晃,那小船晃晃悠悠地便动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燕凌远再回来时,元宁宛这才问了一句。 她原本是死了心的。她娘去了,这个府里本就容不下她,如今她爹又厌弃了她,元宁宛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仍要活着。 谁知道燕凌远竟然这么大胆,他又来了,还直接将她带了出来。他先时说有重要的事,如今却又带她到了这么个小船上。 难不成重要的事就是见见苏子扬和薛凝嫣吗? 倒也不错,该说的话都说尽了,明她也能安心地追着她娘去了。 “宛儿妹妹,我们知道那件事,都担心得很,这才商量着将你带出来,同你说说话……”薛凝嫣上前来,拉住宁宛的手。 不知是夜太凉,还是她心已凉了,宁宛的手冰冰的,也没有什么回应。 “逝者已逝,四小姐还是……节哀……”一向风流潇洒的苏子扬此时也不再潇洒,轻轻地说道。 “谢谢你们安慰我。” 燕凌远心里稍松了口气,他只怕宁宛像昨日那般不言不语,如今还好,见了自己表姐,总算说了话。然而宁宛下一句话,却将他吓得险些失去了理智。 “我已想通了。原本这世上就只有娘亲最疼我,如今她走了,我也该追着她,就当是尽孝了。” “你胡说什么!”燕凌远伸手一把扯过了元宁宛,让她面对自己。 许是因为被抓疼了,元宁宛眉头蹙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薄薄的泪水。 “我没有胡说。我想好了的。”元宁宛回道,声音已带了哭腔。 她想从燕凌远手里挣出来,可她一个深闺女子,又哪能敌过常年习武的燕凌远? 燕凌远定定地盯着她,乌蓬内明灭的灯火将他的脸打上了阴影,可那双眼睛却分外明亮和凌厉,带着一丝笃定,紧紧地锁在宁宛的小脸上。 元宁宛被他看得紧张起来,将头别向了一边,仍扭着手腕表达着不满。 “你弄疼她了。”薛凝嫣上前推推燕凌远,“宛儿怕疼,你做什么吓她。” 燕凌远怔了一下,看了薛凝嫣一眼,犹豫着将手松了开。他心里是害怕的,他怕宛儿真的会离开这个世界,那他会怎样呢? “宛儿妹妹不怕,让我瞧瞧可还疼?”薛凝嫣拉过宁宛的小手,将袖子轻轻挽上去一些,果见玉白的手腕上,多了几缕红红的印子。 燕凌远又后悔起来。他方才一时情急,竟用过了力气。 也能理解,燕凌远长了这十来年,素来跟女子接触少,往来都是公子少爷,要么就是军队里的糙汉子。打上几个巴掌都不皱眉的,如今面对宁宛,一个娇养了这么些年的姑娘家,他难免无措。 薛凝嫣伸手给宁宛揉了揉,见她眼里含着泪,却咬着唇不哭出来,更加心疼起来。 “傻妹妹。我知你心里难受,可怎么能说那随人而去的胡话呢?姑姑那么好的人,定也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的,她将来还想看着你结婚生子,你说这样的胡话,姑姑会心疼的。” 薛凝嫣挽着宁宛的胳膊,替她缕了缕被夜风吹得有些毛乱的头发:“你素来都孝敬姑姑,难道忍心因了你,让她伤心?” 不得不说,此时的薛凝嫣真有了几分长姐的样子,一言一语温温柔柔,轻声安慰着这个妹妹。就像是冬日里裹着绒套子的小手炉一样,暖暖的却又不烫人。 可宁宛心里闷着,已经闷了两天了。她总觉得有口气堵在嗓子里,呼不出又咽不下。如今听了薛凝嫣一番话,又想起往日母亲尚在时的光景,不觉更难受起来,先时还强忍着的泪珠,此时似断了线般,滴落了下来。 “可若不是因为我,母亲也不会这样早就去了。” “是我听了那婆子的话,好好的非要到什么庄子上去,还要带着母亲一起去。 是我非要同母亲睡在一起,才让大火阻了两个人的路,让她不得不牺牲了自己。 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母亲身体都渐渐好起来了,又怎会好好的突然去了!” 元宁宛似是将这几日所有的苦闷都说了出来般,快言急语连着说完,便哭得再也停不下来。 她的话夹在哭声里,断断续续,却让在这的另外三个人都跟着伤心起来。 薛凝嫣红了眼睛,苏子扬低着头一言不发,燕凌远握着拳似在克制着自己。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娘啊!”元宁宛伏在薛凝嫣肩上,泣不成声。 而此时,燕凌远忽然一把拉过了她,结结实实将她抱在了自己怀里。 “世子妃伯母拼了命地把你救出来,是为了让你好好活下去!” 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带着一丝无理,带着些许克制,又裹挟了心疼、愤恨种种情绪,突然出口,将薛凝嫣和苏子扬也唬了一跳。 而元宁宛,此时被人紧紧地箍在怀里,明明是愈了礼,可却没有伸手将人推开。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像极了那时大火里的母亲。 “宛儿,好好活着。” 那是她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吗? “这场大火,内里含了多少蹊跷,如今真相还未大白,凶手还未查清,你便要先放弃了吗?” 燕凌远又在她耳边问道。 是啊。真相,那背后的人,仍然好好地隐藏着,而她,竟先要放弃了。 先时的水银一事还没有进展,如今的一场大火尚扑朔迷离,而她竟要放弃追查真凶的机会。 “你这样,正如了那些小人的愿啊。”燕凌远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似乎生怕下一秒,这个脆弱的人儿就消失了。 那些小人的愿? 可笑,她怎么能忘了呢?回京以来桩桩件件,处处都有人针对她。不管是平生厌恶的祖母,还是那个险些要了她命的沈湄,一杯酒就想毁了她的二姐,还有那个仗着淳王府横行霸道的柳萍。 她娘让她好好活着,她却一心求死。 那些人的下场她还没有看到,她又怎么能如他们愿,先一步消失呢? 可是,她恨啊!恨她突然提起什么庄子,恨她没能和母亲互换,恨现在活着的这个自己。她心里在痛,一直一直都不曾停下过。 “不怪你。”燕凌远说道,“世子妃伯母爱你胜过她自己,她想让你好好活着,也是替她好好活着。” 再撑不下去了,元宁宛将脸伏在燕凌远肩上:“可是我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她声音极轻,说罢便再没了后话,只剩下低声哭泣的声音,仿佛将这两日来所有的苦闷都肆无忌惮地发泄着。 苏子扬悄悄站起来,扯了扯薛凝嫣的袖子。 “走。”他小声说,伸手指了指那个木板小门。 薛凝嫣会意,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此时不合规矩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终是转身出去了。 夜凉如水,湖上有明灭的波光,小船随着水波上下轻荡。 苏子扬和薛凝嫣两个人坐在船头,抬头看着天上被云层遮去一半的月亮。 “你相信,人会死而复生吗?或者,灵魂到了别处,继续活着?”薛凝嫣突然问。 “你不会被四小姐传染了?”苏子扬闻言扭过头看着她,轻笑了一下。 “我是说正经的。”薛凝嫣不再是往日大大咧咧的样子,她抬首盯着天上的月亮,又问了一遍:“你信吗?” 苏子扬愣了一下:“这……我不知道。不过书上曾有记载,据说南疆有种巫术,能让人死而复生。不过我觉得那都是骗人的。人生代代,生老病死,哪能逆天而行呢?” 薛凝嫣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 苏子扬却突然觉得,她眼里,有着奇异璀璨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燕凌远半夜带宁宛出来不会被人发现呢? 因为作者说了算呀O(∩_∩)O哈哈哈~ 燕凌远:哦→_→ 第62章 孤舟(下) 元宁宛伏在燕凌远肩上哭了许久,到最后渐渐没了声音,只剩她瘦弱的肩随着不规律的呼吸而抽动。燕凌远自始至终静静搂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的胳膊轻轻圈在她的腰上,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些许克制。 感觉到宁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这才开口道:“好些了吗?” 宁宛点点头,擦干了脸上的泪,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木板小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坐在船头的苏子扬和薛凝嫣回头,就见宁宛站在月光下,因夜风而扬起的裙角如同湖面般翻着波浪。 “宛儿。”凝嫣站起来,拉住宁宛的手。小船因了她的动作而轻轻摇晃着。 “月亮真美。”宁宛说道。 “是啊。虽说已过了十五,可仍旧那么漂亮。”薛凝嫣也看向当空的明月。 “嫣表姐,凌远哥哥说,我娘化作了天上的星星,会一直看着我,保护着我,真的吗?” 薛凝嫣看了她身后的燕凌远一眼,那少年仍旧是面无表情,却好像周身的蕴了温情。 “是真的呀。世子妃伯母是好人,她在这个世界去逝了,还会到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一段旅程。也许在那里,她更快乐,更自在呢。”薛凝嫣笑着说道。 是呀,到另一个世界,就像她一样。凝嫣在心里想着,又看向了苏子扬,却没有再说出来。 “娘亲,你能听见宛儿说话吗?”宁宛突然对着天上的星子低声诉说起来。 “之前是宛儿糊涂了,险些做了傻事。如今宛儿想通了,娘亲说让宛儿好好活下去,宛儿必会认真活着。让那些暗中使坏的小人,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她的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可却不再软弱怯懦。 薛凝嫣也微微笑了起来。真好,没有人比她更珍惜活着的日子,宛儿想通了,这样真好。 夜色愈浓,乌蓬小船里,四人相对而坐。明明只才十岁上下的年纪,却是因了这变化的形势,而不得不早早成熟起来。 “先时我和宁宛在世子妃伯母的屋子里发现了有人用水银的痕迹。水银你们知道?有毒的,我想世子妃伯母那时体弱半数是因了这个的关系。”薛凝嫣说道。 “水银?用丹砂炼的那个水银?还能害人啊?”苏子扬问道。 “是啊,世子妃伯母不知吸了多久的水银蒸汽,这才慢慢的练筷子都抓不稳了。再这么下去,迟早也会顶不住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苏子扬又有疑问。 “我……书上看来的呗。就兴你看书多啊?” 眼看着这两位又要偏了题,燕凌远清咳一声道:“既如此,那放火一事又是为何?” “她们等不及了。”宁宛说道,“那个柳侧妃,自进了府便处处与娘亲作对。她怕是想将我娘亲害死,她好自己做世子妃。” “不对,这水银时日更久,定是在柳侧妃进府之前,不像是她会做的啊。”薛凝嫣抓住了奇怪的点。 “如果这个柳侧妃有内应呢?”苏子扬猜测。 “王爷应该不会允许淳王府的手伸得这么长。”燕凌远沉声。 “肯定不能明着来啊。”苏子扬瞥了他一眼,“哪有人这种事明着做的。” “难度太高,这笔买卖淳王府不划算。”燕凌远无视苏子扬的鄙视。 “不是柳侧妃,那会是谁啊?”薛凝嫣噘着嘴问道。 “会不会是祖母,或者三夫人?”宁宛说了个大胆的猜测。 “王妃?!”薛凝嫣惊讶。世子妃伯母可是王妃的儿媳啊,宁宛是她嫡亲孙女,这么狠心? “王妃不像是这么冲动之人啊。”苏子扬杵着脑袋说道,“要说她放水银,还可信些,要说她放火,不像这么一个精明的人会做的事情。” “嗯。”燕凌远点头。 “啊好复杂啊!”薛凝嫣一头撞在桌子上。 “疼死了疼死了!” “蠢。”苏子扬白了她一眼。 “祖父将此案交到了大理寺,我们再等一等。这几日我留意着些。”元宁宛说道。 “有什么事情你尽管来找我,我们府同安国公府只隔一条巷子,我告诉子扬便好了。”薛凝嫣嘱咐道。 宁宛眼神在他俩间来回飘了两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薛凝嫣扯着宁宛的袖子。 宁宛摇摇头没说话,只笑着。 打更的声音从城内隐隐约约传了过来。燕凌远和苏子扬两人撑船,又将那小船停至最初的位置。 固定好了,才将两个姑娘接到岸上来。 “路上小心。”燕凌远同苏子扬说了一声,变仍如来时般抱起宁宛,隐入夜色之中。 “你要也会武功多好啊。你看看燕世子,三两下的就将人送回去了。”薛凝嫣抱怨了一句。 苏子扬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似又长高了些,此时叉着腰站在那,倒也可爱。他一时来了兴致,竟说了一句:“本公子没那功夫,要不然我背薛大小姐回去?” 苏子扬虽标榜那一套风流倜傥,却甚少说出这样不找边际的话,薛凝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竟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流氓!”她骂了一声,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你自己说的,现在又来说我流氓……”苏子扬不敢大声,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薛凝嫣听见了没,便踱着步子跟了上去。 蠢。薛凝嫣是听着了的,她也不去揭穿,只自己偷着乐了。 “啪嗒。”木格花窗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了宁宛一人。 她躺在柔软的小床上,想着今日里发生的一切。娘亲去了,今后的事,真的要自己承担了。 浑浑噩噩了两日,很多事情都似断了片般理不清楚,明日起来便要到灵堂去了。 娘,你能听到宛儿心里的声音吗?从今后,宛儿要认认真真,走完这条路了。 元宁宛是在东边天空渐渐发白时醒来的。她睡了不多时,又昨夜里哭了许久,一双眼睛此时略略肿了起来。 “落花。”宁宛唤了一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东西,如今还真有些饿了。 落花落雪才将起来,听得宁宛的声音,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今日醒的这么早?可还难受着?昨日郎中给开了药,也不见好。”落花一面说一面扶宁宛起来,见她两眼红肿着,惊了一跳。 “小姐可是昨日里又哭了?小姐当心哭坏了身子……” 宁宛摆摆手:“不碍事。今日早些起来,到母亲那守着去。” 说罢便是一应梳洗。头上只一支朴素木簪,身上则是着了素白的交领襦裙。又兼着脸色苍白,竟更显柔弱了些。 落月领着两个小丫头端了菜上来,清粥素食,合乎礼数。 宁宛坐在桌前,看着面前只余一双的碗筷,一时竟又鼻子一酸。 往日里她都到芷园里去,同薛梓沁一道吃饭,如今,竟只剩了自己了。 落花落雪也都蹙着眉,眼里隐隐有泪水。 “小姐到底吃些。几日了都不曾好好吃过东西,饶是世子妃也要心疼了。”顾嬷嬷劝道。 宁宛长出一口气,拿起银箸。 就算再难过,也要好好吃饭,她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这才是第一天。 宁宛吃得不算快,却实实在在吃了一碗粥并两个包子。顾嬷嬷见此,才算放了心。只要肯吃东西,就能挺过来的。 等出了屋子,宁宛这才看到整个恒亲王府都已挂上了白幡。下人们均穿着一色的素衣,个个神情肃穆,低头坐着自己的事情,旁的交谈都少了许多。 府里廊下原先的红灯笼也已换了白色,此时正在早晨的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日王爷请了同福寺的僧人来,给世子妃做法事,小姐只需在灵前跪着便可。到时咱们大公子也在,小姐随着大公子做便好。”顾嬷嬷一边走一边同宁宛说着今日的事情。 虽不知这位小姐昨日里想了什么,今日好似忽然变了个人似的,眼睛里也不再空洞了,行为处事也都利索起来,面上也有了表情,也开始说话了。 顾嬷嬷道这是好事,也便不去细问个中缘由了。 “多谢嬷嬷提点。”宁宛微微福礼。 顾嬷嬷自是侧身避过,仍旧好好扶着宁宛朝灵堂而去。 到那时元方睿已跪在当中了,听得宁宛进来的声音,站起来走向这个妹妹,说道:“昨日听闻妹妹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宁宛瞧长兄两眼红着,知他也是难受了一夜,更是为自己从前一心求死感到愧疚:“好些了。昨日辛苦哥哥了。” “娘亲从前就宠着你,如今还有哥哥在,也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元方睿向这个如今好似又瘦了许多的妹妹说道。 等天大亮,同福寺的僧人到了王府,便由他们在此处诵读经书超度亡者。又有京中相熟人家闻得噩耗前来吊唁。 这其中,定国公薛家是薛梓沁的母家,宁宛的外祖母,国公夫人许氏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未进灵堂便哭成了泪人。及至后来,生生哭晕了过去。 王妃林氏虽不喜这个儿媳,可丧事却也处处周全,未失了半点礼数。如此一来,倒还落了个爱重儿媳的好名声。 这几日大理寺查办也未停过,新的消息倒也未曾传来,只说那王婆子嫌疑最大,证据却还缺着。 等到了第七日,正是八月廿三,薛梓沁出殡下葬。元方睿、元宁宛守孝三年,恒亲王府面上才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八月廿四一早,元宁宛便将清萱阁一众下人并薛梓沁的芷园里的丫头婆子们一道叫进了外间的厅里,下面呜啦啦跪了一地。 宁宛端茶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母妃去了,芷园日后收拾出来,每日里有几个人打扫便罢,余下的你们各自想到哪房里,都同我说了来,只要不是过了分的请求,我自是一一满足了。” 下面众人面面相觑,这先世子妃的丧礼才办完,四小姐便要整顿了? 第63章 重山(上) “咱们安竹园统共只小姐、侧妃、侍妾三个院子,小姐意思各位若要去柳侧妃、王侍妾那,小姐自安排了。若有想出了我们园子的,则禀了王妃,自调往别处。芷园里用不得这么些人,小姐也图个清静。”顾嬷嬷此时也算园子里管事的嬷嬷了,便又将宁宛的话解释了一遍。 下边跪着的人仍无言语。 正这时,原先世子妃身边的齐嬷嬷和缀珠膝行两步,磕了个头说道:“奴婢愿跟着小姐,忘小姐开恩收留!” 齐嬷嬷和缀珠都是薛梓沁从薛家带来的老人。前几日齐嬷嬷好几次在灵堂里哭成个泪人,恨不能撞了柱子随了她小姐去,宁宛俱看在眼里。落花几个劝了好些天,这才将人劝了回来。如今她两人要随了宁宛,倒也说得过去。 “既如此,缀珠便随落花几个改了名作落珠,和齐嬷嬷一起搬来清萱阁。”宁宛看了顾嬷嬷一眼,示意她记下。 那边落珠则又磕了头道:“落珠谢小姐赐名。” 其他人见院里两个位分最高的都表了态,一时也便纷纷说起来。 有人愿追着小主子的,宁宛便让顾嬷嬷将那人名字记在清萱阁这里;有人愿守着芷园的,便充个洒扫一职;或有人不拘哪房,只想留在安竹园的,宁宛便命顾嬷嬷依照旧例一一分了;或有人说想到府中别处任职的,则记下名字报到府里的管事处去。 至忙乱了一上午方罢。遣走了下人,宁宛这才得了空休息一会。 落雪端了碗才将洗净的葡萄来,放在小桌上,同宁宛说道:“小姐何苦这样劳碌。才将出了殡,守了这么些天,合该歇歇才好。小姐身子弱,倘累出病来,可让人心疼。” 宁宛笑了下,伸手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来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霎时便冲了进来。 “现下正是最乱的时候,府里多少人盯着,外面多少人看着,若不早早理清了,等出了事情,可没处哭了。” 是啊,没处哭了。她现在,再没有娘亲了。 落雪见宁宛脸上又落寞起来,知她是思起世子妃了,忙转了话题,说道:“前些日子奴婢听说,英武侯府的世子爷被侯爷禁了足。奴婢有个亲戚在英武侯府上当值,说侯爷好一阵责罚。前几日见小姐忙于那许多事情,没来得及说……” 宁宛愣了一下,略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定是因为燕凌远私自跑去庄子上,而且在的太久了。朔京城里都是精明的人,这其中多少文章。 苦了英武侯,用这么个法子堵了悠悠众口。 我儿子年轻莽撞我已经教训了,你们还有何话说?谁年轻时还没个血气方刚的时候?虽然这法子苦了燕凌远,可到底是奏效的。 这么多日未曾听见一点异样的风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昨日里只见到了驸马姑父,却不见公主姑姑,你可听说了为何?”元宁宛忽又想起了什么,问落雪道。 整个清萱阁就数落雪最是灵通了,这些事自是她都打听了的。 “说是公主殿下有了身孕,既有了孕自是不能来,又说害喜害得厉害,许多日不曾出过府了。” “公主姑姑怀孕了?”宁宛惊讶,这事她倒真是一点都没听说。 “是了,前几日传出的消息。公主府好似都不让人去了。”落雪想了想道。 平素里那样张扬的公主姑姑都要当娘了。宁宛一时又感慨起来。这才不过一年半,已与初时回京有了巨大的变化,若是再过三年五载,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如今她正戴热孝,也不好去看公主姑姑,等过几个月再说。 中午过春和厅用了饭,因着近日的事,王妃数日里没个好脸色,席间也是安安静静,连平素里见面便要呛宁宛几句的宁如也没再多话。 至午后宁宛还在榻上靠着,思量这几日的事情,落月掀了帘子进得屋里来。 “小姐,表小姐、英武侯府的燕小姐、楚家小姐、柳家小姐和樊家的小姐来了,正往咱们院这走呢。” “快去将她们迎进来。” 早晨起来才收到薛凝嫣的帖子,这几个姑娘来得倒是快。元宁宛吩咐着,自己也起身朝外边走去。 “你们来得倒快,我这才处理完了事,你们这个点到,怕是要蹭我个素菜才肯走。” 宁宛是薛梓沁嫡女,守孝三年不得嫁娶,前一年食斋饭、不宴饮,此时倒打趣起几个姑娘来蹭顿素菜了。 “近几日好了些没?我们几个听得凝嫣说,都担心坏了,思量你忙着,又不好来看,如今才得了闲,巴巴的跑了来。”楚落音走上前,拉住宁宛的手便说起来,眼睛红红的倒似要哭了。 “她平素里是个多愁善感的,你可莫被她带偏了。”燕月悠上来推开楚落音,“世子妃伯母定好着呢。” “近日里可有人刁难于你?若谁欺你幼女孤苦无依的,只管告诉了我们,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别人不成。”樊婷婷也站过来,气势十足地说道。 “就是,你可不用怕,我们光一个婷婷,一个打五个都不成问题的。”薛凝嫣这是说当年樊婷婷带了人打了拐子的事了。 一句话逗得几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你们待我好,我自是知道的。尽管放心,如今我同哥哥兄妹相依,定不会如从前那般胆小。再不让人欺负了去。”宁宛心里感动,拉着几个姑娘说道。 “你可是知道的,好好的屋子都不让我们进,竟站在院子里吹了半天风。”柳听雨见她又有些伤感,便将话题茬了开。 “多时不见,竟忘了迎你们进屋了。咱们进屋子里说。”元宁宛忙抹了眼里的一点泪水,带着人回了屋。 众女孩一一的落了座,楚落音便当先问道:“如今你们院里可是你做主了?” “父亲若不娶续弦,理应是我管着,可我年龄不大,也不知行不行得通。” “行不行得通也得行。”薛凝嫣接过宁宛的话,“这后院里只你一个嫡出的姑娘,如今世子妃不在了,岂有让别人管的理?该管也是等元大哥娶了嫂子来,新嫂子进门管才对。” 薛凝嫣虽说得朴素,可道理确实如此。 “我听人说,那些侧妃小妾专有许多暗里手段的,你可得防着些。万不可让她们占了便宜去。”柳听雨说道。 柳听雨的娘亲周氏便是个强势的,将柳府后院管得一丝不苟。礼部侍郎柳运早先年有过几个小妾,也曾动过心思,却都被周氏整治的听了话。不过如此强势的母亲却养成了柳听雨这么个柔弱的性子。 虽她提醒宁宛这般,可若这事落在她身上,怕是早一跟绳子了结了。 “听雨说得对,不能让那些人肆意妄为。”燕月悠狠狠说道。 全京城都知道燕月悠有两个哥哥疼着。家里只有她母亲,没有旁的小妾,也没那些庶出兄妹,故而养成了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薛凝嫣那是小聪明太多,没人能从她手里讨了便宜去,燕月悠就是真正的无所畏惧。反正全家疼她一个,她想做什么,还真没什么人敢拦着。 宁宛笑了笑:“你们说得我自是知道的,不会让人欺负了去的。” “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那些侧妃小妾总是你父亲的人,若是回回都驳了她们,少不得惹出事来,反倒麻烦。”樊婷婷家经营着生意,她自幼便惯了许多场子,如今想得倒是更长远了些。 “我娘从前说,这行事方便,需得有个本金。我如今便想,先从这本金做起。这府里既有人看我不惯,日后便少不了暗中使些绊子,我若能有自己的人得用,想着便会好一些。”宁宛答道。 “正是这个理。”薛凝嫣拍手赞道,“这银钱可是好物,若是手里钱多了,办起事来也方便不少。” 其他几个姑娘也点点头。 “那你打算从哪处做?若有我们能帮的,只管说给我们。”楚落音问道。 “我娘先时留下的嫁妆里,有几间铺子,这些年也不曾看顾过,如今我便想从这做起。”宁宛说道。 “可知是什么铺子?”樊婷婷问。 “还未来得及细查。” “等你计划好了,若需要人手,我让我爹帮你选些。定比你从外面找来的那些个强。”樊婷婷家本就是皇商,于这些事务上,自然是熟悉些。 “承你情……” “你跟我还见什么外。咱们几个都如姐妹般,姐妹们有了困难,哪有不帮的理?”樊婷婷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往心里去。 宁宛心里感激,只默默将这份恩情记下,若日后有了机会,再一一的报答。 等日头西斜,几个姑娘才告辞离开。有趣的倒是薛凝嫣,仍如上次般,出去了又折了回来。 两个姑娘闭了门窗,又有落花落雪在外边守着,这才又说起来。 “之前那些事可有了眉目?”薛凝嫣问道。 “我着人盯着那个换香的丫头了,今日里重新分配了人,她自请命去了王侍妾那里。可是我又觉着,那事不像王侍妾做的。” “有什么不像的?那个侍妾不是有个儿子吗?她把你们害死了,正好她儿子做世子。”薛凝嫣愤愤不平说道。 “嫣表姐,我这几日总觉得这事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简单。”宁宛却摇了摇头。 “先时已说了庄子上那个叫英歌的姑娘指认了一个王婆子,可这案子审了这么些天,却一点消息都未传出来,我只觉得这其中兴许有哪里我们忽视了。” 薛凝嫣也皱起眉来。起先他们都觉得是柳侧妃做的,可是水银早就有了,她总不会那么早就把手伸进恒亲王府的后院了。 可若是王妃做的,那这火放的就太冲动了,王妃身份在那,该有更隐秘的方法才是啊。 “王婆子……”宁宛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般,重复着这个庄子上见到的妇人的名字,想着那天去摘梨时瞧见的那个身影。 “嫣表姐,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王婆子是谁呢?线索前文有哦~ 第64章 重山(下) 薛凝嫣被她唬了一跳,忙问道:“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那个王婆子是谁了!”元宁宛似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些,又坐回椅子上,离近了薛凝嫣才接着说道。 “那王婆子原是我们院里一个嬷嬷,那时就唤作王嬷嬷的。早先我娘查账时,查出她那处的账有了问题,贪了银钱,因而罚了她。说是赶出府里去了,不想竟是到了庄子上。” “那便是王婆子怀恨在心?”因着这一遭,薛凝嫣又往另一边猜去。 宁宛却摇摇头:“我想着,她自己没这样大的胆子。为着几十两银子就呼天喊地的,哪有胆量做下这么大的事。” “那又是为何?她背后有人不成?” “我说这王婆子瞧着眼熟。那时我娘罚她,你道她一时情急说了句什么?” “说什么了?” “她说,她是王妃的人。”元宁宛伏在薛凝嫣耳边,小声地说道。 薛凝嫣瞪大了眼睛看着宁宛:“那这事……竟是……” “我心里虽不敢确定,可这到底算是条线索。若果真如此,那她可真是狠心。” “自己的亲孙女都害?她又是何苦?”薛凝嫣不解。 “我自回京来,便一直有个疑问,我娘在时不好去查,如今也好慢慢地调查了清楚。” “那人不喜你的原因?” “是了。我娘那时究竟做了什么事,阖府上下一丝风声都没有,却无端地许多嘲笑。从前我想从我娘那问清楚,如今……” 薛凝嫣见宁宛又有些伤心,搂过她的肩拍了拍道:“我们都帮着你呢,将这事调查了清楚,姑姑也得放心。前些日我祖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躺了几天。你得了空,跟你哥哥过府里瞧瞧。” “外祖母可还好?”宁宛与这位外祖母见得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善良之人,从前里据说也极疼爱她娘亲的,如今听得老人家伤心,她心里也未免担心起来。 “吃了许多药,我娘在跟前劝了几日,这才好些了。前些日子你们府里也乱着,不好叫你过去,如今得了空,仍去看看。” 宁宛闻言,点了点头。 “如今既知道了这个王婆子,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薛凝嫣又回到方才的话题上问道。 “现今大理寺查的这个案子,我们不好插手。若果真是那人做的,我便着人去查查那个换香的丫头,这一出她总是跑不了的。”元宁宛说道。 薛凝嫣也点点头:“那一出既做不了主,我们便从这一出上查。那些水银我只叫那个名叫缀珠的丫头找罐子埋了,到时候挖出来,就是证据。” 两个姑娘商议了好一阵,薛凝嫣才告辞离去。 至暮色十分,吃过了晚饭,宁宛正拿着先时薛梓沁留下的地契房契一一的查对,落珠打了帘子进得了屋里。 “小姐。”行了一礼后,便拿眼瞅着门口立着的两个丫头。 宁宛瞧她来意,摆摆手冲外头那两个丫头说道:“你们先下去,让落花来守着就行了。” 两个丫头应了是,便匆匆出去。 落珠这才走到宁宛身前,低声说道:“小姐,之前您叫奴婢跟着的那个换香的香儿,有了眉目了。” 宁宛看了她一眼,问道:“她做什么了?” “回小姐话,奴婢遣了个小丫头跟着她,今日吃过饭,那小丫头回来禀我,说那香儿没吃晚饭,竟趁着大伙都吃饭,自己偷偷去了咱们院子的角门那,将一个不知什么东西递了出去。” 宁宛心一沉,这个香儿果然有问题。 “可知道她递的是什么东西?” “那小丫头说没看清。只道是外头也有人接应着。那香儿连门都未开,从门缝上就递出去了。奴婢猜着,许是个纸包。” 果然是生了外心。宁宛一时气从中来,拍桌子便站起来朝外走去。 落珠不知何意,愣了一下,忙要伸手去拉,却见宁宛正迎面撞上了从外间进来的顾嬷嬷。 “小姐这是往哪去?”顾嬷嬷也是一愣。自世子妃去后,这几日小姐沉静了不少,日日起来都是谋划着每件事如何如何做才不出错处,鲜少有这般气势汹汹的时候。 “我去拿了那背主的小人!”宁宛愤愤说道。 顾嬷嬷看着不对,忙伸手拦着宁宛:“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个下人犯了错,只管交给奴婢们去做就好了,何苦脏了小姐的手。” “我要亲自问问她,安得是什么心思!”许是这几日压抑了太久,此时突然爆发了出来,顾嬷嬷和落珠均是始料未及。 落珠心里也有些慌了,她只觉着如此打草惊蛇怕是不好,却不知如何开口去劝,又想着顾嬷嬷是小姐信任的嬷嬷,一时情急便将水银一事抖了出来。 顾嬷嬷先时不知道这么个事,此时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落珠慌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先前表小姐来发现的。许是很久了,只是从前未留意过。” “那些小人,我定要好好审审他们。” 饶是顾嬷嬷见过许多阴私之事,此时乍一听闻也是一团乱麻。先前的大火还悬而未决,这时候又跑出个下毒来。 不过顾嬷嬷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不似宁宛初次经历这等事情,还有些冲动。她冷静得极快,见宁宛作势就要去拿人,忙将她按下。 “小姐切不可激动。若打草惊蛇,暗处的人杀人灭口,我们就再无机会了。” 宁宛心里委屈,虽知道顾嬷嬷说得是对的,可还是按不下心里的怒意。 “如今我们去,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若是那个小丫头抵死不从,我们不仅没有收获,还给了对方提醒。”顾嬷嬷不愧是圣上派来的人,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便有了些眉目。 “如今小姐年龄又小,得用的人不过这几个丫鬟,又拿什么去和暗处的人对真刀真枪?” “可我心里终归气着。”宁宛压抑了许多日,此时也有些撑不住。 顾嬷嬷忙和落珠两人左右安慰起来。 “顾嬷嬷说得有理,小姐我们小心筹划,等集齐了证据,一击必中,到时对方的人也翻不起浪来。” “万不可冲动啊小姐。” 宁宛听着两人的话,慢慢的也平静下来。她是恨,是怨,可那暗处的人藏的这样深,她贸然出手,便成了自己凑上去送死了。 “嬷嬷可有什么好办法?”这种事宁宛未曾经历过,顾嬷嬷是过来人,自是经验多些,故而她直接便开口向顾嬷嬷问道。 顾嬷嬷凝神想了想,便道:“既然那个香儿有咱们院外的人同她联络,那必不会就传这么一次信,有这一次,便有下一次。小姐不若继续让人悄悄盯着。等下一次她再犯时,我们抓个现形,岂不是更好?” 顾嬷嬷的话倒是没错,只宁宛从未做过这种事,心里也有些犯怵。 “行得通吗?”宁宛又问道。 顾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又想到,这小姐年龄还小,从前也是娇养着,忽然就要接手了这么多事情,一时怕些也是正常的,于是又安慰道:“小姐无需担心,这事交给我们去办就好,小姐等着消息便成。”说完了又叹了口气道:“这深宅府院啊,就是如此。早先老奴在宫里,里面人多事多,面面周全了的更少。小姐莫要害怕,老奴到了小姐身边,便只认小姐一个主子,这些事情,定帮小姐料理干净。” 顾嬷嬷估摸着宁宛年纪小,经的事少,日后少不得会心软些,而这些暗处之事,最忌讳的便是心软,少不得提前说了,到时好劝些。 只这大火太突然了些,小姐原本只开心长大了便是,如今却要担起这么多东西。顾嬷嬷一时也心疼起来。 第二日是八月廿五,论理宁宛该进宫去,跟着傅大人学习。不过傅大人念她年幼丧母,特准了一日的假。故而宁宛这日仍在府里,清晨起来练了字,便仍接着昨日的,清点薛梓沁留下的几间铺面。 因着从前几年从未经管过,下头的人贪脏应承,账目中诸多错处。宁宛虽之前已学了看账,此时连着翻对账目,仍觉着头疼。 留了几间铺子,统共两间胭脂铺子、一间首饰铺子、一间糕点铺子、一间成衣铺子。这五间铺子几年间有盈有损,元宁宛思量自己这里没有得用的人,倒不太想把五间铺子都留下。可卖哪个留哪个,又成了学问。 这几日思考着这件事,又有先时香儿的事,宁宛自回朔京来,头一次觉得自己累得都打不起精神了。 午后她三个姐姐又来了一趟,几个姑娘各有心事,倒是才坐了不一会便散了。不过是个表面功夫,除了元宁词表露出几分担心来,余下的也就是应承个差事罢了。 倒是晚上快摆饭的点,落珠忽然急急地跑进来,趴在宁宛耳边说,那香儿今日又没有去用饭,此时正往角门上去呢。 “走。”宁宛沉声道,才摆上的饭未动一口,便起身向外面走去。 落花忙拿了斗篷跟上。 祖母,真的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王嬷嬷的事情,忘记的小天使可以回顾一下第四十三章 破冰(上),是一处隐线哦~ 这章的题目也是有隐喻的,大家猜猜谁是真凶呢(⊙o⊙)… 作者最近比较忙,接下来的几天将会在周六、周一、周三更新,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还是晚上哦~爱你们,比心 第65章 行路难(上) 宁宛落花跟着落珠轻声往院后角门而去,转过竹林,果然见不远处的角门边上,那个名叫香儿的丫头正左右环顾等在那里。 几人均藏在一处大石之后,不敢轻举妄动。 “顾嬷嬷领了两个婆子在另一处等着了,只等那边的人出现了,即刻就拿了人去。”落珠小声同宁宛禀报道。 宁宛点点头。顾嬷嬷她还是放心的,想必这样事情也难不住她。 只见那香儿等了一会,忽然倾身趴在了门上。她从袖子里抽出个小纸条来,正准备递过门那边去。 正这时,顾嬷嬷领着两个婆子从斜侧里冲了出来,上去便将那香儿按住。 “哎呦!做什么这是?”那香儿大喊了一声,被按得扑通跪在地上。 顾嬷嬷忙就是将那角门推开,却见另一边,一个穿着王府下人衣服的小厮一溜烟地跑远了。 “站住!”顾嬷嬷在后面喊了一句,却不料那个小厮头都未回,转了个弯便没了身影。 “嬷嬷这是忽然的做什么?”香儿跪在地上问道。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顾嬷嬷看都未看她一眼,转而向另一边走过来的宁宛行了礼。 香儿这才瞧见小姐也来了。她虽到了王府有段时日,可年纪也不大,先时对着嬷嬷还好些,如今瞧着正经的主子也来了,便有些忙乱。 抖着声音问道:“小姐……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 “好好的饭不吃,你到这里是做什么?”宁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小小的人儿站在那,此时倒无端有了些主母气度。 “奴婢……奴婢……”香儿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嬷嬷审问,我只知道个结果便是了。”宁宛又看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小丫头一眼。看去年岁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只是没想到,竟已学会了替别人做事。 顾嬷嬷应了是,那两个婆子便将香儿架起来,往另一边的厢房走去。 “小姐!小姐!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冤枉啊!”那香儿喊了一路,哪知宁宛根本未回头,便直接回了清萱阁。 草草吃了饭,宁宛仍坐在桌前看着几间铺子的情况,可心思却飞到了别处。 也不知这一出手能审问出个什么来。水银肯定不会是这个小丫头自己就下的,只是按着她们的猜测,应当出自王妃之手,如果真是祖母做的呢? 宁宛发现,她一时也没有办法。祖母做的又怎样?她难道告到祖父面前吗?祖父会相信她吗? 那火也是祖母放的吗?就这么想置她们母女于死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对了,母亲当年的事。 宁宛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她还没有着手去查。若果真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她现下只要几个丫鬟得用,又该怎么去查呢? 宁宛正蹙眉想着,便见顾嬷嬷进了屋来。 “小姐。”顾嬷嬷行了礼。 “怎么样?她可说了什么?”宁宛着急问道。 顾嬷嬷却摇了摇头:“有用的没几句。这丫头起先只说是自己和王妃院里那个小厮私通。老奴用了点手段,最终只知她也是受人指使,每回都是那个小厮来递信,许她些好处,至于上头是谁,她也不知道。” “不是王妃?” “老奴看着,那香儿也不知道其中详细。许是她都不知道那些水银是何物。只那个小厮让她做什么,她就依着都做了。” 宁宛想了一会,越想越觉得此事是王妃所为。不说别的,那小厮是王妃院子里的人,那她就怎么也撇不清楚关系。只是,要怎么做呢? 去告诉祖父吗? “小姐,咱们今日大张旗鼓拿了人,可不能再犹豫了。若是被人提前下了手,再多旁的努力也都是白费。”顾嬷嬷此时忽然出声提醒道。 对,如今已经打草惊蛇,她也没了别的路。 于是宁宛便起身披了斗篷,出了清辉阁,直接往元方睿的院子而去。 “天都黑了,小姐这是去哪?”落雪正从外面回来,看着宁宛穿戴齐全,急急地往外面走,愣了一下。 “去告诉落珠,让她拿了罐子,到哥哥那找我。”宁宛吩咐道。 “罐子?什么罐子?”落雪一头雾水。小姐今不是才抓了个小丫头,如今又要什么罐子,这是做什么呢? “你只管跟她说,她知道。”宁宛留下这么句话,便急急出去了。 “是。”落雪低着声音应了一句,一脸茫然地去找落珠了。 元方睿正在灯下凝眉练着字,忽然他房里的小厮进来禀报道:“少爷,四小姐过来了,正往您这来呢。” “宛儿?可说了是什么事?”元方睿搁下笔,起身问了句。 “不知。四小姐急得很,才进了咱们院门,也没让小的们通禀,就直接朝这边来了。”那小厮回道。 他话音才落,便听得外面响起宁宛的声音:“进去通禀一声,我要找我哥哥。” 元方睿摇摇头,这个妹妹这两日听说一直在折腾娘亲嫁妆里的几间铺子,如今难道是遇了难题了? “宛儿怎么了?”元方睿亲自开了门,将自己妹妹迎进屋来。 “哥哥,我有要紧事情同你说,你让他们都下去。”宁宛指了指屋里站着的丫鬟小厮们。 元方睿瞧她面色凝重,只当是小姑娘爱面子,遇了难题不想教人知道,于是便笑着摆摆手,让屋里的下人们都退出去了。 “这回可以说了?急急地跑过来,可是铺子上遇到难处了?”兄妹俩相对坐下,元方睿一边给宁宛倒了杯茶,一边问道。 “哥哥,我怀疑,那放火的事,是祖母做的。”宁宛趴到元方睿耳边,小声说道。 却见元方睿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眉头也不自觉地皱在了一处。 “这种话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先时,我和嫣表姐在娘亲房间里发现了水银。”宁宛先从水银的事说起。 元方睿倒是知道水银是什么,可他和苏子扬一样,只大概知道水银是炼丹药用的,却不知道这是有毒的。 “母妃房里放水银做什么?” “嫣表姐说,这水银可如水般蒸进空气里,人吸了进去,便如同慢性的□□一般,先前母妃嗜睡,抓不稳东西,都是因了这个缘故。” 元方睿将信将疑,他读书也不少,可倒从未看过这个说法。 “那水银是藏在香炉下面的,故而自那以后我就派人盯着换香的那个丫头。到今日,总算抓了现形。她和祖母院里一个小厮,在我们院后面的角门上私自来往,传递许多东西。” “那也不能证明,这事就是祖母主使。”元方睿经的事比宁宛多,分析起来倒也快。只是两个下人,什么都证明不了的。 “顾嬷嬷亲自审了,那个丫头说,就是那小厮让她放的水银。那小厮又是祖母院里的……” 这些在宁宛看来顺理成章的事,到了元方睿这,倒是缺着许多证据了。 “祖母院里的人,也有被外面的人利用的可能。”元方睿说道。 见宁宛还想辩解,元方睿坐正了身子,直直地面对着宁宛,正色同她道:“今日里大理寺给我们府上透了消息,你知道是什么吗?” 既然是给府上透的消息,自然就是不能当众宣布的,宁宛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好摇了摇头。 “在庄子上放火的人已查了出来,就是那个王婆子,人证物证俱全。” “可那王婆子也是祖母的人。先时就在我们院子里,因贪了银两被母妃撵了出去,她自己说,她可是王妃的人……”宁宛着急争辩。 “错。”元方睿打断了她的话,“她先前是谁的人我不知道,可大理寺给我们的消息是,这个王婆子,供出的是淳王府,也就是,柳侧妃指使她做的。” 宁宛瞪大了眼睛看着元方睿:“当真?” “现今王府那位动不了,祖父在想法子,将这事摆平了去。你说真假?” 他们猜的都是错的?不是祖母做的,竟都是柳侧妃做的? “可是……那时候柳侧妃还不是父亲的侧妃……” 查出水银那时,柳侧妃还不是侧妃呢。淳王府的手伸得再长,还能伸到他们恒亲王府的后院来? 元方睿也静了下来。他是今天才知道水银一事,而且如今他心里也是将信将疑。一时这两件事情重叠在一起,到底是柳侧妃,还是祖母呢? 正在这时,外间有个小厮禀报道:“少爷,四小姐房里的落珠求见。” “让她进来。”宁宛起身向门口走去。 打开门,落珠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个瓷罐子,上面还沾着些泥土。 “这是什么?”元方睿也走过来,指着那个罐子问道。 落珠屈膝行礼,看向宁宛,见宁宛点了点头,方才回话道:“这罐子里装着硫磺和水银。是表小姐教得法子,说是这样,便没了毒性了。” “打开看看。” 落珠闻言,这便将罐子放在地上,轻轻揭开。 “大少爷和小姐离远些看,莫被伤了身体。” 落珠将其拿到灯下,元方睿和宁宛凑过去略瞧了下,里面不多东西,看不太清楚,隐约能看见些团状物。 见两位主子看完了,落珠又将盖子盖好,仍将那小罐子放在地上。 “这就是证据。”宁宛冲着元方睿说。 虽然今日得知了大理寺查案的结果,可宁宛打心里仍觉得,她祖母才是背后的主使。 “宛儿,我们都被绕进去了。”元方睿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突然这般说道。 “什么意思?”宁宛不解。 “之前我们总想着非黑即白,定要让这两件事是一个人做的。可如果这两件事,其实就是她们两个人做的呢?” 第66章 行路难(下) 宁宛一时愣住,两件事是两个人做的? “什么意思?” 元方睿见她没懂,倒也不急,慢慢地解释起来:“先前我们只想着若不是柳侧妃,就是祖母,做了这两起事,可是照着如今的形势,哪个都说不通。可如果,这放火是柳侧妃做的,水银是祖母做的呢?” 祖母早先便厌恶母妃,下毒似乎也有原因,而柳侧妃嫁入王府本就不是单纯的纳妾,背后又有淳王府撑腰,放火一事也说得通。 “好似……确实如此?”宁宛仍是将信将疑。 元方睿此时却明白过来了。将今日宁宛同他说的是,并着大理寺那边的消息,一一地拼凑起来,整件事便明朗起来。 “祖母不知因了什么旧事厌恶母妃,用了水银一计,隐藏这么久,瞧着母妃身体,若不是你们发现,应当就快成功了。却不想此时父亲纳了柳侧妃进府。” “而柳侧妃急于除掉母妃,这才趁你们去庄子之际,着人放火,烧了房子。不过你能活下来,估计是在她意料之外。接下来,就要看她要怎么做了。”元方睿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 “那这么说……”宁宛似想起来了什么,“会不会那个庄子上的钱婆子也被柳侧妃收买了?!若不是她在我耳边说了许多,我又如何会生出去庄子的主意?” 听得哥哥的分析,又兼着联想之前的种种事情,宁宛心里也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这个局,自七月便开始布了! 先是利用她年幼好奇心强,勾起她去庄子的意思,进而顺理成章薛梓沁也会去,如此收买了原先王妃的人,一把火烧个干净。 “柳侧妃原本的算盘应该是让王婆子供出王妃来的,只是不知为何,那个王婆子竟然是将她给供了出来。”元方睿又接着分析道。 “那这件事,同淳王府也有关系?这是淳王的意思?”元宁宛惊讶。她同淳王,总共也不过几面之缘,淳王又是为何要出此狠手呢? “大略是这样。只是牵扯了淳王府,这个事,怕是不能完备了……”元方睿凝眉沉思起来。 这一夜,宁宛躺在清萱阁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外面有秋风刮过的声音,吹得院里的叶子簌簌作响。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宁宛裹紧了被子,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 事情已经都清楚了,可是更难的路还在后面。柳侧妃背后是淳王府,连祖父都发愁应对之法,而祖母呢,整个恒亲王府后院的当家,又怎是她轻易可以撼动的? 她有心,要将真凶绳之以法,可真正做起来,却发现是那样难。 虽为恒亲王府的嫡女,外面看去身份尊贵,可是她手里无半分权力,银两都不堪几用。不过一个空壳子罢了,宁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谁想次日一早,又是一件事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宁宛才吃了些早饭,便见落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当行了礼,着急地便禀报起来:“小姐,奴婢刚刚去浣衣房取小姐的衣服,路过主院,正瞧着王爷大发雷霆。下面跪着世子和柳侧妃,听老妈子们说,是为了封世子妃的事,小姐要不要去看看啊!” 落月跟在宁宛身边,也见了她这几日愁得整个人都瘦了下去,今日乍听到这事,这世子妃才刚去世,怎么就能扶正了柳侧妃呢? 她这便急忙跑回来禀报宁宛。世子妃那样好的人,去都去了,可不能再出这么恶心人的事了。 果然宁宛放下筷子便站起身来:“落花,去拿斗篷。” 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着详细:“祖父今日没去上朝?好好的怎么发起火来了,你可打听了细节?” “只说是一早世子便和柳侧妃过主院了,不知说了些什么,王爷就发起火来,罚人跪在了院里。” 果然有动作了吗? 宁宛一面想着昨日同哥哥说的许多,一面又吩咐落珠去取了装水银的罐子来,这便急忙出了清萱阁,往主院而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下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等到临近主院那边,不管是立着的,还是正做事的,无一不是静悄悄的。 宁宛早听闻祖父发起火来,少有人能承受的,如今见此场景,大抵也猜到了些许。 可饶是如此,迈入院子的一刹那,宁宛还是被吓在那里,只感觉动弹不得。 院当中便是宁宛的父亲、恒亲王世子元启同,旁边是柳侧妃,两个人均跪在那里,前面是恒亲王爷,只站在那里,便一股杀伐之气。 旁边还站着宁宛的二叔三叔四叔,看样子是准备去上朝,却不料碰到了这事。 恒亲王妃立在王爷身边,垂着首,手里死死捏着帕子,却一句话也没多说。 宁宛的哥哥方睿也在,此时跪在另一边,也是低垂着脑袋。 “褚州六年,都没让你磨砺得清醒些?!”恒亲王声音里压着怒气。 “儿子想好了,此事不违律例,只是少有先例而已。萍儿贤良恭淑,可当此任。”元启同似在辩解。 “糊涂!”恒亲王打断了他。 见着父子俩愈发嚷了起来,王妃林氏这才拿帕子拭了眼角,上前去道:“王爷,斯人已逝,同儿也不好受,只是世子院子里总要有个管事的,柳侧妃做了正妃,也好管理庶务,让同儿能专心在外建功立业……” “不行!” 宁宛听到这里也听不下去了,原是要上去请安的步子突然加快,连礼数也没顾便出口反对道。 跟着来的顾嬷嬷一急,忙扯了宁宛袖子一下:“小姐,礼数。” 宁宛这才压了怒意,稳稳地行了一礼,拜见了恒亲王。 院里众人这才看到四小姐来了。 恒亲王妃斜睨了她一眼,瞧着恒亲王冷着脸,想说些什么又按了下去。 宁宛走上前去,端正跪好,脆生生的声音响在院子里:“母妃才去逝,父亲心内焦急,实为人之常情。可世子妃故去扶侧妃作正妃,自古以来未有先例。王府向来恪守规矩,祖父治家严谨,此事多有不妥,宛儿斗胆,请祖父、父亲三思。” 一席话毕,倒是让站在此处的二爷三爷四爷均吃了一惊。他们印象中这小侄女还是个娇娇弱弱的女娃,原以为经了这么大的变故,少不得要消沉伤心几日,不料这才不过半月,竟已如此头头是道反驳起元启同来。 恒亲王心里也是有些吃惊的,不过他常关注着宁宛,倒没有几个儿子那般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个小孙女经了这么一遭,到底还是成长不少。 “世子妃去后,四小姐年幼,安竹园内无人管事,妾念在世子在外忙碌,只想分担一二,若四小姐不许,那……”柳侧妃有些哽咽的声音响起,手里捏着的帕子也点在眼睛上,似乎是拭了拭泪般。 “宛儿年龄尚小,院里正缺人管束,儿子思量多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元启同见柳侧妃伤心,他也有些着急。 这个侧妃虽说是淳王府塞来的,可进府来恪守本分,又细心侍奉他。世子妃去后,亦是忙里忙外处理诸多事宜。元启同先时还怀念薛梓沁在时种种情状,如今倒好似在柳侧妃身上看到了故人旧影一般。 “宛儿先起来。”恒亲王说道。 顾嬷嬷和落花便先起身,扶起宁宛,待宁宛站定,恒亲王这才又发话。 “最好的办法?我看你这一年,不仅没有长进,反而倒退回去了!” 恒亲王鲜少同元启同发这样大的火。一来元启同是长子,从小也谨守礼仪;二来恒亲王妃偏疼这个长子,或多或少也会拦着。 今日林氏本也想劝着的,奈何恒亲王竟全然不理她的话。恒亲王那可是上过战场的人,若说林氏心里不怕,那是断不可能的。 眼见着形势越发不可收拾,二爷元启捷上前来劝道:“父亲莫要生气,大哥也是一时情急。立世子妃事大,还得奏请到圣上面前,也不急在这一日……” “哪日都不行!”恒亲王却毫不留情打断了二儿子的话。 院内诸人均是一惊。 “她自己干了什么事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别再来我面前提,我不会允,就是奏请到圣上面前,一样入不了玉牒!” 柳侧妃闻言,登时瞪大了眼睛看着恒亲王。恒亲王居高临下,一双眼睛内宛如含了锐利的冰凌,看得柳萍八月里天气却如同有冷风从背后吹过。 难道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啊。姐姐亲自同她说的始末,她也未曾亲自出面,她背后可是淳王府,恒亲王府要和淳王府公然对立吗? 柳萍满脸惊恐,元启同则愈发茫然。 林氏见此状况,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柔柔的声音同恒亲王道:“王爷这又是说得什么话。柳萍一个女人家,能做了什么事。既不封世子妃,那便不封了,王爷何苦生气。” “祖母倒是极维护柳侧妃。” 岂料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宁宛,又说了一句话出来。 林氏倏忽转头看向这个孙女,见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竟突然有了一丝紧张。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她怕什么。恒亲王妃到底主持王府后院多年,这点场面也不至于使她失了分寸。 “宛儿便是这样同祖母说话吗?” “落珠。”宁宛扬声唤道。 众人只见一个丫头抱了个瓷罐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到跟前行了个礼。 元方睿见状,暗道此事不好,正待起身阻拦,不料宁宛已揭开了罐子。 “既是今日要统算清楚,那宛儿也斗胆请祖母认一认这是何物。” 第67章 今安在(上) 林氏瞥了一眼那个罐子,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昨日玉嫆来同她说,院里那个做事的小厮没递成条子,果然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她面上仍未露分毫:“这是什么?不曾见过。” “祖母……”宁宛待要说下去,却突然被恒亲王出声打断。 “好了!” 这声音震得宁宛也一愣。 “清早起来便是让本王断案子的吗?今日已延误了时辰,这些事情都休要再提了!”恒亲王环顾了一下站在院子里的众人,最终视线落在宁宛身上。 “安竹园如今还有位小姐,便由顾嬷嬷助宛儿协理你们园子诸事。本朝盖没有侧妃管事的,规矩都守着些。” 恒亲王说完,也不看众人反应,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宁宛红着眼睛,心里的委屈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瞧见恒亲王的反应了,祖父明明瞧出了其中有猫腻,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甚至都没让她将被扣下的香儿带上来。 原以为祖父会替她做主,到头来,也没有用吗? 院内众人各怀心思,既恒亲王前边走了,后面诸人也未敢再多话,只一一的都做自己的事情了。 顾嬷嬷瞧宁宛似气色不太好,又见此处人多眼杂,少不得做主,忙将宁宛扶回清萱阁,又安排落珠妥善保管好罐子。 宁宛这一路都有些游离,好似又回到了世子妃刚去那几天,也将顾嬷嬷吓得不轻,她和齐嬷嬷两个,又兼着几个大丫鬟安慰了半日,好不容易才哄着宁宛睡了个中觉。 等天将黑时,恒亲王才回府,便着人将宁宛唤去了书房。 宁宛心里是存着计较的。她原以为这府里唯有祖父公正,必会给她做主,可谁料到祖父也驳了她的意。此时恒亲王再叫她去书房,宁宛便也存着气了。 心里计较归计较,礼数不能落下,宁宛对恒亲王的敬重也未减少,只是她有疑虑,祖父又是为何阻止她接着说下去呢? 恒亲王的书房布置得简单,可门前向来是放了侍卫把守的。书房里不少重要的东西,轻易不让人进,宁宛倒是有幸,成了这个书房里第一个进来的姑娘。 外边天暗了下去,书房内点了灯,映得整个房间都亮堂起来。多宝架上搁了许多宁宛不曾见过的奇异玩意,大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恒亲王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本书,静静看着。 “给祖父请安。”宁宛行礼。 恒亲王这才看到她已经来了,于是将手里的书放下,轻声道:“坐。” 宁宛在祖父面前多少有些拘谨,见着靠墙一排摆了两个椅子,忖度着挑了远些的一个坐下,斜着身子正好面对恒亲王。 “顾嬷嬷将你教得不错。” 宁宛不知这一句是何意,只得中规中矩答道:“承蒙圣上和祖父厚爱。”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睿儿都同我说了。你是个聪明姑娘,今日的表现也出乎我的预料。”恒亲王又换了话题,说起了白日里的事情。 宁宛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祖父,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哪句都不甚合适。 “你母妃的案子,大理寺已定了论。王婆子纵火伤人,不日便会处死。钱管事和钱婆子看顾不周,我也已夺了他们管事身份,另选了新人。” 恒亲王说得平静,宁宛心里却翻江倒海。 “可是,柳侧妃……”再不顾得许多,宁宛倏忽站起身,脱口而出。 “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也不是直来直去便可以解决的。”恒亲王目光看向多宝阁上一个被擦拭得分外明亮的梅瓶。 宁宛不解。她只想将真凶绳之以法,以报母妃之仇,可这路上困难重重,竟越发出乎她的预料。明明人证物证俱全,只要稍一查证就会水落石出,为何却总差着最后一步呢? “我知道你想说的事情,可此时不是时候。你这法子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是动不了敌人分毫,还折了自己进去。” 听得恒亲王如此说,宁宛愈发想不通了。她都拿了人,也有物证,又怎么会动不了敌人分毫呢? “宛儿愚钝,请祖父明示。” 恒亲王却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自己证据齐全了,可你知道,王妃院子里昨夜便处死了一个小厮吗?” 昨夜,处死了一个小厮? 宁宛虽才知道这事,可前前后后太过明显,她又怎会猜不出这其中联系!原以为自己动作够突然够快了,竟然又是失算了吗? 见宁宛愣在那里,恒亲王摇摇头:“你虽聪慧,可到底经事过浅,虽有顾嬷嬷教着你,可到底还欠着些。你母亲去了,你身边也无人,往后我会派些侍卫到你院里。只是这暗地里的弯弯绕绕,还只得你自己参悟了。” 宁宛也不是愚笨之人,恒亲王话已至此,她也大概明白了祖父的意思了。柳侧妃放火不假,恒亲王妃下毒不假,可宁宛人单势微,如今尚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日子还长,她既决定了自己立起来,就断不会有再缩回去的道理。今日不是时候,总有是时候的那天,她只需走好现下的每一步,自然能搏来沉冤昭雪那一日。 “谢祖父教诲。”宁宛站定行礼,眼内已俱是坚定。 恒亲王点点头,随即扬声:“袁刃。” 一名身着黑灰衣裳的带刀侍卫推门进来:“属下在!” 这人宁宛认识,常年跟在恒亲王身边,先前也是他跟着王爷到庄子上去处理事情。 “你去拨两个人品可靠,功夫过硬的侍卫到四小姐院里。往后旁的事不用管,只认四小姐一个主子就是。” “侍……侍卫?”袁刃疑惑了一下,这拨给小姐的人,不该拨几个通武艺的丫头吗? “明处里护着便是。” 恒亲王话说到这份上,袁刃自也是明白了。王爷这是敲打有些小人呢,告诉他们,四小姐是王爷看管着的,打主意那些可悠着点。 “属下遵命!”袁刃对这个四小姐也挺有好感,自然是欣然领命。 “祖父……”宁宛却有些犹豫。 府上只她一个小姐有侍卫,这会不会有失公允? “无妨。你是嫡出小姐,又没了生母,就是我不做这件事,皇兄也会做的。” “宛儿谢过圣上和祖父厚爱。” “起来。明日里我让袁刃带了两个侍卫去,若有不妥,你同袁刃说便好了。” “是。”宁宛又福一礼,这才退了出来,回了自己的清萱阁。 安竹园里,只有秋风扫过树叶的声音。天气渐凉,宁宛的屋里,已准备了毛毯厚被,随时换上。 穿过回廊,不经意间却瞧见元启同的书房里,也亮着灯。柳侧妃刚从里面出来,似乎有些生气,迈着步子就回了自己院子。 “你去跟落雪说,让她打听打听侧妃怎么了。”如今宛儿于这些事上也会留意些,见此情状,便小声交代了身后的落花。 落花自是应下不提。 而元启同的书房里,赶走了柳侧妃,顿时安静了下来。 灯火摇摇曳曳,元启同的影子照在墙上,也有些迷离起来。 桌角上放着的玉镇纸,好似是他和薛梓沁刚成婚那年,薛梓沁送他的生日礼物。几年了?好像有十三四年了。 元启同忽然有些迷茫。 他曾经和薛梓沁那般恩爱,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纳妾,可没想到,还不到一年,王妃强塞了一个王诗悦做侍妾。等到妻子出了事,两人到了褚州,过了六年安静日子,甫一回京,又都跟着变了。 墙上的暗格里,放着一卷画,元启同突然起身走上前去,轻轻将那画轴拿了出来。 精致的画卷在灯下缓缓展开,画上的女子一如当年般温柔地看着他。 那是两人初识那年,元启同画给薛梓沁的。 后来什么都变了。 母妃跟他说,这个媳妇不守妇道,将一切贬去褚州的缘故都推到薛梓沁身上。及至后来柳萍进府,他那时同薛梓沁冷脸相对,又仿佛从柳萍身上看到了当年薛氏的影子,正和这个侧妃柔情蜜意。 枕边风吹了不少啊。薛梓沁如何不将他看在眼里,薛梓沁如何善妒狠心。 多可笑啊,当年他那样爱过的人儿,竟就这样渐渐疏远了。终于,再也挽回不了了。 而他直到此时,方觉出其中不对来。若不是今日宫中父亲的一巴掌,大理寺的言大人将凿凿铁证摆在他面前,他竟还要替那个女人谋一个世子妃之位! 可他终归意识到得太晚了。 长子离心,幼女冷对,他失去了她,也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画卷上的人儿仍温柔地笑着,眉眼间尽是温情,可元启同却不自觉湿了眼眶。 至此方知,他失去的珍宝,里边竟也掺了他的推波助澜。 后半夜一场秋雨淅沥而至。 阖府里都暗了下来,只余廊下几盏灯笼在雨里左右摇晃。 恒亲王妃屋里只点了床头一盏烛灯,袁嬷嬷跪在小几上,一边给恒亲王妃捶着腿,一边说着今日的事情。 “府里那个小厮处理干净了。他原是买来的,家里亲人也不知何处,定不会寻上来。那叫香儿的丫头,关在四姑娘院里,等风头过了,老奴寻了人悄悄处理了便是。” “嗯。”恒亲王妃应了一声。 “今日王爷叫了四姑娘到书房里,不知说了些什么。柳侧妃先时遣了丫头来,说世子爷将她赶出来了,不让她陪着。” 前半句林氏没什么反应,等听得后半句,这才猛然睁开眼:“同儿不亲近她?”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我还没交代过为什么林氏这么厌恶薛梓沁和宁宛,又处心积虑在元启同耳边说些有的没的,那就等日后再慢慢揭开~ 第68章 今安在(下) “许是这般。不知世子爷怎么了。” “没用的东西。”林氏抱怨了一句。 “这人到底是淳王府的,老奴觉得,王妃也不能太过信着她。” “本宫知道。”林氏说完,复又闭了眼睛,倚在靠枕上。 “世子爷失了妻子,心里许是难受。这往后日子还长,依老奴看,还是直接把握住世子爷来得痛快。” “是这理,不过薛梓沁留下这个丫头,却是同她那个儿子一样难缠。” “四姑娘年龄小,老奴瞧着也翻不出花来。”袁嬷嬷如是道。 林氏却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听得外面雨声大了起来,这才同袁嬷嬷说道:“我累了,今歇了。” 雨下了一夜,至第二日晨起,还在淅淅沥沥掉着雨点。 宁宛一连劳累数日,昨夜又吹了风,才拿出的毯子还没换上,原就畏寒的她,稳稳当当地病了。 早晨里落花进屋服侍,便瞧出宁宛的不对来。脸色不甚好,精神也不佳,惨白的小脸,两侧却有隐隐的红晕。倒有点像喝醉了般。 “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落花年长些,做事也稳妥,瞧出不对劲,便忙问了出来。 宁宛也觉得今日起来身子不爽利,头也昏昏沉沉,便同落花道:“许是夜里没睡好,休息休息便好了。” 前几日为着王妃和柳侧妃的事,耽误了不少对账目的功夫,如今这两件事只能暂且按下,宁宛也便腾出了时间,接着研究那些旧账。她要快些,尽早有了银钱,才好做许多事情。 不一时落雪端了水盆子进来,正要伺候宁宛洗脸,却突然惊呼一声。 “怎么了?”落花放下手里的衣服,慌忙跑过来。 “姑娘烧起来了,你瞧。”落雪拿过落花的手,放在宁宛的额头上。 额前几缕碎发,倒是丝毫不阻碍温度传到落花手上。 “怎的这般烫手。”落花也唬了一跳。 宁宛幼时也常生病,她跟在褚州,见过许多次。可自打回了朔京,除去那次遇险,宁宛已很久没发过烧了。 宁宛微眯着眼睛,似没睡醒般,看着两个惊慌失措的丫鬟。 “大抵天凉了,又下了雨的缘故。”她现在,其实只想再睡会。 不知是心里的事情终于放下,还是真的是因为受了凉,宁宛觉得积累许久的疲乏一次性地袭向了她,让她甚至没有坐着的力气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郎中来!”落花推了落雪一把。落雪慌忙拿了蓑衣跑出去。 落花则将宁宛又扶回床上,换了厚被给她盖上。 明明心里有许多事情想做,可身子却疲累得不行。宁宛有心想起来,可她此时竟连眼睛都再难睁开,只想昏昏沉沉赶紧睡过去。 身上烧起来的感觉愈来愈明显,宁宛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做了许多离奇的梦。有母亲、有父亲、有祖父、有皇爷爷、哥哥、姐妹们……许许多多的人来了又走,可就是没看到燕凌远。 她急了,急得团团转,不由得就想叫他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似堵在那里,愣愣地说不出口。 “燕哥哥,燕哥哥……凌远……” “四小姐可是说了什么话?” 听得王爷如此问,落花倾身上去,细细听了许久,只有轻轻的嘤咛声,却辨不清说的什么。 “回王爷的话,小姐似在喊人,却听不清名字。”落花如实禀报。 落雪立在后面,心脏还是咚咚直跳。 她本来是去主院找王妃领牌子请郎中的,谁知道竟然碰见了恒亲王。王爷上朝走得急,却突然叫住她问她谁病了。 整个恒亲王府,落雪最怕王爷了。不对,所有人都最怕王爷了。她吓得话脑子都停了,也没多想就直接说是小姐病了。谁知道,王爷就朝也不上了,亲自来了清萱阁。 哦对了,还差了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 那往常除了王爷王妃世子爷生病,什么时候请过太医啊! 落雪生怕自己哪做错了,到这会心还揪着呢。 恒亲王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小片刻,孙蓂——太医院那个奇才医女孙大人,收了手站起来,先朝着恒亲王行了一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不过是秋雨天凉受了寒,这么点病还跑去太医院绕一大圈,可有些不值当。” 落雪头低得更低了。 要不怎么说这孙大人是个奇人呢。这一般人,谁敢这么跟王爷说话。 不过要说也奇怪。孙大人跟谁都是这般样子,却哪个王公贵族都让着她三分。今日倒还同王爷多说了几句,换作旁人,看诊抓药一气走人,多的一句也不说的。 落雪心想,许是因为,人家是吴院首的徒弟。 “值当的。” 恒亲王竟然还一本正经地回答了。 孙蓂写方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恒亲王一眼,又看了躺在床上的宁宛一眼。 那姑娘她见过,上次是圣上亲自派了她来,给这个小姑娘看诊。她还记得这姑娘左臂上有一道刀伤,看那样子也是会留下一道疤痕的。她虽疑惑,可素来不多问这些。 今日恒亲王又是大早晨的派了人寻她来给这个姑娘看诊。 莫非这位元四小姐,有何特别之处? 饶是不关心外物如孙蓂,此时也不免在心里绕了几个弯弯。 见恒亲王没有接着说下去,孙蓂又低头写起了药方。 此后果然再无多余的话。不过孙大人走时,朝正睡着的宁宛看了一眼。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想要多关注一些。 世子妃去逝的事孙蓂多少知道,这种一听就能想到内里多少肮脏的事,十几年来孙蓂不知见了多少了,可是这次,她好像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同。 那一闪而逝的一念她没有抓住,只是直觉让她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无意间看到的先皇贵妃的病册。那本特殊的病册,第一页上竟是皇贵妃的画像。 孙蓂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竟想起这么些奇怪的东西来。 宁宛一觉睡得不安慰,却睡到午后才醒转过来。 “小姐醒了?可饿不饿?落花落雪两位姐姐去煎药了,小姐若饿了,奴婢传饭去。” 宁宛伸出手来摆了摆,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落月也是个机灵丫头,瞧着宁宛动作,便利索地倒了杯水来。 一边服侍宁宛喝水,一边又解释道:“孙大人说小姐这几日不要喝茶了,多喝些水,奴婢就把往日的茶水都换了。” 宁宛点点头。待一杯都喝完了,这才觉得喉咙里舒服了些。 “可有人来过?” 如今宁宛也愈发懂事起来。这种时候,府里那些人,为着面子也少不得要来看上一看的。 “上午听说小姐病了,先是王妃来了,那时候王爷还在咱们院里,王爷说小姐睡了,王妃就回去了。后来三夫人和四夫人一道来了,刚到没多久,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从清园学完了针线,也来了。” “嗯。” 落月这又接着说下去:“几位夫人小姐坐了一阵,见小姐没醒来,就一起走了。” 三婶婶和四婶婶会一道来,倒是很出乎宁宛的预料。这两位婶婶惯爱于口舌上争个上下,如今这是修好了? 元宁如从前还想着害她,故而宁宛也不会觉得元宁如是真心担心她。可大姐呢? 自打回了京城,自己便与这位大姐姐若即若离忽近忽远。宁宛摸不准她的态度,只好以静制动了。 “没别人了?” 落月想了想,“没了。” 话音才落,便听得一个小丫头在门外禀报:“落月姐姐,二夫人来了,小姐可醒了?” 落月看向宁宛。 “请二夫人进来。”宁宛如是说道。 二夫人吴氏,一直对宁宛关照有加。宁宛也对这位二婶婶多有好感。故而听得她来了,忙让人请了进来。 “天气凉了,下人们也不知道添衣。可还难受?”吴氏一进门,便快步朝床边走来。 见宁宛正靠在软枕上,自己便在她对面坐下。 “才听说你病了,原想着上午便来看看,又思量你小姑娘,少不得多睡一阵,这才来了。有婶婶想着你呢,莫要害怕。” 吴氏拉着宁宛的小手,先将自己为何此时才来解释了。 “宛儿不能行礼,还望二婶婶原谅。”宁宛微微低头,便作是行礼了。 “在乎那些虚得做什么?早先我就看你累着了,小小的人儿,却要做那么多事情。唉……”吴氏本想说,世子妃那样好的人,怎么就遭此变故,转首一想,这话更让人伤心,故而最后成了一声叹息。 正说着,落花和落雪前后进了屋。先朝吴氏行了礼,落花这才端着药碗上前。 吴氏瞧见,伸手接过,道:“我来。” 落花有些讶异,却见着吴氏同她温柔地笑了笑,一时心里也想通了,便将药碗和小勺交到吴氏手里。 早先就觉得二夫人是真心关爱小姐,如今世子妃去了,几日里清萱阁的大丫头见惯了“世态炎凉”,如今再看到二夫人,方知这才是真感情了。 宁宛有些不好意思。二婶婶是她长辈,怎么好意思让长辈做这种事。 吴氏见状,笑了笑说道:“我呀,原就喜欢女孩。谁知道肚子不争气,生了两个愣头小子出来。如今看见你,喜欢得紧,疼还来不及呢。跟婶婶客气什么。” 吴氏这话,若叫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听去,不知要气死多少。饶是宁宛年龄不大,对生孩子这件事还不太有感觉,听了这话,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吴氏见小姑娘笑了,眼里的关切更浓了些,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着宁宛,喝完了一碗药。 落雪奉上早准备好的蜜饯,吴氏又亲自喂宁宛吃了。 才经历母妃去逝的宁宛,这一瞬,竟撑不住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突然出现! 小宛儿:二婶婶是长辈,宛儿怎么好意思让二婶婶喂药。 燕哥哥:现在还不好意思,以后指使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_→小宛儿:你又不是长辈。原来你不想受我差使啊。那我不嫁了╭(╯^╰)╮燕哥哥:哪里哪里……瞎说的瞎说的,媳妇重要媳妇重要。 才子苏: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表姐薛:你说啥?? 才子苏:啊!你轻点,耳朵疼,疼!不敢了不敢了! 燕哥哥:→_→ 感谢小天使 野火烧 的地雷(づ ̄ 3 ̄)づ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种跳跃小剧场,不过我觉得偶尔暴露一下燕大世子的“惧内”本质还是极好的O(∩_∩)O 第69章 诉衷肠(上) “怎么了?可是药苦着了?再让丫头拿些蜜饯来?”一时吴氏也慌了神,这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哭了? 宁宛摇摇头。 “二婶婶……”宁宛忍不住,趴在吴氏的怀里,小声哭了起来。 吴氏看向落花落雪,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也是摇摇头。 吴氏也一时没了法子,只得抚着宁宛的头发,柔着声安慰她:“可是哪不舒服了?同二婶婶说,咱们请了郎中来瞧,没有好不了的。” “我想娘亲……”宁宛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吴氏一愣,继而也悲从中来。 宛儿才八岁,就没了生母。王妃看不惯,世子不关心,院里没个做主的,小姑娘家家便要管着那些不知安了什么心思的奴才们。其中难处,她在王府后院大半辈子,又怎会不知? 当年她新妇入府,尚且举步维艰,可想宁宛一个只有个嫡女空名的小姑娘,又该顶着怎样大的压力。 吴氏不自觉红了眼眶。她拍拍宁宛的后背。 “二婶婶在这呢。宛儿不怕,乖。” 就像母亲一样,安慰着这个人儿。 不一时,宁宛的抽泣停了下来。吴氏一下一下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掌心的温热传来,让宁宛冰冷了几日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二婶婶真好。” 极简单的一句话,却最能说出她此刻的真心实意。 偌大的王府里,人心各异,而二婶婶此时能这般待她,已是令宁宛感怀不已。 “傻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莫要累着自己了。身体康健了,往后想做什么事,才能好好做下去。” 宁宛乖巧地点了点头。 吴氏在清萱阁坐了有快一个时辰才离开。 落花落雪均欣喜地发现,她们小姐的心情好了起来。虽然要做的事还很多,可是不似从前那般,仿佛一团愁云郁结在眉心。 果然是二夫人老道些,这才一会,便将小姐劝好了。 吴氏走后不久,王爷身边的袁刃,领了两个身着深褐色麻质衣服的侍卫样子的人,来了清萱阁。 “王爷说小姐生了病,故而属下此时才将人带来,还望小姐恕罪。”袁刃行礼,后面两个人也跟着跪下。 “袁大哥不必多礼。”宁宛仍在床上,不过此时放了纱帐下来,倒也不会直接被外男看了去。 “这两人是属下奉王爷命带到小姐院内的。日后但听小姐差遣。若有逾矩的,小姐遣人告诉属下便可。” 袁刃说完,后头俩人便齐声道:“但凭四小姐吩咐。” 这还是宁宛的院子里头一回加进了侍卫。宁宛此时病着,不好走过去细瞧,于是便应声道:“辛苦袁大哥了。” “属下不敢。”小姐叫他一声袁大哥是念在他在王爷身边做事,袁刃是断断不敢应下的。 他朝着宁宛行礼,又朝向那两个侍卫道:“该说的话我都同你们说过了。日后只有四小姐是你们主子,若是敢有二心,休怪我翻脸无情。” 这两个弟兄,也是跟在袁刃麾下出生入死的。袁刃给四小姐挑人,自然要挑信得过的,这才把这两人挑了来。此时交代过,他也算功成身退。 “四小姐好生休息,属下先行告退。”袁刃又行了礼,离开了清萱阁。 落花见袁大人走了,正待上前,请两位侍卫大哥到厢房去,瞧瞧给他们收拾的屋子,谁料俩人突然说了话。 “请小姐赐名!” 落花唬了一跳,迈出的步子又退了回去,转过头看着宁宛。 宁宛也愣了一下。原来这些人都没有名字吗? 不过这种事情,宁宛大概知道,不能乱问,于是想了想便道:“就叫楼望、楼天。”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两下。 这回轮到两位侍卫大兄弟愣了一下。 楼望,楼天? 望天吗? 这四小姐还真是…… 不过他们训练有素,虽然这名字取得有点奇怪,不过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接受了。原来出任务的时候,什么二狗三蛋的名没叫过?一个望天算啥。 “谢小姐赐名!”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落花紧张地看了宁宛一眼。她怎么觉得,这两个侍卫大兄弟,有点傻愣愣的呢? 宁宛朝她眨眨眼,示意她别怕。可其实宁宛自己心里,此时也在打鼓。她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侍卫,还不知道对方功底呢。 宁宛清咳一声,努力回想从前薛梓沁训斥下人时候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说道:“你二人如今既来了清萱阁,那便只能一心向着我。我不知你们从前在祖父身边做什么,可此时到了我这里,便要按我的规矩办事。做好了,我自不会亏待二位,做不好,那就休怪我不念主仆情意了。” 宁宛自己认为自己这番话说得不错,下边两个大兄弟听了,可是好一阵汗颜。 合着这四小姐根本没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啊? 他们从前可是暗卫!如今是以普通下人的身份隐藏在小姐身边的暗卫,结果呢,这四小姐真把他们当普通侍卫了。 楼天看看楼望,觉得应该说点啥。可上面坐着的是他们主子,他们不知道怎么说啊。 这样的主子,头一回见啊! 最终还是稍老成点的楼望拱手说道:“属下谨遵小姐吩咐。” 楼天在一边汗颜,这袁大哥到底怎么想的,就让他们来保护这么个小女娃? 宁宛见两人微微愣了一下,心里便开始忖度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得有问题。忽然间,她福至心灵。祖父给她派的人,想必有点功夫的,此时她正好有事要做,不如让这两人替她做了。 宁宛吸了口气,端正身子。 “既你们二人日后为我做事,那我自当全心信任。如今正好有件事我要去办,不知你们谁能胜任?”说罢看了落花一眼。 落花得了意思,走过去将内外厅的门都牢牢关上。自己守在了内室的门外。 楼望和楼天相视一眼,不知这位小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于是均未发言。 宁宛接着说道:“我这里有封信,早先便拟好了,想送出去,奈何没有合适人选,如今正好你们来做。” 这两人一听,送信,那简单啊,他们当暗卫那会,送信那是最简单的活了。不过,也最危险便是了。 宁宛扭身从床下翻出一个信封来,上面没有一个字。只听她说道:“我要你们把这封信,亲自送到英武侯世子燕凌远的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此事。” 宁宛说得郑重,可听在两个大兄弟耳朵里,就有点变了味了。 没想到啊,这四小姐年纪小小,都学会给情郎递信了。 又过了五日宁宛的病才算彻底的好净了,自此之后她也是愈发注意自己身体。日日不用齐嬷嬷顾嬷嬷来催,便会按时吃了饭。 薛梓沁留下的几个铺子也算得差不多了,留下哪个卖出去哪个宁宛心里也有了计较。她现在只缺着信得过的掌柜人选。这件事,倒要麻烦樊婷婷了吗? 入了九月,天气凉了下来,府里已经开始备起了冬日用的炭火。宁宛前日收到了薛凝嫣的帖子,道是她外祖母忧思郁结于心,想要见见她。故而今日起来,收拾收拾便要备了马车,往定国公府而去。 定国公夫人许氏身上盖了上好的羊绒毯子,世子夫人楚清鸢坐在床边上给她捶着腿,薛凝嫣则坐在另一边,一个一个讲着笑话逗着她祖母笑。 正这时进来个丫头禀报道:“表小姐到府门口了,正往咱们院来。” “快去迎进来。”许氏听闻,眼睛也一瞬亮了起来。她女儿经了意外,可她外孙女还在,隔了这么多日,好容易才得见上一面,她心里也有些激动起来。 “娘当心着些。”楚清鸢一边说,一边起身将许氏扶着靠在软枕上坐好。 没过多久,便见宁宛披着斗篷进得屋来。 饶是宁宛提前在路上定神安心许久,此时乍一见外祖母靠在床上眸中溢满心疼,又联想到母亲去逝,也再撑不住,扑到床边泪便流了下来。 “外祖母……”她声音不大,却含着心酸、委屈,连着楚清鸢薛凝嫣听了这一声也一时难受起来。 “好孩子……”许氏忍着泪,手抚上宁宛的头发。 楚清鸢擦擦眼泪,收整了心情,这才上前,将宁宛扶起来劝道:“宛儿好容易过府里一回,可不能哭了。外祖母见了你喜欢都来不及呢,开心着些。” 薛凝嫣也上前:“祖母念叨你好些日子了。我瞧着,竟比我这亲孙女还亲呢,你可不能再哭了。” 宁宛闻言,一边擦着泪,一边微微一笑:“表姐惯爱打趣人的。” “她呀就是这般,方才还嚷着将那玩笑话给我听,你来了才住了嘴。”许氏也收整起悲伤,就这凝嫣的话说了一句。 屋里的悲伤散去了不少,下人们搬了个做工精致的小凳了,宁宛、楚清鸢、薛凝嫣,正好各坐下,围在许氏身边。 “恒亲王府家大业大,虽说只管好自己院子便是,可到底你一个小女孩家,少不得就会被人欺负了去。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和外祖母说。”许氏瞧着宁宛几日里就瘦了不少,不免一阵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出现小剧场! 楼望楼天:我们的名字为什么是望天? 元四小姐:又不是我起的我怎么知道那个抽风作者怎么想的?╭(╯^╰)╮ 楼望楼天:没想到啊,四小姐看着不大,递起情书来这么熟练! 元宁宛:→_→ 燕凌远:→_→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慢慢过渡到新一部分的剧情,(づ ̄ 3 ̄)づ 第70章 诉衷肠(下) “府里一应齐全,外祖母不必担心。”宁宛安慰道。 许氏经了大半辈子风雨,后院里那些事她又有什么猜不到的:“话虽如此,可你到底是年龄太小。若有那不听管教的下人,只管罚他,寻你祖父做主。” 许氏也知道宁宛在府中的处境,故而这会直接让她寻祖父去,也未再提起王妃。 宁宛乖巧地点点头。 “你母亲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太过伤心。外祖母这里时刻都念着你。”许氏想起自己女儿,未免一阵悲伤。 “外祖母也要养好身体。”宁宛看着自己的外祖母,微不可闻一声叹息。 几人又说了会话,薛凝嫣见她祖母面上已有了疲态,这便寻着机会说道:“祖母,宛儿妹妹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若让她到我院里,我们两个说会话?正好祖母休息休息。” 说着还上前去,挽着许氏的手摇了摇。 许氏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罢了,你们小姑娘有话说,嫌弃我这个老妇人,我也不打扰你们,去。” “哪是嫌弃,郎中也说了您要多多歇息,养好了身体才好。”薛凝嫣嘟着嘴撒娇。 “就你是个主意多的。”楚清鸢也笑着嗔道。 宁宛瞧着此番情状,也一声轻笑。又见着自己舅母一脸慈爱,不免想起母亲来,一时心里百感交集。 这厢说完了话,薛凝嫣便领着宁宛到了自己的倾芳坞。一路边走边聊起近几日的事情。 “你那些铺子点得如何了?之前听说你病着,原想去探探,奈何祖母这里走不开。如今可好些了?”薛凝嫣当先问道。 宁宛点点头:“大略上算清了。几间铺子都留下未免有些多,我正想卖了几间。” 薛凝嫣也点点头:“你如今一个小姑娘,多了顾不过来,少不得被人骗了去,少几间,寻些靠谱伙计,不愁没进账的。” “说起伙计来……”宁宛垂了眼眸,“嫣表姐可有什么合适人选?” “伙计这事,你问婷婷呀。”薛凝嫣脱口而出,话说出来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怕是宛儿脸皮薄,又和樊婷婷认识不多久,开不了口。 薛凝嫣停顿了一下,复又说道:“那个……婷婷性子开朗,你只管和她说了便是,不妨事的。朔京城这么个地界,少不得谁帮谁一把的,日子还长呢。” 见着宁宛似仍有犹豫,又接着道:“你……要不我先帮你说说,若她允了,你俩再细谈。” “如此倒要劳烦嫣表姐了……” “你既叫我一声表姐,就不要说那些劳烦不劳烦的话。日后我若要请你帮忙,断不会跟你客气的。”薛凝嫣挽上宁宛的胳膊,两人走进了屋子。 甫一进屋,便闻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奇异味道。宁宛掩着嘴咳嗽起来。 “哎呀哎呀,忘了同你说了……”薛凝嫣一边懊悔,一边冲进屋子去,手脚麻利地把一桌子瓶瓶罐罐盖了个严实。 “昨日里我把这些都拿进来研究,早晨也忘记放回去了,可没呛着你?” 那味道也不甚浓,宁宛渐渐习惯了,倒也好了,只是她心里奇怪,于是便问道:“表姐这里是什么味道?” 凝嫣扭头看向灵沫,灵沫自小伺候薛凝嫣,自是知她想说什么,于是伸手拉了拉落花,两人一起退了出去,又将门关好。 薛凝嫣这才拉着宁宛进了里屋,指着她桌上一排的瓶瓶罐罐说道:“这便是我之前同你说过的好东西。” 宁宛走上前去,细细的看着那些瓶子。其中一个小瓷碗里,放着许多淡黄色的粉末,宁宛瞧着眼熟,脱口问道:“这是……硫磺?” 薛凝嫣似很惊讶:“哎呀,宛儿猜到了。这就是硫磺,和上次咱们防水银的硫磺一样。” “嫣表姐用这些硫磺做什么?” 据宁宛所知,硫磺是一味药材,不过上次的事情又让她知道,硫磺可以处理水银用。可是嫣表姐这里又不需要处理水银,弄来硫磺做什么? 薛凝嫣眨眨眼睛,带着一股子狡黠说道:“做个好玩的东西,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宁宛愈发不解,能做出什么好玩东西? 只见薛凝嫣上前去,将盖好的两个小罐子揭开一条小缝,扭过头同宁宛说道:“这两样,一样是硝石,一样名叫赤磷。” 这两样东西,宁宛倒是知道,只是嫣表姐此时又要用它们做什么? “这赤磷、硝石、硫磺,分开来看,倒没什么奇异之处,可若是放在一起,那便有趣多了。” “表姐何意?” “唉……我呀,还在试验。这虽说理论上行得通,可实际上,还得多试几次啊。” 宁宛愈听愈迷糊了,试验?试验什么? “宛儿,你可听过,两军对垒时,可用烟火攻城一事?”薛凝嫣却突然问起了别的问题。 “烟火?攻城?”宁宛摇摇头。她虽读书不及元方睿多,可这一年多来,也看了不少各个方面的书籍,又跟着傅先生学习,于战事记载上,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些许。可若说烟火攻城,这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见宁宛如此反应,薛凝嫣对本朝盖没有用过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方法更确信了些许。看来大周朝同她记忆里的历史是有偏差的。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让那种事半功倍的法子在这个时空中延缓了出现的时间。 薛凝嫣笑了笑:“我之前,发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可至今未研究清楚。等我搞清楚了,带你瞧瞧。” “就是用那些东西吗?”宁宛指着一桌子的物件。 薛凝嫣郑重地点点头:“不过多久,就会有我的消息了。” 至日上中天,宁宛方从定国公府出来。 许氏原想留她下来用饭,奈何她出门时也未同王妃说详细时间,又想着清萱阁内还有诸多事务处理,于是宁宛还是婉拒了许氏的挽留,登车回了恒亲王府。 才一回府,落月便急急地跑了来,禀报道:“小姐,柳侧妃说我们院里克扣了她的炭火,如今她身边的一个嬷嬷闹将起来,顾嬷嬷和落雪姐姐两人在那头看着,要止不住了。” 落月说得着急,话语也零碎起来。宁宛听了个大概,也来不及细问,衣服也没换,便又往柳侧妃那边去。 如今柳萍是要明着和她作对了,虽她只是个侧妃,可到底是她父亲的女人,背后又有淳王府在,宁宛处理起来,也少不得要多思量一二。 才到了柳萍院子的门口,便听得里面喧闹声传来。 “我们小姐好歹也是侧妃身份,还由不得你们这般欺负!炭火分量不足便罢了,还以次充好!” “先前就道四小姐年龄小,少不得我们小姐让着些,如今可是有些过了!” 又听得顾嬷嬷的声音传来:“各房各院炭火数量自有定例,小姐也是依着旧例定了发放。若侧妃这里有了错处,不妨叫分管的下人来,一一查证了才是正经。” 奈何对方根本不听她言语,只一味的打抱不平。 言下之意皆是,四小姐私心克扣了炭火,是我们柳侧妃受了委屈。 宁宛立在门口听了片刻,待理清了情况,这才迈着步子稳稳走上前去。 “不知柳侧妃是有何事?怎的院里这般纷乱?” 院子里诸人闻声,都一时停了下来。方才还闹腾着的院里,霎时间安静了下来。顾嬷嬷落雪行礼,柳侧妃院里的下人互相看了看,也都低了头。 此时,柳侧妃方慢悠悠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怎么回事,什么事情惊动了四小姐?” 方才院内说话的那个嬷嬷上前说道:“前日里送来的冬炭,奴婢们看过,竟是些以次充好的烂货。如今不过是想讨个说法……” 还不待她说完,柳侧妃便将话接了过去:“这是什么话?四小姐自当公平,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说罢看了宁宛一眼:“是,四小姐?” 宁宛微笑,说道:“侧妃说得是。炭火都按着往年的惯例,盖没有克扣的理。不过,” 柳侧妃听她还有转折,轻挑黛眉。这事他们占理,她心里自不害怕,只等着宁宛的后话。 “我也知自己年幼,又是初初管了这些事情。纵是我内心里知这些事情,可下人看我年幼,难免有那坏了心的人,从中贪图一二。” 柳侧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些打鼓。听这四小姐的意思,似乎是要将这事推出去? 那怎么能行! “那下人不听话,自是……” “自是要处罚了才好。”宁宛接话。 柳萍愣了一瞬。什么自是处罚!她要说的是“自是主子管教不严”! 这一来一回,可差了多了。 “顾嬷嬷,去查一查,炭火此事都是归谁管的,为何柳侧妃这里出了差错。查出来带到我这里,我自要亲自处罚了他。”宁宛却不给她机会,直接下了命令。 柳萍一看不对,待要出口,却见宁宛已扶了顾嬷嬷的手,转身欲离去。 “侧妃且宽心,我虽年纪不大,可这些事情轻重还是分得清,定会调查清楚的。落雪。” 落雪闻言应声:“是。” “去府中支牌子,重新给柳侧妃取了炭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啦,实力修仙。以后会尽量避免哒~ 猜猜嫣表姐要做什么呢? 第71章 宫闱(上) 原以为此事她率先出手,抢了主动便算压了下来,谁料到日暮元启同回来时,柳萍竟又闹到了清萱阁来。 彼时宁宛正坐在桌前专心练着字,忽然就听见院子里隐隐约约嚷闹起来。她抬头看了眼立侍一旁的落花。落花会意,打了帘子出外去瞧。 谁料落花刚出去便又回来了:“小姐,是柳侧妃,还有世子爷,一起往咱们这来,如今已经进了院子……” 她话音还没落,便见起首一个嬷嬷掀了帘子,世子元启同和侧妃柳萍前后进了屋。 柳侧妃院里的事一早就查了清楚,顾嬷嬷罚了人,落雪又新支了炭火去,宁宛一时也不知还能有什么事情让她兴师动众闹到清萱阁来。 她搁了笔,走上前对着元启同行礼道:“女儿见过父亲。” 元启同面上看不出表情,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看着女儿行礼时似有若无的三分疏离,他一时间竟又想起了已经故去的薛梓沁。一时两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竟然他有了一瞬的恍惚。 宁宛停了片刻,却没见她父亲有所反应,于是略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好像突然有些消瘦了的男人。 元启同见了小姑娘的动作,思绪又回了来,忙道:“快起来。” 元宁宛觉得她父亲今日有些奇怪,可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又柳萍在此,便也未曾出口再问。只是看着柳萍道:“侧妃突然前来,也不叫下人禀报一声。” 这是规矩,按理说柳萍要先等着会客的小厅子里,等下人禀报了再进来。可她今日是跟着元启同前来,这事,好像也说得过去。 “四小姐自是好大气派,又怎知我区区一个侧妃的难处……”柳萍开口,竟抽噎起来。 元宁宛愣了一下。柳侧妃多情柔弱她大概知道些,可柔弱至此……饶是宁宛回京以来见过了不少小姐夫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只见柳萍一手牵着元启同的广袖,一手拿着帕子点点眼角,双目含泪,楚楚可怜,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无处可诉的模样。 宁宛不动声色,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世子,萍儿在府里无人倚仗,一心只求侍奉好世子,可如今,却是要活活被冻死了……” “怎么一回事?”元启同皱眉,沉声问了一句。 宁宛见柳萍越哭越凄惨,便如同上午那般,率先出言:“白日里侧妃说下人们送去的炭都是些烧不得的坏炭,让女儿换了新的来,女儿见了便让顾嬷嬷赶紧去查了,又让落雪送了新的去。不知侧妃此时又有何事。” 这话说得直接,却三言两语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说了清楚。又合像个八岁的姑娘做事的方式。 你说炭坏了,我就做主给你换新的,如今你又来闹,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了。 元启同看了柳萍一眼。 “四小姐自是心善,奈何下人见我们小姐年纪小,少不得又有欺瞒,那炭火十有六七都不得用,可不是要冻死妾身了……” 柳萍到底也是淳王府里出来的人,话里话外都是宁宛年纪小治下不严的意味。 元启同虽不问后院诸事,可到底做了这么多年恒亲王世子,这个侧妃话里什么意思,他又哪里听不出来? 不过是借个由头,想要从宁宛手里要了管家治院的权力罢了。理由也很妥当,宁宛确实年纪太小,疏漏是必然的。 可是元启同却突然不想顺着这个侧妃的意思来了。 自打柳萍进府,他留恋温柔乡中,两人如胶似漆了许久。外人看去,自是以为他宠爱新纳的妾室,连他自己都这么以为过。可后来,他又想明白了。 王诗悦也罢,柳萍也罢,不过是他和薛梓沁冷面相对时发泄的对象罢了。柳萍进府时,他同薛梓沁置气,将所有心思都投到了这个侧妃身上。 等伊人已逝,才惊觉其中多少明枪暗箭。 可晚了啊,什么都晚了。芷园空了出来,柳萍多少次明示暗示想要搬进去,都被他搪塞过去了。 他心里,芷园只能是薛梓沁一个人的啊。 “既然宛儿已经处理了,那便按宛儿说的来就好。炭火有问题再着人去换就是了。” 元启同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宁宛和柳萍双双愣了一下。 宁宛原以为这个父亲是来帮柳侧妃的,她心里已准备好了,大不了就闹到祖父面前,反正她年纪在那里,有些错漏也绝对是正常的,只要压下去柳侧妃的气焰就好了。 这也是顾嬷嬷跟她一同分析过的。 可是此时,父亲是在帮她? “世子……”柳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元启同这样的反应,可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自打她入府,这个世子爷就宠极了她,她自己甚至觉得,隐隐的已经超过了前世子妃去。可是前世子妃去了,她却好像被冷落了?这是怎么回事? 柳萍想不明白,可她不能愣在这里啊,于是她不得不将话说得更明白些:“四小姐年纪还这么小,便要管了我们院子这么多事情,着实让人心疼。妾室这错了无妨,若是日后在外人面前……可是让王府也跟着蒙羞,妾室心想……” “宛儿处理得很好了。” 元启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个女人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元启同的眉头皱得愈发深起来。被王爷那样骂了一顿,仍旧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还想动后院的权力,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思及此,元启同也不想再纠缠。 “你祖母那里应该快传饭了,收拾收拾就过去。”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元启同扭头出了屋子。 “恭送父亲。” 宁宛心里疑惑愈重。可她想起自己母亲,就同这个父亲亲近不起来。她不想去问,也不想知道她的父亲今日是为何这种反应。 “落花,送柳侧妃回房。” 宁宛稳稳坐下,端茶送客。 不知是炭火处理好了,柳萍没了由头;还是那日元启同的态度让这位侧妃也死了心,其后几日,一直到天气渐冷,屋里烧了地龙架了火盆,柳侧妃也再没来闹过。 这期间宁宛寻了时间,亲自去看了薛梓沁留下那几间铺子的位置,如今的状况,最后终于决定只留下两间,一间首饰铺子,一间糕点铺子。 两间铺面均不大,却是在临街的好位置,白日里来来往往行人很多。又宁宛自己平日里也爱看些首饰,吃点糕点,故而两相权衡,便选了这两间留了下来。 只是这几间铺子统共生意都不太好,宁宛想要重新做,便想取了新名字,雇了人来从头开始。这便又衍生出诸多的事情来。 不再经营的几间铺子倒是好说,宁宛直接交给了她哥哥元方睿。不几日便出了手,挣得一小笔银两。宁宛本想着兄妹二人分了,谁料元方睿却悉数都给了自己妹妹。 “当哥哥的却要花妹妹的银子,普天下也没这个理的。”元方睿将银票交到自己妹妹手上时,这般说道。 剩下两间便没这么容易了,当先便是铺面掌柜。 最终宁宛还是托了樊婷婷。樊婷婷是个爽快人,得了宁宛的信便去央了她父亲。樊老爷听得是恒亲王府颇有些传奇色彩的元四小姐要开店,也是欣然找了两个靠谱的掌柜来,由樊婷婷领着,亲自带到了店里。 宁宛自去瞧过,那两个掌柜一个姓潘,一个姓李,看去便是能干实诚的样子,也就欣然谢过。心里记下这档人情,将来若有了机会,少不得报了恩情。 又几日那掌柜做主,招齐了人手。这铺面名字又成了问题。 宁宛虽说也读了不少书,可毕竟也才八岁,平日里闺阁玩笑赋个诗填个词尚可,铺面名字这么大的事,她也拿不定主意。 少不得又跑去找了元方睿。 没想到元方睿倒是省事,直接在书院里同燕凌远几个说了这件事。 四个人里,可是有苏子扬这个还未入仕便隐有才名的“大才子”在,三两下便起好了名字。 这首饰铺子,名叫明珰馆,这糕点铺子呢,名曰珍馐居。 元宁宛瞧了还是挺满意的,结果店里挂牌子那日,薛凝嫣来了瞧见,跟她们几个小姐妹好一阵说笑。 “我就说这苏子扬,什么才名那都是骗人的。你看看这两个名字起的,啧啧啧啧。” “我们都瞧着苏公子这两个名字起得不错。”楚落音却笑着说。说完了还不忘冲另外几个姑娘眨眨眼。 几人会意,都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啊?这名字有来历的。‘明珰’二字出自书中‘明珰满身’一句,是指首饰。‘珍馐’二字,便是‘玉盘珍羞直万钱’了。就你不懂。”不料这时苏子扬竟来了,冲着薛凝嫣就解释了半天。 其他几个姑娘听了都点点头,唯薛凝嫣,噘着嘴瞅了他一眼道:“就你知道得多!” 说罢,竟扭头走了。 “哎……”苏子扬一脸茫然。自己又是怎么惹着这个大小姐了? 几个姑娘见状,交换了下眼神,低声笑了起来。 两间小店开了张,慢慢的也有序经营起来。 至冬月十五,宁宛照例进宫去,跟随傅先生学习,却不料,竟在宫里遇见一个此前未曾见过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明珰:出自唐 李朝威《柳毅传》 珍馐:李白《将进酒》 本周将于周三周五周日更新,小天使们么么哒(づ ̄ 3 ̄)づ 第72章 宫闱(下) 天气寒冷,宁宛裹了兔绒的斗篷,手里捧着个精致的小手炉,正往宫门方向走去。 照旧是福公公的一个小徒弟名叫胜林的送她出去。 几人行至快近宫门处,远远见着一个着了大红斗篷的姑娘袅袅婷婷而来。她身边跟着一位嬷嬷,两人似在说笑。 此处地界广,宁宛也不好提前避让。心里忖度着许是宫里哪位娘娘,见个礼也便好了,仍旧直直地迎了上去。 及到跟前,才看见对方是个正值妙龄的少女。只见那姑娘略施粉黛,额间饰以梅花花钿,身量自是比宁宛高出一些,此时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胜林见状,当先出声行礼道:“见过钟姑娘。” 宁宛知胜林这是在提醒她,可她略一思量,却不曾想起朔京还有哪户权贵人家姓钟的,一时也摸不齐对方身份,便依照姐妹相见,略福了一下。 那钟姑娘也不急,扭头看向她身边的嬷嬷。 那位嬷嬷宁宛见过,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也是她心下怪异的地方。 皇后娘娘姓方,母家是镇国公府,可也没听说镇国公府上有个姓钟的姑娘啊。 “这位是恒亲王府的元四小姐。”那嬷嬷一边介绍,一边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身边的得力嬷嬷,身份自然就比旁的高出一些,此时给宁宛行的这个礼,也算是面上周全。 那钟姑娘听了话音,这才福了一礼说道:“原来是元四小姐。” 宁宛听她还有后话,便不动声色站直了身子,等着她说下去。 “早听说元四小姐聪明伶俐,没想到竟才是这样小的年纪。倒要怪我托大称你一声妹妹了。”那钟姑娘笑着说道。 “姐姐过誉了。” 场面上的话,经了这两年,宁宛也学会了不少。对方身份不明朗,摆正了态度便好,看这样子是和皇后娘娘有关系的。宁宛素来和皇后也不多来往,做做样子便好了。 不过这位钟姑娘好似并不想只和她做做样子。本来对话到这里也就可以结束了,这钟姑娘却又开了口。 “我听闻妹妹去年就已和英武侯府上的世子定了婚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才见,虽然过了许多日子,到底要说上一声恭喜。” 宁宛心里暗暗疑惑。这位钟姑娘初次见面就提起这事,着实有些奇怪。且不说赐婚一事时隔许久,就单论两人第一次见,就说起婚姻之事,多少有些唐突了。 “多谢姐姐。”言多必失,宁宛摸不准情况,只得随意应付过去。 尚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还是谨言慎行最为稳妥。 话到此,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那位钟姑娘微微一下:“元四小姐这是要出宫去?天寒地冻,可要多加小心。” 宁宛点头:“钟小姐也是。” 两人这才错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见人走远了,宁宛这才开口问道:“这位钟姑娘是何身份?为什么之前不曾听过?” 胜林跟在福临盛身边,福临盛又是至和帝身边的人,这些事情他少不得知道得多些。听得宁宛如此问,胜林也知这位元四小姐连圣上也是极看重的,故而一本一眼地介绍起来:“这位钟小姐名讳妙柔,是平州知州钟大人的女儿。此前不曾在咱们朔京,是前几天才刚到的,这几日皇后娘娘常常召见。四小姐没进宫里,故而今儿才见到。” 元宁宛闻言点点头,未再问下去。 以胜林的身份,知道这些也便是个头了,更多的消息,比如这个钟姑娘为何到京城来,又是怎么日日得了皇后娘娘召见?还要看日后形势,再去调查了。 冬夜里天气尤其地冷,宁宛畏寒,每到此时,都只窝在自己屋子里,再不出去的。 清萱阁烧了地龙,地上又多摆了个火盆,倒是暖和非常。 宁宛坐在床上,同落花落雪落月三个丫头一同剪窗花,正玩得兴起,落珠进来禀报道:“小姐,楼望说有事求见。” 祖父这两个侍卫还是很得用的,如今宁宛日常出门都是楼望楼天穿着小厮的衣服赶车,平日里有什么事也交给这两人去做,到如今两个来月,还没出过什么错处。 先时里店开了,两个侍卫还时不时的代替宁宛去查上一查。练武之人身上自有股“煞气”,那店里的伙计个个怕领了罚,做起事来也认真不少。 如今听得楼望大晚上的有事求见,宁宛也惊讶了一下。忙让落花把斗篷取来,整个人裹了个严实,这才吩咐楼望进来。 楼望从前做暗卫,接触的都是大男人,如今袁刃大哥派他到了元四小姐这里,本来就有点别扭了,等来了一看,四小姐这一屋子姑娘,每次进清萱阁的屋子,他都浑身不得劲。 如今都两个月了,还没习惯呢。 一进屋看见宁宛坐在当中,下面站着三个丫鬟,他先脚步便顿了一下,这才上前行礼。 要说啊,还是燕世子那里好。屋子里清清爽爽简简单单,院里也都是男人。 他第一次去时,本以为世子爷养尊处优,少不得有个通房丫头什么的,谁知道战战兢兢走到屋里了,也没见一个姑娘。 就世子爷问他话时,旁边倒茶的,那都是个男的。 这氛围才是他楼望最习惯的啊。 “晚上特地前来,有什么事吗?”宁宛虽是主子,可这些下人说起来都比她年岁大,又楼望楼天是祖父那里派来的人,故而她每回说话也客气得很。 “燕世子回了信,让属下尽快给小姐送来。”楼望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无字信封来。 落花上前接过,又呈给宁宛。 要说着燕世子也是奇了。小姐两个月前就写了信去,他这会子才回信。这姑娘家该等得多着急啊。 楼望腹诽,一时间思绪又发散开。 看燕世子身边那些侍卫,也是个没见过什么女人的。到时候咱们四小姐如花似玉的美人嫁过去,那几个弟兄会不会也像他如今这般感觉啊。 楼望送了回信,倒是和燕凌远身边那几个侍卫挺聊得来。几个人私下畅想一下主子们嫁娶后的日子,竟还觉得挺有意思。 “楼望,小姐问你话呢。” 他正在这畅想未来呢,突然一个有些怒意的女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楼望抬头,便见落雪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 他又慌忙看向宁宛,果见小姐也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乖乖诶,自己几天不做任务,竟然在主子面前走神了!楼望想起从前袁刃罚人的手段,心里一阵发毛,慌忙理好心绪,做出认真听话的样子。 “小姐问你,世子可有说别的什么没有。”落花重复了一遍。 楼望凝神细思,带东西来的是世子爷身边的那个影重,没有旁的话交代。两人不能被人发现,迅速地传了东西便各自分开了。 “回小姐,送信的是世子身边的一名侍卫,并没有其他话。” 宁宛闻言沉思片刻,挥手道:“知道了,你出去。” 也没心情再剪窗花玩了。几个丫头收拾了东西,带上门去了外间。方才还热闹的屋里,霎时就只剩下宁宛自己了。 她这才拿出那封信来,小心拆开。拿到灯下,细细看那上好的笺纸上,燕凌远有些洒脱而又带着三分凌厉的字迹。 他写得很详细,足足写了五页纸。其中是她上次所问之事,如今能查到的点点滴滴,又加了些猜测进去。 怕宁宛看不懂,又特意将其中涉及到的人一一画了出来,单独说明。 时隔太久,有许多不可考证的地方,他也一一标注。 也许只有他,才会细心地做到这个份上。 不知为何,宁宛心里,竟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东西涉及许多旧事,其中难免有不能提起之处,可以掩盖之处,宁宛细细看完,又按着自己的记忆对照了两遍,确认了她所记没有错处之后,将那五页写得满满的纸,放进了炭火盆里。 宁宛抱膝坐在厚毯上,看着炭火盆里的纸张燃烧殆尽。那些凌厉的字迹,也随着火焰的明灭,消失在空气之中。 日后要让他隔几日就写一篇字,什么也不做,就放在屋子里,她要天天看着。 宁宛心里,还是挺喜欢燕凌远的一手字的。 她在乱想什么? 元宁宛不自觉红了脸。明明前一刻还想着那事的严重,后一刻怎么就想起燕凌远来了。还有许多年呢! 元宁宛再不看那火盆里已经变为炭灰的纸末,翻身趴到床上,把脸埋进了厚厚的被子里。 这一年的年节里,下了场极大的雪,好似宁宛初回京城时那般。人说“瑞雪兆丰年”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宁宛裹了斗篷站在檐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清萱阁的院子里,覆在树枝上,沾在灯笼上,挂在石凳凹凸不平的侧壁上。 “回京那年,也是这样大的雪。那时母妃还在,领着我进了恒亲王府的大门。谁又知道,一转眼又成了这个样子呢?” 落花站在一旁,听了宁宛这话,想出言劝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世子妃去逝后,她们这些丫鬟,明显地感觉小姐成熟了起来。明明才只是**岁的姑娘,却处处小心,步步为营。 她们有时也极心疼小姐。看着是恒亲王府的嫡女,可实际上内里多少辛酸,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不管是针线、练字,还是到宫里读书学习,小姐所做的,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多。明明才是个爱玩的孩子的年纪。 “早先就听说同福寺祈福最是灵验,不知如今去了可还有用。” 忽然听得宁宛又说起了别的,落花应道:“同福寺惯是夫人小姐们都去的,民间的百姓们也最信那里的师父,小姐若想去,咱们也去拜上一拜。” 落花也是忙的岔开了话题:“祈求咱们小姐越长越漂亮,岁岁平安,日日开心。” 宁宛笑了笑,没再接话。 路还是在自己脚下,祈福,不过是个心理安慰罢了。不过如今,她倒有些想去看看了。 不知那寺中禅意,能不能解得她心中疑惑呢? 作者有话要说: 燕大世子:宛儿害羞了? 小宛儿:才没有,才不是,别瞎说。 燕大世子:以后还有更羞的,你当如何? 小宛儿: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正经了??? 燕大世子:普天之下,我只对宛儿一人如此。 才子苏: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吐血三升…… 表姐嫣:来张嘴,吃狗粮不如吃月饼,呦呦吃月饼~ 二初:你们不是也在撒狗粮吗??嗯??╭(╯^╰)╮ 中秋节啦,祝小天使们中秋节快乐~不要忘了吃月饼呀~ 第73章 花灯(上) 腊月三十那晚,宁宛头一回在没有薛梓沁的情况下参加了宫里的宴会。一切仍旧如往常一般,不过却又有了许多变化。 淑妃娘娘交出去的宴饮一事再没拿回来,今年建德皇后以如意公主怀有身孕需要多加照顾为由,又把宴会一事揽了过来。 昔日里风风火火的如意公主,如今有了身孕,竟也慢了下来,五个月的肚子不算大,可也已显了出来,驸马陆清彦陪在她身边,两人眉眼间尽是柔情蜜意。 建德皇后身边,多了个风姿绰约的姑娘,正是宁宛上次所见的钟妙柔钟姑娘。她父亲还在平州当值,可她却在朔京,镇国公府中过了这个年。 曾经那位嚣张跋扈的齐娉婷齐大小姐,过了这年,便到了十四岁年纪,已要张罗着及笄出阁。曾经那诸多小性子也一一收敛起来,至少人前端庄了不少。 元宁如从前跟她要好,今年也略显疏远了些,只和方柔两个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燕凌远苏子扬几个少年也越发显得成熟了起来,想想那年初见,他们几个在烟火下说话的样子,元宁宛也要感叹一声光阴似箭了。 至和二十七年,在飞扬的雪花里到来。雪地映出天空中焰火的颜色,五彩斑斓似细碎的珠宝一般。 “国泰民安”的烟花仍旧是那般绚烂,可宁宛却知道,自己再不是从前的心境。那个单纯且柔弱的姑娘,在翻滚的火浪里随着薛梓沁一同到了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如今这个,是涅槃重生后的元宁宛。 她会一步一步走下去,查清被岁月尘封了的那些旧事。她会好好活下去,连带她娘的那一份。用这短暂的一生,去看遍这个大千世界。 正月十五,难得的各家小姐少爷可以没了束缚,到街上去看花灯猜灯谜的日子。往年的这一日,宁宛会同薛梓沁一道出门,在朔京城的安定大街上,买些小玩意,吃串糖葫芦,猜两个灯谜凑趣。 可今年,只剩她自己了。 恒亲王府四个姑娘,另三个都早早约了人出去,唯独宁宛,到了这日才发现,她整日忙着想些有的没的,临到头了,竟要自己出去转悠了。 落花也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是又不想提起世子妃来,没的让小姐伤心,于是挑了些别的话说:“小姐,不然我们陪着小姐一起去。也能买些好玩的东西,就是不会猜灯谜,少不得让小姐自己动脑子了。” 宁宛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烟火声音,却摇了摇头:“不去了,外边冷,我们在府里就好了。” 落花再想说些什么,看着宁宛垂下了眼帘,又咽了回去。小姐到底是心情不好了,这偌大的府里,连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都没,任谁能心情好了呢? “小姐,大公子来了!”落雪一路小跑着进来,兴奋地禀报道。 落花听言也来了兴致,对呀,让小姐跟着大公子一道去不就行了! “小姐,小姐跟着大公子去玩,定是极有意思的。” 宁宛也愣怔了一下。往年这时候,哥哥早就出门和各家公子们吃喝去了,今年怎么又来找她了? “宛儿。”元方睿从外面进来,带进一阵冬日里的冷风。 他披着玄色的斗篷,肩上还落了细碎的雪花,进得屋里,随着温度的陡然升高,霎时间消失不见。 “哥哥怎么到我这来了?”宁宛起身问道。 “定国公府的马车到了门外了,还有英武侯府的,薛姑娘和燕姑娘都问你要不要出去玩呢。”元方睿说着,走近了宁宛,似是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般,拉着她就要往出走。 “凝嫣和月悠?”宁宛也很是惊讶,没想到这两个人倒是来找她了。 “是了是了,马车都到府门外了。”元方睿不想让好友久等,故而有些着急,话音也极快。 “我换了衣服再去……”宁宛心里也雀跃着,可她穿着居家的常服,还是有些不妥,故而甩开元方睿的手,进了内屋。 “快着些快着些。安定大街上有许多耍把戏的,去晚了可看不见了!”元方睿还忙不迭地催着。 要说元大公子一年四季都是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可以放开了玩的机会,如今也是显露出少年人些许贪玩天性了。 只是和他平日里那个严肃样子配起来,落雪在外间等着,越瞧越想笑。 宁宛动作倒也极快,收拾妥帖了就出了门。 “走了走了。晚上我送宛儿回来,你们各去玩。”元方睿冲那几个丫头交代了一句,拉着宁宛就出了门。 外面风不大,夹杂着不知从哪飘来的细细碎碎的雪花,时不时擦到宁宛的小脸上。当空一轮明月,似在游丝样的云朵里不断穿行着。 宁宛抬头望望天空,月亮看起来仍是那么安静,同繁华热闹的朔京城有了鲜明的对比。 行至府门口,果见两辆马车已等在那里,不过让宁宛意外的是,还有苏子扬、薛慕舟、燕凌远和燕凌尘四个少年骑在马上,也等在那里。 这还是这一年的宫宴结束后,她头一次见燕凌远,算不算是至和二十七年的初见呢? 宁宛抬头看他,燕凌远见她和哥哥出来,当先下了马。 他今天也着了玄色的斗篷,毛绒的领子似是因为融化的雪水而在尾端结成了一小缕一小缕。府门前灯笼的昏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平白添了一层柔和。 从前只听说燕世子极少说话,表情也总是淡淡的,可宁宛总不这么觉得,她觉得燕凌远是暖的,在他身边,总会暖起来的。 燕凌远则是瞧着面前这个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的小丫头,一时间有些晃了神。 她今日扎了极平常的双垂髻,却别了两支带着小巧流苏的钗子。一双眼睛在灯火中尤为明亮,此刻正看着他,让燕凌远极平稳的心湖里也不由起了一层涟漪。 小姑娘蜜桔色的斗篷上绣着一支海棠,此时在明暗闪烁的灯火下,也好像有了奇异的光芒。 “元四小姐,你再不出来,我们燕世子要进府去寻你了。”苏子扬大剌剌走了过来,打趣道。 元宁宛垂着头,不再去看燕凌远的表情。只听他声音响起:“走。” “没意思啊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的话可以用在等会猜灯谜上。”燕凌远来了这么一句,翻身上马。 宁宛被她哥哥扶着上了定国公府的马车,上去才瞧见,燕月悠和薛凝嫣竟在一起,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她,问起近日里做了些什么。 马车缓缓开动,向着安定大街繁华处行去。 “我跟凝嫣说你一准在家里没出去,凝嫣还不信,要早知道,早给你下了帖子,岂不更好?”微微晃动的马车里,燕月悠挽着宁宛的胳膊说道。 “前几日忙乱,竟忘了这事。”宁宛也笑着回话。 “没想到燕大小姐竟也靠谱了一回,还真让她猜准了。不过你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同我们说一声,现在还绕了一大圈子。”薛凝嫣佯怒。 “就你事情多,如今一道出来,且着开心呢。”燕月悠冲她吐吐舌头。 “是了,属你哥哥最开心了。”薛凝嫣说着,眼睛看向元宁宛。 宁宛抬眼看她,嗔道:“好好的玩你的便是了。” “哈哈哈哈宛儿你是害羞啦。怕什么呀?全朔京都知道你是燕家的媳妇呀,名正言顺的,你怕什么?” “还许多年呢……” “哪有,快着呢!” 外边骑马的五个少年,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嬉笑声音,一时间眼角眉梢也染了欢喜。上元节,可真好啊! 安定大街上人潮涌动。上元佳节,少男少女们都得了机会,可以相约出门,或玩闹,或幽会,只要不是愈了规矩礼法,都不妨事。 街边的各色店面,这一日也会一直开到后半夜。楼外青山和一品居里,如今也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那杂耍的艺人、推着糖葫芦车的小贩、捏面人的手艺人,都在这日争相摆开摊仗来,若是抢得了好位置,一日里得了一年的银钱也是有的。 又有那会诗词的先生,会拟了谜题来,挂在灯笼里,猜对的人自有赏赐。朔京城富商巨贾甚多,每年都少不了这些烧银子买口碑的活动。 到了此处,马车便不能再前行了。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在这一日都得步行着在安定大街上赏玩。街口有官府特派的守卫,若有居心不良者,少不得就直接下了狱的。 这官府也会办些赏花灯猜灯谜的活动,花灯有大有小,依据连续猜对的灯谜数量来决定奖励丰厚与否。早先元宁宛同薛梓沁一同游玩时,也会猜些灯谜,得个小灯笼都要高兴半天的。 虽说恒亲王府什么都不缺,可愈是这样,那些经过了自己一番努力得来的奖励就愈显得弥足珍贵。 不过今年,倒要靠她自己猜了。 元宁宛几个在街口处下了马车,跟着燕凌远苏子扬他们一道往街里走去。因着今日人多,故而几个少爷也便走在外围,让三个姑娘走在中间,免得一些不必要的碰撞。 几人其实是带了侍卫的,不过这等日子,自然是不能像往常那般,列队跟在身边。暗卫们均是乔装打扮一番隐入人群之中,外人看去,倒好像只这几个姑娘公子一道游玩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搞事情嘿嘿嘿~ 第74章 花灯(下) “往年猜灯谜,我哥哥总能猜对最多,给我拿了那个最大的灯笼来。”燕月悠瞧着远处热闹的人群,兴奋地同宁宛说着。 “是是是,你大哥最厉害了。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是要送你灯笼,还是送宛儿。”薛凝嫣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说道。言罢还朝燕凌远看了一眼。 唉要么说这燕世子难以捉摸呢,瞧瞧,半点表情都没有的。 “那……”燕月悠愣了一下,看了宁宛一眼,“那自是要给宛儿的。给宛儿就同给我一样!”燕月悠梗着脖子犟道。 “咳咳咳……”苏子扬本还是憋着笑,听了燕月悠这话,撑不住便笑了出来。 “留着你的力气猜灯谜。”燕凌远扔下一句,竟然自己当先走到最前面去了。 宁宛朝那人看了一眼,他好似比那年初见长高了许多,隐隐的多了少年人的风华。可他身上那份气质好似又没有变,远远的便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她好像又,没那么害怕。 “又不是只有一个花灯,我们到时一人一个,提着走,可不是正好?”宁宛冲燕月悠眨眨眼睛。 “哇!这个人会喷火!” “哇!看这个兔子,是不是很好看!” “哎呀,这个猴儿竟有了灵气般!” …… 几人中数燕月悠岁数最小,看见什么都要好奇过去瞅两眼。她又拉着宁宛凝嫣两人,三个姑娘左跑右跑,少不得几个公子也得跟着。 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自小就极照顾这个妹妹的,只听得他的声音跟在燕月悠的声音后边。 “悠儿你慢着些!” “悠儿小心,别被人撞了!” “大哥他们还在后边呢,等一下。” …… 这么来回跑着,又人潮涌动,不几下,几人倒被动的成了分头行动了。 “喜欢吗?” 宁宛正在一个老师傅的摊子前,对着一支簪子发呆,便听得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头看去,果然是燕凌远。 宁宛抬头看向他,见他眼中不似往常的那般清冷,竟不知是因为灯火,还是因为她,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柔和。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了出来。 “嗯。” 最终,只成了简单的一个字。 宁宛不再看他,转而仍是盯着那股簪子。 摆摊的老师傅见这姑娘和公子虽年龄不大,可穿着精良,又有着一股贵气,也忖度许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又见两人眉眼间隐隐似有情愫,故而一时间也猜出些许。 老师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想着这两位许是日后要定亲的,是青梅竹马的感情,故而出口介绍道:“这位小姐眼里着实好。这簪子通身无花纹,唯头里点了一枚通红玛瑙,是取红豆之形,得名‘相思’二字。” 这个年岁的少男少女,说相思好像还早了些,不过大户人家嘛,看这小少爷的年纪,怕是通房丫头都该有了。 老师傅满意地捻捻自己的胡子。 “相思。”宁宛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两个字里,含着无尽的她尚且不曾体会的意味在里面。似甜又似苦,却教人忍不住想要一遍一遍地念出来。 燕凌远难得地冲老师傅笑了一下,伸手放了一定银子在小摊上。 “哎呦哎呦,不敢当不敢当。”老师傅瞧见忙摆了摆手。看这两位身旁也没个下人,怕是从来没买过东西。他这小簪子,哪值这么多钱财。 “老师傅收下。”燕凌远说道,“就当是给日后这位小姐看上的所有簪子付了账了。” 元宁宛猛地转头看向燕凌远。灯笼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带了些不甚清晰的昏黄,而他此刻没了那股子冰冷的气息,周身都似沐过了四月的春风。 “我这有银子……”她慌忙伸手去拿自己的钱袋。 “就当是我送你的。”燕凌远隔着厚厚的斗篷,按下她的动作。 “可……” “那日湖边一时情急唐突了姑娘,这支簪子,就当赔罪了。”他说着,从老师傅手里接过那只簪子,递到了元宁宛手里。 簪子其实极为普通。元宁宛虽在褚州出生,可因了身份,什么好物都不曾少过,可偏偏这支簪子,此时看在她眼里,竟比那些足金足银的都要美些。 簪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宁宛微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人……真是…… 好好的说起两年前的事做什么…… “你慢点,你没看见他们都找不到了吗?”苏子扬也难得地加快了步伐,跟上薛凝嫣的步子。 “啊?他们人呢?” 苏子扬摇摇头:“人太多了,你们又东跑西跑的,一时散了。” 薛凝嫣叹了口气,复又忽然释然了:“没事没事,一会就碰到了,月悠有她二哥呢,宁宛有凌远,出不了事。” “那你呢?”苏子扬刁钻地问道。 薛凝嫣白了他一眼,似听到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一样:“你这么大个人在这,我怕什么?人家看你长得这么白嫩,就是抓人,少不得也是先抓了你去。” 说完,还不待苏子扬反应,便冲向一个摆灯谜的摊子,准备大干一场。 白嫩?苏子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个词怎么听起来那么怪呢? “哎呦这么多灯谜啊。” “那可不是,小姐多猜几个,大灯笼就归您嘞。”那小二见这姑娘穿着打扮不凡,也来了兴致。 薛凝嫣冲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呦,是个八宝宫灯形状的提灯,别说,还挺好看的。 “我瞅瞅啊。”薛凝嫣豪迈地拿起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灯谜。 “八百罗汉。打一字。” “夥。” 薛凝嫣扭头看了眼,苏子扬正站在她身后。她把那猜完了的扔在一边,又拿了个新的来,仍念道:“三潭印月溶溶夜,玉露湛湛亦觉寒。打一字。” “涼。” “二九年华红颜子,一双秋水锁春山。” “櫻。” 薛凝嫣不服气,扭头又看了苏子扬一眼,那人一脸云淡风轻,一把折扇合成一股一下一下敲着手掌心。 薛凝嫣复又低头看向手里的谜题。 一溜的谜题念过去,苏子扬跟着她身后,一一解了来。已有跟前的小姐,瞧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低眉私语起来。 那摊仗前的小二见着这公子如此才情,也少不得激动了起来。今日里一晚上,可数这位公子答得多呢! 终于,给薛凝嫣找到一个别出心裁的来。 “这个长哈哈哈。”她哈哈一笑,兴致昂扬地念起来。 “园中花,化为灰。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空听马蹄归,秋日残红萤火飞。” 她念完,扭过身来,眨着大眼睛盯着面前的苏子扬。 只见他倾身上前,把薛凝嫣整整罩在了阴影里,柔和的声音响在薛凝嫣的耳边:“此乃在下姓氏,蘇。” 他离得太近,吐字时的白色雾气迷蒙了薛凝嫣的眼睛。她仍兀自愣在那里,倒是摊前的小二率先反应了过来。 “这位公子好才情,今日咱们的谜题一个不错俱猜了出来,这八角宫灯归您嘞!” 那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摘了花灯来,提到苏子扬和薛凝嫣身旁。 “恭喜公子,恭喜小姐啊!”那店主似也看见这边风景,从屋里出来,朝着这一男一女恭喜道。 看这二人着装气度皆为上品,定是城中哪家权贵的公子小姐,他们店里的生意,如此一来也是好一次宣传。那店主自是高兴。 只苏子扬和薛凝嫣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好似没听到这边喧闹声一般。 薛凝嫣尤自愣着,便听那人又说了一句:“喜欢吗?” 他竟不知何时接过了那宫灯来,此时抬手,灯里的光芒打在她脸上,好像,竟不太刺眼。 “喜欢。” 薛凝嫣的声音微不可闻,她点头的动作也几不可见。 苏子扬却微微笑了起来。 八角宫灯从他手里交到了她手里。感觉到手中突然多出来的重量,薛凝嫣霎时反应了过来。 “苏子扬!你竟然占我便宜!” 那白衣少年却早已转身离开。 这一声嚷得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薛凝嫣惊觉不对,忙抬起袖子挡住了脸,朝着前面那个大摇大摆的人追了过去。 “你竟然敢占我便宜!”薛凝嫣压低了声音,那花灯随着她的动作轻微地摇晃。 “你自己说的。”苏子扬仍是那副笑脸,不紧不慢地朝最大的花灯台子那边走去。 俩人正拌着嘴,忽见得那花灯台子下面,燕月悠掩着面哭着,旁边围了些人,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苏子扬和薛凝嫣忙停了话头,快步朝那边跑去。 “你赔我的花灯,都怪你,你赔我!” 燕月悠自小就养尊处优,耍起大小姐脾气来,那可是十头牛都拉不住的。此刻她面前的地上,躺了一个折断了一股支架的花灯,而她泪水似不要钱般不停淌着,哭得满脸泪痕。 “这位公子,小妹性子急,您别介意,我这就劝她……”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也是急得直跺脚,让他哄着这个小祖宗还好,这一旦哭起来,除了他大哥,谁还能治住啊。 燕月悠对面,一个看去分外壮实的少年正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的花灯。 让他打人好说,让他修花灯?他一个粗人,不拆了这花灯就不错了…… “这位姑娘,你别哭了,我再给你买一个成吗?” 谁让自己不小心,冲撞了人家小姑娘。少不得破费银两,买一盏赔她好了。 谁料那小姑娘半分不领情。 “谁稀罕你的!这是我哥哥给我赢的!你弄坏了,你赔!”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谜题非作者原创,出自百度和新东方网谜语大全。 字谜谜底均为繁体字。 发了一章糖,哇哈哈哈~ 第75章 夜月(上) 壮实小伙子恨不得也跟着这姑娘哭起来啊。 想他征战沙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今日怎么对着这么个半大丫头,一点办法都没呢! 燕月悠仍是不停哭着,那小伙子在她面前不住道歉,可就是怎么也哄不好。 “怎么了?” 正这时,燕凌远和宁宛赶了过来,见到燕月悠掩着面哭着,一时也呆了一下。 燕月悠看见她大哥来了,哭声小了些,红着眼睛看着她哥哥。燕凌尘见状,便上前解释道:“这位公子不小心碰到了悠儿,将悠儿这个花灯碰坏了,悠儿一时心急,就哭了起来。” 燕凌远闻言叹了口气,拍拍燕月悠的肩膀:“你呀你,花灯坏了再买一个就好了,当街哭起来像什么话。” 燕月悠只噘着嘴赌气不说话。 燕凌远摇摇头,转向那位公子:“家妹……” 他的话语一停,元宁宛看过去,正见两人相对而愣。 “朝越!” “凌远!” “你什么时候回京?怎么没听到信?” “上月才得了令,让我父亲领兵回来,如今是我带了人先头回来复命的,我父亲过几日才到。” “吴将军也要回来?” “嗯,圣上下了令,就一起回来了。才刚到朔京不久,还没来得及到府上拜访。”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这回轮到剩下的人愣在那里了。 苏子扬和薛凝嫣跑到时,便见到中间两个少年谈笑风生,旁边围了一圈不知所云。 “这人是谁啊?”薛凝嫣小声问苏子扬。 但见他眯着眼睛瞧了半天,末了才折扇收起,上前作揖道:“吴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子扬仍是当年模样哈哈哈。”那位吴姓少年见到苏子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吴兄……手劲还是那么大……”苏子扬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干笑道。 这回成了三人在当中谈笑风生,剩下的人围在周围不知所云。 “哼!”燕月悠用力跺脚,转身就走。 “哎,这位小姐……”吴公子正面向她,伸手欲阻拦。 “回来。”燕凌远出言。 燕月悠自小最怕她大哥,听言停下了步子,可仍不将头扭过来。 “这位是……燕小姐?”吴姓少年语气中带了几分犹疑。 “嗯。”燕凌远点头。“悠儿回来。” 燕月悠犹豫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这位是征朔将军府的吴朝越公子。”燕凌远介绍道。 燕月悠素来任性,此时本该福礼,可这人方才弄坏了她的花灯,她还在气头上,便赌气看着这位吴朝越公子,愣是一言不发。 燕凌尘瞧着不对,拉拉燕月悠的袖子:“悠儿,行礼……” 燕月悠本想的是他弄坏了花灯,故意不给他面子,气一气他,谁知这吴公子竟笑了起来。 “方才是在下唐突,弄坏了燕姑娘的花灯。还请燕姑娘原谅。” 话毕,他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高台,上面一溜挂了许多花灯,是给人们博个彩头所用。 “烦请姑娘稍等片刻,在下这就赔姑娘一个新的。” “哎……”燕月悠见哥哥认识这人,本就不想再追究了,如今人家又给她道了歉,刚想说些下台的话,就见那吴朝越竟使了轻功直接飞到了那高台之上。 “这位公子可是想赢咱们着‘白兔捧月’花灯?” 甫一站定,便见一个小厮过来,热情地问道。 “怎么赢法?”吴朝越见这一处摆了弓箭,猜想定是射个什么东西,于是便到了这一处。 “简单着呢。公子瞧此处有箭九支,架上一顺挂了十个灯笼,公子用这九支箭射下这十个灯笼,我们这花灯就是公子的了。” “这不是刁难人吗?” 吴朝越扭头,见燕月悠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后面噘着嘴瞧着上面的灯笼。 这游戏倒有意思,灯笼乃是挂了一竖排,要让其落下来,就要用箭射中挂着灯笼的彩绳。 常人手劲不够,一支箭射断一根绳,少不得便要落下去,这一箭穿两个,可是要些功夫了。怪不得这盏“白兔捧月”灯做得好看,却还没被人拿去。 “这位小姐有所不知,这‘白兔捧月’是我们这手艺最好的师傅做的,一年也只这么一盏,若是随随便便叫人拿去,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这小厮还会用成语。燕月悠腹诽。却见吴朝越已到一旁,拿起弓箭来,对准了架上的灯笼。 “吴公子可小心这些,莫要失了你的才名才好啊!”苏子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什么才名啊?”薛凝嫣扯扯他袖子。 “朝越自小便射术了得。封一个‘神射手’也不为过的。不过几年不见了,不知他此时到了什么境地。” “这么厉害呀?”薛凝嫣不太相信。这么厉害的人他怎么没听过。 “五年前他就和征朔将军一起去西北那边了。你那时才多大?” 薛凝嫣瞪了他一眼,呸,你自己还没多大呢! 俩人说着,吴朝越那里已经射出了第一箭。箭支稳稳当当射落第一个灯笼,却在其后明显气力不足,快接近第二个灯笼时,却掉了下来。 见他略一犹豫,紧接着便拿起下一支箭。 继而嗖嗖嗖,七箭已极快的速度射完,剩了最后两个灯笼和最后一支箭。 台下已围了许多瞧热闹的百姓。上元佳节本来就是个官民同庆的日子,管你是哪家小姐公子,但凡有热闹,百姓们自是要瞧上一瞧。 已有那好事的,在台下吹起了口哨鼓起了掌。 燕月悠就站在台上,站在吴朝越旁边,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竟然紧张了起来。 “你……” “嘘……” 吴朝越轻声打断她的话。 这小姑娘不太妙啊……不能分心……吴朝越心下对自己说了两遍,拿起了最后一支箭。 燕月悠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那个花灯上的兔子一样,跳得飞快。 万一不中,会不会被人嘲笑啊?看他和哥哥认识,也是哪家公子?是不是,有些丢人啊…… 嗖! 一箭射出。 台下的人霎时间没了声音。 那小厮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着那最后一箭已极快的速度飞出,在穿过了倒数第二盏灯笼后又迅速地将最后一盏灯笼击落。 箭羽随着灯笼掉落在地,原本燃着的灯芯也一瞬熄灭。 台下瞧热闹的百姓,寂静了片刻后,霎时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恭喜公子,拿下了今日的头筹,这‘白兔捧月’灯,是公子的了!”那小厮也毫不含糊,忙摘了灯来,奉到那位公子面前。 但见他放下弓,接过花灯,走到燕月悠面前。 “还请姑娘原谅。” 台下面起哄的声音传来,燕月悠瞧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了许多的少年,手里提着个与他分外不搭的花灯,噗嗤笑了出来。 “姑娘……”吴朝越一愣。 就这功夫,燕月悠扭头便跑下了台子。 吴朝越看看跑走的人,又看看手里的灯。 这是……什么情况啊? “吴兄弟,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愧是‘神射手’!” 刚一回来,吴朝越便得到了薛凝嫣的极大赞赏。 他平素和姑娘接触得少,今日里已经是破天荒地和燕月悠说了许多话了,此时被薛凝嫣一夸,不由自主地就有些红了脸。 薛凝嫣看看燕月悠手里的灯,又瞧瞧自己手里的,忽然看向宁宛,说道:“我们都有灯,宛儿呢?” 燕月悠也愣了一下,是呀,她们都有灯了,就宛儿姐姐没有,多不好玩。 “不妨事,不妨事,咱们到别处玩,等会就有了。”宁宛手里紧紧攥着那股簪子,因了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倒是没被另两个姑娘发现。 还是别发现了的好。宁宛想着。 “都有。” 此时就听得燕凌远的声音传来。宁宛转过头,便瞧见他提了盏荷花样的灯,自台子的另一边走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的玄色披风随着步伐而轻微地扬起,手里的荷花灯因了颠簸而微微摇晃。 好像突然一下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她在这里等着,他就会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送来。 好像没发现,燕凌远,也这样好看呢。 宁宛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了一下,见他走到自己身边,将那花灯递过来,更是脸上烧烧的,不敢伸手去接。 “不喜欢吗?” 燕凌远见她低着头,也不接过去,却以为她是不喜欢这样子的。 “没有。很好看。” 宁宛将花灯接过。 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什么很好看。 也许,是月色很好看。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圆的一轮玉盘,清冷的光辉似与朔京城的热闹繁华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带了几分微微涌动的浪漫与羞怯。 安定大街上的花灯奖品,渐渐地都找到了主人,热闹了一晚上,终于是步入了尾声。 元宁宛几个仍是原路返回,不过此行倒是多了吴朝越。 宁宛也是过后才从哥哥那听来,吴朝越本也在朔京出生,五年前,他九岁时,便同他父亲征朔将军吴启盛一道去了西北,今年才得了圣上诏令回来。 幼时他们也常一起玩,尤其他和燕凌远,又经常一起练武,故而要熟悉些。 等宁宛回了清萱阁时,外面烟火的声音也已小了下去,恒亲王府各院也一一落了锁。落花落雪早将床铺铺开,只等着她回来,便侍奉她休息。 “你们没出去瞧瞧?”宁宛今日收了礼物,心情也分外好,少不得也同几个丫鬟打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夜月色很美~ 哎嘿嘿~ 感谢小可爱 十三 的营养液,么么哒~ 第76章 夜月(下) 落花落雪皆比她年龄要大,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正到了爱些热闹的时候。 “奴婢拉着落花姐姐去,落花姐姐只说要早早地收拾好等了小姐回来。”落雪当先告起状来。 “不是说了让你们自己玩去吗?”宁宛一边换衣服一边又问道。 “所以奴婢最后喊了落月一道去!”落雪兴奋地说道。 “可赢了什么花灯回来?” “小姐可别折煞奴婢了。我跟落月大字不识几个的,哪能猜了灯谜啊。不过小姐猜我俩瞧见谁了?” 落雪说到此,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 “瞧见谁了?”宁宛顺着话问道。 落雪却趴到宁宛耳边,声音极小地说道:“我俩瞧见了柳侧妃。” 宁宛笑了一下:“上元节,柳侧妃跟父亲出去也是正常的。” 她虽心里对柳萍有着恨意,可那是她父亲的侧妃,上元节和她父亲出门去,这不是她该挑的错处。 “不是。”落雪的神情严肃起来,“怪就怪在,柳侧妃身边不是世子爷,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看穿着倒是富贵。” “不认识的男人?” “嗯嗯嗯。”落雪不住地点头,“瞧着比咱们世子年轻些,穿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两人走在一处,倒是没什么旁的动作,不过瞧着柳侧妃也极高兴的。” 宁宛心下觉得不对:“她既和外男出去,怎么会不戴面纱,偏生让你们瞧见了?” “戴了的。”落雪说道,“只不过我们瞧见时,他们在一个胭脂摊子旁,柳侧妃摘了面纱,试口脂呢。” 柳侧妃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此时宁宛也猜不出来。不过不管那男子是哪家公子,总归这事于他们恒亲王府而言不是好事,故而她仍嘱咐道:“此事你只和我说说便罢了,你同落月不许再讲出去,也莫要同旁人说你们曾遇见过侧妃。只当没这事发生。” “小姐不告诉世子吗?”落雪性子直,断定这事是柳侧妃的错处,巴不得告诉了元启同,让她受惩罚呢。 宁宛面色严肃起来:“我既让你不要说出去,自有我的道理。此事事关重大,你只管听我的就好。” 落花也拍了落雪一下:“听小姐的,哪那么多话?” 落雪冲落花撅撅嘴,因瞧见宁宛面色变了,这也垂着头应道:“是,奴婢也一道同落月说了。” 言罢,落雪又凑了上来:“小姐,我们俩还碰见一个人。” 宁宛抬眼看她:“是谁?” “是上次宫里见那个钟姑娘。落月不认识,我也没多嘴,只是瞧见了她。” “节日里钟姑娘要上街也没什么奇怪的。你是不是想说,又是同什么人一起?”宁宛拿手指戳了这丫头一下。 “小姐到底是最聪明的。”落雪嘿嘿一笑,又接着说道:“这个钟姑娘,和镇国公府的方公子方小姐一起走的。” 方勋?方柔? 宁宛心下思忖。 不过这倒也不在意料之外。钟妙柔自打进京,就一直在皇后身边。镇国公府是皇后母家,如果皇后有心想将她嫁进镇国公府,此时同方家的孩子一道出来也是常理。 不过镇国公府又为什么要娶钟姑娘呢? 宁宛此时对京中的各方势力多少有了了解。钟妙柔父亲在平州任职,在朔京并无根基。镇国公府要娶这么个世子夫人,多少有些解释不通啊。 “小姐?小姐?”落雪见宁宛不答话,疑惑道。 “没事。以后这种事情,我们屋里说说就好了,出去了莫要同人讲。”宁宛想了想,还是又叮嘱了一遍。 夜色渐深,清萱阁里熄了灯,宁宛自枕下拿出今年年节才得的一颗夜明珠,趴在床头,看起了手中那支铜制的“相思”簪子。 头起那颗红玛瑙反射着夜明珠微弱的一点光芒,倒好似落了颗小小的星子一般。入手的清凉让宁宛又想起那时在街上,于万千灯火中,他只将这柄“相思”交到她手中。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便是因了这首诗。 制簪之人想来也是妙人,竟得了这个巧。虽只是铜制的簪子,却因了这层含义,倒将金银俗物都比了下去。 宁宛微笑,将那簪子同夜明珠一道放入枕下。 明月西斜,正月十五的夜晚,宁宛睡得极香甜。 十六日倒是个晴明的好天气。宁宛早早便起来,做了操用了膳,这便坐在桌前写起字来。 因着年节里,宁宛也不必去宫里跟着傅大人学习,故而整个正月里都是她自己读书临帖子。针线学了两年倒也有些进益,只是同宁词比仍差些。 宁宛的庶姐元宁词过了这个年,便已是十二岁年纪。身量长高了不少,隐隐的也显出了少女的风韵来。因着从小家教良好,有些充作嫡女教养的意味在里头,故而在朔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也好评甚多。 也有许多人家探听过四夫人刘氏的口气,不过嫡母终归不是亲娘,她亲娘肖氏又惯是依附四夫人,故而元宁词的婚事倒是没个定论。刘氏只说还要几年才及笄,不着急。 姐妹们终要长大嫁人,除宁宛已同燕凌远有了一纸婚约外,其他几个姑娘仍是未知。虽宁宛与她们也不多交心,可到底同在屋檐下,也希望她们能谋个好婚事。 “小姐写什么呢?可歇会,吃点果子?”落花端了洗好的小果子进来,瞧见宁宛仍写着,便劝了一句。 “我因想着到同福寺去,想邀了嫣表姐来,正愁这帖子如何写呢。”宁宛抱怨一句。 她从前倒是收了许多帖子,可正论自己写,倒还没正经写过。从前她过生日,年纪小,都是她哥哥给她写好了,今日里倒不想麻烦兄长,自己便写了起来。 “小姐问我可是问错了。这帖子啊还得问顾嬷嬷。顾嬷嬷见得多,小姐写完了给顾嬷嬷瞧瞧,顾嬷嬷说没问题,那便是挑不出一点错了。”落花笑道。 这倒是了,她竟把顾嬷嬷给忘了。 “去瞧瞧顾嬷嬷正做什么?让她来给我看看。”宁宛这便吩咐道。 落花应声出去,不一会便回来。 “顾嬷嬷正在那处理下人呢。咱们小厨房有人贪了油水,顾嬷嬷正打发人呢。”落花禀报道。 “贪了油水?”宁宛一时又想起之前的王嬷嬷。也是贪了银两,这等下人,果然都是不得留的。 “去瞧瞧。” 自打院子里的事上下有齐嬷嬷和顾嬷嬷打点后,宁宛其实甚少亲自管这种事情,如今私藏银两是她最为痛恨之事,一时便要亲自管上一管了。 “我听说有人贪了银两,怎么回事?”宁宛进了安竹园的主厅,便扬声问道。 “回小姐话,这个名叫绿萝丫头,贪了厨房里十两银子,正想着打发出去,也清净。”顾嬷嬷回话道。 那名叫绿萝的丫头,看去大抵同落花落雪一个年纪,样貌倒生得清秀,此时跪在地上,眼泪掉成了断线的珠子,见宁宛来了,便膝行过来,不住说着:“小姐饶过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宁宛如今是院里最小的主子,先时府里那些下人多少有些看不起她,如今见她样样事做得有个样子,倒也怕了几分。这绿萝也知四小姐自打世子妃去后就有些“铁石心肠”,如今更是哭得泪人一般。 “我素来最讨厌,便是贪图银两之人。你如今犯了这事,在我这便是不能饶恕的罪责。顾嬷嬷要罚你,自也是按着规矩来的。”宁宛瞥了她一眼,看向此处垂首而立的其他下人,扬声说道。 “既是顾嬷嬷说了要撵出去,那就大家各自清净……” “小姐……”正这时,落雪忽然从外边冲了进来,扑通跪到了宁宛面前。 “怎么了?起来说。”宁宛见她面色焦急,少不得先问起这边来。 落雪提裙起来,趴到宁宛耳边,似有话要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你今日怎么了?要说什么只管说就是了。”宁宛讶异,问道。 落雪看向落花,落花也是一脸疑惑看着她。落雪急得跺脚,一着急,也豁出去了。 反正小姐也九岁了,况且又比别家的小姐早成熟许多,若不说,万一捅出更大的祸事来,可如何是好。 “小姐……”落雪压低了声音,“这绿萝从前在三公子房里伺候的,因犯了错,被三公子撵了出来。前几年原是同我家堂哥定了婚事,却被我婶婶发现了,那蹄子竟同三公子牵扯不清,这才退了婚事,后不知又怎么到了我们厨房里了。” 这等肮脏之事,落雪本是不想说的。奈何宁宛如今要撵人出府,府上三公子元方棋是王侍妾所出,是宁宛的庶兄。若是绿萝真同三公子牵扯不清,到时候让小姐和庶兄生了嫌隙,可有的愁了。 宁宛也是一愣。她对这个庶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比哥哥小一岁,平日里待人也是温温和和的,跟着家里兄弟在松山书院读书,也不曾惹出什么事来。 见人也有些唯唯诺诺,怎么会同丫鬟有染? 况且元方棋今年不过十三岁,听落雪所言,倒是前几年就有的事,那…… 宁宛又看了那丫头一眼,样貌倒也还可以,只是她庶兄出身再低微,也不至于这么早对一个丫鬟动心。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的四哥元方立,是三房元启哲去逝的妻子周氏所出,就是之前失手打死楼冉娘那个。如今过了两年,愈发风流。 宁宛的三哥元方棋,是宁宛的庶兄,侍妾王诗悦所出,现年十三岁,存在感比较低,之前还没怎么出场过。 怕大家忘了,再在这里解释一下~ 第77章 山寺(上) 末了,宁宛沉声道:“没什么说的了,我们院子容不得这等心高之人。顾嬷嬷,仍按本来的处理。” 顾嬷嬷闻言应是。 两个婆子便上前,将绿萝架了出去。那丫头仍是不死心,哭着喊着求四小姐饶了她。声音渐渐小下去了,宁宛才又对着屋里的人道:“我自知年纪小,院里许多事情都是顾嬷嬷劳动,可若你们谁有了一星半点逾矩心思,我必一个都不放过。今日里是绿萝,明日里不管是绿叶红花还是什么青萝碧萝,齐齐的都是一样下场。” 屋内下人俯首应是。宁宛这才又命了顾嬷嬷回了清萱阁,同去看方才写的帖子。 才将帖子拟好了,准备着人去送,便见落珠急急回来,手里还拿着对牌。 “让你去支下个月做春衣的银子,你怎么拿着牌子回来了?”顾嬷嬷问道。 “小姐,方才让撵出去那个绿萝,奴婢在外头二门上瞧见她了。”落珠说道。 “怎么了?” “几个婆子压着绿萝出去,正赶上四公子从外边回来,他瞧了瞧,把绿萝带回倾梅园了。” 四哥? 宁宛的四哥便是那个打死了楼冉娘的元方立,自幼便是难以管教,几度留恋花丛,房里那些丫头没哪个不是被他调戏过两下的。 不是说这绿萝和三哥纠缠不清吗?怎么又扯进了四哥? “四哥可有说什么?”宁宛问道。 “四公子问了为什么撵人出去,听罢就说人他要了,把婆子们遣回来,自己带着人走了。”落珠如实回禀。 “去跟落雪说,让她听着些三房消息。有什么事直接来同我禀报。”宁宛思量半晌不得解,干脆让落雪再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做定夺。 至晚间吃罢饭,落雪才回来禀了消息。 “奴婢和三房的丫鬟们不太熟,只听说今日里四公子领着个清秀丫头回来,才进院子,便抬成了一等丫头。可巧四公子身边正缺了个丫头,那绿萝就补了空。” “别的呢?可有说四哥之前认不认识这丫头?” “只说从前见过四公子和这丫头打照面,旁的倒是不知道了。”落雪皱着眉,明显也觉得这事奇怪。 绿萝是差点就成了她堂嫂的人,从前婶婶也多跟她提起,可也只是说,这丫头经常往三公子那里凑,这怎么又被四公子领回去了呢? “你仍多留意些,也留意着王侍妾那的动静。若有什么奇怪的,再来同我说。” 经了许多变故,宁宛渐渐得也懂得这后院之中许多事故。如今绿萝去了四公子那倒不打紧,关键是,若是王侍妾同三房有牵扯,那她少不得要早些提防了。 说来也巧,往日总不得见的三哥,自出了这个事,宁宛两日里倒见了三回。 元方棋虽是王侍妾所出,可因是少爷,故而除了年幼时养在王侍妾那,后来皆是同府里兄弟一起。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一个小院,就在元方睿院子旁边,除了去王侍妾那问安,倒也不是太同生母腻在一起。 宁宛在清萱阁门外的小道上碰见正要出去的元方棋,自是礼貌地行了个礼:“三哥这是要出去?” “嗯。”元方棋点头。 因他是庶出,平日也不怎么受重视,自小便这副唯唯诺诺有些怯意的样子。宁宛虽是他妹妹,但却是嫡出,故而他在宁宛面前,也有些拘束。 “外边天寒,四妹妹早些回屋。” “多谢三哥提醒。”宁宛甜甜一笑。 她倒不觉得这位庶兄有什么坏心思。他虽话不多,可为什谦恭有礼,也从未对下人发过什么火。应是个心地善良之人。 元方棋见妹妹笑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自小因庶出的身份没少受过排挤,几个妹妹尤以元宁如最爱取笑他。可这个嫡妹回来后,却一直对他礼遇有加,也让他对这个嫡妹放下了戒心。 打完了招呼,却不想两人同时侧身避让。 宁宛瞧着对面这个有些窘迫的少年,噗嗤笑了出来:“三哥是兄长,自是做妹妹的礼让。” “四妹妹过谦了,愚兄不敢当。”元方棋低着头,不去看面前这个比他低了半头的小姑娘。 宁宛略一沉思,朝向落花落雪道:“你们在这等着。” 说罢抬脚,自元方棋身边走了过去。 过去后回头看向元方棋和等在原地的两个丫鬟。 “三哥请。” 她眼睛明亮,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比着请的姿势。竟让元方棋一时愣在了那里。 宁宛见元方棋没反应,又用眼神示意一番:“三哥?” 元方棋忽地释然了。嫡妹胸怀坦荡,他又何苦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 他冲宁宛笑了笑,昂首走了过去。 落花先时还愣在那,不知宁宛何意,待得元方棋过去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小姐这是?”落雪仍愣着。 “小姐果真聪明!如此既全了三公子的礼数,又全了我们小姐的礼数。当真妙极!” 落雪呆了一下,进而也反应了过来:“竟是这样!” “我觉得三哥,不像是会同绿萝牵扯不清的人。”不料此时站在前面的宁宛却来了这样一句。 “小姐,那是有人亲眼所见的……”落雪跑上前解释。 “眼见就一定为实吗?”宁宛问道。 落花落雪都默了下来。她们在恒亲王府十年多了,又怎会轻信那一句“眼见为实”呢? “你自盯着绿萝那边的动静就好了。”宁宛说罢,走进清萱阁中。 正月二十二日,前天刚下的雪已化了不少,这日天气晴好,正是宁宛和凝嫣约好了往同福寺去的日子。 因了顺路,宁宛早晨起便乘着马车到了定国公府。 薛凝嫣着了宝蓝色的袄子,下着了橘色织金线的裙子,外罩了正红色的毛绒斗篷,又过了个年,倒是更精神了。 两人共乘了一辆马车。薛凝嫣才一上车,便挽着宁宛说起话来。 “你怎么想起约我去同福寺了?自来也没见你这么急着想祈福去。” “早前听说同福寺祈愿灵得很,就想试试。” “呦,元四小姐想许什么愿呀?怕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薛凝嫣说着将两根手指对到一起,在宁宛面前晃了晃。 宁宛推她一下:“让你会说。你才是要许了这个愿还差不多。苏公子过两年可要下场考试,考完了少不得要成家立业,你不早些许愿,若被人抢了先,看你上哪哭去。” “哎呦你个丫头过了个年可是会说了?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薛凝嫣说着,伸手便向宁宛的小肚子上挠去,只把宁宛逗得笑个没完。 今日两位小姐到同福寺,本就是祈个福,也没带太多侍卫。只宁宛身旁落花落雪楼望楼天跟着,薛凝嫣身边灵沫并几个定国公府的侍卫跟着。楼望赶车,三个丫鬟坐在车外,余下侍卫皆骑马,行进起来倒也快。 还不到上午,便到了翠屏山下。 京郊翠屏山,临近山顶处有同福寺,是朔京城附近最大的寺庙。朔京城中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大多都虔心信奉,每年少说都要来此处拜上一拜。 翠屏山上多松树,因常年绿色,故得名翠屏。承宣马场旁的翠屏山庄在修建时,也是从此地引借了名字。取“苍翠百年”之意,不过因了地理位置,倒也有了朔京屏翰的意蕴在里头了。 “两位小姐,此处上山,不能再乘马车。”楼望跳下车,禀报道。 里边宁宛和薛凝嫣两人穿好斗篷,先后从马车里出来。 “到底还是外边敞亮,日日在那方斗小院里拘着,好好的人也要闷出病来了。”薛凝嫣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望着阳光下尚覆着白雪的翠屏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宁宛掩着嘴笑了起来:“嫣表姐素来爱自由。” “那可不啊。自由是这天下最难得的东西,若真得了,少不得要捧在手心里,视作珍宝才好。” “可是比某位公子还珍宝?” “你倒是学会了个打趣人,当心我打你!” 宁宛早笑着跑远了,薛凝嫣紧跟在后面追了上去。余下几个丫鬟侍卫也笑了起来,将马车安顿好,跟着两位主子上山去。 翠屏山上只修石阶,上山下山皆是这一条路。石梯不宽不窄,四人并行恰可,五人并行便略显拥挤了,若要六人并行,少不得要挤下人去了。 “你从前来过这没?”薛凝嫣问道。 宁宛摇摇头。她虽已到了朔京两年,可只听得同福寺的名字,自己还是头一回来。 “你竟没来过。”薛凝嫣感叹一句,低头瞧见宁宛腕上带着初见时她母亲送的那条荷花纹样的金链子,于是说道:“这链子便是当年我娘带我来寺里求的。” “舅母曾说过,你我一人一条。” 薛凝嫣便将她手腕上那条也亮了出来:“那年我烧得厉害,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等好净了,娘就带我到这来,求了这链子来。” “舅母自是最疼表姐的……”宁宛说着,脸上已有了落寞。 薛凝嫣瞧见,知她是想起自己母亲伤心,便转了话题:“我只说这都是骗人把势,偏没人信我。你估计不知道,这同福寺里最厉害的不是住持,是一个法号叫……叫什么来着?”薛凝嫣问向灵沫。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您触发任务:大战!京郊同福寺! 嘿嘿嘿,此番又是一次奇遇哦~ 第78章 山寺(下) “是玄衍大师。”灵沫提醒道。 “对,就是这个玄衍,是个老僧人,据说参透了什么佛法,是得道高僧,可惜啊总是出去云游。那年我来时,他还在这,不知今年在不在了。” “听说玄衍大师可以预知后事。”落花显然是听过这个老僧人的,故而兴奋地说道。 “什么玄之又玄的事你们也信。不过是骗人的罢了。”薛凝嫣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若有幸得见,倒也是赶了巧了。”宁宛说道。 “你见了他便知了。不过一个白眉老爷爷,就同那个钦天监的姜大人一样。” 这么一说宁宛便知了,那姜大人她见过许多次了,一个白胡子白眉毛的老爷子,时常眯着眼笑,倒是一点看不出是钦天监的大人。 一行人又爬了有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在日上中天时,到了同福寺。 今日不是什么节日,寺庙里来往的人也不多,只有几个僧人时不时经过。朔京城数的上名号的人家,像恒亲王府、定国公府,在同福寺都是有专用的厢房的。那寺门口的僧人见得这有两位姑娘过来,瞧其身上衣着便知是哪家小姐。 落花和灵沫上前去,将恒亲王府和定国公府的牌子给那小僧人看了,那小僧人便领着众人到了两府的厢房。 原是不挨着的,因只有宁宛和凝嫣两个,故她两人倒是一起到了恒亲王府这厢房里。 “寺里有素斋,两位施主可要先用了斋饭?”那小僧人倒也客气。 “我们先去拜过佛祖,再摆饭。辛苦小师傅了。”薛凝嫣来过几次同福寺,大抵知道这里规矩,故而她上前说道。 于是宁宛便和凝嫣一道先至正殿拜过了佛祖,又回了厢房用了斋饭。 “惯常吃家里那些东西,如今吃了这寺里的素食,倒觉得更好些。”宁宛尝过后,同薛凝嫣道。 “这寺庙别的不说,斋饭倒做得极好。想来许是清净之地,连那吃的也跟着清净起来了。” 吃过饭,又歇了中觉,至下午两人才起来。由薛凝嫣领着,到寺里各处看看。 又到千年古松那,写了许愿的签子,栓了红绳挂在树枝上。 那古松上结了许许多多这样的绳子。早先年的,已在风吹日晒中失了颜色,挂着的签子也几不可辨。新结的绳子仍是鲜艳的红色,被风儿吹得轻轻晃动。每一个上面,都满含了祈愿之人的诚心。 宁宛瞧着满树的红绳,又想起那每一个的后面兴许都是一个家庭,一时又感慨了起来。 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小姐,那玄衍大师云游回来了,两位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正在此处对着千年古松伤怀,忽灵沫过来,同她俩说道。 “那老和尚竟回来了?可真是赶了巧了。”薛凝嫣笑道,“那大师有意思得很,宛儿,要不我们也去瞧瞧?” 宁宛倒是没见过这位大师,见凝嫣兴致盎然,她一时也没有拒绝,两人便相携着往另一处的院子走去。 到灵沫所说的那个院子门口,一个小沙弥正坐在地上打着瞌睡。 “玄衍大师可是在此处?”元宁宛上前问道。 “嘘……”那小沙弥一个激灵站起来,朝宁宛比了个手势,“师父正在清修,最不喜人打扰的,两位施主还是请回。” 宁宛看向凝嫣,凝嫣撇撇嘴,刚要离开,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外边是谁?” 那小沙弥听得这声音,忙道了声:“两位施主请稍等。”就跑了进去。 凝嫣点着脚往里面瞅了瞅,院子倒是清净,空无一人。 不大一会,那小沙弥复又出来,同宁宛和凝嫣说道:“两位施主请进。” 待两人进去后,又将后面落花落雪灵沫三人拦住道:“师父只让两位施主进去。” 凝嫣摆摆手,意思无妨。三个丫头也只好在门口等了起来。 这位玄衍大师所住的院子布置得朴素。院里只栽了两株槐树,目今枝丫光秃秃的,树下有石桌石凳,倒同芷园有些相似。只不过这石桌石凳瞧去长年不曾打理,倒是有些破损了。 宁宛和凝嫣推门而入。厢房里生了炭火,暖和一些。木质桌椅皆是一尘不染,转过一架小屏风,正对面榻上坐着一位白眉白须的长者,头发全无,看去便知是修行的高僧。 屋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外面隐隐约约的风声。 元宁宛看向薛凝嫣,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这位大师坐在那里,真同哪里来的大仙一样,宁宛一时也辨不出这人是好是坏。 薛凝嫣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走到那个大师面前了,那个玄衍还是没有反应。薛凝嫣伸出手来,在玄衍面前晃了晃。 原本闭着眼睛的玄衍突然间睁开了眼:“施主又来了。” “啊!” 薛凝嫣大叫一声,朝后跳了两步。宁宛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玄衍大师眯着眼睛在元宁宛和薛凝嫣身上打量了半晌,问道:“二位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薛凝嫣将宁宛挡在身后,说道:“人家都说你是大仙,能卜人命运,不知你卜得准是不准?我们特来瞧瞧。” 玄衍哈哈一笑:“一别多年,施主竟还在此地,未曾离去。” 凝嫣和宁宛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薛凝嫣收了戏谑的心思,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早先见时,贫僧曾说过,施主是自异界而来,不想如今,竟然仍游离于此。施主本在浮世之外,又何苦同世俗同流合污?” 宁宛听得迷惑,便看向薛凝嫣。但见她表姐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玄衍,嘴巴抿紧,神色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 “大师旧事重提,倒也有趣。我本就是一介凡人,又何来异界之说?” 玄衍摇摇头:“施主放心,此乃天机。贫僧自不会泄露。” “嫣表姐,他是何意?”宁宛拉拉凝嫣袖子,小声问道。 “不过是疯和尚的疯言疯语罢了,不用理他。我们走。”薛凝嫣说着,便要拉宁宛离开。 “这位施主倒是第一次见面。”玄衍此时又出言。 “你还有什么话,赶紧说完了完事。”薛凝嫣撇撇嘴说道。 “这位可就是方才所禀的恒亲王府元四小姐?”玄衍笑眯眯的,宁宛见他笑起来倒真同姜老儿似的,一副和蔼老人样子,便也放心了些,上前福礼。 “正是小女。请大师指点。” “施主谦恭有礼,果然是灵秀之人。” “果然?” “哈哈哈施主命定河山,早有听闻,此时得见,果不其然。” “命定河山?什么意思?”薛凝嫣比宁宛更快出口问道。 “此乃天机。” “天机天机,你就知道天机。说话说了一半,没得让人难受。”薛凝嫣小声抱怨了一句。 “大师所言……恕小女愚钝。”宁宛说道。 玄衍又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末了才说道:“施主且记,‘三五去二,当躬亲生死;朔望归朔,应策马御之。’” “三五去二,当躬亲生死;朔望归朔,应策马御之。” 宁宛重复了一遍,“小女不解,还请大师详说一二。” 玄衍满意地伸手缕缕自己的胡子:“施主且记得便好,到时方知。” “你这大师,惯会编些奇怪句子来哄人。”薛凝嫣又编排道。 “非也非也。”玄衍大师摇摇头,“施主贵重,自会逢凶化吉,只这一件,须得得此判语。” “我们宛儿自是贵重,用不着你来说。”薛凝嫣说罢,拉起宁宛便往外面走去。 宁宛犹自思考着方才玄衍的那句话,猛不丁地薛凝嫣拉了她一把。 “大师所言,小女铭记心头。” 见薛凝嫣已扯着小姑娘将出得门去,玄衍说道:“再会有期。” 两人已出了门,仍听见薛凝嫣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谁跟你再会,你且着云游去罢。” 玄衍和尚笑了笑,仍闭上眼睛,打起坐来。 出得门去,正三个丫鬟守在那里。见宁宛仍是一副思考样子,落花便上前问道:“可是大师说了什么?” “嘁,人唤他大师大师,他还真把自己当做了大师。净说些听不懂的疯言疯语。原以为云游了一遭,倒有些变化,看去倒还是那么个样子。”薛凝嫣嗔道。 忽又瞧见门口那小和尚仍是坐在那打盹,她又冲着那小和尚道:“你们师父几时回来的?可说了什么时候再走?” 那小和尚有些懒懒地道:“正是上月十五回来的,什么时候走倒未可知。” “可真是赶了巧了。”薛凝嫣又嘟囔了一句,仍拉着宁宛离开此处。 “嫣表姐,我倒瞧着这位玄衍大师,似真懂些门道一般。” “宛儿你年纪小,莫要被他骗了。他们这种人啊,惯爱骗个老人孩子。他就说些好听的话,你听听也便罢了。”薛凝嫣说道。 宁宛掩嘴而笑:“嫣表姐自己也不大,倒说起我年纪小了。” 薛凝嫣笑了笑,只捡起别的话来说,不再提此事了。 只她心里知道,这玄衍,怕是真的会些卜卦之术。日后但愿他别再回朔京来,倘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少不得惹出许多麻烦事来。 至日头偏西,宁宛和凝嫣便准备启程回朔京去。因翠屏山只一条路上山至同福寺,故众人仍要沿着来路的石阶下山,方能坐着马车回朔京城。 也有些今日来祈福的百姓自这条路而下,宁宛和凝嫣自是被家下守卫护在当中。 “也不知那位玄衍大师的判语说得何事,倒教人捉摸不透。” “让你别想了,你还将它揣在心里做什么。回去好好歇着,过两日你还得跟着傅大人学习呢。”薛凝嫣笑着点了下宁宛额头。 两人正聊着,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楼望停在当中。 “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将于本周四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79章 隐者(上) 听得楼望那一声,一时众人都停了下来。楼天已从最后面赶到了宁宛和凝嫣身旁。众人屏息凝神,却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出了什么事?” 见半晌没有反应,宁宛出声问道。 楼望仍立在阶梯上,一动不动。 “这附近有人,小姐且等一等,我们看看她们来意。”见楼望没说话,楼天小声同宁宛说道。 宁宛虽说经事不少,也不似从前那般会自乱阵脚,到底这种事情上,她不擅长,于是只同薛凝嫣两个站在那里,静静等着。 冬日的风穿过松林,吹得宁宛斗篷上的毛领子起了一层层细小的波浪。走动时尚不觉得,一旦停下,倒觉出这天气的寒凉来了。 凝嫣牵着宁宛的手,觉出她手上的温度降了下来,遂将妹妹的双手一并裹到自己斗篷里:“这样可更暖和些?” “表姐自是最好的。”宁宛笑笑。 “小姐当心!”楼望高亢的声音传来。 有箭羽破空声划过,正朝向宁宛这边而来。 “宛儿小心!”薛凝嫣下意识地将宁宛拉开。 可楼天出剑更快。只一道白光闪过,那箭支应声折作两半。 “保护两位小姐!” 随着楼望一声令下,随行的侍卫将宁宛和凝嫣围在当中,在不宽的台阶上,摆出阵势。 而那箭支落地,紧跟着便十数个黑衣人从两侧松林里现身出来! “你们是何人?可知这是哪府小姐?”楼天以为是这山里打家劫舍的强盗,本以为抬出身份来,对面自会知趣退缩。 谁知那些黑衣人并不答话,毫无停顿便攻了上来。 那几人皆用匕首,身形分外灵活。二十来人挤在石阶之上,忽而又借两侧松树之力,一时间竟刀光剑影,乱作一团。 “小姐小心!”落雪推开宁宛,眼见那人的匕首将要斩上,楼天一剑将其挡开。 “护好小姐!往山下走!” 楼天交代一句,便仍和几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快走快走!”凝嫣拉着宁宛在剑影中穿梭。几个姑娘均俯下身子,借着几人错开的间隙,往下山的方向行去。 可那黑衣人似目的明确,并不多和楼望几人打斗,他们紧紧追着宁宛和凝嫣。虽未伤宁宛分毫,可前后人影错乱,她们却不得脱身。 “咻——”明艳的烟火忽然在天空中炸开。 伴着这一声,一个黑衣人借两位同伙之力,突然突破楼望楼天的防守,直直向宁宛刺来。 匕首的寒芒就同两年前一样,带着嗜血的杀意,出现在宁宛的瞳孔里。 她左臂上的伤似乎突然又疼了一下。 终究逃不过吗? 不! 她答应了娘亲好好活下去,岂会这么轻易便放弃? 袖中的小小匕首随着宁宛的动作滑入手中,她翻手将匕首抽出。 “当!” 清脆地兵器碰撞的声音,宁宛手里,赫然是早先薛凝嫣给她的那支防身的匕首。 而那黑衣人力道远远高出宁宛,这一声过后,宁宛手中的匕首也应声而落。 那黑衣人见自己手中的兵器偏了轨道,转而伸出另一只手,一掌拍在宁宛肩上,竟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宛儿!” 薛凝嫣惊呼。她伸手想去扯,却只扯到了跟着宁宛一道飞出去的那个黑衣人的衣角。 “刺啦”,那黑衣人因着薛凝嫣这一下,衣摆被扯碎,而他自己也停了下来。 楼望楼天迅速上前将剑比在那黑衣人颈上。两人原想要挟一番。 谁料剩下的黑衣人见宁宛已顺着土坡滚了下去,竟再不留恋,仍朝宁宛方才滚落的地方追去。 “你们是什么人?”楼望将那人一把拎起来,却见那个黑衣人头一歪,便没了反应。 “服毒了。”楼天扯下面巾,看着那人流着血的嘴角,摇了摇头。 山风仍兀自吹着,时不时吹起地上未及融化的雪花。 “砰!” 一声闷响。 树枝间飞出许多麻雀,四散而去。松针上挂着的雪花因了这动静,扑簌簌掉下些许来。 宁宛因撞在这株松树的树干上,终于停了下来。 幸而没碰到脑袋。她挣扎着坐起。 斗篷和裙摆上已沾了许多碎雪和泥土,发髻也已乱了开来,头上插的两支小钗子也不知掉在何处。 宁宛抬手摸了摸方才碰到的右肩,还好还好,冬日里衣裳后,虽疼得厉害,可到底没磕断了骨头。 她抬头看了看,如今停下的这个地方,正是个山腰所在。只她已看不见那上山的石阶,并着凝嫣、楼望等人也没了踪影。不过那些黑衣人也瞧不见了。 此处松树众多,她所能见处极少。判断不出此时在何处,又不知那些黑衣人被捉住了没有。 她是一路滚下来的,若那些坏人想找她,少不得沿了这一路。在这等着,许是等不来救命的,倒等来索命的。宁宛略想了片刻,便决定起身找下山的路去。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因有积雪,松林间的路极不好走。宁宛扶着树木,忽然间好像又回到两年前一般。 那时也是这般天气,她在朔京城外的林子里拼了命地跑着,可是那时,凌远来救她了,这次呢? 自娘亲去后,她原本已极少哭了。可这时,在林子里踉跄着走着,竟不自觉哭了出来。 这京城太过精彩,才来两年,把过去六年不曾见过的,不曾经历的俱经历了。 天愈来愈黑,宁宛在林子里四处走着,竟这许久都未寻到下山的路来。不过所幸也没有黑衣人再找到她。 只是天黑了,山林里难免有野兽,她一介幼女,又当如何是好? 天边只剩一抹淡红色的晚霞,夜幕正在缓缓拉开。宁宛愈发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她的脚上许是也有了伤,先时不觉得,这时才显出疼来。 而山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宁宛原穿着不薄,可在山里到底不够厚实。她裹紧了斗篷,仍觉得浑身发冷。 又不知走了多久,连晚霞也消失了踪影,西方的天空上,淡蓝色浅灰深蓝次第交织,仿佛墨水晕染过一般,宁宛惊觉,她竟是走到了一条小道上。 此处地势略平坦,路上也已细土和碎石铺过,不似山里那般有许多大石头横着。宁宛借着最后一点天色沿着这条路走去。 终于,在转了几个弯后,看到了篱笆院落,草屋人家。 这里有人! 仿佛是久经干旱终见甘霖,宁宛头一次深深体会到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不由自主便加快了步伐,向那草屋走去。 此处约莫有七八户人家,此时有些已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当是农户人家才做了晚饭。 宁宛顾不得许多,走到一户人家那木板茅草搭的院门口便敲了起来。 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又没有喝水,发出的声音也有些哑哑的:“有……有人吗?” “是哪个?” 里边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却分外清亮浑厚。 宁宛从篱笆边向内望去,便见屋内出来一人,提着灯笼向这边走来。 “是喜儿吗?哎呀我说了猪肉还有的,不用拿来,回去跟你娘说,我吃完了自向她寻去。你哥哥上城里也该回来了,留着给他……” 木板门嘎吱一声打开,那老者一下愣在那里。 “这个姑娘,你……是谁?” “我……” “哎呦小姑娘!小姑娘?!你醒醒……” “那黑衣人不知哪里来的,只冲着宛儿去。见宛儿滚落山崖,他们便也追了上去。楼望楼天带了一队侍卫去寻了。王爷,救救宛儿……” 春和厅里,薛凝嫣跪在恒亲王面前,哭成了泪人。 楼望楼天虽一直安慰她,已发了信号,不多时就会派人来找,可她心里仍是不安。 从那山上滚了下去,便是不被那些坏人找到,倘若摔坏了身子,又该如何是好?更严重些,倘若没了…… “你先起来。”恒亲王将小姑娘扶起来,可他紧锁的眉头却表露出他此时的怒意。 “不关你的事,你本也是女孩家,没比她大过多少。不必自责。” 薛凝嫣是定国公府的小姐,恒亲王府和定国公府交好,恒亲王对这个姑娘态度也比较柔和。可他素来不会安慰人,如今说出话来,也没多少作用。 落花落雪两个仍在地上跪着。薛凝嫣是表小姐,此事自然与她无关,可她们是宁宛的贴身丫鬟,若是宁宛寻不回来,又或是……出了事情…… 两个丫头无声落泪。若是小姐出了事情,便是王爷不说,她们也少不得自己碰死,随小姐去了才好。 “怎么回事?好好的去同福寺怎么会出事?” 正在这时,元启同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急忙给恒亲王行了个礼,便对着落花落雪问起来。 王妃林氏在他后面进来,原想要数落几句,瞧见恒亲王铁青着脸色,生生把话都憋了回去。 “遇见了歹人,你问那两个丫头,她们又懂什么?”恒亲王斥了一句。 元启同听得这话里有话,未敢再说什么,只得静立在一旁。 不一时,一个小厮进来报道:“禀王爷,定国公府的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作者要准备考试,所以本文从今日(10.19)起开始周更,每周四晚更新,到12月25日恢复正常更新。 等我回来嗷~比心~ 第80章 隐者(下) “请进来。”恒亲王说道,“寻人的都寻到哪了?” “回王爷,袁副将早先就领了人往翠屏山去了。往宫里报信的人这会许也到了。” 恒亲王点点头,摆手叫他出去。 王妃林氏看了王爷一眼,心道什么事也犯得着去圣上面前说。见恒亲王看向她,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少不得又在心里将宁宛数落一遍。好好的去同福寺,别人都没事,就她出了事,当真是晦气。 那小厮出去不久,定国公世子薛景和夫人楚清鸢便一同入内。 两人行了礼,薛景便道:“四小姐‘吉人自有天相’,王爷不必忧心。家父听闻此事也甚是担心,我们府上也已派了人去寻。” “国公爷有心了。你回去替本王谢过你父亲。” “谢王爷抬爱。”薛景行礼道。 “凝嫣这丫头,先领她回府。着人好好安慰着,许也吓坏了。”恒亲王见薛凝嫣眼睛仍是红红的,便如此说道。 “是。”楚清鸢应道,说罢便拉了凝嫣的手过来。 一时定国公府的人走了,春和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恒亲王在坐在上首不发一语,下面或坐或立的也不敢多话。只等得宫里来了传话的公公。 “圣上说,已派了人去找。又命好好查清是何人做出如此歹毒之事,必要严惩。” 那公公急急地来传了令,又急急地走了。 人才刚出去,林氏便终于憋不住了说道:“怎么还惊动了圣上?好好的我们府上派了人找回来便罢了,这么兴师动众的,明日里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倘若是被人掳了去……” 元启同听她越说越不像话,遂伸手拉了拉自己母亲的袖子,谁料林氏竟仍要接着说下去。 “难道不是这个理?劳动这么多人,倘若……” “你说够了没有?” 林氏看向恒亲王,她和这个男人做了几十年夫妻,又怎么不知道他此时怒意正盛? “好好的你同我发什么火?只你宠着四丫头,将来娇惯坏了……” “还没说够?” 元启同眼见不对,便上前劝道:“母妃一时着急。还是回去等。”一边说一边将林氏推了出去。 林氏心里也有气,仍想接着说下去,瞧见恒亲王冷脸看着她,又自己儿子给了台阶,少不得扭身出去了。 这一夜春和厅里灯火通明,修明殿亦是如此。 至和帝坐在桌案前,手里两颗晶莹剔透的玉珠子因了不断地滚动摩擦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福临盛从外边进来,在外间脱了披风,这才进得内间里,回话道:“禀圣上,已派了禁军侍卫一百往翠屏山去寻人,有了消息便会快马报回来。” “嗯。”至和帝面无表情,“除了恒亲王府,还有哪家派人了?” 福临盛忖度圣上这是要问清此事有多少人知道,遂如实禀报道:“除了恒亲王府,还有定国公府、安国公府和英武侯府派了人。英武侯世子亲自领了人往翠屏山去了。这之后如意公主府上也派了人,同镇国公府上的人一道去了翠屏山。” “他倒是个多情的。”至和帝猛不丁来了一句。 福临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说英武侯世子燕凌远呢。 “燕世子素来极在意四小姐,往次出了事,也是亲自前去的。”福临盛对燕凌远元宁宛印象都不错,反正也是顺口的事,就夸了一句。 然而至和帝却冷笑了一声,没有再答话。 恒亲王府的四小姐丢了,倒惊动了整个朔京城。王公侯府,或多或少都派了人去翠屏山寻。前前后后把上山的一条石阶并着两边的松林山坡翻了个遍,却仍未找到人。 原本只是个王府小姐,却不想,圣上都派了人去寻了。众人不知圣上这是何意,有真心关心的,早早的便往山上去了,有有样学样的,也意思意思出动了人马。一时间倒是大家伙都没睡好。 夜里寒凉,元四小姐又是女子,不少人已担心凶多吉少了。不过看圣上和恒亲王这副着急样子,谁也不敢说出来。 众人闹腾了一夜,至天明后,元四小姐没寻到,那传说中的行凶的黑衣人,竟是被燕世子亲自抓到了一个。 因为楼望同他说过那些人会服毒自尽,故而燕凌远故意卖了个破绽,待这人近身时才出手。那人嘴里填了布,咬不到□□,竟被活捉了回来。 事关重大,便由影千影重亲自压此人回朔京城,由恒亲王详审。而燕凌远,则继续在翠屏山上寻宛儿。 元方睿同恒亲王一道,在王府密审了那个抓回来的黑衣人。不过这些人显然都属死士,经历了训练,一番审问下来,消息却没得到多少。 正一筹莫展之际,元方睿想要近前细细瞧瞧他嘴里放着的□□,却瞥见了那人怀里,露出的一角木牌来。 那黑衣人本是无所畏惧,并不欲多言,见元方睿着人从他身上取出了木牌,霎时也有些着急起来。 “祖父请看。”元方睿将木牌呈给恒亲王。 恒亲王看去,那木牌上赫然写着“密州柳氏”四个大字。 宁宛再醒时,屋外的阳光正明晃晃照在不大的炕上。她身下是半新不旧的一床细布褥子,身上则盖了绣了荷花纹样的棉花被子。虽则颜色已不再艳丽,可洗得干净。 屋内此时没有人,安静得很,唯地下一盆炭火,许是刚添了,发出噼啪的声音。 元宁宛动了动胳膊。右肩上仍是顿顿地疼痛。她挣扎着坐起来,见自己身上仍着了昨日的中衣,这才略放下心来。 又见地上一应摆着水缸、立柜、发旧了的方桌等物,她的衣服正放在炕头,脏了的斗篷和下裙,均掸在炕沿外边。 “有人吗?”她极困难地喊了一声。屋子里仍是安安静静,没有人回应。 宁宛抱着被子坐正,瞧见窗外便是她昨天来时的那个院子,仍是矮篱笆、木板门,院里几株树,此时落了叶子,光秃秃的。 阳光晒进来,一时身上又暖融融起来,她坐了一会,仍不见有人回来,竟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哎呦,你这丫头可是不怕着了风。” 听见人声,宁宛霎时醒转过来,翻手便要将人推开,还没使力,便瞧见昨天那个老者探着身子给她拉了拉被子。 昨日天黑不曾看清,如今倒见这位老者已是满头白发,胡子也尽数是白色,却不同姜老儿一般,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是山野间最常见的农夫样子。 宁宛看了看,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丫头,梳着垂髫分梢髻,穿了暗红色菱格花纹的袄子,年龄许比她大些的样子。那丫头此时也正看着她,一双大眼睛分外有神。 “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宁宛原想起来行礼,却被那老爷子强行按了回去。他手劲倒大得厉害,宁宛吃痛,只得又乖乖坐了回去。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打哪来的?怎的跑到这荒郊野外的?怎么把你送家去?” 那老者一连串问了许多,跟着的丫头给她倒了杯热水。 宁宛喝了,此时却犹豫了起来。 人家救了她,原不该如此,可她经历太多纷杂之事,一时又不能全然安心。正想着如何回答,便听那暗红色袄子的姑娘说道:“姑娘这衣服瞧去好得紧,是不是从朔京城来的哪家小姐?我哥哥今日里已回来了,让他赶了驴车送你回去,倒也便宜。” 驴车? 宁宛愣了一下。马车她倒坐过,这驴车…… 那老伯见她不说话,便道:“又或你说了名字来,让你家人来接你。” “我家在……朔京……”宁宛仍有些犹豫。 “你这衣服我原想给你洗了的,却见这布料不像粗布,也不像细布,又这么滑这么软,恐给你洗坏了,你可别怨我……” “不妨事。”宁宛摇摇头,“这位姑娘……” “啊我叫庆喜,你叫我喜儿就行。”喜儿笑着说道。 “谢谢喜儿姐姐。” “你长得真是好看,我瞧着比我年节上朔京城见的那些姑娘都好看。”喜儿坐到跟前来,拉着宁宛的小手说道。 宁宛低头笑了笑,这位喜儿姐姐着实同她名字一般,话里都透着喜气。 “我娘等着我洗菜呢,等做好了,给你们也端了来。” 喜儿说罢扭身出了屋子。 此时那老者才出言:“你是朔京城哪府的小姐?你放心,老朽在此处住了多年,不会害你。只你说了,才好将你送回去。” 宁宛听得这话,一时间竟摸不准这老者的意思了。 他虽一身农夫装扮,可话语中隐隐流露出的气势,却让她仿佛看到祖父的影子。而他双眼锐利,她虽极力隐瞒,却觉得自己只要说谎,对方马上就会拆穿。 “老伯救命之恩,小女定当永生不忘。还请老伯将小女送至东城门,小女自会归家。” 思量再三,宁宛最终只这般说道。 “哈哈哈,好丫头,倒是有几分智慧。罢了,老头子不问了。吃罢饭就让阿吉那小子送你回去,就当是老头子积德行善了。” 他这一声笑得突然,宁宛不解其意,只好略福一礼说道:“多谢老伯。” 作者有话要说: 神秘老者:我看你长得漂亮,人也温柔,我们隔壁庆吉小子人也实诚,不如你别回去了,嫁他算了。 全剧终 (^o^)/~ 谢谢 仙子 的营养液~ 第81章 娇女(上) 不多时,喜儿又回了这边,手里拿着几件厚衣服,倒不同她身上穿的,看起来新一些。 “我们这村子里没什么好物,这是我今年刚做的新衣服,才穿了一回,你那裙子脏了,先穿我这个,赶明你洗干净了再换了便是。” 说着,便将一件棉袄子和一件斜纹厚布的裙子放在宁宛面前。 “不似你们衣服那么软,不知你穿得习惯不习惯。亏得今年里我爹猎了好物,卖个好价钱,才能扯了这么个布。搁在往年,连这些都没有的。” 喜儿一边拍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同宁宛说着。 “谢谢你。”宁宛道了谢,拿起那衣服来。倒是真同她在家穿得不同。布料更厚一些,也更粗一些。 “这花儿可是你绣的?”宁宛摸着襟前的一朵蓝色的花说道。 “是我绣的,咋样?我娘都说好看哩。”喜儿高兴起来。 “好看。”宁宛点点头,“这是什么花?我从前不曾见过。” “这是咱们翠屏山里的花,我们都叫它蝴蝶花,这蓝色的最好看,夏天里开在谷里头,每年我都摘好些。”喜儿听说宁宛没见过,也来了兴致。 “山谷里……” “是哩。你若想看,今年夏天只管来找我,保管让你喜欢的。”喜儿拍拍胸脯。 “好啊。若我夏天得了空,便来寻你。”宁宛毕竟年岁不大,说起好看的事物,总是感兴趣些。 “哎,还没问你叫什么呢?瞧你年龄不大,该是我妹妹。” “我……你叫我宛儿。”宁宛笑着道。 “碗儿……你的名字着实有趣,难不成还有兄弟叫盆儿锅儿?” 宁宛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误会了,不是那个碗。是‘宛在水中央’的‘宛’。” “碗在水中央?是什么?”喜儿不解。 宁宛正待解释,方才那老者进得屋来,笑道:“哈哈哈,喜儿没读过书,哪知道你说得什么。” “没读过书?”宁宛惊讶。女子虽不用像男子那般考取功名,可宁宛自小认识的人,都是各家的小姐,书读过几本,字自也是识得的。这位喜儿姐姐,竟是没读过书。 “宛儿小姐长在朱门绣户,自然不知道我们这山野村户。我们这的姑娘,自小干活、学女工,是不读书的。将来若嫁了人,读那几本书,也没得用处。” 那喜儿听到嫁人两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宛抿了抿嘴:“是我唐突了。” 今日的翠屏山上着实不安宁,连带着同福寺里,也尽是穿着各色衣服的侍卫。 因为元四小姐是从同福寺回来的路上走失,故而此处也是搜查的重点。虽然元四小姐爬山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总归是一点不能遗漏的。 寺里有些忙乱,今日也不再接待香客。几个年纪小的小沙弥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官家守卫,均有些害怕,最后由一个和尚领着他们一道念经去了。 那玄衍大师倒是气定神闲。坐在蒲团上不知在念叨些什么。这次先前遇见的吴朝越也来了,正是他负责寺庙周围。进屋看了看,人家大师连眼都没睁。他一介武夫,讨了个没趣,又自己惺惺地出去了。 几百人浩浩荡荡地在翠屏山上搜了起来,可也是奇怪了,眼见着都要过了一天一夜了,元四小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踪影也没有。 影重第十次看向自家少爷时,他仍是没有一丝表情,沿着先前分好的路线细致地搜寻。可影重跟了燕凌远这么多年,看见他额上已有了薄薄一层汗水,便知他心里其实比谁都要着急。 唉,元四小姐一个小姑娘,这深山老林的,会去哪呢? 正他有些走神之际,忽然一脚踢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影重一愣,忙凑了上去。 只见一堆枯黄的杂草和泥土之中,一支姑娘家用的极精致的小钗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影重揉揉眼睛,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 这不就是元四小姐的吗! 正月十五夜里他们暗中跟着世子出去,那会元四小姐就戴着这么个钗子! “世子!世子爷!快来!这发现元四小姐的钗子了!”影重激动地朝着燕凌远挥起手来。 燕凌远闻言,迅速地跑了过来。果见,地上躺着的钗子,正是之前宁宛戴过的。 他将钗子拿起来,拭去上面沾着的一点泥土,定定地想了一会,随即道:“我记得宛儿这个钗子,是一对两支。吩咐大家,照着这个样子,找!” “是!” 有了明确的目标,找起来自然快了许多,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发现了另一支。 两支钗子倒是离得不太远,不过另一支倒是掉在了一个石头下面了。 燕凌远从未像这样紧张过,他拿着两支钗子,又把这两支钗子所落的位置反复地比对。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脑中一闪即逝。 燕凌远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宁宛应该在哪,可是具体是在哪呢?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梗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他难受得很。 影千影重见自家世子爷拿着一对钗子,眉头拧在一起,想劝一劝,又不敢开口。 往坏了想,这山林里素有野兽,一晚上过去,难保元四小姐…… “如果是你们,发现自己滚落到这里,会往哪边走?”燕凌远突然问道。 影千和影重愣了一下。 “属下……应该会接着往山下走。马车都在山下,下了山自然有了出路。”影千思虑了一下,说道。 “属下会往石阶的方向走。不过此处……倒好像看不出那石阶在哪个方向啊……”影重挠挠头。 燕凌远点点头:“朝越那里没传来消息,说明宛儿应当也是想下山。” 只是她和影重一样,不知道石阶的方向,又或者,她怕那处会有黑衣人,于是选择不往石阶的方向去。 燕凌远快速地思索着。 而沿着此处下山,必定会经过—— 祖父! 仿佛是突然就抓住了那一闪即逝的东西,燕凌远将一对钗子揣入怀中,转身朝影千吩咐道:“速去山下马车那里取了宛儿的衣服来,送到我祖父家中!” 说罢,便拔腿向前走去。 “老,老侯爷?”影千愣了一下。老侯爷隐居多年,他们也只是跟着世子爷去过几回,倒是在翠屏山上没错,可这…… “世子让你拿你就拿去,赶紧的!”影重朝他丢下一句话,忙追了上去。 他心里其实也在奇怪,难不成世子爷觉得元四小姐在老侯爷那里?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想了想,还是回身冲山上正在搜寻的兄弟们喊了句:“大家加紧找啊!” 朔京城皇宫中,早朝已经下了,至和帝今日一直冷着脸,显然心情不是很好,下边的大臣们见这般情状,便挑着重要的说了说,也未敢再多话。 恒亲王下了朝便被至和帝叫到了修明殿,到了一看,果然那姜老儿也在。 不过姜老儿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丝毫没有被这位皇帝的心情而影响到。 “翠屏山上派了不少人手在找,今日必定能把人找回来。”恒亲王知道自己这位皇兄叫自己来是所谓何事,故而行过礼便直接回禀道。 至和帝没有回他,默了一会,转而看向姜老儿:“你说的朕都办了,为何还会出这种事情?” 他显然怒意不小,饶是福临盛长在帝侧,都惊吓不小,可姜老儿却没什么反应,优哉游哉地说道:“圣上且莫着急。古人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她一个弱女子,降什么大任!” “哈哈哈,圣上误会老朽了。四小姐乃大福之人,此等小磨难,不足挂齿。” “你惯会整那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福临盛在一边听着,心道,您也知道是故弄玄虚啊…… “皇兄,姜大人算无遗策,这么多年来皇兄与我都亲眼所见,皇兄还是先保重龙体,莫要生气。”恒亲王见至和帝似更恼怒,便出言劝解一二。 至和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谁泡的?去换热的来!” “是。”福临盛一个激灵,端起茶杯出了外间。 他徒弟胜林正在那候着,见自己师父出来了,忙迎了上去。 “师父,圣上今日怎么了?” “怎么了?圣上怎么了也是你问的?茶也泡不好,赶紧重新沏了来!”福临盛扬脚踹在胜林屁股上,那胜林忙捧着茶盏出去了。 福临盛瞧着翠屏山的方向,如今日头升了起来,已近中午了。 元四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至午间,喜儿提着一个木制的食盒来了这边院子。进门便同宁宛说道:“我娘听得燕伯这来了个朔京的姑娘,想着你们大户人家,吃得也好,恐吃不惯我们这乡野食物,特熬了糯糯的小米粥,想着你好歹吃些,也有力气家去。” “燕伯?” “是啊,燕伯没告诉你啊?燕伯姓燕,不知道叫什么,早几年就来了我们这了。”喜儿一面把粥、菜摆开,一面同宁宛道。 老伯,姓燕? 作者有话要说: 碗在水中央——会浮起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不好笑(*  ̄3)(ε ̄ *) 第82章 娇女(下) 会和英武侯府有关系吗?宁宛在心里细细地想了想,好像曾听过一个什么人隐居在乡野,是谁呢?她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又趁我不在说什么呢?”正说着,燕伯自外面进来,瞧着喜儿嗔了一句。 “哎呀,我敢说您什么呀……您快坐下吃。”喜儿过去将燕伯扶着坐下,又到宁宛身边,扶着她下了抗。 “看你衣服滚成那个样子,许是磕到哪了?身上可还疼?” “不了。已经好多了。”宁宛冲喜儿笑笑,“麻烦你们了。” “哎呀麻烦什么呀,你瞧你这么可爱,我爱你还来不及呢。”喜儿捏捏宁宛的小脸。 这时听见外间门响动,一个男声响了起来:“你又爱谁呢?整天爱爱爱的,也……也不害臊……” 宁宛抬头去看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人站在门口,正瞧着他,说出的话渐渐没了声音。 她极少这样和人对视,觉出不妥来,便将眼神别过去,看向喜儿:“这位是?” 喜儿走过去,伸手在那少年眼前晃了晃:“哎,怎么愣在这了。”又转头向宁宛说道:“这是我哥哥,庆吉。” “庆吉大哥。”宁宛略福了一福。 “你……你就是喜儿说的那个宛儿妹妹。真……真好看。”庆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村子里的人说话也朴实,夸人的话就那么几句。庆吉虽隔三差五地到朔京城去,可到底只见过些平民女子,如今头一次见了这么标致的人儿,竟如画里走出来般,一时也紧张起来。 连妹妹那土里土气的裙子,穿在人家身上,也好似变漂亮起来。 “这么大个人了不上里边坐,堵在门口做什么?”一个中年妇人进来,推了庆吉一把,看见站在那里的宁宛,也愣了一下。 “你就是喜儿说那个宛儿姑娘。当真是好漂亮的人儿。外边这么冷,昨日可受冻了。快坐下,尝尝我做的粥。”那妇人热情得很,安排宁宛坐下,又让庆吉庆喜两兄妹坐好。 “这是我娘,她就这样,话多。”喜儿悄悄同宁宛说道。 宁宛掩着嘴笑笑:“伯母是个热心的人。” 一时屋里五个人用起饭来。那庆家伯母果真是个爱说话的,边吃边说便没停过。 “他们爹今日进山里跟他三叔四叔打猎去了,中午也不回来,燕伯又是自己,我们常做了饭一道吃。今日你来了,也莫嫌弃,好歹吃些,不误你家去。” 宁宛喝了口小米粥,虽说不如王府上精致,可味道竟也不错。听得庆婶的话,点了点头。 “唉,难得见到这么个如天仙似的人,才我听喜儿说了还不信,如今见了才知自己从前眼界着实短了些。若你能留下,那是再好不过了,我家庆吉……” “咳咳……”燕伯重重地咳了两声。 “呦,燕伯怎么了?”庆婶停了话头,扭过来问道。 “宛丫头家住在朔京城,说不定一会就有人寻来了。” 庆婶又怎么不知,这燕老头是在提醒她呢。她也不是那爱攀高枝的人,不过是想到此处了,顺嘴说了出来。不过人家姑娘这么小,倒好似确实不妥。 “宛儿姑娘看起来还没我们喜儿大。”庆婶憋不住,只好又来了一句。 这话后半句便是,应该还没议亲。 宁宛在朔京城里待了两年,参加了许多宴会,话头听多了,也能听出什么意思。 她低着头轻轻笑了笑,她倒是,真的定了亲呢。 也不知,凌远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是在找她吗? 饭正吃到一半,忽然外间的木板门被极大的力推开。两隔间中间的棉帘子因着外面突然灌进来的冷风极不情愿地摆动了两下。 “祖父!” 宁宛惊诧地抬头—— 凌远! 他仍是墨色的斗篷,毛领上挂着几滴水珠。 好像时间一下子就停在那里,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燕凌远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宛儿还在,好好地在那里,仍旧如从前的不多几次见面一样,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她嘴角还有方才喝粥时不小心沾上的米粒,这种鲜活的感觉,真好啊。 不知是为了失而复得而庆幸,还是为了久别重逢而欣喜。 “宛儿……”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喊出了她的名字。 “你小子怎么跑来了?”燕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起身往燕凌远身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这……这……这这这……”后面进来的影重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竟结巴了起来。 “哎呦,你小子也来啦?这什么这,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想起看我了?”燕伯又转向影重。 世子爷不怕老侯爷,他怕啊!影重恨不得把头埋进脖子里:“那个……”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燕伯伸手在影重脑袋上拍了一下,又转回燕凌远:“哎,你小子怎么回事啊?” 只见眼前的少年人,似木在那里一般,只盯着前面坐着的那个姑娘。 喜儿见过燕凌远,知道这是燕伯在朔京城做事的孙子,可是看样子,他和这位宛儿妹妹认识? “这,这不是燕小哥吗……你怎么也来啦?”庆婶见得眼前样子不太对劲,出来打了个圆场。 “你小子!说话!”燕伯等得不耐烦,伸手又拍了燕凌远一下,终于把这个盯着人姑娘看个没完的小子拍回来了。 话说他这个孙子倒是又长高了啊。 “祖父……” 燕凌远自知失仪,连忙行礼。 这一声,却惊得宁宛也放下勺子站了起来。 凌远的祖父,那不就是,英武侯府的老侯爷燕征? “老……”宁宛才出声,影重便马上愈了规矩打断了她的话:“姑娘可受了惊吓?身上可有伤?山下已有郎中等着,若有伤处,还是赶紧瞧过才好。” 元宁宛愣了一下,想到之前庆婶一家对待老英武侯的态度,又这时影重不让她喊人行礼,便猜测是这里的人并不知“燕伯”的真实身份。于是便按下话头来。 “只有些小的磕碰,不碍事。” 庆婶也是通透之人,猜测这宛儿姑娘许真是朔京城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连燕伯的孙子都急急找来,于是便拉起她儿子女儿。 “我先收拾了东西回去了,燕伯,晚上他爹回来,到我们家吃酒去。”庆婶把一应东西收拾进食盒里,领着庆吉庆喜出了屋子。 喜儿走时,还在宁宛耳边悄悄道:“你莫怕,燕大哥人很好的。” 宁宛掩嘴笑了笑,拍了拍喜儿姐姐的手。真是个实诚的人。 待得屋里只剩四人,燕伯才坐在炕上,随手摸出一把瓜子来,一边磕一边看着燕凌远道:“怎么回事?说。” 影重看向宁宛,宁宛看向燕凌远,燕凌远微低着头,像在思索怎么开口。 燕伯等了一会,不见他孙子说话,遂换了个坐姿,问道:“这位宛儿姑娘?” 这个问题好回答。 “恒亲王府四小姐元宁宛。” 燕凌远说完,宁宛上前福礼。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这次便是标标准准行了礼了。 但见燕伯愕然看着她,半晌才道:“这就是……元四小姐?” “嗯。”燕凌远应声。 祖父和他都知这其中不少事情,原本他只想完成“任务”而已,却不想此时,又好似掺进了感情。这也是他方才不知如何开口的原因。 可宁宛不知道旁的缘故,只见燕伯看着她的眼神变得严肃,眉头也紧紧皱起,不大一会,又忽然舒展开,笑眯眯地看看宁宛,又看看燕凌远。 “你小子,啊,白捡了大便宜啊!” “祖父……我……” 宁宛看向这爷孙俩,鲜少见到燕凌远这般样子,没了外面所见的淡漠和疏离,多了的却是正如这个年龄的少年人才有的鲜活。 他在害羞吗? 宁宛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屋里的三个人一瞬都看向她。 “啊……没……没什么……”宁宛慌忙掩住嘴,可她眼角的笑意还是流露出来。 燕凌远怔了一下,恍然意识到这不是梦境,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也微微笑了起来。 “唉,我这里没什么好的,你虽是我孙媳妇,也没得招待你,早点回去,也省得恒亲王那个老家伙担心。” 英武侯燕征年轻时便和恒亲王是挚友,故而说起话来也少了许多避讳。 只宁宛听到那句孙媳妇,仍是不自觉地脸红了一下。她才九岁,老侯爷也太爱开玩笑了些。 “祖父,宛儿是什么时候到您这里的?可有其他人跟来?” 老英武侯说话这个方式,燕凌远虽早就习惯了,可宁宛还是小姑娘,他见这个老爷子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忙把话题拽到了别处。 燕伯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说道:“昨日快天黑时,只这丫头自己来的,才进门便晕了过去,后面没什么人。” “那些追我的黑衣人,可抓到了?”宁宛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听说您上一集还想把自己孙媳妇许给别人?→_→燕老爷子: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感谢小天使 霁十三 的地雷~(づ ̄ 3 ̄)づ 第83章 再会(上) “黑衣人?什么黑衣人?谁敢害我孙媳妇?”燕伯突然很生气的样子。 燕凌远无奈地叹了口气:“祖父息怒……是一帮身手不错的杀手,已抓了一个,压回京城了。” “哼!倒让我瞧瞧是谁,不打断他的狗腿!” 燕伯仍是气呼呼的。 宁宛经了一劫,原是提心吊胆的,如今意外见到燕凌远的祖父,又是个和蔼的老爷爷,突然间又心安了。 许是命里注定的,注定让她摸索到了老侯爷这里,得以保全了性命。 老侯爷和燕凌远又分析了许多,宁宛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听懂听不懂的他们也都没避讳着她,倒好像,她已经是燕家的人了一样。 几人正说着,砰的一声,一股冷风忽然从外面灌了进来。 燕凌远坐在靠门边的地方,宁宛坐在他对面,感受到背后突然而来的凉意,燕凌远抄起手边的斗篷,极快地披到了宁宛的身上。 进门的影千手里提着个布包,瞪大了眼站在那里。 “元……元……” 他一进门就瞧见世子爷正为元四小姐披上了斗篷。他的斗篷披在四小姐身上太大,元四小姐只一个脑袋露在外边,如今正满脸疑问地瞅着他。 “元什么元,行礼!”影重见他杵在那里,心里早幸灾乐祸起来,可面上还是严肃地提醒了一下。 影千反应过来,忙道:“属下见过老侯爷、世子、元四小姐。” “推门太重,改。”燕凌远面无表情地说道。 影千也不傻,跟了世子这么久,他进门瞅见世子给四小姐披斗篷,就知道自己太莽撞了,连忙又说道:“属下知错。” 老侯爷瞧着这场面,贼贼地笑了笑,同一边站着的影重小声道:“你们世子,被治住喽。” 这话影重哪敢接,他笑了笑,赶紧把头低得低低的。 影千拿来了宁宛的衣服,几个男人出得外间去,待宁宛换好了,方要启程回朔京去。 “属下看见信号便同兄弟们说了,这会信应该传回京城了。就是……” “就说我出门去瞧见,我救的她。”老侯爷说完,又摇摇头,“这对外面怎么说,交给那兄弟俩。” 普天之下敢这么说圣上和恒亲王的,怕也就老侯爷一个人了,几个晚辈不敢接话,只得点头称是。 下山的路坐不了马车,宁宛的斗篷又脏了,故而她仍披了燕凌远的斗篷。 他的斗篷太大,宁宛穿着长及脚跟,宁宛怕不小心踩了,便小心地提起来。看去倒有几分滑稽了。 “不碍事。”燕凌远走过来,同她说道。 “总归弄脏了不好。这样,也暖和。” “差不多了赶紧走,你祖父也着急着呢。”燕伯见这俩人站在那,也不说话,便上来催道。 “日子还长着呢。”又语重心长地同燕凌远交待了一句,这才满意地站在门口,看着一行四个人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日头西斜,枝丫在地面划出摇摆的影子。 早先只想着,他能找到她,救她回去,如今他真的来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宁宛却又不敢再看向旁边的人。 她一路低着头,瞅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只觉得这影子摇来摇去,把她的心也摇乱了。 “等一下。” 燕凌远突然开口,宁宛惊了一下,随即在他面前站好。 “刚才人多,不方便。这个是找你时捡到的。” 宁宛看去,他手心里躺着她掉了的那一对小钗子,此刻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光芒。 “谢谢。”宁宛说道,待伸手去拿时,燕凌远却突然将手收了回去。 宁宛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未言一语,却极认真地拿起精致地钗子,戴到了宁宛早晨随意挽了一下的发髻上。 他还是那样,从始至终,未碰她一下,却将一对钗子戴得端端正正。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宁宛心里想着。 明明是有些逾矩的动作,叫他做出来,却又好似多么克制守礼一般。 两位主子在前面走着,影千和影重两个人却越走越慢,待得拉开了好长一段距离,俩人这才嘀咕起来。 “世子爷这些招都是打哪学的?四小姐那么小,都能下得去手。”影重咋咋嘴。 “呸,让你说得那么猥琐。世子是谁,世子爷想做什么事,哪个不是成了的?”影千白了他一眼。 影重撇撇嘴:“可惜啊,元四小姐年纪也太小了些,这得等多久,才能等来啊。” “你就那么盼着世子夫人过门啊?” “那可不!你看看咱们那院子,没点人气。哎,你不知道,四小姐身边那几个丫头,个顶个的漂亮,到时候,陪嫁过来……” “我看你今天欠一套‘铁人操练’。”影千说完,头也不回朝前走去。 “哎……哎你这人,不开窍!”影重抱怨了一句,到底没敢说下去。 开玩笑,“铁人操练”可是他们世子和那个吴大公子俩人早些时就发明出来的,专门训练人的一套项目,那跑跳的下来,不去一条命,也去了半条了,他才不要! 日暮时,宁宛终于回到了恒亲王府。 她累极了,靠在马车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先时燕凌远和她一同坐在马车上,见她睡得香甜,给她盖了毛毯子。后来到了朔京城门口,想着到底不妥,仍出来骑着马了。 “小姐?小姐醒醒,到家了。” 宁宛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便是落花有些焦急的脸。她伸手揉揉眼睛:“凌远哥哥呢?” “小姐可是睡迷糊了。燕世子在外边呢。” “啊?”宁宛凝神思考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傻的问题,霎时红了脸。 “小姐,快下车,我们回去歇着。”落花说着,扶宁宛坐起来,又将衣服收拾好。 待都收整好了,这才下了马车。 果见马车旁站着燕凌远、影千、影重。门口站着她父亲、长兄,顾嬷嬷并几个丫头。 “此事谢过燕世子,他日带小女登门道谢。”元启同对燕凌远说道。 “世子伯父多礼了,晚辈惶恐。”燕凌远回礼道。 “不不不,燕小世子少年英才,当得称赞。”元启同摆摆手,夸道。 燕凌远笑笑示意,未再接下话头,只道:“四小姐劳累,还是先让郎中看过,好生休息。” “燕世子说得是,妹妹劳累,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妥当。旁的事情日后再作定夺也不迟。”元方睿应声道。 元启同也点点头,走到宁宛面前道:“燕小世子说得对,圣上已经遣了孙大人来,就在我们府上了,咱们快回去。” 宁宛瞧着面前的父亲,感觉他更陌生了起来。明明不久前还形同陌路,似对她这个女儿极其厌恶,为什么今日又感觉好像极关心她呢? “怎么了?”元启同见女儿没反应,又问了一次。 “没……让父亲担心了。”宁宛应了一声,又转向燕凌远:“谢谢凌远哥哥。” 燕凌远冲她笑了笑。 等着她被元启同领着带回了恒亲王府,这才翻身上马,带着影千影重一路绝尘而去。 “身上的伤把这个药膏每日按时辰抹三次。”孙蓂说完,将一个纯白的小瓷瓶交到落花手里。 “内伤不重,按我开的方子抓药煎了,第一副的每日早晨用,第二副每日晚间用。”孙蓂写完,又将两张方子交到另一边的落雪手里。 落花落雪拿了东西,行礼下去。 “辛苦孙大人。”宁宛靠在床上不好行礼,只微低了头。 孙蓂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抬眼瞧了瞧她,突然凑了上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倒忽然有些好奇了起来。” 孙太医有些冷艳的脸就在她的面前,让宁宛心里没来由紧张了一下。 “孙大人……何意?” 孙蓂轻笑了一下:“你才这般年纪,倒让整个京城都为你跑动起来。圣上三番五次遣了我来。有趣。” 孙大人素来让人捉摸不透,宁宛此时愈发茫然,她愣愣地不知作何回应,孙蓂却又忽然从床边离开,仍回去收拾好了她的医箱。 “好生养着。”她说了一句,便离开了。 宁宛仍愣愣地瞅着门口,孙大人是什么意思?整个京城为了她跑动起来?不过一日光景她不在城里,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正准备落雪回来时问一问,没等来两个丫头,恒亲王竟然亲自来了。 “见过祖父。”宁宛见恒亲王来了,一时着急从床上爬起来行礼。 倒是恒亲王疾步走上来,将她按了回去:“既劳累了,这些虚礼便免了。” “谢祖父。”宁宛只得微低了头。 等她重新在软枕上靠好,恒亲王才在床铺对面的一个凳子上坐下,说道:“听下面人说,你是在老侯爷那个院子被寻到的?” 宁宛本也想着这么重大的事情,恒亲王定会亲自过问,故而听此一问也不多惊讶,只如实回答:“在山里走迷了路,幸得老侯爷相救。” “可遇见了什么奇怪的人?” “不曾。”宁宛摇摇头。 恒亲王思虑片刻,又道:“此事你不要再同外人说起,到时有人问,你只说被同福寺僧人所救,后又被燕世子发现便可。” 作者有话要说: 影重:讲真,四小姐房里的丫鬟着实好看,你没见过,你不知道…… 影千:世子爷让你送信的,没让你盯着人家姑娘看的。 影重:你这个人没一点情调,我跟你说…… 燕凌远:铁人操练。 影重:(⊙x⊙;) 感谢小天使 野火烧 的地雷~比心~ 第84章 再会(下) “宛儿听闻此事所知之人极多,宛儿不曾到过同福寺,这样说……” “无妨,你许是不知道,同福寺在翠屏山腰有几间草舍,里面只住了一位圆寿师父和他的两个徒弟,到时只说被救至那一处便可。朔京城都知圆寿师父是大德之人。” “宛儿冒昧……为何不能说起老侯爷?” “燕征不问朝政多年,不要将他卷进来了。况且他是英武侯府的人,又有你与凌远这层关系,恐有不妥。” 恒亲王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见宁宛似想通了些,他才又接着说道:“行刺的人自会查清,皇兄下了口谕,召你明日进宫一趟,你且好好休息。明日早做准备。” “是。”宁宛应道。 恒亲王说完了,又嘱咐她几句注意身体,这才又急匆匆地出去了。 及至天黑,用了晚饭,又服了药,这才得了空,宁宛可以好好问问落雪白日的事情。 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听闻圣上、几家府上都出了人寻她,宁宛到底惊讶不小。 英武侯府和定国公府她都能理解,只是其他几家府上,难道是看圣上都派了人,所以派人吗? 宁宛自知自己这个恒亲王府嫡出孙小姐的身份,还不至于让整个朔京城数得上的人家都出动,那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如孙大人所说,她真的有什么特殊身份不成? 到此处,思绪又断了。宁宛干脆不再想下去,劳累两日有余,总算是睡得安稳一觉。这一夜清萱阁倒是难得地早早熄了灯。 次日进宫,宁宛早早便起来,由落花落雪一应收拾打扮,略吃了几口米粥,这便动身往皇宫而去。 圣上要早朝,宁宛原不用这么早进宫。只是圣上的口谕没说让她什么时候进宫,她便只能早早进宫候着。 恒亲王府的马车一路通行无阻到了宫门口,宁宛下车,落花递了牌子,她们俩便进得了宫里,由一个小太监引着,往修明殿的方向所去。 今日天气大好,清晨的阳光清清冷冷,宫里殿宇、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显示出分明的明暗界限。 宁宛已经进过许多回宫,此时也不再如初入宫门那时紧张,却觉得这宫中景致似又有了变化。 那小太监将她二人领至修明殿旁的一处偏殿内,又端了茶水来:“元四小姐请在此处等候,圣上下了朝,自会召元四小姐入殿。” 宁宛点点头,落花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元宝,放到了那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略颠颠分量,又朝宁宛行了个礼道:“皇后娘娘许会过来。”这才告退出去。 见那小太监出去了,落花才伏在宁宛耳边小声道:“怪不得人说银钱是好物呢。” 宁宛笑了笑,因见着此处仍立侍许多宫女太监,没再说话。 不一会,果然如那个小太监所说,皇后娘娘来了。不过皇后娘娘不是自己来的,她身边还有个姑娘,宁宛上次入宫时便见过,正是那平州知州钟融之女钟妙柔。 宁宛倒是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钟妙柔,她这样日日在宫里,不会有些奇怪吗? 宁宛暂时不做他想,行礼问好一应俱全。 建德皇后稳步走向上首的座位,她身后的嬷嬷见她坐下了,便从不知什么时候等在一旁的一个小宫女手里接过一条上好的羊绒毯,盖在建德皇后腿上。 钟妙柔立侍在旁,宁宛见她没有坐下的意思,自己便也跟着站在一侧,没有再落座。 建德皇后看了这位侄孙女一眼:“当真是王府的嫡出小姐,站在那里气度便超出旁人去。华今,赐座。” 方才盖毯子的那位嬷嬷华今,便将方才宁宛坐的那个椅子略拉了一下,宁宛福礼谢过后,端正地坐了上去。 “柔儿许没见过,这位是恒亲王府的四小姐,闺名宁宛,应是你妹妹。”建德皇后对着身旁乖巧站着的钟妙柔说道。 宁宛闻言,少不得又站起来与钟妙柔见礼。她还未及开口,却听钟妙柔说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之前在宫门前,柔儿有幸碰到过元四小姐。” “哦?还有这么巧的事呢?” “是了,老奴那天送钟姑娘回去,正在宫门口碰见了元四小姐。”华嬷嬷接口道。 “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建德皇后笑了起来,钟妙柔和华嬷嬷也陪着笑了起来。 宁宛微微笑笑,见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便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知宁宛妹妹芳龄?” 见钟妙柔忽然转向她,说得亲切,宁宛便只好应道:“今年刚九岁。” 便见钟妙柔忽然一副哀婉样子,同建德皇后说道:“宁宛妹妹当真好福气,才九岁便得了圣上下旨赐婚。” 赐婚?宁宛记得,她与钟妙柔初见,这位钟姑娘便提起她被赐婚一事,如今再见,竟又提起。她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在建德皇后面前说起这种事? 宁宛微微蹙眉。 却见建德皇后竟未生气,而是略有些开玩笑地说道:“怎么?柔儿羡慕了?” “皇后娘娘……”钟妙柔竟对着皇后娘娘撒起娇来。 宁宛瞧着眼前这场面,愈发看不懂这位钟姑娘的来路。皇后娘娘突然对她这么好,已然超过了作为镇国公府世子妃培养的程度了? “各人自有各人的福气,你今日羡慕你宛儿妹妹得了一桩好姻缘,岂不知日子还长着,往后许是你也得一桩好姻缘呢?” 建德皇后分明是长辈同晚辈开玩笑的口气,可宁宛却瞧见她说着话时,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听着好似没什么,可要细里想想,岂不是说日后宁宛必比不过钟妙柔? 宁宛愈发不解,皇后娘娘难道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何以说得如此确定呢? 正此处几人说着话,忽然胜林掀了帘子进来,先向建德皇后请了安,又道:“圣上召元四小姐往修明殿去。” 建德皇后点点头,胜林又转而向宁宛行了礼道:“元四小姐请。” 于是宁宛便起身,随着胜林往修明殿而去。 建德皇后分明没说什么,可她总觉得,这位皇后娘娘话里藏着旁的意思。 修明殿内除了圣上,还有宁宛的长兄元方睿。宁宛行了礼,至和帝赐座,待她坐好了,这才一脸和蔼地问道:“身上可有伤?昨夜睡好了没?” 宁宛原以为至和帝召她进宫是为了问关于黑衣人的事,不料至和帝竟关心起她来,一时惶恐,便起身行礼道:“承蒙圣上厚爱,臣女安好。” “哈哈哈你这个妹妹啊。”至和帝冲着元方睿感慨起来,“朕说了,你只跟着你哥哥叫朕‘皇爷爷’就好了,怎么,怕朕反悔?” 这话宁宛怎么敢接,忙道:“臣女不敢。” “小小年纪,倒跟个大人似的。小姑娘自该有小姑娘的活泼可爱才是。”至和帝又感慨了一句,这才接着问道:“朕听说,是燕征那个老家伙救了你?” “回皇爷爷的话,是老侯爷出手相救。” “他倒会做事……”至和帝没再说下去,“那些贼人的事,自有你哥哥和你父亲去查,你一个姑娘家,就莫要担心了。” “是。”宁宛答话。 又陪着至和帝说了会话,宁宛便出了修明殿,仍由胜林送她到宫门口,不过这回倒是碰了一个她早就相见,却许久没见过的人——如意公主。 “宛儿!宛儿!” “公主姑姑!” 宁宛听见有人叫她,先还奇怪,待看清往这边走的那人,瞬时高兴起来。 许久不见,如意公主已显出孕态,冬日的棉衣穿在她身上,更显得整个人有些臃肿,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潇洒的样子。她身后跟了两个宫女,急急忙忙地扶着她,生怕有个闪失。 宁宛见状,也快步迎了上去:“公主姑姑身子重,莫要跑动厉害了。” “哪就那么娇气了?我说我上马跑个三圈没一点问题,他们只没人信,宛儿,你可得信我。”元清月捏了捏宁宛的小脸。 宁宛掩着嘴笑起来,公主姑姑有时候偏生跟个小孩子一般,倒是可爱得紧。 “久不见你,前日里听说你出了事,可急坏我了。可没伤着?” “不曾,幸得同福寺的大师相救。” “我就说,佛祖也是庇佑你的。你惯是个有福气的。”如意公主双手合十,说道。 “外边天冷,怎么站在这说话?” 宁宛抬头去看,竟然是驸马陆清彦。自承宣马场见过后,这还是宁宛头一次跟这位驸马爷说话。 “宛儿是要出宫去,我碰巧见了,便说两句。你的事办完了?” “得了片刻功夫,倒瞧见你们了。”陆清彦走过来,轻轻搂住元清月。 宁宛见公主姑姑看了自己夫君一眼,又娇羞地笑笑,一时她也微笑起来。 想起当年东黎太子进京,幸亏东黎人的计划没有成功。瞧公主姑姑现在,才是真正的幸福呢。 她放手搏了一把,到底是换来了一个两心相许的夫君。 “公主姑姑早些回屋里,宛儿先回府了。”宁宛见那二人亲密,便知趣地告了退。她虽于男女之事上仍懵懂,可到底还是有些概念。 “路上小心些。我在府里闷得很,得了空来找我玩。”如意公主见她走了,仍朝她喊了两句。 虽说公主姑姑是她长辈,可于宁宛而言,大抵更像是朋友。如今见她万事顺遂,她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今天正好是感恩节~ 第85章 风满楼(上) 原以为同福寺一事,也要同城南庄子放火一事一样,查些许时日,没想到,这日晚间,恒亲王便雷厉风行处理了府上许多人。 宁宛记忆中,连那次父亲为柳萍请命世子妃之位,祖父都没有发那样大的火。这一晚,她才实实在在明白,这位曾亲历过沙场生死的王爷,处理起事务来有多么斩钉截铁。 “把人带上来。” 春和厅里,恒亲王府所有主子均规规矩矩依品级坐下,恒亲王和王妃林氏坐在最上首的位置。 随着恒亲王没有任何感情的一句话,下面两个婆子将柳萍带了上来。 二房三房四房诸位并不知所谓何事,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见彼此均是茫然,故而只好等着恒亲王接下来的话。 柳萍立在厅中央,此刻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大抵猜到了王爷所为何事,不过她背后是淳王府,她还不信恒亲王敢真把她怎么样。 有个做淳王妃的堂姐,还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柳萍微勾嘴角,余光瞥向一边坐着的宁宛。要怪也怪这个死丫头,竟处处压着她。 “说。”恒亲王浑厚的声音传来。 林氏扭头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却一句话没敢再说出来。 “妾身不知王爷何意,还请王爷明示。” 砰! 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的声音。 把宁宛吓得都愣了一下。 柳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妾身自问恪守礼法、从未逾矩,不知王爷所为何事……”柳萍扑通跪下,眼中已含了泪水。 平心而论,柳萍的姿色实属上等,她眸中含泪的样子,也着实让人怜爱。 元启同从前曾被这样的表象迷惑过,现今再看到,他心里只剩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王爷是何故生这么大的气,世子侧妃一介女子,哪见过这等场面……”林氏见春和厅内安静下来,便开口想打个圆场。 今日王爷一回来便将阖府上下召集过来,又将厅里所有下人都遣出去,门口派了侍卫把手,她猜了许多原因,却没想到,竟是为了柳萍? “你别再想着给她求情。”恒亲王并未看林氏一眼,只面无表情说道。 林氏还想再说什么,见恒亲王是真动了怒,又将话全数又咽了回去。 “你还想再编什么理由?” 一块木牌随着话音被扔到柳萍面前,她看去,便见上面四个大字,分外刺眼:“密州柳氏”。 怎么会?! 柳萍下意识便想否认,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最后化作了百转柔肠:“妾身确是密州人士,只是这木牌,并不识得。许是……” “许是什么?”恒亲王有耐心得很,他端正坐着,目不斜视。 除元启同外,其他三房的几位爷都是头一回见这木牌。柳萍不过大房一个侧妃,他们只知她是淳王妃的妹妹,倒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位柳侧妃是密州人士。 他们心内虽均有疑问,可到底也不敢问出来,只得静静等着。 “许是……巧合,密州柳姓人家也不少……” “巧合?”恒亲王冷笑。 柳萍止了话,脸上的柔情变成惊恐。他从未见过王爷这般,王爷虽时常冷着脸,可不像此时,似周身充满了杀意。 杀意? 恒亲王难道疯了?她背后可是淳王府! 思及此柳萍又端正跪好,垂首等着恒亲王的后话。 “宛儿在同福寺遇到了歹人也是巧合?从那黑衣人身上搜出这木牌也是巧合?木牌上碰巧写了你柳家也是巧合?” “我……” “你口口声声恪守礼法、从未逾矩。谋杀主母、刺杀王府小姐,这就是你的‘恪守礼法’?!” 恒亲王倏忽站起,一步一步走至柳萍面前。他本就身形高大,柳萍又是跪在那里,此时他站在柳萍面前,越发高不可攀起来。 “教唆世子有违法常,妄图窃取世子妃之位,这就是你的‘恪守礼法’?!” 屋内众人,除去宁宛方睿几个知道实情的,此时听闻恒亲王这一连串的问句,均也是露出惊讶神色。 王爷这意思,世子妃之死、四小姐遇袭,竟都是柳侧妃所为? “柳侧妃一个弱女子,如何做得了这些事情,王爷切莫动怒……”林氏也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缓和一下恒亲王的情绪。 “王妃,人贵在自知。” 恒亲王用了王妃这个称呼,林氏觉出不对来,亦不敢在开口,只是在恒亲王身后,以极厌恶的表情看了柳萍一眼。 柳萍强打精神,深吸一口气,复而又带着些许哭腔说道:“妾身不知王爷所言何事。妾身自进府就极力服侍好世子,在院内也一应听从四小姐吩咐。王爷所言,实在不是妾身所为啊……” “哼,”恒亲王冷哼一声,“王府的规矩,无论什么人,都休得坏了!” “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人证物证俱全,已不容你花言巧语。” “王爷,妾身真的是冤枉啊。”柳萍见恒亲王似早已断定一般,一时也有些乱了阵脚。 她自事情定好之后,本就和姐姐未曾联系过,此时也并不知哪一环出了问题,贸然开口又恐自招了祸端。 “世子爷,妾真的是冤枉啊。”柳萍心急,便膝行向元启同。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元启同竟漠然相对,只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却未发一言。 “世子侧妃柳氏,心思狠毒,谋害嫡女,自即日起禁足停园,非本王亲谕,不得赦免!” 恒亲王却未再给她演一出悲情求饶大戏的机会,直接便宣判了结果。话音才落,便有两名王府侍卫进得屋来,左右架起柳萍,朝外走去。 “王爷!世子!世子!” 柳萍仍不想放弃,而春和厅关上的大门告诉了她,再无转机。 目睹了这一切的王府主子们,此时亦是满脸愁容。几位小姐初次见到这等场面,不免吓得失了神,纵是宁宛清楚些缘由,也到底惊讶不小。 而各房的几位爷,则均紧锁眉头,思量着他们的父王此举何意。 警告淳王府吗? 一个四小姐,值得淳王府费这么大周章?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王府之内,不许有异心,这是我自你们小时候便一直在说的道理,可时至今日,仍然有人恍若未闻!” 一语惊得屋里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只剩林氏站在那里,复杂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两人过了大半辈子,可她觉得,她愈来愈看不懂这个夫君了。 “宛儿遇袭,对外只说是遇到了山贼,我今日之所以当着你们的面处置柳萍,就是想让你们都知道,不要想着伙同什么人,打王府的主意。” 恒亲王扫过自己的四个儿子,以及孙子孙女,加重了语气:“恒亲王府只忠于圣上,自始至终,不会改变。” 他说罢,也不再看下面人的反应,推门出了春和厅。 二夫人吴氏看向二爷元启捷,她夫君拍拍她的手,示意不要害怕。 三夫人王氏瞪了三爷元启哲一眼,两人未言一语。 四夫人刘氏悄悄看了看厅内众人的反应,又看向一边跪着的四小姐,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跪在这做什么?各回房罢。”林氏嗔了一句,扶着华嬷嬷的手出了春和厅。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自告退不提。 “终于处置了那个柳侧妃,咱们院里再没人添堵,真是好受不少。”落雪端着盆子进门,感慨道。 “这些话你往后少说,都这么久了,你不见多少人盯着咱们小姐,口无遮拦的也不见长进。”落花一面帮宁宛脱去外衣,一面教训道。 “我又不上外面去说……”落雪撅撅嘴,“不过那些歹人,真是柳侧妃派的啊?”可她到底是好奇心强,又凑到宁宛跟前,小声问道。 宁宛看着她笑了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姐……这……这是什么意思?” 落花瞅了这傻丫头一眼,有些嫌弃地道:“你那些打听事的本事若用在这上,也有所成就了,偏生人人都懂点的道理,你什么也不懂。” “哼,”落雪扭身不再理她,“只你懂,落花姐姐懂得最多。” 宁宛瞧着两个丫头拌嘴,一时也笑了起来:“往后比这还复杂,还要危险的事情,还多着,你们可会害怕?” “小姐要遇到什么危险啊?”落雪惊讶。 “奴婢定保护好小姐!”落花和她一起出声。 这两个丫头,还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宁宛一边泡着脚丫,一边看着两个丫头忙活。落花稳重,落雪活泼,带在身边,既有可靠之人,又不失了趣味。娘亲当初给她选人时,当也是下了功夫的。 想起娘亲,宁宛又有些伤感。 她瞧着屋里明灭的烛火,忽然想起燕凌远说过的,人去逝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事情。 娘,你看到了吗?柳侧妃终于受到惩罚了。虽然这惩罚暂时看起来同她所做的恶事并不相当,可终有一天,女儿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祖父要顾忌着淳王府,可她等得起,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抵抗淳王府之时,就是柳萍还债之日。 夜已渐深,朔京城进入了沉寂之中。喧闹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间或吹过街口的风声,呼呼地宣誓着它的存在。 淳王府中,只有淳王和王妃所居的主屋还亮着灯。 第86章 风满楼(下) 淳王妃柳雪刚刚沐浴完,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脑后,她身上只着了素白暗纹的中衣,雪白的肌肤在绫缎之间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便已分外勾人。 淳王坐在桌前,手里拿了本书看着,见她进来,将书放下,走到她身后,接过了擦头发的毛巾。 “王叔雷厉风行,把你妹妹处理了。”淳王一边擦着王妃满头的秀发,一边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死了?”柳雪丝毫不惊讶,反问道。 淳王闻言轻笑:“王叔又不是那等冲动之人,你妹妹说出去,有你这么个姐姐,王叔怎么敢轻易让她死了。” “那怎么处理的?”柳雪拿起妆台上一个小盒子,轻轻掀开,将里边乳白色的软膏揩了些,在脸上抹开。 “找了个院子,关起来了。” “王叔就这点胆量?”柳雪不屑,将盒子重新盖好,放回梳妆台上。 “妇道人家,见识短浅。”淳王笑着嗔了一句。 “人家当然是见识短浅,不及王爷。这些事情王爷懂得便好了,奴家只知道伺候好王爷,这才是最重要的。”柳雪话音里拐了几个弯,勾得淳王心里痒痒起来。 柳雪自镜中瞧着淳王的反应,勾唇轻笑。她扭身勾住淳王的脖子,在他脸上轻吹了一口气:“不是有那牌子了?只要把这事甩给她背着,王叔也不能奈我们如何。” “王妃说得极是。”淳王伸手,将柳雪从凳子上拦腰抱了起来。 “不过这柳萍着实笨,连个九岁的毛丫头也斗不过。原想着拿了世子妃的位子,再在堂兄耳边吹吹风,不愁不成的,谁知道她是个这么不成器的。”柳雪有些气恼。 “那些事情,本王自会安排。王妃不需费心。”淳王看着怀里的美人,笑着说道。 “王爷自是最厉害的。”柳雪凑上前去,轻吻了淳王一下。 “啊!王爷轻些……” 天边一勾弦月,随着时起时落的风声,穿行在几缕浮云之中,静待着新一个黎明到来。 出了正月,入了二月,天气有些转暖的样子,府中各房均要支对牌子银两,置办春日里将穿的新衣。 安竹园内的诸事,宁宛也渐渐上了手,并着两间铺子月月报来账目,小小年纪倒是不得空闲。 及至二月末,才将平稳的朔京城又出了件大事,圣意难测,一时局势更扑朔迷离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圣上,竟然封那个钟姑娘做才人了。” 几个姑娘今日得了闲,一同聚在了宁宛的清萱阁这里,燕月悠才一来,便放出这么个大消息来。 “哪个钟姑娘?”楚落音凝眉想了想,问道。 “还能有哪个钟姑娘。小时候也曾同我们见过几面,后来随她爹到平州去了,去年忽然回来,没想到还进宫了。”薛凝嫣不屑地说道。 “钟妙柔?”楚落音此时终于想起这个名字。 “正是她。前儿我还听见父亲念叨着新封了才人,少不得要准备许多东西,又有旧制在那,他们又忙许久。”柳听雨的父亲是礼部侍郎,自是听她父亲提起过。 宁宛虽在宫里见过钟妙柔两次,可她一直以为建德皇后是将这个姑娘做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培养的,没想到,竟然是给皇爷爷做妃子? “嫣表姐曾见过这位钟姑娘?”她见薛凝嫣似和钟妙柔相熟,便问道。 “幼时我们几个都同她见过几面。”薛凝嫣将水晶盘子里切好的苹果拿了一块,边吃边道。 “这钟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五六?”楚落音疑惑道。 “才十五六就入宫,给圣上做妃子?”樊婷婷没见过钟妙柔,听楚落音如此说,惊讶地张大了嘴,“圣上都能……都能……” 她原想说,圣上都能做她爷爷了,又觉得不妥,“都能”了半天,也没说出后文来。 “这也不是选秀的年份,圣上突然封这么个才人是做什么?”楚落音是几个姑娘中最为稳重成熟的,此时思虑得便多些。 宁宛经了她这么一说,又想起自己此前的推测:“正月里我进宫曾见过这位钟姑娘,她早先便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我瞧她年纪,原以为是要嫁进镇国公府的,竟然是……” “跟在皇后娘娘身边……”楚落音重复了一下。 “这皇后娘娘好好的做什么带个姑娘在身边,难不成是……弄巧成拙?”柳听雨凝眉。 “不会,皇后娘娘管了后宫那么多年,连个十几岁的丫头都制不住啊,还封了才人。”薛凝嫣不相信。 “嫣表姐意思是……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宁宛惊讶。 皇后娘娘因了什么,不惜自己往圣上身边塞人? 一个连年节的宴会都要抢占了淑妃权力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往圣上身边放那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哎呀,她有什么好说的,快别说什么才人来才人去的了。你们知不知道前几日征朔将军回京了?”薛凝嫣摆摆手,喊停了这个话题。 “哪个征朔将军?”燕月悠问道。 “让你是个记性差的。才在上元节里好一阵欺负人家儿子,这会子又问起哪个征朔将军来了。还能是哪个征朔将军?”薛凝嫣伸出手来,在燕月悠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楚落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吴启盛将军。正月里他儿子吴朝越先回来的,前几日他领着些人马,也到了朔京。圣上还给他办了个小宴会接风洗尘。” “宴会?”燕月悠疑惑。 “我父亲说,只是几位大人一道,并未邀请家眷。”柳听雨说道。 “将军又如何?反正是他儿子先弄坏了我的灯。”燕月悠撅起嘴。 “你呀,人家又没说怪你。一个花灯,你还记挂上了。”这次连宁宛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哎悠儿,你不是惯喜欢男儿上阵杀敌的吗?我听着,这吴将军家的公子也是一员虎将,你看着怎么样啊?”樊婷婷眨眨眼。 “他啊,有些鲁莽倒是,自没有我哥哥好的……”燕月悠说了一半,见其余五个姑娘都看着她笑,霎时间反应过来。 “樊婷婷,亏你还是大小姐呢!问出这种话来,也不害臊。”燕月悠嚷了一句,作势便要起来打樊婷婷一下。 “哈哈哈哈好妹妹我错了我错了……” 几个女孩子便又闹在了一起。 “圣上突然走了这么一步,着实让人费解。” 松山书院后园子的石亭内,元方睿落下一枚黑子。 “是啊。早先就听说镇国公府接了钟家姑娘来,我还以为是方勋那小子有福气了呢,万万没想到啊,啧啧啧。” 苏子扬执白子,边落下一子,边说道。 元方睿摇摇头,仍拿起一枚黑子。 “燕大世子爷,您怎么看啊?”没听见燕凌远发表看法,苏子扬转头朝一边坐着看书的燕凌远问道。 “观棋不语。”燕凌远眼睛都未从书本上移开。 “你……”苏子扬的话生生咽回去,“慕舟兄怎么看啊?” “燕兄说得极是。”薛慕舟装出深沉的样子,回复了一句。 “嘿,你们俩,成心的。” 苏子扬抓起一枚白子,扫了眼棋盘,“啪”一声落下。 元方睿叹了口气,就看着苏子扬越下越快,才不过半刻钟。 “苏兄棋艺又有精进,是我输了。”元方睿看着满盘黑白相间的棋子,又看向燕凌远的方向。 他们俩惹得祸,平白让他受一顿“虐待”啊。谁不知道苏子扬棋下得好,这回可好,苏子扬在棋盘上的杀伐果决,让他尝了个遍! 燕凌远听得这一声,才终于把书放下,慢悠悠地走到石桌边坐下:“钟大人在平州任职,在任期间无功无过。” “圣上想提拔他?”薛慕舟也过来坐下。 “圣上想提拔个人,还需要先娶了他女儿?哪有这种道理?”苏子扬摇摇头。 元方睿点点头:“圣上要提拔,直接任职便是了,何苦让镇国公府把钟才人接来,又一番周折。” “恒亲王没说什么吗?”燕凌远问道。 “祖父未提此事。我觉得,圣上好像也没有和祖父商议过。” “也正常,封个才人而已,往小了说,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在这个状况下……”苏子扬有些担心。 而燕凌远正同他一个想法。 宁宛遇袭,背后是淳王府无疑,这件事圣上也知道。淳王府和齐王府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 淳王的生母德妃,一直以来便依附于皇后,而钟才人此前便是跟在皇后身边。圣上未加阻止,反而有助长的意思? “前几日征朔将军不也回京了?会不会同这件事有关?”薛慕舟忽然想起此事来,便问了出来。 “西北的战事平了些,圣上便把征朔将军召回来了,倒不知接下来又当如何了。”元方睿解释道。 “朝越也不太清楚这一趟折腾是要做什么,不过仍有不少军队留在那边,看去倒像圣上要换将的意思。” 几人一时沉默下来,这些事前前后后错综复杂,各有头绪又好似万般联系,连他们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宁王又快回京了。”苏子扬又说道。 第87章 试探(上) 薛慕舟点点头:“若按往年来看,再有月余便该回来了。” “圣上对宁王殿下的态度也一直让人捉摸不透。”元方睿道。 “等宁王殿下回来,再看看接下来的情况。” 燕凌远最后只得这般说道。 他们这一代的少爷小姐们,已要渐渐登上朔京城这个大舞台,而在这愈来愈扑朔迷离的局势中,想要占得先机,便要先分清敌我。 圣上四位皇子,此时阵营已愈发明朗,可圣上属意谁,却愈加难以分辨。 真的到了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吗? 至和帝新封钟才人一事,在朝堂几位大人上了几封奏折劝说无效后,被暂且搁置了起来。 虽然众人并不知至和帝此举是为何意,但帝心不能妄揣,众人也只得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或有议论者,也只是私下聊聊,未敢搬上台面。 入三月里,天气渐渐转暖起来,爱美的姑娘们已换上了新衣,有人家种桃树梨树的,次第开起花来。御花园里也盛开了许多花。因了园中景致尚好,如意公主便邀了宁宛凝嫣和燕月悠三个一同到淑妃娘娘的琅玉宫,赏赏花并说说话。 至和帝只这一个公主,元清月没有姐妹,便尤其同宁宛她们这一辈的几个姑娘要好。她身子重,本也有些烦闷,故而自天暖了,便爱邀几个姑娘,或在公主府,或在淑妃的宫殿,一道说话解闷。 宁宛今日便同凝嫣、月悠两个一起进宫,三人于宫门口等齐了,一道下了马车入得宫门,由淑妃娘娘宫里一个小太监引着往琅玉宫去。 说来倒也是赶了巧,偏生叫几人遇上了才做了才人的钟妙柔。 钟妙柔只有封位却没有封号,故只称一声钟才人。虽说几个姑娘也就差了七八岁,可到底钟妙柔入了宫,身份也跟着上去,宁宛几个少不得要行礼。 “见过钟才人。” 钟妙柔瞧着面前一排行礼的三个姑娘,宁宛她已多有了解,凝嫣和月悠又是曾见过几面的,又想想几人背后的势力,微笑了一下道:“免礼。” 三人便起身。不过是遇见而已,行了礼也便罢了,三个姑娘正准备继续往琅玉宫去,却见钟妙柔还有后话。 “几位姑娘这是往哪去?可是应了圣上召入宫?” “回钟才人话,是公主殿下相邀,要往琅玉宫去。”宁宛恭敬答道。 “如意啊。怀了身子怎么还邀你们几个来?你们可小心着些,如意公主金贵,莫出了什么事才好。”钟妙柔状似无意地说道。 好好的说什么有事。薛凝嫣心里不屑。 她原瞧着这钟妙柔一副矫揉造作样子就有些来气,如今听得她如此说,心里更觉得这个钟妙柔做了才人也没个长进。 “公主殿下非常好,我们也只是陪着说说话,钟才人不必担心。淑妃娘娘那里大概还是不会亏了什么东西的。”薛凝嫣回道。 钟妙柔轻哼一声。她位分不高,下面的下人时有瞧不起她的,东西倒缺不了,可少上一二她又不好去同皇后说,如今听了薛凝嫣这话,更觉得生气。 “皇宫又不是随随便便进出的地方,还是小心着些好。”钟妙柔见宁宛几个年纪不大,一时又在气头上,话出口了才觉出说得重了。 宁宛几个是不大,可她们身后几家王公侯府,哪个也不是她能得罪的。 可她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掐紧了手端着。 “钟才人的话说得真有意思。”薛凝嫣说着上前一步,与钟妙柔之间仅隔了一人的距离。 钟妙柔挑眉,她心跳得极快,生怕这几个丫头寻个什么由头把事情闹将起来,可她又不服软,两人便僵持着。 宁宛刚想上去说两句将话圆过来,便听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 “啪!” 几人都被唬了一跳,连旁边陪侍的几个丫鬟太监都吓得一抖。 “啊!”钟妙柔叫了一声,伴着她这一声,又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啪!”。 “什么东西!”钟妙柔捂着耳朵往后连退了三步,后面两个侍女忙大着胆子上来扶住她。 燕月悠也被吓了一跳,扯着宁宛的袖子躲在她身后。 宁宛凝神看着前面的薛凝嫣,总觉得这声音是她搞出来的,可她也不知这是什么,虽心里有些害怕,可燕月悠年纪更小,她倒更像个姐姐一样,把燕月悠护在了身后。 “钟才人,人在做天在看,这是老天爷提醒你呢,你可小心着些。”薛凝嫣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钟妙柔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才到她肩膀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没来由地害怕。 “哼!”钟妙柔拍拍衣服,错过几人往另一边走去。 待人走远,元宁宛和燕月悠才上前来,一左一右走在薛凝嫣身边。 “方才那是什么声音啊?”燕月悠此时又扯住薛凝嫣的袖子,轻声问道。 “我不是说了嘛,那钟才人若是有坏心思,老天爷就会惩罚她,现在还没罚她,只是提醒她一下。”薛凝嫣低声说道。 燕月悠眨眨眼,敢情,真的有老天爷? 她觉得这件事有些玄乎,可薛凝嫣不多解释,此时又在宫里,她也不好问下去,只得跟在两个姐姐身后,一道接着往琅玉宫去。 琅玉宫内种了两株桃花,三人甫进宫门,便见迎面桃花开得正盛,淑妃娘娘正拿了小剪子,剪了两枝插在瓶中。 “见过淑妃娘娘。”三个姑娘上前行礼。 见几人过来,淑妃将手中的小剪子交给身后的丫鬟,上前虚扶了一下道:“如意喜欢在我这坐着,自己又嫌闷,便麻烦了你们几个来。快进来。” “不麻烦不麻烦。”宁宛说道,“能陪着公主姑姑我们也高兴。” 淑妃见几个小姑娘均是活泼可爱,笑得眯起了眼:“外头凉,如意在屋里呢,进屋说。” 几人这便跟着淑妃娘娘进了屋中。 如意公主正抱着一个小手炉坐在榻上,见她们来了,将手炉放在了一边。 “可是怀着这么个东西,到哪去都不方便,只得喊了你们几个来,一道说着话,也有趣些。”又命丫头搬了小凳来,放了软垫。 淑妃又着人端上两盘剥好的橘子和切成小块的苹果,赐了座。 三个姑娘这才坐下。 “我原瞧着天气渐好了,本想邀你们咱们上外边赏花去,结果母妃也不许,清彦也不许,只能我们在屋里坐着了。”如意公主跟个小姑娘般噘着嘴抱怨了一番。 “你一个怀着身子的,这三个又才多大年岁,我如何放心?”淑妃笑着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 “我们坐着说话也不闷。才我们进来,瞧见外面桃花开了,淑妃娘娘这里的花长得真好。”薛凝嫣笑弯了眼睛。 “我也瞧着那桃花好,前儿就剪了几枝摆在屋子里。”如意公主也笑着应道。 听几人说着话,宁宛只盯着元清月隆起的肚子看着。 “公主姑姑可知道,是个小少爷还是个小小姐?”越瞧越觉得新奇,宁宛便问了出来。 一时如意公主和淑妃都笑了起来,元清月便道:“还在肚子里呢,哪里能知道是个小子呢还是个姑娘。” “公主殿下希望是小少爷还是小小姐呀?”燕月悠问道。 “唉,”元清月叹了口气,“我一时又想着是个小子,将来建功立业,不像我,骑个马都不行;一时又想着是个姑娘,生得同你们几个一般,活泼可爱,多让人喜欢。”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定都是独一无二的。”薛凝嫣赞道,“公主殿下风华绝代,无论弟弟妹妹,都定是万里挑一的。” “可你是个会说的。”元清月摸摸薛凝嫣的脑袋嗔道。 “都是一般大年纪,一比才能知道好坏。”燕月悠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想却被如意公主听见了。 “什么‘一般大年纪’,悠儿自己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燕月悠慌忙摆摆手,看如意公主和淑妃娘娘都看向她,声音更低了些:“只路上碰到钟才人……我觉得她……” 她话还没说完,宁宛瞧着不妥,忙将话头截下来:“不过是来的路上遇见了钟才人,兴许是悠儿方才想起这事了。” “她呀。”如意公主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下去。 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却做了她爹的妾室,她至今都觉得奇怪,处处避着那钟妙柔。 小时候两人也见过几次,如今想想,再见了少不得尴尬。 却是淑妃娘娘接着说道:“钟才人也是有福之人。” 薛凝嫣听这开头一句,似另有所指,便忖度着道:“能得圣上垂青,自是有福气。” “是啊,”淑妃娘娘果然接着说下去,“钟才人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原就尊贵了许多,那天晚上又得了巧,遇见了圣上,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 说罢,朝宁宛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宁宛面有疑虑,又接着道:“圣上向来是明君,自是给了封位,钟才人好福气,多少人拼了全力都挣不来的,倒是她轻轻松松得了。”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了。 元宁宛想过一些圣上突然封了钟妙柔做才人的原因,可万万没想到,竟是春风一度? 第88章 试探(下) 她多少于男女之事上知道一些,此时听得淑妃这般暗示,前因后果自然是连起来了。怪不得前朝上关于此事全无半点风声。 宁宛因想着回去同她哥哥说了此事,一时未答话,倒是燕月悠接着说道:“那这钟才人还真是好福气。” 燕月悠自小娇养着,什么朝堂之事各方势力概不关心,淑妃的话虽有暗示之意,可她全然不觉。 淑妃听她这么说,微蹙了下眉。 如意公主原本是叫了几个女孩子来聊天的,不想她母亲竟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她母亲想谋个后路,只是这方式未免让她不喜欢,故而如意公主不等宁宛和凝嫣再开口,便强行改换了话题。 “说她做什么。唉,往年二哥回来都带好些东西,今年又说不回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上。” 如意公主的二哥便是至和帝的次子,宁王元启渊。几个姑娘也都认识,果然这个话题一提起来,燕月悠当先便把钟妙柔那个事抛在了脑后。 “宁王殿下不回朔京了吗?”宁王殿下带回来的新奇小玩意,她喜欢得紧呢。 “说是临江那边出了海盗,不少百姓都折在里头,损失了钱啊物的,二哥带了人清缴呢。”如意公主叹了口气。 “海盗?临江那边不是一直安定吗?怎么突然出了海盗?”薛凝嫣奇道。 “不知道,这是政务上的事,也不好问。”如意公主撇撇嘴。 淑妃被自己女儿打断了思路,一时有些憋闷。她又对宁王不咸不淡的,一时没了趣,便寻了个由头,出屋了。 “原以为今年还能见到宁王妃婶婶,唉。”宁宛也叹了口气,她同宁王妃杨舒怡不时有几封书信来往。当初她娘亲去逝,宁王妃还写了好长的信安慰她。 “上次见王妃婶婶还是前年的事了,原以为今年宁王叔叔回来,他们能一道来,谁知连宁王叔叔都不回来了。”宁宛摇摇头,一时也有些恹恹的。 “宁王殿下向来以百姓为重,回来给我们带些小玩意自是开心。如今既是为了百姓的事,我们也不能拖后腿呀。”薛凝嫣见几个人都是一副惆怅样子,忙安慰道。 “哎,什么时候能去临江看看啊。”燕月悠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两口。 如意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悠儿啊,惯是个能闹腾的。等你长大些,让你哥哥领着你去瞧瞧?我倒也想去,想那海边,估计又另是一番风景。” “也不知那海边可能看见贝壳?我瞧着宁王叔叔拿回来的那些贝壳都好看得紧。”宁宛也兴奋说道。 几个姑娘聊着天,时间便过得飞快,一时不注意,竟然天都要黑了。 如意公主如今在公主府,也不在宫里住着,也不好再留人,只得送了几个姑娘出宫去。 等出了宫门,燕月悠的马车拐了弯往侯府去,宁宛才叫停了马车,跑到前边薛凝嫣的马车上。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事来。”薛凝嫣见她上得马车来,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说道。 “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悠儿是个没心眼的,你要骗了她容易,休要骗得我去。是不是你上回说那神奇的东西?” 宁宛一直记挂着薛凝嫣那些瓶瓶罐罐的,什么赤磷硫磺,瞧去也不知是要做什么。今日在宫里听得那几声极清脆的“啪啪”声,她不自觉便想到了那上。 若不是瞧着薛凝嫣不想把悠儿扯进来,又那时在宫里多有不便,她都想当场问出来了。 只见薛凝嫣转转眼睛,冲她神秘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樱桃大小的纸包。 “这是什么?”这东西宁宛没见过,难道那声音,就是这个小东西发出来的? “这呀……这是我前几日才弄出来的,名字还没想好。”薛凝嫣把那两个小东西放在手心里,捧到宁宛面前让她细细看看。 “你别看它小,把这个东西摔到地上,便会发出清脆的声音,没见过的人,必是要被吓上一跳的。” “还有这种东西?”宁宛奇道。 摔到地上便能出声,这她还从未见过,连书上也不曾有的。 薛凝嫣点点头:“只是它伤不了人,只能吓吓胆小的。若想用在攻击上,少不得我还要再研究研究。” “嫣表姐,你每日里都做些什么?真是奇了。” “没什么没什么……” 薛凝嫣摇摇头,沉思了一下道:“宛儿,你总遇到坏人,要不要带些这个在身上,装在小袋子里,不要磕碰,万一有了危险,拿出来扔出去,缓解一下也是好的。” 宁宛想了想,这倒有道理。这东西在大周不曾见过,若能应个急用,能拖延个时间也是好的。遂点了点头。 “不过我这里倒暂时没了。等我做好了,找个日子送到你家去。” 宁宛点头应了,又问道:“要不要也给悠儿她们几个……” 薛凝嫣却摇摇头:“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宛儿你用时也要扔得快些,莫被人弄到了。” 宁宛想想也有理,便欣然同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外边小厮道,到了分叉的路口了,宁宛这才从马车上下来,回了恒亲王府。 等用过晚饭,宁宛便亲自倒了元方睿所住的屋子。她今日进宫,知道了不少信,其中却有诸多一时摸不准的,少不得找她哥哥商议一二。 到了元方睿的小书房,却见她庶兄元方棋竟也在那。 “三哥也在呀。”宁宛行了礼,问了个好。 “四妹妹前来,可是找大哥有事?我正好也要回屋里去,你们细谈。” 元方棋见宁宛来了,倒也识趣,正好他的事也说完了,寒暄了几句便要出去。 “你说的事我自会找人办好了,你且放心,断不会让你书也念不成的。”元方睿冲他说道,便送人出了屋子。 “三哥怎么会念不成书?”因听得方才两人说话,等方睿回来,宁宛便先问了这个事。 如今安竹园内,只方睿方棋两个少爷,宁宛自是希望两位兄长都能有所成就。念书可是大事,这书都念不成,确实得多打点一下。 “不过是书院里考校。方棋是庶出,在书院里念够了三年,若不是成绩极佳的,便要换了别的私塾。” “我听得三哥课业向来不错,又怎么会有这个问题?” “唉,”元方睿也叹了口气,“宛儿有所不知,这考校是一方面,这寻人又是一方面。方棋虽不错,到底也只是中等偏上之资,和他同样的别府的庶出少爷,若有背景深厚肯花钱财的,少不得将他替补下来。” 宁宛也是才知道松山书院还有这个规矩,不过她却不解了:“还有什么人能让我们王府也奈何不得吗?” 元方睿听她如此说,轻笑了一声:“你可是要仗势欺人了不成?” 宁宛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听元方睿又接着说道:“王府自是没人敢说什么,可方棋是王侍妾所出,真论起来,若有那公府侯府的姨娘侧妃之类所出的庶出少爷,也是奈何不得的。” 宁宛蹙眉:“那三哥可是真遇上了这种事?是哪家的少爷?缺了银钱还是缺了人?” 元方睿也愁闷起来:“偏他不巧,和镇国公府的方励少爷、齐王府的方陵少爷是同年入的学,虽他比那两人成绩好上不少,可到底也没差去太远……” “倒也着实有些麻烦。”宁宛也有点发愁,齐王府、镇国公府,轻易也不好得罪。 “先生那里我倒可以去说,只是负责书院名录的张大人那里,缺些钱两。” 元方睿原是不想将这种事和妹妹说的,只是他见宁宛是当真因为元方棋的事发起愁来,一时也不做他想了,便都说了出来。 “怎么不上公中支了钱来?” “府里向来没这种规矩的。原本庶出的孩子进松山书院便是自己打点,整个朔京城也惯没有这个理的。” 说来这礼法之下,嫡庶之别有时当真差了许多。譬如宁宛,因是嫡女,便连许多聚会,都是她去得,她的三个姐姐得不到帖子。 宁宛凝眉想了一会,说道:“我那两间铺子经了这么一阵,也有了些进账,不知三哥那里需要多少,若我这里够,先给他添上。” 元方睿听得此言,倏忽扭头看着面前的妹妹。她虽比来时长高了不少,可仍是瘦瘦小小的,此时一双大眼睛灼灼地看着他,似乎为自己想到的这个点子而感到分外的高兴。 她明明比他们两个都小,此刻却正是她,为他们解了燃眉之急。 “我……怎么能用妹妹的钱呢……府里院里诸多事情多由你来打点,此事又……我明日只找凌远子扬他们借了来便好了。”元方睿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他欣慰于妹妹的懂事,却又觉得自己甚是无能。 “大哥这是在拿我作外人喽。”宁宛不高兴地撅起嘴来,“自家里明明有银钱,却偏要向外人借了来,难不成我的钱就烫手,你们使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宛儿:我是有钱人!有钱人好!︿( ̄︶ ̄)︿ 第89章 福气(上) “断没有那个意思的。”元方睿慌忙摆摆手,“只是……” “只是什么,如今我这钱是借给你们的,他日你们念成了书,有了成就,少不得要一一还给我。” 宁宛把头偏向一边,颇有些小地主的气势。 “宛儿……愚兄先在此谢过贤妹了。”元方睿郑重作了一揖。 “别见那些虚礼了,要多少你只找人去寻落珠,写好了账目,回头我就让楼天送来。” “好好好!”元方睿说罢便想拿笔去写,忽然又想起来宁宛来寻他是为什么还没说呢,又扭头来问道:“看我只顾着三弟的事,宛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宁宛也只想着元方棋的事了,倒把正经要说的给忘了。 “便是今日进宫去,得了些消息,我自己想不明白,说给哥哥听听。”宁宛这般说道,便找了椅子坐下,将白日里进宫所听之事,又同元方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淑妃娘娘好似刻意提起般,向我们说了钟才人的事,我总觉得她别有用意。” “没想到淑妃娘娘如此精明。” “此话怎讲?”宁宛不解。 “她这是借了你们口,来把这事告诉几府里,若你们一时说了什么,也好试探试探各府的反应。不过她没想到你们几个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过是皇爷爷封了才人,淑妃娘娘何苦这么大费周章变着法暗示?” “皇爷爷封才人?怕是皇后娘娘的手笔,淑妃娘娘倒好谋划,这么早就想试探前朝动静了。” 宁宛听得似懂非懂,听到说前朝,大概也猜想到这事许和几位王爷之间的势力也脱不开关系,故而也未多嘴再问下去。 “不过我听公主姑姑又说宁王叔叔今年不回来了,会不会也有影响?” 元方睿点点头:“临江突遇海盗,让人始料未及。眼见着齐王殿下的势力逐渐发展,这个节点上,宁王殿下又不能回来……” 宁宛见自己兄长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也便有些揪心起来。 “也不知这般情势,还能维持几年。不过宛儿莫担心,暂时性兴不起什么风浪的。”末了,元方睿安慰了安慰宁宛。 兄妹二人这才道别,各自休息不提。 薛凝嫣那小□□倒做得也快,又过了不几日,正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薛凝嫣便递了帖子往恒亲王府来,亲自给宁宛送了来。 这东西本朝盖不曾有过,故而两人也是紧小心地保密着。直到进了清萱阁宁宛的屋子,又将门窗一一关好,派落花落雪守在外面,薛凝嫣才将那小纸包拿出来放在了桌上。 “这次我做了十几个,倒也没法试好用不好用,你放到小荷包里带着,往常不要磕碰到便无妨。”薛凝嫣将那些樱桃大小的小纸包小心放好,对着宁宛说道。 宁宛便凑上前去看。 外表上瞧去,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当是普通的纸球一般,实际上内里却大有不同。宁宛想起之前去凝嫣屋子里瞧见的那些瓶瓶罐罐,遂问道:“这可是用那些硫磺一类做的?” 薛凝嫣点点头:“我又混了许多别的进去,试了好些次,才弄出来,你可省着些用。” 说完了又仰天长叹道:“常买那些东西也怪不容易的,也不能叫人瞧见,都是我让灵沫她们寻人偷偷买来的,少不得‘省吃俭用’着度日。” 宁宛闻言掩嘴噗嗤一笑,道:“也不知嫣表姐从哪来这些奇思妙想。” 凝嫣却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是有理论依据的……” 宁宛正自看着那些小纸包,未听清她说什么,只问道:“嫣表姐做了这么个奇物出来,可起了名字?” “名字?”凝嫣被问得愣了一下。她是见过这东西,故依样做了出来,若说名字,倒真没想过。这也没法跟宁宛解释。 她正愁着,便听宁宛又说道:“若还没有名字,我方才倒想出个名字来。” 凝嫣便问道:“什么名字?” “就叫‘语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和你做的这个,倒有异曲同工之妙了。”宁宛笑道。 “真我们宛儿是个大诗人,引经据典的,这么个小东西倒让你说得有多好一般。”凝嫣被她逗乐了,“我看不如叫‘一响’,响一声便没了。倘若日后我做出了‘二响’、‘三响’,倒省了费工夫起名字了。” “这‘一响’倒也不错。大俗便同大雅,还是嫣表姐更胜一筹。”宁宛笑着说。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边喧闹起来。宁宛听着外面人声越来越近,觉得有些不妥,便忙将那些小纸包都一一收起来。 才刚收拾好,便见落花急急跑了进来:“二小姐正往咱们这来,道是有事情,奴婢们请她到花厅等着,她却不去,正自往咱们清萱阁来,奴婢们拦不住,特来禀报小姐。” 宁宛蹙眉,宁如有些日子没登门了,今日怎么突然过来? 薛凝嫣瞧着她有些担忧,便道:“无妨,既是她有事,你自去看看便好,我在这喝会茶等你回来。” 宁宛正点头,准备出去瞧瞧,便见元宁如忽掀了帘子,怒气冲冲地进了屋。 后面落雪和落月两人说着“请二小姐往花厅去等”之类的话,宁如身边的大丫头翠羽忙着拉自己的主子叫她莫着急冲动。 宁宛瞧着这阵势也愣了一下。 元宁如满面怒容,似生气得很。她进来瞧见薛凝嫣也在,倒愣了一下,不过也未做停顿,往前走了两步,便说道:“四妹妹好大排场,见一面倒要先去花厅等着,真是管了一个园子的人呢。” 宁宛听着她语气不善,正自忖度来意,便先应道:“不过是嫣表姐来了,是客,不好随意耽搁,故先着人将二姐请到花厅去,恐有怠慢。却是二姐自己过来了,不知是有什么事情?” 元宁如见她不急不缓,倒好似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心内霎时更加憋气。她之前便听闻,自世子妃去后,宁宛有了祖父撑腰,管了倾竹园内诸事,便玲珑了不少,如今听着这话,确比从前牙尖嘴利不少。 “哼,”元宁如冷哼一声,“你自己先做了那败坏品德之事,也不怪我今日擅自前来。” “恕妹妹愚钝,不知二姐此言何意?” 翠羽瞧着两人剑拔弩张这样子,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任是明眼人都瞧出恒亲王对这位四小姐着实要多关心些,她们小姐还偏要触这霉头。她伸手拉了自家小姐一下,却不想宁如直接甩开了她。 “你倒是装得无辜。”元宁如又上前一步,“我问你,前日里去清园学针线,我绣的那幅蝴蝶,是不是你偷拿了去?” 她这么一问,宁宛心下倒反应过来了。 前几日秦嬷嬷于清园开了课,她们姐妹也便接着到那边学刺绣。向来便是宁词绣艺最佳,可上一回绣的一幅蝴蝶,秦嬷嬷却说是宁如绣得最好。那图还未绣完,秦嬷嬷便给了几日时间,算算时日,倒是明天就是了。 宁如超过了宁词去,喜得将自己那一幅像珍宝一样藏着,如今看这样子,是丢了? “二姐莫不是急得糊涂了。那日我早早便回了屋,又何曾拿过二姐的东西。”宁宛不紧不慢解释道。 “哼,不是你又是谁?我那里的丫头亲眼见你后来又折回清园去,偏生那时候宁词找我有事,我不在。肯定是你!”元宁如极为生气,话也说得有些决然。听那样子,似是认定了东西便是宁宛偷的。 宁宛正待再解释,却是一旁一言不发的薛凝嫣开了口:“元二小姐什么证据都没有,便公然闯入别人的屋子,见了嫡妹也全然不客气,可真是半分礼数也无。” “我们府里的事,又岂容外人置喙。”元宁如瞧着宁宛这边还有人帮腔,更生气了。 翠羽听着几人的对话,心里凉飕飕的。二小姐极喜欢那幅蝴蝶,可到底只是个刺绣,为这这个,倒把四小姐和表小姐得罪了全。还不知三夫人要怎么说小姐呢。 薛凝嫣也不恼,轻笑道:“我好歹是宛儿的表姐,当然知道维护自己的妹妹。这凡是讲究个证据,元二小姐没有证据就盖棺定论,若是到时候错了,可要怎么道歉?” 这话还连着讽刺了她连自己的妹妹都怀疑。 元宁如心下愤恨,想着那宁宛也不过占着嫡女的身份罢了,从不拿她当姐姐看,她又何必客气。 这般想着,愈来愈气愤:“谁说我没有证据,我……” 她正叫嚣着拿了证据来,刚要说治宁宛一个偷盗之罪,却突然听得外间小丫头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小姐。” 罢了,便是宁词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妹妹可是在这?那蝴蝶绣图找到了!你莫着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圣诞节快乐~ 二初回来啦!今日起将恢复正常更新,尽量日更,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本章下留言掉落红包哦! 爱你们,(づ ̄ 3 ̄)づ 感谢小天使槐序仙子、26655591的地雷~ 第90章 福气(下) 元宁如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扭过头去,便见元宁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的,正是她找不着了的那幅蝴蝶绣图。 薛凝嫣见此状,遂轻笑了一声:“元二小姐好厉害,说来证据便来证据。” 宁如听出她话里带着的那点嘲讽,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又瞧见宁词略喘着气,看着便是一路急跑而来,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如今瞧着倒是着急,也不知心里怎样想拖延呢。 元宁如这般想着,语气便越发不好起来:“大姐这是从哪找到的?怎么突然就在你那了?” 元宁词面上无甚波澜,只叹了口气道:“倒是宁媛,因瞧着你这一幅绣得好,便想学一学,又忘记了遣人和你说,我才教训了她,本是去倾梅园找你的,丫头们说你来了这,我便急急寻来了。” 元宁如一把夺过那蝴蝶绣图,冷笑了一声:“三妹什么时候这么上进好学了?辛苦大姐送了一趟,既是寻见了,那我便回去了。” 此时一旁的宁宛方说了话:“想必二姐也是心里着急,才跑到我这里来。妹妹便不多留二姐了。” “如今知道是误会了,便想着要走,连道歉也没了呢。”薛凝嫣瞧着宁如,说道。 元宁如面上挂不住,顿在那里定定地看了宁宛半天,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扭头摔了帘子出去。 瞧着宁如已出去,元宁词才转向宁宛的方向,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二妹就是这般性子,她本不坏,倒委屈你了。” “大姐无需担心,自我来,二姐姐便是如此了,她只是被逼急了。”宁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也怪我,没有管教好宁媛,她年纪小不懂,反倒惹出这么多事来。”元宁词又接着解释道。 薛凝嫣心道,论起年龄,还是宁宛更小一些呢,这元宁词在这里说这番话,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怪异。 “都说长姐如母,大姐对三姐关怀备至,着实让人羡慕。”宁宛接过话来说道。 宁词眼里蕴了忧愁,她今年已十二了,身量长高了不少,渐渐地也有了些少女的样子,如今站在宁宛面前,平白更多了些长姐的风度。 她走上前来,一手拉起宁宛的手,一手将她额前的碎发虚别了一下,进而说道:“你们自都是我的妹妹,不过宁媛又是庶女,性子又沉闷些,往日里长辈管得少,我便要多照看些。论起来,我自是每个妹妹都在意的。” 宁宛顺从地点点头:“大姐处处皆挑不出错来,是妹妹们的榜样。我来了这,大姐也一直关心我。宛儿心里都记着。” “宛儿妹妹可是客气了,我们姐妹何须记挂那些。”元宁词温柔地笑笑,话说完看了眼站在一边的薛凝嫣,复又道:“你们歇着罢,我这便回去了。若仍有什么事,着人来寻我便好。” “姐姐慢走。”宁宛说罢,元宁词便由丫鬟扶着打了帘子出去,仍回赋兰园去。 “元大小姐倒是温柔恭顺的性子。”薛凝嫣话虽这么说,可话音里的一点不屑却透了出来。 宁宛知她意思,只浅笑道:“我一直觉得,大姐是真心待我好,从前还曾倾心信过她,只是……” 薛凝嫣听她还有后话,便道:“你也觉得她有些奇怪?” “那日我折回清园,是因为大姐身边的一个丫头来说,我的荷包丢在了那里,而二姐是被大姐支走的,三姐又事事听着大姐的话。” 宁宛没再说下去,可薛凝嫣已明白了过来。 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在元宁词计划之中的。算计得倒是很好,这一出下来,既让宁如心里恼了宁宛,又自己演了出温柔善良的戏。只是她到底经的事不够多,若是那日不派自己身边的丫鬟来,这件事便更完美了。 两人心照不宣。既是宁宛已察觉到她这位大姐存了些旁的心思,薛凝嫣也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元宁如那幅蝴蝶绣图最后绣成了一方帕子。那蝴蝶果真绣得极好,连秦嬷嬷也赞不绝口。宁如时时带在身上,有意无意便要拿出来,倒如个才懂事的小孩子,得了什么好物都要四处炫耀一般。 宁宛听说那日她回去,受了三夫人王氏一顿好骂。倒也难为她了,将那些不痛快忘得这么快,转眼仍拿着那个帕子,也不怕招了人厌烦。 四月里宁王殿下果真没有回来,不过宁宛倒收到了宁王妃的来信,信中言道临江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又道明年宁王回京时,她会再前来京城,到时再叙。 此事搁置不提,倒是另一件事,让宁宛高兴许久。 如意公主怀胎十月,诞下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 据说生产那日,圣上命太医院十数位太医在公主府候着,又特找了六个人品稳重的稳婆在府里住了许多日。只等着那一天,里里外外忙了许多个时辰,终于保得大小平安。 宁宛是又过了七八天,等得四月中旬时,才终于在公主府见到如意公主。 那时她正坐在雕花木床上,头上戴着薄布做的帷帽。她怀里抱着还不到一个月的小公子。小孩子脸圆圆的,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嘴里不时吐出泡泡来,如意公主笑着拿帕子亲自替他擦掉。 “公主姑姑,弟弟叫什么名字呀?”宁宛坐在床边上,好奇地看着这个还没她胳膊长的小胖墩。 “父皇亲自取的名字,叫作陆煜,小名作煜儿。”如意公主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宝贝,微笑着道。 煜,光耀,明亮。虽只是外孙,可皇爷爷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啊。 “煜儿,我是宛姐姐。”宁宛凑上前去,想伸手摸摸他的小脸,可又觉得这小宝贝着实小得很,不敢触碰。 如意公主瞧出她的犹豫来,笑道:“不妨事的。宛儿这么可爱,煜儿也会喜欢你的。” 宁宛闻言,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去,在煜儿的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奶娃娃似也感受到了宁宛的喜欢,兴奋地挥了挥胖乎乎的小手,头微微偏过来,一双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公主姑姑,他看我呢。”宁宛兴奋道。 如意公主自诞下了小公子,便变得愈发温柔起来。从前瞧她风风火火,可如今,怀里抱着这么个小家伙,倒是细心周到得很,全然瞧不出竟是那样跳脱性子。 “他喜欢你呢。”如意公主也笑着说。 不多时,自外间进来一位妇人,便是煜儿的奶娘了。她小心将小公子抱到了旁边的隔间,宁宛这便得了空,和如意公主说起了些旁的事情。 “前几日我收到了宁王妃婶婶的信,里面说临江的海盗之祸已平,让我们都不要担心,还说明年婶婶会和宁王叔叔一道回来。”因宁宛知道如意公主同宁王、宁王妃也关系甚好,故而便将这事也说与她听。 “二哥离家许久,又为临江百姓奔走,幸而王妃嫂嫂是一等一的善良贤惠之人。父皇……唉……”如意公主叹了口气道,却没再接着说下去。 宁宛见着她有些忧愁起来,一时想起公主姑姑正在休养,倒需要心情好些,于是忙换了话题,又说道:“前些天我们几个在一品居门前碰到了吴将军家的公子。他因正月里碰坏了月悠的灯,一直心怀歉意,再见面还不住道歉呢。” “我可是听凝嫣说过,”如意公主听她提起来,果然不再想那些烦心事,顺着宁宛的话又说下去,“悠儿那丫头可是不好惹,怕是这位小吴公子触了霉头。” 如意公主说罢,捂着嘴偷笑,宁宛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原是赔了个灯的,奈何悠儿妹妹就是个要面子之人,偏端着。那吴公子又瞧着实在,在一品居门前又是好一阵赔礼。” 如意公主听罢也是道悠儿是个能闹腾的,却又说了句:“你们几个姑娘要好,也时常一道出去,我有时瞧着也羡慕,只有一件事……” 她似有些犹豫,宁宛便问道:“公主姑姑觉得不妥?” “你自是聪慧……”,如意公主停顿了片刻,似在斟酌着话语,“如今你们年龄尚小,倒没什么,只是人言可畏,又你们各府里皆有无数眼睛盯着,为免了那些旁的乱事,总要注意些才好。” 宁宛点点头。几个姑娘里,唯她和燕凌远有御赐的圣旨,而她仍时刻小心着,生怕有什么逾越被人拿来说道,她尚如此,那剩下几位姑娘,便更顾忌许多。 燕月悠被父母兄长保护得太好,虽多了许多快乐,可到底单纯了些。她不会想那么多,这时候大家都不大,自没什么,可往后日子仍长着,还是要慢慢注意。 “我往后慢慢跟她说。悠儿呀,急不得。”宁宛捂着嘴笑道。 如意公主了然地点点头,也跟着她笑起来。 “公主,驸马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丫头进来禀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煜儿脸真圆!煜儿真好看! 长大的陆煜:我脸不圆!我是美男子!婴儿肥是什么!我不知道!→_→ 第91章 经营(上) 宁宛闻言便起身准备离开:“既是姑父回来了,那我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姑姑和煜儿弟弟。” 如意公主看看外边天光,瞧着这时辰有些疑惑。往日里陆清彦不会回来这么早,今日里难道是有事? 又瞧着宁宛正起身准备离开,便点点头道:“许是有什么事情,改日里你来,我请你尝尝我府里做的红豆糕。” “那我可要多吃一些了。” 宁宛笑言罢,便行礼告辞,刚出了门,迎面遇见了驸马爷陆清彦。 往日见到驸马姑父,他多是温和清贵,虽不多言,却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般。可今日里宁宛瞧见,陆清彦眉头紧锁,似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般,宁宛行礼,他也只道了句“不必多礼”,连冷峻的表情也未曾改变一下。 两人错身过去,宁宛回头看了眼那人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这种莫名的反常让宁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朔京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可宁宛有心留意了两个月,朔京城依旧如平静的湖面般,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她那日在公主府感受到的反常,只是个梦境一般。 可她心内总有隐隐的不安,沉思良久,她最终动笔给燕凌远写了一封短信。当天晚上楼望便将信送到了英武侯府,回来时又带回了口信。 “燕世子说,小姐说的事他已知道,会着手去查,让小姐不要担心。” 楼望跪在屋内,拱手回复道。 屋里并未点灯,宁宛抱着被子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户上纷乱的树影。 “小姐?”许久未收到回音,楼望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退下。” “是。” 她说的事,她其实什么有价值的事都没有说。仅凭着几句她的感觉,他就真的要去查了。 其实她不过是想找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而已。事情本不大,说给谁,谁都会说她疑神疑鬼,风声鹤唳,可自从娘去后,好像她就经常这样了。 对周围的事物愈发的敏感,稍有一点变数便会惴惴不安,可没什么人相信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感觉。 偏偏,他认真了。 燕凌远看着手中上好的纸在烛火中化为灰烬,眼前仿佛出现了她提笔写字的模样。她的字比两年前进步不少,若不是这些来信不能留着,他其实很想找个匣子都一一收起来的。 窗外的夜色很好,他推门出来,夏夜的凉风穿过回廊,穿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将他衣袂吹得微微浮动。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燕凌远脑海中突然浮出这样一句话来。 后面是什么来着?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他兀自笑笑,宛儿许是睡了。只剩他这一个“闲人”了。 六月中旬时,明珰馆的潘掌柜和珍馐居的李掌柜两人依着先前定好的规矩,到恒亲王府来同宁宛核对两间铺子的账目。 宁宛开了两间铺子,在恒亲王府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这种事情也瞒不住,况且家里的主母,名下都会有几间店面,纵恒亲王妃和几位夫人有什么不满,也不好在这件事上发作。 两位掌柜来时,可巧碰到了三夫人王氏,那王氏倒也没说什么,既打了照面,两位掌柜也只得行了礼,王氏只瞟了他们一眼,便仍往前走去。领着两位掌柜来的落珠瞧着王氏远去的背影,心内却有些复杂。 宁宛在安竹园的会客小花厅里见了两位掌柜。潘掌柜和李掌柜都是那时樊婷婷帮忙寻来的,人也靠谱得很,先时宁宛派落珠去查看店面核对账目,均未曾有过差错,宁宛因此心内也对樊婷婷十分感激。 这次是宁宛亲自查账。账目虽繁杂,可记得工整,比他们安竹园内的那些账本都好对一些。未用多久,宁宛便一一核对完毕。自是无甚差错。 “这账目我已点完,两位掌柜辛苦了。我这两间小店面,日后还要托两位掌柜好好看管。”宁宛放下账本,说道。 那潘、李二位掌柜自是忙站起来行礼,连声道不敢不敢。 “二位掌柜只要能将两间铺子看顾好,日后我家小姐也定不会亏待两位。”明珰馆和珍馐居两间店铺,一直是落珠去查对,半年下来,她与两位掌柜也渐渐熟络。 那两人自是又道谢。 宁宛见潘掌柜似有话要说,便道:“潘掌柜若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那潘掌柜初接手明珰馆时,见宁宛只是个半大孩子,心内也打鼓。经了半年几次见面,见宁宛处事有方,行事利落,心里也不由改观。这元四小姐虽瞧去年纪不大,可心里盘算得清楚,一些店铺里的事情,他也便会寻机会告诉这位小主子,不再自己拿主意。 如今潘掌柜闻言,便开口道:“是樊小姐,前几日到店里选首饰,见我们铺面里人手有些不够,便想做主帮小姐介绍几个,因知道小人要来报账目,故让小人给小姐捎个口信,问问小姐意思。” 婷婷果真是个热心姑娘。宁宛心里感动,于是便道:“此事我会去同她说。” “劳烦小姐。”潘掌柜行礼。 忽宁宛又似想起了什么,扭头问身边的落珠道:“此前支给三公子的银两,一共用了多少?” “回小姐的话,先支了四百两,次回又支了两百两,总共六百两。”落珠回禀道。 宁宛点点头:“三哥那里许是用银钱的地方多,日后倘若他有什么用的,你们可先支取了再来回我,莫误了事情。” “是。”落珠应道。 下面两位掌柜也应了是。 见时间差不多了,两位掌柜便仍旧回去。 宁宛此时也便思量什么时候约了几个姑娘出来,或去店里买些首饰,吃点糕点。想着几人也有些日子未见,晚上便拟了帖子,次日给各府里送去。 几位姑娘回信倒也快。只是楚落音和柳听雨,近日里跟着一位女先生学习诗文,此次倒不能前来。 故六月二十这一日,宁宛、凝嫣、月悠、婷婷四人,约好了一道去宁宛的两间铺子瞧瞧。 因了樊婷婷介绍几个伙计一事,故这一日早晨,宁宛便早些出门,先往樊府里去,同樊婷婷商量那人手一事,并为她准备些礼物,答谢她的好意。 “王妃,四小姐出了门,咱们门上当值的人说,似是要往锦绣坊樊府去。” 宁宛才刚出门,她往樊府的消息,便传到了王妃林氏那里。 华今一面为林氏梳好发髻,一面回禀道。 恒亲王妃林氏冷笑一声:“薛梓沁那么柔弱的人,生下的女儿倒有些骨气。” “也不过是小丫头自己折腾罢了,奴婢瞧着,王妃无需介怀。” “她倒是能干,小小年纪倒学那些当家主母,开起铺子了。”林氏说着,将手中的胭脂盒子啪地扣上,“哼,不过是仗着王爷,肆意妄为。” 她说得咬牙切齿,将身后的华今也吓了一跳。 “王妃切莫动怒,当心伤着身体。”华今忙劝着。 林氏忽又笑了一下:“听说她跟锦绣坊樊家的姑娘要好?” “是。”华今如实回禀。 “一个世家小姐,竟然和商贾之女交好,也不怕让人笑话。”林氏看看铜镜中,自己的发髻已然梳好,遂起身道:“樊家,再富有也不过是商人。” 华今低着头,听得林氏话里似有旁的意思,可她只是下人,又不能多问。 “也不知到时候,那小丫头会是个什么样子。”林氏说罢,唤了华今,扶着她的手出了内屋。 宁宛到了樊府时,正见樊府门前许多辆马车列着队,拉着货物,正准备出发。 樊婷婷站在门前,一一清点,又同领头的人说着什么。远远瞧见宁宛来了,她又同宁宛招招手。 “你来啦!”樊婷婷过来,挽住她的手说道,“这是今年新出的幻色纱,要贡进宫里去,好看得紧呢。这些随着光照可变出四个颜色,咱们得不到。等过几个月,有变出两个颜色的那种来,到时我送你们做衣服。” 樊婷婷伸手将最近的一辆车上的蒙布翻开一个角,下面的纱垛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的光辉。 宁宛顺着樊婷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纱的颜色随着她们看的方向变动而发生着变化,有如流动的波光一般,果真漂亮非常。 “真好看呀!”宁宛轻轻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纱料的一角。纱质细腻,想来制成衣服穿在身上,也极为舒服了。 两人正说着话,樊婷婷的父亲,锦绣坊的当家樊奕从府内出来,自是当先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自家女儿和元四小姐。 宁宛只远远的见过樊当家同她祖父说话,认真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樊婷婷的父亲。辈分上说,樊奕是长辈。不过樊家从尚,而宁宛是亲王府的嫡出小姐,故而地位上来讲,是宁宛要高一些。 两相一对比,樊奕便首先朝宁宛行礼道:“草民樊奕见过元四小姐。” 第92章 经营(下) 宁宛同婷婷交好,自是不肯受这一礼,便不动声色侧过身去,同樊当家说道:“早先闻樊伯父经商有道,如今瞧见这幻色纱,方知乃是货真价实的口碑,却不是只凭经营便可有的。” “承蒙元四小姐赏识,樊某不胜荣幸。”樊当家是个和气人,又朝宁宛行了一礼。 “伯父可是要把这些送到皇宫?莫要让我耽误了时辰。”宁宛瞧着樊奕一应齐整,又见这队伍也已收整好,便忙说道。 “今日到了新纱,樊某这便要送入宫中。婷婷,好好招待四小姐。”樊奕又交代了樊婷婷一句。 樊婷婷一面撒娇一面推着自己的父亲:“好了好了,爹你快去,我知道了。你莫误了时辰,当心又让宫里的大人说道。” 樊奕便爽朗的笑了笑:“那樊某便先告辞了。” 宁宛有些羡慕地看着樊婷婷替她父亲将衣服上的褶皱捋展,又交代了一番让他小心的话,便由樊当家在先头,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往宫城而去。 锦绣坊主营织造的生意,是皇商,每年都会向宫中运送大批的布匹,质地不同、样式各异,唯一一样的,便是它们都是这世间顶顶好的料子。 樊奕是白手起家,将锦绣坊做到如今这个规模,他深知如此成就来之不易。虽说为皇家办事,油水丰富,可他从来未在皇家的这个行当里贪过一分钱。 而他教养的女儿樊婷婷,全无商贾之女一贯给人印象的势力和小气,她正直爽快,永远充满热情。 有时宁宛会很羡慕这样的樊婷婷,她过得没有拘束,虽说同在京城,可某种意义上讲,樊婷婷比她们其他几个人都更加自由。 “想什么呢?”樊婷婷见宁宛兀自出神,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宁宛忙敛了自己的心思,“能将一份事业做到你父亲这般,也算是圆满了。” “圆满。”樊婷婷忽而望向宫城的方向,“世人都道锦绣坊光鲜亮丽、富裕繁华,却不知父亲为了维护住这份成就,要付出多少的心惊胆战。‘伴君如伴虎’,何况又是我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商贾之人呢?” 樊婷婷突然的凝重让宁宛也愣了一下。 “哎呀,别吓着你。瞧我说到哪去了。生意上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懂。我托父亲给你挑了几个得力的伙计,咱们去瞧瞧,你若看着还行,便安排他们去你那铺子里。上次我去,瞧见人手倒有些不够,甚忙乱呢……” 樊婷婷拉着她叽叽咕咕地说了起来,一面说一面踏进樊府的大门。 宁宛是后来才有些明白樊婷婷那时话里的意思。若她那天没有去樊府,若她一开始便没有同樊婷婷交好,会不会,后来的事,都不会发生呢? 樊府果然也是一等的富贵之地,其占地甚广,可从规制来看又丝毫不显逾矩。樊家的庭院亦同宁宛去过的几府不同,其多是秀丽精巧,却不似恒亲王府,有许多大开大合。 宁宛瞧着,倒有些江南庭院的风韵。只她自出生起便在北方,不曾去过那书中所说的氤氲水乡。 “我们府上同你们王府不同。”樊婷婷笑着道,“我爹本是苏州人士,是后来才举家迁来京城,那时我才两三岁,都不甚记事。” “怪不得,我瞧着你家的屋宇院落,倒是另一派精巧之风。”宁宛便了然答道。 樊婷婷领着她到了一处偏院,此处正有一个似管家的人在教训着几个下人。 “他们这几个伙计是刚从平州府过来的。我爹将那边的铺子卖了一个,他们便没了营生。偏我们朔京城也用不上人手。这几个都是顶可靠的,我瞧着你那里倒用得上。”樊婷婷拉着宁宛进了院子,向她介绍道。 樊当家卖了平州的铺子?宁宛心下有些疑惑。锦绣坊的生意如日中天,好好的做什么要卖掉一处铺子?不过此是樊府的家事,她倒没有开口再问。想来她亦只是个女儿家,兴许是有什么她不懂的生意上的事。 那院里站着的管家样的人瞧见这边两个小姐进来,便停了他的话,过来行礼道:“老奴见过大小姐。这位小姐想必便是恒亲王府的元四小姐?” “是了。”樊婷婷转向宁宛,“这位是樊伯,专管我们家里的用工事务。” 那樊伯便又向宁宛行了一礼。 宁宛是皇亲,樊伯不过平民,故而这一礼,宁宛受下,落花则上前来虚扶了樊伯一下道:“樊伯无需多礼。” “店铺需人手,我又于这些事务上不甚通明,劳烦樊伯了。”宁宛也十分客气。樊伯毕竟年岁在那,如今又帮她挑了人手,自是要有些礼貌。 樊伯忙道不敢不敢。复又领着二位小姐上前去,下面的几个伙计一一行了礼说了自己名字。 于是便由落珠拿了笔墨,登记在册,此五人也便算入了宁宛的两间铺子做工。 等樊婷婷和宁宛安排完了这厢的人手,已近中午。两人瞧着日头,又是连忙赶去珍馐居。 珍馐居二层的小隔间里,李掌柜早命人备好了茶点吃食,樊婷婷和宁宛到时,薛凝嫣和燕月悠已在那说着话等着了。 “可你约了人出来,自己偏又迟到,该罚。” 宁宛甫一进门,薛凝嫣便走过来拽起她的胳膊,又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就是就是。你自己下的帖子,怎么自己还来迟了?”燕月悠也起身,附和着说道。 “你们可别打趣她了。我家里空出些人手来,我想着帮宛儿添到她这两间铺子来,方才正在我家商议这事呢。”樊婷婷忙出来帮着解释。 宁宛也点点头。 四个女孩这才围着小桌坐下。 “你这铺子如今开得怎样?银钱可够用?”薛凝嫣问道。 “倒是够的。我们如今也没什么用度,一应日常的都在家里,便有偶尔要打点的,也不至于供应不上。”宁宛答道。 “你还问她够不够用,我瞧着宛儿姐姐如今是一等一的富贵人了。”燕月悠捂着嘴笑道。 “偏你会说。”宁宛嗔了她一句。 “我们方才尝了你这里的糕点。好吃倒是好吃……” 宁宛听薛凝嫣似还有后话,便转向她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也不是不妥,只是缺些新意。”薛凝嫣托着脑袋,拿起了一块栗子糕,“你看这栗子糕,你这里有,别家的也有,那来你家买的自然不是最多的。” 宁宛看着盘子里的栗子糕,点了点头,这话倒有理。 “对,我爹说,经营这些,便需一个‘巧’字。你有别人没有,方算得了‘巧’。”樊婷婷赞成道。 “那为什么不做些别人没有的花样呢?”燕月悠眨着大眼睛问道。 “你以为那花样是天上掉下来的?想有就有了?”薛凝嫣白了她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宛儿妹妹像想不想听。” “嫣表姐有什么见解?”宁宛素来知道凝嫣看得书多,故而此时也想听听她的看法。 “不如……你让我也参一股进来,平日里也不用管我什么,只年末给我分些利钱,我呢,专给你设计些糕点样子,保管朔京城没人见过。”薛凝嫣说道。 樊婷婷听罢,立马拍了她一下道:“你这个刁钻的,原是在这等着呢!你想赚钱,可真是找了个好东家。我险些都要替你这个主意叫好了。” “嫣姐姐真坏,原来是想自己赚钱!”燕月悠也“打抱不平”起来。 “什么自己赚钱啊,我这是大家伙一起发财。我出力,你出钱,宛妹妹怎么样?”凝嫣忙为自己辩解。 宁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若想参上一股,直接说了便是,我还能不准了你?何苦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倒说得人云里雾里才罢。” “我这也是同你解释清楚了,免得有人说我白拿你银子,那可如何是好。” 几人又嘻嘻哈哈笑闹一阵,却是宁宛提出来再去她的明珰馆瞧瞧,大家选些首饰,也给今日未曾来的听雨和落音选两件送去。 “我这里虽不如往日里咱们见的那些金银宝石名贵,可样子也是精巧的,选几件你们回去赏丫鬟,保管体面。” 宁宛自己也喜欢这间首饰铺子,每样首饰做出来,都要着人送到恒亲王府,由宁宛看了,才能摆到货价上卖。 这首饰本就卖了个样子做工,宁宛可不想让自己的首饰铺子全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几人仍是到潘掌柜准备的小隔间里,由下人将时兴的首饰拿红木托盘装了送上来。 小姑娘们最爱这些小玩意了,自是挑得热火朝天。 “今日听雨和落音没来,可真是一大损失。”樊婷婷感叹道。 “她俩也是辛苦。要跟着女先生学习,日日都不得闲。”燕月悠的话里满是同情。 宁宛正看着面前摆着的簪子,忽又想起上元夜燕凌远买给她那支木制的,一时百感交集,便听薛凝嫣道:“我从前就有个想法,想办个专为我们女子的学堂。不知你们可有兴趣一道?” 三人听了都是一愣。 “是你早先跟我说的那件事吗?”宁宛问道。那还是她初来京城时,薛凝嫣来家里拜访,她俩初见,薛凝嫣便说过想办个女子学堂。 薛凝嫣点点头。 “你每日里那么多奇思妙想,都是哪里来的?”樊婷婷感慨道。 “嫣姐姐惯爱看书的,什么书都看,说不准又是哪本书上看到的。”燕月悠信誓旦旦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我!有钱人! 凝嫣:我!抱大腿! 婷婷:我!家里有钱! 月悠:我!我……我有哥哥! 燕凌远燕凌尘:→_→ 感谢弹琴的肖邦的地雷,么么哒~ 第93章 惊雷(上) 薛凝嫣腹诽,这看书的理由用得多了,别人都学会了。可她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十分期待地看着三个姑娘。 “若你想办,我自是第一个支持。虽说女子不用像男人那般考取功名,可是祖父和哥哥都告诉我,读书才能明事理。”宁宛当先说道。 燕月悠看宁宛这么说,她便也道:“那我也去。”其实她最不爱读书,不过是想同姐妹们一起,便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若我也能去便好了……”樊婷婷有些怅然。她出身商户,原是因为自己妹妹柳听雨才能结识这么多官家小姐。这些小姐们若要办学堂,又怎么会带着她呢? 薛凝嫣却过来拍拍她的肩,说道:“你莫沮丧,我想要办的,是让大周所有的女子都受益的学堂。让每个姑娘都能知善恶、明事理。” 就仿佛是一张广阔无垠的画卷,宁宛、燕月悠、樊婷婷,她们都在薛凝嫣的话里看到了一个美好的期许。这是从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但是却让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宁宛握住薛凝嫣的手:“嫣表姐,虽然这件事从未有人做过,但是我们一起努力,总有成功的那天。” 就像她一样。从前她又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失了母亲的庇佑,还能安安稳稳活着,会管理清萱阁甚至安竹园,会开了铺子赚银两。有许多事她不曾想过自己会做,可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确实已改变了不少。 “光顾着说你的学堂了,还没挑好首饰呢。”燕月悠忽又一噘嘴,仍去挑她的首饰了。 “宛儿家的首饰当真做得精巧。多挑一些,等我家的二色幻色纱到了朔京,咱们做了新衣服配。”樊婷婷兴奋地拍拍手。 “二色幻色纱?”薛凝嫣问道。 “今年新做出的样子。今日才送了四色的进宫里去,我还给宛儿看了呢。” 宁宛也点点头:“那纱样子不曾见过,能随着光变幻颜色,倒是好看得紧。” “还有那样的布料呀。”燕月悠好奇道。 樊婷婷便一副得意样子道:“那可不是。四色的我们用不了,可要不了几个月,二色的便到了,到时我每人送你们些,大家做了衣服一道穿出来,岂不快哉!” 燕月悠立马拍手称妙:“这个主意好。到时我们一道做了新裙子,定将别人都比下去。” 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感觉比平日快出不少。宁宛有时极为庆幸,在偌大的朔京城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的情势下,她能认识这么多真性情的姑娘。她们虽性格不同、行事各异,可她们都是善良单纯之人。 那两年里虽发生了许多甚至攸关她性命的祸事,但每每想起姐妹几个小聚的时光,她便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可那时的她们,又如何会想到,再等不来这匹二色纱了呢? 八月暮夏,天气仍尚余热,宁宛也有些恹恹的,在房里不甚想出门。倒是落花落雪两人有心,做了冰好的雪梨块来,给她去去暑气。 宁宛有时看到雪梨,仍能想起那年在庄子上,她亲去摘了梨子,想给她娘尝一尝,可惜她娘亲最后也没有尝到…… “落花,今日初几了?”宁宛歪在床上,将一块雪梨放进嘴里,明明甜腻腻的,她却觉得甚是寡淡。 落花闻言道:“回小姐话,今日是初十了。”她说罢,自己便先反应过来,世子妃是至和二十六年八月十六去的,到今年八月十六,便一年了。 她见宁宛果真有些忧伤起来,便忙改换话题:“奴婢听人说,宁王殿下治理海盗立了功,又趁着机会整顿了一番临江的水产生意,如今八月了,正是要丰收的时节呢。” 宁宛又怎不知她话里的意思,她微笑道:“你不用这般。我如今走出来了,就断不会想不开。” “小姐……我……” “你一向比落雪要细心,能时常有人这般体谅我,我都记着。”宁宛接着道。 落花抬头望向靠在床边的自家小姐。她比来时长高不少,脸上的稚气也在慢慢褪去,她越来越勇敢,也越来越沉静。她好似心里装着许多许多的事,可她却从不让人担心。 这样的小姐,也会很累? 落花心里猜测,可她却不再开口去问。小姐虽年龄不大,可经历了许多事情,也不再是稚龄幼女了。 “你刚说,宁王叔叔立了功?”宁宛忽然又问回了方才的话题。 “是了,”落花还陷在思绪里,怔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奴婢也是听咱们府里赶车的冬瓜说的,说是圣上高兴,封赏了不少东西。外边有从临江来的生意人,都说今年临江是大丰收。那些沿海住着的渔民,都对宁王殿下感恩戴德呢。” 落花随着宁宛见过几次宁王殿下,她印象里的宁王殿下,确实是个让人信任的人。故而她听闻了这件事,也为宁王殿下感到高兴。 可宁宛却道:“感恩戴德?” “小姐……觉得不妥?”落花不解。 “书上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言罢却又叹了口气道:“可我终归女流之辈……” 宁宛未再说下去,落花静等了一会,见小姐已放下那雪梨,自闭眼歇着了,便只好怀着疑问,退了出来。 八月十六,元方睿和元宁宛清早便出门,至先世子妃陵祭拜。后又至同福寺祈愿。逝者已逝,但求生者平安。 兄妹二人在同福寺用过中饭,至日暮时分方回到朔京。甫一进城门,两人便被燕凌远和苏子扬拦了下来。 一品居二层几人常去的隔间里,苏子扬眉头紧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放下不久,便又端了起来。 “那茶无辜,你无需如此。”燕凌远忽然说道。 从进了屋起,便是四人坐着沉默,苏子扬和燕凌远好像有什么事要说,可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宁宛不知兄长他们要商议何事,刚想言明自己先行回府,便见苏子扬又一次端起茶杯,燕凌远出声说了他一句。 “我又怎想这样,实在是……实在是……唉!”苏子扬叹了口气,将那茶又放回桌子上,将头偏过一边去,不再说话。 元方睿见状,便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今日,圣上晋封钟才人为昭容。”燕凌远面无表情地说道。 可这句话,却如平地惊雷,让宁宛心中也是一惊。 圣上不是因为春风一度才封了钟妙柔做才人吗?何以要突然晋升为昭容?这钟妙柔在朔京并无根基,她父亲尚在平州任知州,圣上这是何意? 忽又想起钟妙柔许是建德皇后的人。可是建德皇后如今已这么厉害,能让圣上下旨晋封一个小小的才人为昭容了吗?而且,她扶持一个母家不在朔京的姑娘跟自己抢圣宠,又是为了什么呢? “什么时候的事?”元方睿问道。 “才刚上午封的。听说礼部已准备了一应的事宜。只是未有封号。”元方睿简要答道。 “可知是为何?”元方睿接着问。 “那钟昭容怀了身孕,如今整个宫里都拿她当个宝。我娘去看望,说圣上仍赏了不少东西。”却是苏子扬没好气地说道。 “皇爷爷这是……何意……”元方睿显然也有些迷茫,饶是他早年便开始跟在圣上身边学习,可如今也捉摸不透这位久居上位的皇帝究竟是什么意图。 “钟昭容自回京来就跟在皇后娘娘身边,这件事会不会同皇后娘娘有关?”宁宛问道。 若说几人里,同钟妙柔有直接接触最多的,也便是她了。几次同钟妙柔遇见,或多或少都有皇后娘娘的明暗手笔在其中,不由让宁宛怀疑。 “皇后娘娘像在下一盘大棋。”燕凌远说道。 “肯定啊。齐王殿下是她的亲儿子,她那点心思,不是‘司马昭之心’是什么?”苏子扬应声。 “这就奇怪了。连你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圣上又怎么会不知道?”燕凌远反问。 苏子扬和元方睿均是一愣。 圣上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几个少年人都能看透的事情,圣上只会更加清楚。可封赏钟昭容不假,圣上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圣上不会……”宁宛突然有了一个让她感到害怕的想法。 她又想起落花同她说过的宁王深受百姓爱戴的事。她那时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本就是有些担心宁王叔叔“显山露水”后“功高震主”为皇爷爷所忌惮,而此时皇爷爷册封了皇后的人做昭容,她的担心,难道这么快就变为现实了? “不会。”燕凌远却很肯定地在她未说完后半句的情况下就否定了她的话,“圣上若真属意那一位,便不会做这么惹人猜疑的事情。” “你的意思……”苏子扬沉声,“圣上在试探?” 元方睿看向燕凌远,后者微微点头。 虽说帝心不能妄揣,可这事关生死之事,却一丝也马虎不得。 “你们都想好了吗?”这时,元方睿突然问出了这样一句。 宁宛看向自己兄长,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她又看向燕凌远、看向苏子扬,他们每个人都肃然而坚定。 “你呢?”燕凌远反问。 “祖父不想涉足,可我却不想坐以待毙。”元方睿答。 “已经有人动手了,就不能再停歇。”苏子扬也道。 作者有话要说: 苏子扬有个不太相干的小毛病,他一紧张,或者一焦虑,或者一有什么愤恨的、想不通的事的时候,他就喜欢有茶喝茶,有水喝水。 所以当很多年后,他终于要向喜欢的姑娘表白心意时—— 他鸽了人家姑娘并去了一趟茅房。 苏子扬:哦。 第94章 惊雷(下) 元宁宛有些茫然地听着几人的谈话。什么决定?又是谁要动手?可她想了想,却没有问出来。时候到了,他们总会同她说清的,如今不同她讲,只是还不到时间罢了。 “慕舟今日怎么没来?”几人说完了事,也轻松不少,元方睿此时便问了一句,也是宁宛自来便想问的。 往日总是他们四个一道,今天倒是没有薛慕舟。 “慕舟同定国公世子进宫了。世子夫人和凝嫣应该也去了,许能有什么消息,我再知会你们。”苏子扬道。 元方睿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燕凌远忽然又说道。 几人纷纷看向他。 燕凌远指指对面的楼外青山:“我前几天听到一个消息,陈大老板在平州盘下了一间织造坊。” 宁宛闻言蓦然一惊,平州的织造坊! “可是锦绣坊樊家的产业?” 宁宛突然出口,让另三位都是一惊。 “宛儿如何知道?”燕凌远问道。 “六月时我曾到樊府,由婷婷介绍了几个得用的伙计给我,那时她同我说,樊当家卖了平州的一处铺子,那几个伙计便是从那边过来的。” 宁宛此刻心下已暗惊。 樊当家卖了铺子,原来是卖给了楼外青山的老板,也就是建德皇后的表弟陈荣。这里面可就值得推敲了。 苏子扬听了此言,也是一惊,他倏忽说道:“你们可记得,那钟昭容,正是平州知州的女儿!” 燕凌远和元方睿都眉头深锁。平州有这么重要吗? 平州,地处大周的西北方向,却并不临近边关。平州往北,是褚州地界,便是宁宛出生的地方,而褚州再往西北,才是大周朔方的边关燕云。而燕云,也便是吴朝越同他父亲征朔将军吴启盛回京前镇守的地方。 燕凌远曾同他父亲燕舸领过兵,对大周的地形、城池的排布,比别人更加敏感。听闻宁宛和苏子扬两人的话,燕凌远忽然暗自心惊。 平州虽不是边关,可多年来一直是往褚州,乃至燕云运送军饷的必经之处,齐王一派从这里下手,难道…… 他忽然不敢再深想,这个风险实在太大,燕凌远有些不相信齐王会下这么大的赌注。 末了,他伸手沾了些茶盏里的余茶,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字:“燕”。 “从那里调兵?”元方睿沉声道。 燕凌远蹙眉:“我也只是猜测。”他也只能凭借他对地形图的敏感和了解,做出这般猜测,不然,实在不能解释陈荣为何好好的要在平州买一家织造坊。 织造坊……不对! “可楼外青山向来开得都是酒馆,为何要买一间织造坊?” 宁宛正同他想到一处,燕凌远冲这个小姑娘点点头。 “对呀,这陈荣惜财如命,让他破费银子买个没用的织造坊?大街上的小孩都知道不可能。”苏子扬也疑惑。 几人的推演一下子到了瓶颈。 从他们目前所知的一切来看,对方的意图似有若无,让人好像抓住了,又好像只是看到了一层表面。 只天色将晚,几人也只好各自回府,只待下次再作商议。 宁宛坐在马车上,因着一天的劳顿有些昏昏欲睡。她隐约可以听见外面苏子扬、燕凌远和她哥哥告别的声音,她想瞧一瞧,可迷迷蒙蒙间却又睡了过去。 夕阳已经渐渐遮起了半边脸颊,燕凌远骑在马上,回身看了一眼已融入余晖的精致马车,却没有那姑娘有些羞怯的身影。 她大概累了。 而他忽然记起,今日是八月十六,是先世子妃伯母过世的日子。 世子妃伯母,若您真能感知到这个世界,那晚辈便在此向您保证,定护她一世周全。 次日一早,薛凝嫣便跑来了恒亲王府,要拜访元宁宛。 彼时元宁宛刚从春和厅回来,正要查验安竹园内诸事。便听得落月进来说道“表小姐来了,要见小姐一面,说有急事。” 于是宁宛便将今日诸事交于顾嬷嬷落花处置,自己则回了清萱阁。 落雪因知道自家小姐和表小姐回回商议事情都要屏退一众下人,于是便当先将人都遣了出去,待两位小姐进了屋,又将门关好,自己亲自守在外面。 “可是出了什么事?”宁宛见凝嫣面有急色,便忙问道。 “昨日我和我娘进宫了一趟,探望了那新晋的钟昭容。”薛凝嫣便讲起昨日的事情。 “有什么不妥之处?”宁宛疑惑。 “那钟昭容,原是因怀了龙子才晋封了昭容。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赏了许多东西,”薛凝嫣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那钟昭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眼睛恨不能长到脑袋顶上去。就她有身孕,娇贵得不得了。” 宁宛更奇怪了,钟妙柔是什么性子,几回接触,她们几个姑娘也知道一些,如今就为了这个,值得薛凝嫣这样跑一遭? “不过我倒不是说这事,”薛凝嫣坐得离她近些,低声道:“我娘同她说了几句话,我总听着她话里话外,意思她们家要搬来京城了。” 搬来京城?! 宁宛一惊。钟家搬来京城,那必须是圣上发了圣旨才行。钟妙柔的父亲是平州知州,无诏是不能离开平州的。如果钟妙柔所言属实,那么圣上要把钟融调回朔京? 宁宛正自思考,便听薛凝嫣接着道:“宛儿,你目下常在宫中学习,圣上又喜欢你,你能不能……想办法听听圣上的意思……”她顿了一下,似是自己也觉得这个主意太过冒险。 “我哥哥说,元大哥是男子,不好开口后宫之事,宁宛是女孩子,要好一些……” 宁宛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嫣表姐,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宁宛叹了口气,复又道:“若我能做什么,我必早便做了,何须一直等着。圣上看着是喜欢我,常召我去宫中读书,可他身边许多聪敏好学的孩子,我又有何特殊……实在无能为力……” 薛凝嫣听罢,也未恼,她拉起宁宛的手,倒数落起她哥哥薛慕舟了:“都怪我哥,出得这个坏主意。我就说不该让宛儿做,他还偏让我走这一遭,我回去便教训他!” 薛凝嫣气鼓鼓的,方才还有些凝重的气氛霎时间又活泼起来,宁宛噗嗤笑了出来,说道:“慕舟哥哥也怪可怜的。” “他才不可怜!哼,就会使唤妹妹做这做那的。”薛凝嫣又抱怨一句,复而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说道:“我说真的,宛儿,我去瞧了一回那钟昭容,看她那样子,我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宁宛闻言也点了点头:“我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想了许久,也不得头绪。” 薛凝嫣拍了拍宁宛的肩:“你也莫要总装着那些旁的事情了,平白累坏了自己。” 可饶是薛凝嫣留在清萱阁一个上午,同她说了许久话,又安慰了她许久,这一夜,宁宛还是睡得极不安稳。 她好像梦了许多个纷繁复杂的梦。她好像在无尽的夜里奔跑,时而看见娘亲,时而看见凌远,时而看见嫣表姐,可他们都从她身边经过,却没有一个人伸手拉她一下。 她又好像梦见自己跌入了冰冷的湖水,看见落音、听雨、婷婷、月悠,她们在湖面同她打招呼,她们那么近,可她谁都摸不着。 她太累了,瞧不见黎明,只能听见耳畔呼呼刮过的风声。她看着挚友们在眼前,却不能动弹。而她们似从未曾看见过她那般,愈行愈远。 “修养得如何了?” 深夜,新封的钟昭容所居的藏玉宫仍亮着灯。建德皇后只着了简单的便装,如今正靠在靠椅上,看着对面床上半坐着的钟昭容。 “承蒙皇后娘娘抬爱,柔儿惶恐。”钟昭容原想起身行礼,可建德皇后身边的华今又将她扶了回去。 “钟昭容感觉如何?本宫答应你的,自然都会给你。”建德皇后微笑道。 “娘娘自然不会骗柔儿。”说起这个,钟妙柔便有些娇羞。 “不过我让你办的事,你也要悉数都做好了才行。” 建德皇后仍是微笑着,可钟妙柔却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害怕。她从前以为这位皇后娘娘久居后位,不过是因为其母家是地位尊贵的镇国公府,若是她有那般身份,自也可做那普天下独一无二的凤凰。 可这半年下来,她已慢慢认识到,皇后娘娘,绝不是看起来的那么简单。这个女人的每句话,都好像在旁敲侧击说着什么。 看她久未反应,建德皇后有些不耐烦:“嗯?钟昭容?” “娘娘吩咐的事,妾身自当尽力办好。”钟妙柔忙回道。 又听得建德皇后轻笑了一声:“那本宫就不打扰钟昭容养胎了。明日,还要钟昭容多辛苦一些。” 言罢,建德皇后起身,华今忙上前扶住她。 “本宫走了,钟昭容也早点休息。怀了身孕,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等建德皇后走了,钟妙柔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屋内有些昏暗又摇曳的烛火,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还有七个月,只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就不用再听那个女人的指画,就能在后宫立足了。 第95章 骤雨(上) 天阴沉沉的,就像要下雨。明明已经是天亮的时辰,外面还是昏暗一片。 宁宛推门出去,有些许凉风顺着回廊灌了进来,将廊上挂着的灯笼吹得一阵摇摆。可那风似未起任何作用一般,夏日的闷热和潮腻似比往日更甚。 而头顶上黑灰色的云,似郁结了心事一般,浓浓地压了下来,让宁宛觉得有些憋气。 她昨夜没有睡好,醒来时脑子里还能回想起那些混乱的梦里的片段。她隐隐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从昨日听到钟昭容晋封开始就有了。 是不是又要出什么事了? 她觉得甚是烦闷,遂取了针线来,想让自己平和一些,还没绣两下,忽然落雪冲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宁宛腾地站起来,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了。她没问出了什么事,她脱口便道:“是谁出事了?” 落雪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樊小姐家出事了。奴婢在门上当值的兄弟说,樊家惹怒了圣上,这会已经有官爷往他们家去了。” 宁宛感觉自己的心倏忽如沉入了湖底一般。梦境里那种真实的冰冷的感觉一阵一阵袭来,让她几欲站立不稳。 落花在落雪身后进来,瞧见宁宛面色苍白,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可知是为了什么事?”宁宛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而她有些飘忽的声音仍旧透出她此时的惊讶和一丝害怕。 过往的事情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樊家卖了平州的铺子,却卖给了皇后娘娘的表弟陈荣;樊家进贡了今年才新出的四色幻色纱;樊婷婷给她介绍了新来的伙计;樊婷婷说得那句“伴君如伴虎”…… “街上都在传,说锦绣坊胆大包天以次充好,说是进贡了幻色纱,其实都是破的。触怒了圣上,圣上正要派人彻查,将樊家的人收狱呢。”落雪的声音带了哭腔。 她跟着小姐见过许多回樊家小姐,那小姑娘没比她们小姐大多少,却是个爽利性子,看着就让人喜欢。如今家里生了这么大变故,还不知要怎么难受呢。 “幻色纱……”宁宛呢喃着这个名字。 那幻色纱她曾亲眼见过,确实是一等一的好物,而樊当家也是亲自押送进宫中,又如何会出事? 宁宛心下一团乱麻,直觉告诉她樊家一定是被陷害的,可她却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任何人。她甚至仅仅只能从落雪那里听来街上的传言,而完全不知圣上是如何生气,又是如何惩罚樊家。 “楼望楼天。” 两侍卫闻声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屋子里:“属下听凭小姐吩咐。” “楼天,你去查一下事情始末,一定要查清圣上究竟是为何动怒的。楼望,你……”宁宛停顿了一下,“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樊婷婷曾经帮过她许多,可以说,她的两间铺子得以开起来,完全仰仗了樊婷婷的帮忙。而如今樊家有难,不管是出于人情,还是出于她真当樊婷婷是姐妹,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况且,樊婷婷同柳听雨是表姐妹,柳大人如今又位居礼部侍郎。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她坐以待毙。 宁宛忙更衣收拾东西,准备出府去。她要去找薛凝嫣,然后找燕凌远、苏子扬,事出突然,燕凌远和苏子扬有比她们更广的消息来源,必须把大家所得到的消息汇聚到一起,才能堪破这件事情的全部。 而她才刚出了安竹园,迎面便遇上了恒亲王妃。 “宛儿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恒亲王妃林氏扶着玉嫆的手,不急不缓地踱步过来。 宁宛心里虽然惊讶,又对在这里遇到恒亲王妃感到奇怪,可她此时不愿多纠缠,便垂首道:“见过祖母。宛儿因新做了槐花糕,嫣表姐爱吃,故想送到外祖家去。” “不过是送个糕点,让下人们去就好了。” 谁料,林氏竟来了这样一句。宁宛闻言一愣,难道祖母是故意来找她的?并不是碰巧遇见? “宛儿想……顺便去找嫣表姐说会话。”宁宛也只不过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贪玩些也实属正常,如果林氏不是为了其他事而来,此时也不应再刁难她。 可宁宛没想到,林氏紧接着说道:“说话?说什么话?是说今日圣上下令彻查锦绣坊,查出证据来,就抄家吗?” 抄家?! 惊愕让她一时忘了回话。圣上要抄了樊家? 究竟是多大的事,能让圣上下令抄家,让已经辉煌了近十年的锦绣坊一夕倾覆? 林氏见自己的小孙女被吓得愣在了那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宛儿不用害怕,只是抄家,圣上没要了樊家的人命。” 她俯身上前,眼里仍带着丝丝缕缕的厌恶:“宛儿,今日朔京城中来往的官兵很多,你一个世家小姐,还是要减少外出。” 她说完后,直起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两个嬷嬷:“四小姐今日精神不太好,安竹园闭门谢客,四小姐在屋中好好休息。” 林氏说完,那两个嬷嬷便上前来,向宁宛一打手势道:“四小姐,请回房。” 林氏站在石子路的中央,看着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小姑娘的背影,同身边的玉嫆说道:“我这孙女,可惜没随了她娘的柔弱,却将那骨气学了十分。不自量力。” 玉嫆立侍一旁,未敢答话。 林氏又看了一会,直到宁宛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迤然转身,仍回她自己的屋子去。 “圣上,草民所贡之物,均是质量、成色俱佳之物,不敢有半点欺瞒啊……” 修明殿内,至和帝沉声不语,脸上的怒气却显而易见。他周身似冻了冰般,散发着阵阵寒意。 福临盛立侍一旁,只敢偷偷看向地上俯首而跪的樊奕,心内有些替他悲凉。 兢兢业业十余载,创立了锦绣坊的辉煌,更是成为了皇商,虽是商户,可地位却又比旁人高出不少,如今一夕倾覆,来得却如疾风暴雨一般,让人预料不得。 “哼。”至和帝冷哼了一声,抬手将桌上的一匹纱推了下去。 那匹幻色纱落到地上滚了两滚,在樊奕的面前展开。 只见上好的纱,仍旧会由着光源变化,变幻颜色,只是纱面上,时而凌乱的走线以及时不时出现的破洞,昭示了这匹纱已经完全废了。 樊奕惊愕地瞪着面前的幻色纱,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纱,他每一匹都亲自查验过,确认无误才会送进宫中,怎么会出现如此大的问题? “你送来的那些,每一个都是这样!每一个!” 至和帝陡然提高的声音,镇得福临盛都是一颤。 他想起圣上下朝后,在藏玉宫见到这些纱时的样子,还是心有余悸。 “圣上!草民冤枉!草民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纱在送入宫中时都是完好的,绝无半点瑕疵啊!” 樊奕感觉到自己后背上冷汗涔涔。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商,从未出过如此大的事情,是谁要害他呢? “朕看你们就是过得□□逸了。”至和帝淡淡地说道。 樊奕的心却沉了下去。圣上不打算放过他了,不,是不打算放过樊家了。 “把樊当家送回樊府。”至和帝摆摆手,两个侍卫进来,架起了樊奕。 “锦绣坊查抄的东西一应收管,凡是樊府人口一律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等大理寺查清此案,一并定罪。”至和帝说完这些话,便起身出了修明殿。 樊奕回到樊家时,昔日温馨的府院已经面目全非了。 前来查抄的官兵还在清点一应物品,家里的下人在偏房里被看管起来,而他的妻子乔氏和女儿樊婷婷正在正房之中,瞧见他进来,才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阖府里只剩器物被砸碎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哭声,和官兵走动抬箱子时杂乱的脚步声。 没有什么比让一个人看着他亲手构筑的一切被毁掉而更令人痛心难受的了。 至和帝真狠啊。 樊奕有些踉跄地走到妻女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爹……”樊婷婷只及喊出这么一句,便泣不成声。 乔氏搂着她,泪水也不自觉地从眼中溜了出来。 “是我没用……” “老爷,不怪你。”乔氏执起自己夫君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天要尔倾。” 是啊,他又怎么能与天作对呢? 可怜他兢兢业业多年,最后,竟就落得个如此下场吗?甚至连自己为谁所害都不清不楚。 天光渐渐暗了下去,阴云密布的天空似孕育着一场雨,却一天过去了,仍然没有分毫要降雨的意思。 宁宛趴在窗边,看着天空渐渐变暗。夜幕悄然降临,阴沉了一天的天空此时更加浓稠,就像她此时纷乱的内心,化不开的愁绪。 天际,似乎隐隐有雷声传来。 潮湿而闷热的感觉自外面灌进屋里,让本就烦躁的人更加坐立不安。案台上的灯火心虚地摇晃着,似马上就要熄灭一般。 楼天自外面进来,因着接连的奔跑和潮热的空气,衣服被汗水浸湿,显出了许多不规则的印记。 “小姐,属下已打探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2017年的最后一天啦!祝各位小天使们元旦快乐!来年平安喜乐,幸福美满! 还有两个多小时就2018年啦,新的一年,宛儿、凝嫣、凌远和子扬还在这里等着大家哦~ (づ ̄ 3 ̄)づ比心 第96章 骤雨(下) “快说!”宁宛见他进来便起身迎上,此时更是着急。 “原是今日圣上赏了昭容娘娘两匹幻色纱,昭容娘娘去看时,却发现两匹纱都是坏的。昭容娘娘以为是哪个下人为了气她故意弄的,便大张旗鼓地找到了库房的总管,要求彻查。没想到圣上下了朝就去了藏玉宫,正巧赶上这一幕。” “钟昭容?”宁宛蹙眉问道。 楼天点点头,复又接着道:“圣上原本是想再换了两匹来便罢了,结果着人去库里拿时,却发现所有的幻色纱都是坏的。圣上大怒,命人彻查锦绣坊。这才派了许多人到樊府查抄了东西。如今只等着大理寺判了案,再定樊当家的罪责。” 宁宛听罢跌坐在红木绣凳上。 那幻色纱,她可是亲眼见过的,何曾有什么问题。况且樊当家就是胆大包天,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纱都弄坏了再送进宫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又想到樊婷婷,她现在不能出府,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樊婷婷如何了。家中陡生变故,那种悲伤和绝望,她去年才经历过。 “想办法通知定国公府安国公府和英武侯府,就说我现在被祖母禁足了,请他们一定救救婷婷。”宁宛的语气有些哽咽,楼天闻言,忙行礼告退,想办法传递消息了。 隐约的雷声越来越近了,已近子时,外面安静得只能听见焦躁地几声蝉鸣还有偶尔穿过回廊的潮热的风发出的声音。 宁宛没有丝毫的睡意,她只要闭上眼,就会想到那个充满了江南水乡灵秀之气的樊府,而今必已是一片狼藉。 枕下压着正月十五夜里燕凌远送她的那支“相思”簪子,她翻出来握在手里,木制簪子的凉意自手心传来,仿佛将周身那种黏腻而压抑的感觉驱散了一些。 不知道燕凌远现在在做什么,他们有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樊家,还有救吗? 啪嗒。 窗户扣住的轻微声响传来,宁宛惊讶地翻身坐起,便见果然是燕凌远,一身墨色长衣,正站在窗边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祖母派来的人在这盯着,宁宛的声音格外地轻,动作也异常小心。 “关于樊婷婷的事。”他很简单地说罢,便将榻上一件褙子套在她的襦裙外边,“事出紧急,恕在下唐突。” 饶是宁宛之前已经有过被他偷偷带出去的经历,这次还是一路上心惊胆战。 恒亲王府的守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他次次进来如入无人之境本就让她惊讶,而他竟然能将她安然带出去再送回来,宁宛更是觉得不能想象。 而燕凌远对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宁宛出去这件事却不置可否。他虽然从来未被发现过,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他忽略了。 这次去的地方宁宛便已有些熟悉了。仍是嘉懿湖西岸,隐藏在芦苇丛中的那艘乌篷船。 这艘船似乎一直有人在打理。宁宛到时,它仍同一年前是一个模样,丝毫不见损坏,也没有因久未启用而落了灰尘。 她一进那小船内里,便瞧见了樊婷婷。 樊婷婷红着眼睛,薛凝嫣揽了她一边的肩膀正在安慰她,苏子扬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宛看向身后的燕凌远,他在门外,一边撑篙让小船驶离岸边,一边低声道:“我去樊府本想见一见樊当家,了解些情况,可樊当家执意让我把樊姑娘带出来。” 为人父母者,大抵都盼着儿女能一生顺遂。就像当初娘将她推出火场一般,樊婷婷的父母也只是希望她不要经此一劫,可以安然长大。 宁宛走了进去,一只手握住樊婷婷的手:“大理寺还未做判罚,我们还有机会。” 樊婷婷却摇了摇头,她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滴在木桌上:“没有用了……” “不会的,樊家是被人陷害,皇爷爷不会坐视不管的。”宁宛仍在解释,她不想让樊婷婷这样就失去希望。她曾那样直爽而一往无前,怎么能被这么轻易打倒呢? “我们猜测那批幻色纱,是在一入库时就被动了手脚,但是此前圣上没有赏过人,故而没有发现。至于这次……”燕凌远说道。 “这次是钟昭容先跟圣上提出了想要看看幻色纱。”苏子扬咬牙切齿地说道。 “钟昭容?”宁宛惊讶。这么说不是圣上赏的,而是钟昭容自己提出来的,圣上不过是看在她有孕,做了顺水人情? “我跟我娘进宫时,淑妃娘娘说的。说钟昭容状似无意,提起了幻色纱,圣上正高兴,便做主赏给她两匹,然后就牵出了那许多事。”薛凝嫣也气愤地说道。 “钟妙柔,我樊家与她并无深仇大恨,她何以如此!”樊婷婷却似认准了樊家的倾覆同钟妙柔有关一样,双手紧攥着,压抑着她心内的怨恨。 宁宛却蹙眉道:“钟昭容一个小小的昭容,怎么会有能力在皇家的贡品上动手脚?” “她背后,兴许是皇后。”燕凌远沉声。 “对,从之前种种来看,她最有可能是皇后的人,可是如今证据不足,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推测。”苏子扬补充道。 “那我们怎么救婷婷他们家。”薛凝嫣着急地问道。 “只能等明日,看大理寺会出什么结果,然后上书圣上,求一丝转机。”燕凌远说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宁宛总觉得,皇爷爷这才好似要赶尽杀绝一般。 燕凌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又何尝不想救出樊家。他和苏子扬两个人想了一个晚上,整件事情,如果樊家倒了,最受益的会是谁,这才推出皇后兴许是幕后主使之人,可若说做什么,凭他们现在,既无功名、又无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轰隆隆! 巨大的雷声惊得船中的五人心脏俱是猛的一跳。 雷声过后,紧接着便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嘉懿湖西岸虽然不及东岸繁华,但是城中的湖本就不是非常大,此时隐隐约约的喧闹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的突兀。 苏子扬赶忙推开乌篷船的小门,冲岸边望去。就见东岸那边,红红的火光渐渐升起来,人们叫喊的声音也愈来愈清晰:“走水了!走水了!” 苏子扬看着那个方向猛地一惊! “好像是樊府着火了!” 樊婷婷闻言便冲了出去,果见嘉懿湖的另一面,火光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那样扎眼。 正是她们家所在的方向。 樊婷婷不顾一切便要跳下水游过去,还是苏子扬眼疾手快拉住了她。 “你不要冲动,我们现在就过去!” 苏子扬和燕凌远极快地使小船上岸。 本来樊婷婷家里嘉懿湖也不远,五人拼了命地奔跑,等他们赶到时,却只能看到整个樊府,被吞没在滔天的火光里。 轰隆隆! 更大的雷声响彻朔京城的上空。 杂乱的人群不住地穿梭,嘴里呼喊着“走水了!”“快灭火!” 樊婷婷站在樊府的侧门前,看着眼前曾经温馨的家,陷入了一片汪洋火海。 哗! 憋闷了一天的大雨似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一般,猛然地倾倒而下。噼啪的雨点打在房檐上,发出的声音又淹没在火焰烧断梁木的断裂声中。 人们停了灭火的脚步,在暴雨中急速地奔走。他们一边骂着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雨,一面又庆幸这场大雨应该可以浇灭樊府这烧个没完的大火。 “婷婷……”宁宛上前,将樊婷婷往后拽了拽,让她站进房檐的阴影里,不要被大雨浇得那么透彻。 可后者却固执地又站了回去,任由倾盆大雨一遍一遍洗刷着她单薄的身躯。 宁宛是有些理解的。 她的眼前,翻卷的火焰和那时在农庄上的火焰重合在一起。她隐约能看见娘亲最后推开她时急速后退的模样,隐约能听见那时娘亲让她好好活着。 樊婷婷,就像那时的她一样。 可樊府的火势来得更为猛烈,这不是一间屋子着了起来,而是整个府院,连成片的火海。不断地有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呼救的声音,可不消片刻,便隐入了火海和大雨之中,寻不见丝毫踪迹。 这水与火的交融,呈现出了一种异样的狰狞。它吞没着所到之处的一切。 樊婷婷不知道,她现在所感知到的周遭的环境,究竟是大火的炙热还是倾盆大雨透心彻骨的寒凉。 她迈开步子,甚至因为大雨在石板路上冲刷带起的水雾而有些踉跄。 她没有办法站在这里看着,她得去救她的爹娘。 “婷婷!你不能过去!”薛凝嫣从檐下跑出来。 急雨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只能大概看清不远处的火光映照下樊婷婷木然的表情。 “我爹娘还在里边!”樊婷婷陡然提高的声音惊得薛凝嫣一抖,而薛凝嫣身后,却是苏子扬亦冲了出来,将她拉到了自己背后。 “你冲她喊也没有用!你现在冲进去,除了自己也葬身其中,能有什么用?” 苏子扬甚少这样冲一个姑娘大喊,他的话里蕴了薄怒。 可雨下得太大,他和樊婷婷的声音,最终都只能淹没在无尽的雨幕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真的是亲妈o(╥﹏╥)o 第97章 疾风(上) “婷婷,我知道你难受,我那时……也像你这样,可你不能冲动,你得活着,才能洗刷樊当家的冤屈啊。”宁宛走过来拉起樊婷婷的手。 她的手一如雨水般冰凉。 樊婷婷转头看向已经被大雨浇得弱下去的火势。就这么,结束了吗? 她甚至今夜出府时,都没来得及同爹娘好好道别,她甚至还在赌气他们两个执意要燕凌远带走她。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她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宁宛和凝嫣又拉着樊婷婷回到方才的屋檐下。可他们几个的衣服均已湿透了,头发也一缕一缕黏在脸上。 “这场火烧得奇怪,婷婷,你万不能想不开。只有活着,才能查清真相。”宁宛自己曾用了许久,才从那噩梦般的大火中走出来,她不想让樊婷婷也如此。 她尽力想安慰这个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姑娘。 樊婷婷遥遥望着余火在大雨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没有爹娘了。”她说。 脸上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已经氤氲一片。 宁宛上前,抱住了她。 两个姑娘同样在大火中失去了至亲,她们此刻紧紧拥抱在一起,似是给彼此继续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当夜燕凌远将宁宛送回清萱阁时,终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落花。 落花听见响动,披着一件外衣一脸惊愕地看着燕世子将浑身湿透的宁宛送了回来。幸而她心里还清楚此事重大,不曾发出声响再惊动别人。 “她淋了雨,熬些姜汤,明日再请郎中瞧瞧。”燕凌远说罢,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宁宛,未再做停留便仍消失在大雨之中。 落花看着窗外燕世子的身影隐没入夜色之中,回想起方才不久她才和落雪因为一声惊雷而被吵醒,一时百感交集。 幸亏那时两人没有贸然进屋,不然看到小姐不在,依落雪的性子,不知道要将事情扯得多大。 燕世子,还真是大胆啊。 落花又有些担忧地看向宁宛,她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头发还湿哒哒的,将床上的枕头褥子都湿了不少。 落花晃了下神,忙上前从柜子里翻出了新的枕头被褥,又推了推宁宛:“小姐的衣服都湿了,起来换身新的,莫感了风寒。” 这样叫了三次,宁宛才有些清醒过来。 落花不敢惊动别人,自己烧了水,又摸到小厨房煮了姜汤。主仆两人一直折腾到近四更天,才又睡下。 而饶是如此,宁宛这一夜也睡得不安稳。 她脑海中一直是樊家被烧尽的样子,樊婷婷在大雨中孤独伫立的样子。她的心里一揪一揪地疼着,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曾经历过一次,而今,又再一次袭来。 夜里的大雨不知道下了多久,清晨起来时,地上仍是一片潮湿。房檐上时不时滴下水滴来,滴滴答答好似在奏夏的送别曲。 宁宛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樊府怎么样了。 这一日天仍是阴阴的,楼天带着一身湿哒哒的晨雾回来,向宁宛回禀道:“锦绣坊起火的事已经上报给了圣上和大理寺,已经有不少官差前去清点。圣上念樊家多年苦心经营,又为皇宫贡来不少上好织品,故不再追究锦绣坊的失职。又念在樊家人口悉数葬身火海,故而下令幻色纱一事定案不查。” 宁宛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 果然一切都结束了。这一场大火,彻底断送了樊家翻案的可能,朔京城乃至整个大周盛极一时的锦绣坊,就这样丝毫没有征兆的一夕倾覆。 “可有说火是因何而起?” 宁宛突然想到了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关心这场大火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可是却忽略了其中的原因。 樊家好好的,即使是被抄家了,又怎么会起火呢? 楼天蹙眉,道:“属下多方打听,可关于锦绣坊为何会起火,竟没有确切说法。” 没有确切说法? 那就是有疑点。 宁宛突然觉得这件事恐怕不只他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扳倒锦绣坊?不只,要把锦绣坊全数烧掉,这是要永绝后患,要做到这么绝的一步,对方的目的又怎么会这么简单。 她今天必须要出府一趟。 “落花,跟我去见祖母。” 春和厅里,林氏正端了茶同三个儿媳说着话,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小丫头,禀报道:“王妃,四小姐求见。” “宛儿怎么来了?”林氏惊讶了一下,随即道:“让她进来。” 宁宛进门行礼。昨日里淋了场雨,虽然经了她和落花折腾了半宿,没有烧起来,可到底她今日还是有些虚,面色也不是很好。 “四小姐可是身上不舒服?瞧着脸色不好。”二夫人吴氏见宁宛精神不济,便忙担心道。 “昨日我就说了,四小姐身子不舒服,要好好在清萱阁歇着,怎么今日又折腾到这了?” 边说这话边看向宁宛身后,她昨日留在清萱阁的两个嬷嬷。 那两个嬷嬷心里叫苦不迭。她们倒想阻拦,可不知这四小姐是吃了什么药,竟然坚决得很,甚至搬出了王爷来。 四小姐可是整个王府唯一的嫡出小姐,又是全王府都知道的,一惯就得王爷的关注,她们虽然是奉了王妃之命前来,可到底也不敢赔上自己的性命去。 “祖母让宛儿好生休养,宛儿感激,只是如今又有了急事,需得出得府去,故而特来向祖母禀报。”宁宛又行一礼,恭敬说道。 林氏微眯了眼睛看着她,眼前这个小姑娘乖顺的垂首而立,可她身上透出的那股气质,却半分也不顺从。 林氏讨厌这样,她自己的孙女,竟然敢同她叫板。 “听说昨日锦绣坊走水了。”林氏状似无意说道。 三夫人王氏一下领会了自己婆婆的意思,随即露出一副无限惋惜的模样:“唉,世事无常啊,听说那大火烧了半夜,整个锦绣坊都成了废墟了,那樊家一家……” 如果宁宛昨夜没有出去,大抵会因为王氏这几句话乱了心神。可她知道,樊婷婷还活着。 “锦绣坊走水,让人惋惜。不过宛儿今日是受了公主姑姑的邀请。公主姑姑说,煜儿弟弟又长大了一点,想让宛儿去同他玩。”宁宛的表情丝毫未变,只端端正正将她今日要出门的原因说了出来。 落花待她说完,将公主府的帖子承了上去。 林氏原本靠在榻上,听闻这话,蓦地坐直起来,她盯着宁瓦看了半晌,才道:“既是如意那丫头邀请,那你便过去。煜儿金贵,你万分小心着些。” 林氏的话语听不出喜怒,宁宛静等着她把话说完,这才道:“是。” 天气阴阴的,却不似昨日那般压抑。时不时吹来夹杂着湿气的凉风,吹得人迷糊的脑子也清醒起来。 临近九月,似乎要开始转凉了一般。 石板路上因为昨日的大雨而积起的水坑此时还未干透,滚动而过的马车车轮时不时溅起水花来,路边的行人纷纷慌忙避让。往日沿街叫卖的小贩也少了不少,许是嫌着潮湿的天气麻烦。 繁华热闹的朔京城,此刻竟有一丝的落寞。 再次见到樊婷婷,是在公主府。 如意公主安排两个姑娘在自己的院子里见面,有些铤而走险,可不得不说效果很好。 她这里多了一个陆煜,本就比别处守卫更严一些。今日一早收到宁宛和燕凌远的消息,她就忙着安排起来。 她见樊婷婷的次数不多,可她对锦绣坊了解的就多多了。毕竟她的许多衣服,所用的布料都是出自锦绣坊之手。 得知锦绣坊出了事,那既然是举手之劳,她也乐意帮上一帮。 “你们有什么话,只管在这里说,不会有事的。”如意公主亲自关上房门,又让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守在门外,这才扭过头,对两个显得有些虚弱的姑娘说道。 “这场火起得有蹊跷。”宁宛忙对樊婷婷道。起火的原因要深究,她不希望樊婷婷放弃了。 “我知道。”樊婷婷仍低着头,话里带了无尽的落寞哀伤。 “你……你知道?”宁宛有些惊讶,樊婷婷这话的意思,是她知道为什么起火? “昨天夜里,燕世子带着你走了之后,我和凝嫣还有苏家公子碰到了一个人。”樊婷婷的话音里听不出感情,可宁宛此时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遇到了……谁?” 似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一般,樊婷婷默了一会,才说出了一个名字:“樊伯。” 宁宛一惊,一个大胆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想法出现在她脑海中。 “不会……火是他放的……”樊府的管家,熟知府里的每一个地方,又专司管人,最好安排眼线人手。 樊婷婷点头。 一股凉意从宁宛脚底传来,她觉得自己胸口哽着一口气,似要将她活生生憋死一般。 谁又能想到,六月里还恭顺地叫着樊婷婷大小姐,给宁宛热情地介绍伙计的管家,竟然就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呢? 而她们所看到的,仅仅是樊府在显露出气数已尽之时,一场加快它覆灭的大火,那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呢?樊伯又做了多少事,来加速锦绣坊的败落?那些坏了的纱,又会不会也是出自这位管家之手呢?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第98章 疾风(下) 樊婷婷开始哽咽起来,她说出的话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在我们家有五六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我爹信任他,我也爱重他,他虽是个管家,可却比锦绣坊许多分号的老板都体面。我们昨晚亲眼看见他和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说话……” 宁宛上前搂住樊婷婷,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她一直在。 “他说,火也放了,樊家也烧了,他是不是可以走了。”樊婷婷的泪水开始不断地流下来。 “那后来呢?”宁宛强忍着心里的不适问了下去。 “不知道那个黑衣人给了他什么东西,等那个黑衣人走了,我就过去想问个清楚。”樊婷婷因为哭泣,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看见我好像很惊讶一样,我见他拿出了一把刀子,凝嫣怕我出事,冲出来不知扔了什么东西,发出很大的一声响,我趁他惊吓,抢过刀子把他杀了。” “我把他杀了,宛儿。” 樊婷婷伏在元宁宛的肩上,一刻不停地哭着。 而宁宛此时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樊婷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刺出了那一刀,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感觉,那时她也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王嬷嬷给她娘报仇。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还会活着。”樊婷婷突然说道,“他可真是狠心啊,我爹那样待他,府里的哪个下人不对他毕恭毕敬,他竟然一把火把那些人全烧死了。” 樊婷婷冷笑了一声:“可真厉害啊。” 宁宛想要哭出来,那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恶心和难受。 被曾经认为的最亲近之人背叛,她没有办法想象如果是自己,该有多绝望。 而樊婷婷不过十岁,原本该是最天真烂漫的年华,却在一夕之间,双亲尽失,什么都没了。 她其实比宁宛更让人心疼,宁宛尚有恒亲王府支撑,而樊婷婷,真正成了孑然一身。 “那你准备怎么办……朔京的人应该以为你已经和你爹娘一道去了。”宁宛也有些哽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樊家被大火烧成了废墟,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别人应该都以为樊婷婷已经死了。 樊婷婷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进而才说道:“我昨日想好了,我准备,回苏州去。” 苏州,是樊家祖籍,也是樊婷婷的父亲最初创立锦绣坊的地方。 “你怎么回去?”苏州和朔京,少说也要走半月,樊婷婷一个孤女,一路上该有多危险。 樊婷婷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曾经认识的一位临江的齐当家,前几月到了朔京,正准备回临江去,途经苏州,我和他一道。” 宁宛点点头,既是跟着商队,那自然安全一些。 “明天就走吗?你到了苏州那边……捎个信回来……”宁宛其实是舍不得的,可樊婷婷没办法再在京城留下去了,不管她是想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是想查清樊家遇害的真相,留在京城,都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宜早不宜迟。我到了,会让人捎信来。”樊婷婷此时已平静了下来。 “我还是舍不得你。”宁宛又上前抱了抱她,忽而又想起什么般,问道:“听雨知道吗?” 柳听雨和樊婷婷是表姐妹,这件事到最后也会和柳家扯上关系。虽然圣上说不查了,可暗地里的动作,又怎么会轻易让人知道呢。 “我给她留了信,拖凝嫣交给她了。”她说罢,眼神又落寞下去:“到底是要走了,山高水远的,也不知……下次见你们就是什么时候了。” 是啊,朔京到苏州,也许,她们再也见不到了。 宁宛忽而想起那个盛夏晴明的清晨,樊婷婷为她父亲压平衣服上的褶皱时的样子。樊当家满面笑容地向她掬了一礼,随即压着长长的货队向皇宫进发。 那时婷婷说着等二色的幻色纱来了,给她们姐妹一人送几匹,大家做了新衣服穿。 好像也没过多久,那幻色纱竟成了断送锦绣坊辉煌的发端,而她们的约定,大抵再也无法实现了。 如意公主倒是很理解她们姐妹道别的心情,自始至终不曾派人来催过。至午时,还送来了一些小姑娘爱吃的菜,给她俩填饱肚子。 临别的一顿饭吃得分外不是滋味。 薛凝嫣赶到公主府时,正见两人放下筷子,相对无言。 “这些你拿着。”薛凝嫣说着,从怀里掏出许多樱桃大小的纸包来。 宁宛认得,正是上次薛凝嫣也曾送过她的一响。 “时间来不及,我一共只做了这十几个。你揣在身上,平日不要磕碰,倘若碰见了坏人,脱手快些扔出去,或可缓一些时间。” 薛凝嫣眼睛红红的,一边帮樊婷婷将这些装起来,一边又叮嘱道。 “这便是你昨日制造响动的那个东西吗?”樊婷婷问。 薛凝嫣点点头:“你只管用。这一路时间不短,我们什么都帮不上,只能送你这些。不过你放心,京城里的事,我们会接着查下去,一定还你父亲清白。” “谢谢。” 宁宛和凝嫣从公主府出来时,天空的阴云已慢慢散去。斜挂在天边的太阳挣扎着从云层中射出光线来,将西边的天空映得通红。 终归放晴了。 可她们,又等不等得到晴天呢? 太阳缓缓西沉,天际的暗红正一点点被夜幕的深蓝所吞噬。朔京城即将关上城门,迎来又一个夜晚。 几月前从临江远道而来的货队,在出售了许多货物后,又置办了朔京城的新货,于夜色中出城到城外最近的驿馆休息一晚,将在次日启程,彻底离开这座繁华的都城,前往临江。 车队正在缓缓通过城门,樊婷婷此时着了一身小厮装扮,坐在一辆拉货马车的前首,听着身旁两个赶车的小兄弟聊天。 “齐当家怎的这么着急?不是说要再过两日再走吗?” “哎呀,当家人嘛,说不准啥时候就变了。咱们下头的又不能说什么。” “我还想再在这朔京城里逛一逛呢。这可是京城啊!” “来年再来有你逛的。” 那年长一点的招了招手,另一个人离他近了些。 “听说是有哪家的货物出了事,如今查的越来越严了。这才要赶紧出城。” “运到京城里的货还能出事?” “谁知道呢,可苦了我们,还得宿在外面的驿馆。”那人叹了口气。 樊婷婷始终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等到马车行到城门下,守城的官爷一个个查验,她才故意粗着嗓子说了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亭子。” 旁边的大哥知道这是齐当家新买来的小厮,故而忙接了话道:“官爷,这小子胆子小,他的名儿就在册子上呢。” 那盘查的官兵扫了一眼花名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下一个。” 出城了。 车队行驶在管道上,两旁扬起的灰尘呛得樊婷婷一阵咳嗽。 她抬首,回望了一眼暮色中已经渐渐只剩轮廓的城门。她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了,如今,终于还是道别了。 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起她第一次见表妹时,那害羞的小姑娘拉着她的手送给她一块糖糕;想起她跟着表妹,认识了朔京城里顶好顶好的姑娘,她们不会嫌弃她商户的出身,甚至直到最后,还是她们帮她死里逃生。 她不会忘记从前经历过的幸福而快乐的日子,就像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倾盆大雨中翻滚的火焰和在她面前毁于一旦的锦绣坊。 可是她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势必是最累的,因为要背负一切艰难而坚强地活下去。 她会回到苏州,从她父亲曾经开始的地方重新开始。 樊婷婷转过头,看着前方沉沉的夜色。 她还能站起来的,就像这黑沉沉的夜后面,总会迎来朝阳的光芒。 夜色渐渐铺展开,朔京城的街道上,此时已空无一人。 公主府的后院里,一抹颀长的身影伫立树下,融入夜色之中。而他对面,一个黑衣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花树下站着的陆清彦显然已有些生气了。 “主子问你为什么放走了人。”他对面的黑衣男人也丝毫不示弱,冷冰冰的语气仿佛随时要将眼前的人结果了一般。 “公主时刻盯着,你问我为什么放走了人?” “主子让你办事,可不是让你找理由的。” “你们主子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哼,”那人冷哼一声,“驸马爷如今身份尊贵,妻儿和睦,别是忘了当初的约定。” “既然这么不相信我,又谈什么合作。” “相信?我们当然相信驸马爷,可驸马爷做的事,可让人无比怀疑。” “成大事者,这么沉不住气。”陆清彦不屑,“你们捅出了这么大的事,让那个小姑娘走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你们有意提拔平州知州,却接连捅出这么多事来,现在应该想着怎么收场才对。” “主子的事情不需你插手。”黑衣人急言。 “你们未免把圣上看得太简单了。”陆清彦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理那个黑衣男人,转身回了屋子。 那黑衣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几个起落,从公主府翻了出去。 而在这样一个注定无法平静的夜里,嘉懿湖上的小船亦随着水流上下起伏,乌蓬船隐隐的灯火亮在湖面上,仿如一点落入大海的星光。 第99章 霜降(上) “我的人跟丢了。那个和樊伯接头的人谨慎得很……”苏子扬垂头丧气。 和樊伯接头的人,无疑就是放火烧掉樊家的人,可是他的人最终跟丢了。 燕凌远拍拍自己这个好兄弟:“无妨。锦绣坊常年经营与皇家有关的生意,怕是挡了路,被当做绊脚石踢开了。” “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圣上为什么不彻查到底。我就不懂了,那么多的人命,在他们那些权贵眼里,都是草芥吗?”薛凝嫣眼眶有些红,她愤愤不平地说着,心内的怒气愈盛。 “权贵。”苏子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复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权力,还真是好啊。顷刻之间毁人全家性命还什么都不用付出,罔我自诩为‘为生民立命’,又有何用?” 燕凌远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也有些无奈。他们手中并无实权,没有办法和那些人对抗,只能暗中调查,等待机会。这种感觉很糟糕,可是他们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锦绣坊主营织造生意,要想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手,便要先梳理清,锦绣坊倒了,谁才是最终受益的人。”燕凌远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将现在的问题拖回四个人的面前。 而宁宛却突然拍桌而起:“我去找皇爷爷!为什么苦心经营的人最终要落得这样结果,这不公平。” 压抑了一天的她终于也爆发了出来。亲眼看着好友的家支离破粹,不得已远走他乡,她这一天都是极压抑而难受的,到现在,终于发泄了出来。 见她作势便要出去,燕凌远起身一把拉住她:“你不要冲动。” 他将这个含着泪花的小姑娘扶回凳子上,复又说道:“我们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这种事情,向来明枪暗箭,我们现在一无所有,只能徐徐图之。” 宁宛又何尝不知道,他们如今所能做的,只有尽力分清敌我,尽力搜集证据,最后再一把将敌人扳倒。 可是她心内仍恨啊。她恨这个一次又一次无能挽回的自己。 小船内陷入了平静。 燕凌远静静地等着,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他才开口接着道:“就我这两天得到的消息来看,楼外青山的陈荣,或许是最有嫌疑的人。” “为什么?就因为他买下了锦绣坊在平州的铺子?”薛凝嫣不解。 “陈当家的野心,可不只一个平州的铺子。”苏子扬轻笑道,“陈大当家这一天可是忙得很,同许多布料织造的掌柜都碰了头,真真是把自己的目的摆在了桌上让人品评一番。” “陈荣?”宁宛也惊讶,“他要做布料生意?” 陈荣背后是谁,宁宛当然知道。这位皇后娘娘的表弟,一直以来可都是他外甥齐王有力的支持者。这个“力”自然指的是财力。 陈家没出过什么高官,却财富倾城,其中虽定有当家人的经营,却也有皇后娘娘、齐王一派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而陈家的回报,自然就是源源不断的银两。 所以陈荣这是不甘只营酒楼,也要改作皇商了吗? 这商人前面一旦加了“皇”字,意义又有所不同,这是身份的体现,也是一小部分权力的体现。 那这就意味着,齐王一派将掌握更多的银钱,而齐王暗地里的动作,就会进行得更加畅通。 “目前来看,就是这样。”燕凌远对这件事也并不乐观。陈荣掌握了皇家的布料生意,这对已经有所决断的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马上就入秋了,今年冬天要用的厚布,也会运入宫中,到时一看便知。”苏子扬说道。 这也是对他们而言,最简单地确定目前形势的方法了。 “唉,”薛凝嫣叹了一口气,等了片刻,才又道:“世事无常,帝心难测。” 宁宛则盯着桌案上跳动的火焰发呆。 皇爷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对自己时从来是和蔼的,就像是一个平常的祖父对待自己的孙女一样。可是他却因为幻色纱,查抄了樊家。 说他无情,可他偏生时不时会关爱她一下,还请了先生来教导她;可说他有情,樊家为皇家供了这么多年的布匹,他分毫不念便下旨查处。 也许久居高位的人真的有什么他们不能理解的苦衷。 那她呢? 曾经是她娘,现在又是婷婷。她未来又要怎么办,仍旧这样满腹无奈束手无策吗? 好似从那时开始,宁宛的目标突然有了变化。 她不再只是想要为她娘亲报仇,寻得一隅偏安。她想有更多的能力,去拯救这国土上的黑暗。哪怕她所能做的只有万分之一,她也不想放弃。 仗势欺人从来都存在,即使富贵如樊家,也没能救回自己衰落的命运。那于她而言,仅一个恒亲王府嫡出四女的身份,真的就能护她平安了吗? 九月末,天气转凉。 新一批的布匹又运到了朔京城。皇后娘娘的表亲陈家接手了皇家的布匹生意,并迅速地在平州、江南、朔京开起了织造坊。 藏绣阁开业的第一天,陈当家往京中各权贵每户家中都送了不少布匹,其中不乏织造精美的二色幻色纱,布料柔滑的绫纹缎,还有许多新出的布料花样。零零总总,足足每家抬了六大箱。 宁宛站在院中,看着家丁将分好的布匹搬进清萱阁。 那二色的幻色纱在有些清冷的阳光下流淌着光泽,虽然没有她那时看到的四色幻色纱惊艳,可也是奢华至极。若是做成衣裳,想来也极为漂亮。 可她心里,只觉得一阵寒凉。 她还是能想起那时樊婷婷开心地跟她们说着不过几月新纱就能到,到时每人送她们一些,大家一道做了新衣服。 可如今,幻色纱真的到了,樊婷婷却已远赴苏州。 “这两匹不用收了,放在外间,倘若碰上谁家有喜事,送了便罢。” 落花落雪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宁宛所指的,正是两匹幻色纱。 两个丫鬟大抵知道樊家倾覆同幻色纱有关,听得宁宛如此说,也不敢多问,果然将两匹纱摆在了外间。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有些凉意的空气盈满了她的心肺,让她有些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也不知婷婷,此时到苏州了没有。 而樊婷婷此时仍在路上。他们从朔京出来,到了北渡府的码头,乘船而下,如今快到临江。而到达临江之后,将由齐当家铺子里一位分管苏州的管家送她一路前往苏州。 她已经很多年没坐过船了,一路上吐了不知几回。每遇到靠岸补充给养,她都要下船好好活动一番。可饶是如此,她一路的反应也没有停下过。 她没法给宁宛写信,或许要到年末,再有江南的商队进京时,才能托人捎去书信。 她有时仍回想起从前在朔京的日子。可才一月余,那些日子就好像一个繁华绮丽的梦境,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忘了那个梦,她现在,必须也只能回苏州。 入十月,树叶开始变黄枯落,朔京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落叶,随着风儿打着旋的飞起又落下。有孩子唱着童谣,将那树叶踩得沙沙作响。 一片金黄之中,平州知州钟融擢升为兵部侍郎的消息,传遍了朔京城的权贵圈子。 宁宛再见到钟昭容时,已经是在建德皇后摆的赏菊宴上了。 钟昭容比年初时丰腴了不少,小腹处也隐隐有些凸起。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只安静地坐在那里,接受着后宫一些妃子的祝贺,还有京中其他贵妇的恭喜。 元宁宛和薛凝嫣坐在一处,逗弄着已经六个月大的煜儿。小娃娃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讲些什么。他时不时将小手伸出来摆动,如意公主又细心地给他将小小的斗篷包好。 “公主姑姑,小煜儿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呀?”宁宛伸出手来,那小家伙就好奇地抓住她的手指。 元清月笑笑:“我也不太知道,大抵还要一年半载的。” “赶紧学会了说话,那才好玩。每天逗逗他,都有的乐了。”薛凝嫣兴奋地道。 “你呀,惯是个淘气的。”如意公主嗔了她一句。 此时元宁宛却不经意间瞥见钟妙柔正看向她们这个方向。 原来她也知羡慕为何物。 钟妙柔看着煜儿,眼里那不加修饰的羡慕,让宁宛只消一眼便看了出来。 钟妙柔看见宁宛瞥了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换向别处。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执拗地看向了元宁宛。 宁宛不明所以,可她正好也有话想同钟妙柔说,故而她拍了拍薛凝嫣的手,两人同如意公主道了别,往钟妙柔这边走来。 钟妙柔这,先时祝贺的人,此时已经都聚在皇后娘娘身边了。毕竟钟妙柔就是怀了双胎,后宫还是以皇后娘娘为大。那些最会见风使舵的贵妇人,又怎么会一直围着她。 况且,里面还有像宁宛的祖母这样,论年龄身份,都能称得上是钟妙柔长辈的人。 “昭容娘娘近来可好?”宁宛先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年马上过完啦~ 第100章 霜降(下) “本宫好得很。” 宁宛心下叹息,进宫数月,钟妙柔仍旧是那样嚣张,半分长进也没有。 “恭喜钟大人晋升兵部侍郎,娘娘能和钟大人团聚,让人羡慕。” 宁宛话说得谦逊,本以为她是来给自己气受的钟妙柔还愣了一下,才又端起了架子道:“那本宫就谢过元四小姐的祝福了。” “昭容娘娘,深宫不比别处,娘娘还是好生安养,莫要被人利用了。” “你胡说什么?”怀孕了的人尤其敏感,钟妙柔更甚。她本就对建德皇后有所忌惮,更是因为这个龙种是自己唯一的倚靠而疑神疑鬼,如今宁宛一说,她霎时便有些被戳破了的恼怒。 果然,和宁宛她们几个此前想的一样。钟妙柔在朔京无依无靠,那么钟大人回京之前,建德皇后就是她唯一的倚仗,可是她怀孕了,这两重倚仗之下,她会选哪个?当然是更保险需要付出更少的那个——龙种。 可是她不敢明着违背建德皇后,所以现在的她,别人随便说的话,都会让她心神不宁。 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宁宛却又听得薛凝嫣道:“我们也只是提醒娘娘。我和宛儿不过半大的孩子,哪懂什么深刻的,娘娘不必介怀。” “哼。”钟妙柔冷哼,手再一次抚上自己的肚子,似在强调,让宁宛她们看好了。 薛凝嫣轻笑,同宁宛行礼告退。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她突然转过头来,冲着钟妙柔轻声说道:“你以为,你能保住这个孩子吗?” 钟妙柔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薛凝嫣却没有再说下去,同宁宛说笑着走远了。 冬月,钟融钟大人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朔京。 新的钟府占地宽敞,三进的院落在钟大人家到来前就被打扫干净。 钟家人口简单,钟融的妻子张氏,是平州人氏,家中只有一房小妾,却是张氏做主纳的。钟妙柔还有一个哥哥,便是钟融的长子,名钟承之,今年业已十八,却还未曾议亲。 此次回京来,多半要娶京中哪户人家的姑娘。 钟融刚越级擢升兵部侍郎,此时也是大户人家眼中的新贵,有意攀亲者自然有之,而对于他来说,同本在朔京的官员结亲,也对他在朔京站稳脚跟十分重要。 毕竟,只有一个在后宫做昭容的女儿,于他而言,几乎是没有任何助力的。 或许这个女儿的价值已经用尽了。怀上龙子,让他从平州迁来朔京,这步棋已经算很大的成功了。 钟融可不是钟妙柔,他清楚地知道妄图生下这个孩子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他们本就是攀上了皇后的线才走到了这一步。 皇后娘娘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让后宫多一个孩子?笑话。 冬月的天气冷了起来,又到了一年的年末,各府里也忙碌起来。 清点一年的账目,庄子上也会有人送了东西来,又有新年制衣,置办一应用物。安竹园内的事务一向便由宁宛管着,如今她也是更忙碌起来。 除了进宫跟着傅大人学习,跟着秦嬷嬷学针线绣花,还要核对账本,并处理安竹园里的一应杂事。倒越来越不像个才刚九岁的小姑娘了。 落花有时也会心疼,小姐明明不大,可肩上的责任,却那样重。 今年让人有些意外的是宁宛的庶兄元方棋。 松山书院每年冬月会考校课程,合格的便算结束了这一年的学习,可以于腊月时休息到年后,不合格的便仍要加课一月,直到近年关才得假期。 元方棋今年考校合格,故而早早便回了府。这倒没什么,元方棋的课业本也不差,出乎宁宛预料的是,他竟然买了个极贵重的十方青花砚,在宁宛生辰这天,送给了她。 “为兄不知道宛儿喜欢什么……听你身边的丫头说,你平日里就爱练字,这砚台送你做礼物,为兄愚钝,宛儿若不喜欢……随意……随意赏给别人就好,为兄再去挑别的……” 元方棋倒真是个极温柔的人,他平素很少跟女孩接触,便是面对自己的妹妹,仍有些局促。 宁宛虽有些惊讶,可仍微笑道:“谢谢三哥,宛儿很喜欢。” 元方棋有些窘迫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宛儿喜欢就好。” 等那个有些羞怯的少年离开了,宁宛才把落雪叫了进来:“我今天见到三哥,忽然想起上次的那个绿萝,她到了四哥那里,可有什么动静?” 落雪凝眉想了想:“那绿萝到了三房,倒也没再做什么出格的。听说四公子极喜欢她,常让她随侍。” “那有见过王侍妾那的人吗?” “她原本就和王侍妾房里一个二等小丫头关系不错,不过后来倒见得少了。不过许是私底下见了我没瞧见。”落雪回禀道。 照她三哥这个样子,宁宛是万万不会相信元方棋会和绿萝那丫头私相授受的。所以上次的事情,怕是有心人想要做出点乱子来。 “辛苦你平日里多盯着些,那绿萝在三房,我们终归管不着,可能防着还是防着。” 落雪点头应是。 也不怪宁宛怀疑三房什么,实在是她在朔京这两年,见的听的太过的匪夷所思,所历之事又多凶险。在鬼门关转了几圈,人会不自觉地变得谨慎起来。 至和二十七年,就在这样形势急转直下的境遇中结束了。于宁宛而言,虽然至和帝仍旧待她如亲孙女一般,仍有傅先生时时教导她,可仍是一片惨淡中,迎来了至和二十八年的新年。 淑妃娘娘好似自从被建德皇后夺了权后就再没有立起来,这一年新年的宴会,仍旧是建德皇后一手操办。 其实宴会一事倒无关紧要,可是置办一应用物的过程中,总会有些油水。淑妃娘娘本就只有一个女儿,而今再看,似真有些憔悴了。 元宁宛正品盛装,同她三个姐姐一起,跟随恒亲王府的队伍到宫中赴宴。 再好的宴会表演,看得多了也便没了意思。宁宛只同几个姐妹们一道说着话。却不想,还听到了一些趣事。 “那新晋的钟融大人家有个钟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一个身着华服的贵女小声说着。 世家女子们公然谈论别家的公子,其实是十分有伤教养的一件事,故那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她们许多女孩子都站在一处,她想让自己的同伴听见,少不得就也让别人听见了。 钟承之此人,宁宛也了解过一些。毕竟钟融目前看来,是皇后娘娘的人,说不定,以后就要针锋相对。 钟承之也算少有才名,在平州地界也素有才子之称。只是放到朔京城这一等一的钟灵毓秀之地,有苏子扬这样年少成名被无数人看好以后终会摘得状元的天才,又有燕凌远这样小小年纪便已入军中历练拥有不凡声望的未来的少年将军,钟承之就显得不那么突出了。 以宁宛了解到的信息,此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貌俊秀,为人温柔,不失为良配。而恒亲王府最大的姑娘,她大姐宁词过了年也才不过十三,倒是怎么瞧也没有机会。 她正出神想着这钟大人不知要怎么走这步棋,就听又一个姑娘说道:“听说那钟公子还未曾许亲,你们猜怎么着?” 她旁边几个女孩茫然问道:“你这是想说什么?” “我那天呀,在街上瞧见她救了齐大人家的姑娘。” 其他几个姑娘一下来了兴致,这救,可就有些暧昧了。“怎么个前因后果?” “其实也没什么的。”那姑娘又摇摇头,“齐姑娘的马车坏了,钟公子路过,就借了她马车,自己骑马回去了。” “你何以认得那钟公子?” “我当然没见过,他家的马车上挂着吊牌呢,真不愧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那马车……” 几个姑娘仍说着,话题又不知道转到哪里了。宁宛却已陷入了惊讶。 齐大人,工部尚书齐项大人,他的女儿,也是他的独女,正是从前有些趾高气昂的齐娉婷。 齐娉婷今年正好十五及笄,可不正是当配的年华。 齐项大人位居工部尚书,又只这一个女儿。钟融这等算盘,可是打得极好。 “发什么呆呢?”薛凝嫣见宁宛不说话,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宁宛抬头,果然柳听雨楚落音燕月悠都看着她,有些担心的样子。 宁宛遂抬手指了指她身后站在一起的几个姑娘。另几个小姐侧耳去听,隐约听见谈论得和钟家有关,不一时又拐向了别处,心下也略了然了些。 宁宛向来是她们几个中最为关心京城形势的。如今这位钟融大人回了京,宁宛自然多有留意。 “我瞧着你着实辛苦。也不知长辈们为何这般培养你这个姑娘。”楚落音有些哀愁。 她祖父是太傅大人,从小她就在祖父的严厉看管下长大。因为是女孩子,要求其实还低了许多,她兄长楚天垣,那才真正是寒窗苦读,受了不知多少鞭子。太傅楚潜为了让这个嫡孙经受历练,楚天垣十八入仕时就派往了外任。正是宁宛回京那年。如今都三年过去了,楚落音还一面没见到自己哥哥呢。 楚落音同自己哥哥差了十余岁,说起来算是她爹楚世谦老来得女了,饶是如此,她爹娘的宠爱也没能让她躲过祖父的严厉要求。 莫说宁宛,被圣上钦点跟着傅大人学习。看的史记那些书比她还要多,想必只会更苦。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章啦!感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陪伴,本章有留言的话掉落红包哦~ 比心! 第101章 齐家有女(上) 宁宛其实一直以来也不解。祖父和皇爷爷好像突然就十分看重她。但是这个问题她没法子问,她只能依着长辈的意思努力。幸而她自己也想为自己谋出一条路来,这些倒成了助力。 “不过是人各有命。活着已是不易,如今多学一些,将来说不定也能救自己一命。”宁宛有些落寞。 “胡说什么,年节里说这些做什么。瞧你们两个,伤春悲秋的,笑一个给我们瞧瞧多好。”却是柳听雨打断了两个人的话。 她可不懂那些钟大人齐大人的。这年节里若还不快活一些,那什么时候快活。 “就是就是,宛儿姐姐和楚姐姐一点都不像过年节的样子。”燕月悠立马附和。这可是个什么时候都要快活的主,她才不管年不年节不节呢。 几人正在这说着齐娉婷,齐娉婷却是真的过来了。 宁宛身后的几个姑娘见齐娉婷来了,一个个都闭了嘴。而齐娉婷身边还跟着宁宛的二姐元宁如和镇国公府的庶出小姐方柔。 齐娉婷虽走在最前面,可倒是她身后一点的元宁如先开口:“妹妹们都在这处说话呢。可是一阵好找。” 宁宛不知她这二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忽然竟主动来找她们说话,于是便道:“二姐好兴致,是游玩到此处了吗?” 元宁如掩嘴笑笑:“我本是陪着齐姐姐一道的,奈何祖母瞧见了我,让我来喊了你过去。”说罢还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了宁宛一眼。 “四妹妹今日着实打扮得好看。” “宛姐姐自然都是最好看的。”燕月悠不喜欢元宁如,向来都是表现在脸上的。反正元宁如是庶女,她还有爹娘两个哥哥护着,她还真不怕。 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了,燕月悠什么性子元宁如自是清楚不过。她虽生气,可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也没有理会燕月悠的意思,只对着宁宛道:“四妹妹快过去,莫让祖母久等了。” 宁宛虽然很疑惑王妃现在叫她过去做什么,不过王妃毕竟是她的祖母,她不能违命,于是便略福一礼准备先到那边去。 谁料这时候一向高傲的齐娉婷竟然开了口:“元四小姐福泽深厚,真是让人羡慕。” 她这话里带着刺,连向来最直白懵懂的燕月悠都听出来了,燕月悠正要出言讥讽回去,却是薛凝嫣忙拉住了她。 “齐小姐风华正茂,行为举止端庄,是众姑娘学习的榜样。”宁宛也回过身,面带微笑的说了一句。 听了方才齐娉婷和钟承之那段风流韵事的,此时心里都默默发笑。这齐娉婷自己定不下姻缘,偏生还沉不住气,还想激一激元四小姐。 满朔京谁不知道元四小姐七岁就同英武侯府那少年英才的燕小世子定了亲,还是奉了皇命。现在好了,人家一句话旁敲侧击的,还不是她自己不痛快。 齐娉婷被堵回了一句,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宁宛毕竟不是初来京城时那个宁宛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元宁宛在圣上面前也是极体面的,她说话也不能不顾及这背后的各方势力。 方柔见状,便上前来当了个和事佬,说道:“齐小姐和元四小姐自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如今既是王妃要寻四小姐,那四小姐还是赶紧过去要紧,莫耽误了事。” 宁宛也便不再多与她纠缠,转身往王妃所在的地方走去。 齐娉婷在此处吃了不痛快,又见着旁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她可真是个没长进的,都多早晚了,也不知收敛。”薛凝嫣小声道。 “去年见时还以为她稳重了,今日这是又怎么了。”楚落音疑惑。 “搞不好是因为那个钟公子。”燕月悠撇撇嘴,浑不在意地说道。 柳听雨忙拉了她一下:“你也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心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我又不怕她们。” 余下三个女孩都掩嘴轻笑。 “你呀你,莫要给你哥哥和燕伯伯惹事了。”薛凝嫣戳了一下燕月悠的脑门,嗔道。 却说宁宛到了恒亲王妃林氏那里,见是许多贵妇正围坐在一起说话。上首坐着的正是建德皇后。她不知叫她前来是为何意,故而只得依着礼数上前规矩行礼。 “宛儿来了。” 没想到今日林氏竟然对着她和颜悦色。宁宛有些惊讶,可也没表现出来,只答道:“回祖母话,宛儿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祖母原谅。” “不迟不迟。本宫的侄孙女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却是建德皇后在上首十分亲昵地来了这么一句。 宁宛愈发奇怪了。往日里且不说她祖母是多厌恶她,便是建德皇后,也几乎从未与她有过交谈。如今忽然连称呼都用起了“侄孙女”,这是有什么事吗? 建德皇后这话一出口,下面坐着的那些命妇们自然也都夸了起来。什么好听的词只管往上安。 英武侯夫人孙芳惠自然也坐在此处,可她自始至终都只是微笑着看着宁宛,未发一语。 不过建德皇后似乎并不打算这么放过她。 建德皇后朝宁宛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待宁宛走到她面前,又伸出手来很是亲昵地执起她的手。 “我们宛儿自是一等一的好教养,如今长大了些,越发让人喜欢了。倒是让你们英武侯府捡了个大便宜。” 建德皇后这话说得就像平日里开玩笑一般,可宁宛听着却是心惊胆战。 自打赐婚之后,她和燕凌远明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接触,除了燕月悠,她甚至都不曾和英武侯府的人见过几面,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避嫌。 婚事是圣上赐的,她决定不了。可是恒亲王府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却一定不能热络。恒亲王有权,英武侯有兵,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那可就如一道催命符一般了。 毕竟她还有最少五年才会出嫁,她现在如果对英武侯府的人表现得太热络,那迟早会被人抓住把柄。 包括燕月悠。如今年龄尚小,可以说是好友之间玩闹,再过几年,宁宛也绝不会如这般整天她们姐妹几个腻在一处了。 可是建德皇后,却在这样的宴会上,故意把她叫来,一定要和英武侯府扯上关系。 “承蒙圣上、皇后娘娘厚爱,英武侯府感激不尽。”孙芳惠起身行礼,这话倒也说得客套,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英武侯夫人和她母亲是自幼的交情,她自然相信英武侯夫人不会害她。可她难免捏着一把汗。建德皇后和她祖母摆明了就是一道来试探英武侯府的态度的,为了什么还用说吗?皇后娘娘可是齐王殿下的生母。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而今坐在这里的都是她的长辈,没有建德皇后的属意,她开口,弄不好就是逾矩。况且她从前没同英武侯夫人说过多少话,英武侯府究竟是什么态度,单凭燕凌远,她也猜不出多少来。 “芳惠仍是从前那般温柔。”建德皇后也跟着客套了一句。 “皇后娘娘谬赞。”孙芳惠又行一礼。 建德皇后却不再同她说话,转而向宁宛道:“如今瞧着你越来越标致,本宫竟羡慕起弟妹来。” 说着将自己腕上一只足金的镯子褪到了宁宛腕上,“你跟我们这里也怪没意思,仍去找你们小姐妹玩。” 宁宛纵仍满腹疑问,也只好行礼告退,仍去找凝嫣她们。 皇后娘娘和她祖母也挺有意思,把她叫去不过半刻钟,什么都没做又放她离开了。就为了试探英武侯府。果然兵权还是让人忌惮却觊觎的。 新一年的焰火在空中噼里啪啦绽开,将年节的气氛铺染得愈浓。 又是一年过去了呀。 宁宛在心里感叹着,抬头看向那绚烂的烟花。每一年都会有这五彩缤纷铺满天空的烟花,可每一年又都会有所不同。 他们渐渐长大,慢慢背负起家族的责任,在翻涌的洪流中努力地活着。 娘,你能看见吗,宛儿,在勇敢地走下去啊。 这一年的正月,倒是出人意料地充满了“惊喜”。 除去拜年又收了不少礼物,宁宛的六哥,三房的元方冲因为一些琐事和安国公府二房的苏子枫少爷险些大动干戈,在正月就被恒亲王一顿家法外,最惹眼的,当属工部尚书齐大人之女和兵部侍郎钟大人之子的风流韵事了。 “小姐,如今朔京城都传开了。说是上元夜有人亲眼瞧见齐小姐和钟少爷一道。那钟大人家的公子买了许多东西,又拿了好些彩头送给齐小姐呢。”落雪一进屋,就兴奋地噼里啪啦讲起来。 “把你的衣服热一热,当心过了寒气给小姐。”落花挡在她身前,将她往地上的小火盆边推。 宁宛窝在榻上正看着书,闻言抬起头来说道:“早同你说了不要背后议人是非,怎么如今还是不改?” 落雪一下子垮下脸来:“小姐……我不在外面说,我只想告诉小姐。”又觉得自己甚是理亏,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小姐不是极关心那钟大人的事,我当会有什么要紧……” 宁宛瞧着她那委屈的样子,无奈地笑笑:“你这样咋咋呼呼的,哪是要说给我听,分明是恨不得全大周都知道了才好。” 落雪身上的衣服烤热了,此时跑到宁宛身边。 “小姐,那我小声些说。” 她的声音果真压得低低的,落花瞧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你是个活宝,这么多年不见一分长进的。” 落雪也不理她,仍旧讲起齐娉婷和钟承之的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弹琴的肖邦 的地雷~ 第102章 齐家有女(下) “说是那钟家公子和齐家小姐正好在正月十五的夜里一道游会。安定大街上不是有许多灯谜摊子吗,说那钟公子果然是才智过人,连猜了不知道多少,赢了盏花灯送给了齐小姐。”落雪讲得眉飞色舞。 宁宛却蹙眉:“这事怎么传出来的?” “这哪用传?小姐您不知道,十五那夜里满安定大街的人都瞧见了。齐小姐不知多让人羡慕呢。那花灯也甚是好看,着实让不少人感叹呢。” 落雪仍沉浸在故事里,宁宛却越发疑惑起来。 齐娉婷虽趾高气昂些,可到底是齐大人严加管教,也未曾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传出来。如今钟承之甫一回京,便有这么大的事传得满城皆知,难道连齐大人也属意钟家吗? 况且像宁宛他们这般,有些地位的公子小姐们出门,一般不会交代自己的身份,百姓们即使知道这一位是官家的小姐少爷,也不会连名带姓的一并都能喊得清楚。 去岁宁宛他们几人在安定大街上游玩一番,百姓们也只会知道是朔京城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出来过节,却不会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可钟承之和齐娉婷,却让人连身份也知晓的一清二楚。 可从宁宛知道的那些信息来看,齐大人是个忠义之臣,从未与哪位皇子有过过多的接触,一向是为圣上办事的。难道是他在暗地里有动作,而她不知道? 可宁宛总觉得不像。 这事情,怎么看,都更像是齐娉婷瞒着家人,因为一时情动,做出来的。 钟家看样子是首先拉上这位工部尚书了。那么齐家的应对呢? 思虑至此,宁宛也没了头绪。她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先行打探之事,只好静观其变。 钟承之和齐娉婷的事情,越传越广,大有满城风雨之势。 齐娉婷如今正值及笄之年,本应是求娶试探者众多,可经此一事,本有意相看的许多人家却都“按兵不动”了。 女子的名誉是顶顶重要的东西,齐娉婷未嫁之女,却同朔京城中才起的新贵钟家的少爷不清不楚,任谁都不想淌这浑水。 钟家却好似耐心得很,直到等得齐项大人给爱女禁了足,钟融的夫人张氏才递了帖子,登门拜访。 “钟大人真是走了一步妙棋啊!”苏子扬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 他对面的元方睿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一子也落得极妙。” “苏兄的棋艺愈发精进了。”薛慕舟感叹道。 苏子扬起身,端起旁边放着的茶水喝了一口,接着道:“你们觉得,这钟大人能不能拿下齐大人。” “你这话说得也奇怪,什么叫‘拿下’?”元方睿笑道。 “钟大人这是明摆着,要将工部也拉拢到齐王殿下麾下。”苏子扬道。 “圣上能让他做成?”薛慕舟有些茫然。 “那位,我瞧着,是不想插手的。”苏子扬摇摇头。 圣上若是想插手,钟承之和齐娉婷的事,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都可以说得上“人尽皆知”了。 “齐大人恐怕不同意。”燕凌远道。 “齐大人肯定是不同意的,可是齐小姐就不一定了。”苏子扬话里有话,几个人听得分明,却未再说下去。 齐娉婷的性子,同在朔京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大家都会听说一点,他们甚至也不用了解得多清楚,只要知道她对钟承之似乎并不排斥,而且齐大人现在把她禁足了,其中诸多意思,便已明了了。 而宁宛所想的,也是这般。 齐娉婷她亲自接触过,又听薛凝嫣谈到过许多次,若是她,说不定真的会节外生枝。 钟大人的夫人张氏去过齐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朔京的高门大户,而众人等了几天,不见钟家或齐家再有动作,也便大概知晓了,张氏这次拜访,恐怕不是很成功。 这么明显的来自齐王派的邀请,连宁宛都能看出来,工部尚书齐项又怎会不知。这个结果也算预料之中。 只是果然如宁宛所担忧的那般,问题最终出在了齐娉婷自己身上。 “齐小姐趁夜色伪装成丫鬟出府,赶往嘉懿湖同钟公子相见。两人似是要私奔,可不想碰到了齐王世子。齐王世子又是同镇国公世子、我们府上四少爷一道,几位少爷身后跟了不少家丁侍从,正好撞见两人搂抱在一起。”楼天面无表情地回禀完了这一则有些绯色的消息。 “所以就有了今日钟承之带着聘礼到齐家强硬下聘,齐大人闭门不见的一幕?”宁宛问道。 “正如小姐所言。钟家似是诚心求娶,而齐家将齐小姐带回府中后,就一直闭门谢客。”楼天又道。 今日之事,让朔京这些官宦人家的震动不比当年如意公主和驸马跪在宫门前求赐婚圣旨小出多少。 钟承之也算是有些胆色,被齐王世子撞了正着,次日一早就带着聘礼上门求娶。外人看来,怎么都是一片诚心。而齐大人闭门谢客,则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才不过一日,宁宛便已隐约听到传言说钟承之齐娉婷两情相悦,可齐项大人棒打鸳鸯。 可是事实呢? 钟承之负才学之名,却在带着心爱之人私奔时先在嘉懿湖边逗留,还正好被齐王世子领着人撞见,还正好传了出来。 这么多“正好”,那可就不一定是真的正好了。 齐王一脉的人行动的速度有些超出了宁宛的想象。他们原以为齐王会按兵不动,等钟家势力再巩固一些再出手,没想到,这巩固的过程,直接以出手代替了。 自打他们在小船上对今后所行之路有了思量,宁宛一直逼着自己多思多想,沉稳冷静。可如今,这幕大剧似刚开场,就已经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了。 齐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宁宛不了解。可建德皇后似有若无的轻蔑,淳王府派来想要取她性命的柳萍,都不得不让她站在齐王一派的对立面上。 而如今,这个对立面除了他们几个才崭露头角,并无任何实权的公子小姐们,没有其他的人。 他们尽量小心,尽量掩藏自己,尽量思虑周详,还是被对方一出手,就打了个措手不及。 宁宛叹了口气,对着仍保持着回禀姿势的楼天说道:“你先下去,若有什么新的消息,再来告诉我。” 齐项大人不能一直闭门谢客,他总得做出决定来。 而钟家则确实是坚持不懈。第一日钟承之吃了个闭门羹后,次日钟家就请了媒人,再次上门提亲。 这态度,除了诚心之外,倒更多显出几分强硬来了。 而此时的齐家,则全然没有要定婚事时的吉庆热闹。 齐家的正厅内,齐娉婷跪在当中,她母亲白氏立在一旁不住垂泪。齐项大人坐在红木雕花的椅子上,正盯着面前跪着的女儿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紧紧皱着的眉头昭示着这位工部尚书大人此刻内心的烦闷。 “老爷,娉婷若同那钟家的公子真心相爱,不如就成全了两个孩子……”白氏心疼自己的女儿,不得已开了口。 她瞧着那钟承之人品禀性也都不错,朔京城风评也都是言说风度翩翩是为良配。又女儿好不容易动了心,她其实不甚理解为何自己的夫君这么执拗地就是不同意。 在她看来,这显然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若说低嫁,她的女儿低嫁了,不正好少受那婆家欺负?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齐项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 “你莫要再提!”齐大人此刻虽然也心疼得厉害,可他终归还是有理智的。齐娉婷嫁给钟承之会幸福?他才不信。 钟家是什么人家,他们这么步步紧逼又是什么目的,他的妻女不知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可他齐项还不糊涂。 “我问你,你是铁了心非嫁那个钟承之不可?”齐项看向自己的女儿。 那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此时的身形却显得瘦削虚弱,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父亲。 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可她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犹豫:“是!女儿非承之不嫁!” 片刻的安静,“砰”,齐项一掌拍在旁边的小桌上。 桌上放着的茶盏因着突然的震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白氏被惊得忘了抽噎。齐娉婷也显然被吓了一跳。 可她仍固执地跪着。 齐项大人仿佛有很多话想说,可他顿了半晌,最终只恨铁不成钢地道:“逆女!逆女啊!” 齐娉婷其实怕极了。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这样。府里只有她一个小姐,从小到大父亲母亲都是宠着她由着她的。 即使她父亲教导她,也从未曾这样严厉过。 可她想起钟承之,想起两人说过的那些誓言,想起嘉懿湖畔,他将自己搂在怀中,说着此生不离不弃的话,她就不能也不甘放弃。 她好不容易才遇见她的良人,父亲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呢? 厅内再一次陷入了安静,齐娉婷正在思索如何同她父亲讲明这个道理,就见坐在上首的男人忽然起身,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为父问你,如果你只能在齐家和钟承之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第103章 恩断(上) 正月廿三,宁宛起来时,就见天气阴沉沉的似要下雪的样子。外办灰蒙蒙的一片,让人不由的便想躲在屋子里,再不出去。 未出正月,还不用到清园去跟着秦嬷嬷学针线,宁宛每日除了一应处理些安竹园内的事,倒是难得地有闲工夫,可以看看书临临帖。 她才刚用过些粥,准备仍在屋子里暖暖地看会书,就见落月打了帘子进来禀报道:“小姐,楼天求见,说又有了新的消息。” 宁宛点点头,落月便仍转身出去,不多时就见外间楼天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寒气,宁宛坐在内里,两人中间还隔一道珠帘,她便好像感受到外头的风了一般,又往里缩了缩。 落花见状,便将小手炉包好递给她。 “可是有了什么新状况?” 楼天此时来,十有**是为了钟承之和齐娉婷的事。这件事说来也不大,只是若两家真结了亲,宁宛他们倒是更难办了些。 锦绣坊没落之后,陈荣的藏绣阁迅速发展起来,一举取代了锦绣坊从前的位置,成了专供皇家布匹的皇商。 陈荣本就经营着楼外青山这间几乎是全大周最大的酒馆,如今又添了藏绣阁,一是吃,一是穿,都是不可缺少之物,一时也算风头无两。 而由此而来的,便是齐王一派,有了更为深厚的经济支撑。如果这个时候,齐娉婷真的嫁给了钟承之,那么对宁宛他们而言,似乎就更棘手了一些。 “回小姐,属下打探道,昨日不知为何,齐大人请了家法,虽然最后只罚了齐小姐五下戒尺,可齐小姐昨日就晕了过去,如今还未醒来。” “家法?” “齐大人似乎和齐小姐起了争执。如今齐家请了郎中,可还是不许任何人探视。天刚亮,二小姐就递了帖子去齐府,却被人给拦下来了。” 宁宛心里也有些惊讶。齐项大人确实狠得下心来啊。他铁定了心不会被钟家拉下水,连自己的女儿都打了。 不过齐大人也是为了齐娉婷。钟家的目的昭然若揭,这种情况下齐娉婷嫁过去,又谈何幸福?她只觉得她和钟承之是一对苦命的真心鸳鸯,可当局者迷,如宁宛他们跳出事外的这些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宁宛突然有些怅然。虽然她和齐娉婷并不交好,可来朔京三年,总归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大的过节。虽然宁宛总觉得齐娉婷不会这么放弃,可到底,她也希望这个姑娘不要飞蛾扑火扑得那么毫不犹豫。 只是事与愿违。 钟承之在齐家门前又立了两个时辰。 时不时有来往的行人有些胆怯地看向这位朔京新贵。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齐府门前,大有“程门立雪”之姿,只不过他不是求学,是求娶罢了。 他身后是许多绑着红布缎的上好红木箱子,由数十个家丁守着,就这么堂而皇之摆在齐府门前。说来并不合乎规矩,倒像是在威胁。 临近午时,却因为阴沉的天空,而显得仍有些晦暗。 钟承之犹自站着出神,便见齐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来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有些胆怯却又禁不住好奇地看向这边。冬日的冷风呼呼吹过,让人有些混沌的脑袋也跟着清醒起来。 齐府大门前,齐项大人负手而立,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将他逼上绝境的年轻人。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步妙棋。 齐大人只得一女,自小就娇宠,这才有了齐娉婷有些嚣张的性子。而钟家就是认准了齐项终究会为了女儿做出让步,所以即便把自己也逼上绝境,也要不惜逾矩,求娶齐娉婷。 可他齐项,不会妥协。 钟承之看见出现在面前的齐大人,嘴角勾起一个微笑。下一秒,他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工部尚书大人。” 齐项没理他的话,也没让他起身,而是问道:“承之站在这里许久,可累不累?” “晚辈诚心,可昭日月。” 齐项轻笑一声,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如其来地闯了进来。 “承之!” 齐娉婷披了一个素色斗篷,立在寒风之中。她脸色尚泛着白,嘴唇也无甚血色,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而她身后,一个小丫鬟着急地劝着:“小姐,外头风冷,我们赶紧回去。” 齐娉婷却挣开她,径直跑向钟承之和她父亲所在的位置,也就是齐府的大门口。 她跑到齐项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 而齐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可他握紧的手,却显示出他心内的痛苦与挣扎。 “父亲在上,女儿只求这一生与承之长相厮守,求父亲成全。” 她眸中含泪,说完之后便拜了下去。 而钟承之此时也在她身边跪下:“求齐大人成全。” 有从齐家门前经过的百姓,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对于一个闺阁女子而言,说出“长相厮守”这种话,是极逾矩而不矜持的。 可齐娉婷和钟承之并肩而跪,又仿佛是天底下最忠心的一对情人一般。 这着实有些惊世骇俗,比之当年的如意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项看着面前女儿瘦弱又有些微微颤抖的身躯,默了一瞬,才沉着声问道:“昨日为父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父亲,女儿不后悔!”齐娉婷倏忽抬起头来,泪水夺眶而出,可她眼中的坚定却未曾改变。 齐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如淡墨晕开般的几片云随风而动,静默地变幻。 “那好。”齐项复又看向跪在他面前的两人,“若你执意嫁给钟承之,那你不再是齐家的女儿,为父也不再是你父亲。从此你与齐家再无半分关系,为父也不会再干预你半分。” 钟承之惊愕地看过来,而齐娉婷,在呆愣了一下后,旋即反应了过来。 “爹。”她喊了一声。 齐项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眼中早已雾气氤氲。 “请恕女儿不孝之罪。”齐娉婷再叩首。 石板地很凉,从她的掌心传上的凉意,让她不自觉地颤抖。 她听见自己的父亲迈着步子走回了齐府,而后,齐家的大门,因为关合而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宁宛收到这个消息时,已是傍晚时分。阴沉了一天的天空也没飘下一点雪花,无端地让人更觉得冷且忧郁。 楼天将齐府门前发生的这一出“闹剧”悉数禀报。而宁宛听着,只觉得凉意更甚。 钟承之究竟跟齐娉婷说了什么,让她不惜背弃自己的母家,也一定要出嫁。宁宛想不通,为何连她,才不过十岁的人,都能大概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而齐娉婷却似乎毫无犹豫般断绝了自己的一切后路。 她觉得冷,朔京城就像这天气一样,处处都透着一股寒凉。 钟家为了齐大人才求娶齐娉婷,可现在齐娉婷自己和齐家断绝了关系,还闹得人尽皆知,钟承之会怎么待她?宁宛不知道,她也不愿再想了。 她忽然想起母亲尚在世时,同父亲有过的几次冲突。母妃那时对她说:“你父亲是薄情之人,可这世上也难得深情。”她曾经并不甚懂,而亲眼见过这几年的许多事后,她好像明白了那么一些。 那她呢?她所等来的,是薄情,还是深情? 钟承之和齐娉婷的婚事办得分外仓促,才出正月,二月初八,齐娉婷便从齐家出嫁,嫁到了钟家。 而齐项大人,果真未出现在宴会上。齐项的夫人白氏顶着有些浮肿的双眼,向人惨淡地笑着,显然是哭了许多日,不过勉强支撑罢了。 钟承之面上倒是很愉快,可晚间他喝了许多酒。同他才来朔京认识的那些富贵子弟们一直喝到宴会都散了,人都快走尽了,才被两个小厮扶回了寝房。 齐娉婷在钟家过得好不好,宁宛不得而知。只是后来又听人说起,钟夫人齐氏自出嫁后再未回府,便连三朝回门,也不曾出过钟家。 等到四月,阳春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朔京城内朦朦胧胧有了些绿意,宁宛终于等来了她盼了许久的消息。 几年不见的宁王携宁王妃,再有几日就到朔京了。 她们几个姑娘俱敬重宁王殿下,而宁王妃温婉端庄,又同她们关系都不错,虽说是长辈,可全无长辈的架子,倒是同知心的姐姐一般,故而宁宛几个姑娘听闻这个消息都是兴高采烈。 燕月悠早盼着宁王殿下带回来那些新奇玩意。几人今日在定国公府薛凝嫣这里小聚,要数燕月悠最为开心了。 “王妃可给你写信说了具体哪日到?”燕月悠才见到宁宛,就挽着她的手问起来。 几个姑娘都知道宁王妃和宁宛常有信件来往,故而燕月悠问这一句也算在情理之中,只是目今已四月了,宁宛笑笑,捏捏她的脸道:“敢情你家寄信不要时间,宁王妃婶婶的信是早几月寄的,如何能知道究竟哪日到?” 燕月悠耷拉下脸去,有些灰心地道:“我记得那年咱们一道看宁王殿下进朔京城,那时是从哪知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樊家和齐家的事情先告一段落,让我们发点甜饼怎么样(づ ̄ 3 ̄)づ 第104章 恩断(下) 楚落音便答道:“那年是宁王殿下派了人给圣上送信,圣上高兴就说了日子,我们才知道的。” “这样啊……那圣上怎么不再说一次呢……”燕月悠噘着嘴小声抱怨了一句。 薛凝嫣听得她的话说得有些不像样,忙打断了话头:“我听我爹说,圣上要给宁王殿下办个接风洗尘的宴会,说不定到时请我们去,只管等着消息不好了?” “真的?”燕月悠又兴奋起来,眨着大眼睛看着薛凝嫣。 “骗你做什么。” “宁王殿下久未回京,圣上又一向仁爱,办这么场小宴会,自然是合乎情理。”楚落音解释道。 “只不知道到时候都有哪家得了赏前去。到时定也热闹得紧。”柳听雨有些向往。 “瞧你们一个一个的,只管等着。这都进四月了,我猜宁王殿下过不了几日就到了。”薛凝嫣嗔了她们几个一句,女孩子们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四月十五,正是宁宛跟着傅大人学课业的日子。近来圣上愈发看重她,宁宛虽不知为何,可皇命须从,每每圣上召见,她也只得前去。 尤其到了要进宫跟着傅大人学习的日子,圣上经常召她到修明殿的偏殿去,有时考校些功课,有时只是她在一旁坐着看圣上和祖父下棋,而近来竟有一次,圣上同一位大人商议一些事务,让她在一边旁听。 宁宛心里颇有些惊讶。她这几年也读了几本史书,以至男子要学的四书五经,傅大人也挑选出一些内容教与她。皇爷爷让她随侍旁听一些不要紧的政务,这不正像殿前的女官要做的吗? 宁宛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得不小。她是恒亲王府的小姐,按理算是皇亲,随侍的女官可以是皇亲吗?可至和帝没有什么想给她解释的意思,而她也不得出口询问。 这日又是皇爷爷召了她去修明殿。今日倒不是听那些事务,是至和帝正同姜老儿面对面下棋。赐了座,宁宛便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棋局上黑白相间的形势。 至和帝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他还饶有兴致地问了宁宛会不会下棋。 “宛儿不曾学过棋艺,只看兄长下棋,略知一二。”宁宛听至和帝问她,忙起身应道。 “那傅清源下得一手好棋,不曾教教你?” 傅先生棋艺闻名大周,宁宛还是知道的。苏子扬便是他的爱徒。只不过傅先生大抵还是不太喜欢女学生的。宁宛这么想过,也便没有问过傅先生棋艺方面的事。 “傅先生棋艺高超,宛儿愚钝,未敢请教。” 不想至和帝却哈哈地笑起来:“你可莫要给他掩护什么了。那傅清源朕知道,一向有些瞧不起女学生的。不过他那爱徒,苏家的那小子倒是着实灵慧。” 至和帝对面的姜老儿也点点头:“苏公子少有才名,难得的是不恃才傲物,日后必成大器。” 宁宛听到这话,在心里笑了一下。若是让嫣表姐听见姜老儿的话,一定会跳出来说,谁说那家伙不恃才傲物,分明是全天下最常得意忘形的人。 思及此,宁宛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定了定神,又朝至和帝福了一礼道:“皇爷爷看重宛儿,是宛儿的福分。只是宛儿有时常想,天底下的女孩儿若是都能得人教导,岂不是一件善事。” 至和帝听她这么说,也来了兴致。 “你且说说,‘天底下的女孩儿都能得人教导’,是什么道理?” 宁宛便顿了一下,开口道:“原是定国公府宛儿外祖家的凝嫣表姐说起。有各府的小姐常同我一道的,知道我得了皇爷爷垂青,有傅大人教导,都十分羡慕。众人便想,既是不能都请了傅大人来,能不能便仿照我们本朝男子的学堂,却是建一个专给女子读书明理所用的。既不会男女同处逾了规矩,又女孩子们也可多有进益。” 她心底着实忐忑。嫣表姐这个想法其实有些大胆,故而她们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提起的事,时至今日宁宛才有勇气在圣上面前坦露一二。 至和帝听了她的话,却没有立马回复,而是看向了姜老儿。 姜老儿捻捻他的白胡子,慢悠悠地说道:“元四小姐和薛小姐能有这份心思,着实难得。又兼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倘若推广开来,确实于我大周之女子,是幸事一桩。” 宁宛因知道姜老儿同至和帝之间比之旁的大臣要亲厚些,故而听姜老儿这般说,她的心也可稍微放下一些。 至和帝也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似在思索些什么。还不待他开口再交代些话,就见福公公从外面进来,躬身回禀道:“启禀圣上,宁王殿下已到了东城门。” 宁宛闻言心下着实欢喜,至和帝好像也心情不错,他听罢便道:“吩咐下去,准备准备。” “是。”福公公回了话,又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朕听说,你常和启渊的王妃通信?”至和帝却是转向了宁宛,问道。 虽说宁宛和宁王妃通信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可在如今这个时候,至和帝问起这一出,宁宛还是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王妃婶婶见宛儿年幼丧母,多怜爱了一些。平日也只是多宽慰宛儿,不曾多说什么。”宁宛忖度着回话。 至和帝听了她的话却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同姜老儿道:“朕便说这孩子是顶聪明的,不过是年龄尚小,欠缺些经历罢了。” 这话宁宛听得似懂非懂,却是姜老儿笑着回道:“老朽早先便道元四小姐可堪其命格,如今几年越发显现出来了。若有先天的慧根,那后天不过是略做引导,便可成大事了。” 宁宛从修明殿出来时,看着天边火红的晚霞,仍觉得有些云里雾里。 自她奉至和帝之命,跟随傅先生学习,她就一直觉得,皇爷爷和姜老儿话里有话。可这几年过去,也不曾见到什么异于平常之事。今日他们又提起了命格一事,难道她真的有什么不可为人所道的命格? 宁宛却不愿意再想下去。命格,就像同福寺的福签一样,都是有些虚无的东西,宁宛此刻已没法再将自己寄托到这般不甚明朗的东西上。府内尚有她祖母,而朔京还有齐王一派伺机而动。她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自己的谨慎小心罢了。 至晚间,至和帝果在宫中设宴,为宁王殿下接风洗尘。而朔京城中诸位勋贵,自是均在邀请之列。毕竟圣上赏脸,除了有些府中庶女庶子告病外,也没有人敢不从。 宁宛在恒亲王府女眷的队伍之中,跟着恒亲王妃,又并她三个婶婶和三个姐姐,一道进了宫。 此宴不比年节的宴会,倒要更自由些。众夫人自是围着宁王妃叙些家常琐事,又并问问临江风物,而宁宛她们这些姑娘们,则都各聚在一处,品尝些鲜果,并说些话。 主宴分男女宾客开两席,席间并有乐舞。齐王、淳王和燕王,也一并欢迎宁王回京来。如意公主今日也同驸马陆清彦一同前来,并带着已经一岁的煜儿。煜儿已经会咿咿呀呀地说话,旁的人都沉默着,只他那里时不时手舞足蹈一下。 至和帝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外孙,席过一半,还特地遣了人来,将这小外孙抱到他那里,亲自喂了些米粥。 宁宛抬眼看向宁王妃,三年不见,她比从前更端庄了不少。脸上仍旧是温润的笑,席间或有哪家夫人送些祝福的话,也只是微笑着谢过。 如今京城里形势变化,宁宛其实有些为宁王殿下的处境担忧,可她此时瞧见宁王妃,倒有些放心了。宁王和宁王妃都是玲珑之人,她才不过十岁,说来还算是个孩子,倒瞎想些什么呢。 至正席毕,至和帝那边,自摆了酒宴,说是随意聊天,不过也是各方试探一番。又并着宁王刚回京,去年还为除临江海盗立了功业,由着这事,自然又是一番旁敲侧击。 且不说这边,却说女眷这里。 宁宛有段日子未见煜儿,如今得了空,自然是又同凝嫣几个一齐到了如意公主身边,几个姑娘围着陆煜同他说话。 “小公子可真可爱!”柳听雨是第一次见陆煜,小姑娘也喜欢小娃娃,见到陆煜白白胖胖一个软团子,不禁也喜欢得紧。 “小公子如今便这般让人喜欢,倘若过几年长大了,可不就风流倜傥,让人歆羡了?”楚落音也是第一次见这小团子,兴奋地伸手去捏了捏他的小手。 陆煜也不会说复杂的话,他高兴了就会咿咿呀呀一阵叫,说着别人听不懂的“小孩语”。又惹得几个姑娘好一阵夸。 “你瞧你们几个把他夸的,方才就兴奋得紧,如今更是要飞起来了。”如意公主抱着怀里的软团子,笑着说道。 “煜儿一瞧便知是有灵性的,我们当然喜欢都来不及。”宁宛又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小脸,只觉得小娃娃的圆脸绵软软的,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几人正说着,薛凝嫣却偷偷拉了拉宁宛的衣服。宁宛偏过头,就见薛凝嫣指的那边,正站着面色有些苍白的钟昭容。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还得再搞一波事再发糖o(* ̄︶ ̄*)o 第105章 再相见(上) 两人便从围着如意公主的人群里退了出来。 “楼天说,宫里传出过钟昭容小产的消息,看来是真的了。”宁宛仍有些怅然。钟妙柔如何不论,可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我早说过,她保不住这个孩子。”薛凝嫣沉声,“皇后娘娘在后宫的年月比她岁数都大,她竟然还想暗地耍手段。” “到底还是太过沉不住气了。” 钟昭容品性如何,她们也算清清楚楚了。这么一个心气颇高又有些张扬的女人,在后宫这块地方,确乎是有些站不住的。 “她也不过是靠了对皇后娘娘有些用处。”薛凝嫣说到此处没有再说下去。毕竟这里是皇宫,保不准会有什么人在暗地里观察着。 而她两人刚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湖边的凉亭里,就见钟昭容竟跟了过来。 宁宛看向凝嫣,凝嫣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两人便一起看向钟昭容。 “元四小姐和薛小姐好兴致,到这湖边来赏景。”钟妙柔先开了口。她身子似乎也极弱,可话音却是一如既往地趾高气昂。 “春夜尚寒凉,钟昭容到湖边来,莫要受了寒生病了才好,还是早些回去。”薛凝嫣微笑着回了一句。 宁宛也略福一礼:“昭容娘娘还是爱惜身体。” “哼,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不过是一群黄毛丫头,还在我面前呈威风,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恶毒,你们当真是数一数二!” 钟妙柔的情绪却突然就激动起来,她略弯着腰凑近宁宛和凝嫣面前,狠狠地说着。 薛凝嫣迎面正对上她的目光,面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圣上和皇后娘娘为了宁王殿下特地办了宴会,钟昭容还是谨言慎行些好。” 而宁宛则越过钟妙柔,看向了她的后面。 钟妙柔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忙转过头去,就见后面不远处,圣上正带着几位殿下和许多大臣们,沿着湖边的路朝这里走来。 “哼!”钟妙柔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宁宛和凝嫣仍站在原地,瞧着她娉娉袅袅向至和帝走去,而至和帝甚至未看她一眼,就转了方向,向皇后娘娘所在的方向而去了。 “皇爷爷比我们想的都要清楚。”宁宛突然说道。 薛凝嫣掩着嘴笑了她一声:“你说什么胡话呢,圣上自然是最清楚的了。” 至和帝是明君,自他继位起,大周发展贸易,训练军队,百姓的生活也愈来愈好,单就朔京城,便比先帝时已繁华不少。 对于至和帝,薛凝嫣自心底,其实是相信的。 “可是皇爷爷也很累。”宁宛垂下眼帘。 自打至和帝常召她到修明殿,她已经见过许多次这位勤勉的帝王从早晨一直批折子见大臣到傍晚。 也许他是真的爱着黎民百姓,爱着这个大周。 两人正说着话,薛凝嫣身边的丫头灵沫跑了过来。 “小姐和表小姐怎么到了这?世子妃叫小姐过去呢,老夫人正和楚家老夫人说话,让叫小姐们都过去见礼。” 薛凝嫣的娘亲楚清鸢是太傅大人楚潜的嫡女,也就是楚落音的姑姑,如今两家人见了面,正说着话,叫家里的姑娘们过去也是常理。 宁宛听罢便道:“嫣表姐快去。” 薛凝嫣便起身准备过去,不过她倒仍不放心宁宛,临走时还嘱咐道:“你若在这坐着不见我回来,就往公主殿下那边去。圣上正领着大臣们赏夜景,莫要冲撞了才好。” 宁宛自然是知道这些,于是便点点头。 等薛凝嫣离开了,这个小亭子便只剩她自己了。 说来也巧,这个地方往旁边去一点,正是宁宛初进皇宫时,和薛凝嫣说话的那个地方。只不过那时是冬天,此时天气已日渐暖和起来罢了。 宁宛不由便看向当初薛凝嫣同她说过的那座先皇贵妃的宫殿。 殿门前仍是当年一样衰败,而此一回,大门落了锁,铜锁上已积了不少灰尘。 湖水倒映着岸上的宫灯,仿佛是另一块天幕掉落在了大地上。岸边的几株柳树已长出了新芽,正随着夜风慢悠悠地摇摆着。 高高的宫墙将这座似乎尘封已久的宫殿和外面的繁华隔绝开来,隐匿在夜色里,似乎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宁宛不自觉地竟沿着这条小径一路走了过来,等她从飞远的思绪里回来,甫一抬首,便见前面不远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今日着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衣,正同她裙摆上肆意绽开的流纹花样一个颜色。他也看向她的方向,好像霎时间周围的繁华都消去了,只剩下夜色的静谧。 那个人竟是,燕凌远。 宁宛轻呼出声。 她又怎么会想到,他们竟然在三年前相遇的地方,重逢了。 那时候宁宛的脑海里,不由自主便出现了一句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燕凌远先开口,他手里攥着一支柳条,此刻正随着他手指的轻捻而缓慢旋转。 “也……也没有。”宁宛不由便低下头去。 她方才险些出口将那句诗念出来,此时只感觉自己的耳朵忽然就烧了起来。不由将头低得更低。 “怎么又是一个人?” “嫣表姐方才被舅母叫走了,我就自己……没想到就走到这了。” 宁宛不敢抬头看他。 她心里觉得这般在皇宫里私自见面,着实有些大胆,可不知为何,此时两个人站着说话,她心里又盈满了一种名为开心的感觉。 “圣上带着父亲他们到另一边了,酒气太重,我就过来透透风。” 燕凌远在向她解释他出现在此处的原因。 宁宛微微笑了笑:“宁王叔叔回来了,皇爷爷难得高兴。” 燕凌远点点头。两个人便谁都没了话,就这么对面站着。 湖面粼粼的波光将宫灯的倒影揉得细碎,恍惚像洒满了细小的水晶一般。 宁宛就站在他旁边,燕凌远能听见她头上步摇因为穿过的清风而发出细小的叮咚声。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那支才长了新叶的柳条,顿了顿,却是动手编了起来。 察觉到旁边的人的动静,宁宛有些好奇地微微偏头看了过去。就见他常年执剑的手里,此时正有一支细细的柳条随着他的动作被弯曲扭转。 “这是?” “没带什么东西,这个送给你。” 燕凌远将他手里的东西送到宁宛面前,赫然是一个小巧的柳叶镯。 “你……” “从前在外面,时常捡来编着玩,熟练了罢了。” “很好看。” 宁宛再不敢抬头去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一瓣花,轻轻地落在指尖。 燕凌远把那小小的柳叶镯交到宁宛手里,宁宛便在他面前轻轻戴上。 “刚好!” 女孩欣喜的声音传来,燕凌远轻笑:“嗯。” 她好像又想起三年前的冬夜。 小小的少年有些紧张地喊住她,将她头上的珠花轻轻扶正,还耐着性子告诉她,一定要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而她那时又怎么会知道,这个少年,就是她此后要相守一生的人呢? 命运有时确乎有着无法解释的离奇,它好似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早点回去,这里偏僻。”燕凌远又开口。 “嗯。你也是。”宁宛以极小的声音说完这一句,便慌忙转身想要离开。 “等一下。” 如同三年前一般的场景,宁宛又转过身来,就见燕凌远向前了两步,抬手,将她因方才瞬间转身而挂在一起流苏轻轻拨开。 “谢谢。”宁宛小声说着。 燕凌远未再答话,笑着看着她,宁宛抬头看了他一眼,慌忙转身走了。 待在他身边实在让她思绪被打得太乱,宁宛觉得自己“逃开”得有些狼狈,可她又着实不能再这般下去。 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耳朵。缀着的明珠传来一阵清凉,而相较之下,她的耳朵便更热了。 唉,她这是想什么呢。 “这位就是,元四小姐?” 她正出神,就听斜前往传来一个声音,正喊着她的名字。 宁宛抬头,就见前面几步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她身段较之钟妙柔更为婀娜,头上的金钗反射着宫灯的柔光,却显得分外耀眼。 她脸上的妆容稍显浓一些,一手扶着身边的一个太监。此刻一双媚眼正看着她,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宁宛愣了一瞬,不知该如何答话。 这个女人看去也是京中贵妇一般的人物,只是,她从前好似从未见过。 那女子身旁的小太监却很会察言观色,见宁宛呆立在那里,遂开口道:“元四小姐许未见过,这位是我们婕妤娘娘。” 婕妤? 作者有话要说: 糖来啦~顺带还出场一个新人物,不过其实之前有过她的蛛丝马迹,嘿嘿(^o^)/~ 作者明天有事,所以明天暂停一天,下一章会在后天(周五)更新~ 第106章 再相见(下) 皇爷爷后宫中确有一位婕妤,姓苏,无封号,惯称苏婕妤。 只是就宁宛所知,这位苏婕妤向来深居简出。不然她到朔京三载,进宫不知几次,又怎么会一次都没见过呢? “见过苏婕妤。”宁宛略福礼。 那苏婕妤也是个玲珑之人,她略略侧了身,却是把这一礼避了过去。 “此处地方偏僻,元四小姐年纪又小,还是赶紧回去。” 那苏婕妤的话音柔中带媚,顺着春风吹来,让宁宛也不由得酥软了一下。 只是,她总有种感觉,这位苏婕妤的语调,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别过苏婕妤,宁宛仍赶回先前众人都在的地方。果然见楚家的老夫人正和她外祖母在说话,楚落音和薛凝嫣则在一旁陪着。瞧着那边尚要聊上一会,宁宛便转了道,正见前面宁王妃和如意公主一道坐着。 “见过王妃婶婶,公主姑姑。”宁宛走上前去行礼,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里就盈满了泪。 许是娘亲去后的几年,宁王妃常给她写信安慰她。她有时不由自主便觉得,这位王妃婶婶身上,有她娘亲的影子。 久别重逢,心内好似有诸多的话想说,最终却只成了一句问安。 “宛儿来了。”宁王妃起身轻轻扶起她。 宁宛抬头看去,王妃婶婶今日着了正品的宫装,华丽而繁复,钗环叮当,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好听的声音来。 她较之从前更添了一份温润,却还有一股端庄威严的气势,隐隐流露出来。 “宛儿早先就念着二嫂,如今总算得见了。”如意公主在一旁笑着说道。 陆煜则因为年岁小,早便困了,已被奶娘抱了下去,却不在此处了。 “王妃婶婶近来可好?三堂哥可也好?” 宁王和宁王妃育有一子,名叫元方旻,是宁宛的三堂哥,虽未曾谋面,宁王妃有时在信中会提及,宁宛也便一起问了好。 宁王妃点点头,将她带到小桌旁坐下。 “此前就听王爷提起过,宛儿出落得愈发标致。如今见了才知道,当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宁王妃赞道。 “日后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二嫂且瞧着。就是便宜了燕凌远那个小子。”如意公主掩着嘴笑道。 本来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这旁边又没有外人,其实也当不得多大的事。 可宁宛才和燕凌远遇见过,她袖子里还藏着那个柳叶镯呢。此刻听见如意公主这话,登时就觉得脸上烧了起来,仿佛她方才同人私会被看见了一样。 宁王妃和如意公主毕竟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瞧见宁宛垂着首一副害羞的模样,还有什么不知的。 “怎么,我们宛儿害羞了?”宁王妃偏还要打趣她一句,急得宁宛忙道:“王妃婶婶可莫要拿宛儿凑趣。” 几人便都笑了起来。 正说着话,从另一边过来一个小太监,先行了礼,复又说道:“圣上请各位殿下到澄明殿去。” “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宁王妃点点头。 那小太监便行了礼退了下去。 “父皇今日高兴,这算是‘大宴宾客’呢!”如意公主笑着说了句,便起了身。宁宛则自跟着两人,往澄明殿去。 这时候夜色已浓,按理说宴会也快要结束了。宁宛随着她祖父祖母并家里一众叔叔婶婶兄弟姐们立在那里,听着至和帝又说了些赞扬宁王去岁驱赶海盗保护渔民之事。 待得至和帝尽兴,众人方才遵谕各自回府去。 不过将出宫门,宁宛却又遇见一桩有意思的事。 镇国公府的方勋少爷喝多了酒,人也有些迷糊,远远的便瞧见被两个小厮并他兄弟搀着,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 宁宛从澄明殿出来时,不过是由如意公主身边的一个小丫鬟领着往淑妃娘娘的琅玉宫去了一趟,不想出来便迎面碰上了方少爷。 方勋不知喝了多少,酒气大得很,他庶弟方励在一旁一边劝说一边引着他走。 就这么一条路,正在岔路口上,宁宛本想避过,可正巧是迎面碰上。只得上前去行礼道:“见过两位方少爷。” 那方励此前因为方柔和元宁如的陷害,见过宁宛一次,这一次又隔了许久,顿觉眼前的女子比记忆中的更出挑些。 他有些害羞地低了头:“元四小姐可是要出宫?快些过去。” 宁宛看向方勋,他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方励看看自己哥哥,更加不好意思了:“长兄一时喝多了些,倒让元四小姐看了笑话。” “无妨。”宁宛随意应了一句,可她此时的视线,已被方勋因为活动而从衣襟前露出的一块帕子吸引了过去。 虽只有一角,勉强只能看见一只蝴蝶。可宁宛认识,且记得甚为清楚。 那正是她二姐元宁如此前好生炫耀的那块蝴蝶绣帕。 原来这一晚的宴会当真是发生了诸多事情。宁宛心下也暗自惊讶。从前元宁如和方柔两个害她,她只当是元宁如因着祖母的原因并她自己是庶女的缘故敌对她,如今瞧去,她同方柔要好,怕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早就听闻方勋此人有些放浪,二姐竟然意中他吗?况且方勋可是实打实的镇国公世子,元宁如只是恒亲王府三房的庶女,难道要给人做妾吗? 宁宛觉得自视甚高如元宁如,应当不会答应给人做妾。可这帕子,若被旁人知道了,就是私相授受了。 “前面多有女眷,方二公子还是劝着些世子。”宁宛最终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句。 方励应了声,复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兄长衣衫也有些凌乱。 他忙拍了旁边一个小厮一下:“还不给大哥把衣服整好!” 两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收拾方勋的衣服,宁宛则略福礼,仍转弯走了。 只方励还留在原地,瞧着已隐入夜色中的少女的身影,有些怅然。 元四小姐和燕世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他又在这徒然伤感什么呢? 恒亲王府的马车自宫门前离开,往王府方向而去。宁宛同三个姐姐同乘一辆,她有心留意了元宁如,就见她一路上似心神不宁,往日总说个不停的人,今日里却安静得异常,且始终垂着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宁词大概也发现了她这二妹妹与往日不同,看向她好几次,最终也没问什么。 故而这一路,四个女孩子各怀了心事,倒是安静得很。 宁宛回到清萱阁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自己亲自找了一个小木盒子,将燕凌远做的那柳枝编的镯子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也许这目今还鲜嫩的柳条明日就会干枯了,可她还是决定将这个东西好好保存着。不管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会想起他认真编着的样子。 一种陌生但甜蜜的感觉自她心间缓缓流过。 宁宛将小盒子扣上,又拿了一把精致的小铜锁,锁了起来。 而此时的英武侯府内,柳叶镯子的制作者燕凌远正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静静挂着的月亮出神。 他有时会忽然就想起十一岁那年,为了接住那个小女孩而狼狈地摔在地上的样子。那时他心里是不是就有些埋怨自己不够努力了? 说到底也不过是懵懂的年纪,可两人摔在地上的那一瞬,他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闯进了他的生命里。 除了母亲和妹妹,燕凌远其实甚少接触别的姑娘。他大多的时间都在练武。小时候在家里,父亲亲自指点,后来长大了些,直接到了兵营里,硬生生打出了名望。所以他面对宁宛时,不管别人发没发现,可他自己知道,他是紧张且有些局促的。 燕凌远兀自笑了笑,可那小姑娘接过柳叶镯子时开心的样子,着实让他觉得分外的幸福。 “哎,你说世子爷为什么要骗元四小姐啊?”影重戳戳旁边的影千。 “世子爷什么时候骗元四小姐了?”影千一脸茫然。 “你傻啊!”影重白了他一眼,“就今日在宫里,世子爷跟四小姐说那镯子是他原先在外时常编的。世子爷哪编过?” “那你问我,我哪知道。”影千摇摇头,“世子爷原先没编过还能编那么好?” 影重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你没看见前两天,自从府里的柳树发了芽,世子爷天天拽两根编镯子吗?” “那不是为了送给元四小姐嘛……总得编得好看点嘛。”影千不太在意。 “你这人……”影重噎了一下,“可是世子爷却是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根本没把自己努力练习这么多次告诉四小姐。四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很感动啊。” 影千被他说得头脑一片混乱:“你在这纠结个什么。让你进宫保护世子爷和四小姐的安全的,你怎么净是关心些有的没的。” “我看世子爷就是不好意思。唉,这样怎么能让人家姑娘喜欢呢?白白练了那么多天,有事没事就坐那编那镯子。世子爷那可是使剑的一双手啊……”影重才没理会他,仍是一脸惋惜。 “你们俩说够了没?” 作者有话要说: 影重:世子爷为啥不告诉四小姐他好辛苦才学会编那个镯子呢? 乱入的苏子扬:因为他别扭啊!他害羞啊!哈哈哈哈! 燕凌远:哦→_→ 第107章 西南(上) 燕凌远负手立在树下,看着这俩扯了半天闲话的侍卫。 “啊!” 影重被吓了一跳,一个没坐稳,从树干上摔了下来。 影千从树上跳下来,嫌弃地站远了一点,朝燕凌远行礼。 “就当给你的惩罚了。如果再被我听见,铁人操练。” “世子爷!属下再也不敢了!” 燕凌远那玉树临风的背影,此时看在影重眼里,却充满了让人害怕的杀气。 “唉,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宁王和宁王妃自然是又住进了他们每次回京时所住的府邸。宁王自是要向至和帝禀报一番临江的现状,以及亲自回禀去年的海盗一事。 临江去岁渔业丰收,多亏了宁王及时领兵出手将海盗赶走。那时至和帝便高兴,赏了不少东西。如今次子回京,自然是又好一番犒赏。 宁王妃则时常会接见各府的夫人小姐。因宁王时常不在京中,故而每岁回来这一次,都有不少人前去试探。宁王妃倒也繁忙,反倒没法子同宁宛几个姑娘聚上一聚了。 不过这一年,却不是那般风平浪静。 盖因四月末五月初,西南旱情的消息传回了朔京。 大周的西南,去岁就少有降雨,靠着朝廷拨的白银勉强支撑,后来又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才算平安度过。而因着旱情,有不少人家已经愈发穷困,不过是勉强维持口粮。 好容易熬过了冬天,谁成想,今年自开春下了一场雨以后,又不下雨了。 如今才播种的苗子已经有不少眼看无力回天,而西南本就有些贫穷,当地的官员眼看着要出事了,这才一级一级上报到京城。 至和帝却勃然大怒。 那些地方官员,有许多因贪图功勋谎报地方的灾情,又有许多将朝廷拨下去的银两一层层贪污,直到如今,已经有不少人从西南向东向北逃荒,甚至已有人快进入朔京地界了,才将情况报上来,把这个难题甩给朝廷。至和帝向来勤政爱民,又如何能不为此事发愁。 可俗语道“山高皇帝远”,毕竟鞭长莫及,朝廷有心无力,做起事来就显得分外的束手束脚。 倒是有不少大臣都说要在拨银两往西南,最起码要稳定住当地百姓,不然如此之多的难民,即使到了别的州府,亦是难以纡解。 可是至和帝却不想这样。往年给西南的银两有多少,他虽然说不出具体的数字来,可大体还是知道的。这么多的银两给了他们,可那些官员呢?怕是有许多中饱私囊,底下的百姓倒是一点都没收到。 所以他不想直接拨银两下去。 可西南离朔京甚远,他就是有心想要整治一番,也不敢随意派个钦差深入其中。 至和帝居帝位多年,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不动,可不代表他不了解。若是想要彻底整治好西南那一片,其中连带拔起的许多人,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行。 至和帝为着这个事,已经愁了许多天了。 宁宛有时会到修明殿内,为皇爷爷磨墨,又有时会看皇爷爷和姜老儿下棋。她也发现,皇爷爷已经许久未曾开心笑过了。他始终皱着眉头,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宁宛不过是因为得了皇爷爷的青眼,能够在修明殿学习一二,若论国家大事上,她自问无能也不能置喙,所以她虽心内着急,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只有时不时去找如意公主,两人炖了滋补的汤来,劝圣上多注意身体罢了。 西南宁宛未曾去过,可她从前在褚州时见过那些穷得已揭不开锅的贫民们。她有心想要帮助他们,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燕凌远他们最近也很忙。西南的事情传到了朔京,颇有些人心惶惶的意味在其中。须知人为了食粮、钱财,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朔京城的百姓虽也不是全都大富大贵,可是比难民总归好出许多。 若是那些从西南逃难而来的人进了城,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而人们所担心的,往往就总会突如其来地发生。 五月初四,正是端阳节前夕,朔京城内突然之间传出了一件事。 城西一家成衣铺子的老板的女儿,于傍晚回家时,被几个外省流窜来的逃难之人抢夺了钱财,奸污之后杀死在了一处偏僻的窄向内。 一时间,本就已有些满城风雨的朔京城,紧张的气氛愈浓。 知晓了此事的至和帝更是在早朝上直接发了怒,下令彻查。查倒是不难,那几个犯罪之人,不过几日就一一归了案,只是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一件,就足够令人害怕了。 宁宛最近几日都不曾出过门,可她这两天一直在想西南的事情,想得有些没有头绪,便想出门去瞧瞧。若能从那些西南来的人口中听出点什么来,自是最好不过了。 况且有一段时间没去两间铺子了,最近城内气氛有些沉重,她想自己最好还是前去瞧瞧。 楼望楼天深知最近城中发生的许多事情,自是担心她的安全,遂将这事禀报给了袁刃,袁刃自然马上禀报给恒亲王。 只是他们几个都没想到,恒亲王略一思索,竟然同意了。 楼望楼天接到命令时,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袁大哥,王爷真是这么说的?”楼天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袁刃冷眼瞪了他一下:“我难道会传假的命令不成?” 楼天讪讪笑了笑:“不会不会……可是……” “朔京城现在形势有些纷乱,小姐又是女子,如此恐怕……”楼望补充道。 “所以让你们一定要保护好小姐的安全!”袁刃白了他俩一眼,复又说道:“王爷另指派了四个人在暗中保护,你们都打起精神来。” 话虽这么说,可到了真要出门的这一日,楼望和楼天心里还是十分想不通。 若说要查探什么情况,大少爷这几日已经忙得很晚才回府了,其他房里的少爷们也都大多在了解近况,又何须他们小姐这么个弱女子出门去。 可若不是要查探什么情况,王爷又是怎么想的呢?不是说王爷极看重四小姐吗? 宁宛的父亲,世子元启同知道这事也是不同意的。虽然他这两年和方睿宁宛兄妹俩一直不冷不热,可宁宛到底是她闺女,现在外面那么危险,他也不放心。 可他跟恒亲王说这件事时,被恒亲王一个眼神便瞪了回去。 故而这一日,宁宛还是照常收拾妥当,由楼望楼天两人护送着,带了落花和落珠出了门。 朔京城果然同之前不太一样,沿街除了能看到来往的商贩,支着摊子卖货的生意人,还时不时能看到一路逃到朔京的西南贫民。他们中许多都穿着破烂,沿街乞讨,也有一部分穿着稍微好一些的,面前摆着些奇怪物件,大概是西南那边的特产。 宁宛坐在马车内,轻撩起帘子来,看着外面经过的人。 看来西南这次的灾情着实严重。能从那么远的地方逃来国都,这些人其实都是很可怜的。 她正心下叹息,思忖着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之法,就看见另一边,正有许多人排着队,似乎在领什么东西。 “停车。”宁宛抬手喊了一句。 马车稳稳停了下来,楼天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有何事?” “去看看那边是在做什么。” 落花撩起车帘来,车内的宁宛冲着楼天指了指路的另一边。 楼天得了令便上前去查看,不一会就见他回来了。 “启禀小姐,那边是藏绣阁的人在施粥,已经有不少逃难的人在排队等着了。” “藏绣阁?” “是。” 藏绣阁,不是陈荣开的那个吗?宁宛一向以为像陈荣这样的商人,是“无利不起早”的,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做施粥的事情。 正在这边说着,突然听到施粥队伍的那边,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女声来。 “站住!” 宁宛扭过头去,另一边的落珠便将帘子掀开些。 便见那队伍靠前一点的地方已经有些乱了起来,有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出来,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姑娘,手里拿着一跟不太长的麻绳,却是像使鞭子一样,啪啪地抽着。 宁宛凝神细看,却觉得那个姑娘有些眼熟。 “过去看看。”她说罢便要起身下了马车。 楼望赶忙上前拦住她:“小姐,那边多是难民,恐有危险。小姐若想了解,属下和楼天去将那两人带过来便是。” 宁宛想了一下,又听那边传来女子气势十足的声音,后面紧跟着似乎是藏绣阁的人在维持着秩序,于是便点了头。 等楼望和楼天将方才追赶的人带到她们马车前,宁宛这才看清,眼前这个姑娘不是别人,竟是曾在城南庄子上领着她摘梨的——英歌!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西南新副本! 感谢小天使 范范范 的地雷~(づ ̄ 3 ̄)づ下一章将于后天即下周一更新,比心~ 第108章 西南(下) “英歌?!”宁宛低呼出声。 那被带过来的姑娘先时一直低着头,此时听见这位小姐竟然唤她名字,于是便惊讶地抬起头来,赫然就见马车上坐着的宁宛。 “四小姐!”英歌唤了人,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和她一起被带来的那个男人见她这个样子,也一下跪在地上,学着英歌的称呼道:“这位四小姐,小的什么都没做,小的冤枉啊。” 楼望看他这样呼天喊地的不成样子,遂伸手压住了他,低声喝道:“闭嘴!” 那男人吃痛,又见这位小姐穿着富贵,两个侍卫更是看去就透着股骇人的气息,于是忙噤了声。 宁宛亲自起身将英歌扶了起来,遂问道:“旁的事情等会细说,先说这是怎么回事?” 宁宛说着,伸手指了指那个男人。 “回小姐的话,这小贼趁着施粥那里人多,想要偷我的钱袋子。我这钱袋子里一共就几个铜板,他竟然也不放过,真是坏透了心!” 英歌恨恨地说着,还不忘瞪那个男人一眼。 “可有此事?”宁宛看向那个男人。 那男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突然又磕起头来:“都是误会啊!小的不曾透过东西,还请这位小姐做主啊!” 他哭得声音有些大,引得路过的人时不时朝这里看过来。楼望无奈,只好下手力道更重,将他整个人都按在那里。 “我只是弱质女流,又如何给你做主?”宁宛反问。 英歌的脾气秉性她自问还是了解的。这个姑娘当初不顾一切指认王嬷嬷的事,她永远记着。如今她虽未看清前因后果,可这男子的话,显然没有英歌的话可信的。 “既然是段公案,那就交给官家去判。楼天,把人送到官府去。” “是。”楼天应声,随即将那人从地上提起来,“走!” 恒亲王府的马车再启程时,却是改了道先往官府去了。 宁宛拉着英歌上了马车,而那个疑似是贼人的男人,则被楼天押着跟在后边。如此宁宛总算得了空,询问英歌如今的状况。 “你怎么不在庄子上,反倒到了京城?” 听宁宛问她,英歌叹了口气,遂道:“回四小姐话,西南出了旱情,我舅舅带着表弟到了我们家,家里多了吃饭的人,我娘就想把我卖了……” “怎么能这样?”落花有些不平。从前在庄子上时,她也在,对英歌这个姑娘还是很有好感的,如今听她受了这般不公,心里亦不平起来。 “我舅舅说,舅母来朔京的路上染了病去了,他一个人带着表弟,也照顾不周,便想再娶个续弦。人人家里都不富裕,哪里去娶个续弦来。” “所以你娘就要将你卖了凑钱?”落珠此前也见过英歌几面,听到这天下还有如此不着边际之事,亦是惊讶。 英歌点点头,“不过我倒幸运。买了我的那人牙子见我会一点功夫,力气又大,就把我卖到藏绣阁去干点粗活了。” “那你今日是在那里……”若是英歌果真是在那里看着场子,宁宛这样贸然把人带走,反倒麻烦。 英歌忙摇摇头:“不是的,我在那做了快一个月,又偷偷多做了一份工,攒了几两银子,跟管我的老妈妈说了,就把我自己赎了出来。” 宁宛不知道买卖一个丫头大概要多少银子,落花却多少知道一些,她听英歌如此说,遂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做的什么工,竟攒了那么多银子?” 英歌知她是误会了,便说道:“落花姐姐误会我了。藏绣阁要的是绣娘,我这样手脚笨重学不会的,本身也不值当多少银子。我又长得也不好看,更是卖不了几个钱。”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可想起她母亲“贱卖”她时的模样,英歌的心里还是难受。 想到她娘因为她长相不算上等,又只能做些粗活,卖不了几个钱而在家里数落她的样子,她仍觉得心里连着身上一并都在痛。 几年来没少吃苦,也没少挨她娘的打骂,家里好的坏的活计都是她在做,缝些衣服攒的钱也都给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她舅舅来了,且不说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已经半大的表弟,出去做份什么工不好,偏生要指着把她卖了。 他们倒是看隔壁的人家卖了女儿到朔京城,女儿给人做了姨娘,钱又多,活得也体面。殊不知嫁去的那是什么人家。不过是个富商,岁数也不小了,家里又有个正室在,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呢。 那些人嫌她长得不够好,她正庆幸呢。如今得了自由,做点什么正经的活计不好。朔京城可是天子脚下,还能饿死了她这个有手有脚的正常人不成? 落花自觉有些失言,忙拍着英歌的肩道:“我不过是略略问问你,莫要难受。” 宁宛便道:“今日我们既碰见了,自然要替你讨回公道的。至于日后你想做什么,若有能帮得上忙的,自然来找我们。” 英歌作势便要跪下感谢,落花在一旁扶起她。宁宛也拉着她的手,又说道:“当日你帮了我母亲,就当是我报你的恩情了。” 到了官府倒也痛快。人家一瞧是恒亲王府的马车,来的又是买朔京城皆闻名的元四小姐,自然是加紧把事办了。 不查还不知,一查,那男人竟是个惯犯。早先就因偷盗被人告过,一直没抓住,宁宛这一回赶了巧,还算帮了府衙的大人们一把。 因着元四小姐的缘故,这案子审起来也飞快,英歌只觉得那位大人就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她画了押,就将她放出来了。比她从前遥遥看的那些案子,不知快了多少。 却不知那些大人心里也暗惊呢。这元四小姐,众人都知是恒亲王府唯一一个嫡出的小姐,却是早早就许给了英武侯府的小世子,如今又听得在圣上面前愈发受重视。 现在带了这么个惯犯来,敢情这是哪方要出手了吗? 若宁宛知道,估计心里也会觉得甚是好笑。这朔京城,还真是这么个听风即雨的地方。 而她此刻只是单纯地有些关心英歌的处境。如今虽替她将这桩案子了了,可她日后去哪,又做什么,仍旧是个问题。 她便干脆带着英歌先到了珍馐居。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小隔间,又有李掌柜备了糕点,这才细细又商议起来。 “如今外面颇有些乱,你以后打算做点什么?”宁宛当先便问道。 英歌立在那里,有些迷茫地摇摇头:“今日本是饿极了,想去讨碗粥喝了再寻活计。我有些笨手笨脚的,也不知自己能做点什么。” “小姐,要不就让英歌来咱们铺子里做个帮工。又不用做太重的活,让李掌柜或者潘掌柜每月给她发些银子。”落珠说道。 宁宛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店里的伙计都有定例,早先请两位掌柜来时便商议好了。这些事都是他们决定,我虽能安插人进来,可到底不好。若得不了什么好的活计,也没有多少银两,反倒同在外面也无异了。” 英歌见宁宛这般为她考虑,忙道:“英歌但求个吃穿,不论银两,小姐让英歌做什么,英歌就做什么。” 宁宛知道这姑娘没什么心眼,她怕平添了麻烦,才让自己不要顾及许多。可宁宛却觉得,既英歌当初在她母亲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那她也一定要给英歌寻个好去处才行。 正这时,落花突然说道:“小姐,之前您也说,楼望楼天两个都是男子,虽然武艺高强,可到底许多事不方便。如今英歌既会些拳脚功夫,不如让楼望楼天教一教她。” 她说完想了想,又道:“既在我们府里,小姐常能看见,也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又能做些事情,小姐日后行事也方便不少。” 宁宛看向落花:“你的意思,让英歌做个‘女侍卫’?” 落花点点头,宁宛却摆了摆手:“这倒不好,那些事少不了危险,何苦拉上她。” 英歌却扑通地跪了下来:“小姐爱护英歌,对英歌好,英歌都知道。若英歌能为小姐做些事,就是豁出去性命也无妨的!” 宁宛忙打断她的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快些起来。” 边说又边亲自将她扶起来。 英歌却接着道:“小姐对英歌也有恩,若不是小姐,兴许早几年英歌便被卖出来了,而今英歌也是报恩的。” 宁宛有些复杂地看向她:“我日后少不了遇见那些凶险龌龊之事,你当真愿意做这个‘女侍卫’?” 她还有些犹豫,却见英歌却异常坚定:“英歌愿意!英歌原想着这辈子都在遇不见小姐了,只能给小姐祈祈福。既然老天爷给了英歌机会,英歌定要报答小姐。” “你何苦……”宁宛还想再劝她,却见那姑娘撤后了一步,又跪了下来。 “英歌被父母赶出家门,原本已是无路可走,今日幸逢小姐相救,愿日后服侍小姐左右,请小姐赐名!” 第109章 进言(上) 宁宛看着面前跪在地上朝她行礼的姑娘。 她穿着粗布的衣裳,似乎已经很多年了,上面的花纹已脱了色,可却洗得甚是干净。头发也扎成平常女儿家惯常梳的样式,却显得更利索一些。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又问了一遍:“你当真想好了?” 英歌却异常坚定:“请小姐赐名!”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若你当真愿意,那今日便带你回去,到管家那里录了姓名,从今往后便算恒亲王府的人,跟在我身边。” “是!” “名字……就作飞歌。” 英歌识不得几个字,只觉得新名字比她原本的名字洋气许多,开心地叩首:“飞歌谢小姐赐名。” 落花和落珠却都愣了一下。 小姐身边的丫鬟均是以“落”字为首,如今飞歌却变了这一规矩,小姐却要安排她做别的了吗? 宁宛抬眼瞧见落花眼里的犹豫,遂开口道:“我知你想问什么。今日回去便让飞歌跟着楼望楼天学习,什么时候大成了,便正式做‘侍卫’。” 原来小姐真的要让飞歌做女侍卫。 落花心里不知是惊讶更多还是欢喜更多。从前小姐常怕麻烦别人,甚少带着侍卫出门,后来王爷派了人来,这才算有人护卫。如今小姐终于想通了。落花看看落珠,两人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喜。 既是收做了丫鬟,回程时飞歌便同落花落雪坐在一起。宁宛倒正好得了机会,能好生询问一番朔京城的现状。 飞歌自一月前被卖到朔京城,看到的听到的自然比宁宛这个成日只在王府里的小姐要多。况且飞歌是真正在那些贫苦的人中间生活过的,她所感受到的自然更为真实。 而宁宛听过了才知,一级一级上报的那些情况,当真只是粉饰太平罢了。 “西南的旱情想来极重了。我娘当年嫁来朔京,几年里都未同我舅舅联系过。如今舅舅突然来了,我还奇怪我娘为何要收留他,原来是他拿了我外祖留下的两块玉。” “既有玉,何苦要卖了你?”落花不解。 “那玉也不是什么好物,不过略略值些钱。我外祖家里从前还是有些家底的,奈何我舅舅是个不争气的,又这两年老天不下雨。地里的庄稼收得少,朝廷的饷银却没见到。老百姓们早就逃出来各谋生计了。” 这个宁宛倒是大概知道一些。去岁起,皇爷爷零零总总批复了许多发到西南的银两,宁宛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可前后也足够普通人家维持个口粮了。 况且去年还减了许多西南的赋税,便是穷一些,日常生活也该是没问题的。 而西南那里也不只种粮食,据宁宛所知,那里的百姓也种些当地特产的水果,并买卖皮毛和一些手工雕的小玩意,这么多路子可走,又怎么会到如今这个状况? 飞歌的话却将她从前认为的这些都推翻了。 “朝廷是发了银子,可那银子也不知到了谁的手里。老百姓什么都没见到,我舅舅来了,还在家里骂呢。圣上殚精竭虑,老百姓却什么都不知。”飞歌也叹了口气。 她在朔京周围长大,对至和帝的亲民多少都知道一些。她倒是不相信朝廷只是撒了个谎安抚民心,她只觉得是那些地方上的官员中饱私囊。 就说她们那个庄子上,尚有有些势力的人家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西南那么大一块地,离朔京这么远,那暗地里的事,他们这些老百姓又如何得知? “所以目今的西南,要远比奏报上来的说得还困难?”宁宛问道。 “小姐不出城兴许不知,如今城外的各处庄子上,不知聚集了多少从西南逃过来的人。他们宁可跋涉这么远,也不愿在那个地继续住下去。”飞歌的话里也有些落寞。 而宁宛却沉默了下来。如果西南的实际情况远比奏报上来的还要差,那么皇爷爷拨的银两势必是不够用的,而且,还可能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 而西南如果怨声载道,最危险的仍旧是京城。那些官员敢连年私吞朝廷的银两,那若他们的势力培植得足够大,亦或是同什么人联合起来,后果只会更为严重。 宁宛有些心惊。 跟着傅先生学习的这些年,她看了许多男子才会精研的书,因而有时想起事情来,也不同于从前那般只看到眼前。 只是,连她尚能想到的事,皇爷爷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难道这就是皇爷爷按着折子迟迟不发银两的原因吗?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让宁宛一时又迷茫起来,这件事她不能问皇爷爷,可是她可以问她哥哥。 是以这日宁宛回了府,便开始整理白日所听到的那些事情。等晚间元方睿回来,她便到了她哥哥小院子。 元方睿如今愈发成熟,因着西南的事,如今各部都忙得焦头烂额,元方睿亦由楚潜大人领着,处理些相关的问题。大臣们拟了几日奏章,可没一个被圣上应允了的。元方睿自幼跟在圣上身边,如今也有些手足无措了。 而今天,他妹妹突然前来,却是让他感到意外。 西南的事情再严重,同宁宛这种闺阁中娇养的小姐也并无多大关系,而宁宛偏偏来与他说这件事,元方睿心里也有些惊讶。 “宛儿怎么不在屋里歇着,想起同我说西南的事了?” 元方睿亲自给妹妹倒了茶,与她相对坐下。 “宛儿今日出府,见到了一些事,也听人说了一些事,有许多想不通,所以来问问哥哥。” 元方睿自然听说了今日妹妹出门去,带回一个丫头来,于是笑着道:“可是那个飞歌?若是她果真是个学武艺的苗子,日后为兄也放心一些。” 宁宛却摇摇头:“不是为了这件事。” “那是什么?” 元方睿向来也不多话,只是自母亲去后,他对这个唯一的嫡妹尤为温柔且耐心。而宁宛有时着实让他惊喜。他从前也不曾想到,这个妹妹竟能得圣上的垂青,而且,确乎比旁的闺阁女子更有眼界一些。 而她也如母亲一般聪慧,让他这个做兄长的也放心不少。 “西南的情况,也许比上报的京城来的还要糟糕。”宁宛轻轻说道。 元方睿的面色骤然严肃起来:“何出此言?” “飞歌的舅舅曾在西南居住,他逃到朔京来,却对朝廷颇为不满。从飞歌说的那些话里,宛儿觉得兴许那些西南的百姓根本没有见到从朔京运过去的白银,而那些减免的赋税,他们也不一定真的没有再上交。” 宁宛蹙着眉说完了这一段话。她总觉得这些事情皇爷爷也能想到,甚至哥哥也应该能想到,可为什么不见任何动作呢? “宛儿比许多人看得透彻。”元方睿却叹了一口气,才又接着道:“正是因为皇爷爷清楚这些,所以那些奏章才会一直压在那里。” “为何?” “西南积弊已久,皇爷爷想整顿。可老树连根,岂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元方睿说到这顿了一下,起身将门窗关紧。 “北狄蠢蠢欲动,不允许朔京再拨那么多银两前去了。” “北狄?”宁宛惊讶。 这事她倒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北狄在褚州以北,从前便曾和大周起过冲突,那时吴朝越的父亲领兵将其击退,得了征朔将军的封号,镇守边关多年。如今已经许久没有有过动静的北狄,难道是想趁火打劫? 元方睿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而宁宛已大致明白了。 至和帝缺人手、缺银两,哪个都不好解决。 那夜宁宛回房后看了许久的书,有记载西南地理风物传统的,有大周史记,还有一些与前几朝相关的史书。 可她思虑了许久,也没有想出自己能做的事来。 这不比扳倒柳侧妃,也不比她收集关于祖母和母亲的那些旧事,这甚至关乎到大周的未来,她有心帮忙,却又感到分外乏力。 “小姐还不睡吗?”落花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见宁宛仍歪在榻上看书,遂劝了一句,“小姐今日出去劳累了,奴婢让厨房做了绿豆汤,小姐多少喝些,去去暑气。” 五月里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夏风有时通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让人清凉惬意。 宁宛只喝了两口,便摆了摆手。 “可惜我只两间铺子,若是再多一些,像楼外青山那般,也能拿出钱来给皇爷爷解了这燃眉之急了。”宁宛叹了口气。 落花却笑言:“小姐又不是做生意的人,哪里能开那么多铺子呢。再说了,那陈掌柜还算是皇后娘娘的表亲呢,也不见他拿钱来。” “让陈荣拿钱出来……”宁宛沉吟了一句,却没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将于周四更新~ 第110章 进言(下) 次日一早,宁宛便起身收拾妥当。这日不用去清园,落花落雪原本以为宁宛会多睡一小会,故而两人进来看到宁宛已起床穿好了衣服,均是一脸惊讶。 “小姐今日怎么不多睡一会?”落花问道。 “落雪,去同楼望楼天说,我要回外祖家一趟,让他们备好了车。” “小姐要去定国公府?”落雪愣了一下,“昨日没递帖子去呀?” “来不及做那些了,你先去。”宁宛似十分着急,落雪见了也不敢多言,转身又出了门。 恒亲王府的几个院门才开了锁,宁宛便已收拾妥当准备出门去了。只是还有一事让她发愁,她总要先去王妃那里问安,要怎么同祖母说呢? 不过说来幸运,宁宛才出了安竹园的大门,迎面便走来了林氏身边的玉嫆。 “王妃说今日身子不济,小姐们不必过去了。”玉嫆向宁宛行了礼,禀告道。 宁宛心里高兴,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道:“还请祖母注意身体。” 玉嫆扭身便往三房四房那边去。宁宛也忙继续往府门那边走。 可路上却又遇见了元宁如。 宁宛不想多耽误时间,奈何元宁如回回见到她,总要说道两句才行。 她如今身量比之前也高了一些,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道:“四妹妹这是要出府去?” “二姐聪慧。” 元宁如轻笑一声:“四妹妹可好生小心一些,如今城里来了许多西南的贫民,能做出什么来可不得而知呢。” 跟在宁宛身后的落雪愤愤不平地看过去。这二小姐嘴怎么这么毒,说出的那些话来,哪里像一个大家小姐。 却见宁宛微微抬手,示意她和落花不要冲动。 随即自己开口道:“二姐风姿绰约,实为‘窈窕淑女’,还是二姐更小心一些为好。” 元宁如蓦然看向自己这个四妹妹,见她面上带着淡淡地微笑,此刻正垂眸立在那里,仿若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元宁宛!你!” “二姐明白就好。” 宁宛留下这句话,怡然离去。元宁如立在原地,袖内的手却紧紧攥在一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宁宛难道知道她的事?元宁如不信,可她的好妹妹方才分明是一副了然的样子。 看来得尽快联系方柔了。元宁如看着宁宛离去的方向,蹙起眉头。 到定国公府的路程也不算远。定国公府门上的小厮认得宁宛,也识得落花落雪,如今见了马车过来,元四小姐急匆匆地下了马车登门,那小厮也惊了一跳。 没听说恒亲王府递帖子来呀?他也素知这位表小姐在国公府里也是受欢迎的,故而也没敢怠慢,忙赶上去将人迎进门。 “表小姐可是来找我们大小姐的?小的进去禀报一声?” “快去。” 宁宛也无心为难这些下人,自到了花厅里等候,不一会薛凝嫣身边的灵沫便亲自来将她引入薛凝嫣那屋了。 屋里薛凝嫣似才起来不久,仍穿着居家的襦裙,头发也只松松挽起。见宁宛进来,她先迎了上去。 “怎么这么急过来?我才睡醒,想着既是见你,也不拘那些虚礼了,你可不准笑我。” 一面又将宁宛拉到自己床边,两人面对面坐下。 “嫣表姐,宛儿有一事相求。” 宁宛面色严肃,薛凝嫣不禁也收了打趣的笑容:“怎么了?可是你那铺子遇到了难处?” 宁宛摇摇头:“是与西南的事有关。” 薛凝嫣听罢,抬头看了一眼立侍一侧的灵沫,灵沫会意,带着屋里的丫鬟尽数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好,薛凝嫣才接着问道:“西南的事情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她这两天其实也在想西南一事。朔京城内已经出现了不少沿街乞讨的难民,城外尤甚,她早便想出力了,只是一直不得方法。 “我想,能不能发动朔京城里有钱的人家,都给西南捐些财物。” 宁宛这话说完,薛凝嫣便愣在那里。 捐款? 捐款这事,她从前还没来这时干过不少,只是在大周,有过捐款这么一说吗? “宛儿是怎么想的?”薛凝嫣问道。 “皇爷爷连年给西南拨款项,可是却填补不了那的亏空。如今既是旱情越发严重,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也要出一份力才对。不拘多少,每人都捐上一些,那集合起来也是一股大力量了。” 凝嫣听罢,蹙眉思考了一阵,问道:“我们大周从前有人这么做过吗?” 宁宛摇摇头:“书上不曾说过。” “这世上最不缺爱财之人。你这提议虽然能帮圣上应对,可是总归要得罪人的。”就是西南,也一定不缺有钱的人,他们却不愿意拿出来接济穷人,可见,这件事在大周不是那么好办的。 “所以,我要自己带头。”宁宛却异常坚定。 “没有人做过的事,不一定就不能做成。我既身为大周的子民,就当尽一份力。” 她似乎已经想好了,即使薛凝嫣看来,这条路对百姓虽好,却不是那么好走。 薛凝嫣沉默了片刻,最终拉起宁宛的手道:“你想怎么做,我同你一起。” “我的两间铺子,这一年间也挣了些银两,我想先捐六百两。” “六百两?”薛凝嫣惊讶,“你那两间铺子统共也就能存下这些。” “原本还要再多些,只不过之前帮三哥做些事,支出去了一部分。” “那我去同我爹娘说,若是定国公府不能出银两,我就从我的小金库里拿。” “嫣表姐……”宁宛一时哽咽。这原本只是她自己的想法,但是因为这件事从前从没有人做过,她心里没有底,这才想要找凝嫣商议。 而自己的表姐,果然是善良且爽快的人。 “只我们俩怎么够?不如我再去问问月悠她们,若是家里不出的,就我们自己出,哪怕凑一百两,也算是帮了圣上。”薛凝嫣又道。 “不过,这些钱你准备怎么给西南?” “我想,面见皇爷爷,亲自与他说。” “这倒也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今日就到月悠她们几个那里,问问她们的想法,你便同圣上禀明了此事。也权当我们这些什么都帮不上的小姐们出一份力了。” 如此,宁宛悬了一早晨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本就不能代替恒亲王府做决定,这一切不过是她自己出面。而她也才不过一个十岁的姑娘,若是薛凝嫣也不支持,她倒再不敢迈出下一步了。 不过宁宛心里却是更多了一分计较的。大周最富有的商人,当属陈荣,如果让他也不得不“放一把血”,那于他们而言,才是最好不过的。 从他们决定不加入齐王一派的战线中时,不管他们支持谁,是圣上还是哪位皇子,他们都同齐王,是敌人了。 宁宛递了牌子进宫时,已经是午后了。夏日的太阳将大地晒得一片光耀,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清透的光辉。 宫里的小太监们大都知道宁宛是至和帝面前数得上的人物。别看这位元四小姐年纪不大,可心性却要成熟一些,说话做事堪得上一句滴水不漏了。 故而他们见宁宛进宫来,又在修明殿的偏殿等着,也没有太在意,只当是圣上又宣了这位小姐来,提点她几句。 宁宛在偏殿又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等到至和帝闲了下来,召她到修明殿去。 宁宛进门时,至和帝正坐在那里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福临盛恭敬地立在一旁,见宁宛进来了,小声提醒了一句:“圣上,元四小姐来了。” 宁宛便上前行礼,至和帝揉揉眉心,说道:“起来。你今日见朕是有什么事?” 宁宛稳住心神,不急不缓地说道:“宛儿听闻西南旱情,心有所念,昨夜想得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用。” 至和帝也没太在意,想着不过是小姑娘家同情心起了,想出点力,于是随意应了一声。 宁宛接着便道:“西南急需银两,宛儿想着,若是人人都出力,兴许这事情便更好解决一些。宛儿手中银两不多,愿捐出六百两纹银,以解西南燃眉之急。” 至和帝闻言,突然抬头看向了她。 面前的姑娘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微微垂首,明明仍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却是为解决大周的问题而来。 天命果然不虚啊。 至和帝如此感慨着,便严肃起来问道:“你出六百两纹银?” “是,宛儿有两间铺子,目今尚有余钱,若可帮皇爷爷解决一时烦忧,宛儿便心满意足了。” “捐银子……”至和帝思索着这个法子,片刻后道:“宛儿不愧是朕的侄孙女,朕要给你记上这一功。” “承蒙皇爷爷厚爱,宛儿不敢。” “哈哈哈哈哈,这是你应得的。福临盛,送四小姐出宫,顺便传召恒亲王。” 作者有话要说: 做了一个恒亲王府的人物关系简图,供大家参考一下。看不到的小天使可以使用网页版查看,或者移步作者微博@晴二初明天和后天都有事,所以这两天不知道哪天更新一章,么么哒(づ ̄ 3 ̄)づ
CENTER> 第111章 韵容(上) 福临盛笑着应了是,引着宁宛出了修明殿。 而宁宛其实也没有完全想通。至和帝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她的主意,也没问她为什么出这么个法子,甚至出乎宁宛预料的高兴。 宁宛带着这样的疑问回了恒亲王府,就见恒亲王和她父亲元启同,还有她哥哥元方睿正要进宫去。 兴许皇爷爷还有别的想法,宁宛这般想着。 她所能做的已经尽数都做了,剩下的,却要等皇爷爷的诏令了。 而次日一早,宁宛尚在睡梦中,就被落花焦急摇醒。 “小姐,宫里来了位公公,说圣上召小姐进宫呢,小姐快醒醒!” “皇爷爷?”宁宛睡眼惺忪,听见落花的话,顺口便问了一句。 “是了!不知是什么事,急得很,让小姐赶紧去。” “皇爷爷不是应该还在上早朝吗?”宁宛睁开眼,又摇摇脑袋。 “那公公说,宣小姐去正殿呢。”落花也不知圣上这是为了什么事。 昨日小姐进宫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一早就宣人进殿呢?正殿,那可是圣上上朝的地方,小姐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做什么? “正殿?!”这一下,宁宛彻底清醒过来。正殿是做什么的她当然比落花清楚。 很少有女子能在上朝这个时间踏足正殿的,她的记忆里,大约只有许多年前开国皇帝封的一位了不起的女官,曾踏足过。 “圣上宣我去正殿做什么?”宁宛一边问着,一边由落花落雪两个给她穿衣洗漱。 虽然此事着急,可是毕竟要到正殿之上,一应礼节不得怠慢。宁宛此时没有品级,只着了正式的盛装,梳了凌霄髻,一应玉佩金锁俱佩戴齐全,这才出了清萱阁。 果然已有一位公公等在花厅里,见了宁宛,上前行礼道:“咱家奉了圣上的命前来接四小姐进宫,四小姐请。” 落花递上一个金裸子,宁宛便低声问道:“公公可知圣上宣召所为何事?” 那公公笑了笑:“四小姐福泽深厚,深得圣上赏识,自然是好事。”却不肯再多说什么了。 好事? 宁宛想起自己昨日进宫所言之事,心下有些犹疑,难道是为了这个? 可她不过是想捐些钱财,帮至和帝,帮大周尽一份力,又何须宣召她到正殿之上? 宁宛无法再问,只好跟着那位公公,往宫城而去。 晨曦中的皇宫甚是威严,透着庄重与一丝神秘的色彩。宁宛入了宫门,便有另一位看衣着品级要更高些的公公接着引她往正殿而去。 她心里犹疑,不知皇爷爷这番是何意,可自幼养成的习惯又让她步履平稳,面上不露任何表情。 压在裙上的玉饰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昭示着玉饰的主人平稳的步伐。 正殿前,汉白玉石砖铺就的台阶高起,围栏上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宁宛微微抬首,石阶正中倾斜而上的平台上,长龙盘旋,彰显帝王的威严。 “四小姐请。” 那位公公却不在前边引领,反而侧身让到一旁,比了一个请的首饰。 宁宛朝前迈开一步,那位公公便在她身后,将落花落雪拦了下来。 “非召不得进殿。” 落花和落雪也是经过顾嬷嬷指点的,对宫里的规矩多少知道,两人本来也想着大抵只能在外候着,故而此时听闻也没有惊讶,只恭顺地侧身退到一旁。 宁宛深吸一口气,抬步向汉白玉石阶走去。 而此时的正殿之内,至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戴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下面的大臣们都在有些紧张地低声交谈。 只因方才这位帝王说,他今天请了一个能解决西南问题的人来。 “没听说圣上昨日召见什么人啊?”一位户部的官员同身边工部的官员说道。 “难不成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能人异士?”对方也一脸疑惑地回答。 兵部侍郎钟融抬眼看向齐王,齐王却冷着脸并没有给他回应。 “不知父皇想要怎么解决呢?二哥可有头绪?”淳王同他身前的宁王说道。 “父皇自有定夺。”宁王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淳王讨了个没趣,大殿之上也不敢造次,只好撇撇嘴安静下来。 正这时,外面传信太监的声音一声一声传了进来。 “宣恒亲王府元氏宁宛进殿。” 齐王闻声侧目看向自己的叔叔恒亲王,却见对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早已知道这事一般。 果然,父皇和王叔背着他们又做了决定。 文武百官在惊骇中半转过身子,就见正殿门外,一个略有些纤细的身影缓缓而来。 元四小姐身着繁复的宫装,步子却异常稳当,没有因为那略略长些的裙摆而发生丝毫的偏移。她腰间配着玉环,因为行动而发出悦耳的轻响。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嫩,可面色从容,眼神坚定,却不自觉让人想俯首行礼。 果然是至和帝钦点带在身边教养的姑娘,许是经常接触圣驾,身上自然流露的一丝威严,倒同至和帝有那么一丝相像。 而此刻,燕凌远看着才从他面前经过的少女,竟有了一丝恍惚。 她好像不再是那个娇羞而胆怯的姑娘,她自信且从容,作为大周朝历史上为数不多的被宣召入殿的女子,她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畏惧来。 仿佛这就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般。 而他发现苏子扬此时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燕凌远冲苏子扬摇了摇头。这是哪一出他也不知道。 宁宛心里,其实远没有面上看去那么平静。 她可是第一次踏入正殿,又是在百官上朝之时。两边位列的臣子,有她认识的,有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她不过十岁,又怎么可能不紧张。 那些行动礼仪,没有差错,不过是长久以来母亲和顾嬷嬷的教养罢了。 正殿当中,宁宛停步,叩拜行礼。 “臣女元宁宛拜见圣上。” 抚衣,缓跪,叩首。 如同顾嬷嬷教她时练习的每一次一样,一丝不苟,没有错漏。 “平身。” 至和帝洪亮的声音响起。 “谢圣上。” 起身时发间钗环叮咚,竟是片刻便安静了下来。 宁宛此时心里紧张到了极点。 这是在正殿之上,圣上召她前来是对她的赏识和信任,而她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分毫差错。她努力让自己稳住心神,等待圣上接下来的话。 “朕今日召宛儿来,正是因为昨天她的话启发了朕,让朕知道,原来西南的旱情还可以这样解决。” 至和帝表情很是满意,下面的大臣们却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帝王此时又是何意。 “宛儿,把你昨日说的,再说一遍。” “是。”宁宛微微垂首,进而说道:“臣女愿为圣上分忧、为西南黎民百姓的生活出力。臣女愿捐六百两纹银,襄助西南渡过难关。” 她说完,再行跪拜之礼:“恳请圣上应允。” 一言激起千层浪。 侍立两旁的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有的偷偷看向圣上,有的互相交换眼色。这一出来得太过突然,他们此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圣上是什么意思,宁宛不甚清楚,可下面这些官员哪个不是人精,略略一想便大概明白了。 圣上,这是借着元四小姐,让他们出钱呢! “宛儿稚龄幼女,却心系黎民百姓,朕心甚慰。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至和帝抬手让宁宛起来,又看向神色各异的官员门,问了这么一句。 这下官员们为难起来。 圣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可要让他们出钱,出多少呢?元四小姐只是恒亲王府孙辈的小姐,她出了六百两,那他们这些身有品级,领着俸禄的官员又该出多少? 淳王看向齐王,齐王元启檀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殿上陷入了安静。 而宁宛,此时也总算大概明白了至和帝的意思。 召她来大殿,只不过是一个引子,是至和帝将文武百官推上绝地而使的“夺命之计”。她有身份,背后有恒亲王府,可她偏偏是个女子。她同这场暗地里的争斗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关系,所以那些人没法用她来互相制肘。 而她却说她要捐六百两。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要捐六百两,那那些臣子,只能多不能少。 她的身份,加上至和帝的威压,无疑就是将各怀心思的百官逼入了一个死胡同。 除了按照圣上的意思捐出银两来,否则就不仅是触怒圣驾,还可能伴随着民心尽失。风评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关键,可却必不可少。 一边是银子,一边是仕途,孰轻孰重,不消明说。 这种有点被利用了的感觉让宁宛的心情复杂起来。她也想过要不要以此为契机,逼陈荣也捐出银两来,可她到底犹豫了。以她,以他们如今之力,要正面对上陈荣,恐怕只会反将自己陷入僵局。 至和帝如今的举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帮了她,可是她也反过来成了局中的棋子。 “儿臣愿出两千五百两,为父皇分忧,为西南分忧。” 作者有话要说: 苏子扬一脸复杂地看向燕凌远:兄弟,压力大吗? 燕凌远:→_→,我骄傲! 下一章在周日啦(づ ̄ 3 ̄)づ 第112章 韵容(中) 宁王元启渊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十足的底气,将正在沉默思考的百官的思绪顿时打破。 “启渊愿出两千五百两?”至和帝又问了一遍。 “临江海匪猖獗时,幸得各方相助,如今西南旱情严重,临江也应为大周出力。” 他说的是“临江”而不是“儿臣”。 临江算是大周的繁荣之地,宁王殿下久居其间,油水也必不会少,而他却提起了去岁的海匪,无疑是在解释只出两千五百两的原因。临江也在恢复,而宁王作为这块封地的主人,自然不能为争功劳而反过头去剥削百姓。 “二弟如此大的手笔,着实令人佩服。”齐王却紧跟在他后面说了话。 至和帝微眯起眼睛看向这个大儿子。 他如今越发成熟,甚至颇有些他当年的样子。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暗地里做的许多事也都一一被呈报上来。 这个儿子,有野心,有手段,只是还太过沉不住气。 “启檀有什么意见?” “此等为国为民之事,儿臣自当尽心竭力。儿臣愿捐五千两,为西南百姓解除困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宁王才刚说捐两千五百两,齐王殿下就捐五千两,实打实的两倍。二位殿下这就较上劲了? 钟融看向淳王,但见淳王也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于是眉头的褶皱更深。 齐王殿下这看似赌气的话,着实不好。如今圣上明摆着忌惮王爷们肆意发展,他还这般。 至和帝默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启檀不错,启渊也不错,哈哈哈。其他人呢?” 有元四小姐开了头,两位殿下又紧随其后出了两笔,剩下的官员们,不管愿不愿意的也没法推辞了。多的少的,比照着两位殿下的数目捐呗。 圣上要你的银子,难不成还能推脱了? 众人依次序报起了数目,倒分外罕见。 宁宛始终立在原地,不曾动过分毫。而此时,她早晨匆忙出门造成的后果终于凸显出来了。 她没有用早膳,所以她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饿了,并且还有些头晕。 正殿之上,必须维持该有的礼仪,如宁宛这般没有品级的,穿着普通的宫装,重量还轻些,若是像如意公主那般有品阶的,按品盛装才更为累人。 宁宛此时思绪已有些游离了,可她仍端着身子,维持着站姿。 终于等到所有臣子所捐银两一一登记在册,宁宛才松了口气。 她这个棋子的作用已经发挥完了,大概能回去了…… 不想,至和帝竟然还有后话。 “宛儿此番为朕分忧,为大周西南出力,朕心甚慰。”至和帝微笑着说道。 下边众人一听便知,这是圣上要赏赐这位元四小姐了。不过元四小姐此一番,着实是为至和帝分了忧。虽说许多大臣都对捐银子这一结果不甚满意,不过圣上在上,他们毕竟不能反驳。 若是都将责任推到宁宛身上,倒显得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故而百官心内愤恨,却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对象。 “宛儿想要些什么赏赐?” 至和帝这一问,将宁宛方才因为饥饿而游离的思绪,霎时间拉了回来。 赏赐,她怎么敢要赏赐…… “臣女只是想为大周,为百姓出一份力。臣女人微言轻,又只是一介女流之辈,自知无法亲自到西南去为百姓解困,只得以这种方式略为圣上分忧。” 宁宛说罢,垂首行礼。 可她终究是有些支持不住了,还是微微偏了一下,钗环碰撞发出了轻响。 正殿之上众人各怀心思,可这细微的差池,还是被一个人发现了。 燕凌远远远看着宁宛,微蹙了一下眉。 “哈哈哈,宛儿的心意朕知道了。”至和帝哈哈笑了一声,却没再说下去。 而下面的大臣们也知道,圣上这是要下了朝再另行赏赐了。 而元四小姐经此一次,那小小年纪却从容淡定的模样,算是彻底留在了朔京的大小官员心中。 恒亲王府向来是嫡孙元方睿在朔京风头最甚,如今大家还知道了,元方睿的嫡妹,这位四小姐元宁宛,瞧去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毕竟,虽然让他们不得不拿出银子来的是至和帝,可这“抛砖”之人,可是这位元四小姐无疑了。 而目今的宁宛,却并不在乎这些后事了。 她在众人的注目中,从正殿退出来,感觉自己已经再也支撑不住了。等行至落花落雪等待的地方,她稍显脆弱的脸色将两个丫头也吓了一跳。 落雪偷偷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糖糕来,趁着行至无人处时,忙先给宁宛喂了一口。 “早知圣上的事情说这么久,出门前该给小姐吃点东西的。”落花也有些后悔地道。 宁宛摇摇头:“赶紧回府。” 她确实有些精神不大好,如果这时候再遇见宫里的什么人,应付不过来便不好了。 马车缓缓向着恒亲王府进发,因为出宫时又耽误了一会,此时倒已经晌午了,太阳升了起来,晒得人暖烘烘的。 宁宛靠在马车里,迷迷糊糊地有些困倦,却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在她缓缓而行的马车旁忽然停下,然后就听赶车的楼天声音传了进来。 “小姐,是燕世子。” 落花忙为宁宛整了整身上有些褶皱的宫装。 “凌远?”宁宛眨眨眼睛,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扶着宁宛的手,从马车里出来。 燕凌远已下了马,他身上还穿着上朝时穿得官服,比平时更显沉稳严肃。 宁宛微微欠身,权做行礼。 此处刚好是拐了弯,从安定大街拐进了往恒亲王府走的一条小路。楼天本是贪个近便,却不想给燕凌远也行了方便。这里没什么人,他说起话来也方便许多。 “宛儿不舒服吗?”他的话音有些着急。 宁宛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燕凌远蹙眉:“你方才,在殿上……” 他本想说,在殿上险些摔倒,可又转念一想,怕是小姑娘也不希望别人说自己出了意外,于是到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 “怎么了?”宁宛不解,见他似有后话却又不说下去,于是问道。 “没什么……” 燕凌远此刻忽然觉得自己太失败了,竟然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看你好像精神不太好,我以为……”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落雪在宁宛身后轻声地笑了一下。 落雪其实是有些失礼的,所以她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燕凌远此时却因为落雪的一声轻笑,感觉自己分外窘迫,耳朵好像都要烧起来了。营里比试输了时,他也从未觉得这般窘迫过,今天实在是有些莽撞。 燕凌远懊悔地想着,却听见落雪小声对着落花道:“世子是不是看出小姐饿了?” 落花横了她一眼,落雪赶忙闭了嘴。 宁宛站在她俩前面,把头垂得更低。 以为自己声音很小吗?别人不知道,她最清楚了,燕凌远因为练武,听力比一般人好许多,落雪以为她说得话,对面的世子爷听不到吗?! 宁宛觉得今天正殿上那个坦然自若的自己,大概是假的,如今的她,连方才饥饿的感觉都不记得了,她恨不得马上钻回马车里,让楼天赶紧赶车回府。 燕凌远轻咳了一声,仿佛在缓解方才的尴尬。 “这条街前面不远,有一家卖米糕的铺子,悠儿很爱吃那里的米糕,你要不要去尝尝?” 燕凌远风轻云淡的声音响起,好像带着那么一点蛊惑,也许是饥饿让宁宛素来灵敏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她好像就那样,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 这边本就是一条小路,大多店面都会开到出了巷口的安定大街,而行人也多在那边,故而宁宛他们走的这一边,却是人迹罕至。 而燕凌远说的那家米糕店,就在不远处。铺面简单,只挂了一个浅棕色的幡布,上书“米糕”两个大字,而这两个字却分外有力,只两个字,却让这间铺面都显得不凡起来。 宁宛走出几步,就发觉了不对。怎么他一说,她就答应了呢?且不说两人这样走在街上,便是他邀请,她也不该就这么同意呀! 宁宛有些垂头丧气地跟在燕凌远身后,而她的肚子偏生突然“咕”地叫了一声。 落雪的糖糕一点都不管用。宁宛想着,却突然见前面的人停了步。 他肯定听到了! 宁宛有些心虚地抬起头,就见燕凌远微笑地看着她:“到了。” “嗯?”宁宛眨眨眼睛,扭头向他指的那一边看去。 一位身着深蓝色粗布襦裙的大婶正将一蒸盘的米糕端了出来。她头上只簪了一只木簪,却将发髻梳得几位利落。见宁宛几个看过来,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麻利地将米糕切块,放在了一边的桌台上。 “小兄弟今天不是带着妹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窘迫的宁宛:落雪你的糖糕是假的!怎么不解饿! 偷笑的落雪:嘻嘻嘻,小姐,我这是在助攻呀~~~ 突然发糖哈哈哈哈哈︿( ̄︶ ̄)︿? 第113章 韵容(下) 那位大婶眯着眼笑着,朝宁宛这里看了看。 燕凌远便笑着应道:“是家妹的朋友。” “这小姑娘着实漂亮。”卖米糕的大婶显然也不会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夸人的语句也分外朴素。 宁宛垂首,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喜欢什么味道的?婶子给你切。” 那大婶倒是很热情,将面前摆着的几盘米糕上洗得干净的白布翻开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了出来。 宁宛好奇地上前了一点,就看见桌案上摆着的三盘米糕卖相甚佳。上面有安着枣的,有安着葡萄干的,摆成了各色的花纹,嵌在晶莹的糯米里,果真十分能勾起人的食欲来。 “想吃哪一样?还是都来些?” 燕凌远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宁宛被米糕吸引去的注意力又霎时间回来。 怎么就成这个样了?怎么好让他买给自己吃…… 宁宛虽然甚想尝一尝那米糕的味道,可她却还是抑制了自己挑一种的冲动,想着该怎么拒绝燕凌远。 且不说他两人这般在街上被人瞧见可怎么好,单说她此时还未出嫁呢,又怎么能让燕凌远这般请她吃米糕。 “嗯……”宁宛犹豫着怎么说出口,可看在卖米糕的大婶眼里,却变成了这小姑娘拿不准挑哪种吃。 “小小姐若是都喜欢,婶子一样切一块,拿去尝。”卖米糕的大婶拿起刀来,便准备各切上一块。 “别……”宁宛刚想伸手去拦,燕凌远却将她伸出去的胳膊缓缓按了下去。 “就每样来一块。再多切一块葡萄干的。”燕凌远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 宁宛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竟觉得自己的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他的手虚按在她的胳膊上,可掌心的热意还是透过春末薄薄的衣衫传了进来。 他好像,很高兴呢。 宁宛竟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这葡萄干的是给公子的妹妹带的。”大婶将三块米糕分别装好,又将特地切出的一块葡萄干的包进了另一个纸包里。 “谢谢张婶。”燕凌远接过米糕,将一粒碎银子放在桌案上。 “小公子回回出手都如此阔绰,今儿可不用了,就当是我老婆子请这位小小姐吃了。”张婶却又将银子推了过来。 “张婶收着,日后还会来的。” 燕凌远说完,将一块米糕放进宁宛手里,朝张婶摆了摆手,往马车那边走去。 “那老婆子可等着小公子再来了。”张婶仍是笑弯了眼,将碎银子收了起来,做她的活计去了。 宁宛拿着沁凉的米糕,跟在燕凌远身后,后面是落花落雪,两人脸上盈满了笑意,却不敢多说话。 “张婶家的米糕,悠儿很爱吃,你也尝尝,若爱哪个味道多些,下次还买哪个。” 燕凌远此时反倒放松下来了。这小姑娘在他面前始终垂着首,同方才殿上那个端庄的元四小姐判若两人,让他竟觉得有些有趣。 “嗯……”宁宛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总之听完了他的话就嗯了一声,然后才觉出不对来。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宁宛慌忙摆摆手。 燕凌远却看着她笑了出来:“不是哪个意思?” “哪个意思……”宁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哪个意思”,燕凌远这一问,让她更觉得害羞起来。 “好了,快回府。尝尝这些,觉得哪个好吃,下回单买哪个。”燕凌远将另两个纸包也放进宁宛手里,顺手想揉揉她的头发。 可少年终觉得这般不妥,最后也只将她头上的钗子虚扶了一下。 宁宛坐上马车时,仍觉得方才的一切恍若梦境一般。五月温柔的微风里,少年的笑容就像米糕淡淡的香气一样,竟让人,生出留恋来。 宁宛咬了一口米糕,甜甜的味道瞬间便占满了口腔。 她不自觉地笑了笑,一边的落花和落雪看见,对视了一眼,也掩嘴笑了起来。 至和帝赏赐宁宛的旨意,第二天一早便传到了恒亲王府。 只是这个赏赐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宁宛跪在花厅当中,听着宫里来的公公,扬声宣读着至和帝的旨意,原本晨起还有些混沌的思绪,因着最后一句话,陡然清醒起来。 “……朕心甚慰,故封恒亲王府元氏宁宛从二品县主,赐封号‘韵容’,以彰其气度,表其心胸,钦此。” 县主?! 宁宛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皇爷爷会像之前几次一样,赏些布匹饰品,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皇爷爷不仅赏了她那些,竟然还封她做县主,还亲赐了封号。 亲王之女为郡主,郡王之女为县主,按理说,只有宁宛的亲姑姑才能做郡主。可恒亲王只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故而恒亲王府从前是没有郡主,也没有县主的。 至和帝突然加封,让宁宛成了恒亲王府第一个,也许也是唯一的一个有品级封号的县主。 皇爷爷这是何意? 宁宛跪在原地,未敢接过圣旨,宣旨的公公却堆了满脸笑意,同她道:“韵容县主,接旨?” “谢主隆恩。”宁宛叩首行礼,复才起身,接过了那明黄色,甚至有些刺眼的圣旨。 而花厅内跪着的其他人,王妃林氏,三位夫人,以及宁宛的三个姐姐,便是各有各的表情了。 上一次这般措手不及,还是皇爷爷下旨赐婚的时候。宁宛却未顾及其他人的表情,拿着手里的圣旨,思绪已经飘到了她来朔京的第二年。 赐婚的圣旨来的那一日,她也是像现在这般,非常的茫然。不,那时的她更为茫然且害怕。 三年过去了,她从那时还需要母妃照顾的小宛儿,成为了现在的韵容县主。 “圣上厚爱,韵容日后需更加努力才是。”王妃林氏略略扬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宛说道。 “祖母教诲得是。”宁宛俯首行礼。 一旁的宣旨公公笑着上前道:“王妃将县主教养得如此优秀,圣上也赞不绝口。既宣完了旨意,咱家便先回宫了。” 林氏对宫里来的人向来是十分客气的,她看了眼玉嫆,玉嫆上前递上两个金裸子。那公公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恭喜韵容县主,此番为大周做了贡献,是我们姐妹学习的榜样呢。” 才从花厅里出来,元宁如便从后面追了上来,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 “二姐谬赞了。”宁宛不欲与她多说。 “能成为韵容县主的姐姐,是我等的福气,是不是啊大姐?” 元宁如看着元宁词领着元宁媛也走了过来,忙朝着元宁词喊了一声。 元宁词本不愿牵扯进来,因了这一声,不得不转了道,过来同宁宛道:“恭喜县主。” “姐姐们折煞我了。” “怎么敢呢?姐姐们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你呢!是不是大姐?” 元宁如句句话都要扯上她,让元宁词甚是不悦,她蹙了眉道:“二妹,宛儿此时虽是县主,到底我们是姐妹,不可过分。” “哼,大姐自然是心胸宽广呢。四妹妹如今是县主了,随随便便提携一下,大姐的姻缘还不是顺顺当当的来?” 元宁如瞟了元宁词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而这话,便仿佛戳进了元宁词心里一样,让她分外难受。 元宁词今年业已十三,不出两年便要嫁人了,而她虽出恒亲王府,却是四房庶女,她的亲娘肖姨娘又素来巴结着四夫人刘氏,刘氏本就有些瞧不起她们姐妹,这姻缘,却着实是一件难事。 而宁宛呢,正房嫡女,如今又得了韵容县主的封号,且早年就同英武侯府那位世间无二的燕小世子订了婚事,可不是风头正盛。 元宁如所言的,虽然难听,可却是真的。 “二姐高看我了。”宁宛看着元宁词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出了言,“宛儿不过是得了皇爷爷的一时喜爱,得了一个县主的头衔,并无实权,纵想帮扶姐妹们,也只是有心无力。” “县主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元宁如留下这么一句,扭身便离开了。 “二妹妹心直口快,四妹不要往心里去。”见元宁如走远了,元宁词才上前来,拉起宁宛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姐素来如此。”宁宛微笑,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四妹妹如今成了县主,身份更高,着实让人羡慕。”却是一向沉默少言的元宁媛开了口。 元宁媛向来都跟着她姐姐宁词,又有元宁词时时护着,虽然年龄比宁宛大一点,可实际看去,反倒像宁宛是她姐姐一般。 元宁词听自己妹妹这话说得不妥,忙接了话道:“媛儿也是为四妹妹高兴。” “三姐天真烂漫,又有大姐疼爱,也着实让人羡慕。” 元宁词便抬手将宁媛的衣服理了理:“媛儿自出生便同我在一起最多,母亲繁忙,我便也只好多看顾一些。” “大姐温婉明理,一向便得夫人们夸赞。” 元宁词便有些害羞地垂了首,却没再接着说下去。 等回了清萱阁,落雪才终于能好好释放一番。 “二小姐也不知为何,偏要同我们小姐作对,话说得那么明显,生怕别人听不出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四更新~ 第114章 生疑 “你少说几句。”落花戳了她一下,指了指宁宛的方向。 宁宛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浓绿,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小姐怎么了?”落雪小声问道。 落花摇摇头:“突然来了这么一档子事,也不知是好是坏,你往后,莫再在小姐面前说那些话。” 落雪便有些委屈地点点头:“我不过是看不惯……” “还说。”落花打断她的话。 “不说了不说了。”落雪有些沮丧,扭身出了屋子。 也不知小姐在想些什么。外人觉得能得圣上如此赏识,又有了县主的身份,不知多羡慕呢,可因了这个,小姐少不得又要承担更多的压力。 落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掩门退了出去。 至和帝亲封恒亲王府元四小姐为韵容县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朔京。这一颇有些特别的封赏,昭示着圣驾对这位年仅十岁的小姑娘的喜爱,也将宁宛推上了风口浪尖。 “父皇真是有意思。”齐王元启檀把玩着手中的绿玉茶杯,轻笑了一声。 “大哥昨日……”淳王元启名却没有心情接他的话。 “怎么了三弟?” “父皇本就对我们有所忌惮,大哥昨日为同二哥相较,一下子捐出那么多银两,岂不是更惹得父皇猜疑?”元启名有些犹豫地说道。 “与元启渊相较?”齐王笑得轻蔑,“不过是仗着临江的地界,想要引起父皇注意罢了,不足为惧。我又何须与他比较?” “那大哥……” “父皇缺银子,本王就捐银子。西南缺人,本王就派人。” “大哥的意思是……西南?” “西南虽说是‘蛮夷之地’,可这些年朔京鞭长莫及,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元启檀说至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了,不过元启名也听明白了。 齐王这是借着这件事,要把手伸向西南了。 “大哥果然足智多谋。”淳王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这位韵容县主,倒是不在我们预料之中。” 齐王的脸色亦变得严肃起来:“父皇对这位四侄女,好似极为在意。” 淳王闻言,凝眉想了想:“父皇早先就带着元四小姐在宫中教养。” “她有何特殊?” “除了礼仪教养好些,旁的,似乎也没什么突出的。” 齐王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二堂弟往褚州去那年,是出了什么事?” 淳王一骇,声音也低了下来:“同那位林大人有关系。” 齐王微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两个侍女端着红木食盒走过,惊起树上的鸟儿,扑簌簌飞出了院墙。 “派人去查一查,当年那位堂弟妹,和林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淳王点头应是。 “那位韵容县主……” “臣弟派人多注意一些。” 元启檀终于注意到这位处处都透着不同寻常的元四小姐了。元启名心里想着,又想起那个还被关在恒亲王府的柳萍,本来是枚好棋子,可惜那个女人太过愚笨。 而这一次,可是真真实实要见识一下这位韵容县主的本事了。 送往西南,以解燃煤之急的银两,不出三日便凑齐。除去京中各位王公臣子所捐,又因宁宛开的头,许多闺阁小姐和夫人们也或多或少出了一份力。 而同宁宛犹为要好的薛凝嫣几个,更是在众小姐中出得最多。她们几个,也做了另一件让至和帝大为高兴的事情。 由薛凝嫣出谋,宁宛几个出资,建了一所专门传授各项技艺的学堂。不仅接收西南逃难前来,想要学得一门手艺的贫民,朔京城的穷苦人家,若想自力更生,谋一个差事,也可以报名,入这所学堂学习。 学堂取名“明艺”,专门请了朔京比较大的手艺铺子里已经不再做活计的老师傅,若有来求学的学生,就跟着这些老师傅专学技艺。此处只设识字的课程,却不用学习四书五经等科举的科目,有那不喜读书又想学手艺的,开门这日,便早早地等着报名。 几个姑娘不能到外面去抛头露面,一应的事务便交给了家里的兄长。这其中,倒是由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总的负责起来。 兴建学堂,功在后世,因着这个,至和帝又赏了许多东西给各府的几位小姐们。一时间,朔京城这几位名门闺秀倒好似雨后春笋一般,忽然便闯进人们的视野,且才一出现,就带着让人歆羡的光芒。 不过,前去西南的人选,却未如了齐王的愿,这个消息,也同时出乎了燕凌远几个的预料。 自宁宛获封县主,薛凝嫣结力建学堂起,他们几个公子小姐,也算是正式走上了朔京城这个暗流涌动的战场。而像燕凌远、苏子扬几个,早先便着手经营,目今更是成为了朔京城新秀的代表。 而苏子扬课业突出,明年便要下场参加秋闱,如今已被不少人看好,一时前来相交者亦众多。 这几位渐渐显露头角的少年英才们,目今正在松山书院后山的小亭子里,讨论着圣上新下的旨意。 “圣上没派齐王殿下那一派的人,也没派宁王殿下这一派的人,却是派了燕王殿下亲自去西南。”元方睿沉声道。 燕王为至和帝四子元启诚,乃是李修仪所出。因生母位分低微,在这场隐隐显露端倪的夺嫡之争中,似乎一向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而这一次,至和帝偏偏是派了这位似乎不太受人重视的小儿子,前往西南。 “听说那位李修仪,一向唯皇后娘娘命是从。”薛慕舟道,“会不会,燕王殿下也是……” 齐王和淳王同属一派,这已是未被明说的事实,而燕王,却从未见有过什么动静。若是燕王的母妃李修仪同皇后娘娘关系匪浅,那薛慕舟的推断便不无道理。 可苏子扬却不这么认为,他将折扇收起,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手心:“我看不然。燕王殿下一向远离这些争斗,多同燕王妃游玩设宴,而且,当年燕王妃产下小世子时的事,你们可别忘了。” 苏子扬所言,乃是去岁燕王妃好容易怀了孕,产下小世子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原是燕王请了太医院的院首,并几个妇科一向出众的太医到燕王府候着,偏偏临到生产,淳王妃说自己身子不舒服,强行从燕王府召了几个人过去。 那时候燕王便非常恼怒,只是碍于叔嫂关系,又有淳王府的势力在,没有发作。 “如果燕王真是同他们一道的人,那此事,就算淳王不出面,齐王也一定会为了维护羽翼,出面协调。”元方睿接着分析。 “可是齐王未曾有何动作。”燕凌远点点头。 “所以这位燕王殿下,很可能是‘独善其身’。想要证明这个问题,那就需要……”苏子扬看向燕凌远。 “需要知道他和那位李修仪关系如何。”燕凌远又如何不知苏子扬这家伙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挑眉,偏等着苏子扬自己把话说出来。 “怎么知道呢?”苏子扬一副愁苦的样子,“后宫女眷的事情,总要找姑娘去问,我们前去像什么样子。” 燕凌远还是不答话。 “凌远啊,你说这,拜托哪个姑娘去好呢?”苏子扬绕到他身边,一番挤眉弄眼。 燕凌远还是不说。 一边的元方睿和薛慕舟也看出了他的意思,笑了出来。 “我托宛儿去问问。”元方睿看不下去,出言救了燕凌远一把。 苏子扬这便皱起眉头道:“唉,你们两人这还未成一家人呢,便这么要好,若日后……那还得了啊!” 燕凌远起身一巴掌拍在苏子扬肩上,在后者跳脚地叫唤中,笑着走出了亭子。 其实他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燕凌远又兀自笑了笑,看向了恒亲王府的方向。 五月的天气,暖风已经荡开,偶有路边的石榴花,开得火红火红,似太阳流落在人间的火种一般。 宁宛看到石榴花,还是会想起初来京城那年,在镇国公府见到了成片成片的榴花。仿佛将整个府邸都染成了红色。那时她便想,这该是怎样爱孩子的人,才会在府内栽种了这么多的榴花,而目今,几年过去了,镇国公府老夫人那喜爱孩子的名声,宁宛也算是彻彻底底地了解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如意公主的公主府。今日她得了兄长的话,前来询问有关燕王的事情,也正好许久不见如意公主,还能看看煜儿弟弟。 宁宛下了马车,早有等在门口的嬷嬷将她引了进去。 如意公主正站在院子里,似乎在清点什么物件。陆煜如今已经一岁了,跌跌撞撞地正学着走路,奶娘在一边扶着他,小娃娃嘴里也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见她进来,如意公主将手里的账本给了身边的一个丫头,亲自迎了过来。 “我瞧瞧韵容如今是什么样了。怪道人说你们这些小姑娘,一日便是一个样子,才几日不见,又觉得你漂亮许多。” “公主姑姑惯会打趣人。”宁宛福了礼,如意公主忙将她扶了起来。 “走,咱们进屋说去。” 两人才抬脚,就见陆煜在那叫着:“宛姐姐!宛……姐姐!” 第115章 意外(上) 小娃娃已经会说不少话了,只是有时一着急,便说得不清不楚的。宁宛掩嘴笑了一下,走过去捏捏他的小脸。 “煜儿的脸又变圆了。” 奶娘已将这位小公子抱了起来,陆煜见宁宛捏他脸,他也便伸手,摸了摸宁宛的脸,还开心地“宛姐姐,宛姐姐”叫个不停。 “能不圆吗。”如意公主走过来,“数他最能吃,整天吃完了便睡,什么旁的一概不管,可不成个圆团子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陆煜也不知听懂没听懂,拍着手笑得开心。 “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等进了屋,如意公主拉着宁宛坐下,问道。 “是……关于燕王叔叔的。”宁宛犹豫了一下,还是直言问题。 “四哥?”如意公主也有些惊讶。 宁宛他们几个孩子,在西南这件事上所出之力,如意公主还是知道的。她本以为宁宛前来是为了齐王或者宁王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燕王。 燕王是如意公主的四哥,可因为出身低微,一向不甚受人重视,封王立府之后,也只是同燕王妃一道在朔京城周围的美景游玩,又在府中兴建庭院。 自去岁小世子诞生,燕王和燕王妃更是整日在府中教养小世子。这两人对小世子的疼爱,可以说在朔京也绝无仅有了。 如意公主回想了一下,好像除了最近父皇才下令命燕王押送银两入西南这件事,旁的事情,也没有能同宁宛有联系的了。 宁宛抬首,看了看屋内立着的几个侍女,如意公主会意,自是将那些婢女都遣了出去。 宁宛这才接着开口道:“宛儿是晚辈,本不该如此唐突,只是事发突然,故而也只能逾矩前来相问。” 如意公主自然知道这个“事发突然”,不仅是宁宛,连她和陆清彦初初听闻这个消息时,亦觉得出乎预料。 “四哥一向不关心这些事情。若说父皇为何派他前去,大概四哥自己也不甚清楚了。” “燕王叔叔禀性直率,寄情山水,早有耳闻。只是……听闻燕王叔叔的母妃,修仪娘娘同皇后娘娘关系甚笃,宛儿唐突,想问姑姑可知其中详细?” 原本以宁宛这样晚辈的身份,是不该问这样的事情的。只是到底她同如意公主关系甚好,甚至如同姐妹一般,便有时少了那么些顾虑。 而如意公主呢,曾经有关陆清彦的事情,堂嫂、宁宛,都曾帮过她,她也早已把这个幼年丧母的姑娘当作是亲妹妹了。 姑姑侄女的,本来也不过是一层关系罢了,两人的岁数本也差得不多,如意公主早年还有些孩子气,倒更像姐妹的多了。 “四哥……倒是一直同李修仪,关系不好。”如意公主摇摇头。 “李修仪我见得不多,倒是听闻她同皇后娘娘关系不错。许是四哥所想与她不同,很早,大概四哥还未成亲那会,就听闻李修仪同他争吵过,自那之后,四哥进宫,也不会到李修仪那去。” 如意公主说完,又轻笑一声:“不过四哥也不常进宫。四嫂生了那般可爱的小世子,四哥整日在府里逗着玩呢。” 宁宛也跟着笑了笑:“人都道燕王妃婶婶也是纯真善良之人,想必小世子也是像煜儿这般惹人喜爱。” 如意公主便掩着嘴笑道:“四嫂未出阁时,也是个活泼之人,如今有了小世子,却端庄了不少呢。” 如意公主毕竟也只是局外之人,若要说全部了解燕王同李修仪之间的事,显然也不甚可能,不过最关键的宁宛已知道了。那便是,燕王同他这位生母,关系并不好。 这也就是说,李修仪可能是向着皇后的,可燕王,未必就支持齐王。 宁宛在公主府又坐了一会,同煜儿说了会话,这才离开公主府,乘马车回恒亲王府。 快到正午的天气略有些热,宁宛坐在马车里,虽有落花在一旁打着扇子,又有从外边时不时钻进来的凉风,可仍觉得有些烦躁。 楼天赶着马车,本是十分平稳的,可正当宁宛昏昏欲睡,有些游离之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落花一时不防,从矮凳上摔了下去,宁宛也朝前倾倒,扑在了她身上。 “小姐可有事?”落花磕到腰上,一时疼得动弹不得,却仍护着宁宛。 宁宛倒没事,她忙起来坐好,又将落花拉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楼天和人说话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赶车的?冲撞了我们爷,赔得起吗?!” “不知是哪府少爷,小的一时不察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的。” 楼天虽是个侍卫,不过在外面一向是扮作宁宛身边的小厮,时间久了,倒也熟练起来,旁人也看不出他是个会武的。 落花正待起身出去询问,便见宁宛抬手按住了她。 便又听着外面传来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厮的声音:“我们爷可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你们是哪府上的,青天白日怎么看不见人?” 落花看向宁宛,见宁宛眉心微蹙。 这个小厮着实不像是镇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别的不说,宁宛今日前去拜访如意公主,可不是私自前去,是递了帖子,由府里指派了马车的。马车上挂着恒亲王府的牌子,若是一般人家的小厮,又怎会不认识? 况且听他口气,像是镇国公世子身边的随从,这样的随从,最是有眼力,又怎会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小的不知是镇国公府的方世子,冲撞了世子,给世子陪不是。” 外边楼天的声音传来,这倒是常理,一般陪个不是,对方最多再埋怨几句,这事便算过了。朔京城遍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人会愿意平白惹了一身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给我们世子陪不是?” 这次落花也蹙了眉。对方这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难道是没有看见马车上挂着的吊牌? 而宁宛的面色愈加沉重。镇国公府世子,就是那个同元宁如牵扯不清的方勋,如今他这般拦路,宁宛无法不多想。 “小姐……”落花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这……” 宁宛拍拍她的手,将身上的衣服理得平整,这才坐正朗声道:“出了什么事?” 外面的楼天听到自家小姐出了声,便知此事有些不寻常,于是便道:“回县主,小的驾车不小心,冲撞了镇国公府的方世子。” 原本立在车前轻摇着扇子的方勋,此时却唰地收了扇子,带着三分笑意问道:“车里可是恒亲王府韵容县主?在下镇国公府方勋,不知能否一睹县主芳容?” 楼天微低着头,眼神瞥向那位说来也是一表人才的镇国公府世子。 这话说得,便有些轻浮了。 便见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面容秀丽的侍女当先出来,她轻巧地跳下马车,又将脚凳安放好,这才探身又将车帘撩起。 女子因娇养而尤为白嫩的手从车内伸出,搭在侍女的手上,繁复的裙摆并没有让这位小县主的动作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摇摆,她稳稳从马车上下来,面对着方勋站定。 “不知镇国公世子有何指教?” 方勋勾唇浅笑,方才折起的扇子又唰地打开,一下一下地轻摇。 “韵容县主风姿万千,我等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县主竟这般小心,县主这般蒙着面纱,可是觉得本世子太过轻薄?” 落花心里啐了一句,原来您也知道您轻薄啊。 同样是喜拿扇子,苏子扬总给人一种仙游天外之感,而面前这位方勋方世子,却总让宁宛觉得,就是街市上总爱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 宁宛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眉,才道:“街市上人多,不免要多注意一些,并无旁的意思。” 方勋闻言,笑了两声:“今日原本是县主这侍从驾车太不娴熟,不过倒正好让本世子能同县主见上一面,可谓是缘分了。” 缘分?宁宛心里冷笑。自她从马车上下来起,她就已经能肯定,方勋是故意等在这里的了。 “不知韵容县主可否赏脸,本世子请县主到楼外青山,品一品这新出的桃花佳酿。” 宁宛正待开口拒绝,却听方勋紧接着道:“县主先别忙着拒绝,今日我本是受害之人,奈何县主芳姿,着实让人钦佩。权当是我为耽误了县主路途赔不是了。” 楼天默默翻了个白眼,若不是眼前这个人是镇国公世子,身份也不低,他真想上前一拳打烂他的下巴! 多希望燕世子赶紧出现啊!小姐这就算是,被这个不要脸的蠢人占了便宜啊! 不过燕凌远没有出现,倒是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世子好意,韵容心领了,只是……” “诶?宛儿这是同谁说话呢?” 宁宛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听后面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第116章 意外(下) “哎呦,这不是方小世子吗?” 宁宛有些欣喜地偏过头去。 果然! 宁王正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后面跟了几个侍从,他另一边,竟然还跟着宁宛只有几面之缘的燕王殿下。 方勋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只是宁王和燕王可都是王爷,他也只好行礼,后面跟着的几个小厮更是呼啦啦跪下。 “见过宁王殿下、燕王殿下。” “宛儿见过宁王叔叔、燕王叔叔。” 只一个称呼,亲疏立现。 “怎么站在街上说话呢?”宁王也不是等闲之辈,见着这个场面,也知道其中有异,于是便笑着问道。 “原是宛儿的马车冲撞了方世子,先时世子有些不悦,见是宛儿,又说便去楼外青山尝尝桃花酒,就当是赔罪了。” 宁王便和燕王相视一笑。 “本王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小误会罢了,方小世子总不会和县主计较。”竟是燕王笑着说道,言罢还看向了方勋。 方勋的话一下子都被堵进了嘴里,只得讪讪地笑了笑道:“燕王殿下说得是。” 镇国公府背后是齐王府,可不意味着他方勋背后是齐王府。况且他今天也是私自行动,宁王和燕王两位殿下发了话,他也不能强行驳了面子。 “不过正好,本王和四弟正要到一品居坐坐,宛儿也一道来,见见你四叔。”宁王又紧接着道。 这回宁宛也愣了一下。宁王叔叔这是有话要和她说吗? 宁宛虽觉得,让方勋见到她跟着两位叔叔到一品居聊天,有些不妥,不过既然宁王叔叔觉得无妨,她也不再纠结,便道:“王叔邀请,宛儿不胜荣幸。” 马车叮叮当当朝着一品居行去,待人渐渐走远了,方勋才一扇子敲在身边那个小厮脑袋上:“不成器的东西!白花爷的银子养你!” 那小厮心里想着明明是世子爷自己没办成事,面上却还是扑通跪下,磕头认起错来。 方勋远远朝着那边的人马啐了一口:“呸,不过是个县主,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若不是两位王爷……哼。” 这话若被人听去,足够治方勋一个辱骂皇亲之罪了。他身后跟着几个国公府的侍从,都惊得低了头,却又没一个人敢上去劝劝。 方勋骂了两句,似乎觉得甚没意思,便仍摇着扇子,大喇喇地往楼外青山走去。 一品居二层除了燕凌远他们常去的小隔间以外,还有一些是专供如宁王、燕王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物品茶的厢房。 进门一架屏风,将不大的厢房分作里外两间。里面自是备了桌椅供这些达官显贵们交谈,而外面则摆了矮桌木椅,供随从们休息,也可防止有外人进来,冲撞了贵人。 宁宛此前只去过那些小隔间里,此次还是第一次进一品居的厢房。 屋中熏了香,香气淡淡萦绕,让人心神也跟着放松起来。 有专门招待贵客的侍女端着三盏茶进来,在三人面前轻轻放好,又恭顺地退了出去。 一品居的掌柜亲自前来,询问两位王爷并韵容县主点些什么配菜。 此时正近中午,是进膳的时辰,宁王也便做主,点了许多一品居的名菜,权当是招待自己的弟弟和这位才做了县主的四侄女。 直到一品居的掌柜应了声退了出去,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宁宛仍有些没反应过来。方才还向公主姑姑询问燕王叔叔的事情,没想到此时,竟然与这位四王叔同席进餐。 “宛儿想什么呢?”宁王见这个小姑娘有些神游,便出言问了一句。 “没……回王叔的话,没想什么。”宁宛忙起身,福礼。 宁王却笑了起来:“宛儿是不是觉得坐在这里有些不妥。本王知道你最重这些,不过今日就当是闲时小聚,没有那些规矩。” 燕王也笑了起来,说道:“早先便听闻韵容的礼仪,朔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起先本王不信,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本王才是井底之蛙哈哈哈。” “燕王叔叔过誉了。” 燕王年岁也不大,许是常年不操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的笑容分外的轻松。宁宛光是听他说话,便觉得这位王叔是位极有趣的人。 三人又说了些旁的,这才进入了正题。 “四弟近日就要往西南,可准备妥当了?” 宁宛原本正对着碟子里的小菜发呆,听闻宁王这句话,一下子回了神。终于,真正要说的事情出现了。 “不瞒二哥说,臣弟从未出过远门,如今也不知都带些什么,只是随意收整了一些衣服。”燕王叹了口气,显然不甚想离开朔京。 宁王便笑道:“总归是替父皇分忧,况且又能去看看西南的风土人情,四弟也应该高兴一些。” “也不是不高兴,只是……”燕王此时的样子,倒真的像是弟弟在同哥哥抱怨一般。 宁宛看向他,便听着这位向来随性的燕王又接着道:“瑛儿一向单纯,本王这一趟,又不知要走多久,实在放心不下。” 燕王妃姓江,闺名江瑛。宁宛曾在宫宴上见过几次。虽然相貌与宫中各色美人比起来说不上有多出众,但胜在气质出尘。 单纯不单纯宁宛不知,只从燕王的话里,倒是能看出燕王和燕王妃感情深厚,而燕王,实在是算极其疼爱他的这位王妃了。 “四弟妹一向聪慧,四弟若是不放心,多安排些侍卫便好了。” 燕王又叹了口气,十分不情愿地道:“唉,也只能这样了。”末了,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父皇为何突然想派我前去,明明大哥那里都荐了人,本王瞧着也是极妥协的。怎么就突然换了呢?” 宁宛闻言看向宁王,宁王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四弟久在朔京,兴许父皇也是想让四弟出去瞧瞧。” 宁宛低头浅笑,她都能听出来这话里的试探之意,竟然还担心宁王叔叔会不会一时失言。 却没想到,燕王竟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转向了宁宛:“韵容也未曾出过朔京?” 这话问得突然,宁宛也一时不知何意,只好笑着点头道:“自来了朔京,便再没出去过。” 燕王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嗷,四侄女早年在褚州的,瞧瞧本王,竟都忘了。” 这一顿,宁宛吃得着实有些艰难。 燕王不日就要启程往西南,宁王这时约他出来,原因是什么宁宛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只是她的加入应该算是一个意外。 而燕王表面看去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管,他问得话却又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等从一品居出来,宁宛觉得自己心里想的那些事情,愈发要乱作一团了。 燕王也许真的不是齐王的人,可这不意味着他不是敌就是友。燕王也是王爷,是圣上的儿子,宁宛不会忘了这一点,她也相信,宁王叔叔不会忘了。 宁宛闭目坐在马车上,脑子里尽是方才两位王叔的对话。 燕王似乎也对她县主的身份十分好奇。而这,亦是另一件宁宛始终不解的事情。 她虽于西南一事上有功,可她自己知道,这功劳远不足以封一个县主。而皇爷爷偏偏这么做了。 又加上这几年不断的有意培养,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浮了出来。 各府中优秀的女孩甚多,远的不说,便是楚落音,在楚太傅的亲自教养下,那也是万中挑一。 那么至和帝,又为什么偏偏选了她呢? 而楼外青山的一间厢房内,此时却远不如宁宛他们那里安逸了。 “她走了?你没把她带来?”元宁如的声音很急,似乎是有些生气。 “谁让那么不巧,正遇上宁王和燕王了。”方勋若无其事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两位王爷?”元宁如一愣,“遇上两位王爷,也能把她带来啊。” 大概是觉得元宁如的话说得有些过了,站在她身后的方柔忙拉了她一把。 只是话以出口,方勋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你倒是说得轻巧。本世子若是违了两位王爷的意,你能替本世子承担?” “我……”元宁如语塞,“可是,那也不该就这样……” 方柔眼见不对,慌忙打断了元宁如的话:“既然这次不巧,那下次也是一样的。大哥不要生气。” “哼,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这机会这么难得,她如今已经做了县主,若我们现在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元宁如今日出来,私自见了外男,原本心里就十分紧张。这件事她和方柔商量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次,却不想事情竟然没有做成。 而方勋讨要的报酬本来就高,那银子送出去难不成还能要出来?她此时,是确实有些生气了。 可方勋是谁,方勋可是镇国公府不可一世的世子爷。府里哪个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元宁如面前。两人差了六岁,身量也差出许多。他把元宁如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微微欠身凑近她的脸道:“这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第117章 薄雾(上) 方柔眼见不对,忙上前道:“大哥不要误会,如儿她也是有些着急……” “滚出去!” 却不想方勋理都没理她的话。他一手将元宁如推到桌边,一手指着门外,这一句显然是喊给方柔听的。 “大哥……” “我叫你滚出去,没听见吗?” 对自己这个庶妹,方勋向来不曾放在眼里。而这一瞬,元宁如才真的害怕起来。 “方……方世子……你怎么了……” 方勋一手扣在她的手腕上,将她的手按在身后的桌子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让她不得不和面前这个才长开了身量的男人贴得更近。 方柔是被方勋身边的两个小厮拉出去的。厢房的门被关上的时候,元宁如心里的恐惧到了极点。 光天化日的,又是在楼外青山,她怎么也没想到方勋竟然这么大胆。 “你……你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是你先用那种语气和本世子说话的。本世子不过是小小地惩罚你一下。” 元宁如方才磕在桌边的腰还在顿顿地疼着,可她已感觉到背上的那只手在渐渐地往上,扣在了她的后脑上。 什么疼痛都不记得了,她看着方勋近在咫尺的脸,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虽然之前方勋喝了酒,就曾经对她做过一些轻薄的事情,可是今天他没醉啊。 “这里……这里毕竟是外面,世子……世子……”元宁如勉强地扯出一个笑了,希望这位世子爷能突然良心发现。 就算她方才说话的口气不好,可也不至于…… “外面,不是才更刺激吗?” 方勋俯身,尝了一口少女唇瓣的馨甜。 “方世子!”元宁如狠命推开他。 奈何两人本就岁数差了很多,身量也相差很大,她那一下,于方勋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怎么?今天装起贞洁了?本世子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让本世子给你们办事,还想什么好处都不给?” 可是事情也没办成啊! 元宁如腹诽,可她不敢说出来。方勋若是真要把她怎么样了,她算是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银子……已经送到镇国公府了……” “银子?本世子不缺银子。” “世子……唔……” 宁宛回到恒亲王府时,正遇上元宁如的马车也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门口遇见,宁宛本想上前招呼一声,就当全了礼节,却不想元宁如根本没有看向她这里。 她下了马车形色匆匆地入府,面上的表情也不甚好,她身边跟着的丫鬟见到宁宛,忙上前行了礼,也顾不得许多,仍追着自家主子去了。 宁宛看着元宁如离开的脚步,低声同身边的落花道:“让落雪去打听打听,二姐今日出去,是去哪了。” 落花应是,主仆这才抬步往府里行去。 落雪打听这些消息一向很快,晚间宁宛吃过饭,正歪在榻上歇着,便见落雪打了帘子进来。 “小姐,打听到了。” “怎么样?” “府里人说,二小姐是快午时出去的,说是镇国公府的方小姐约了小姐一道吃些点心。昨日递了帖子来。” “方小姐?”宁宛面色凝重起来。 “对,就是镇国公府那位二少爷的亲妹妹,上次小姐也见过。” “可知道她们是去哪了?” 落雪想了想,道:“这倒不知,门房上的小厮也不问这些。不过除了楼外青山和一品居这些小姐们常去的地,别处应该也不会去了。” 楼外青山?! 宁宛猛然想起那时方勋拦在马车前,邀请她去楼外青山尝什么桃花酿的样子。方勋、方柔、元宁如,这三个人都出现了,总不会是什么巧合。 宁宛不信巧合。 元宁如一向对她充满敌意,这自她进府以来便一直是如此,那么方勋呢?宁宛不相信方勋身为镇国公世子,会仅因为元宁如送的那帕子,就帮她做事。 方勋瞧着是花天酒地,可是若真没什么本事,能得了册封做世子吗?况且就宁宛来朔京这些年,还从来没听说有谁从这位世子爷手里讨到便宜。 官场上那些臣子尚且不能,元宁如一介女流之辈,又只是个庶出的身份,能请得动方勋为她做事? 除非,这件事于镇国公府,于方勋,本来就是有益的。 所以,果然还是因为她做了这个县主吗? 不仅外面的人有各种想法,连府里的人也坐不住了。 沉思至此,宁宛苦笑。 从前她不过想安安稳稳活着,过完此生。可自母亲过世,一桩桩一件件,一下一下将她卷进了那股隐没的浪潮里。 她现在终于出不去了。 从皇爷爷封她做县主那时起,她就再没有退路了。 虽然她很早就想过今后的路,这个赏赐甚至也不能算完全地没有她的谋划,只是当这一切终于直白地出现时,宁宛还是觉得,甚为悲凉。 三房所居倾梅园,园内植几株梅树,却因为是夏日,只有绿色的叶子,倒看不出冬日的风姿。 元宁如自回房,就将自己锁在屋里,外面几个大丫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去告诉三夫人,只得都守在廊下,等着她们小姐自己想通了。 可她们不知道,元宁如的心结,一时半会并打不开。 此刻的她正抱膝坐在床上,夏日的天气本来就热,而她身上的黏腻愈发让她觉得难受。可她不想动,她脑子里全是方才方勋的样子。 她被抵在桌子上,感受着那个陌生的男人在她唇齿间流连。 她被抱到床上,被人紧紧地压在身下。 她的手被牢牢束着,她想挣扎,可力量相差那么悬殊,她所有的抗拒都仿佛变成了那位流连风月的世子爷的一点调味品一般。 方勋什么实质的都没做,可他什么都做了。 元宁如能感觉到自己在不停地流泪,可除了坐在这里哭,她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 她本来是想毁了元宁宛的呀!她什么都准备好了,花了大笔的银子!许了方勋那么多好处! 结果呢? 若不是方勋突然停手,今日被毁了的就是她了! 左肩上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不是梦,是真的。 那个男人真的扯下她的上襦,在她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还心满意足地同她说:“再过几年等你及笄了,我再来亲自检查这枚印章,怎样?” 元宁如从来没觉得这样恶心过。 即使这个男人在三年前初见时就是她想要嫁与的良人,可也不应该是这般屈辱的! 哗! 里面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守在元二小姐房门外的几个丫鬟都急忙趴在门口。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翠羽在门外急得要哭出来了。 却见砰一声,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翠羽原本倚着门框,因着这突然的一下,一个趔趄。 待她再站好,就见元宁如正站在门口,她眼睛还红着,显然是刚刚哭过。可她声音却极镇定。 “备水,沐浴。” 第二日的清晨,燕王殿下带着此次募捐所得的银两,并户部又拨的一部分银两,启程前往西南。 此行明为向西南输送赈灾的银两,实则却夹杂了至和帝的试探之意。 队伍开拨启程时,齐王殿下、宁王殿下、淳王殿下均来送别,兄友弟恭,倒是分外和谐。 宁宛坐在一品居二层的小楼上,摇摇地看着那位原本远离旋涡中心的燕王殿下,在三位兄长的注释中骑马出了东城门。 不正同她相似? 原本无需如此的,却强行被卷了进来。 圣上果然清明得很,经西南一事,原本呼声愈发高涨的齐王殿下,好似又突然被人抢夺了风头一般。 这次不再是两方的平衡了,宁宛觉得,倒更似“三足鼎立”。 这大概,也是皇爷爷想看到的局面。 燕王出发后没过多久,宁王、宁王妃也启程返回临江。 宁王妃回京月余,也时常不得空闲,宁宛又因为西南一事多方奔走,原打算同王妃婶婶叙叙旧事,却没想到,拖着拖着竟然没了机会。 宁王此次回京,只有宁王妃相随,并没有那个宁宛思虑了很久的人——沈湄。 她原打算登门拜访,听听王妃婶婶的意见。可临别之时,却又觉得这事宁王府的家务事,她原本就是晚辈,亦不好插手其中。 沈湄身份成疑,想必王妃婶婶也是知道的。 她又想起三年前宁王妃十分自信地说着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既是这般,她也应该放心才对。 在朔京城掀起一股不小的暗涌的西南旱情,随着燕王和宁王两位王爷的离京,随着前来朔京的西南灾民都逐渐得到安置,而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而宁宛,却因为此次首先捐出银两,带动了后面的募捐,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成为了百姓口中善良宽厚的韵容县主。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得而知。 只是这种事情口口相传,总会越来越偏离原本的轨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二月再见啦~嘿嘿,其实就是后天(づ ̄ 3 ̄)づ 第118章 薄雾(下) “这都不算什么,你道最有趣的是啥?”落雪在清萱阁院里新砌的石桌边,学得有模有样。 “是啥呀?”落月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句。 “有那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我们小姐,那是九天神女下凡,专为拯救黎民百姓而来。”落雪说完,还十分神气地昂了昂头,颇有些与有荣焉。 “我们小姐原本就是仙女般的人物。”落月也接着她的话,十分骄傲地道。 原本坐在树下看着几个丫头说笑的宁宛,却突然严肃起来。 九天神女? 是不是什么神女,她不知道,不过若照着这般下去,她怕是要成妖女了。 “落花,你给楼望和楼天传个信,让他们打听打听,都是什么人在大肆宣扬关于我的事情。” 宁宛突然出言,让落雪和落月也安静下来。 落花虽不解宁宛这是何意,却仍十分恭顺道:“是。” 落雪却是个有问题便要问出来的主:“小姐不喜欢别人这样的夸赞吗?” 宁宛笑了笑,落雪岁数虽然比她还大些,可性子如此,这么些年仍同当年一般天真,说来也难得。 不过,这样的人倒也好让人信任。不像落花,成熟许多,若不是她从前就是母亲留下来的人,怕是她也不会这般任用。 “别人的夸赞又有什么用处?” 听得宁宛这样问,落雪和落月都愣了一下。 “有什么用处?”落月小声重复一句,好似没什么头绪。 “奴婢愚钝,还请小姐明示。”落雪挠挠头道。 “别人的夸赞,终归只是嘴上说着开心罢了。我何苦要沦落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况且,口口相传的事情最容易出差错。”宁宛顿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两个丫头。 这两个丫鬟都比她略大一些,可却难得地保有了原本淳朴的心质,她其实也不知,将这些话说给她们听究竟是好是坏。 “今日他们能说我是‘九天神女’,明日便可说我是祸乱人间的妖怪。若我任由这般发展,岂不是自降了身价?” “我本来只是为皇爷爷分忧,皇爷爷疼爱我,给了我封号,可这不该是别人妄加谈论的东西。” 宁宛说罢,不再理会两个丫鬟的反应,径自起身向屋内走去。 落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只剩落雪落月两个面面相觑,好像懂了小姐的意思,又好像还没有完全理解一样。 夏日的天气越来越热,人心也跟着烦躁起来。饶是宁宛素来只畏寒,不怕热,却也总觉得身上黏腻腻的,恨不得每日泡在浴桶里。 朔京城的日子,惊心动魄起来让人寝食难安,可要是平淡起来,却又像从不曾有过那些你争我斗、尔虞我诈一般。 七月的末尾,安国公夫人严氏,亦即是苏子扬的祖母举办寿宴,邀了各府上的夫人小姐们同聚,原本只算是普通的家宴,可奈何宴会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却让几府上的形势愈发混乱起来。 安国公府乃书香门第,府上建筑精巧,花园中栽种各色花草,处处均是婉约秀丽之姿。 宁宛她们几个女孩坐在一处,正聊着府里的景色。 安国公府同定国公府只有一条小巷之隔,若论起来,薛凝嫣和苏子扬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了。薛凝嫣的母亲楚清鸢同苏子扬的母亲苗若琳从前便关系不错,两府离的又近,故而早先便时常走动。 所以若论起来,几个姑娘里,倒是薛凝嫣对安国公府最为熟悉。 “嫣儿和苏公子最熟悉不过,今日怎么不见他来迎接你?”这会也没人注意她们几个,楚落音便当先打趣起来。 “你胡说什么呢?他今日算主人,怕是跟着国公爷在外边呢。”薛凝嫣戳了她一下。 “哎呦,嫣姐姐,你看那是谁呀?”却不想薛凝嫣话才落,燕月悠就指着她们坐的这个小亭子的外边。 薛凝嫣扭头看去,不远处的那条小路上,正是苏子扬引着几位朔京城权贵家的少爷,往男宾所在的席面而去。 “那……说得像你们谁不认识一般。”薛凝嫣扭回头来。 宁宛甚少见到嫣表姐这般。她们几个姑娘如今渐渐大了,听的多了,知道的多了,也便渐渐晓得一些男女之事。 早先宁宛只觉得苏公子和嫣表姐关系甚笃,如今瞧去,倒好似不光是如此呢。 只是她又想起娘亲从前说的话,“情”这个字,又究竟是什么呢? 几个姑娘才因着苏子扬路过的事打趣薛凝嫣,就忽然听见另一边传来一阵叫喊声。 似是几个姑娘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倒把这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因着正席还未开,故而夫人们在屋内聊天,姑娘们则是在安国公府的小花园内欣赏风景。此时突然传出声音来,倒把人们都吓了一跳。 且不说屋内的夫人们,外面的这些小姐才先听见,自然是都往发出声音的那边走去。 安国公府薛凝嫣不知来过多少次了,这几条路她熟得很,宁宛几个便都跟着她,才绕过一道垂花门,就见许多姑娘围在一棵柳树下。 “出了什么事情?”薛凝嫣一边上前一边问道。 却没有人回答她。宁宛几个凑上前去,也着实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周围几个姑娘围出的空地里,有两位小姐竟然打了起来,此时一个躺在地上,另一个跨在她身上,两人互相扯着头发衣服,谁也不让谁。 这里这些小姐们,平日里受的教育便是行为端庄,禀性贤淑,又有谁见过这等场面,一时便都唬得愣在那里,反倒不知怎么办才好。 薛凝嫣却不似这般,她向来是个爽利的,如今看着这个场面,当先便上前去。 “两位这是何苦,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便罢了,如何这样?” 不过待她上前去,看清了地上躺着的那一个,她原本耐着性子地劝说也没了,险些一个巴掌抽上去。 盖因地上躺着的那个不是别人,竟是她的庶姐——薛凝玥! 而同她扭打在一起那个,薛凝嫣虽没见过几面,可她记性不错,那人正是礼部尚书孙禀荣家的庶出小姐——孙毓雯。 这次薛凝嫣便忍不下去了。定国公府的姑娘干出这等丢人的事,可不是给她自己丢人,那是丢了定国公府的脸面。 况且这是在安国公府,又是国公夫人办寿宴。 别人不知道那位国公夫人如何,她薛凝嫣可知道。 安国公夫人严氏,确乎是个极好的主母,她一向治家严厉,便是有外人来了,也是依着规矩行事。安国公府人丁也不少,却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同这位严厉的国公夫人不无关系。 而她的庶姐却在这么个宴会上和别人打了起来,这成何体统! 薛凝嫣便再顾不得别的,上前去拼命将两人拉开。可那两人也不知怎么了,饶是薛凝嫣上前来,也是打得难舍难分的。 孙毓雯一个不查,竟还一下子拍在了薛凝嫣的脸上。 宁宛瞧着愈发不对,忙道:“此处究竟是怎么了?小姐们若有了矛盾,不寻着法子解决,却在这打起来,像什么样子。” 若说在此处的几位小姐,倒要数宁宛这个韵容县主身份最高。果然她一出声,周围的姑娘们看见是县主,忙着行礼,那两人听见,也一时停了下来。 薛凝嫣便趁着机会将那两人强力扯开。 “出了什么事?” 宁宛闻声回头,便见一位身着妃色襦裙的姑娘端庄而来。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薛凝嫣一眼,又看向方才打在一起的两人。 “方才大夫人有事,我便过去了一趟,若有哪里招待不周,还请各位小姐海涵。若是有什么差错,只管和下人们说,不必如此。伤了和气,反倒不好。” 她语音轻柔,正似炎炎夏日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凉风,让宁宛心里不自觉便舒服起来,她愣了一下,方才想起这位正是安国公府二房嫡出的小姐,也便是苏子扬的堂妹,苏婉双。 主家的人发了话,薛凝玥和孙毓雯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况且她俩今日这般打起来,已是坏了规矩,此时薛凝玥便只好向着孙毓雯哼了一声,却再没动手。 “薛大小姐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孙毓雯也没好气地道。 薛凝玥闻言,便要再行反驳,却是薛凝嫣眼疾手快,忙拉住她道:“这是安国公府,有什么话回了家和母亲说。” 薛凝嫣虽是妹妹,可到底是嫡出的小姐,平日在府里,薛凝玥和薛凝芝两个庶女便有些怕她。故而此时薛凝玥虽心里仍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 苏婉双出身苏家这样的书香门第,显然是从未遇见过这般状况。方才出言已是斟酌了片刻,如今见到有人帮着解围,也便顺着话道:“两位小姐衣服脏了,不如我先遣两个丫头,给两位小姐整理一番?” 薛凝玥把头偏过去,没应话,孙毓雯看了她一眼,却同苏婉双道:“多谢苏妹妹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您开启奇遇:劝架 哈哈哈(^o^)/~ 第119章 浓云(上) 若论起来,孙毓雯今年已是十六岁,却还未出嫁,而薛凝玥不过十二,怎么想两人也不该扭打在一起。 各家的小姐虽有疑问,却不好问人家这样的事。 而宁宛却听见薛凝嫣小声哼了一句:“没一点耐心,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活该给人看了笑话。” 宁宛见众人都看着那两人,没注意薛凝嫣,便忙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手道:“嫣表姐不必生气,是非自由姑姑和孙家夫人定夺。” 薛凝嫣摇摇头:“我为她生什么气,不过是觉得不值。” 宁宛听她话里有话,却又看此时人多眼杂,也不好再问下去,于是只得先按下不提。 定国公世子夫人楚清鸢和孙家的夫人正在厅里,陪着安国公夫人说话,听闻了此事,自然是极为生气。 而这种事情,那么多姑娘都看到了,又怎么能瞒得下去?一时间众人面上虽不显,私下里却是如何猜测的都有。 安国公夫人严氏一向是个严苛的人,如今府里办宴会,闹出这样的事来,说起来不大,可到底让人心里不舒服,一时间她看向那几个小辈的表情也更严肃起来。 薛凝嫣和这位国公夫人见过那么多次了,话也说了不少,见着这副样子,便知这位国公夫人是又恼了,只是碍于两家的身份不会发作。 可日后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苏子扬那张有些欠揍的脸。 那时候她才几岁呀,三岁?又或是四岁?苏子扬也没多大。 他趴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吃着苹果的她,傻里傻气地说着:“我在扬州的族兄成亲了,听说好生热闹,我们以后也成亲。” 那也是一个夏天,枝丫里漏下的阳光打在那个小少年的脸上,竟让她的心好像突然漏跳了一拍。 “小姑娘家,闹些矛盾也是常有的,说开了便好了。”安国公夫人严氏有些懒懒地说道。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定国公府的薛大小姐好端端的和孙家小姐打起来做什么,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主家都发了话,倒也不能再追究了。 薛家和孙家看国公夫人不欲多言此事,便是有什么疑问,也只等着回家去问自家的女儿,面上倒是一团和气了,而其余那些夫人们,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今日扯出了由头,日后还怕没热闹看? 宴会自是照常进行。因着人多,故而席面摆开,是夫人们坐了一桌,各府的小姐们又坐了几桌。 宁宛她们这一桌,自然是她们几个要好的姑娘,又并了其他府的几个女孩。不过大家好似各说各的,却不影响一般。 宁宛挨着薛凝嫣,这时候得了空,便低着声问道:“凝玥表姐可是有什么事?” 薛凝嫣轻哼了一声:“她瞒着我娘,瞒着齐姨娘,就以为天下的人都不知道了呢,真是可笑。” 宁宛眨眨眼:“果然是另有隐情?” “这事说来话长,等哪天只我们两个了再说。”薛凝嫣看向同桌的几个不太相熟的姑娘。 宁宛会意,便点点头:“好。” 这一席面,薛凝玥和孙毓雯也没吃什么,两人似仍较着劲一般,明明坐了两桌,还摇摇地相互瞪着。 旁的姑娘看见,虽未说什么,心里却各有忖度。少不得回去告诉了家里的大人。这定国公府若是和礼部尚书大人家闹将起来,不也是一出大戏? 须知那孙禀荣孙大人可是齐王殿下的人呢。 因了薛凝玥和孙毓雯这一回事,楚清鸢和孙夫人两人也未吃好饭。宴席散了两府便忙带着这两个犯了错的丫头回了府。 可两府却遇到了同一件事。 无论怎么问,这两个姑娘都说是因泼了一杯茶惹出的祸事。可两府上的大人也不傻,不过泼了一杯茶,何至于当着别人的面打起来? 可就像约定好了一般,这两个姑娘均是一言不发。 “虚长了那么些岁数,什么事都想不清楚。”薛凝嫣冲宁宛道,显然也生着薛凝玥的气。 宁宛也能理解。毕竟薛凝玥是薛家的姑娘,如今出了这事,旁人只会说薛家的姑娘如何如何,可不是平白牵连了薛凝嫣和她庶妹薛凝芝。 而她隔日便登门,亦是怕这位表姐有什么一时想不通的,再把自己也卷进这件事里。 毕竟现在朔京的贵女圈子里,都传是孙毓雯和薛凝玥看上了同一家的公子呢。 “宛儿虽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何事,不过嫣表姐莫要为这些事生气了,不值当的。”宁宛安慰道。 “她就从来未曾想过给我爹我娘,给祖父祖母带来的麻烦。” “宛儿冒昧,凝玥表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薛凝嫣冲灵沫摆摆手,灵沫垂首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这事便连我娘也不知道。”薛凝嫣顿了一下,“今日我同你说了,你也早做准备。毕竟如今京城里只剩齐王殿下和淳王殿下了。” 宁宛听到此处,便知薛凝玥的事,怕是和两位王爷脱不开关系了。他们才刚开始着手理清朔京城里这些明着暗着的脉络,倒当先把定国公府牵扯进去了。 “两位王爷?”宁宛疑问。 “倒也不完全是。”薛凝嫣摇摇头,“我那庶姐,眼高手低,竟然对齐王世子动了心。” “齐王世子?”宁宛也着实惊讶。 齐王世子元方明,同齐王府的二殿下那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当年宁宛的四哥元方立失手打死了楼冉娘,便是同那位二殿下元方陵喝酒去了。而齐王世子,是元方陵的嫡兄,因着身份尊贵,挥金如土流连风月不在其下。 听说齐王和齐王妃也曾极严厉地管教过,奈何这位世子爷做事不糊涂,大错也没犯过什么,要说罚,却又不知道如何罚了。 “世子堂兄今年已经十八了?”宁宛思及元方明的年龄,更是不能理解。 “要不怎么说我那庶姐拎不清呢。”薛凝嫣撇撇嘴,“早些年宫里宴会,她见了世子一面,真可谓一见倾心,那之后不知写了多少诗词,藏头的叠词的,真当别人都是傻的,看不出她的意思。” 宁宛蹙眉:“如此,她不会是做了更过分的事?” 宁宛也是不由想起她的二姐。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如何,可她和镇国公世子方勋之间,亦是纠缠不清。 “我也不知道。她和孙毓雯大概是约好了什么都不说。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齐王世子什么身份,她也敢肖想。” 薛凝嫣自然是和宁宛他们一路的,齐王已经算他们半个对手了,如今家里的庶姐一心想嫁给齐王世子,她又怎么能不愁的。 宁宛也叹了口气,莫说薛凝玥只是庶女,便是她是薛凝嫣这个身份,能不能嫁到齐王府,还要看齐王的意思呢,不光如此,再往上,还有圣上。面上是一娶一嫁,却又哪有那么简单。 自安国公夫人办了寿宴,已又过了几日,薛凝玥和孙毓雯的事情也没再传出什么来,两府里也是风平浪静。 宁宛原以为此事已经过去了,可谁想,却是薛凝玥自己,又把这事挑了出来。 那日正是齐王世子约了朔京城权贵家的几位子弟,一同到楼外青山吃喝玩乐。 楼外青山后院有专为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们准备的厢房,还有许多唱曲的姑娘。其中便有一位名叫玉香的,素来得元方明喜欢。这在那几个公子哥中,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不过元方明素来流连花丛,大家也不觉得这位玉香姑娘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个歌女而已,他们这些公子哥见得多了。 可这日偏生不巧,玉香姑娘引着几位公子往后院里去时,正正碰上了出门路过楼外青山,进来休息一下的薛凝玥。 “世子?” 元方明喝了一点酒,听见有人叫他,挑眉看了过来。 旁边跟着的几位公子见世子爷看了过去,便也都跟着看过去了。 薛凝玥原本以为自己看错了,只是试探着喊了一句,没想到正是元方明。他身边还跟着好几位公子,此时这么多人看过来,她反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叫小爷我做什么?” 元方明一手搭在玉香肩上,有些慵懒地问道。 薛凝玥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此时越发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 只是她看见元方明搭在玉香身上的手,还是极不经意地蹙了一下眉。 “世子……世子……”薛凝玥此时紧张得手心里沁出汗来,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站着的公子,都觉得甚为没趣,正要同元方明说,不要耽误时间了。 却见这位世子爷突然从玉香身边离开,径自走向了薛凝玥。 “呦,今日怎么这么害羞了?”一边说一边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 第120章 浓云(下) 姑娘柔嫩的小脸近在眼前,元方明手指轻轻抹过薛凝玥嫣红的唇,浅笑道:“人都说,赶早不如赶巧,今日本世子同薛姑娘如此有缘,不知薛姑娘可否赏脸,小酌两杯?” 言罢,他另一只手揽在薛凝玥腰间。 这一下,薛凝玥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旁边站着的几位公子亦是一脸茫然。玉香就算了,她本就是歌女,可这位薛小姐好歹算是位小姐,这是,肌肤之亲? 薛凝玥一时情急,便想推开元方明,奈何她使劲想推开,那人便将她搂得愈紧。 要不怎么常言道无巧不成书呢。正在这僵持着,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来。 “薛凝玥,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楼外青山一层的大堂里,也不是没有人,那些白衣百姓,看见方才这场面,已是不敢多言,如今又来了一位姑娘,有那胆小怕事的,已经偷偷出去了,不过也有那不怕的,偏等着看笑话。 跟着元方明来的那些公子哥们,此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齐王世子风流他们知道,可这,这一下子三个姑娘,到底有些吃不消…… 薛凝玥听到有人喊她,更是惊得脑袋一片空白,她两手推着元方明,本是想将人推开,可这么看去,反而更像深情地拥在一起一般。 元方明亦听到后面传来的另一道女声,可却混不在意地道:“怕什么?难不成还有人能吃了你?” 说完却又自己笑了一下:“要是有人吃了你,那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薛凝玥此时已十二岁了,说起来是才知道些男女之事,如此被人搂着,本是焦急的,却因为元方明这一句话,霎时间红了脸。 “光天化日,你果然是不要脸面了!” 后进来那位姑娘绕到了前面,就站在两人斜后方。诸位公子这才看去。 这不是孙禀荣大人家的孙小姐吗! 已经有知晓不久前宴会之事的公子们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难不成,之前薛小姐和孙小姐的冲突,就是因为齐王世子?那这可就有意思了。 礼部尚书孙大人,那差不多就是齐王的人了,他可是对齐王称赞有佳,这位孙小姐,将来没准真的是要嫁到齐王府的。 可是薛小姐呢?可没听说定国公府站在齐王这一边了。 孙毓雯又骂了这一句,将薛凝玥那些旖旎心思一下子骂走了,薛凝玥也意识到自己这般真的是逾矩了,忙一边推着元方明,一边道:“承蒙世子爷厚爱,只是这般到底不好,还请世子爷先放手。” 可元方明也不知怎么了,反同她贴得更近:“我知道,你这是欲擒故纵,是也不是?” 薛凝玥是真的急了,这位齐王世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今日里这么多人看着,却好似不知规矩一样。他自是不会有什么事,可她呢? 有这么一出,再让孙毓雯一闹,所有的事情都会加到她身上,最后说不准,倒成了她不自量力勾引世子了! 薛凝玥抿唇,定了定心神,看向元方明有些迷离的双眼。 “世子爷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这般让别人看见,别的事小,若是影响了世子爷的名誉,可是不好。”薛凝玥尽量放柔了声音,希望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爷能冷静下来。 “本世子竟还不知你这般为本世子着想呢。”元方明轻笑了一声,却放开了她。 薛凝玥长出了一口气,不管如何,总算先将这一出过去。 却不想,元方明接着竟对孙毓雯道:“聒噪什么?扰了爷的兴致,你拿什么赔?” 孙毓雯本就有些红了眼眶,此时被元方明这样一说,登时委屈得低下了头,流起眼泪来。 元方明大概也觉得没了兴致,又凑近薛凝玥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领着那一伙公子哥,仍搂着玉香往后面去了。 宁宛听闻这件事时,已是当夜,定国公府传出了将薛家大小姐罚跪的消息。 当晚楼望回来,向宁宛禀报了事情始末。 “后来呢?大堂兄离开后,凝玥表姐就回去了?” “说是孙小姐又上前去给了薛小姐一巴掌,薛小姐气不过,便骂了一句‘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孙小姐气了,又想打人,是两边的丫鬟拉住了。两位小姐许是觉得外人面前终归不好,便没再说什么。”楼望说道。 “孙小姐打了凝玥表姐一巴掌?”宁宛惊讶。 楼望点点头:“后来两位小姐就出了楼外青山。然后定国公府就传出了薛大小姐被罚跪的消息。”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楼望闻言告退。屋里便只剩了宁宛一人。 夜风自窗户吹进来,凉凉的甚为舒服,而宁宛却心神不宁。孙毓雯和薛凝玥突然因为齐王世子爆发了矛盾,且如此针锋相对,实在不像两位大家闺秀所为。 而楼外青山的这一出,更是将两府的境遇都推到了绝处。 元方明同薛凝玥在众人面前相拥,又说了那样暧昧不清的话,饶是薛凝玥未曾及笄,也已说不清楚。 而礼部尚书孙禀荣大人,显然是想将自己的女儿嫁进齐王府的。孙毓雯,看起来是嫉妒薛凝玥,是为了元方明失去了冷静,可到头来,却是借着她的力,让薛凝玥再不能回头。 薛凝玥不过是定国公府的庶出小姐,可是定国公会让这个庶小姐嫁进齐王府吗? 宁宛、凝嫣,甚至他们这几个人,都不希望如此。 定国公府,一点也不要和齐王府扯上关系才好。 随后的几日,却再没传出有关齐王世子和薛家大小姐的事。 元方明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整日照样流连花丛,而那些常同他一起的少年公子们,也没再从这位世子爷口中,听到关于薛大小姐的消息。 仿佛楼外青山那日的闹剧完全不曾发生过一样。 直到七月的末尾,沉寂了一段日子的这件事,才突然又重回人们的视野。 礼部尚书大人家那位十六还未定亲事的庶小姐,许给了齐王世子元方明。只不过,不是世子妃,而是妾室。 “孙大人这一手有意思了。”苏子扬笑着道。乌篷船内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脸面映得影影绰绰。 “哼,”薛凝嫣冷哼了一声,“他不过是想激我那庶姐,他倒打得好算盘。” 小船在湖面上荡开,宁宛坐在矮凳上,看着薛凝嫣和苏子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突然想起最初她来这小船时的模样。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早先只他们三个在这小船上秘密商量些事情,后来她来了,就成了四个人。 有时候倒觉得,在这小船上,反向脱离了朔京城那错综复杂的事情一样,让人安宁下来呢。 “定国公可曾说了什么?”燕凌远问道。 “我祖父肯定不会同意这亲事的。”薛凝嫣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那庶姐没闹上一闹?”苏子扬挑眉。 “闹?她倒想闹一回呢。孙大人也把她想的太勇敢了。我那庶姐,和齐姨娘一样,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她才没那胆子呢。” 齐姨娘便是薛凝玥的生母。宁宛曾经也听薛凝嫣提起过几句。 “那国公爷要怎么处置她?”宁宛问道。 “这倒还不清楚。现在就拘在她自己那屋子里,若是她想通了,估计也就算这事过去了。” 薛凝嫣也气得不轻,家里有姑娘出了这事,最为影响的,便是其他姑娘了。薛凝玥自己被人说道不说,却连累她和她妹妹凝芝,又怎能不让人烦闷。 “齐王显然是对定国公府有些想法的。”燕凌远沉声。 “世人都说齐王世子风流倜傥,却不知,人家可精明着呢。”苏子扬紧接着他的话感叹了一句。 “看他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然定国公府暂时不会被齐王府强行扯上关系,可未来谁又知道。燕凌远心里,其实并不乐观。 除非国公爷一点都不心疼这位庶小姐,把事情做绝了。不然,薛凝玥还在一日,便还有风险。 这夜燕凌远送宁宛回去时,却并没有直接将她送回房中,而是将她先带到了安竹园一个二层小楼的房顶上。 月凉如水,隐隐可见远远近近的灯火,燕凌远扶着她坐下,又将自己的外衣披到了她身上。 “到这里做什么?”宁宛不解,而且这是在恒亲王府中,若是被人瞧见,岂不是要出了事情。 燕凌远却笑了笑:“放心,这里下面的人看不见。” 安竹园这个二层小楼,原本就是建来赏风景用的。重沿飞檐,倒好像真的遮挡了下面的视线。 不过,燕凌远又为什么要带她到这里呢?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带你来?” 宁宛点点头。 “宛儿,”燕凌远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可他叫了宁宛的名字,却又停了下来。 “嗯?” “若我有一天离开了,你……你会怪我吗?” 宁宛微怔。 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第121章 外患(上) 燕凌远轻轻叹了口气,抬首望向宫城的方向。大周最好的建筑就在那里,夜空下,不知多少盏琉璃宫灯,将那座宫殿映衬得愈发神秘庄严。 “我收到一封密信。” 宁宛看向他,既是密信,便是不能为外人道,而他想说,就是信任她。 她为这份信任而感到开心,却又为密信的内容而感到忧虑。 燕凌远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那……那封密信的内容…… “北方的形势,不是很好。”他沉声,面上已没了波澜。 “北方?” 说起北方,宁宛当先便想到了褚州。她在那里出生,知道那里的严寒,也知道那里有朝廷的军队,就是为了能够及时派往边关。 “北狄地处高原严寒之地,身体一向比大周的士兵更耐寒冷。如果他们出兵,肯定会选在冬天。” 宁宛听闻,更加疑惑:“可是目今是盛夏。” “大战之前,必要备马、备粮。而这两样,北狄都在做。” 北狄地处大周以北,地势较高,温度也比大周低了许多。那里的人们身材粗犷,多以牛羊肉为食,配以胡酒,可做驱寒之用。 早年宁宛在褚州时,也曾见过来褚州城内买卖的北狄商人。他们用牛羊和一些野物毛皮,换取大周的金银玉石以及绫罗布匹。而北狄人多以游牧为生,他们的粮草,一方面来自大周,一方面却是从东黎买进。 “北狄的粮食一贯都是由别地购入……” 虽然早先便听他们提起北狄蠢蠢欲动,可大周国力雄厚,他们难道这就要攻打进来? “可是他们这一次,却是将东黎秋收的粮草预定了。” “预定?”宁宛心惊。 旁的且不说,东黎与北狄相距也不远,东黎把卖出的粮草预定给北狄,难道就不怕北狄反过头来攻打他? 燕凌远却好似知道她心中所想,紧接着便道:“东黎好似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一般,竟然同意了。” 而这时,宁宛又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宜和公主还在东黎呢!” 燕凌远微微一笑,轻声道:“宛儿聪慧,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宁宛却没工夫听他这夸奖了,她迫不及待想将这一切都捋清楚呢。 皇爷爷才拨了银两派了人往西南去赈灾,这时候北狄虎视眈眈就算了,若是东黎再不顾联姻反目,那大周可就真是身陷水火了。 更何况,诸位王爷这还暗流涌动呢。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想不清楚了,只能寄希望于燕凌远。 在宁宛的印象里,燕凌远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 可是这一回,燕凌远却敛了笑容道:“我也不知道。” 宁宛的眼神跟着便黯淡了下来。 连他也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 “那你又为什么要离开?” 宁宛才问出了口,自己便猛然反应了过来。 燕凌远身在军营,若是北狄真的攻打进来,那他……难不成要出征? “你……” 宁宛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眸子在微凉的月色中异常的晶莹。 面前的少女微扬着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是不解、疑惑,还有更多的担忧。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衣,娇小的身子愈发显得瘦弱起来。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吹动,仿佛写意的古画沾了灵气,突然活过来了一般。 燕凌远突然就很想,将她拥进怀里,好好抱抱她。 而这个大胆的想法才一出现,就被他扼杀在了脑海里。 “我……也许会去北边。”他把脸偏向另一处,不再去看她的眼睛,却在这一句过后,似怕她伤心一般,紧接着又道:“也许也不会去的,尚不得知……你不必……” 可他的话却没有说完,盖因宁宛伸出手来,扯住了他的袖子。 她没说话,就那样紧紧地拽着,好像怕他突然就消失了一样。 而宁宛心里,翻江倒海不知涌出的都是什么奇怪的情愫。 战场她不曾见过,她甚至未曾见过所谓兵戎相对,可她多少从书里知道,那是个万般不由人的地方。 饶是燕凌远功夫再好,他逃得过恒亲王府的守卫,又能在万箭齐发中全身而退吗? 那时的宁宛还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喜欢,她只不想让他走,不想让他离开。不光是因为皇爷爷的圣旨早早将两个人的命运拴在一起。 好像抛开了那道圣旨,她还是只想让他好好的。 燕凌远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抬起手来想好像想摸摸她的脑袋,却又在半途放了下去。 “我原本想提前告诉你,免得事发突然惹你担心,却不想,倒提前让你难过。”他言罢笑了笑,“都怪我。” 他又看向宁宛,那小姑娘却仍是固执地拽着他,也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我送你回去?”原本自信自己波澜不惊的燕凌远,此时也有些慌了神。 他不过是自己猜测,兴许圣上会出兵抵御北狄,说不定,也不会派他去的。可宁宛却看起来分外的难受。 他不常和小姑娘打交道,见得最多的便是他那个“上天入地”的妹妹,可宁宛与月悠性子完全不同,他这时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宛儿……我……” 后面的话哽在了嗓子里,一股酥麻的感觉从他脚底窜上,让燕凌远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似隐忍着情绪的小姑娘,突然上前抱住了他,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拜练武而养成的敏感习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宁宛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 燕凌远抬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搭在她肩上。 “怎么了?” 这个举动无疑是极大胆的,甚至算是挑战了宁宛多年接受的礼仪教育,可她还是做了。 “娘亲走了,就再没人完全信我,只有你。” 她声音极轻,带着三分委屈,让燕凌远突然狠狠地心疼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呢。”燕凌远轻轻地拍了拍她。 那夜宁宛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翻来覆去久久未能入睡。 定国公府才十分艰难地摆清同齐王府的关系,他们还未歇上一歇,难道北地的边关就要起新的祸事了吗? 去往西南的燕王还未回京,赈灾的银两也不知到了西南灾民的手中没有,若是再起战事,皇爷爷又该怎么办呢? 她翻身从枕下拿出了一只簪子,正是那年上元,燕凌远送她的那支“相思”。 簪子虽不贵,可质量却很好,头起镶嵌的红玛瑙还如当时一般,映着外面照进来的一点光芒。 “相思。”宁宛轻吟一声,将那簪子握在手里,又放到胸前。 “好像这里就是离心最近的地方了。” 薛凝玥自那之后,再到秋凉,都未再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便是哪家设了宴,邀请人来,也总不见薛凝玥的身影。 而孙毓雯,自打定给了齐王世子,却愈发得意起来。原本她因为十六了还未嫁人,被人说道了许多,如今一朝定了亲事,反而神气起来。 只是贵女们心里都知道,她也不过是抬进齐王府里,给世子做个妾室,若论起来,还真没什么让人羡慕的。 不过也有人道,定国公府做得可是够绝的,那薛凝玥本就是庶出,便是定给齐王世子做妾,也够抬举了,可定国公府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薛凝玥闭门不出,生生将机会让给了孙家小姐。 不过齐王世子元方明如今还未立世子妃,孙毓雯虽定了亲事,却只能等着,这件事也便被搁置下来了。 天气渐渐转凉,宁宛畏寒,落花几个早早便将厚些的衣服准备出来,又准备了手炉,清萱阁烧起地龙的时日也要早上一些。 一场秋雨过后,朔京城内愈发萧索起来。落叶铺了满地,好似一夜之间,所有的树便都只剩了枯枝一般。 飞歌跟着楼望楼天学了半年,总算能独当一面。她虽不识什么字,于武学上反倒开窍,连楼望都不只一次夸赞过。 而她也终于能跟在宁宛身边,做一个女护卫了。 落花落雪自然十分高兴,她们几个丫鬟,算上落月落珠,都是个没有功夫的,如今飞歌来了,她们也放心了不少。 毕竟小姐身边,还是用女侍卫要方便一些。 就在朔京城的人们收获粮食、置办冬衣,准备过年时,北地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而这,也是宁宛最为担心的。 十月末,北方已下了一场雪,趁着这场雪,北狄出兵,欲攻打大周的边境。而褚州城驻军首当其冲,已经发往边关。 消息传来时,宁宛望着清萱阁院子里满地的落叶,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将在后天更新~ 燕凌远:管你哪天更新,我不要离开宛儿 ̄へ ̄ 第122章 外患(下) 今年的大周似乎异常的多灾多难,去年还只是临江遇到海盗,只需宁王殿下劳累一番,便也没有出更大的祸事,而今年,先是西南出了旱情,好容易想了法子能度过,却又出了北狄的事情。 至和帝派燕王前去西南,本就存了好生整顿的意思,而他还未将西南之事完全解决,北地边关又刻不容缓。 至和帝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一般,原本健朗的身体,也在即将入冬之时,感了风寒。 “天气寒冷,皇爷爷喝些暖茶。” 宁宛自封了韵容县主,进宫的日子便较之从前,更多了起来。至和帝目今没有嫡亲的孙女,两个在朔京的孙子又都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不能再带在身边。况且皇室里本就不会将王府的世子常宣进宫。 故而宁宛这个侄孙女,反倒成了至和帝身边的常客。或是奉茶倒水,或是置书研墨,修明殿的偏殿之中,常能出现韵容县主的身影。 圣上似乎尤为喜爱这位县主。不过聪慧漂亮的姑娘总归是得人喜欢的。 宁宛这日又在殿中,为这位操劳的圣上奉了暖茶。 至和帝接过茶来,叹了口气:“若朕身边,都是些如你这般聪明的,也轻松多了。” 宁宛福礼道:“承蒙皇爷爷厚爱,宛儿自知尚有不足,日后仍会不断精进。” 至和帝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好虽好,只是越发不像个小姑娘了,才几岁的年纪,反跟个大人似的。你那长兄,小时候也是这般样子,不不,你较他更甚。” 宁宛还未说话,姜老儿却正从外间进来,笑道:“县主天资聪颖,自然比旁人要早慧许多。” 至和帝见他进来,却哈哈笑道:“你这老儿!” 宁宛有时候也觉得甚为奇怪。姜老儿说起来在钦天监任职,可他却不似别的大人那般。他既不穿官服,也不常在钦天监那里值守,他那一身袍子,反倒像个云游的僧人道士什么的。 而他和至和帝,也不是那么像君臣。比如他来修明殿,不管是正殿还是偏殿,总归是不需有什么人特来通禀的。 圣上默许也便罢了,他自己好像也不甚在意这些礼数。 不过这些会占命观星之人,大抵也是与普通人不同。宁宛想起从前见过的那位玄衍大师,不也是一副神乎其神的样子嘛。 姜老儿进来便坐在了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至和帝也似习惯了他这般一样,直接便同他议起事来。 “今日褚州又传了信来。”至和帝敛起先前的笑容,面上又显出愁容来,“燕云虽尚能守住,可压力却不小。” 姜老儿点了点头:“北狄人本就比我们大周的士兵更耐寒冷,只怕天气再冷些,会更加艰难。” 话至此,宁宛便知道二位要商议军事上的事,这些事她一个女孩家,自然是不能参与的,于是她便行礼告退,出了修明殿。 十月末,树上的叶子落尽了,愈发一片萧条。今日天气不甚好,阴阴的似要下雨一般,又时有冷风吹过,越发让人觉得冬天快到了。 宁宛依稀记得幼时在褚州时,每到了这个时节,就要寻出冬衣来了,天气再冷些,就有人会添了两层棉衣,以御寒冷。褚州尚如此,那燕云,应该只会更冷。 听说那里的雪一个冬天都不会尽数化开,若是赶上一场大雪,进关的道路也会被封上,也不知那里的士兵们,而今都怎样了。 而因为北狄进犯这件事,原本西南旱情过去才轻松一点的大臣们,也愁眉苦脸起来。 毕竟关外的敌人若是打进来,那大家都是丧家之犬了,那时候还谈什么升官发财。 朔京城的气氛,就像这阴郁的天一样,微微让人透不过气来。 连傅先生也好似受了影响,课业结束得比往日早了许多。宁宛早早回了府,却窝在屋里发呆。 听皇爷爷和姜大人的意思,燕云的形势似乎比较危急,那夏夜里燕凌远所说,他也许会离开的事情,会不会就成了真的呢? 如果,燕凌远真的要到北边去,去褚州,或是燕云,那她呢? 思及此,宁宛自己便先愣了一下,她明明也不会有什么,仍是做她的县主,听傅先生讲课,到宫里去陪陪皇爷爷,又也许会有哪个人陷害她,或者突然有谁出了什么事,将她牵扯进去。 最多不过是他们又有什么行动,为着将来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做准备。 可她一想到燕凌远会离开朔京,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是会不安。 不知道是为远行的人不安,还是为留在京城的自己不安。 十一月初一,英武侯府燕月悠下了帖子,请宁宛到家中一叙,而收到帖子的时候,宁宛便觉得,这是燕凌远有话想跟她说了。 英武侯过去便带兵打仗,常年征战,封侯之后在朔京城立府,侯府却修得粗犷。为了培养两个儿子,还专程辟了一处院子,用于练习武艺。 侯府门上的小厮不仅认识恒亲王府的马车,宁宛也是算有些熟悉的。毕竟这一位可是三年前就定了的未来世子夫人。 那小厮们惯常是伶俐的,自然少不得在这位韵容县主面前留个好印象。 故而宁宛才一到英武侯府的门前,就有小厮迎了上来,摆了脚凳。 比起英武侯府,宁宛更多去定国公府,故而对侯府的内院还不甚熟悉,不过燕月悠又岂是能闲得住的,她才一听有下人来报韵容县主来了,便亲自迎了出来。 “我方才还念叨,不知宛姐姐如今做了县主,还应不应我的邀请了,便听人说宛姐姐来了,可不是赶了巧。”燕月悠挽着宁宛的手便说了起来。 宁宛笑笑道:“我怎敢不应你的请。燕小姐每日忙得很,好容易得了空,我哪敢不来的。” 燕月悠长了几岁,性子非但没收敛,倒比从前更淘气了,宁宛说她忙,便是说她忙着学骑马呢。 早年她就想学,奈何年纪太小,如今年纪大些了,便央着她父亲哥哥教她。英武侯戎马一生,敌将面前都不会落了气势,偏生奈何不了这个小女儿。 况且大周朝有如意公主善骑射,得圣上夸赞在前,燕月悠学个骑马,好像也算不得什么,故而也便一一教起来。 燕月悠忙着这个,上次落音请人喝茶,她都没去。 “宛姐姐又笑话我。”燕月悠嗔了一句,便拉着宁宛进了她的院子。 两个姑娘在宁宛房中说了几句,来了个小丫头禀报,侯夫人那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宁宛便和月悠一道去了英武侯夫人孙芳惠那里。 宁宛也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英武侯夫人了,她仍旧如从前那般端庄娴静。可见燕月悠是完完全全随了英武侯的性子。 不过这般一看,倒是燕凌远的性格更像他母亲一些。 “宛儿过来了。许久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孙芳惠见两个姑娘进来,便朝她俩招招手,两个姑娘便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 “伯母厚爱,宛儿惶恐。” “你呀,从来就是这样谦虚。”孙芳惠拉着宁宛的手,却想起自己幼时的手帕交——薛梓沁来。 当年两人原是玩笑话,谁知道竟然便成了真。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她却先一步走了。 “我娘才还说宛姐姐聪慧,能封得县主,让我跟你学习呢。宛姐姐自己却总爱害羞。”燕月悠嘻嘻笑着,窝进孙芳惠怀里撒起娇来。 宁宛瞧着面前的场景,想起了娘亲还在时,她也爱这样,一时竟伤感起来。 孙芳惠大抵也是瞧出了这个孩子的落寞,便又笑着改换了话题。 又这般聊了一阵,燕月悠瞧着外边的光景,便拉着宁宛同自己娘亲道:“娘,我跟宛姐姐还有话说,改日再让宛姐姐来陪你。” 孙芳惠看向自己的女儿,见她眨了眨眼,透出一丝狡黠来,又瞧了一眼外边的天光,便也明白过来了。 罢了,既然是在自家府里,也便没那么多旁的事情。 “宛儿喜静,你们一处玩,你也收敛一些。”她交代自己姑娘一句,便让两个女孩出去了。 宁宛犹自有些怔忪,还想着怎么说得好好的突然又要出来,便不知不觉竟跟着燕月悠到了英武侯府的花园里。 入冬天气,园子里除了常青的植物,也没什么别的花啊草的,显得有些落寞。 “宛姐姐,我……我知道你向来重规矩,又重礼仪,不过哥哥说这件事很重要,所以希望你不要怪我。”燕月悠突然微低着头说道。 宁宛自方才的思绪中回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出门前便已想到这种可能了,只是方才同孙伯母说话,便抛在了脑后,如今看看这处,除了她俩再没一个人,饶是她愚钝,也该明白过来了。 “我知道。” “宛姐姐知道?”这回是燕月悠惊讶。 宁宛笑笑:“我跟着你们,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也都做了,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我难道是那等冥顽不灵之人?” “那当然不是!”燕月悠似非常欣喜,她拍着手笑了笑,随即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 “哎。”宁宛才叫了一声,燕月悠便一溜烟跑远了,宁宛有些无奈地笑笑,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让悠儿去。”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我怎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苏子扬:嘻嘻嘻,不久的以后我就可以尽情刺激你啦哈哈哈哈 第123章 出征(上) “凌远!” 宁宛转身,果然见燕凌远站在一棵树下。他仍着了玄色的衣裳,袖口用银线织了边。一摆大概绣了暗色的竹子,若隐若现,却不像只墨色那么单调。 说来她也不是特别久没有见过燕凌远,可宁宛心里却总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她在宫里,时常能听到北狄的战报又传来。 其中有机密的,她不能知晓,可有些信不那么机密,她自皇爷爷口中,也多少能听到些。 北狄的形势并不好。自征朔将军回京,燕云说起来并无大将驻守,北狄突然发兵,多少都让人措手不及。 而这般看来,派燕凌远出征边关,好像也能理解了。 不过宁宛还是更希望,他来是同她说,他不会走,会一直在这。 “怎么了?很惊讶吗?”燕凌远轻笑着走过来。 宁宛微低着头道:“也不是……” “宛儿,” 宁宛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却好似害怕什么一样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你别说。” 燕凌远不解:“嗯?” “你……你先别说。” 不知这小姑娘今日是怎么了,她始终都不抬头看他一下,又不让他说话。 燕凌远原本以为她有什么话要先说,可他等了片刻,却又不见她的下文。 “今日怎么了?不舒服吗?”仍不见她说话,燕凌远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你是不是要说……关于北狄的事?” 燕凌远向来知道他的宛儿聪明,她又时常去宫里,故而她能猜到也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于是他便道:“我原本就想兴许你猜到了,果真你便猜到了。” 可是宁宛却突然变了语气:“我不想听。” 她将头偏向一边,颇有些耍赖的样子。 燕凌远甚少见到她这般。他原本以为宛儿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般沉静的,却不想这个小姑娘其实也有耍小性子的时候。 因着这个发现,燕凌远却心情好了起来。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见如此,那是不是说,他是不同的呢? “怎么生气了?” 燕凌远微微俯身,凑近宁宛,带着笑意问道。 他看见小姑娘蜜色的唇微微嘟起,好似在和他闹别扭一般,执意不看向他的眼睛。 “宛儿?” 他又唤了一声,才见宁宛抬眼看了他一下,却又极快地仍垂首看着另一边。 燕凌远原本只以为她是撒娇使性子,却不想问了几句宁宛都不理他,这样一来,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那院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妹妹又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的。要说调查事情推究线索什么的,他向来不曾愁过,可要说猜测女孩的小心思,他却不知该如何了。 宁宛不理他,他又不知道宁宛是怎么了,两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风又冷,旁人躲还来不及,他俩却相对站着不动,瞧去倒好像是傻了一般。 “是我哪里不对了吗?”燕凌远轻声问。 他原本只是想将近来的事说与她听,然后,好好的和她告别,让她等着他回来,可没想到,小姑娘竟然突然不理他了。 他心里难得地着急起来,却又不得方法。 宁宛听他紧张地问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撑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要说,你要去燕云了?” 她突然抬起头,明亮的眸子里泪水盈盈,却又固执地没有流出来。 燕凌远被她突然一问,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鲜少有这样失神的时候,此刻却满心里只有宁宛此时委屈的样子,连自己方才想要先说什么都忘记了。 “我……” 燕凌远的犹豫,让宁宛更笃定了她的猜测。 “你到底还是要走。”她把脸偏向一边,冬日的风吹得人生疼。 先时不觉得,如今觉得这风更冷了。 “胡乱想什么呢。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燕凌远伸手,停了一下,还是将她的小脸捧起来,让她面向自己。 宁宛却仍别扭地不去看他。 “宛儿,战士总归是要走上战场的,燕云形势刻不容缓,我不能退缩。可是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回来,好吗?” “如果……如果我说不好,你就不会去吗?” 燕凌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她早慧,又因为先世子妃的去世而过早地成熟,她向来是稳重的,竟让他忘了,他的宛儿也不过才十岁而已。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守着你,哪也不去。 可是,我不能。 “宛儿,我不能让北狄有攻打进来的一丝一毫的可能。” 宁宛看向面前的少年。他好像还是宫城初见时的模样,却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身量长高了不少,他可以稳稳地带着她翻出恒亲王府,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接不住她的少年了。 他眼神异常地坚定,她可以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非去不可吗?” “嗯。” 燕凌远点头,可他心里却知道,从做出这个决定起,他便亏欠她了。 而这个亏欠,他已经想好了,就用剩下的一生来偿还。 “皇爷爷说你是难得的将才,于武学之上无人不称赞。”宁宛转而微笑,“那,我就在朔京等你回来好不好?” “好。等我回来。”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郁结,才又问道:“皇爷爷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发?” “战事不等人,不过总归要提前准备一番。”燕凌远回答她,“还有朝越他们,估计还要几天。” “还有吴公子?” 这倒超出宁宛的预料。征朔将军才回京,他的儿子就又要到燕云去?不对。 “难道征朔将军也要去?” 却不想,燕凌远的回答让宁宛更加吃惊。 “不只吴伯父,我父亲挂帅,领兵前去。” “侯爷也要去?” 宁宛原本以为只会让燕凌远领兵前去,毕竟他们这一辈之中,若说领兵打仗,当推燕凌远为第一了。 可是她没想到,英武侯竟然亲自领兵,而才回京城的征朔将军,竟然又要到燕云去。 北狄的战事已经如此严重了吗?竟然让皇爷爷不惜派出燕、吴两府的人。 “燕云……”宁宛现在已经想到了一种很坏的情况。 朝廷为了安抚民心,有时候是不会把败仗通报给百姓的。皇爷爷派出了这么多人,难道燕云已经失陷了? “还在。只是,全凭着大雪封了山又封了路,我们出不去,北狄人也进不来。如果雪化了,照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 国事为重,国破家亡又何谈儿女情长。 “那你,万事小心。” 虽然什么风声的没有放出来,可是大军出征的日期却昭示了北方战事吃紧的事实。 英武侯燕舸、征朔将军吴启盛领兵,又有圣上亲封少将军燕凌远、吴朝越,率大军由朔京出发,远赴燕云。 这日是冬月初六,天空飘着小雪。出征的大军自安定大街走过,从东城门出城。有朔京城的百姓沿路相送。可阴沉的天气却让城里的气氛越发的苍凉悲壮起来了。 燕凌远和吴朝越此时均已着了铠甲,跟随在他俩的父亲身后,缓缓向东城门进发。 皇宫就在他们身后,在细碎的雪花中巍然屹立。 原本就卓然出尘的英武侯世子,因了圣上亲封的少将军之名,更让人歆羡。 不知多少姑娘在这一日亲自相送,可他却只会为一人停留。 城门之前,韵容县主着了大红色的斗篷,如同盛开在冰雪中的一朵寒梅。不知她在此处等了多久,她肩上覆了一点薄薄的雪,却更显得遗世独立不可方物。 燕舸和吴启盛对视一眼,不知韵容县主此为何意。 可不等他俩开口询问,却已见宁宛行礼后朗声道:“韵容奉皇命前来,为众将士践行。” 随着她声音落下,后面一应宫女太监,抬上一个矮桌,上面放了五个瓷碗。又有一名太监端着酒上来,将五个瓷碗都倒满。 宁宛端起其中一个,微微抬首:“第一碗,韵容奉命,代圣上敬天地,感谢苍天庇佑我大周国运昌隆。” 她说完,仰首一引而尽。 大概是酒太烈,韵容县主轻咳了一声,却迅速稳住了身形。 那位倒酒的太监便上前来,将瓷碗中又倒满了酒。 燕凌远看着不远处娇小的人固执地又端起了酒杯,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她向来甚少饮酒,他如今恨不得自己上前去,代她饮尽。 却见宁宛此时又举起酒杯。 “第二碗,敬英武侯爷、征朔将军。二位领兵出征,必将捷报频传。” 宁宛又一仰首,将第二碗酒饮尽。她果真不善喝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旁边的宫女忙上前扶住这位县主,可宁宛却将她甩开。 倒酒的太监便上前,又倒了第三碗。 这时,又有几个太监,将矮桌上的另外四个碗,分别端给了燕舸四人。 韵容县主代圣上前来,这酒便算是圣上赐酒。 四人连忙下马,行大礼,复才接过酒来。 便听宁宛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第三碗,便敬众将士。有尔等征战千里,保国泰民安,实乃我大周之幸事!”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什么都别说了,换导演。 二初:为了让你晚点再走,我都决定后天更新了(真诚的眼神) 燕凌远:别找理由,换导演! 第124章 出征(下) 细碎的雪花飘落,安定大街上覆了薄薄的一层灰白。出征的大军停驻在此,等候践行之礼结束。 韵容县主娇小的身子裹在大红的斗篷里,越发显得柔弱,可她立在那里,却带着皇室独有的气势,不容置疑。 三碗酒饮尽,她脸上染了三分红晕。她望向燕凌远,见那个少年也正看着她。 他着了银色的铠甲,比平时更多了冷冽而凌厉的气势,可宁宛从他眼里看到了他一向都有的温情。 他沉默寡言,他对别人冷漠,那有怎样呢?他一直关心着她,那就很好了。 宁宛浅笑,因着酒气,在冰天雪地之中透出一丝少见的迷离。 “英武侯世子燕凌远听旨。” 她扬声,金黄色的令牌高高举起。斗篷上的细雪因为她的动作而抖落些许,又安静地落到了地上。 象征着至高无上帝王之权的令牌,在纷扬的雪花之中,闪烁着夺目的光泽。 北征的军队在这一瞬整齐地跪拜,铠甲因为他们的动作发出碰撞的叮咚声。 沿街的百姓也随着宁宛清朗的声音虔诚跪下。 天地间宛如只剩一抹娇艳的红色。 燕凌远走至队伍的最前,在宁宛面前跪拜。 她傲然独立,代表圣驾威严而来,接受臣民的朝拜。随着万千将士在她面前跪下,韵容县主朗声道:“英武侯世子燕凌远,性审慎,精武学,今为保我大周安宁,请命随军,朕心甚慰,擢赐封号靖骧。望尔襄助英武侯、征朔将军,固守北疆、遣退外敌,得胜归来!” “臣燕凌远,定不负圣恩!” 宁宛向前走了两步,行至他面前。 垂首行礼的燕凌远,甚至能看清她绣鞋上时隐时现的精致花纹。 大红斗篷有一角垂落在地上,因为走动,沾染了细雪。 燕凌远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从宁宛手中,接过那枚象征着皇命亲封少将的玉佩。 至和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那玉佩上便刻着他的封号“靖骧”。只是他为何选在这一天,又特地派了宁宛来传旨,燕凌远也不得而知了。 他只能想到兴许是为了鼓舞士兵,至于旁的原因,也许只有圣上自己才知道了。 燕凌远起身,面前的小姑娘就那般微笑的看着他。 她面上因为饮了酒而产生的绯红还未散去,却平添了三分娇柔的美感。 临别在即,燕凌远突然就很想再抱一抱她。只是这里到底是北征军队之前,他身后还站着他的父亲,他什么也不能做。 有些依依不舍地在看了面前的人几眼,想将她此时的样子深深地印在脑海中。想来他在边关时,便是想起今日,也不会那么寂寞了。 却不想他欲转身归队时,宁宛却伸手,拉了他一下。 “世人都道我最重规矩,却不知我心里是最没规矩那个。” 她声音很轻,同方才气势千钧的她判若两人。 燕凌远看向她,她仍笑着,可眼里却含了泪。 “我绣艺不好,练了这许多年也是平平,你若嫌弃,也不要还给我,也不要告诉我,只管扔了。” 燕凌远低头,她手里,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吉祥如意的纹样做边,当中是几竿苍劲翠竹。 她知他爱竹,便特地绣了翠竹。而翠竹,偏偏还有一个意思。 竹报平安。 “我说了,你若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 燕凌远将那小荷包拿过来,极小心地收好。而后,微微倾身,离她更近。 “明日是你的生辰,记得早早起来。” “嗯?”宁宛还未及反应过来,他却已冲她狡黠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队伍。 北上的大军再次进发,出东城门,然后赶往燕云。 燕凌远骑马自宁宛身边行过时,看到小姑娘眼里仍充满了疑问,顿时便觉得心情甚好。 不知她看到他准备的惊喜,会是什么感觉。 若是他还在就好了。她一向冷静,若能看到她惊讶的样子,想必也是极有意思的。 等他得胜归来,再慢慢补偿这份亏欠。 燕凌远看向前方。他已经出了东城门,天地间俱是灰蒙蒙的一片。 燕云,说起来他曾去过。 不过再冷也没什么了。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上好的绸缎,柔软细腻,就像那小姑娘眼里难得的温情一样。 有这些,足够了。 “还未出征,那位燕世子便得了封,这圣上得有多看重。” 沿街的百姓目送大军出征,却不自觉地小声谈论着方才的践行之礼。 “那可不,那一位,可是天上地下都难得的人物。听说不光武艺高强,就是兵法,也无出其右的。” 另一位许是位书生,知道的多一些。 “你不是也在松山书院读书的?瞧瞧人家,瞧瞧你。” “我哪能跟世子比。”那书生模样的人道,“世子那是内院的学生,年年比试,文的,那当数安国公府的苏公子,这武的,可不就是燕世子第一了。” “说起来这位县主才是真真的好福气。” 那书生模样的却摇摇头:“这韵容县主的事迹,说出来也是没几个能比得上的。这才是真正的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啊。” 他感叹地看向已经登到城门之上的韵容县主。 她始终望着远方,不知是不是在看向队伍最前燕凌远的方向。 燕凌远再回望朔京时,苍茫的白雪之中,她的身影已经只剩城门上的一抹嫣红色。宛如女子眉间的花钿,在他眼里,那就是朔京最美的风景了。 冬月初七,燕凌远离开朔京后的第一天,也是宁宛的生辰。 昨天的雪原本已经停了,可今早却又无声地下了起来。清萱阁里暖烘烘的,让宁宛只想赖在被子里,不愿起来。 说起来,今天好像说要早起来着。 宁宛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什么来着? 燕凌远说有个惊喜! 宁宛忽然想起来昨日燕凌远跟她说的话,她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落花落雪!” 落花落雪原本正在院子里同落月说话,闻声忙进得屋来,便见宁宛已起身,正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 “小姐怎么了?奴婢来。”落花见状,赶忙问道。 “快点快点!”宁宛却像有什么急事一样,催着她俩。 落雪眼里藏着笑意,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事?要不然吩咐奴婢,奴婢现在就去办。” “没……没什么事。”宁宛不自然地将头扭向一边,“你们快些就好了。” 落雪忍着笑意,给宁宛梳妆一番,一面梳头发,还一面问着有什么事。 见宁宛好像有些害羞,她心里更觉得有趣。 小姐往日多稳重,如今还不是像平常的那些小姑娘一样,害羞呢。 “在哪儿呢?” 因为一早晨没见什么异样,宁宛一边系着斗篷,一边由迈出门去,嘴里还有些郁闷地嘟囔着。 “哪有什么惊……” 下一瞬,她所有的话都说不出了。 清萱阁的小院里,纷飞的雪花之中,那株槐树的树枝上,绑了不知多少红绸。绸带随着风轻轻摆动,一些绸带上还缀着小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十数盏画着各色花样的宫灯,将清萱阁这个小院装点得宛如要过年一般。 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只毛绒绒的白兔,足有宁宛一半身高那么高,身边还有两只毛绒缝制的小兔子,和大兔子一个样,只是缩小了不少,可以抱在怀里。 宁宛的长兄元方睿站在石桌边,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他身后,还站着楼望楼天,还有一个人,宁宛有些印象,却一时想不起叫什么了。 她早已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纵使燕凌远和她说了有惊喜,她又怎么能想到,是在清萱阁里,有个这么大的惊喜呢。 “哥哥……这些……” 宁宛跑上前去,靠近那大兔子。毛绒的兔子做得栩栩如生,正乖顺地趴在那里。 宁宛伸手,摸摸它白色的绒毛,绵绵软软,甚是舒服。 “凌远说,你的生辰他不能亲自来,可礼物却一定要送够。还特地派了影重来,说要给你个惊喜。不知你喜不喜欢。” 元方睿话音落了,他身后的一个人便上前,朝宁宛行礼道:“属下奉世子之命前来,世子祝县主生辰快乐,希望县主喜欢这份礼物。” 宁宛此时便想起来,这一位就是燕凌远身边那位暗卫影重。他竟然留了自己的亲卫,只为了给她布置个生辰礼物吗? “你们……” 宁宛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了,惊喜、兴奋、愉快,好像什么都有,填得满满当当的。 “昨天晚上他们几个忙了一宿,宛儿快瞧瞧这大兔子,听说是从外邦传来的织造手艺。”元方睿笑着说道。 “真是……辛苦你们了。” 影重和楼望楼天几个哪敢承这句,忙都跪下行礼道:“能为县主庆祝生辰,属下倍感荣幸。” 影重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县主不妨将那大兔子抱起来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又一年快要结束啦,我们也要过年啦~ 第125章 思念(上) “抱起来?” 宁宛闻言,便上前去,将那大兔子抱了满怀,落花落雪见状,忙上前帮她。 才将那大兔子抱开,宁宛便瞧见了那兔子后还藏着的礼物。 “竟然是真的白兔!” 宁宛趴到石桌旁,凑近了去看。 木制的小窝,下面垫着干草,上面正趴了两只才比手掌大一点的白兔,正在那吃着不知什么叶子。 宁宛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白兔的绒毛,那兔子感觉到有人碰它,一个激灵跳到一边,抬头看着宁宛。 过了一会不见宁宛来抓它,反倒又低着头自己吃起来。 “小兔子真有趣。” 宁宛到底还是十岁的小姑娘,自然也喜欢这样毛绒绒又可爱的小动物,她开心地拍着手,围着石桌看两只小兔子。 “世子不知县主喜不喜欢,世子说,若是县主喜欢,日后再多抓些回来。”影重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喜欢呀!”宁宛开心地说完,才觉得好似有些不妥,遂又将头扭向另一边,故作镇定地同落雪道:“给这两个小家伙找个地方,让它们好生养着。” 落雪会意,便笑着道:“奴婢这就去寻地方。” “宛儿,”元方睿唤了她一声,走上前来,“为兄也祝宛儿生辰快乐。” 宁宛又回过身来看向她的长兄。 元方睿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样式别致,宁宛不曾见过,于是便问道:“这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看。” 宁宛闻言,便上前去,小心打开那个盒子。 “这是……夜明珠!”宁宛惊讶,那枚夜明珠足有她一个手掌那么大。 说来府中也有夜明珠,可是像这么大的,还从未见过。 “哥哥从哪里找来的?”宁宛将那枚夜明珠捧在手里,欣喜地问道。 “托了一个朋友,从临江带回来的。说起来还要感谢宁王殿下,多亏殿下相助,才能将这枚夜明珠买下来。”元方睿温柔地笑笑,完全不似他平日严肃的样子。 “你们小姑娘喜欢这些,拿去玩,日后若为兄再得了更大的,再送给你。” “哪有更大的,可知哥哥必是在说笑。这般日后寻不到更大的,便逃了送我礼物这一日,是也不是?” 宁宛难得这般活泼,她看向元方睿,朝他撅撅嘴。娘亲去后,整个恒亲王府唯有哥哥是她能够真心信任的人,而元方睿也是整个王府里最关心她的人。 她有时也很感谢上苍,让她的长兄是个如此优秀的人。 “哈哈哈,”元方睿见自己妹妹难得撒娇,便笑道:“我逃不逃的不妨事,那送白兔的莫要逃了便好了。” 宁宛到底还是小姑娘,猛不丁听了这样带着些说笑的话,一时便羞红了脸:“哥哥怎么也没个正形。”她一低首,瞥见了站在一边的影重。 “都怪你,你怎么不跟着他去燕云,留下来做什么?” 影重正在那发散思维呢。想着若日后县主嫁到侯府去,该是多热闹,谁知宁宛竟突然指着他嗔了一句。 那可是县主,未来他们世子爷的夫人,他哪敢反驳。 “县主错怪属下了呀!”影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属下办完了事,立马就启程往燕云去。” “你要去追上大军吗?” “是。属下单人快马,几日便可追上队伍了。” “那……”宁宛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那你……你保护好他。” 她说完,便立即转身回了屋子。 影重愣了一下,他还品着那话里的味儿呢,便见县主已经扭身走了。 “礼物我收下了,谢谢他。” 宁宛临进屋前,还留下这么一句。 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起来,影重抬头,就见元方睿笑着道:“宛儿玩性大了些,辛苦你了。” 影重连忙行礼:“属下不敢。” 说起来,大家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真好啊。 影重离开恒亲王府时,还在想着刚才的场景。 他们世子爷那院子着实太冷清了,除了这些侍卫,连个日常守着的丫鬟都没有。每日洒扫的嬷嬷进屋打扫干净了就走了,他们连个姑娘都看不见。 世子爷又是个话少的,他整天在府里,别提有多闷了。 哪像县主这里呀,人又多,又都是活泼的姑娘们,那多热闹。 要是县主能赶紧嫁到侯府去就好了,那时候他们院子可就有意思多了,要是再过几年,有了小公子小小小姐,那可更开心了。 影重就是带着这样的美好幻想回了英武侯府。可是府里更冷清了。 侯爷和世子都出征了,他们世子爷的院子更没人了。这下,他也完成了任务,也要收拾行囊到燕云喽。 燕云,听说很冷很冷呀。希望他们能赶紧打了胜仗,再回朔京来。 “落花,你说给这小兔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这个问题小姐都问了一天啦。”落花笑笑。自打早晨得了这两只小白兔,她们小姐除了吃饭收礼物的时间,都在逗那两只小兔子玩。 连她都觉得无聊了,小姐却好像还没尽兴一样。天都快黑了,还在纠结给小兔子起什么名字呢。 “诶?我问了一天了吗?”宁宛眨眨眼睛,抬头正好看见落雪进来。 “落雪,你说我给小兔子取什么名字好?” 落雪作势就要往出跑:“小姐,你可别问奴婢了,奴婢没读过几天书,哪会取名字啊。” 宁宛便叹了口气:“唉。” 落雪看看落花,落花却冲她摇摇头。小姐突然又好似伤感起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给你们起个名字,怎么就那么难呢?”宁宛蹲在兔子小窝的边上,看着两只兔子轻声感叹着。 “要是他在,会给你们取什么名字呢?他读过的书比我还要多,便是和朔京城有名的那位大才子苏子扬苏公子也不相上下,肯定能取个好名字。” 两个丫鬟听至此,也便明白过来小姐是怎么了。 说起来她们小姐向来都波澜不惊的,也就是英武侯世子的事,才能让她面上多了那么多表情。 “小姐要是想问,不如写封信送去?”落花说道。 “写信?”宁宛看向她,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不多久她又低下头去:“我哪能随便给他写信呢?说不好还会连累他。” 落雪刚想说小姐和世子都有圣上的赐婚了,怕什么。便见落花朝她不停使眼色。 她刚要出口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转成了别的:“那……那就小姐先起一个,若是世子回来了,有了更好的名字,再改就是了。” 可宁宛却像累了一般,她起身,声音很轻:“再说。落雪和落月以后负责看好小兔子,莫让它们饿了冷了。” “是,奴婢这就回去告诉落月。”落雪行了礼,便出去了。 “小姐要更衣就寝吗?”落花见宁宛往床边走去,便上前问道。 宁宛却朝她摆了摆手:“你出去,我想自己坐一会。” “那……小姐若是困了,再唤奴婢,奴婢就在外间。” 宁宛点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落花只好转身出去,将门关上,又叹了口气。 那战场上可是凶险万分,小姐也是担心世子。何况战事还不知要多久,到时京城,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呢。 天已经尽黑了,宁宛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闭眼就能想起那天在东城门前他身穿铠甲的样子。 也不知皇爷爷那天为什么要独独派了她去给大军践行,还要传一道擢升燕凌远的旨意。虽然她现在是有品级的县主了,可是她心里,可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权力。 齐王殿下、淳王殿下都在京城,可皇爷爷偏偏派了她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她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吗? 宁宛才不相信至和帝只是为了让她再见燕凌远一面的。 帝王心里,纵然有儿女情长,也早就尘封在看不到的地方了,又怎么会因为这个特意给她安排了那么大的排场。 那时她在大军阵前,燕凌远就在她对面,在整个朔京,恐怕也没有那个姑娘有这般待遇了。 说起来,也不知那位靖骧少将军而今怎么样了。 宁宛从枕下摸出那支嵌着红玛瑙的簪子,这么久了,她对这支簪子的喜欢非但没有减少,好像还愈来愈深了。 “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那个小荷包。”宁宛小声嘟囔了一句,拉开被子钻了进去。 而被宁宛念叨的小荷包,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燕凌远手里。 大军行进,没法住进驿站里,只会就地扎营。不大的营帐里,只点了一盏灯,燕凌远坐在灯下,正看着手里的荷包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出去一趟,所以后天掉落更新~ 第126章 思念(下) 今日是她的生辰。他原来还想,从前的日子里他已经错过了她好多个生辰了,那今后的日子里,就都陪着她好了,没想到,竟然又要错过了。 他们路上会路过褚州,也不知她曾经住过的地方而今怎样了。 这一年的年节,同往年相比显得有些格外的冷清。 西南的旱情虽缓解了,可燕王殿下至今没有归京,看起来也不像将要回来的样子。北狄的战事虽因为大雪而暂停,可不容乐观的形势依旧让至和帝没法开心。 英武侯府和征朔将军府的两对父子带兵出征,让两府上也跟着有些冷清起来。 而年节的宴会里,圣上都兴致缺缺,下面的群臣又有哪个敢尽兴的。 宁宛如今既已是有了品级的县主,那么在年节的宴会上便要按品盛装了,再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搭两件新衣前去。 除去她,恒亲王府还有一个女孩,显然要比平日打扮得更夺目些。 宁宛的庶姐元宁词,目今已是十四岁年纪,明年秋天便要及笄。年节的宴会上,来往的都是各家权贵,她这一番打扮,倒也能够理解。 元宁词如今已有了少女之态,这般瞧去,举手投足与一般人家的嫡女也相差无几。宁宛原先还想过,不知几位姐姐又会嫁到怎样的人家。 可自从她知晓元宁词也是有心利用她之后,她再不想多关心一分这些旁的事情了。 这一年的宴会也不如往年那么盛大,圣上有意一切从简,建德皇后干脆又把这活计甩回给了淑妃娘娘。淑妃赵飞璐近几年身体有些虚弱,原本办这些事情便力不从心。她原先想着抢回来这一出,偏今年她不想管了,皇后娘娘甩回给她了。 圣上想随意办一个,可该有的规制却也不能少,淑妃愁了许久,最终也不敢想着通过这一次挽回圣上的心了。 与其靠这个,还不如好好教养教养她那外孙。看着圣上倒是挺喜欢陆煜这孩子的。连带着从前对陆清彦的那点讨厌也少了不少。 “宛儿宛儿!” 这等宴会,那些夫人们说话,她们小姑娘听着也无聊,故而每回都要各自寻了要好的,自聊天去。 而薛凝嫣,自是每回都要来寻宁宛的。 “嫣表姐,好久不见了。”宛儿也甚为开心。这宴席说起来也挺无聊的,可能和要好的姐妹们见一见,也算有些意义了。 “是了,好长时间都不见你了。如今你可是县主了,是不是越发忙了?” “嫣表姐莫要打趣我了,若要说忙……倒是……那一位更忙些!” 宁宛一偏头,刚好看见了燕月悠正捧着一盏荷花灯走过来。 “她呀,她可快要成我们几个里最忙的了。”薛凝嫣也掩着嘴笑起来。 燕月悠学骑马那回事,在她们几个姐妹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正这时,燕月悠也看见了她俩,忙小跑着过来:“嫣姐姐,宛姐姐,有宫里的公公在那边发荷花灯呢,听说可以许个愿望放到湖里,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什么荷花灯?”宁宛一边问一边看向燕月悠手里那一盏。 花灯做得简单,却也别致,中间点了一小点油,正好发出光来。 “这真能浮在水面上?”薛凝嫣有些狐疑地问道。 “应该能,不然我们试试。” 燕月悠说罢便往湖边走去,宁宛和凝嫣也便跟了过去。三人才过去,竟正好碰见了楚落音和柳听雨。 “你们也来放灯啦!”柳听雨朝她们三人招招手。 燕月悠便忙跑过去,见柳听雨和楚落音手里都没了灯,便问道:“你们的已经放了吗?真能漂走吗?” 柳听雨便给她指了指:“能呀,你瞧那两个,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楚姐姐的。” “那我们也拿两个去。”薛凝嫣见那湖面上已漂了不少,便也兴奋地拉着宁宛说道。 “让我的丫鬟去,咱们说话。”楚落音言罢,她身旁的一个丫鬟便行了礼,往拿花灯的那一边去,落花见状,忙笑了笑跟了上去。 “淑妃娘娘今年做的这个还是别出心裁,既不铺张,却也和往年不同。”柳听雨看着湖面上零星的花灯,赞了一句。 燕月悠此时已蹲下身,小心地将她自己的那一盏放入了湖里。 “你写了愿望没?”楚落音见她的花灯入水,便问了一句。 “我写了的。”燕月悠起身,看着她那一盏花灯渐行渐远。 “让我猜猜悠儿写了什么。”薛凝嫣绕过来,凝神想了想,“悠儿一定会祈求她父兄平安。是不是?” 薛凝嫣说完了这句,看向燕月悠,却见她垂着脑袋,满脸的担忧。 “爹和哥哥都去打仗了,府里也冷冷清清的。二哥要准备明年的秋闱,娘亲又忙着应付亲戚,只剩我,要无聊死了。” 燕月悠年纪小,又玩性大,这么多年都被一家人宠着,如今家里的人都忙起来,她可不就难受了。 几个姑娘见她如此,也纷纷安慰她。 “也不知道爹和哥哥他们怎么样了。听说征朔将军也去了,唉,征朔将军府里是不是只剩那位伯母了呀,那可更冷清了。” 燕月悠撅着小嘴,甚为忧虑地说道。 众人都知她和吴朝越遇见的那些事,听她如此说,便也一道为那小将军担心起来。 “他们都会没事的,过不了多久赶走了北狄人,他们就回来了。”宁宛微笑着道。 另几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若论担忧,宁宛大概一分也不会少。 远远的爆竹声传来,可这边的湖边,却总似有股忧伤。幸而这时方才去的两个丫鬟拿回来了两盏花灯。 “瞧你们两个,那去的都是武艺高强的人,哪需你们在这担心,我们放灯。”薛凝嫣接过灯来,作势便要送入湖里。 “哎,那里边有张纸呢,你不写些什么?”楚落音喊住她。 “写个什么好呢?”薛凝嫣想了想,却道:“算了,祝福都在心里了,写在这纸上,若被人看了去,平白没意思,不写了。” “嫣表姐说得对。我只在心里知道便好了。”宁宛也道。 两人便去湖边,将两盏灯一道送了进去。 “哎呀让你们一说,我也不该写的。”楚落音见她两人都不写,自己便垂着头抱怨了一句。 “哎呀,楚姐姐写了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燕月悠溜到她身边,眨眨眼睛。 柳听雨便笑着接话道:“楚姐姐只写了句诗呢。什么‘山有木兮’什么什么的” 薛凝嫣第一个反应过来,可她想了想,到底没接了柳听雨的话说下去。 宁宛也听过这句诗,她才想也笑楚落音一句,猛然便想起,落音,好似心悦之人,正是她的兄长? 她兄长元方睿与楚落音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在宁宛的印象里,她却不觉得哥哥对楚落音有什么旁的感情。 早些年她更小一些,对这些事知之甚少,如今年龄大了一些,所了解的也比往日更多一些。 她总觉得,哥哥对落音,大概也是对她一样的感情,也许只是当作亲妹妹来看待。 宁宛有些担忧地看向楚落音,见她微垂着首,因为柳听雨的那句话而显得有些害羞。 若哥哥真的对落音只是兄妹的情谊,那落音应该会很伤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落音是个聪明的姑娘,你不用担心。”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宁宛扭过头,便见薛凝嫣也看着楚落音的方向,不过她的话,显然是同她说的。 “只是到底有些伤感。” “这有什么好伤感的。强行在一起反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大家都是朋友,见面还能说说话什么的。况且,总会有个人也对落音好的。” “嫣表姐,你……” “我没什么啊,你们这些小姑娘啊,最爱伤春悲秋。岂不知这世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呢。‘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远比这高墙内外,邻里东西要有趣得多。” “嫣表姐好似很喜欢苏东坡。” “寄情于山水,本来就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宁宛看着薛凝嫣的侧脸,在宫城的灯火中,她的容貌没有那么明朗,却因为这一层模糊,更多出些让人着迷的美感来。 她一直觉得,嫣表姐心里大概有许多故事。嫣表姐看了那么多的书,她的眼里远不止朔京城这方寸之地。 这份气质,倒真的同苏子扬有些相合呢。 新年的焰火在深远的夜空中次第绽放,而湖面上,散落的花灯就像和烟火遥遥呼应一般,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宁宛抬首,仿佛在璀璨的烟火里看见了褚州冬日卖年货的摊贩,看见了燕云飘散的大雪。 他们已经离开快两个月了,大概已经到了燕云了。不知道那大雪停了没有,他又有没有想起还在京城的她呢? 燕云,大雪丝毫没有给年节面子,这一夜依旧悄然下着。整个燕云都披了纯白色,细雪折射着灯笼的光芒,倒是比平日里更亮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年结束啦,我们也要过年啦~ 明天会整理一下新一年的事情,所以等后天开始新一年的旅程! 第127章 旧事重提(上) 如今夜深,营里的庆祝本就简单,因为战事在即,将士们也是以茶代酒,略作庆祝。此刻除去巡逻的士兵,旁的人也已休息。 毕竟他们是来燕云打仗的,不是来这里娱乐的。 “老大还不睡吗?”影千抱了一床更厚的被子进来,看到燕凌远仍在桌案前坐着,便出声提醒了一句。 “放那。”燕凌远指指床铺,却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燕云天气寒冷,他们来了之后,带的棉被不够,这还是这几日又新做的。 “老大早些休息。”影千看到燕凌远手里的荷包,便猜到是什么事了。说来也却是让人难受,明明该是热闹的年节的…… 影千想到这,便更恨那北狄人了,恨不得现在就上战场上,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年节的宴会在爆竹的噼啪声中结束,看过焰火之后的宁宛,才想回屋子去,同众人一道回府,便遇见了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齐娉婷。 思及当初齐娉婷与齐家断绝关系的壮烈之举,宁宛也觉得有些唏嘘。不知她此时有没有想通钟承之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齐娉婷的面色却不是很好,即使施了妆,也能看出她面色苍白。她身边不远便是钟融的夫人张氏。 张氏如今女儿在宫里做昭容,儿子又算得上年轻有为,在朔京城也算是有些脸面了,此时她正同其他个夫人们说话,齐娉婷则看向了宁宛她们这边。 “听说她过得并不好。” 宁宛正自出神,便听身边的薛凝嫣小声同她说了一句。 齐娉婷过得不好,其实并不意外。钟家大概也没想到齐项大人竟然会下狠心和自己的女儿断绝关系。 钟承之娶齐娉婷本就是为了齐家,如今齐家并不愿牵涉其中,钟承之会怎么对齐娉婷,便不言而喻了。 “她那时想得太过简单了。”宁宛叹息。 “一年了,还没传出齐娉婷有孕的消息。张夫人怕是也对这位新妇不太满意。”薛凝嫣说着,看向张氏的方向,她同夫人们聊得高兴,丝毫也没在意自己的儿媳。尽管她脸色非常不好,微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宛蹙眉:“我总觉得兴许不是齐娉婷自己的问题。她若真的知道她的处境,就该知道只有有了长子,她才能傍身。现今钟公子没有纳妾,不过是还碍着三分齐家的面子,可齐项大人丝毫不让步,那钟公子……” 薛凝嫣听了她的话,思忖了片刻,也点了点头:“说来也是,难道,是张氏?” 这个猜想还是很让人惊讶的,府里的主母不让自家儿媳有孕,说来怎么也难以让人相信,可是放在齐娉婷这个处境里,好似又能说得通了。 “大概钟家也发现这一步废了。”此刻宁宛又有些同情齐娉婷。 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爱情,最后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不知她心底该怎么悲凉。 宁宛和凝嫣边说着边往前走,正巧齐娉婷也过这边,三人倒算是打了个照面。 “韵容县主。” 三人见礼,原本宁宛打算直接过去便完了,没想到齐娉婷竟然叫住了她。 “小钟夫人有什么事吗?”齐娉婷看去并无恶意,宁宛也无心与她有什么口舌之争,只权做礼节回了一句。 齐娉婷面上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却是越发显得凄惨:“早年心性暴躁,曾与县主有过一些不愉快,如今既已过去了这么久,还望县主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 这一番话让宁宛和凝嫣均是一愣。齐娉婷在钟家过了一年,怎么连性子都变了。从前那般嚣张跋扈,如今竟然温柔似水,还同宁宛道起歉来。 “陈年旧事,小钟夫人不必介怀。” “县主……”齐娉婷咬着下唇,似有什么话想说。 “此处毕竟是宫里,小钟夫人若有什么事要寻宛儿,要么尽快地说了,要么便另派人。”薛凝嫣出声提醒。 宁宛向来很少说这般催着别人的话,可薛凝嫣不怕。反正横竖齐娉婷和她没牵扯。 “我父亲是耿直忠厚之臣,我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再尽孝道,若将来我父亲出了什么事情,还请县主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齐娉婷的话还没说完,宁宛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这位小钟夫人面色哀婉,眸中含泪,好似齐大人明日就要出事一样,而更让宁宛奇怪的是,她怎么会求自己帮忙呢? “宛儿只是女流之辈,于朝堂之事一概不知,小钟夫人突然说这些,宛儿惶恐。” “县主,我知道圣上喜欢县主,我只是……我只是怕万一……” “小钟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宛儿就先回去了。如今已不早了,小钟夫人也早些准备出宫。” 如今是在宫里,人多眼杂,她和齐娉婷说话,本就容易惹人猜忌,如今齐娉婷还同她说这种事。 且不说两人之前没有什么交情,便是有交情,这样的话又岂是能随便说的。 宁宛和凝嫣快步离去,而齐娉婷立在原处,看着两人的背影,眸中的泪却愈发多了起来。 因为齐娉婷牵扯出的旧事,让宁宛在这一夜想了许多。 听她话里的意思,难道是齐大人要出事了?可是皇爷爷一向信任齐大人,也没有传出什么旁的风声,齐娉婷又是怎么有这种猜测的? 难道……是钟府要有新的行动了? 可宁宛觉得那也不应该。且不说钟府和齐府还是面上的姻亲,便是钟承之和齐娉婷的关系名存实亡成了全朔京都知道的事,齐王派也不该在这个节点上行动。 宁宛常去修明殿,她知道皇爷爷因为北狄和西南的事,情绪不是很好,这时候谁若是触了霉头,后果可想而知。齐王殿下是聪明人,应当不会犯这种错误。 “楼望。”宁宛轻声喊了一句。 “属下在。”楼望的身影隐隐约约显出在屏风后。 宁宛想了想,便道:“去查一查,最近钟府发生了什么事,尤其是都跟哪些人往来过。” “是。” 新年的第一个晚上,外面爆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夜色已深,宁宛迷迷糊糊入睡,好似梦到了燕凌远。 若他还在,这些事情,他便都会办好了。 有一种复杂的情愫,一旦萌生,便再不能消除了。 年节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上元灯节,一向是年轻的姑娘小伙们最喜欢的节日。这晚他们得以出府去,赏花灯,猜灯谜,还能难得地与心上人见面。 今年燕凌远不在,是燕凌尘领着燕月悠前来与宁宛他们会合。 燕凌尘和苏子扬一样,要参加今年秋天的会试,苏子扬的才学,在整个松山书院都是最顶尖的,才一见了面,燕凌尘便过去请教起问题来。 “你二哥不过才十二,如此着急做什么?”薛凝嫣见那两人谈起诗书来没完,便向燕月悠打趣道。 “二哥说想下场试试,去见见世面,总归今年若考不上,便下一回考。”燕月悠撅撅嘴,显然也有些不满。 她大哥去了燕云,二哥又整日读书,她在府里,别提有多无聊了。 “燕二哥也是有才学之人,定会高中的。”宁宛对燕凌尘多少了解一些,听闻她们聊到这个话题,便也凑过去说了一句。 安定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色花灯将整条大街都照得亮堂。又有小贩叫卖的声音不时响起,此刻倒仿佛完全不受北狄战事的影响了一般。 宁宛几人结伴而行,若有卖花灯的,便过去看看,不一会几个姑娘便一人提了一个花灯。 说来也赶巧,每年在安定大街上叫卖的小贩数不胜数,而宁宛竟然又看到了那时燕凌远给她买簪子的那个摊子。仍是那个摊主,各色饰品摆在他面前,虽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可瞧去便知制簪的人用了心思。 宁宛笑了笑,却没再上前去。 他既不在,那她便只管等他回来就好了。 却不想,那摊主竟然也认得宁宛,见她摇摇看过来,却又不往这边走,也没说什么,甚至表情都无甚变化,只朝宁宛笑了笑,仍卖他的东西了。 不知怎么,那一瞬,宁宛便觉得很温暖。就好像她收到了这位萍水相逢的摊主的祝福一般。不管怎么说,能被人祝福,都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 “啊!” 几人正闲逛着,提着花灯到处看,却忽然听见前面的人群传出一声惊呼,进而就看到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燕月悠焦急地望过去。 燕凌尘忙拉住她。几个公子忙将姑娘们护在身后,这才慢慢往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单身狗都来抱紧我哈哈哈(想写个情人节的小段子,还没写出来……) 快要过年啦,明天大概会很忙,如果晚上十点还没更新大家就不用等啦~ 第128章 旧事重提(下) 安定大街的一头是官府置办的灯谜台子,上面挂了许多的花灯,原本甚为热闹,可此时下面的人群却是一阵骚动。 临近台子那一边,人们连连后退,让出一块空地来。 薛凝嫣拉着宁宛挤到前面,就见那当中正有一男一女,从地上站起来。 那男子一手扶着女子,一手又为她整理衣裙,倒很是亲密。 薛凝嫣却蹙眉道:“宛儿,那可是齐王世子?” 宁宛闻言,也便踮着脚尖朝那边看去。 竟然果真是齐王世子。而他扶着的那位姑娘,更是让宁宛惊讶,竟然是薛凝玥! “听人说两人本来是在上面猜灯谜的,谁知道碰到了孙家小姐。那薛小姐一紧张就从台子上摔下来了。”苏子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俩身后,低声说道。 “那怎么那一位也摔下来了?”薛凝嫣说着,眼睛看向齐王世子。 苏子扬轻笑了一声:“美人在怀,自然不能磕着碰着。” 薛凝嫣白了他一眼,口中小声嗔了一句“不正经”,再看向前面那两人时,却已蹙起了眉。 薛凝玥原本是带着面纱,可是这么一折腾,面纱掉了。平民百姓们不认识薛凝玥,可这大街上总有勋贵人家的子弟,其中若有认识薛凝玥的,那定国公府可算是惹了个大麻烦。 宁宛看向薛凝嫣,大概能猜到她所想。他们站在人群里,此时若想装作没看见,其实也甚为容易。只是薛凝玥到底是凝嫣的庶姐,这件事恐怕第二天就会传出来,那到时,定国公府就极为被动了。 “嫣表姐?我们……”宁宛其实是想问我们要不要管,可她还未问出口,薛凝嫣便摇了摇头。 “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允许她出来,她既然能出来,说明我们府里有了内贼。” 宁宛惊讶。若按薛凝嫣这般说,却是更严重了。 “别插手了。”苏子扬突然伸手,拉住了薛凝嫣的胳膊。 薛凝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不少,他鲜少这样严肃,脸上没有了那点游戏人间的味道,让人觉得无端地可靠。 “我又不是那么傻的人。”薛凝嫣极轻声地说了一句,就停在原地,仍然看向那两人所在的方向。 齐王世子元方明此时已将身边的美人扶了起来,薛凝玥楚楚可怜,此时在元方明身边更显小鸟依人。 百姓们不认识齐王世子,更不认识薛凝玥,就是有认识这位是齐王世子的,也不敢多嘴说什么。故而瞧着这俩人没啥大事,也便准备散了,再继续猜灯谜去。 可没想到,这时忽然一道洪亮的女声闯了进来。 “薛凝玥!又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这一声可谓平地惊雷。稍微了解点的,知道薛姓怕是定国公府的人,不太了解的,看着架势也知又是一出好戏。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百姓们霎时间又朝这边看过来。 薛凝玥将头埋进元方明怀里,此刻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元方明看向不远处的孙毓雯,面色冷若冰霜。 才放下心来的薛凝嫣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薛凝玥首先是定国公府的女孩,其次才是薛凝玥。孙毓雯的这一声,无疑是将整个定国公府推向了风口浪尖。 薛凝玥和元方明出来,这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毕竟这时上元夜,关系稍好的姑娘公子们出门见面本不算什么。 可薛凝玥和元方明搂在一起,安定大街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旁人会怎么说定国公府,会怎么说定国公府的姑娘,而齐王府又会借此机会如何逼迫定国公府把这个庶出小姐“送给”齐王府,薛凝嫣不用深想,都知这其中复杂与艰难。 她看向孙毓雯,那孙家小姐此时满脸怒气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薛凝玥和元方明。 “别怕。” 广袖之下,苏子扬将薛凝嫣的手攥在手里,低声说道。 薛凝嫣一惊,本能地就想甩开他,可是苏子扬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用足了劲。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人,苏子扬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他都没有看向她,他仍是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元方明和薛凝玥。 薛凝嫣没有再挣扎,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薛凝玥自己的事了,她也没有办法把这个庶姐拉回来了。 “怎么不说话?大庭广众,这般拉拉扯扯,薛小姐心中还有礼法吗?”孙毓雯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未来的夫君元方明也在这里,她一步步上前,死死盯着薛凝玥,问出她的问题。 薛凝玥始终将头埋在元方明的怀里,不曾看过她一眼。 而周围的百姓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这突然出现的一幕闹剧。 燕月悠已经着急了,她认识薛凝玥,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她只想着赶紧将薛凝玥拉回去,可别在这里丢人了,却不想宁宛凝嫣都好像在看戏一样,一点动作都没有。 “宛姐姐,嫣姐姐,不管她吗?” 燕月悠于那些朝政之事一概不知,可她大抵知道齐王一派和他们不是一起的,此时看见薛凝玥和元方明纠缠在一起,她本能就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没事悠儿,我们等着就好。”宁宛见她着急,忙上前拉住她。 燕月悠心思简单,她可斗不过孙毓雯薛凝玥,更不是元方明的对手。若是她现在突然闯出去,那这件事可就更复杂了。 “你闹够了没有?” 孙毓雯一再的逼问终于惹恼了元方明。 正情绪激动的孙毓雯,突然间停下,眼中似乎有泪,可更多的大概是不甘。 “世子爷……” 这一声,让宁宛也不知该哭该笑了。 孙毓雯这是有心要将事情闹大啊。她这个世子爷一出口,该知道的人们,什么都知道了。 孙毓雯这样将自己扯进这出闹剧里,这是在拼了命成全元方明和薛凝玥啊。 宁宛突然愣了一下,成全元方明和薛凝玥? 孙毓雯为什么要成全元方明和薛凝玥?她不是应该开心定国公府不同意这门婚事吗? 可是再往前想,无论是最开始她和薛凝玥起冲突,还是后来她在楼外青山遇到薛凝玥,还是现在,安定大街上直直喊出薛凝玥的名字。 她的每一步,都是在让元方明和薛凝玥之间没有回转的余地,让薛凝玥在及笄之后不得不被抬进齐王府。 “嫣表姐!”宁宛猛地拉了凝嫣一下。 如果她猜得没有错,那么孙毓雯应该从始至终,都是这个阴谋的参与者,她的出现不是巧合,更不是因为嫉妒元方明喜欢薛凝玥,她只是为了把定国公府和齐王府扯上关系。 宁宛倾身过去,在薛凝嫣耳边说出了她的猜测。 “可是她成功了。”薛凝嫣说。 而前方的人群中,元方明训斥了孙毓雯,竟然径自带着薛凝玥走了。 “齐王世子果然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元方睿在苏子扬身边有些担心地说道。 “反正横竖他没有损失。”苏子扬笑了笑,没再接着说下去。 上元之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元方明和薛凝玥的事情而让人没了一丝游玩的兴致。薛凝嫣自始至终面色都不是很好,宁宛回府时,心里也只剩了担心。 “哥哥。”等到了府门前,宁宛喊住了自己的兄长元方睿。 他显然想得更多,回府的路上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宛儿?” 元方睿始终对自己的妹妹和颜悦色,纵使他此时心乱如麻,很想赶紧理清关于齐王府所做的这些事情,可是宛儿喊他,他还是立马就回过身。 “外祖家会出事吗?” 元方睿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不会的。外祖父和舅舅都不会让定国公府出事的。” 宁宛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宛儿不要乱想了,外面那些事情哥哥会去解决的。”元方睿又笑了笑,说道。 “那哥哥也要小心。” 她只有兄长这一个亲人了,她不想让他有任何意外。 只有一个韵容县主的身份,到底还是不够啊。 宁宛望着当空的一轮圆月,突然感到了有心无力。 而定国公府,此时显然没有这般轻松。 世子妃楚清鸢而今愁容满面,薛凝嫣坐在她身旁,好像怒气正盛。 “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好好的姑娘偏要做那等事情。原以为禁足了能有所收敛,竟然还敢跑出去。”楚清鸢心里也有气,只是她一向是个温柔端庄的,纵使想骂,也没骂出来。 “娘,我们府里出了内鬼,这次一定不能放过那个严嬷嬷!” 严嬷嬷是薛凝玥跟前的嬷嬷,这一回就是她帮助薛凝玥出了定国公府,去和元方明私会。 楚清鸢叹了口气。严嬷嬷她当先就处理了,可是这后面的事,却是真真实实地不好做。 她想起今日在正堂,齐姨娘在夫人面前那嘴脸,就觉得分外的恶心。 府里一共两个姨娘,她本也无心多去争什么,总归她世子夫人做得好好的,没必要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置气斗法,可她一再退让,竟然人家生了旁的心思。 让自己的女儿去勾引齐王世子,亏她想得出来。 如今好了,国公爷都为这事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那薛凝玥做了再错的事,也是定国公府的孙小姐,是世子薛景的女儿,她原是做主母的,是要替这姑娘寻个好人家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外人哪会说什么姨娘,所有的话还不是都落在了她身上。 “把薛凝玥送走。”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给大家拜个年~ 第129章 有情无情(上) 薛凝嫣突然出声,楚清鸢愣了一下,进而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她脸上满是决然,甚至有那么一瞬,让她觉得异常陌生。 “嫣儿……” “娘,那齐姨娘摆明了已经坏了心思,薛凝玥这时候也听不进一句劝,早被齐王世子哄得团团转了,就是让祖父和父亲处理,也是送走了一了百了。” 薛凝嫣心里气得很。她也是回了府才知道,薛凝玥竟然是齐王世子送回来了,不仅是齐王世子送回来,还是大摇大摆的进的正堂。 薛凝玥就像三朝回门的新妇一样,甚至还有些娇羞。 薛凝嫣回来时,元方明已经离开了,她才一回来就看见薛凝玥跪在正堂,祖父和祖母坐在上首,想说她些什么,终归是没说出口。 她记忆里,还没见过祖父这样的生气。 定国公府出了这么丢人的事,而这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气愤的。 而薛凝玥却浑然未觉,她似乎还为齐王世子能亲自送她回来,给足了她面子而沾沾自喜。殊不知,这从头到尾都是齐王府谋划好的,为的也不是她这个庶女,不过是为了定国公府。 拉拢齐项大人失败,齐王这是着急了吗? 薛凝嫣冷笑了一声,莫说她现在心智远不是十岁,便是她真的和宁宛一般大,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她都决不允许齐王府把他们定国公府拉进这泥潭里。 “祖父。”薛凝嫣再回到正堂时,薛凝玥已经被带下去了,祖父祖母还有父亲都在。 “嫣儿,你怎么来了?”薛景爱女心切,本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们碰这档子破事的。 连薛慕舟都被他赶回去了。 “祖父,父亲,嫣儿有一个请求,希望祖父、父亲慎重考虑。”薛凝嫣提裙跪下,声音清亮,没有丝毫的迟疑薛景有些着急:“嫣儿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你快回去,你母亲呢?” “让她说。”国公爷薛定翼沉声,他头上已生了白发,此时因为这档子事,面色也显得分外不好。 得了自己祖父的话,薛凝嫣定了定心神,这才道:“庶姐犯了大错,原是不该饶恕,只是她毕竟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若是贸然处理,多有不妥。嫣儿恳请祖父将庶姐送出朔京,待风头过了,再另觅良人。” 这样的话原本不该薛凝嫣说,只是她知道,祖父虽然明辨是非,可她父亲母亲,甚至她祖母都是心软之人,齐姨娘原本就擅长察言观色,她若是要死要活演上一出,骗过了她父亲母亲,那她祖父,也不好坚持。 所以她站出来了。齐王的野心越来越显而易见,她不能看着定国公府被拉扯进去。 从前她不属于这里,可是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七年有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他们都是这个世上最为关心她的人,那么此时,她也应该做一些什么。 国公爷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孙女,他着实没有想到,他这个才不过十一的孙女,竟然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嫣儿你……”薛景显然也十分惊讶。 才刚他父亲说这件事时,他就多有犹豫。薛凝玥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女儿,而且齐姨娘这么多年来侍奉他,他对齐姨娘也是有感情的。 这样突然就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走,他到底是不舍。他还在劝自己的父亲,再想想办法,没想到他另一个女儿,竟然是同样的想法。 “父亲,兹事体大,不只是庶姐自己的事情。嫣儿只是为定国公府考虑,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薛凝嫣没有犹豫。她知道她父亲优柔寡断,所以她更要坚持,她要让祖父知道,她薛凝嫣,是为定国公府所想,绝不是一时冲动所言。 “嫣儿……”楚清鸢扶着门框站在门口。 自小她的女儿就是个爽快的性子,她向来甚少犹豫,直来直去,可是很奇怪,她却从来不曾得罪什么人。 她好像就是恰巧能掌握那个度,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又嫌少。她一直都知道她的女儿不像她和她的夫君一样,总在纠结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可至这时,她才知道,她的女儿远比她想的要成熟和坚定。 “是不是你教她这样说的?”薛景突然转向楚清鸢,让楚清鸢一惊。 “这是嫣儿自己跟我说的。”楚清鸢想着方才薛凝嫣的话,突然也似下定了决心一般:“我知道这样对玥儿多少不公,可是这比她嫁到齐王府去,好了不知多少。若趁现在掐了她这心思,将来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向善解人意的妻子,突然间和女儿一个想法,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让薛景如鲠在喉非常难受。 他终归是个老实的读书人,骂不出什么话来,他看着楚清鸢“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来。 “作孽啊!”国公夫人许氏叹息。好好的姑娘,送到庄子上去,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便是不甚喜欢薛凝玥,可也到底于心不忍。 “唉。”定国公也叹了一口气。 方才齐姨娘来过,哭得分外凄惨,他又如何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儿子还是挺维护那姨娘的。只是他知道,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薛凝玥是绝对不能嫁到齐王府去的,至于其他的,就让时间来解决。 “嫣儿起来。祖父知道你的想法。”薛定翼亲自把自己这个孙女扶起来,然后又摇了摇头道:“玥儿自己入了迷障,既然教导无用,那就明日送到庄子上去。” “父亲!”薛景大惊。 “你不必多说。事情轻重我已同你说过,你既然是世子,就该想想你的做法。多派些下人前去,等过几年再把玥儿接回来。” 薛景还想再说什么,薛定翼却朝他摆了摆手。 他已经很累了,就让他先歇一歇。 看着祖父已显苍老的背影,薛凝嫣突然鼻子一酸。她的祖父,真的太辛苦了。 宁宛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薛凝玥已经踏上了远离朔京的马车。 “她竟然同意了?”宁宛很惊讶地看向薛凝嫣。 在她印象里,薛凝玥显然是孤注一掷,想要勾搭齐王世子,借此来飞上枝头。她难道会这么轻易地放弃? “她怎么可能同意。”薛凝嫣冷笑。府里今天实在太压抑了,齐姨娘哭得她头疼,还是在宁宛这里安静一些。 “那……” “我祖父派人,绑着她送上了去庄子的马车。”薛凝嫣面无表情。 “她会不会自己逃回来?”宁宛知道这样对薛凝玥来说到底很残忍,可是也许只有时间,才能让她想清楚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祖父派了侍卫,又派了贴身的嬷嬷看管她。庄子那边大概已经开始准备了,让她自己在那想想清楚。” “唉。”宁宛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结局。毕竟定国公府不是送走了这么个小姐就算平安无事,他们还要应付齐王那里。 “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有那些聪明不知谋个正经的出路,被齐王世子和孙毓雯耍得团团转。”薛凝嫣想起这事来便生气。齐姨娘是个拎不清的,背后还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唆,薛凝玥却这么久的礼法都白学了。 “嫣表姐莫生气了,总归将她送走了,这事也便算能按下了。只是不知齐王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宁宛看向窗外,树影映在窗户上,摇摇晃晃不甚清晰。 “父王。”齐王世子元方明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朝齐王行了一礼,并不同于在外的纨绔模样,他现在恭敬有礼。 齐王也不过三十有六,因为养尊处优,他此时的样貌甚至看起来比这个年龄还要更年轻一些。饶是同他正值春风年少的儿子相比,也没有落后了多少。 他本是背对着门口,在欣赏墙上的一副山水挂画,听见元方明的声音,扭过身来。 “怎么样了?” “回父皇,定国公府把那丫头送走了。”元方明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的事情,看起来就像从前他和薛凝玥并没有那段如胶似漆的过往一样。 “哈哈哈,”齐王却突然笑了起来,“你倒是冷心冷性,竟然先想着回来。那小姑娘对你不假,你就忍心?” “父王教育孩儿,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况且如今父王大业未成,孩儿又怎敢耽于儿女私情。” “不愧是我儿方明。”齐王也没有更多的称赞了,他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 “这薛定翼还真是下得去手。不过方明,为父给你谋了个良妃。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那孙家小姐,也不能一直拖着。” “孩儿谨听父王的吩咐。”元方明恭敬应道。 “不问问是谁?”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子置喙。”元方明轻笑,好似现在正讨论的,并不是为他选妃的事情,而是随便一个什么人的婚事。 “也罢,等那人来了,你自然知道。”齐王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 “那儿子先告退了。” “下去。” 出了正月,年节的气氛渐渐消散,人们也便要开始新一年的劳作。宁宛也恢复了在宫中的学习。 因为今年的秋天有一场会试,故而傅先生忙得很,经常是到了讲学的日子,傅先生只来给她讲一个时辰,就又要回松山书院去。 幸而宁宛此时又长大不少,那些书看起来也不如初时那么费劲。 等到了二月中旬,离开朔京远赴西南,如今已半年有余的燕王殿下,终于回京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送上!今天是勤奋的二初嘿嘿嘿~ 第130章 有情无情(下) 至和帝为自己这位风尘仆仆归来的小儿子办了个不大的宴会,以欢迎他回京,大概也有奖赏的意思。 宁宛自是跟着恒亲王府前去。 燕王殿下的事情办得似乎不错,宁宛瞧着,皇爷爷近日里都高兴得很。而相比较而言,淳王殿下的脸色就不那么好了。 不过让宁宛觉得奇怪的是,齐王殿下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还是那么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让她担心的定国公府的事情也再没了后续。就像风流倜傥的齐王世子又忘记了自己曾经喜欢的一个女人一样,薛凝玥大概已经从他的记忆里抹去了。 其实宁宛觉得有些悲凉。薛凝玥为之反抗许久的婚事,于元方明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场笑谈罢了。 去了一趟西南的燕王世子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大概是西南的风吹日晒,让他比宁宛记忆中离京时黑了一些。 至和帝在这个小型的宴会上毫不吝啬地夸奖了自己的小儿子,陪宴的诸位臣子们自然也是随着圣上的话音不住称赞。 “启诚此行,为朕了去西南弊病,朕甚为欣慰。” 至和帝难得如此开心,众人也便跟着举杯。 “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燕王起身,略行一礼。坐在他身旁的燕王妃江瑛也跟着起身,福礼。 宁宛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向燕王妃江瑛。虽然此前就见过很多次,但是那时燕王一家似乎都在众人的关注之外。 不管是家眷们,还是朝堂的官员们,大家更多的都是关注齐王或者淳王。 而宁宛此时才发现,燕王妃江瑛虽亦是端庄温婉之人,却不同于她的二婶宁王妃杨舒怡。 燕王妃看起来便是聪敏灵秀之人,席间偶尔几句话语,却带着三分活泼。 她不像杨舒怡那样无论何时说话都是文雅甚至有些柔弱的,也不像齐王妃陆曼悠处处透着凌厉。 她的活泼,是零零散散地夹带出来的,让人觉得愉悦,却又不觉得过分。 宁宛想起从前如意公主同她讲,燕王和燕王妃并不热衷于朝堂的争斗,他们都更爱山水,更喜欢在府里教养小世子。 此时瞧去,倒正好相和。因为不在意,所以才会流露出性格里本来的纯真。 宁宛微微抬首,看向上方坐着的建德皇后。 时时刻刻都在端着的皇后娘娘,大概便是同这相反的样子了。不知她曾经是否也有过这样单纯的岁月。 整个宴席,宁宛都会不自觉地看向燕王妃。她有时会贴心地给燕王亲自斟满酒,有时又会将奶妈怀里的小世子接到自己怀里,逗他玩,又亲自给他喂一点水。 宁宛记得,燕王叔叔的府里并没有旁的妾室。她看着燕王和燕王妃,便觉得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比宁王叔叔家都温馨。 尽管在宁宛眼里,宁王叔叔和宁王妃婶婶,也足够相爱了。 说来也巧,宴席结束时,宁宛便遇见了燕王妃。 彼时夜幕已经拉开,热闹的朔京城也已安静了下来,宁宛正在宫门口,等着恒亲王府的长辈们过来,一同上了马车回府,遥遥地便见燕王妃朝她走过来。 “韵容县主在此等候恒亲王叔叔?” 宁宛闻言忙福了一礼:“不知燕王妃婶婶有什么事情?” 燕王妃掩嘴笑了一声:“我哪有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是我见你席间一直看向我,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之处?” 宁宛听闻此言,微愣了一下。虽然她年龄不大,又是晚辈,可到底偷偷瞧着婶婶还被人发现了,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她随即一想,却又觉得这大概也是燕王妃婶婶的托词。 “王妃婶婶取笑宛儿。宛儿瞧着王妃婶婶天仙般的人,世子弟弟又那样可爱,便不由的被吸引了目光,如今反倒叫婶婶取笑了。” 她微低着头,露出小女儿娇羞的神态来,外人看去,倒真是长辈取笑的样子。 “人人都说韵容是难得聪明的姑娘,我原来还不甚相信,如今亲自见了,说了话,方知这传言也有可信的。”燕王妃眨眨眼睛,又夸了一句。 “婶婶莫要再取笑宛儿了。” 至此宁宛也大概猜到,燕王妃是想有什么话同她说,于是便安心听了下去。 “二哥每年春天都回来,也不知今年要到什么时候。去年我同二嫂叙旧,她还教我怎么做小孩子们穿的那小衣服小鞋子,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再请教请教。” 燕王妃突然说起了宁王,她似同宁王妃关系也不错,叙着回忆,末了又道:“我总听二嫂提起你,今日又亲自同你说了话,越发喜欢,恨不得明日就邀请你到我们府上去玩。” “承蒙燕王妃婶婶厚爱,宛儿不胜荣幸。” 燕王妃云里雾里地说了好一些,宁宛却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前面那些不过是个铺垫,宁王叔叔这里才是重点。 难道是燕王叔叔在西南发现了什么? “外人看去还以为我多严肃,其实我最是个爱玩的。”燕王妃又补充了一句,还同她眨了眨眼睛。 正这时,恒亲王和恒亲王妃并着宁宛的父亲,一道过了这边,见着众人都来了,燕王妃也未做停留,只道了句她也要回府里去,便怡然离开了。 “燕王妃找你做什么?” 燕王妃和宁宛说话,也没有意避着什么人,来来往往的人自然也都看见了。她俩说的本也是什么无关痛痒的事,自然也不怕被人瞧见,只是问出来的,也便只有恒亲王妃一个人了。 “回祖母的话,宛儿在席间瞧着世子弟弟可爱,便多看了两眼,燕王妃婶婶以为有什么不妥,又正巧碰见了,便问了两句。”宁宛恭敬答话。 恒亲王妃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她盯着宁宛看了片刻,道:“你不过封了个县主,那是皇兄的宠爱,莫要因为得了个县主的名号,就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有些事情还是掂量着些。” “是,宛儿谨遵祖母教诲。” 恒亲王妃冷哼了一声,也不再理她,径自上了马车。 回程的马车,自然是府里四个女孩儿同坐,原本这也没什么,只元宁如到底是个不说几句不舒服的。 “县主果真好大排面,连燕王妃那样尊贵的人物,都上赶着来说话。” 她话音才落,还不及宁宛说什么,元宁词便蹙着眉道:“如儿,怎么说话,叫人听见了可如何是好?” 哪料元宁如听了她这话,却又把矛头指向了她:“大姐姐自然是人品端庄,将来少不得觅个好婆家。御史大人家的夫人都登门两回了,也不知四婶婶同意了没。” 说罢,元宁如还向元宁词那里瞟了一眼,那模样仿佛在说,就你这样子,也配得上御史大人家那样的人家。 这事宁宛倒也知道一些。御史大人陈拾,他家公子陈知同确实同元宁词年纪相配,而那位夫人,好似也对元宁词印象不错,已经来了府里两回了,为了什么事,府里的人哪个不是猜个**不离十的。 只是当着人家面说出来的,大概也就元宁如这一个了。 元宁词好像向来不爱谈及自己的婚姻大事,每每到这个话题,她便不再说下去,这一回果然也是。 宁宛看了看元宁如,她正开心地将头扭向另一边,好似还哼着调子。她大概也是摸准了元宁词这个脾气。 若说起来,府里的姐妹其实是什么坏人。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利益,便再没了那些姐妹情深。 不过好像也不是,宁宛看向她的三姐元宁媛,她大姐对她三姐,大概就是真的姐妹情深了。 三四月春暖,朔京城里的桃花梨花的开了满树,也似成了个风景。 宁王回京之前,宁宛到底是找了个空,递了帖子去拜访燕王妃。 毕竟人家的信已经给到了,无论是好是坏,她总是要去一趟的。她原本同燕王没有什么交情,此番突然给她暗示,宁宛觉得,多少还是和西南的事情有关。 燕王府果然同如意公主曾和她说的那样,修建得精巧。看去便知,设计建造的人下了不少功夫。 燕王府人丁简单,宁宛进了府门,便见不多几个下人正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工作。大概是知道今日是韵容县主要来,有迎面碰到她的,都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给县主请安”。 宁宛到时,燕王妃正和奶娘两个人看着小世子在院里摆着的一张软塌上玩。 “我瞧着天气好,就让人把这抬出来,让小不点也出来晒晒太阳。” 燕王妃见下人领着她进来,便招招手让她过去。 宁宛那时便想,果真是在自己府里,燕王妃瞧去都比在宫里活泼了不少,不过这样倒真的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没在的这几年,我决定让它过得快一点(~ ̄▽ ̄)~另外之前说要写的情人节的小段子发在微博啦~是凌远和宁宛很多年之后的一点小糖,感兴趣的小天使到微博置顶就可以看到啦(*/ω\*) 第131章 暗藏(上) “自过了年我就等着。你燕王叔叔非说,你一个小孩子哪懂这些,我就跟他打赌,说你一定会来,这不你就来了。” 燕王妃边说边拉着宁宛进了屋子,身后奶娘也将小世子抱了进来。 奶娘将小世子放在床上,他便看着宁宛和燕王妃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娘。 “还不知道世子弟弟小名叫什么呢?”宁宛见那小团子爬来爬去的很是可爱,便问了一句。 小世子叫元方瑞,正好同她哥哥是一个音,说来也巧。这原本宁宛也是知道的,不过燕王妃没说过,她也便再问一次。 天下的母亲说起自己的孩子无不是最自豪的,燕王妃听宁宛问及小世子,也便十分开心地道:“小名就叫瑞儿,倒是和你哥哥是一个音。不过他是‘祥瑞’的瑞。” “听名字便知是有福的。” “还是宛儿有福气。若让我说,全京城也再找不出第二个。” “燕王妃婶婶又笑话宛儿。”宁宛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才不是笑话,不光我这么认为,想必二嫂也这么认为的。” 终于提及了宁王,宁宛心里也越发注意起来。 她来的路上便一直在思忖,燕王妃为何偏偏选她来传递一些信息,而让她能够想到的唯一理由,大概就是她不属于任何一派,甚至看起来,更接近宁王。 或许也是因为她虽是县主,可却到底是个姑娘,旁人纵是有所怀疑,但也并不能锁定什么实质内容。既有身份,却又足够能让人信任。 这么说来,倒真的是她最为合适了。 “宁王叔叔和宁王妃婶婶大概已在回京的路上了。”宁宛试着说了一句。 燕王妃点了点头:“今年又出了北狄的战事,二皇兄回来,也要好一阵忙碌了。” “都是为了给皇爷爷分忧。普天之下的臣子,又有哪个不是时时在忙碌。燕王叔叔远赴西南,才是着实辛苦。” 燕王妃听了这话,便笑了笑:“父皇体恤他辛苦,他倒还认了真,不知多得意呢。” 而宁宛却看见,燕王妃说完这话,看了眼身边侍奉的一位侍女,那侍女和奶娘两个人带着小世子出了这屋,又把门轻轻关上。 “我早便知二嫂喜欢你,先时不懂,如今和你说了几回话,我才知我们宛儿是真的讨人喜欢。”燕王妃说完,起身自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封信来。 对于燕王妃的直白,宁宛其实有点惊讶的。毕竟她同燕王妃不算很熟悉,而对方却丝毫不避讳,只在她面前便十分顺当地把信拿了出来。 “其实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你也知道,自打王爷从西南回来,就愈发忙,瑞儿不能离了我,我也怕到时忙起来,就忘了这件事,故而便想拜托你。” 宁宛忙起身,接过那信封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掂量去大概也不过是几张纸。 “王叔和婶婶劳碌,宛儿若能帮上一些,也是宛儿的荣幸。” “你不同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这信封你只管等二嫂他们回了京,就交给二嫂。我知你聪慧,也不想瞒着你,你若觉得不妥,也只管和父皇、王叔说。”燕王妃面上始终带着笑,可宁宛却觉得自己心跳得比平日里快出不少。 谁说燕王燕王妃不知朝堂之事?他们只不过从不显山漏水。 宁宛相信这信里的内容,她若不向皇爷爷和祖父说,那这信里的东西就极重要,而她要是和皇爷爷或是祖父说了,这信便成了个无足轻重的。 燕王和宁王什么事都不会有,而她从此也没了两府的信任,不仅如此,皇爷爷恐怕也会觉得她是个投机取巧的人。 “王妃婶婶信任宛儿,宛儿开心,宛儿自然也是相信王妃婶婶的。” 燕王妃对她没有恶意,只是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亲近罢了。 来燕王府时,宁宛原本觉得燕王妃许是确乎对她有些好感,如今看去,也不过是为了利益的三分关切罢了。 不过这原本也没什么。她们是皇家的婶婶和侄女的关系,能做的这一步,也着实让人感动了。 宁宛从燕王府出来时,春日的风正好吹起了沿街几棵才冒出绿意的柳树来,那柳树似被风梳顺了头发,正散发着一股迎面而来的生机。 命运的□□正在缓缓的转动,而她,亦是已经无可挽回地被卷进了朔京城这个暗藏的旋涡之中。 在历史的洪流里,她最终又将归往何处,只能等待时间去验证了。 而她目今所能做的,便是将那封燕王府的信,原原本本交到宁王妃杨舒怡的手里。 阳春四月,天气晴好,宁王和宁王妃一同回到了朔京。 不同于之前的几次,这次宁王的队伍算是轻装简从。宁宛想着,大概西南和北狄两起祸事,不仅让朔京的官员们节俭起来,大概全大周为官者,都不得不勒紧了裤腰。 宁王回京的第二日,韵容县主便登门拜访。 而让宁宛觉得吃惊的是,她再次见到宁王妃,却觉得宁王妃连眉间都是掩藏不住的疲累的忧愁。 “王妃婶婶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宁宛对宁王妃的关切是真心的,以至于她的惊讶让她福了礼便焦急地问了出来。 “让宛儿见笑了,也没什么事。”宁王妃摇摇头,随意地应了一句。 她脸色亦不是太好,才和宁宛说了两句话,便咳嗽起来,一旁的侍女忙端来一盏茶。宁宛抬头去看,却觉得这个侍女甚为陌生。 “清蕊这次没跟着婶婶一道回京吗?” 清蕊便是宁王妃身边的贴身丫头,前几年都是她跟着回来,因她做的清蒸鲈鱼甚为美味,宁宛便印象深刻。这次竟然不是清蕊跟着回来,宁宛心中疑问,便问了出来。 宁王妃品了口茶,才道:“府里不能没人,便把清蕊留下了。她在那边照看,我亦放心一些。” 可是往年清蕊来了,难道府里就没人照看了吗? 宁宛接着便想到这个问题,可她终归没问出来。她总觉得宁王府许是出了什么事,可这终归是宁王府的家事,她又身为晚辈,其实不该多嘴。 “宛儿今日登门打扰,原是有件事要同王妃婶婶说。婶婶劳累,却又要耽误婶婶些时间了。” 宁王妃闻言,便挥了挥手,那不认识的丫鬟倒乖顺地退了下去,屋里其他几个丫头也便跟着她一道出了门。 宁宛便拿出那封信来,放在桌上。 “不知王妃婶婶因何愁苦,只是到底身子最为重要。我瞧着婶婶似乎气虚,若难受,不妨请太医院的大人们瞧瞧。”她说罢,又将那信往前推了推。 “这原是燕王妃婶婶转托我带来的,宛儿不知此是何事,只管送到了,还请婶婶定夺。” 宁王妃看看那封信,拿了过去,好生收了起来。 “每年见你,只觉得你又比去岁长高了不少,今年又见了,除去长高了,只觉得宛儿还比从前更端庄。可见父皇封你作县主,实在不只是喜欢,只你太过好了。” 宁王妃似分外感叹,她拉着宁宛的手,说得却有些伤感。 “我从前和你娘见面不多,只觉得她便是这世上顶精妙的人了,可惜她去得过早。不过好在,她留下你和你哥哥来,却是让无数人都羡慕了。” 宁王妃说完,又咳了两声。宁宛瞧去,只觉得这位王妃婶婶越发虚弱起来。而宁王妃突然提起薛梓沁,也让宁宛越发想起她娘从前体弱时的样子。 不也是这般的气血不济,又兼咳嗽不止吗? 思及此,宁宛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妃婶婶可让太医瞧过了?虽说春日容易感了风寒,可到底总拖着不好,还是该让太医瞧瞧。”她想了想,又接着道:“王妃婶婶除了咳嗽,可还常觉得身体疲乏并嗜睡,行动不稳?” 宁王妃见她问得急,便笑了笑,道:“没有宛儿说得那样严重。你莫不是担心太过了,不妨事的。” “可到底是让太医瞧瞧才好……”宁宛还想再劝说,却听宁王妃又接着道:“婶婶自己知道,总归不会有什么事的。若你不放心,婶婶赶明就让太医来瞧。好不容易有人关心我,我可要珍惜。” “婶婶只会取笑宛儿。”瞧见宁王妃还能跟她玩笑,宁宛又放心了一些。 兴许真的是临江出了什么事。她虚占着个县主的名头,其实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只能在心里祈愿了。 果真如燕王妃所说,宁王自回京来,就很忙碌。 如今春日回暖,燕云的雪也有消融,四月里传来了第一份战报,大周在燕云以北大胜北狄,燕凌远和吴朝越亲自领兵出关,斩下敌人一队首的首级,着实振奋军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132章 暗藏(下) 是夜杨舒怡在府里等到很晚,宁王殿下才回来。 晚饭已经又热了一回,见到宁王回府,下人们也忙张罗着把饭菜又布置上来。宁王进门便瞧见正在传菜,桌上已摆了几盘,又有几个侍女端了新的进来。 “王妃晚上没吃?” 立在屋里的丫鬟闻言忙道:“王妃吩咐说等王爷回来,奴婢们劝了,王妃只说让等着。” 宁王殿下爱重王妃,府里谁人不知。便是那沈美人,不知为何殿下总顺着她,有什么好的也给她,可她若惹恼了王妃,一样罚她的。 宁王元启渊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只由着下人为他除了外衣,只换了件家常穿的衣服。 “王爷回来了。”杨舒怡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宁王回头去看时,只觉得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哀愁。 宁宛今日也见了,可宁宛不知道为什么,元启渊知道。 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因为他是二皇子,是圣上曾经最为宠爱的皇贵妃的儿子。 “又去教训那些下人了吗?”宁王走过去,扶过自己的妻子。 杨舒怡笑了笑:“王爷说笑。不过是刚回了京城,各处房子都看着打扫打扫,莫叫来人看了笑话才好。” “管那笑话不笑话的,你且歇几天,旁的事情我去处理。” 他没有说“本王”,他说“我”。 杨舒怡有一阵恍惚。好像突然间,她又回到了与宁王初相识的那一年。 那年她才不过十五,而他也不过才十七。那时年少的王爷跟着他舅舅,也就是当朝的太傅大人楚潜一道去苏州,却不想在烟雨之中,遇见了逃出门去买糕点的她。 那时他不知在追什么,撞掉了她的糕点,她急得要哭了出来,他也是说着“我”,而不是本王。 后来不到一年,她竟然就真的嫁个他了。那时她才知道,原来烟雨里那个少年,就是圣上曾经最为宠爱的次子。可那宠爱也不过一天,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先皇贵妃的仙逝,在他还未懂事的时候,就消失了。 后来他很少再用“我”这个称呼,他是临江最受尊重的王爷,是让临江所有百姓都称颂的宁王。 从前她觉得不公,可后来她想开了。他有他的目标,他的野心,而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守好宁王府这个小家罢了。 “想什么呢?” 元启渊见自己的妻子坐在那里,也不动筷子,便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杨舒怡笑了笑:“妾身想起了刚遇见王爷那时。” “都是十几年前了事了,想它做什么?”元启渊闻言也笑了笑,夹了一小块排骨,放进了妻子碗里。 “那会真好。”杨舒怡又说了一句,微笑着看向宁王。 他不再有那时的少年气,他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这样的他,其实她也觉得很好。 “能嫁给王爷,是妾身的福气。” 元启渊愣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没听到自己的妻子说这样的话了。从前两人晚上时也常说话,可自打他越发忙起来,晚上回来也很少陪她说话。 他累得只想睡觉,也许那时的她,很孤单。 “你们家的事情我会调查的,不要乱想。”元启渊终归还是搂过杨舒怡来,似向她保证一样,说了这么一句。 杨舒怡所有的烦闷,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杨大人调任回了苏州做知州。 这本来没什么,可突然有一天,他父亲给她来了一封信,那信上附了一张白纸,杨舒怡试着将水倒上去,才知道杨大人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了。 杨大人自然是什么事都没犯的,可他错就错在他有个没断干净关系的族兄。那族兄曾经和人起了口角,失手打死了那家的人,正好在苏州地界上。 那会杨大人还不是知州,不过是在苏州一个县做了个县官,却正好是在他族兄那个县。那家人家收了钱,也没再闹将这件事。 这事说大也不大,哪个地方还没些私了的案子,关键就是杨大人发现有人在查这件事,这一查不要紧,竟然发现那家人家姓陆,和齐王妃家是同宗。 杨大人觉得自己自身难保,便写了信,想让女儿和这皇子女婿自己想办法,先脱清了关系。 可杨舒怡是个孝顺的,元启渊也不是个无情的,两人又岂肯让杨大人自己扛这个事,于是宁王府也开始派人查。 可这件事越查越乱,最后一直拖到宁王和宁王妃又回了京,也没个结论。 头上悬着一柄利剑,杨舒怡又怎么能安稳,这样的忧愁,她大概已有一月了。 元启渊才安慰了她,她便又哭了出来。 那齐王是什么人,她才不信这事都和齐王妃家扯上关系了,齐王会一点都不管。 她父亲为官二十余载,一向清正廉明,若真因为这么件事就被罚了,那可全是被她牵连了。 毕竟那时嫁给宁王,是她自己坚持的。 “启渊。”宁王妃偏转身子,抱住了自己的丈夫。 他一如从前那样,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宁宛最终也没法猜到燕王妃让她转交给宁王妃的信里究竟是什么内容。毕竟自她这里看,两府什么动静都没有。几位王爷也只是为了北狄的事情在积极地建言献策。 大周刚刚得了一场胜利,可北狄好似却没有就此退兵的意思。这仗打起来了,三年五载的都属正常,一直僵持着总归不是办法,还得朝廷出下一步的决策才行。 不过另一封信,却是宁宛自己的了。 捷报传回京城不多几日后,宁宛便收到了第一封从燕云寄来的书信。 寄信的自然是燕凌远,可信里的内容却少得可怜。 “胜。俱安。勿念。” 薛凝嫣拿着一张信纸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这才抬头问宁宛:“没了?” 宁宛有些好笑地点点头:“没了。” “什么啊?好不容易写一封信,就五个字?”薛凝嫣满脸不可置信。 “确实就五个字。” 宁宛想想还觉得甚为可笑。她还想着燕凌远许是会写一些旁的什么,她还特地把落花落雪都遣出去,自己偷偷地看。没想到就这么五个字。 宁宛怕自己看错了,把信封都拆开了,反复确定,真的只有五个字。 我们赢了,都很平安,无需挂念。 还真是言简意赅,一句废话都没有。 “都几年了呀,这燕凌远怎么还没学会说话。”薛凝嫣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 “他原本就不爱多说。” “可那是给你写信,不该有许多说的,都说不完吗?” 被薛凝嫣这么一问,宁宛也愣了一下。 是啊,她昨夜写回信的时候,不就是感觉自己有许多许多的话想对他说吗?她可是写了足足五页纸,要不是觉得说得多了也许会耽误他的时间,她恨不得再写五张呢。 见宁宛突然不说话了,薛凝嫣小心翼翼地道:“我就是开玩笑的,你别多想,燕凌远对你好着呢,他跟谁都不爱说话的。” “没事。”宁宛应着,却突然起身跑回屋里。 “你干嘛去啊?”薛凝嫣也忙起身跟了上去,她进门,却瞧见宁宛正拿着几张纸在那撕。 “这是啥?你做什么呀?”薛凝嫣吓了一跳,忙跑上去。 落花跟在后边,也瞧见了,急着道:“那不是小姐昨日写的回信吗,怎么又都撕了?” 薛凝嫣一听这话,也急了:“宛儿你别瞎想,我真的是开玩笑瞎说的。兴许燕凌远忙呢,那打仗的事一刻都不能耽误,他也许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只能写这么些……” “我不管他是做什么,总之我也要只写五个字,不,我要只写四个。” 宁宛似赌气一样,将她才写好的那些都撕了粉碎。又拿笔找了张纸。 薛凝嫣在一旁叹了口气,心道:对不起了燕大世子,我是无心的无心的,谁知宛儿当真了,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不过几天之后,她们几个要好的姑娘趁着春色,又聚在一起吃果子聊天,薛凝嫣和宁宛才知道,燕凌远这一次可不只是惹恼了宁宛。 起因不过是薛凝嫣说起了那日去恒亲王府,看到了燕凌远来信的事,谁知燕月悠突然站起来道:“原来我哥哥还知道写信是什么呢!” 柳听雨不解:“怎么?敢情燕世子没给你写?” 燕月悠愤愤不平:“那愣头小子还知道写了封信来告诉我他娘自己在府里,让我常到他们府上玩,我哥哥却一个字都没写给我。便是二哥要考学了,也才写了两个字,说让他勤学。原来他还知道给宛姐姐写呢,偏不给我写!” 楚落音听了,乐得拍起手来:“真真这燕大世子,平日里瞧着最是稳重不过,怎么出去征战了一回,这个也恼了他,那个也恼了他。” “可不是呢,早先在京城时,谁恼过。”薛凝嫣也笑着接了她的话。 “少不得,我也要写封信去,好好问问他才是。怎么偏偏不给我写。”燕月悠叉着腰,甚是不平。 柳听雨却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你方才说,有那‘愣头小子’写了信给你,怎么不说说,可是哪一个‘愣头小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133章 鸿雁(上) “那,不就是那个,还能是哪个。”燕月悠听见柳听雨问她,自知不该多嘴,一时那嚣张的气焰也没了,又坐了回去。 “那个是哪个?”这等有意思的事怎么能少得了薛凝嫣,她瞧柳听雨冲她眨眼,也便凑上去,拐着弯地问。 “什么那个这个,你们又不是不认识,问什么呀。”燕月悠却好像害羞了一样,把头更偏向另一边。 “真真是婷婷当年的一句话说得对,悠儿啊迟早叫那小将军拐了去。”楚落音也掩着嘴笑道。 燕月悠那时候本就年纪小,几个女孩里又数她不经事故,直到现在,又听楚落音提起,方才直到当年几人取笑她。 “你们这些人,亏我还将你们都当好姐姐,原来是存心看我笑话。” “谁要看你笑话,那小将军是个可靠之人,我们这是恭喜你呢。”楚落音拉着燕月悠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悠儿单纯,那吴家又是习武人家,不单单爽快,况且家里人丁简单,可不是最适合她。 “楚姐姐眼里,怕是只有元大哥才是最可靠之人,是也不是?”燕月悠现在毕竟也长大了,楚落音那点小心思,她也早看出来了。 果然这话一出,楚落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宁宛瞧着不对,忙改了话题:“才刚你们还说起婷婷,也不知她现在在苏州怎么样了。” 果然宁宛说起樊婷婷,众人也停了说笑。 那是个命苦的姑娘,她远赴苏州,要重头开始,也不知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了。 而宁宛却看向楚落音。若楚落音将来能做她嫂嫂,那她自然是极高兴的,可别人不知道,她日日都见哥哥,她心里清楚得很,哥哥根本就是把落音当做和她一样的妹妹来看。 可是哥哥有对谁家的姑娘动心吗?宁宛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从前她们年龄都不大,这些事情好像都离得很远,而她也一直在逃避,可是真的到了她们长大的那天,又该怎么办呢? 她要不要,提前劝一劝楚落音呢? 命运啊,它就是这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刚刚好,可总有些事情带着遗憾。她哥哥很好,落音也很好,可是那些抓不住的缘分,却好像注定了他们不能像宁宛曾经想过的那样,完美结局了。 燕凌远收到宁宛回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他拿到信的那天,燕云的天分外地蓝,就像镶嵌在雪山和草地之间一颗巨大的蓝色宝石。 燕云的天气很冷,即使夏天也不会多暖和,可是这里的阳光很好。他们有时能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牧民赶着羊群,在浅碧色的草地上移动,就像在和天上的云彩赛跑。 冰雪消融之后的第一个胜仗,打灭了北狄人嚣张的气焰,可是他们却没有放弃的意思,边境的小仗一直不断,让他也跟着父亲他们每天都忙到深夜。 要不是吴朝越给他妹妹写信时正好被他撞见,他怕是还要不知多久才能给宁宛写一封信去。 不知道那小姑娘现在如何了,是不是又长高了些。燕凌远拿着那信封进了营帐里,拆开信封时,脸上就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 信纸叠得工整,打开的时候都好像带了朔京城的春/色。 信纸上,是宁宛练得整齐秀气的字迹,正如同燕凌远所熟悉的那样。 “同安。勿念。” 没了? 燕凌远愣了一下,又把方才放到一边的信封拿过来认认真真的里外翻看。 真的没了。 竟然没了?! 向来胸有成竹的燕大世子,竟然在那一瞬间慌了神,他甚至还想是不是路途遥远,遗失了一部分。 虽然他的宛儿在外人面前一向沉稳,可明明在他面前还是跟个小姑娘一样呢。 燕凌远以为宁宛会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会把朔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讲一遍,搞不好还会问他几个问题什么的,没想到,竟然就短短四个字。 我们也一样好,不要挂念。 看起来……怎么像在赌气一样…… 燕凌远又把这四个字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终于有点反应过来,小姑娘真的是在和他赌气啊。 看来他那五个字着实太过分了些…… “世子,从朔京来的信。” 他正在那想着该回个什么哄哄这个小姑娘,就见影重从外面进来,手里又拿着一个信封。 “是谁的?” “看样子……像是小姐写的。” 影重也算是从小就跟着燕凌远了,那燕月悠的字他多少也见过。 燕凌远从他手中把信接过来,影重便又退了出去。 他本来还以为世子爷看了县主的信,会开心点呢,谁知道世子爷竟然还是冷着个脸。影重出门时还在郁闷地想着,还不忘悄悄往桌子上又看了一眼。可惜他不知道,燕凌远现在正愁着呢。 不过马上他就会更愁了。 自己的亲妹妹这信倒是沉一些,燕凌远打开,果然一共三张纸,比宁宛的多了不少。 而等他慢慢将信纸展开,他才真是哭笑不得了。 燕月悠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全是在数落他给别人写信不给自己妹妹写信,大概把她这十年间学的那些词都用尽了。 末了还在结尾画了个猪头。 这是在说自己是猪吗?燕凌远好笑地想着。 看来他这一回,可是“在劫难逃”了。 唉,果然还是面对面地说话最好不过,才不过写了一封信,宛儿也怨他,悠儿也怨他。燕凌远无奈地摇摇头,铺开了新的一张纸,提笔,蘸墨。 好,那就多写一点好了。 五月的朔京城,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夏日的气息隐隐约约,穿过窗户闯进屋子里来。 宁王殿下已经再一次离开朔京返回临江了。不知道燕王妃让她转交的信里是不是真的有关西南的事情,而这封信又会对两王府有什么影响呢? 宁宛等了近一个月也没等来后续的动静,随着宁王的离京,更加陷入了沉寂之中。 不过宁王妃走之前,她倒是知道了另一件事。事情是关于宁王妃的,不过却是她哥哥告诉她的。 宁王妃的父亲,才刚上任的苏州知州杨大人,怕是要惹上麻烦了。 会是什么麻烦呢?宁宛不得而知,不过哥哥嘱咐她在宫中多加留意,这个她却能做到。 宁宛在宫里的日子,除去学习之外,又多加了留意政事上的变动,倒是比从前还更忙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六月,皇家又迎来了一件大事,整个朔京城也跟着变得热闹了一些。 宁王妃的父亲转任苏州知州前,苏州的知州姓颜,颜氏有一女名慕婷,今年正值二八年华。 杨大人走马上任,颜大人被调任到了扬州,而颜家的这个姑娘,却一路北上,到了朔京。 而颜慕婷到朔京,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她要嫁的婆家就在朔京。 要娶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逼得定国公府送走了薛凝玥的元方明。 齐王府娶世子妃,还有一家人却也同样高兴。 孙毓雯等了这么久,总算能嫁进齐王府去了。不过颜慕婷是去做世子妃的,而孙毓雯,却只是个侧妃。 说来这齐王也有意思得很,两个姑娘嫁入齐王府,却偏偏挑了同一个日子。颜慕婷着正红色的喜服,而孙毓雯则是偏桃色,对比煞为明显。 齐王世子娶妃可不是小事,这一日恒亲王府自然也是受邀去参加喜宴。宁宛随同长辈们前去,那苏州来的颜慕婷什么样她没见到,不过她见到了之前元宁如说的那位御史大人陈拾的夫人卢氏。 至于卢氏为什么要凑到恒亲王府的人跟前说话,那自然是因为陈家要求娶元宁词。 上次元宁如提起卢氏,宁宛便留意了一下。她特地了解了一下陈家。这陈御史家只有一个公子,名叫陈知同,是个书生,现今应该是举人,曾下场考过,没能中进士,大概明年还想再考一次。 可陈大人和陈夫人却觉得他年纪不小了,该成亲了,便想给他说和一门亲事。恒亲王府地位显赫,可元宁词是四房庶出,倒也算门当户对,只是这陈知同好像从头到尾都没管过这事,他究竟对元宁词什么想法,宁宛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卢氏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宁宛这一次因是嫡女,是挨着她三位婶婶坐的,她另一边是她三个姐姐。元宁词从卢氏过来,就一直低着头,元宁如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元宁媛呢,她向来也不说几句话,宁宛也不甚关心她的动向了。 虽然不知道元宁词是怎么想的,不过宁宛觉得,这门亲事八成是定下了。四夫人刘氏和卢氏两人间那股热乎劲,看着就好像已经是亲家了一样。 而宁宛的祖母,恒亲王妃林氏,则一直冷着脸,看不出同意也看不出不同意。 不过宁宛想,四婶婶一向都会看祖母眼色行事,看她这个样子,大概祖母也是同意的。 只是不知道元宁词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宁宛又看向她的大姐,她仍低着头,手里来回绞着帕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让你只给我写五个字(叉腰) 月悠:让你不给我写信(叉腰) 宁宛&月悠:咎由自取!活该! 掩面哭泣的燕凌远:我又做错了什么……(T_T) 幸灾乐祸的二初:喂不要哭啦,人设要崩啦哈哈哈哈︿( ̄︶ ̄)︿ 第134章 鸿雁(下) 现在想来,宁宛突然觉得皇爷爷那么早给她赐婚,也不能算坏事。若不是当初那一出,现在就是祖母给她做主了。祖母做主?宁宛觉得,她的王妃祖母大概觉得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才最好。 “那位陈夫人可真是热络,想必大姐以后的日子要好过不少。” 夫人们都自说着话,没人注意宁宛姐妹几个这边,元宁如便当先开了口。 宁宛知道她这位二姐早就想攀上镇国公府那门亲事,对于她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算太意外。旁的事情宁宛不知道,不过镇国公府那边可就没这陈夫人这么热情了。 说起来,镇国公府好像也不甚看重元宁如这身份。而那位世子爷方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元宁如,在宁宛心里,还是未知呢。 “今日是齐王世子大喜的日子,二妹说话还是谨慎些好。”元宁词虽然一向是温柔贤淑示人,可她年龄见长,眼看着都要及笄了,自然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 况且元宁如跟她都是庶出,还是她妹妹,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是是是,大姐一向最守礼最知规矩,妹妹我又如何比得上,不过是提前道一声恭喜罢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元宁如竟然也和元宁词针锋相对起来。宁宛安静在一旁看着,觉得大概还是因为元宁词眼看着就要定下亲事了。 当初她和燕凌远接到圣旨时,元宁如不也没来由地就针对她吗? 说来她这个二姐也甚为可怜。明明容貌出众身段也很好,可惜是庶出,偏她还心高气傲,这样迟早也会受尽打击啊。 不过即使宁宛想通了,她也不会去提醒元宁如。元宁如这个性子,不亲自经受些磨难,别人的话她是根本不会听的。 “若道恭喜,也是朝上头那几位,何来恭喜我一说?妹妹可莫要随意说笑了。” 宁宛跟着宁词这一声朝前面看过去,穿着大红喜服的齐王世子正在同几家的公子说话,而另一边,齐王殿下和齐王妃也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样看去,着实喜庆啊。 只是不知道,此时那两位嫁进齐王府的姑娘,又是什么心情呢? 一个才进府,丈夫就有了侧妃;另一个同正妃一天嫁进府里,又怎能不受委屈。虽然不知道那位颜姑娘是个什么性子,不过孙毓雯的性子,宁宛可是亲自领教过。 她为了齐王府,不惜赌上自己的名誉逼迫薛凝玥,固然有家族的压力,可说到底,也是她自己对齐王世子爱得深沉。 这般飞蛾扑火的做法,等待她的,会是幸福吗? 这夜的齐王府,被大红的灯笼和大红的绸缎装点的像是在过年一般。齐王世子元方明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他只觉得眼前尽是红红的一片,甚至有些辨不清方向。 “世子爷,咱们去哪屋?” 夜已渐深,他身边的小厮很贴心地来问这个问题,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去哪屋?”元方明盯着那小厮看了半天,方才记起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而且他还一次娶了两个。 “去哪屋有什么区别吗?”元方明的话里全是酒气,那小厮常年跟着他,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爷,有区别,世子妃那屋在南边,侧妃那屋在西边,不一样。” “南边西边这算什么区别。”元方明一把打开那个小厮扶着他的手,“都是一样的,没区别。” 那小厮忙追过去,他们世子爷已经摇摇晃晃往南边去了。 真是红啊。不过也太刺眼了,远不如他记忆里那浅浅的粉色好看。 元方明走得踉踉跄跄,灯笼的光打在他身上,不甚明亮,就好像马上就要消失,而他会隐入夜色一样。 反正都不是她,南边和西边有什么不一样。 元方明轻笑了一声,他好像又看见马场上那个远远站着的少女,她浅粉色的衣裙就像盛开在绿草上的一朵小花。 那是年少的他第一次知道心动的感觉,可是不过多久,所有的一切就都必须被深深埋藏。 这件事甚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告诉母妃,更不敢告诉父王。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每一天都戴上重重伪装。 在看到她的时候,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眼神有太多的停留。 这些年他不知进过多少次烟花柳巷,不知见过多少女人在他面前搔首弄姿。他让自己沉沦风月,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徒有其表的花花世子。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也曾在无数个这样的深夜里,幻想着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娶她做妻子,不是为了什么联姻,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他喜欢她。 可是他也知道,他只要一天是齐王世子,他的愿望就永远不会实现。 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出嫁,可是新郎,永远不会是他了。 所以,南边和西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不过是奉父母之命娶回了两个筹码,说起来,他自己不也是个筹码吗? 多可笑。 帝王之家,最可笑不过帝王之家了。 “小姐,世子他……他去世子妃那边了。” 虽然早就料想到长久的等待也只会等来这么一句话,不过孙毓雯在那一瞬间还是很想大哭一场。 而揭开盖头时,在所有人面前的她,只剩了恰到好处的微笑。 “把这里收拾一下,我要睡觉了。” 元方明不喜欢她,她清楚得很。可是元方明喜欢颜慕婷吗?也不是。 她孙毓雯为齐王府做了这么多,才换来一个侧妃的身份,颜慕婷又凭什么插进一脚来,做了压她一头的正妃呢? 反正世子爷谁都不喜欢,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虽然元宁词要和陈知同订婚的事情已经成了一个人人皆知的“秘密”,不过听到陈府真的来下聘的消息,宁宛还是着实惊讶了一下。 “奴婢偷偷去瞧了,那陈公子还着实是一表人才。”落雪才一进屋,便有些骄傲地道。 陈府的人今天来,她还是听她那老姑姑说的,这等热闹,她自然是要偷偷瞧瞧的。况且她前两天还听见,好像小姐问起过这个御史大人家,那她更要去瞧一瞧了。 这不她刚看了那陈公子长得什么样,就赶紧回来跟宁宛说。 “你倒说说,怎么个一表人才?” 落花正在宁宛身边陪着她写字,见落雪一脸兴奋进来,便也笑着问她。 “奴婢说不来,反正瞧着倒是眉清目秀。”说完又看看宁宛,“不过,总归还是燕世子更胜一筹。” “你这丫头,几日不教训你,越发什么话都敢说了。”宁宛作势便要拿笔戳落雪一下,落雪忙躲到落花身后。 “小姐莫要打我,奴婢还有话呢。” “让你说,你若说不出个有用的,看我怎么罚你。” 落雪便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奴婢听春和厅里伺候的丫头说,好像是那陈大人提亲,要把婚期就定在今年呢,搞不好啊,大小姐一及笄,就要嫁出去了。” 果然宁宛听了这话,将那嬉笑的心思也收了。 大姐是秋天及笄,还要今年嫁到陈家去,那岂不是没几个月了。陈家,做什么这么着急呢? 宁宛想起陈家夫人卢氏在齐王世子的婚宴上,同她四婶婶那副热络的样子,总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隐情。 而陈家的人这一日来过之后,恒亲王府的大小姐订婚了的消息也便算正式地宣布了出去。 而陈知同与元宁词的婚期,竟然就定在了今年的十月。这么着急,不仅是宁宛,很多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 恒亲王府孙辈的长子是元方睿,虽说元宁词和元方睿到底是算是堂兄妹,可元方睿好像还没有一点要定亲的意思,庶妹就要出嫁了,多少还是让人意外。 “御史大人这步棋走的是什么意思啊?”薛慕舟看着面前的棋盘,皱眉问道。 “能有什么意思,背靠大树好乘凉呗。”苏子扬混不在意地接了一句,又落下一子。 “御史大人一向刚正不阿,应该不会。” “御史大人家又不是就御史大人一个人,是方睿?”苏子扬看向元方睿,后者正放下茶杯,看着小亭子外层叠的绿树。 “恐怕御史大人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元方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陈知同呢?他不是还要参加明年春闱,现在成亲是做什么?”薛慕舟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自己肚子里一堆问题,这些问题他不想问他爹,又没有别的人可以问,只得和苏子扬元方睿商量。 “听我娘的意思,那陈家对外是说,要早些成亲,好有人照顾陈公子。”苏子扬道,他落子的速度却不减。 “苏兄不是也要下场?怎么不见你家也给你定亲。”薛慕舟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呢你!”苏子扬探身,收扇敲了他脑袋一下,“我定什么亲,我又不是陈知同。” “不下了不下了,苏兄的棋让人一点活路都没有。”薛慕舟起身,往元方睿那边走过去。 “说起来,八月就开始乡试了,人人都紧张准备,怎么你还‘游手好闲’?”元方睿看向苏子扬,那人又打开了扇子,正有一下没一下扇着。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么么哒(づ ̄ 3 ̄)づ 第135章 初露锋芒(上) “乡试嘛,又不是殿试,这么紧张做什么。”苏子扬好像丝毫不在意。 “这么说,苏兄觉得这举人已经是囊中之物了?”薛慕舟打趣他一句。虽说苏子扬的才情和天赋,这么多年来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自己也要拿出来说的,恐怕这全天下也只这么一个了。 “我若是考不中举人,我苏子扬一刻都不会在朔京城停留。” “那你去哪?”元方睿也来了兴致,“不会要去燕云找凌远?” “找他做什么?”苏子扬摆摆手,“我呀,我就回苏州去,买个草屋,买块地,回家种地。” “你可倒真是闲云野鹤乐得自在,不过你放心,皇爷爷不会放过你的。”元方睿神秘地笑笑,没再说下去。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大家倒都懂。大周正是用人之际,像苏子扬这样的人,即使他不参加科举,圣上也不会放他“回家种地”的。 况且,苏子扬自己心有抱负,又怎么会甘心现在就归隐田园当个“老农”呢? “宛儿宛儿!” 夏日里天气炎热,宁宛也很少出门去,不过今日倒是薛凝嫣来找她了。 自从元宁词定下了婚事,她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紧赶慢赶地绣嫁衣,原本在清园的学刺绣的,便只剩下了三个姑娘。秦嬷嬷年纪也渐渐大了,有些时候身子乏累,便告了假,她们几个姑娘也便能在自己屋里休息。 秦嬷嬷原本是最喜欢元宁词的,盖是因为元宁词自小绣艺就出众,这一下最得意的学生不来了,秦嬷嬷的兴致也少了许多。 不过宁宛不甚在意这些,她那绣艺,原本也就只是马马虎虎而已。 还是和嫣表姐聊天,这日子更有趣些。 “宛儿你瞧瞧我这图纸如何?” 不过没想到,薛凝嫣今天来找她,竟然还真是有正事。 “这是什么?” 宁宛瞧着面前这幅画得方方正正的图纸,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看起来像是个院子,难不成嫣表姐要自己置办宅子了? “我可是问了好久,终于在城北问到这间房子,我决定把它改造一下。”薛凝嫣倒是分外兴奋。 “嫣表姐……买房子做什么?”宁宛疑惑。 “哎呀傻宛儿,你忘啦,我头一次见你,就跟你说,我想在朔京城,开一个专给女孩子们念书的学堂。就算不比男子的学堂,要学那四书五经,也可以读书认字,大家一起进步啊。”薛凝嫣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是她对这个一直都存在在她心底的梦想的热情和坚持。 其实宁宛很意外,四年前的初见,年幼的表姐提起的那几句话,她只当做是一时兴起的想法,没想到,这件事她真的一直在做。 她从来没有忘记她想做的事情,并在一直不断为其努力着,直到现在,她踏出了第一步,终于能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这份喜悦。 “我这可是攒了很久的银子呢,一下子全用了。不过想着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能都去学习了,我还挺开心的。” “嫣表姐是要向朔京城所有的姑娘招收学生吗?” 薛凝嫣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一开始肯定只有我们几个。” 宁宛倒也是这么觉得的,她们支持薛凝嫣,可这毕竟是大周从未有过的事情,别人支持不支持,此刻倒也不知。 “那先生呢?要从哪里请先生?”这个问题着实严重些,若能请到一个好的先生,那来她们这个学堂读书的学生自然能多起来。 提起这个,薛凝嫣便有些沮丧:“我原本是想请咱们大周最有名的女先生——顾先生的,可是听人说,顾先生早就不收学生了,也不知道……” “顾先生……”宁宛凝眉想了想,“可是那位顾染先生?” 薛凝嫣这个想法,纵是宁宛已足够了解她,听了也很是惊讶。顾染先生当得上是大周的奇女子了,她本字无虞,是先帝还在位时一位状元郎的女儿,那状元郎老来得子,原本是分外兴奋,谁知这姑娘竟不爱刺绣,唯爱诗书。 她曾女扮男装,想要科举入世,原本都考上了举人,奈何会试时让人发现,从此便从众人眼中消失。 她再出现,还是在宁宛回朔京城之前,楚太傅邀请她到家中下棋,而她竟以半子赢了楚太傅。不过从此这位才女便隐居在了京郊的庄子上,听说曾教过楚落音两年,后来便也没什么音讯了。 “就是她。我自敬佩这般有才华有品格的女子,若能请她来做先生,我这一生便算知足了。” “可是顾染先生许久都未曾出山……”宁宛总觉得,这个想法虽好,可却很难实现。 “那我再想办法,你先看看我的图纸嘛,这样改一下这院子,你瞧着如何?” 从四年前随口一提的想法,到目今终于踏出了第一步,宁宛着实为薛凝嫣感到高兴。她们虽是女子,注定不能成为史书中留名千古的治世能臣,可是她们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繁盛的朝代带来改变。 她是这样,嫣表姐也是这样,她们都是普普通通但为着自己心中的想法不断努力的人。 既然她有一分力,便要出这一分力,她虽说不出什么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的话来,可她只想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让这个国度,比从前更好一分。 “想什么呢?” “没想啥……”宁宛自知自己又想远了,便忙低下头,顺着薛凝嫣所指,看向那个图纸。 方方正正的院子,被重新规划了一番,上面标注着每个屋子的用处,或有庭院、假山、流水,也都一并标注,看去便知薛凝嫣是下足了功夫。 “嫣表姐做的这些,舅舅和舅母知道吗?”宁宛突然问及此,薛凝嫣也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来。 “还没告诉父亲和母亲……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么大的事情,总是要告诉舅舅和舅母的,他们一向通情达理,想必也一定会支持你的。”宁宛安慰道,不过她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那你没告诉他们,这宅子……” “苏子扬帮我去买的。” 宁宛原本还担心,毕竟买了个院子也算是大事,不过听了薛凝嫣这回答,她又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小丫头,你笑什么?我又不曾买过院子,也不知如何同人谈这些,自然是要找个靠得住的才行。” “那嫣表姐怎么不找慕舟表哥?” “我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凝嫣有些不自然地将头扭向一边:“让他去买,不被人骗个血本无归。” “什么骗不骗的,定国公府难不成还能缺了你那些银子?”宁宛绕到她面前,眨着眼睛道:“你便是心里就只信苏子扬一个,还当我不知呢?” “什么信不信的,你懂个什么?跟你好好说院子的事,让你都歪到哪里去了。” “好好好,说院子,让我来瞧瞧这苏大才子买回来的院子是个什么样的。” 难得见薛凝嫣害羞,宁宛也觉得甚为有趣,一时只想开她玩笑。 “你可是长了岁数了,越发会说话了,当心我告到孙伯母那里去,让她好好瞧瞧你这儿媳。” “嫣表姐说出这种话也不害臊,你若敢去,你尽管去呀!” “好你个小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人又笑闹了半天,直等到都跑得动弹不得,这才又好生坐下将那院子讨论了一番,又并着如何去请那顾先生,想了不少的主意。 等那院子收拾了出来,又按着薛凝嫣的想法略改了改,已经七月份了。 这一日天气正好,虽有些炎热,可院子里种了许多树,又有流水,倒也算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才刚收拾妥当,薛凝嫣便下了帖子,邀请了几家要好的姑娘,一同到她这新院子里看看。 “嫣表姐今日怎么没有邀请帮你买院子那人呢?人家出了力,难道不让人家来看看?”宁宛才一进了院子,便凑到薛凝嫣身旁,语调拐了十几个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瞧着这宛儿,怕是和凝嫣月悠两个学坏了。瞧瞧原来多听话的姑娘,而今都会打趣别人了。”楚落音掩着嘴笑道。 不过也偏生有那没听出意思来的,燕月悠当先便问:“这院子不是嫣姐姐买的?还要请谁来?” 柳听雨跟着便笑她:“嫣姐姐一个姑娘家,如何和人谈生意去,自然是要托了别人去买,是也不是?” “托了谁呀?”燕月悠眨眨大眼睛,甚是无辜地看向薛凝嫣。 见着几个姑娘都看向她,薛凝嫣没好气地道:“真真你们几个,年纪长了不少,越发没个样子。便是我托了苏子扬去买的又如何?” 她说完这句,话音却又陡然有些落寞:“八月就是乡试了,那家伙把自己关在府里,已经有半月了。” 第136章 初露锋芒(下) 几个姑娘听了她的话,也一时有些不知什么滋味。那科举,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虽说苏子扬从小就被人叫才子,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承受的东西也越发比别人更多。 “好了好了,瞧瞧你们几个,闲扯他做什么?还不瞧瞧我这院子去。”薛凝嫣见她们几个忽然又都跟着她担忧,忙摆摆手推了几个姑娘一道往里走。 七月了呀。跟在后面的薛凝嫣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浓密的树枝。 苏子扬,你一定会考中的。 “哎呀,这院子很宽敞嘛。”燕月悠跑进去,绕了两个圈,很是兴奋。 “这边就做学堂,到时候先生来了,就在这边学习。那边就算休息的地方,外面还有几间矮些的房子,若有丫鬟跟着来的,就在那里等着,你们瞧着如何?” 自己一手策划,又监督着弄好的院子,薛凝嫣介绍起来也自豪得很。 “嫣儿,你这学堂要招什么学生呀?”柳听雨瞧着地方不错,便想若自己能来,一定也很有趣,便扭头问了薛凝嫣一句。 “我倒是想让咱们大周的姑娘,都能到女子学堂去学习……”薛凝嫣还没说完,燕月悠的小脸立马垮了下去。 “那得多少人呀?这个院子虽然也很大,可是放不下的。那松山书院,那——么大,好多人还去不了呢……” “哎呀你着急什么,那是我以后的想法。”薛凝嫣拍了她一下,“现在当然是先从认识的人开始。” 薛凝嫣看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几个姑娘都有些不解,唯宁宛曾听她说过,还知道她的意思。 “我想啊,先在各府的小姐们中问一问,若有想来的,那便一道来学习,也不强求,若不想学了,只管离开。” “不过这事前无古人,怕是府里的夫人多有犹豫,所以先要我们几家相熟的,若大家都能来,自然能免了不少人的忧虑。”宁宛接着薛凝嫣的话说了下去。 薛凝嫣望向这个表妹,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做的事情,能有最好的朋友支持,那也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燕月悠、楚落音、柳听雨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好似还有些疑惑。宁宛也看向凝嫣,她们可从未想过,要好的姐妹会不支持她们,若是燕月悠她们真的不支持,那…… “我倒想来,只是不知道我们请谁做先生呢?”楚落音曾经跟着先生学习过,她祖父又一向对她要求严格,她也算问出了几个女孩最关心的问题。 “唉,”薛凝嫣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看向自己设计的这个院子,“我原本,想请顾先生来着……” “顾先生?!”柳听雨惊讶地张大了嘴。 燕月悠闻声,有些疑惑地看向她:“顾先生……是谁呀?” “让你这小丫头成日只知道骑马,连顾先生都不知道。”柳听雨戳了一下燕月悠的脑门,这才接着道:“顾先生是咱们大周最有名气的女先生了,说起她的故事来,还是断传奇呢。顾染先生表字无虞,她……” “啊我知道!”谁料燕月悠听到这竟然一拍手将话截了过去:“便是她女扮男装,要考科举,若不是被人发现,说不定能成状元呢,是不是?” “算你还有些常识。”柳听雨点点头。 “可是……顾先生她……”楚落音曾经做过顾先生的徒弟,顾先生的禀性她最清楚不过。 但凡有些学识、有些想法、有些气节的人,他们总是会有奇怪的禀性或者习惯,顾先生就算是这样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她赢了祖父,却又答应了给自己上课,教了两年,却又不辞而别。顾先生离开后,她祖父曾带着她亲自登门拜访,可是顾先生却说,她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楚落音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顾先生不过是推脱,可是她突然的转变,让当时还年幼的她着实不解,不,即使到现在,楚落音也不明白,为何顾先生突然便不再做她师父了。 “落音,你做过顾先生的徒弟,你知道怎么能请到她吗?”宁宛上前来,拉过楚落音的手。 “我若是知道,说不定,我现在还是顾先生的徒弟呢。”楚落音微低着头,显然也十分遗憾。 “落音啊,不要沮丧,若是这次我们能请到顾先生,那你还能做她的徒弟啊。而且我总觉得,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薛凝嫣过来,拍了拍楚落音的肩。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表姐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多自信,不过宁宛觉得,看到她始终这么充满热情,连自己也跟着干劲满满起来。 “落音,你跟顾先生也有很久没有见面了,不如挑个日子去拜访她一下?兴许她想通了,又觉得你‘孺子可教’,就回来啦?” 薛凝嫣说干就干,这便出起主意来。 “可是……顾先生不一定会见我……” “见不见也要去了才知道。”薛凝嫣接过她的话。 燕月悠这时也凑过来:“对,总是要去了才知道。顾先生既然有胆量,敢男扮女装去参加科举,那她一定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或许她当年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我们是五个人,还有宛姐姐这个县主,她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们帮她解决!” “你个小丫头,口气倒不小。你一没权二没钱,你拿什么帮人家解决?”柳听雨过来戳戳燕月悠。 可燕月悠却不认输:“我没钱没权,宛姐姐有啊!” 这话可有些过,宁宛忙唬得上前去捂住燕月悠的嘴:“什么话都敢说了,什么钱权的,瞎说什么。” 宁宛始终觉得,自己这个县主的身份透着点奇怪,她的那种不安,这么久了,从未曾消散过。这么让燕月悠直白地说出来,幸而这院子没什么外人,不然怕是又一场麻烦。 “落音,我们既敬佩顾先生,是诚信请她前来传道授业,那她也应该能看到我们的诚心,就像嫣表姐说的,总要试一试。”宁宛也看向楚落音,“若是真的不行,大不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不过想办法又哪是那么容易的。那天之后,楚落音便找了时间,特地到京郊去拜访了顾先生。她倒是同顾先生见了一面,不过也只是见了一面。 顾先生只问了她几句又读了什么书,便端茶送客了。 几个姑娘为着这事又愁了许久,也没再想出个好办法来,一直拖到了八月,因为乡试要举行,各府都更忙了起来,这件事也只好被暂时搁置了。 毕竟薛凝嫣现在为了苏子扬担心,连觉都快睡不好了,哪还有心思去想顾先生的事情。 “宛儿你说这科举是不是真像那传言中说的可怕,会不会真的把人半条命都去了?” 自从入了八月,薛凝嫣便开始隔两天就往恒亲王府跑一趟,拜帖递得太多,门上值守的都认识定国公府那几个侍卫丫鬟了。薛凝嫣的马车来了,不用看吊牌,都知道这是表小姐又来找四小姐了。 连宁宛都有些哭笑不得。这苏子扬,那是安国公府的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定国公府薛凝嫣的亲哥哥要去考科举了呢。 “别人谁都没说要考这个试,偏他自己非要去考,现在好了,白惹人担心。” “什么才子才子的,别人喊他两句,还真以为自己世间独一无二了。我看就是个傻子还差不多。” 这几句话,这两天薛凝嫣来来回回说,听得宁宛都要背下来了。 “嫣表姐,今日是八月初九,这才是秋闱第一日,往后还有那么多天,你这几句话,还要再说几遍?” “我说了很多遍吗?”薛凝嫣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 “宛儿,唉……感觉心里有很多话,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只能每次都麻烦你听着。” 宁宛见她有些消沉,忙过去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四年前我来朔京的时候,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连住的房子都是陌生的,那时候嫣表姐你是第一个领着我玩,还教我做那个什么操的人,现在是你觉得不安,觉得紧张,那作为你的表妹,我肯定也要陪你呀。” 朔京城很大,大周的疆域更大。可是在这样广袤的土地上,想遇到一个交心的人,却是那么不容易。 宁宛觉得她很幸运,所以她们不只“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要同当。 不过这大概不算“有难”。宁宛再一次看向薛凝嫣,她的紧张真实而清晰,可是这样也很好啊,起码她知道苏子扬正在做什么,她也不用等很久,才能见到那个苏大才子。 燕云那么远,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对…… “嫣表姐,是不是自从宁王叔叔他们离开之后,燕云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最近事情比较多,所以未来七天大概都是隔日更新,感谢支持,比心~ 第137章 桂榜(上) 宁宛这话,问得薛凝嫣也愣了一下。她这两天总想着苏子扬要考试了的事,倒还真没注意,燕云已经很久没消息回来了。 不过,这没消息,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也不能说完全是件坏事。 “宛儿,你别担心,那燕云和朔京那么远,便是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也肯定需要不少时间。何况,虽然没有什么又打了胜仗的消息,可是也没有坏消息啊,这呀,也算另一种好消息。” 薛凝嫣这般一说,宁宛也想开了一些。只是,才开春就打了胜仗,怎么这么久都没了消息呢?夏天雪化了,难不成北狄人还要等着再积起雪来不成? 只是战事到底离宁宛她们这些闺阁中的小姐过于遥远,两人又说了几句,便仍旧绕回了正进行着的科举身上。 说来苏子扬不管在松山书院,还是在朔京,都是一等一有名的才子了,宁宛觉得,才一个乡试,应当不会难得住他。 想起四人在小船上为未来做过的一些谋划,宁宛只觉得,那样腥风血雨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了,与之相较,现在的平宁就显得尤为珍贵。 等八月十五,乡试终于结束,这一日薛凝嫣也没再来找宁宛。原本宁宛还以为自己这位表姐又要跑来,没想到一直等到夜里,连个信也没传。 “表小姐今日怎么没来啊?这几日表小姐隔三差五地来,奴婢都习惯了。今日没来,还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眼看着天都黑了,今日又是乡试,又是中秋,表小姐估计也不会再来了,落雪拿了件缃色缠枝纹样的裙子进来,顺带着便说了这么一句。 谁想今晚宁宛似乎心情不错,她笑弯了眼睛道:“苏大才子好不容易考完了乡试,表姐哪里还有空到我这里来。你们这几个丫头越发活泼了,连这种话也敢和我说。” 宁宛佯怒,落雪服侍她这么久,自然也是知道的,只将那裙子摆在宁宛面前:“小姐可莫要笑话奴婢了,今晚要在春和厅里用膳,王妃叫小姐早些准备呢。” “瞧瞧着落雪,如今敢拿祖母来压我了,我瞧着你是皮痒了,该让顾嬷嬷赏你几棍子,看你老实不老实。” 宁宛这话音才落,正好顾嬷嬷从外面进来。落雪瞧着,忙躲到顾嬷嬷身后:“嬷嬷给评评理,奴婢只拿了个裙子来,小姐就要赏棍子了,可是让奴婢伤心。” 顾嬷嬷在清萱阁的日子也不短了,虽然县主在外面瞧着稳重内敛,可在家里到底活泼些,顾嬷嬷也便笑着将落雪推出去,嘴里还念着“可不是要赏你几棍子”。 等落雪出去,她才又折身回来,一面侍奉宁宛换衣服,一面压低了声音道:“王妃说要办个团圆宴,各院里的人都去,姨娘们也有一个桌子,柳侧妃也去。” 宁宛才刚还笑着的脸霎时间冷了下来:“祖父知道这件事情吗?” “王爷和世子还没回来,老奴猜测应该不知。” 祖母将柳侧妃放出来?宁宛怎么想都觉得不对。祖父把柳侧妃关了禁闭,显然是就当多养了一口人,却不想让她再兴一点风浪,而祖母却要在八月十五这日子里将柳侧妃放出来? 且不说那禁足久了的人,心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便是这一举动,显然就是让祖父不满意的举动,祖母又为什么要做呢? 宁宛也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只得先准备妥当,往春和厅那边而去。 这年的中秋,于宁宛而言着实是过得诡异。 祖母私自让柳侧妃参加中秋的家宴,宁宛本来以为祖父回来看到会勃然大怒,没想到祖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同平常一样坐到了上首。 宁宛觉得祖父对柳侧妃的出现还是意外的,只是没想到,竟然除了意外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那一点点的意外都不甚明显。 恒亲王府家大业大,家宴也是摆了几桌,除去外间姨娘们一桌,里间是王爷王妃并着四位爷、三位夫人一个大桌,家里的公子们一桌,小姐们一桌。 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个饭,平日里摩擦再多,不满再多,而今面上也要和和气气的。就是三夫人王氏和四夫人刘氏,这会也得收敛着点,不能太过分。 世子妃薛梓沁去逝后,安竹园内诸事一直便是宁宛在打理,元启同竟然也没有再娶世子妃。平日不觉得,如今家宴坐在一起,霎时间便觉得长房少了些什么。 王妃林氏心里着实不舒服,可她那孙女,如今再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孙女了。圣上封了县主,还给了封号,她若想动宁宛,还得掂量掂量圣上的意思。 这感觉不好受,索性她也不再往小姐们那一桌看,只专心听着王氏和刘氏说点恭维的话。 不过饶是这样,也总有人天不怕地不怕,敢说点什么直白的话。元宁如便是最典型的一个。 “大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是在府里最后一个中秋了,可要好好陪陪四婶婶呢。” 元宁词抬头看了元宁如一眼,似乎并不想要回答什么。 宁宛也偏头看向自己的二姐,她比当年初见时丰腴了不少,身子也渐渐显现出少女的风韵来。而她打扮得也越发的艳丽,在她们府上另外三个女孩的素雅衣服里,显得那样出众。 而元宁词原本也是姣好的容貌,只是定了亲事,又要绣嫁衣,看上去比原来憔悴了不少。 “我听说那陈家公子原本就是举人了,也不知道大姐嫁过去,明年又是怎么个光景?” 没想到元宁词不答话,元宁如自己还说了下去,终归这屋里,又有长辈,又有侍奉的丫头,这么一直说着,总不像回事。 元宁词只好开口道:“妹妹自管好了自己的事情就好,旁的长辈们都会安排。” 元宁如还想再说什么,她身旁站着的教养嬷嬷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元宁如偏过头去看了眼那边坐着的王爷王妃,还有她自己的母亲,轻哼了一声,到底也没敢再说什么。 宁宛在一旁瞧着,却只觉得有些好笑,想来她这二姐不知从何时起就对镇国公世子芳心暗许,再过几年她及笄了,也不知那位方世子,会不会等她一下。还是像元方明那样,薄情寡义,当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正自想着,却突然听见外间一声尖叫,唬得元宁媛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宁宛忙起身往外面看去。 家里长辈早就往外走了,等到了外间,才看见柳侧妃竟然摔倒在地上,一边的王侍妾双目含泪,不知两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宛却不想关心这些,她只看着自己父亲冲上去将柳侧妃好生扶了起来,心里一片寒凉。 “怎么回事?” 女眷们自然是归王妃管,故而恒亲王没有说什么,是林氏上前来问了一句。 柳侧妃扶着元启同,看向王侍妾,王侍妾倒坦然,她上前来行礼道:“侧妃端了茶,不小心泼在了妾身身上,妾身不过是惊吓到了,一时情急便站起来想回去换个衣服,谁知侧妃自己便惊叫起来。” “胡说!”柳侧妃则情绪激动,她指着王侍妾便道:“明明是你打翻我手中茶杯,如今还要污蔑于我!世子爷待你不薄,而我如今已然被禁足,你又为何要陷害我!” 两人各执一词,喋喋不休起来。 王侍妾虽也是一副焦急委屈的样子,可到底说话时候还存着些理智,而柳侧妃则越说越哭得厉害,好像是在撒泼一般。 “够了!”恒亲王便直接多了,他看了看这两人,很是没有耐心地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吃饭。” 王侍妾被人扶下去换衣服了,而宁宛却看着柳侧妃陷入了沉思。 她总觉得,今天看到的柳侧妃有些不寻常,究竟是哪里很奇怪呢? “落雪,你打听打听,侧妃在那个院里,每日都做些什么。” 这个柳侧妃,绝对绝对有哪里不太对。 八月十五的夜,月明皎皎,让静谧的夜晚也跟着温柔起来。而这静谧里,偏偏出现了一个打破美好的人。 “小姐,这太危险了,万一被人抓到,那可是……那可是……” “那可是什么?” 薛凝嫣翻上墙头,跨坐在上面,挑眉看向下面焦急的灵沫。 “这……这……虽然小姐和苏公子自小就认识……可小姐都十一了,早过了男女大防,那……” “那怎么样?”薛凝嫣眨眨眼,很是认真地看着灵沫。 “小姐要到安国公府去,明日递了帖子多好。这大晚上,又不安全,万一让人瞧见……” “递帖子?递帖子要是管用,我还用这样?”薛凝嫣满不在乎地道。 她就算是光明正大递了帖子,那也是和世子夫人聊聊天,再不就是和苏婉双走一走,又见不到苏子扬,她才不要白递了帖子。 “可是小姐……”灵沫还想再劝一劝,毕竟小姐翻墙到安国公府,且不说安国公府墙那边是不是苏公子的院子,便是就是苏公子的院子,那若是不小心被人发现了,可就全毁了…… 可薛凝嫣却还不等她说完便道:“你呀,早早回去,我就不会被人发现了。你在这,我让人瞧见得更快。” 她说完,也不听灵沫怎么答话,便一翻身又下了墙头。 两家隔了一条巷子,这墙翻了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他家的墙好不好翻呢? 薛凝嫣看着面前安国公府这道墙,微微笑了笑。 管他呢,都走到这了,不翻过去,也太不划算了。 第138章 桂榜(中) 薛凝嫣爬上墙头,入眼便是安国公府星星点点的灯笼。这会各府各院都熄了灯,那廊下挂着的灯笼便在夏风中分外地惹眼。 怪不得苏子扬回回从这边出来。薛凝嫣低头看了看,那灯笼将安国公府照得明亮,偏生这一处一个灯也没有,好生晦暗。 这里要是藏一个人,还真是看不出来。不过这样的话,那安国公府的守卫岂不是太薄弱了。 想她从自家翻墙出来,可是好不容易才把那守卫都引开。说起来也不知道灵沫有没有把薛凝芝的小猫找回去。要说多亏了她这庶妹养了这只小猫,不然她逃出来还要费许多功夫呢。 薛凝嫣正在这想着呢,突然就听见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朝她而来。 安国公府这么大个府邸,连薛凝嫣都能发现的问题,他们又怎么会忽视?薛凝嫣才刚还庆幸,这会变不得不为了怎么躲开这些巡逻的守卫而发愁。 这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还巡逻嘛。 薛凝嫣一边骂着一边试探着从墙上下来。可她登了半天,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 听着那脚步声便越来越近,薛凝嫣只好一闭眼一松手,整个人就从墙上掉了下去。 引过来人就引过来人,反正她是定国公府的小姐,大不了就说是碰到了坏人,被掳到这里的! 可是她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大地的感觉,而且她的掉落好像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那巡逻的脚步声更大,可是经过她这里时却丝毫没有停留,便又沿着小路往另一边去了。 本来准备好接受制裁的薛凝嫣又等了好一会,直到周围都没声音了,才又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 怪不得她掉下来没怎么觉得疼,她竟然掉到了一个足有一人高的草垛上,因为她的重量,那草垛中间陷了下去,她半个人都被埋在了里面。 安国公府好好的国公府,放这么个草垛干嘛! 薛凝嫣十分郁闷地扒拉着身上的干草,而那草垛软软绵绵的,甚难借力,她又折腾了好一会,才终于从那个一人高的草垛上一骨碌滚了下来。 她原本出门就穿了方便些的劲装,可总归是小姑娘,还是爱美些,头发规规整整地梳好,可让这么一折腾,那绑着的头发也有些乱了,身上还沾了不少的干草。 薛凝嫣现在霎是生气,可又无处发泄,正想着去苏子扬那大骂一通,那队巡逻的人又来了! 她只好又猫进那个草垛里,等那些侍卫走了,再找路。 多亏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离得近,她从小就常跟着长辈们到安国公府拜访。薛凝嫣向四处看了看,大概确定了自己在哪,便十分小心地往苏子扬住的那个院子行进。 等薛凝嫣好不容易避着守卫潜入了苏子扬住的院子里,她又傻眼了。 整个院子只几盏灯笼孤零零地亮着,所有的屋子都黑着灯,别说苏子扬了,连他这院里的丫鬟都已经睡下了。 薛凝嫣突然就觉得很委屈。说起来其实是她突然前来,也没提前跟他说,可是她就是委屈。 自己冒着风险费了好大的劲,才潜入了安国公府,结果那人呢,正在屋里呼呼睡大觉。虽然说考完了秋闱,他肯定很累,可是再累……再累也该猜到她会来。 薛凝嫣越想越偏,越偏越觉得委屈,她都已经到了这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那也太没面子了。反正那些礼法是这个时代的,她从心底里才不接受。 薛凝嫣给自己找足了理由,这才抬脚走到了苏子扬的屋门口。 这里安静得很,连巡逻的守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夜风吹过,还有夏虫的鸣叫。这样的平静,却突然让薛凝嫣生出了一丝心慌。 她一路上都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好像终于有些知道了。 她这一路走来,也太过顺利了。 她一个没有武功的人,都可以这么顺利地潜入安国公府,那……那些武功高强的刺客想要进入这里,岂不是轻而易举?安国公府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松懈的守卫呢? 她还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不对,突然苏子扬的屋子开了门。 苏子扬就着了件月白色的寝衣,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薛凝嫣愣了一下,两人相对,静谧了片刻。 薛凝嫣不知道自己此时心里应该是什么感觉,她是不是应该大叫着跑出去?不对,这里是安国公府,她要是大叫,那才是完了,那她应该怎么办? 她还在想着要怎么办的时候,对面的苏子扬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拉了进来。 然后薛凝嫣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那个抱着他的人,顺手就把门牢牢地关上了。 薛凝嫣本能地就想要挣扎,这样被人抱个满怀,除了她很小的时候,她哥哥抱着她玩,还没有别的男人呢! 结果苏子扬却把她搂得极紧,然后低着声音在她耳边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想死就小声点。” 薛凝嫣抬头看向他,夜里不甚明朗,能隐隐看到他脸的轮廓,他好像蹙眉听着外面的声音,她还是第一次,离苏子扬这么近。 “大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啊?”苏子扬低着声音,一手搂着他,一手推开一个门缝,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知道啊,这里是你家。” “知道你还来?你到底是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啊?” “我是啊,我就是知道才来的。” “狡辩!你被人发现怎么办?你要是不小心撞到别人屋里怎么办?你做事情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可是,我没被人发现,也没走错地方啊。对了,说来还奇怪,你们家守卫怎么这么松懈啊?我这个不会武功的都……” 可薛凝嫣这句话还没说完,苏子扬就很着急地推着她往屋里走去。 “喂你干嘛!喂!”薛凝嫣被吓了一跳,可苏子扬却丝毫不理她的挣扎。 “你快点!” “快什么啊这是你的床又不是我的!” 这是苏子扬的屋子,床也是苏子扬的床,苏子扬推着她往床边走,这算什么事啊! “我的床就我的床,赶紧上去!”苏子扬一面往床上推她,一面扭头看着外面的动静。这一下薛凝嫣可是真的慌了。 她就是想来看看苏子扬,她……她没想…… “不太好……苏子扬……” “你现在害羞个什么劲啊,快上去!” “可是……” “可是啥?你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吗?” 外面的动静? 薛凝嫣安静下来听着,外面果然传来了许多杂乱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近,伴着脚步声,还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苏子扬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大概是冲着你来的。” “冲我来?他们知道我……” 安国公府的人怎么会知道她来了? 只不过还不容薛凝嫣细想,苏子扬就一把将她推到床上,拉过自己的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藏在里面不要动,什么都不要露出来,安静点等我。” 他说的着急,又因为怕弄出什么声响,贴得她极近,薛凝嫣本能地点着头,思绪却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她现在,躺在苏子扬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而且,他还趴在她身上,这样……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薛凝嫣那点旖旎的心思,而苏子扬也起身整了整衣服,拍拍她,然后才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去。 “谁啊?” “回少爷,巡查说我们府里进了个刺客,奴婢们来看看少爷这有事没有?” “什么刺客,没看见,本少爷还要睡觉,你们去别处找。” “少爷,国公夫人让奴婢们一定要每个院每个屋都严查,说那刺客狡猾得很,打扰了少爷休息,请少爷见谅。” “说了我这里没人。”苏子扬的语气已经不耐烦起来。 “少爷,国公夫人说要严查,此事还惊动了国公爷,下人们也是奉命办事,少爷不妨就开个门,奴婢们查完了自然就走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却让苏子扬的眉头皱得更紧。 “洛姨娘不好好睡觉,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说话的女人笑了起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妾身奉老夫人的命领着下人们查人,不过是查到少爷这了,都知道大公子考了试需要休息,所以也不会耽误很久的。” 这时候苏子扬房里的丫鬟们也都听得响声起了身,外面又响起了苏子扬的丫鬟的声音:“问姨娘安,公子休息了,我们院也不曾有外人来过,姨娘就不用查了。” “老夫人说了,都得查,妾身也不想惊扰了公子的。” 那丫头估计还想再说点什么,苏子扬却上前砰地把门打开。 外面倒真是热闹啊,十来个下人提着灯站在那里,为首的洛姨娘眉目含笑,倒满是温柔地看着他。 苏子扬打了个哈欠,就像睡梦中才被人惊醒一样,懒洋洋地道:“要查什么赶紧的,我还要睡觉。” 洛姨娘看了身边的管事婆子一眼,那婆子便提高了些声音道:“查!” 第139章 桂榜(下) 呼啦啦地进屋了许多人,裹在被子里的薛凝嫣觉得自己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可是夏天,她怕被人发现,一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原本就闷,这会还热,她又紧张得不得了,身上早出了许多汗。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人在苏子扬的屋子里四处转悠,又有打开柜子的,移动桌椅的,听得她原本就紧张的心,越发紧张起来。 如果,如果她真的在这里被发现了,那不仅是她完了,苏子扬也得被她牵连。就知道这么顺利地就潜进来准没好事,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 “嬷嬷,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似乎是一个下人,在向那位管事的婆子禀报,停了一会,没听那婆子回话,倒是听见之前那洛姨娘的声音。 “内间柜子床都查了吗?” 床! 薛凝嫣是裹着被子躺在苏子扬的床最里面,那被子稍厚些,经了他俩的折腾,看去倒好像是苏子扬随手把被子扔在一边的样子。 只是她再瘦小,到底是个活人,她们要是真的来床这边查,那她不是一下子就被纠出来了。 薛凝嫣已经开始想着,如果被查出来,她应该找点什么理由。她估计是怎么也说不清了,那不要连累了苏子扬,便是好的了。 正在她想着,怎么才能编个理由把苏子扬摘出去,便感觉身后突然有一个人靠了上来。 薛凝嫣顿时绷紧了身体。她这样躺在苏子扬的床上,就是衣服穿得好好的,也总归会被狠狠地罚,难道她在这个时代的命运,就要终结在这里了吗? “公子……这……” “怎么了?我的床,我不能坐一下?还是你们觉得,我苏子扬看起来就像刺客。” “奴婢不敢。” 苏子扬的话里带出了怒气,那本来想翻一翻床铺的人,见这位长公子大喇喇地坐在床上,丝毫没有让一下的意思,也唬得忙跪在了地上。 后面的丫鬟婆子见苏子扬动了怒,都跟着哗啦啦跪了一地。 唯洛姨娘还站在当中,面上却已有些挂不住。 “姨娘深夜造访,真是让人意外。府里出了刺客,就该让守卫去查,姨娘领着几个婆子丫鬟,难道就不怕那刺客真在我这里,一个活口都不留吗?” 他陡然提高的声音,把薛凝嫣都吓了一跳。 地上跪着的丫鬟婆子们,大气都不敢出。这位长公子向来甚少生气,下人们习惯了,甚至都忘了这一位将是以后的世子,以后安国公府的主人。 他们府上这位长公子,素有才名,可却绝不是什么软弱之人,明明是全府上都知道的事情,怎么今天他们就忘了呢? 那管事的婆子看向洛姨娘,洛姨娘刚想在说些什么,苏子扬却又接着开了口。 “我这屋子,说查,也该是我娘来查。若兰,送洛姨娘出去。” 那名叫若兰的丫头闻言,恭敬上前道:“姨娘辛苦,若我们院再见到刺客,自会报给守卫去,夜深了,姨娘先回去。” 洛姨娘又深深看了眼苏子扬,这才道:“我们走。” 吵闹的院子又安静了下来,若兰出去将屋门关好,屋子里也再一次陷入了黑暗。只有外面的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留下几缕光亮。 苏子扬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才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们走了吗?”薛凝嫣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地喘着气,又怕惊动了人,小声地问道。 “走了。”苏子扬扭身,那姑娘已然跟着他起身的动作坐了起来,她大概出了不少汗,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好端端的进了什么刺客,而且干嘛还是个姨娘来查,你们府上真是够奇怪的。”薛凝嫣一边抱怨,一边把身上的被子推到一边去。 “因为,‘刺客’就是你呀。”苏子扬轻笑。 “我?”薛凝嫣愣了一下。 这么说……有人知道了她的行动! “她们……”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你真是够傻了。怪不得凌远能放心地去燕云,你要是有韵容县主一半聪明,我也能放心……” “你放心啥?你会打仗?你会骑马?你放心干嘛?”薛凝嫣瞪着眼前的这个“大才子”,很是不平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干嘛。”苏子扬却突然变了语气,他靠近薛凝嫣,伸手摘掉了那姑娘头发上沾着的一根稻草。 “摔疼了吗?” “啊?哦,那个啊,你们家干嘛要堆那么多稻草啊?” “怕摔到薛大小姐啊。”他淡然开口,薛凝嫣却被这句话搅得心跳都混乱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啊?” “反正你迟早会来,那我就早点准备啊。” 薛凝嫣刚想说,那她不会走大门进来,突然发觉这些话越聊越奇怪,赶紧改了口道:“那个……你考试,累不累啊……” 他们两人都坐在床上,本来苏子扬就靠她很近,她问了这一句,苏子扬竟然又凑近了一点,薛凝嫣看到不甚明朗的月光下,他月白色的寝衣上浮沉的褶皱,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一直以来深藏在心中的地方。 “累,特别累。”苏子扬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烙在薛凝嫣的心上一样。 他越靠越近,薛凝嫣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忽然,她听见他叫了她的名字。 “嫣儿。” “嗯?” 你能来真好。 后面的话苏子扬没有再说出口,这一天之前,连他自己也不曾想过,他第一次尝到喜欢的女孩唇瓣的馨甜,竟然是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 一直到苏子扬护送她换了一条路偷跑回定国公府,薛凝嫣都是蒙的,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转了,心脏大概也不跳了。好像是要窒息,又好像让人不由回味,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纠缠着她,直到她躺到了自己的床上,还是有些不真实。 她以为她远不止十一岁的灵魂,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发生什么波动,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方面,她是彻彻底底地无知。 幸好,幸好她不属于这个时代,不然苏子扬这样大胆的举动,她…… 可是就是现在,她也很害羞啊! 薛凝嫣躺在床上,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少年白衣翩然的样子,可是……可是以后再见到他……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她才睡着。薛凝嫣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没脸见人了。 原本以为乡试结束,表姐应该还会来找她的,可一连等了许多日,宁宛也没等到薛凝嫣来,所以她干脆自己递了帖子往定国公府。 虽然是苏子扬去考试,可看着薛凝嫣那几日紧张的样子,又想到凌远出征的时候,自己连着睡不好,宁宛觉得,她还是应该劝劝表姐的。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薛凝嫣竟然婉拒了她的拜访,用的还是一个很烂的理由:她生病了。 “好好的生了什么病?怎么会连我都不见?” 才得了信回来的落雪垂着头道:“那门上的人说不知道,只说表小姐谁都不见。” “榜还没放呢,她这样何苦。你再去递帖子,就说我是拜访祖母和舅母的。”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次你还怎么推脱。 “小姐,表小姐来了。”灵沫进来禀报时,薛凝嫣还窝在床上,抱着被子,满脑子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不是让你说我生病了吗?怎么宛儿还来了?” 灵沫一边在心里夸着,表小姐不愧是县主,就是聪明,一边不动声色地回禀道:“表小姐说是来拜访老夫人和夫人的。” 原本还窝在床上的薛凝嫣,腾地坐了起来:“好你个元宁宛,竟然还学会这一招了!” 可她刚放了狠话,下一瞬就又栽倒回床上:“宛儿真的来了,这下可怎么办啊!” 因为两府时常走动,所以定国公府的下人们,大多数都是认得宁宛的,见是县主来了,自是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定国公夫人许氏和世子夫人楚清鸢,又都喜欢宁宛,故而她递了帖子来,自然是没任何的阻碍。 只是楚清鸢到底还是知道,这个外甥女还是和自家女儿关系好些,今日不年不节,突然递帖子来拜访长辈,总透着些古怪。 故而宁宛才坐着跟外祖、舅母聊了几句,楚清鸢便含笑问道:“今日怎么不去找嫣儿玩?可是你姐姐惹恼了你,你不理她了?” 宁宛闻言,便眨眨眼睛笑着道:“宛儿正要问问舅母,嫣表姐说她是生了病,故而不见人,不知是生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可请郎中瞧过了?” 楚清鸢又哪不知道自己女儿,从过完中秋节,这姑娘就古怪得很,连着这么多日什么人都不见便算了,就是见到自家的人,那也是能躲就躲。问她什么她都不说,楚清鸢还正愁着。 如今宁宛正好说起来,她便顺水推舟道:“你表姐不知怎么了,才过完中秋,什么人便都不见了。正好你今日来了,去瞧瞧她。” 这一次得了世子夫人的准许,宁宛便可以大大方方的去找薛凝嫣了。她一连等了几日都不见薛凝嫣来,递了帖子也不见,她可要好好问一问这个表姐。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桂榜这一章写了这么长,所以下篇之后还有个终篇,被自己蠢哭了(*/ω\*) 第140章 桂榜(终) “小姐,县主来了。”灵沫进来,强忍着心内的笑意,向薛凝嫣禀报。 小姐是因为什么反常,她大概还是知道的,肯定是跟那晚去安国公府有关。不过这种事情她当然不会说,现在县主来了,正好让她们小姐别再窝着了。 有心事自然没什么错,只是灵沫在大户人家做了这么多年丫鬟,有些道理还是知道的。小姐有心事,总要藏在心里才好,就好像她那些奇奇怪怪的瓶子碗的,总要藏在屋子里,若是被什么人都看见了、知道了,那才是要乱了套。 幸而有县主,即便是她们小姐一时半刻想不通,有县主在,便也能理清了。 “宛儿真的来了?!”薛凝嫣现在还混乱着呢,她混乱了这许多天,也没从那晚那种情状中完全抽离出来。如今宁宛真的来了,她更是坐立难安。 宁宛长了这几年,男女之事总归是知道了一些,她原本就知道自己和苏子扬之间有些不简单,如今若是让她知道那晚的事情…… 薛凝嫣不敢再想下去。一直以来,她都因为自己实质上多的那几岁,在几个姐妹中以姐姐自居。可是这一次,这种事情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因为情感和无措,让她甚至连个十一岁的姑娘也不知该怎么应付了。 别人尚且好说,宁宛自小和她一起长大,她又素来都知道宁宛是个聪明的,薛凝嫣此刻甚至觉得,她什么都不用说,只消宁宛进来,看见她,就能稳稳地猜中她的心思了。 “表姐可是病了?有没有让郎中瞧过?不然我去请公主姑姑,咱们请了孙大人来瞧瞧。” 宁宛的声音清脆响亮,传进屋来,让薛凝嫣一个激灵。她迅速爬回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那天在安国公府,也是这样裹着被子,躺在苏子扬的床上…… 不对,她在想些什么东西! 薛凝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一些,她微微扭过头,看向进来的宁宛道:“宛儿妹妹,你来了。” 宁宛和薛凝嫣厮混了那么久,这个表姐是真病还是装病,她又如何看不出来。瞧见她甚是虚弱地躺在那里,宁宛赶忙上前:“嫣表姐别起来了,好好躺着,我就来陪你说说话,咱们解解闷。” 她一面说一面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落花,落花会意,拉了灵沫,两人领着剩下的一众丫鬟一起出了屋子。 薛凝嫣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嫣表姐病了这么多天,可要好好养着才行。”宁宛也面露担忧,似乎是真的因为薛凝嫣生病而忧心。 “宛儿担心我,我实在是很感动。”薛凝嫣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一边答着宁宛的话,一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那天晚上的都是小事,宛儿不会笑她,旁人也不会知道的。 可是宁宛也不是那么好骗的,她坐在那里,想了想,似乎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原本想着表姐病了,这消息不该告诉表姐,免得表姐着急,只是……” 见她这么说,薛凝嫣也愣了一下,难不成宛儿今天来,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消息?” “唉,”宁宛叹了口气,似乎面露难色,又想了一会,才道:“前几日的乡试,正是今日发榜……” “发榜?那苏子扬考中了没?” 果然! 宁宛见着薛凝嫣突然恢复了生气,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便歪头看着她道:“嫣表姐想知道,怎么不自己去瞧?” 薛凝嫣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好你个小丫头,如今长了岁数,竟然学会诈人了!” 眼前这情状,宁宛原先心里那三分怀疑,此刻也成了真的了。果真这嫣表姐这么反常,就是跟苏子扬有关。思及此,她便又笑着道:“表姐可是糊涂了,那桂榜九月才发呢,我如今又从哪里瞧了来?” 凝嫣却不听她,宛儿这丫头往日瞧着是个稳重的,如今竟然也学会开她玩笑了,她叫着“今天看我不好好治治你着丫头”,便倾身上前,冲着宁宛的腰间挠去。 宁宛最怕痒,这么一折腾,边笑得直不起腰,边央求道:“好表姐,我不说了,你可饶了我。” “这回看你还淘气不淘气。”薛凝嫣叉着腰看着这小姑娘,轻哼了一声。 宁宛却又微微一笑:“嫣表姐心里既已有了人,我淘气不淘气的,又有什么要紧?” “好你个元宁宛,你还说是不是!” “不说了不说了!表姐饶了我罢!”宁宛虽有心打趣,可耐不住凝嫣治她这一手,故而也只好歇了玩闹的心思,先说正经事情。 “不和你闹这些。你且说说,为什么不见我?” “我……”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宁宛会问这个问题,这真问起来,薛凝嫣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且不说这件事情原本就不好同外人说,便是宁宛是她一道长大的姐妹,要说这样的事,多少也难开口些。 不过宁宛瞧见她这样子,大抵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便也不再问下去,只道:“我不知你和苏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嫣表姐,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若你不想让人知道,便要只管和平常一样才行。” 只管和平常一样? 薛凝嫣纠结了几日的问题,好像突然间就找到了答案。 她不知如何自处,不知如何见他,不过是因为她心里装着那件事,又怕别人知道。可她误入了死胡同,她越怕别人知道,就越要把自己关起来。而她往常那样跳脱一个人,突然间拼了命的隐藏自己,这不就是反常吗? 她本不想引人注意,反倒因为过了火候,起了反作用。 薛凝嫣也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正思考着这几日做的几件事情,便觉得自己白多活了那些岁数。虽说只是一时入了迷障,可这样论起来,她到底是还不如宁宛这个真正十一岁的姑娘看得清楚。 “宛儿,我知道了。”薛凝嫣又不笨,若宁宛说到这里,她还不能知其中意思,那她们也白做了这么些年的姐妹。 “我也不管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我们到底是女孩,朔京是如此,大周亦是如此。到底女孩子们要求便多些。可我们目今没有办法改变,便只好保护好自己了。” 薛凝嫣闻言便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只我前几日一时情急,反倒自己没看清楚。” “不过想来确实不过几日就发榜了,也不知苏公子考得如何。”既然说通了,那宁宛便没什么顾虑了。苏子扬考成什么样子,于他们而言同样重要,所以她也祝福苏子扬能一举夺魁,最好连中三元,那他这个才子的名头便是谁都比不了的了。 到目今,薛凝嫣才反应过来,自己那日光顾着想那些旖旎的东西,竟然忘记问苏子扬考得怎样。只记得他很累,不过既然累,那就歇一歇。 “我们安心等着,总归也要不了多久。想来他所承受得也足够多了,便不要再给他添旁的事情了。” 果然没有等很久,正九月天气,秋风落叶,朔京城又渐次染上金黄。乡试发榜,当日便有差役将喜报送至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嫡长孙苏子扬,位乡试第一,称解元。 这样大的喜事,安国公府自然是要设宴庆祝的,不过那些都只是场面上的事,苏子扬自己自然也有考量。安国公府办完宴席,又过了几日,苏子扬自己下帖子,请了相熟的几家的公子小姐们,至府中小聚一番,这才算他真正的庆祝。 宁宛她们几个自然是跟着都来了,毕竟这几个姑娘总是一起的,请了一个,少不得就要把剩下的都请上才行。 因大家年纪总是稍大了些,故而不能再同席而坐,姑娘公子们分了两桌,不过既是小聚,也不需拘礼,两桌间相对着,不设屏风,却也能说着话。 说来也是取了个巧,几个姑娘们都还离及笄的年岁远了些,故而说起来,这也算不得太违礼数,若是像元宁词那样将出嫁的,是断不能如此的。 “苏兄此番,可谓是踏出了关键一步啊。”定国公府薛慕舟来得最早,才一来,便先是一番恭贺。 他刚落座,紧跟着元方睿便领着宁宛一起来了。 他们几个公子都是一道在松山书院读书,自然是从小就见着苏子扬才名越来越盛,此番能中解元,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了。 薛慕舟自己不考科举,见到苏子扬这番成就,自然是钦佩又兼歆羡,一时话也多了起来,几人又说了一阵,便见楚落音和柳听雨结伴前来。 彼时邀请的客人除了他俩,俱已到齐,除去往日他们常聚的几个人,今日难得苏子扬的弟弟苏子昂也在。 自那一次在承宣马场见过苏子昂之后,宁宛便很久未再见这位二公子。听说他唯对经商感兴趣,原本安国公府不同意,奈何竟拗不过他,又想着在家行二,最后便也只好顺了他的意,让他学着那些买卖置业。 这次又见这位二公子,宁宛便不由多看了几眼,谁知这一瞧,竟瞧出些不同来。 自打楚落音进了院子,这位二公子总是似有若无地看向她,宁宛又看了看落音,思及她那些心事,又看向自己的哥哥。 唉,落音注定了要伤心,哥哥分明对她没有一点旁的意思。只是不知,这位苏二公子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妇女节,各位公主女王们节日快乐哦(^o^)/~ 另外本来想今天就开始日更的,但是这周实在是太忙了,所以下一章会在后天更新,然后再恢复日更,依然是有事情会请假。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141章 心事(上) “嫣姐姐这回算是能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了。你们见她那几日没,日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只把我们那学堂还扔在了脑后呢。” 都是相熟的人聚在一起,便不拘那些虚礼了。这等场合,燕月悠总要抓住了机会,打趣薛凝嫣几句。 两人从小时候,见了面就要互相玩笑,如今又长了几岁,却终不见改。尤其是燕月悠,宁宛有时觉得,这些年于燕月悠而言,时间大概是停了的,原先她来京城时什么样,现在悠儿还是什么样。 薛凝嫣听她这句话,却也不恼,只轻轻笑了笑:“让你是个会说的,好话都让你说尽了,旁人才懒得听你再说呢。” 倒不想今日楚落音偏也活泼起来,她接着燕月悠方才的话,又笑着道:“悠儿可是想得太简单了,殊不知这科举,过了乡试,后头还有会试、殿试,都是在明年春天,算算又没多少日子,嫣儿可要再担忧不已呢。” 这一句可说的几个姑娘都跟着笑了起来,连另一边的公子们都听见了动静,往这边看了过来,个个心里都想知道这几个丫头偷偷说什么有意思的,却偏偏一个个的要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瞧瞧这个楚落音,让她祖父是太傅大人,可是数她最了解科举呢,到了这给我们讲这些,生怕姐妹们不知道了。敢情出了外面,是给你丢人的不成?” 薛凝嫣又怎是个会认输的,楚落音自己开了口,她当然也不能落了下风去。 原本只一个月悠一个凝嫣,便够热闹了,如今又添了楚落音,只让剩下的宁宛和听雨捂着肚子笑作了一团。 偏生这里是安国公府,那边还坐着几府的公子呢,虽说都是哥哥妹妹的,可到底也是外男,几个姑娘又不敢动作太大,着实忍得辛苦。 几个公子这边倒平静不少,原本是聊着天,不过说些平日里的事情,因听见姑娘们闹腾,这才都扭头看去。 苏子昂那点心思,连宁宛都能看出来,他哥哥苏子扬又怎会不知道。 苏子扬早在承宣马场时,就提醒过这个弟弟,不过他那时显然没当回事,而此番苏子扬再看去,恐怕这个弟弟此时也没有想放弃的意思。 只是…… 他又看向元方睿,那少年脸上只挂着温暖的笑意,却没有旁的一点东西。 他们这些人一起长大,说起来却也有一点不好。 若是像凌远和韵容县主那样,能早早得了圣上的赐婚,此后便算是一路顺遂;可若是像元方睿楚落音,甚至算上他弟弟这样,其实算不得什么感情,可偏偏又有些感觉,那将来,兴许还要麻烦。 苏子扬有心想要劝劝苏子昂,让他及时收了那心思,可他眼里瞧见薛凝嫣,猛然间想起两人那晚的事情,却又犹豫起来。 那感觉他知道,说是飞蛾扑火也不为过。他足够理智,所以他很清楚,自己就算劝了,大抵也没有什么用处。 “不跟你们笑闹了,你一说我才想起,那顾先生还没请了来呢。好落音,你要不再去试试?”薛凝嫣见这几人笑个没完,便嘟着嘴换了话题。 可楚落音可不想放过她:“瞧瞧这人,才刚还褒贬我懂个科举,而今偏又要求了我去请人,我合该欠你的?要替你去请?” “真真你一个,要顶了悠儿两个去。让她读书最多,瞧瞧她,多会说。”薛凝嫣面向另几个女孩子,指着楚落音调笑道。 不过玩闹归玩闹,请顾先生来可是正经事情,今日既然大家聚齐了,又说起这个话题来,一时便又收了些玩笑的心思,顺着又讨论下去。 只是楚落音知道她曾经这位老师的性子,既然她已去过一回,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叨扰了。 “楚姐姐不去,那还能让谁去啊?我回去问了我二哥,那位顾先生确实有名气,又有真才实学,我们若能请了她来,不怕没有姑娘来我们学堂学习。”燕月悠垂头丧气地说道。 “落音既然不去……”宁宛也在这里思量,若是楚落音不再去,还有谁能去请了人来。 这读书人向来爱同读书人打交道,像凝嫣月悠和她这样的,显然是不合适的,听雨呢胆子又太小,怕是那顾先生稍微严厉些,她便要吓得说不出话来。 正她想着再找个什么人,猛然间抬头,便看见了另一边席面上的苏子扬。 这可真真是巧了,守着这么大个“读书人”,还愁着上哪找读书人呢。 “我倒有个人选,不知你们觉得如何。” 几个姑娘闻言,都看向宁宛。宁宛瞧向那边几个公子那一桌,眨眨眼道:“这读书人向来只喜欢读书人,我们守着这么大个解元,还在这愁个什么呢?” 几个姑娘听了她这话,都愣了一下。 她们光想着,要找了其他姑娘来,怎么就忘了,谁也没说过,这顾先生就不见男子啊! 可才刚因着这事开心,再下一瞬却又犯了难。让苏子扬去,说起来容易,可谁去跟苏子扬说呢。那怎么说也是刚成了解元,日后少不得要入朝堂,为圣上做事。而瞧苏子扬目今的样子,将来也少不得建功立业。 既是这么个人物,又为了什么要替她们几个姑娘去请人呢? 何况自来也没听说过有女子办学堂的,这苏子扬又凭什么答应呢? 几个姑娘思及此,却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薛凝嫣,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只是话说出来,却要换个方式。 “若是苏公子答应去替我们说一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嫣姐姐,这事情算是你先提了出来,论理也该是你去和苏公子说。”柳听雨瞧着另几个姑娘眨了眨眼。 所以说,这想的是一个意思,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另一番道理了。柳听雨这话却是将她们心里那点小心思避了开来。 薛凝嫣又怎么不知道这几个姑娘的小算盘,只是人家不说,她自己偏提出来,倒显得是她有鬼了。 不过薛凝嫣也不是那么好妥协的。往日也便罢了,她才刚偷偷溜去安国公府,她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苏子扬,怎么跟他说话呢,又如何肯去求他帮忙。 “虽说这个提议是我想的,可是那时候你们可是一一都同意了的。而今瞧着要出力,就一个一个跑开,我可不依。” 楚落音却当即就道:“谁不出力了?上一次我可是去过了,这一次总该你去。” 宁宛也道:“那院子可是我们俩一道看过的,而今只我手里有余钱,日后少不得用钱的时候,只管朝我这拿,所以这一次该你去。” 燕月悠和柳听雨原本没干啥,可此时见落音宁宛两个都那么说,也便跟着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只管给自己身上安些有的没的。 几个姑娘一面说,还一面推着薛凝嫣,让她往那边去。结果一个不妨,竟然把薛凝嫣从椅子上推了下去。 又并着她旁边的宁宛,另一边的楚落音,一并带倒在地上。五个人摔了三个,这动静可大了。 燕月悠和柳听雨两人也吓了一跳,可是有人却比她们反应更快。 “没事?” 那边几个人早冲了过来,将女孩子们扶起来。 “怎么好好坐着还能摔到地上了?就不能小心一点?” 这还是那天晚上过后,薛凝嫣第一次和苏子扬离得这么近。他担心她摔伤了,一时间两个人竟都忘了尴尬。 薛凝嫣只顾看着眼前的人,将她拉起来,又帮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一面把她裙子整理好,一面嘴上数落个不停。 而那数落的话,却在苏子扬再看向她的脸时,骤然停了下来。 好像看到那个人,就会回忆起那晚的感觉。薛凝嫣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了起来,忙不迭将视线移开。 而苏子扬却仍紧紧盯着她,不想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天他有多想她。 比从前更多的想念,也比从前更为强烈。 从前他从不知道,那些诗词里写过的感情,竟然能够这样浓烈,让人甚至心生痛苦,可却又甘之如饴。 “怎么,摔了一下可是傻了不成?” 宁宛的话突然飘了过来,让面对面站着的那两个人都不由地侧身,避过对方的视线。 宁宛心里其实不想打破这种微妙的默契,可这里是安国公府。虽然是苏子扬的院子,可宁宛知道,这院子里现在立着的下人,也不一定都是苏子扬的人。 苏子扬不是燕凌远,他是个纯纯正正的读书人,一个连马都骑不好的人,难不成还能指望他会什么功夫?所以苏子扬这里,自然也不会像燕凌远那里一样,是绝对的安全。 安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宁宛不了解。可这么些年在京城,参加了大大小小那么多的宴会,安国公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宁宛还是知道一些的。 第142章 心事(下) 那位夫人,是个比她祖母还要传统和保守的女人。她出身书香门第,可却没有一点读书人的开明。宁宛觉得,那位夫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迂腐。 连苏子扬的母亲,曾经京城中公认的大家闺秀的典范苗若琳,嫁到苏家以后,都被这位国公夫人挑了不少毛病,更不要说薛凝嫣这样,完全和“大家闺秀”反着来的人。 苏子扬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嫡长孙,他身上还担负着这个家族的兴衰。宁宛当然希望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她自己是,嫣表姐自然也是。 可是他们的路还有很长,如果在这里出现了什么端倪,被国公夫人提前插手,恐怕那条路便更加难走了。 所以,她还是出声打断了那两个人。 不过她这一声似乎还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宁宛是说完了这句话,才看到苏子昂竟然去扶了楚落音起来,而且好像,还有点害羞的样子。 不过楚落音似乎只道了句谢,就往宁宛这边看来,宁宛当然清楚,她是在看自己身边的哥哥——元方睿。 苏家这两兄弟,还真是,情路多舛啊。 “悠儿,是不是你又淘气?” 因着宁宛这一声打断,几个人之间的气氛又意外地尴尬起来。不过幸好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是个聪明的,他瞧着自己妹妹垂头站在那,就知道这事和他这个淘气的小妹脱不开关系。 “我没有……我就是不小心推了一下嘛,谁知道……” “大哥临走之前千交代万交代,让你听话一些,不要总那么顽皮,这连一年都不到,你就忘在脑后啦?” 燕凌尘虽有心想缓解一下这个奇怪的气氛,可他到底年纪还不大,说话却也少考虑一些,不想他这一句把燕凌远带了出来,宁宛也跟着有些垂头丧气的。 说起来,燕凌远有很久都没给她写信了。春天收到他的第一封信,现在都要秋天了,怎么还没有来信呢? 燕凌尘话出口,也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提起这事,于是连忙又改口,只让燕月悠小心一些。 “原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说起我们那书院的事情,一时开玩笑,不小心才摔了一下的。”这种时候仍是楚落音最端庄稳重些,虽她自己也有心事,可到底自小养成的习惯,让她知道哪个先哪个后。 而听她这么一说,几个公子也不由看过来:“书院?什么书院?” “是嫣姐姐,说要办一个专给大周女子的书院,让女孩子们也能读书识字,还能学些刺绣啊琴棋的,连院子都买好了,只差先生了。”柳听雨便上前解释道。 “你让我买那个院子,是为了办书院?”却是苏子扬一脸难以相信地看向薛凝嫣。 不只是他,元方睿几个也是同样的表情。本朝历经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要给女子办书院的。 “薛凝嫣,你脑子里每天都装的什么东西?” “我脑子里装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你只说帮不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让薛凝嫣这么一吼,苏子扬自己也愣了一下。刚刚好像没有说让他帮忙? 薛凝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帮我们去请一个人。” “谁?” “现在住在京郊的顾染先生。” “顾染先生?”燕凌尘惊呼,“原来那天悠儿突然问起我,是因为这个。” 顾染先生在大周还是有些名气的,毕竟能做到她那个份上的女子,几百年也少有一个,除了像燕月悠这样,向来不爱读书,也不关心这样的人,但凡念过书求过学的,大抵都知道这位顾染先生。 是以薛凝嫣说出这个名字,不只苏子扬、燕凌尘惊讶,元方睿和薛凝嫣的哥哥薛慕舟也是一样惊讶的表情。 “楚姑娘不是顾先生曾经的徒弟吗?楚姑娘去不是更好?”却是苏子昂突然说了这话。 楚落音面露愁色:“我去过了,师父并不听我说那些。” 而宁宛却在听了这句话后,看向苏子昂。看来这位苏二公子是动了真心了。 不过早年间一见,竟然把楚落音曾经做过顾染徒弟这件事都查了清楚,难不成这安国公府还净是出些情种了。 “苏子扬?”薛凝嫣犹豫地叫了他一声。 她跟苏子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了,苏子扬是什么性子,她也算很了解了。他有才华,他能应付,可他又有文人一贯的那股子劲。许多事情他明明能做,可偏偏不想做。 莫说是让他去请顾先生出山,便是突然让他去拜访一位素未谋面的先生,还是位女先生,他便足够抵触了。 “算了……我们会再想办法的……” “谁说我不去了?” 苏子扬突然打断了薛凝嫣的话,方才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脸上竟扬起一个笑来。 “正好久闻顾先生大名,趁着这个机会去拜访一下。听说她还赢过楚太傅的棋,我倒很想领教领教了。” “先生棋艺冠绝,连祖父都曾赞不绝口,若是她答应与苏公子对弈,想必苏公子也能在棋场上杀个痛快。”楚落音笑着道。 “楚姑娘你是不知道苏兄的棋艺。”作为深刻领教过苏子扬棋力的人,薛慕舟觉得自己太有发言权了,“那简直是不留一点活路的。太可怕了。” 苏子昂在一边瞧着,却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兄长一起学棋时那头大的样子,一时更胸闷不已。早知道她喜欢,那他那时候就好好学了。 没想到苏子扬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薛凝嫣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可这么多人都在这,她再不敢表现出什么来,只看着苏子扬,觉得她自己实在幸运。 若是没有在这里遇到苏子扬,那她这许多年,也会少了很多快乐和幸福。 即使她的内心始终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实际年龄应当比自己还小一些男人给攻略了,可现实却让她必须面对,她已经动心了这个事实。 白天的时候宁宛还在埋怨燕凌远很久不给她写信,没想到晚上回了府,便收到了燕云来信。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消息,大周在燕云的战场上又打了一个大胜仗。 “小姐,桌上有燕云来的信,下午就送来了,小姐那时候是在安国公府,奴婢就放到桌子上了。” 宁宛才回来换了衣服,落月就进来禀报。 宁宛今日是带了落花落雪去安国公府,清萱阁里自然是落月要管着些,她一看这信是燕云来的,就知道肯定是极重要的。不仅连忙把信放在桌上,出门时还小心地把宁宛那屋锁了起来。 虽说清萱阁乃至整个安竹园都被县主整治过了,可是这到底是恒亲王府,总归可能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混在其中,小心一点总不会错。 宁宛瞧见桌上好好放着的信封,又想起回来时是落月先跑过去开门,便会意了。 想来这个她自己选的丫鬟没有选错,她确实当得起这些年来她给的信任。宁宛朝落月笑笑,开口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去和顾嬷嬷说一声,今儿起你提做一等丫鬟,一应月例用度只同落花落雪一样,就说是我说的。” 想了想又道:“今日有些晚了,让顾嬷嬷明日拿了名帖来,只管我盖了印,就拿去管家那里。” 落月听得小姐还有后话,原以为是又有什么新吩咐,没想到却是提她做一等丫鬟。 她来清萱阁四年有余,四年前小姐赏识她,在她被罚时救了她一命,让她到了清萱阁,四年后小姐仍信任她,将她提做了和落花落雪一样的一等丫鬟。 她原以为自己一辈子便是如此了,可小姐这么好,清萱阁的姐姐妹妹们也好,她孤苦无依也算满足,只是没想到,小姐仍想着她的。 落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跟着便流了下来。她连着磕了三个头,才道:“奴婢谢小姐抬爱,奴婢……奴婢日后一定会更尽心尽力。” 宁宛也没想到这个丫鬟会这么激动,她也被唬了一下,忙走过去把人扶起来:“我因你这么久以来辛苦,故而做了这个决定,这是你这许久的付出应得的,不必感谢我,快去找顾嬷嬷。” 落月哎了一声,便开心地退了出去。 宁宛则立在原地,想到这些年来和几个丫鬟度过的日子,一时百感交集。 虽说她是主子,她们是下人,可是说来却是她们相处的时间最长。想来她自己心里也是把落花落雪几个,做姐妹一样了。 宁宛自顾自地笑了笑,回身拿起了桌上的信。信封上是燕凌远凌厉的字迹,写着“元宁宛亲启”。 也不知他这一次是不是又只写了五个字来。 宁宛在心里朝自己说着,要是燕凌远再只写五个字来,那她就再也不理那个人了,也不给他回信,哪天他若是回京了,也照旧不理他。 第143章 三顾茅庐(上) 将信封拆开,宁宛伸手将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可这一次,却着实让她惊讶不小,不是因为只有五个字,而是因为太多了。 那信封里,足足十余张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燕凌远的字。 那一瞬间,宁宛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明明应该是开心的,她也真的很开心,可她的眼泪却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 那信纸每几张,就会换一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写了很多信,都封到了一个信封里。 宁宛拿起第一张来,便见上面开头就是一个时间:“五月廿八,父亲身中一箭……” 五月廿八日,那就是他那封回信应该回来的日子吗? 可是这么多的信,为什么又是现在才寄回京城呢? 宁宛心里疑惑,可又觉得委屈。她明知道或许是因为燕凌远真的在燕云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可她仍是止不住地委屈。让她等了这么这么久,等他回来了,一定要好好地罚他才是。 宁宛在桌前坐下,开始一张一张翻看着来信。 也许是因为那一次她回的四个字,让燕凌远意识到她恼了,这一次,他真是事无巨细地写着燕云的点点滴滴。 写了他们打的每一场仗,写了侯爷受了伤又治好,写了吴朝越领兵又立了功,甚至还写了开春他们吃到了燕云的百姓送的花饼。 好像生怕她因为不知道他的事而恼了他,燕凌远把每一件重要些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写在了信里,每一封的末尾,还不忘问问她最近在干什么,还有没有进宫里跟着傅先生学习。 宁宛越看越止不住地流泪,那心里的想念和委屈也更深了一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人前那样冷漠,说上半句话好似都嫌多,可是又同她说了那么多,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仍要顺着她的意,给她写了这么多信。 他要打仗,要在战火里穿梭,可又要顾着她的情绪,怕她担心。 他每天要想那么多的事情,可是她却还在心里怨着他。宁宛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过无理取闹,因为他只来信写了五个字,她就赌气送了四个字回去。 从朔京到燕云,还要把信送到他们的驻地,想也知道那有多难。 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一定很难过。 “小姐!小姐!刚奴婢听到个消息,人家说咱们在北边的……”落雪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却看见宁宛正坐在桌前泪眼婆娑,一时也吓得不轻。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还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惹您生气了?小姐可千万想开些,别把自己给气着。” 落雪赶忙拿了帕子来,一边拍着宁宛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我没事。”宁宛拿那帕子捂在脸上,又哭了一会,才终于安静下来。 “你方才说,又有什么消息?” “小姐,是好事!咱们大周在北边又打了胜仗了!”落雪兴奋地拍手。 宁宛则看着那信纸最后一页落款的时间,道:“若是这样一直赢着,想必他们不过多久就能回来了。” 那信纸最后,是八月十五,差不多一月之前,想来是那时候又开始打仗,他后面才没有时间再写了。 “奴婢在前头听见赶车的冬瓜说,少爷他们都说,若是照这个形势,兴许明年,咱们大军就能回京了。” 落雪也兴奋地说道。她知道小姐心里是想燕世子的,只是小姐一向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表露得那么明显。燕世子来了信,小姐高兴得都哭了,若是燕世子明年就能回来,那她们小姐也不用总是把那情绪压在心底了。 “小姐您就放心。咱们大周国力强盛,那北狄又岂是对手?咱们就安心等着,燕世子很快就能回来啦。” “谁要等他?”谁知宁宛却噘着嘴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落雪愣了一下,进而反应过来,这才捂着嘴笑道:“小姐可是口是心非呢,奴婢都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跑了出去,宁宛才想打一下这敢笑话主子的丫头,转眼一看,竟已没了人影了。 不过,若是他明年就能回来,那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第二日一早,苏子扬便动身前往京郊顾染先生的住处。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哪来的一股劲,明明不甚喜欢去拜访陌生人,可是就好像非要和薛凝嫣赌气一样,一定要前去,并且要把顾先生请出山。 好像这样,他心里才能畅快。可是他既没和薛凝嫣打赌,又没有和她比什么,也不知道这股子气究竟是哪来的。 所以才做了解元,一时风头无两的苏大才子,大早上便这样气气地出门了。 顾染先生居所其实离朔京城不远,苏子扬大早出门,日头才刚起来,天地间刚有了些热气,他就到了顾先生所居的院子。 此处邻近附近的庄子,一应采买倒也方便,不用回回都跑到京城去。农舍草屋,却因为周围种了许多树,此时正由浓绿转为暗黄而显得有几分清幽之气。 跟着苏子扬出门的小厮慕童上前去,轻轻扣了下那虽有些陈旧,却收拾得齐整的木门。 “请问是顾染先生的居所吗?” 慕童自小就跟着苏子扬,常年出入松山书院附近,见的又多是那些文人墨客,故而自己也沾了些水墨气,说话办事也像那么回事。 面对顾先生这样的文人,尤其是有些特殊的文人,自然是要谦逊一些的,况且苏子扬又是后辈,当然要全了礼数。只是他们今日前来,不全是为了拜访,所以这谦逊里还要透出些气节来,这却需要好好拿捏了。 不过片刻,有个看去十二三的姑娘出来开了门,也是一样的有礼,先微微一福,才问道:“你们找我们先生所谓何事?” 苏子扬便上前微笑道:“在下朔京人士苏子扬,素闻顾先生盛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够拜见先生。” 那小姑娘抬头看了看他,这才道:“容我回去禀报先生,若先生想见你,我自会出来请你进去。” 说完那姑娘便闪身进了院子,仍将门好好地关上。 苏子扬倒也不急。他早晨出门时心里那些没来由的气闷,经了这一路已散去了不少。此处风景宜人,虽草木已经开始凋零,可隐约可见夏日时的欣欣向荣。想来这位顾先生也算是寄情山水。 等了不知有多久,慕童已觉得自己有些困顿了,抬眼看去,他家公子仍站在那里,手里的扇子轻摇,仿佛在欣赏这里的山水一样。 慕童到底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他可欣赏不来这一片树林外加几点远山。他只觉得方才那姑娘还不出来,他就要睡着了。 正这时,那门又吱呀一声打开:“苏公子,我家先生请你进去。” 苏子扬微笑点头,随即抬脚迈入那木门之中。慕童紧随其后,那姑娘看了他几眼,到底是将他也放了进去。 而苏子扬临行时带的两个侍卫,却只能守在门外了。只那小姑娘也是个灵慧的,她送了人进去,不一会又折身出来,给这两个侍卫一人送了一杯茶。 顾先生住的这院子不大,只一间正房,再并两间偏房。可那正房却修得比旁的大些,里面说是暗藏洞天也不为过。 饶是苏子扬见惯了珍奇,瞧见顾先生这里的字画、瓷器,仍是感慨好物在民间。 想来这位顾先生这么些年,手里有了银子便用来买这些东西了。大概文人都爱这些,他祖父爱,他爹爱,便是他不那么爱的,偶尔也会买几样回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尤其字画,从中所得,不可胜数。 “不知苏公子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顾先生坐在榻上,见苏子扬进得屋来,未曾寒暄,直接便道了这样一句。 论起来,苏子扬是晚辈,而他本来就疲于应付那些弯弯绕绕,既然长辈先开了口,那他当然也不必再拐着弯说话。 “早便听闻顾先生之名,今日前来叨扰,却是有件事,想要请托顾先生。” 按理说,苏子扬说得这么直白,顾先生又直切主题,她应该接着问是什么事情,苏子扬心内也是这样估量的。 可那位顾先生却道:“听说苏公子下得一手好棋,不知可否有兴趣,和我这小女子对弈?” 事情和苏子扬想的不太一样。顾先生出名,可他苏子扬还不至于那么出名到让人家一个前辈都知道自己下棋好? 就算他中了个解元,可后面还有会试殿试呢,苏子扬有这个自知之明,所以他越想越疑惑。 不过顾先生大概不想等他想清楚,见他没反应,顾先生接着又道:“怎么?瞧不起我这女子?” “晚辈不敢。”苏子扬连忙行礼,“只是……不知晚辈若赢了先生,可否将请托一事说与先生?” 到底他还记得自己要来干嘛,虽然这么说过于直白了一些,不过苏子扬打从心底觉得,这位顾先生也不是那么喜欢弯弯绕绕的。 顾染莞尔一笑:“那也要苏公子先赢了无虞。” 第144章 三顾茅庐(中) 苏子扬自己的棋盘是玉制的,摸上去清凉入骨,下棋的人心境也会跟着平静下来。而顾先生的棋盘却是木制的,颜色略深一些,却是无端地让人觉得沉稳。 座子四枚,苏子扬执白先行。 棋局变化多端,奕棋有如与人交心。虽两人都不曾言语,可其心中所想,俱已表露在棋盘之中。 顾先生少有地始终面带微笑,面对这个少负才名的后辈,她方才欣喜过,惊讶过,而现在一切又通通归于了平静。 他注定不能像自己一样,摆脱世俗的牵涉,安心过闲云野鹤的日子,那么就在这难得的时间里,好好地同他谈谈。 她已经很久没再收过徒弟了,上一次还是楚落音,那姑娘也是个灵慧的,只不知这一次苏子扬前来,又会不会给她带来一个新的惊喜呢? 日头已渐渐爬上中天,棋盘上的厮杀也渐入尾声。 而苏子扬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在棋局上一向是凌厉的,杀伐果断很少犹豫,所以他每次都能把薛慕舟他们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有燕凌远,有时候另辟蹊径,才能赢了他。 可是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处着手的无力感。 顾染的棋明明是柔和的,是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跟着他下的,一开始也确实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掌握了主动,制造了每一次机会。 可是到了现在,棋局已近尾声,他却觉得分外无力,那些他曾以为的机会,现在全部都变成了可能的陷阱。 对,是可能。连他都不能判断,这究竟是陷阱还是仍然存在的机会。 苏子扬很苦恼,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局面是怎么陷入这种境地的。他向来不曾这样过,即使是输棋,他也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步入深渊。 可是这一次,顾染让他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是赢着的,最终却是莫名其妙的输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让苏子扬心里烦躁不已。他不怕输,他自学棋以来,光是在自己祖父和父亲手里就不知输过多少回了,可是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棋盘的感觉,这种仿佛是一柄利刃插进了云彩里,丝毫没有引起一点波动的感觉,让他十分挫败。 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公子?” 见他久不落子,顾染出声提醒。她仍面带微笑,没有因为赢了这位朔京城传言的少年天才而喜形于色,也没有因为此时苏子扬脸上显而易见的烦闷而觉得这个晚辈有失礼数。 苏子扬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拿起的那枚白子放了回去。 “我输了。”他低下头,似乎很是痛苦。 “年轻人心高气傲,出手果决,其实是好事。”顾染却没有端茶送客,而是突然开口夸了他一句。 苏子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连楚落音——曾经她的徒弟,都一无所获离去,苏子扬原本以为自己输了,这位顾先生就会遣自己离开了,没想到,她似还有后话。 “只是你今日心浮气躁,心里总装着事情,自然落入了我的圈套。”顾染轻笑,伸手指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却让整盘棋,在苏子扬的眼里豁然开朗起来。 “你确实天赋异禀,只是阅历不够,被一些小事就轻易扰乱了心神。原本你最擅长强硬的厮杀,却因为刺入了我这流水之中,没有了一丝力道。” “流水?” “流水无定型,可长此以往,它冲刷过的地方,总会留下深深的痕迹。” 顾染先生,不是在和他说棋。 苏子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的惊讶实实在在地大于他被前辈指点的喜悦。 顾染先生,为什么要指点他? “你是一块锋利的硬石,可这棋盘之上,却萦绕着让人无知无觉的细流。你奔波其中,想要维持自己本来的样子,原本就已经筋疲力尽,可你却偏偏,不专心。” 顾先生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她眼里平静无波。 “顾先生?” “长久的锋利一定很累?况且身外之事又会干扰你的判断。面对普通的敌人时,尚且可轻易应对,可遇到真正的敌人,便会被轻而易举击溃。” “真正的敌人……” 苏子扬内心觉得,顾先生似另有所指,可他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任何头绪。 “农门小院,粗茶淡饭,就不留苏公子和我一道吃苦了。”顾染说完这一句,起身往内间而去。 仍是方才开门那小丫头,走过来恭敬道:“苏公子,请回。” 苏子扬回到安国公府时,仍旧在沉思方才的棋局。慕童在车外喊了三声都不见自家公子下来,还以为苏子扬睡着了。谁知他撩开门帘向内看去时,苏子扬正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怎么了?怎么停了?” “我的公子啊。”慕童也不知道自家公子是怎么了,和顾先生下了一盘棋,便好像开始神游天外了一样。 出门时险些撞了树,上马车时差点一脚踩空,现在都到了家门口了,竟然问他怎么停车了? “公子,到府门前了,该下车了。”慕童好生说着,心里不断祈求这位少爷可好好的回了府,千万不要再出了什么问题。 “到府门前了?”苏子扬愣了一下,进而好像反应了过来:“我忘记了,下车下车。” 他跳下马车,向府内走去,可却仍像在想着什么似的,眉头紧锁。 慕童也不敢窥探主子的心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在前边领着路,生怕这公子爷一不小心摔了。 薛凝嫣知道苏子扬一大早就出了门,便一直等着他的消息,谁知道一连等到了晚上,也不见苏子扬传信来。薛凝嫣心里着急,可又不敢自己去问,只好遣了自己的丫头,到安国公府去打听消息。 还好,薛凝嫣跟前有个丫头名灵曲的,因她家中有个表兄弟在安国公府当差,故而能从旁打听些消息回来。 那灵曲也是个机灵的,因她常去看她表兄弟,又兼送些东西,薛凝嫣和苏子扬又是一道长大,故而这丫头和苏子扬身边的慕童也混了个脸熟。 她去寻她兄弟,正碰上慕童在和他兄弟说话,这一应打听得可更全了。 “苏公子身边的那小厮说,公子去拜访了顾先生,下了盘棋,似乎是输了,回来一路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到现在还把自己关在房里呢。”灵曲回来,恭恭敬敬地向薛凝嫣禀报。 苏子扬去和顾染下棋了? 薛凝嫣一时也被这消息给弄晕了头。 不对。 “你说苏子扬输了?”薛凝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灵曲点点头道:“奴婢也觉得惊讶,所以特地又问了一次,确实是苏公子输给了顾先生。” 苏子扬的棋艺,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往常身边跟着的丫头小厮因见得多了也都知道。苏子扬不是没输过棋,只是他后来都是和同龄人下棋,和同龄人下,他还真没输过。 久而久之,苏子扬输了棋,都变成了一件奇事。 “那他有没有提书院的事?” 灵曲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奴婢试探了,那慕童也没提起书院的事。” 这一回,薛凝嫣可是真的想不清楚了。 若说苏子扬为什么去顾先生那,那她百分之百能确定就是因为她们书院的事,可是他又没提起,还和顾先生下棋,这倒是又因为什么呢? 薛凝嫣想了半天,也不知这演的哪一出,便朝外间的灵沫喊了一句:“明日递个帖子去恒亲王府,我要去找宛儿。” 不过第二日宁宛知道这件事后,也陷入了和薛凝嫣一样的困惑里。 苏子扬昨日大早出门又不是什么秘密,她自然也听说了,她跟薛凝嫣想得一样,以为苏子扬是去帮她们说书院的事,谁知道苏子扬下了盘棋,就回来了呢? “宛儿,你说我们这回怎么办?苏子扬既然输了棋,那顾先生肯定不会答应他的。”几番下来,薛凝嫣也没了主意。 她原本以为这顾先生,多请上几次总能请来,可没想到,却连连失败。连苏子扬这“读书人”出动了,也没能成功。 宁宛也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想跟着表姐将这件事做成,谁想到才一开始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困难。 却不想两人才刚还讨论着苏子扬这一次是怎么状况,不一会便收到了从安国公府来的信。 “小的原是将信送到定国公府的,少爷猜小姐会来县主这,就交代小的若是定国公府没人,就将信送到县主这里来。” 来的是苏子扬身边跟的另一个小厮慕饶,薛凝嫣倒认得他,只收了信,便打发人离开了。 谁知等俩人看了信,便傻了眼。 苏子扬说他和顾先生对弈一局实在收获良多,现下想通了,便要付诸行动去,近几日都不出府了,要研究些东西,却是只字没提书院的事。 “就知道这家伙正事一样做不成的!”薛凝嫣很是气愤。 宁宛忙安慰她道:“苏公子唯爱下棋,便随他去,我们再想办法便是了。” 可再想办法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这事便一连卡在这好几天,直到宁宛无意间在圣上面前提起,才又算有了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么么哒(づ ̄ 3 ̄)づ 第145章 三顾茅庐(下) 那日正是宁宛进宫里学习的日子,北边传来捷讯,圣上似乎心情不错,宁宛才刚跟着傅先生上完了课,便有福公公前来,传谕道圣上宣她到修明殿去。 原是今天圣上听闻她来了,便想考校考校她,不过只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宁宛因跟着傅先生学得一向认真,自是一一的都答了出来。 至和帝心情好,话也多了一些,便又随意问了她几句近日做什么,是不是又同各府的姑娘们一道玩。 宁宛自是老实交代,这便顺着将那筹办女学请不来先生的事说了出来。 她虽出入宫门多次,又常在圣上面前,因而对这位皇爷爷的畏惧也少了许多,只她到底是阅历不够,说这话时也未曾思量过在大周朝开办女学这件事有多惊世。 只等自己说完了,宁宛抬首看见皇爷爷有些惊讶的神情,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皇爷爷息怒,宛儿原本同几家姑娘只顾着自己玩闹,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宁宛吓得当即跪下,她已经很久未曾这样失态过,尤其是封了县主之后,经常接触的人里,说起来她的身份算高,她只要三缄其口,少说少错,自然没人敢挑她的不是。 只是今日面对的是圣上,宁宛自知圣上封她县主是喜欢她这个侄女,可到底她没什么底气,圣上会什么都包容了她。 至和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丫头实在是太过敏感了些,福临盛,扶她起来。” 福公公满脸和悦将宁宛扶起来:“县主莫要紧张,圣上没有罚您的意思。” 宁宛再看向至和帝,他果真是和颜悦色,并没有生气的意思。 “开办女学?亏你们这些小鬼能想出来。你跟朕说说,你们想请哪个先生来?” 宁宛犹豫了一下,她摸不清皇爷爷现在的意思,也不知道就这样贸然说出顾先生来,会不会平白连累了顾先生。 宁宛虽没见过这位顾先生,可她始终对这些有些气节的文人有种没来由的敬畏。 如果皇爷爷生气,那还是只罚她就好了,不要牵连顾先生。 “回皇爷爷,请的先生……有些特殊,是位女先生。” “顾染?” 宁宛原本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至和帝竟然直接便说出了顾染的名字。 这一下始料未及,宁宛也站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是至和帝自己又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小鬼……你说说,这是谁的主意?是你的主意吗?” “回皇爷爷,是嫣表姐的主意,不过是宛儿主张要去请人的。” 欺君之罪宁宛担当不起,可把主要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还是可以的。 至和帝看向福临盛,福公公恭敬地回禀道:“回圣上,是定国公的孙女,薛凝嫣薛小姐。” “有些意思……”至和帝自己沉吟了一句,复又看向宁宛道:“你说你们去请了她?她不同意?” “回皇爷爷的话,顾先生似乎不愿出山。” “哈哈哈。”至和帝听了她的话,却一边摇头一边自己笑了起来,“福临盛,去把朕那玉盒拿来。” 福临盛应了声,退了出去,不过一会,复又进来。 宁宛正自疑惑,就见福公公捧进一个玉盒来。玉质晶莹,颜色却极浅。 至和帝轻轻将那玉盒上的小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 宁宛离得远,却是看不见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只是至和帝拿出来看了许久,又提笔写了另一张纸,两张一起,重新放回了玉盒里。 宁宛站在一旁静静等着,只等至和帝又将那机关小锁重新锁住,福公公将那玉盒托到她面前,她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要给她的。 “皇爷爷,这……” “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就说朕让你去的。”至和帝朝福临盛摆摆手,福临盛便转向宁宛道:“县主,圣上这是让您传话呢。” 宁宛将那玉盒接下,小心捧着,仍旧是迷茫地看向至和帝。她实在想不通,皇爷爷这是何意。 “朕知道你肯定又有许多问题,不过那些问题不算什么,你只管按朕说的做就好。说实话,朕也想看看你们那书院,是个什么样子。” 皇爷爷,对她们的书院还很感兴趣? 宁宛捧着那玉盒,怀着一肚子的疑惑,回了恒亲王府。 那玉盒锁着,一把机关小锁牢牢地将盖子和盒子扣在一起,宁宛坐在那盯了许久,也理不出头绪来。 她跑到自己哥哥那边,又打听了一番,却只知道圣上当年就很赏识顾先生,只可惜她是个姑娘,却没法重用,旁的消息也再没什么了。 想不通的事情,也只好暂时作罢。 此事宜早不宜迟,所以宁宛决定明日就去拜访顾先生。这一日她便先暂且放着那些疑问,早早休息了。 次日一早,宁宛派了落雪往定国公府,去给薛凝嫣送个消息,自己则带着落花乘马车前往京郊顾染的住处。 只她才一出门,便有一个二门上管事的嬷嬷进了恒亲王妃的院子。 “四小姐大早晨就出去了,似乎带了什么东西。”那嬷嬷如实回禀。 林氏则伸手拈起一块红豆糕来,尝了一口,看向她身边站着的玉嫆。 “四小姐要往京郊去,是去拜访传言中那位学问极高的顾染先生。” “顾染?”林氏挑眉,“就是那个当年女扮男装,险些入仕了的顾染?” 玉嫆点头:“回王妃,确是那人。” “那小丫头怎么想起去拜访这个人了?她一来我就知道,她跟她娘是一个样子,整日里东跑西跑,全然没个小姐样子!你去着人查查,她这几天又做了什么。可别又得罪了谁,最后让我来卖脸面。” 林氏没好气地说完,也没再管地上还跪着回禀的那个嬷嬷,起身便往内间去了。 玉嫆招手让那嬷嬷退出去,自己则立在原地,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久未出城,似乎连京郊的空气都跟着有了不同以往的新鲜味道。 天气转凉,却正是秋高气爽。这一日天气甚好,宁宛从马车上下来,入眼便是顾染所居的那个“陋室草屋”。 落花上前去敲了敲门:“请问顾先生在吗?” 不一会一个十二三的姑娘开了门,她起先看见落花,复又往后面的宁宛身上看了两眼。 “怎么这几日总有人来?” 她似乎是自己嘟囔了一句,然后才向落花道:“我去向先生禀报,你们且等一会。” “竟然让我们县主等着……” 赶车来的是冬瓜,他见那小姑娘又关了门进去,撇了撇嘴。 “冬瓜,不得无礼。”落花忙喝止了他。 冬瓜抬头,见宁宛和落花都十分严肃地看着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连忙朝宁宛道歉,挪到马车边上站着了。 那小姑娘也去了不甚久,不过一会,木板门再一次从里面打开。 “我家先生说今日不见人了,各位请回。” 落花闻言,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她还想再问几句,那小姑娘却做势要关了门。 “等一下。” 宁宛出声,那小姑娘看向她,见是个年纪不大的,一时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接着道:“瞧你年纪也不大,出了门怪危险的,我家先生说了不见人,你们赶紧回。” “烦请这位姑娘将这盒子交与你家先生。”宁宛也不恼,只微笑上前,将那盒子奉上。 那位姑娘瞧了瞧,还是接了过去:“我自会转交的。” 言罢便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关了门。 “小姐……这……” 落花有些着了急,他们小姐可是奉了皇命前来的,这人没见上也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宁宛却拍了拍她:“皇爷爷既然那么说,自有他的道理,我们此时只管等着就是了。” 落花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宁宛面色平静,只静静看着那草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他们等了不到一刻钟,便仍是刚才那姑娘,郑重将门打开。不过这一次,却是另一位女子从当中走了出来。 她面上不知是该怎么形容的表情,好似是惊喜,又好似有一丝悲伤。 “民女顾无虞,见过韵容县主。” 她竟然站定后,给宁宛行了一礼。 宁宛虽然料想到顾先生见到那盒子以后,就会见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顾先生不但亲自出来迎她,还上来便给她行了一礼。 “宛儿如何能受顾先生此礼,先生快请起。” 宁宛上前将顾先生扶了起来,却没想到,顾染眼中竟似含了泪一般。 “顾先生……”宁宛此时是真的慌了神。她与顾先生素未谋面,顾先生如此实在是在她意料之外了。 “是无虞失态,县主见谅。” 第146章 明月自来 顾染先生的屋子收拾得整齐,宁宛进去时,但见其中陈设,虽不是大富大贵之物,可却知是世间罕见的珍品。 桌上一方木制棋盘,此时上面摆着棋,旁边放着一本书,远远看去,似是棋谱。想来那日苏子扬便是在此下棋,而今日她来时,顾先生大概又在研究棋谱了。 方才那开门的丫头端了茶来,恭恭敬敬地奉给宁宛,顾染先生拉着她坐下,似有千言万语,可却又只看着她不发一言。 此时此刻宁宛是真的迷惑了。她来时便估计着这玉盒肯定是什么和顾先生有关的旧物,兴许顾先生念在旧事的情分上,会出山做她们的先生。只是她没想到,顾先生见了这盒子,见了盒子里的两张纸,竟然会激动至此。 “顾先生?” 见顾染似又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宁宛轻声出言提醒。 “对不起……是无虞失礼。” “先生谦逊,宛儿惶恐。” “县主今日亲自到来,才是让无虞分外惶恐。” “顾先生,宛儿不过虚有一个县主的封号,先生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原本就该宛儿登门拜见。” 宁宛起身,恭敬福礼。可顾染又哪里肯受此礼,她忙微侧身避过,又将宁宛扶了起来。 “瞧我,只顾着自己感慨,却是忘记问,县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再坐下,顾染便笑着问向宁宛。她似心情平静了许多,面上那复杂的神色也隐了下去。 “宛儿原是奉圣上之命,将那玉盒带给先生,不过宛儿此行还有些私心。” 顾染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心里也好像渐渐猜到她来此的另一个原因。 “县主但说无妨。” “想必先生已听说,我们几个晚辈想成立一个专为女子读书之用的书院。原本是不该打扰先生的,只是我们素闻先生才名,便斗胆请求先生能至书院传道授业。若先生应允,自是朔京女子之幸,亦是大周女子之幸。” 宁宛心里其实有些担忧,毕竟楚落音、苏子扬都没有能请来顾先生,她虽带了圣上的旧物,可顾先生既然能隐居此处这么久,想来也并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却不想,顾染微笑着点了头。 “你们几次前来,着实让人感动。‘三顾茅庐’,便是连诸葛孔明都要出山的,我又怎敢再有托词。那便成了我妄自尊大了。” 宁宛原本没抱几分期望,只想着再试探一下,不行就回去另想办法,却没想到,顾染先生竟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先生……真的同意?” “怎么,不相信我说的话?” “没有没有,晚辈不敢。”宁宛忙起身提裙行礼,“宛儿代书院的姑娘们谢过顾先生!”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呢。”顾染也忙扶她起来,“我原本想着一辈子便如斯过去,谁料遇到了你们。你们要谢我,岂不知我还要谢谢你们。” “创办一个女子的书院,着实是个让人惊艳的想法。我若生而在世,还能为大周的女子做些什么,也算此生无憾了。” “先生为大周女子所想,定当名载史册,为后世敬仰。” 顾染朝宁宛笑了笑:“名留青史也罢,籍籍无名也罢,不过是后世所评,同当世之人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愿这一生莫要虚度,不要等我不能行动,不能言语之时,再徒然后悔今日之决定。所以,我才要感谢你们。” “若不是你们,兴许我就只是那个昙花一现的顾无虞了。” 顾染这些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经历了从科举入仕到开除考籍的大起大落,她原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事让她动容。 可在她最为无奈、最为沮丧、最为悲伤的时候,一位老者给了她一张命帖。 上面说她此生注定多遇坎坷,可一位贵人却可帮她化解前路的疑难。那位贵人命定河山,乃是天降贵女,正与她命格想通,却是可以互为助力。 可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在毫无头绪和希望的黑暗中等了许久,终于还是等到了那道光照进她的生命里。 顾染站在院子里,忘着那小姑娘登上马车,又特地掀开帘子朝她挥手道别,她亦举起手挥了挥。 小姑娘此刻笑容灿烂,正合她此时的年纪。若是她无需背负这等责任,也许会有个更快乐些的孩提时光。 “你说什么?顾先生同意了?!” 宁宛从顾染那里回来,就当先去了定国公府。果然,薛凝嫣听到她带回来的消息,又惊又喜,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怎么说的?怎么就同意的?” “皇爷爷托我转交一个东西,顾先生见了东西就同意见我,然后才和我说了几句话,就同意了。”宁宛其实自己也没太想通,为什么顾先生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她可不信什么“三顾茅庐”的话。 想当初她拜傅清源先生为师,要不是圣上逼着傅大人收徒弟,宁宛觉得自己再去一百次,傅先生也不会同意的。幸亏她不算愚钝,傅先生讲的也都用心学习,这才没让傅先生把她逐出师门。 这一次,难道顾先生也是迫于圣上的压力吗? “圣上有东西给顾先生?不会是圣旨。要是那样,岂不成了我们逼着顾先生了……” 薛凝嫣自己虽然不读什么正经书,可她一向对读书人很是尊敬的。她是希望请了顾先生来,而不是强迫顾先生来。 “我觉得不是。我总觉得圣上认识顾先生,顾先生也认识圣上。” “那肯定的呀,听说顾先生当年考试时成绩很好呢,圣上肯定也是听说了的。” “不是说这个,是除了这个的别的认识。圣上让我给顾先生一个玉质的盒子,里面放了两张纸,却不知道写了什么。” 宁宛说罢,薛凝嫣也陷入了沉思。 可这问题,连宁宛这个亲历者都不曾想出答案,薛凝嫣这个局外人更加不知道了。 她想了一会,不得头绪,便道:“好了好了,总想这个做什么,事情都过去了,那这次是圣上帮了我们大忙,我们日后再帮回去就是了。” 宁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皇爷爷哪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这你就不懂了。我那‘一响’你还记得不记得?”薛凝嫣凑过来,朝她眨眨眼睛。 宁宛点点头,这她当然记得,她那里还有呢,虽然不曾用过,可是隔段时间薛凝嫣也会送些新的给她。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十个、百个、千个一响,一起响,会是什么效果?” “十个百个千个?”宁宛摇摇头,她哪里想过这些。 “那就是——砰!有什么都能炸得灰飞烟灭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怎么没有?这世上你没见过的、没听过的太多了,不要急着轻易否定。既然这一次圣上帮了我们,那我薛凝嫣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还圣上一个大礼。” 薛凝嫣斗志满满,可宁宛却笑着道:“就你那些微力气,又不能上战场,哪用你送了命,快别说这种话。” 薛凝嫣摆摆手:“算了算了,不同你说了,既然现在请到了先生,那我们的书院终于可以开张啦!” 九月廿八,黄道吉日。 “思源书院。”燕月悠抬头看着门匾上的四个大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嫣姐姐,怎么取这么普通的名字啊?” “‘饮水思源’,哪里普通啦?” “历朝历代,有多少书院都叫‘思源’这两个字,好些人都叫这个名字呢,我还以为我们的书院要取一个与别人不同的名字呢。” “叫得多才说明这两个字好啊!我们是开书院的,又不是搞特立独行。名字只要有它需要的含义就好了,做人呐,还是要看看实质才行。” 薛凝嫣伸手轻轻在燕月悠脑袋上弹了一下:“小丫头,你懂不懂啊?” 燕月悠摸摸脑袋,见薛凝嫣已抬步进了院子,这才在后面急着喊道:“谁是小丫头!你自己也没有多大!” “举止端庄,行为规范。这第一条,就是说给你的。” 正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来,燕月悠扭头,正见顾染先生朝这边走来,正一瞬不瞬看着她,想来将她方才叉着腰大喊的样子看了个全。 几个姑娘都已见过了顾先生,而顾先生严厉,她们也在头一回见面就领教了一番,此时见到顾先生来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燕月悠都觉得自己有些腿软,连忙行了个礼,逃也似地跑进了书院里。 顾染摇摇头,又抬首看向那门上挂着的牌匾。 这里,大概就是开启她命运转折的地方了。 她抬步,稳稳地走了进去。 第147章 新嫁(上) “九月廿八日,立思源书院。” 写给燕凌远的这封信,才开头,宁宛便将她们几人建书院并着请了顾先生来的事情讲了个详细。 许久未给他写信,也不知此时燕云如何了。燕云靠北,比他们要更早入冬,现在兴许已经天寒了。 宁宛这么想着,竟然就提笔在信里问了一句,不知燕云有没有下雪。 她写完了,才蓦然觉得,这样似乎有一点太傻了,想把那句划掉,却又觉得那样看去似乎更傻一些,于是她便拿了张纸来,想要重新写一遍。 自打书院办好,她们几个姑娘自是在规定的时间里都要前去,除去宁宛仍是老时间到傅先生那,其余时间几乎都要到思源书院。 而她们去的多了,这书院的名字也就慢慢在朔京城的贵女圈中传了开来。 有不知此为何物,远远观望的;有觉得她们不守规矩,行为出格的;可却也有支持她们,询问她们自己能不能前来的。 这其中,最让宁宛几个意外的便是苏子扬的堂妹,名苏婉双的那位小姐。书院才开了第二天,她就亲自去寻了薛凝嫣,问询要入书院的要求。 薛凝嫣哪有不应的,当下便着人去问了顾先生,又一日便是苏婉双参加了一场考试。 那苏婉双也着实是有些才学,宁宛只早年见过她,后来便不曾再说过话,可此次再见,却仍有种亲切感觉。 想来这位苏小姐本身就是温柔可人的性子,才能如此让人亲近。 几个姑娘一起学习了几日,也渐渐熟络起来。苏婉双比几人年纪都大,今年业已十五了,可却迟迟未曾订婚。 她因是安国公府二房的小姐,平素里也不甚参加那些宴会,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几个,故而此番和宁宛她们熟悉起来,便有些心事,会说给她们听。 几个姑娘这才知道,原是苏婉双自己并没有中意的人,可家里却想让她赶紧出嫁,适逢她们几个开了思源书院,苏婉双原本就想多学习一些,此时又可以躲了家里的人,自然是急急忙忙地就去拜访薛凝嫣了。 说来这样也挺辛苦的。 想她姐姐才不过刚及笄便要急着出嫁,这人同人的命运,还真是一点都不同。 宁宛叹了口气,这才要落笔重写,突然落雪进了屋子。 “小姐,王妃传小姐们过去,说是有事要交代。” “有事交代?” 恒亲王妃突然找她又是为了什么事。虽然宁宛知道恒亲王妃不屑她们几个姑娘办书院,可是这事祖父同意,皇爷爷还支持,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书院都开了这么多天了,还找她过去,难不成又有什么要刁难她的? “回小姐话,不是只召了小姐过去,四位小姐都要去,不知道是因了什么事,玉嫆姑姑急急的,也不听人问。” 召她们姐妹都过去? 宁宛朝外看看,外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说不定过一会祖父和父亲他们就要回来,主屋便要传饭了,现在召她们过去,又是为了什么。 “去让落月来把我这的纸笔收了,咱们过去看看。”宁宛起身,披了斗篷往春和厅那边去。落雪则应声下去,交代落月这里的事情。 等宁宛到了春和厅,元宁如已经来了,只是却不见恒亲王妃的身影。 这个二姐一向是个刁蛮的,宁宛也不欲与她多言,只按着规矩略福了一下表示见过了,便自己立在了另一边。 可元宁如又哪是个闲得住的,反正此时王妃不在,她便想了想,开口道:“四妹妹可听说了?大姐出嫁的日子定了。” “早先便说大姐定在十月出嫁,如今已入了十月,该定的自然都定了,我们姐妹只管管好了自己便是了。” “四妹妹自然是说得对,只是这日子却是巧呢,竟是……” “二妹倒是向来关心别人的事情,让我做姐姐的也分外感动。” 元宁词从屋外进来,身后跟着元宁媛。她又比从前更端庄了不少,虽才及笄,脸上却没了一丝孩提之气。 那一瞬宁宛甚至觉得,这位大姐竟成熟得像是几位夫人一样。 而她这一次面对元宁如时,也不再是那样一副事事迁就忍让的样子,她底气十足地站在那里,就那样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只是别人的事总归是别人的事,二妹妹还是要管好自己的事情为先。” 元宁词轻笑,抬步上前,站在了宁宛和元宁如之间。 自打元宁词和陈知同定下了婚事,宁宛就很少见到这位大姐了。此次再见,宁宛总觉得元宁词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究竟是哪里,她也说不清楚。 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初回京城那年,那时的元宁词也不过是现在的她这般的年纪,虽然看去就比别的姑娘老成一些,可总归还带着一丝稚嫩,还带着一丝少女的纯真娇俏。而目今再看,不过几年之间,她身上的那股宁宛所喜爱的灵动,似乎已悄然没有了身影。 “都来了?” 恒亲王妃走进来,宁宛几个便连忙退到一边行礼,王妃林氏并未做停留,也没有看向几个孙女,而是直接便走到了上首的主座,由玉嫆扶着坐下。 “都起来。”林氏说完,这才抬眼看向下边站着的四个姑娘。 “原本有些话不该我说,只不过你们姐妹几个都是不同的娘,还有娘已经去了的,所以我也便只好劳动一下。” 林氏的眼神从元宁词看到宁宛,面上的表情却不曾有变化。只那句“娘已经去了的”,将宁宛的心刺得生疼。 “宁词十月十八就出嫁了,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谁知林氏上来说的第一件事,就让宁宛吃惊不小。 她近日来一直忙着书院的事,并未曾留意过元宁词那边,婚期定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早先便已经说过是要在十月出嫁的,只是宁宛没想到,竟然是十月十八,才不过十天之后。 这未免也太快了些。 从一开始,元宁词的婚事就似紧赶慢赶,到如今更是显出着急来。元宁词才刚及笄,宁宛怎么也不信是王府急,那陈家这么着急,又是为了什么呢? “回祖母,已经都准备好了。”元宁词恭恭敬敬地回答,话里也听不出什么旁的感情来。 “御史大人家也是书香门第,那陈知同,明年就要下场,日后也是前途无量,你嫁过去,自是要好好服侍丈夫,孝顺夫家。”林氏停了一下,看向元宁媛,“我知道你一向疼爱你妹妹,只是你嫁到了陈家去,便要一心为了夫家,你妹妹自有王府照顾,你也不要总想着回来。” “宁词谨遵祖母教导。” 元宁词自始至终都是恭恭敬敬,未有半分逾矩,就像她之前给宁宛留下的印象一样。虽为庶出,可教养却超过了许多嫡出的小姐。 林氏点点头:“这些话原本该你母亲告诉你,只是你们姐妹迟早都要嫁出去,我便一起说了,也省得我一遍遍劳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宁宛。宁宛微低着头,无法猜测这位风华犹在的祖母此刻在想些什么,总归从她第一日来,祖母就对她表现出了出乎寻常的厌恶。 时至今日,宁宛仍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她只知道似乎和一位林大人有关,却再没有其他的线索。 “玉嫆。”恒亲王妃唤了一句,她身旁立着的玉嫆垂首应是。 “去把东西拿来。” 玉嫆转身进了春和厅的偏屋,不过一会便又出来,显然那东西是早先便拿来,准备在这里的。 “宁词,到祖母这来。”林氏鲜少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来,元宁词上前,她一手拉着孙女的手,一手把玉嫆拿来的那个木盒子打开。 “我们王府自然不会亏待每一个小姐,宁词,你既要出嫁了,你的这一份我便今日交于你。就算是祖母提前为你添妆了。” 林氏笑着将元宁词的手放在那木盒上,元宁词却眼中似有了泪水,她慌忙跪下:“祖母厚爱,宁词承受不起。” “胡说,你是王府的长女,如今你要出嫁了,这便是你的,你的姐妹们自有她们的那一份,到时我才会给她们。” “宁词谢过祖母。”元宁词又行了礼,这才接过盒子。 “你一向端庄有礼,日后也便要如此。” “宁词谨记。” 从宁宛这里,只能看到那盒子中东西的一角,不过一角也足够辨认清楚,那是一套成色不错的蓝宝石头面。宁宛猜测是宫中匠人所制,祖母还真是难得地大方了一回。 元宁如一向最爱这些饰品,今日却只是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宁宛觉得奇怪,可她想了想,却也大概能理解了。 这些年元宁如收敛了不少,如今眼见着王妃是因为元宁词出嫁才开心,她也许是不想打扰了祖母,给自己惹来麻烦。 没了元宁如闹上一闹,这礼物送完了便也再没有别的插曲了。 恒亲王妃又说了几句,外边便有下人来报,王爷和四位爷回来了,如此自是摆饭不提。 只不过宁宛回了清萱阁,才又听到一个新的消息,倒好像正是元宁如想说的那件事。 第148章 新嫁(下) “小姐,大小姐的婚事定的那么急,果然是另有隐情呢。” 落雪神秘兮兮地进了屋,跑到宁宛身边,小声说道。 一边正把衣服叠起来放进柜子的落花嗔了她一句:“什么另有隐情,不过是大小姐嫁人,这些事情你也去打听。” 落雪哼了一声:“小姐说要看着点那陈家的消息嘛。不过也奇怪,这么大的事之前都没听说,偏偏这会了,人都定了,马上都嫁了,才传出来。” “什么事?” 落雪的性子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恒亲王府里,乃至整个京城里那些有的没的事情,宁宛有一半都是从落雪这听的。 又赶上落雪算是家生子,她老姑姑还在恒亲王府,能打听到的事就更多了。虽然有时聒噪一些,不过宁宛却也觉得这样也不错,这么多的事情里,总有哪件是有用的。 “小姐,怪不得那陈家那么着急要娶了我们大小姐呢。原来那陈公子是个有毛病的。” 这一下宁宛可奇了。 御史大人在朝堂上也没什么不好的评价,陈知同是他的独子,肯定是细心教养,而且陈知同都参加了科举,目今也是举人了,那能有什么毛病? 便是他天赋才情不如苏子扬,可到底也应该是个正常书生。 “你可不要随便听了点什么就编排别人。” “小姐,不是我说的。是咱们这整条街都传呢。小姐们不出门不知道,那市井百姓喝酒吃茶,总爱说些这边边角角的。” “那你给我学学,是怎么传的?” 落雪便清清嗓子,才接着道:“原来那陈公子原先娶过一房的。” 这可是个大消息。 宁宛原先不知道,虽说突然定了元宁词嫁到陈家去,有些意外,可想那陈知同是御史大人的独子,身份倒也没有差到哪去。可若是陈知同曾经娶过妻,那难不成让元宁词做填房? 元宁词虽然是庶女,可到底也是恒亲王府的姑娘,求娶的人自不会少,做什么要给别人当填房去。 “你是听谁说的?” “不是奴婢听谁说,好些人都知道。那陈公子早几年娶过一个姑娘,不过好似不是我们朔京人氏。听说才进门两个月就去了。” “还有这事?”落花原没想听这些,可听落雪说得玄乎,她也走了过来。 大小姐就算不是四夫人亲生的,为了王府的脸面,四夫人也不会同意好好的小姐去给人做填房。 “那可不是,我听到的时候也不信。说这陈公子自此后就有了克妻的名声,所以这么些年才没再娶。” “可若真是你说的这样,为什么之前不曾听说过,婚期都定了才传出来?” 宁宛心里还是觉得这事有蹊跷。假如真的像落雪说的,这陈知同有个克妻的名声在,那为什么早不传晚不传,偏偏现在日子定了,满京城都知道御史大人家的长子要娶恒亲王府的大小姐了,传了这么个消息出来。 若说没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那宁宛是断然不信的。 “奴婢还奇怪呢,好像就是突然之间,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有我们王府不知道一样。也不知道四夫人是怎么想的……” “落雪,不许随意揣测主子们的意思。”落花见落雪又开始说些旁的,赶忙喝止了她。 四夫人是怎么想的,宁宛觉得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四夫人同陈家夫人那么热络,即便是知道了又怎样,嫁的也不是她的亲女儿,搞不好因为元宁词这一嫁,还能给她亲儿子元方瓒谋个好差事。 宁宛现在有些好奇,她那位处处都臻于完美的大姐,是怎么想的。 一个人自懂事起就把每一件事都做得足够好,身为庶女却处处以嫡女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宁宛觉得,元宁词心里应该是很想拜托这个四房庶女的身份的。 嫁给陈知同,算是成功了一半,可如果那个男人曾经成过亲呢? 不用说朔京城的夫人贵女们如何看,便是一个元宁如,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宁宛也能想象得到。 是故,虽然宁宛自从知道元宁词利用她之后,便和元宁词不再亲近,可她此番还是决定到四房所居赋兰园去,拜访一下她这位大姐。 关于陈家,若是能从元宁词那里试探出些什么来,那自是再好不过。 毕竟自他们踏上这条路起,就需要关注整个京城各方面的事情。恒亲王府和陈家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诡异,让宁宛不得不多关心一些。 次日一早,宁宛便带着落花往赋兰园那边行去,只是才刚踏入那园子,迎面就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等宁宛站定,才瞧见这走路急冲冲的竟然是她五哥元方瓒。 元方瓒是四爷元启让和四夫人刘氏所出的唯一一个嫡子,这几年过去,益发光风霁月,却是显出些云游诗人的样子来。 明明才不过十四的年纪,可却好似看透红尘琐事一般,一心只扑在字画山水里。 宁宛对这位五哥所知甚少,只不过大概知道他喜欢名家书画,又爱画山水花鸟。四夫人让他去科举,却说什么都不去。 不过她五哥一向为人谦和,常听人夸赞,故而这般在路上遇见,宁宛也不觉得有什么,只管打了招呼便好了。 “五哥这是要往哪去?可小心些才好,莫要摔了。” 谁知她才开口说话,抬头看去,便见元方瓒眉头紧锁,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情。 “五哥?” “啊,是宛儿啊。到这边有什么事吗?” 宁宛觉得自己这五哥,有点不太对劲。 “因想着大姐要出嫁了,日后不比在家里,所以想过来瞧瞧。” “宁词啊……”元方瓒却好像似有所指地感叹了一句。 “大姐不在吗?” 元方瓒和元宁词住一个园子,自然是比宁宛知道得清楚一些,见宁宛这么问,他忙摆手:“在的在的。不过……宁词她心情不太好。” 看来大姐是知道那事了。宁宛才刚这么想,却突然发觉,元方瓒是怎么知道元宁词心情不好呢? “五哥也去看过大姐了吗?” “唉,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元方瓒却摇摇头,感慨了这么一句,竟然就那么走了。 落花一脸茫然地看着方才要出门的五公子又转头往园子里边走去,向宁宛道:“小姐,五公子没事?” 宁宛瞧着元方瓒的背影,道:“先去大姐那。” 元宁词的婚事一定另有隐情,而且这件事,多半和元方瓒有关。 元宁词的院子没有宁宛所居的清萱阁大,可收拾得齐整。宁宛过了垂花门,就见几个洒扫的侍女停了手里的工作,向她行了礼。 廊下正坐着的,大概是元宁词贴身的丫头,见宁宛来了,忙停了手里绣得花,行了礼就往屋里去了。 宁宛站在院里瞧了瞧已经有些败落了的花,便见方才那丫头又出来,道:“县主请进屋。” 宁宛原以为元宁词不会见她,此时看来,想必她心里也该是想通了。 元宁词的屋里没什么花哨的装扮,她不像元宁如,恨不得将自己有的所有好东西都摆出来。她这里只一些平常的小摆设,若说有亮眼的,大概要数一个宝蓝色纹样的瓷盘了。 宁宛对这个盘子有点印象,那是她初回京城的时候,元宁词过生日,四叔送给她的,不过好像后来,她的这位四叔就再没有管过四房的那两个姑娘了。 想来元宁词也十分珍视这个盘子。那估计是她心里对父亲的全部寄托了。 “你也来看我笑话了?” 元宁词坐在绣架前,并没有因为宁宛进来而停止手上的动作。她说这话时声音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来。 也? 果然元方瓒和元宁词不欢而散,是因为婚事的事。 “大姐说笑了。大姐觅得良人,实该恭喜。” “良人?”元宁词冷笑一声。 宁宛甚少见到这样的元宁词,她向来是温顺的、克制的,很少有这样表露出自己真实情绪的一面。 “若论觅得良人,四妹妹才是让人歆羡。有圣上早早地下旨赐婚,许的又是朔京城顶顶好的人家,若论起来,全京城也没有几个人比得过。” 宁宛没有接着这话说下去,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元宁词面前的绣架前。 元宁词的嫁衣已经快绣完了,她绣艺本就出色,这嫁衣大概倾注了全部心血。金丝银线穿织其中,只觉栩栩如生。若穿在人身上,必定是惊艳四座。 “大姐的绣艺比从前更好,这嫁衣穿在大姐身上,定能比下众人去。” 元宁词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把针轻轻放下,在宁宛对面站了起来。 “再好,也不过是个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一定能8点50更新,如果太晚等不到,大家可以后天再看,么么哒(づ ̄ 3 ̄)づ 第149章 新雪(上) 快要入冬的天气,越发的冷了起来。出了赋兰园,宁宛从落花手里接过手炉来。 她因为畏寒,一向是王府里最早用着手炉的,今年自也不例外。手上有温热传来,宁宛终于觉得舒服了一些。 元宁词那屋子,和她的人一样清冷。 宁宛又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赋兰园亦是一片凋敝,而元宁词那里,就更显萧条。 宁宛已经可以肯定,元宁词是被四夫人刘氏和那陈家夫人卢氏给合起来骗了。祖母虽然赏她东西,又是亲自叮嘱,又是宝石头面,不过是为了让她逆来顺受,接受这种安排。 至于这种安排又是为了什么,宁宛却一时无法想到。 御史大人是个挺正直的人,他确实是皇爷爷的人,既不支持大皇子,也不支持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那更不必说了。 这不像是淳王安插柳雪进来,这个联姻,宁宛想不到有什么和那些明争暗斗有关的原因,她现在大概能知道的,就是这事情和元方瓒有关。 等回了清萱阁,宁宛才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想要重新写一遍信。只她才把落月叫进来,便听到了一个“令人伤心”的消息。 “小姐的信?”落月凝神想了想,“小姐不是昨日让收起来了吗?” “是啊。”宁宛点点头,“我还要改呢?” 落月愣了一下,瞬时瞪大了眼睛:“小姐,不是让奴婢送出去的意思吗?” “你送出去了?” “小姐往次说收起来,就是送出去啊……”落月懊恼地垂下头。 因为小姐的文墨都归着她管,往次的信也都是她收好了封好了交给楼望,再送去要到燕云的传信使手中,谁知道这次小姐竟是还没写完呢? “唉……”宁宛也叹了口气,“这次可完了……” 燕凌远看到她那傻乎乎的问题,还傻乎乎地涂掉,一定会笑话死她的。 不过,她倒确实想知道,燕云有没有下雪呢。 十月十八,元宁词出嫁的日子。 这一日天气有些阴,冷风卷着所剩不多的破败叶子飞向空中,又狠狠地摔到地面上。一大早,元宁词便起来,梳妆打扮,又有专请的全福太太梳头。 宁宛几个因是姐妹,也早早的起来,一同在赋兰园里陪着。 元宁词始终面无表情,那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果然华美非常。宁宛想的不错,元宁词所绣,确乎惊艳世人。 元宁如嘴角始终挂着笑意,不知是假意的祝福还是真心的嘲讽。那时候传出来元宁词要和御史大人的嫡子订婚,元宁如不知有多生气,气那御史一家着实没眼力,可后来知道了陈知同还有那么段往事,她忽然又成了个看热闹的心态。 元宁媛毕竟和元宁词是亲生的姐妹,姐姐出嫁,她便是真的伤心难过。自宁宛来了,便瞧见她一直守在宁词身边,拉着自己姐姐的手不断流泪。 有时宁宛觉得,这位三姐着实是被大姐给保护得太紧了。明明比她还要大上一些,可看去就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那年宁宛回来时她是什么样,而今一点进步也没。 她一向依靠元宁词,如今元宁词嫁给了陈知同,不知她将来又要如何。 只她这个性子,除非嫁到了平常人家,凭着恒亲王府的地位压着,不然到了哪都是被人拿捏。 这一日的赋兰园,元宁词这院子,就像这天气一般压抑,红绸窗花都不能带来一点喜庆的气氛。可四夫人刘氏和元宁词的生母肖姨娘却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她们过来的时候,那笑容在宁宛看来都有些刺眼。 元宁词的出嫁到底是为了换来什么,不需多久就可以揭晓了。 至吉时,早有陈家的队伍已敲锣打鼓前来。那陈知同好歹也是举人,吟诗作对自是不在话下。原本娘家的所谓刁难便是图个热闹,而今新娘自己都没那心思,余下众人自也是意思意思便算过去。 若论起来,陈知同也着实算一表人才。宁宛觉得,若不是他有了那个克妻的事情,兴许还想娶了哪家的嫡女也不一定。那陈知同看着是个好的,只是陈家夫人卢氏,宁宛总觉得有些贪慕权势。 这倒正和她四婶那性子。 说起来,陈知同大概也是真心实意求娶了。她将新娘接走时,宁宛在旁看着,只觉他眼里那欢喜和关心是真心实意的。 只是很多东西,一旦掺了别的,就变了味道。若是不知道的时候还好,可若像元宁词这般,清楚了个中缘由,恐怕就是埋了根刺在心里,不管过了多久,只要不□□,就总会隐隐作痛。 宁宛无意看别人的笑话,若是可以,她自然是希望陈知同和她大姐能琴瑟和鸣,只是陈知同一厢情愿,元宁词早已将他关在了心门之外,他们之间,还能再回转吗?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离开,宁宛站在恒亲王府的门口,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轿子,忽然想到了将来自己出嫁的那一日。 这件事她那时接到圣旨,其实便偷偷地想过。那时她想,兴许娘亲会来送她,两个人拉着手哭成了泪人,可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娘亲兴许会和她说,英武侯府的世子是个值得信任的好男儿,要她也努力做个好妻子。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娘亲竟然先她一步离去了。 那时燕凌远也会这样来迎她去英武侯府吗?那时候府里的姐妹应该都嫁出去了,又有谁会陪着她呢? 只是时日尚久,未来会怎样,谁都不能预料。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在宁宛生辰那天悄然到来。 那时已过了元宁词三朝回门的日子。她大姐回门的那天,陈知同亲自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又领着她一路进了王府,不知收到多少人的羡慕。 关于陈知同的往事,在没有阻碍了两府的婚事之后,这件事也渐渐销声匿迹。而今谁还会关心陈知同曾经是不是死了一个妻子,大家只知陈家确乎是按嫡长媳来对待元宁词,而他们回来,也确乎让人觉得是恩爱夫妻。 只是宁宛总觉得,其中冷暖,只有元宁词自己知道。 她原以为是等到了可以托付终身之人,等到了真正爱着她的那个人,只是没想到,兴许陈知同是真的爱重她,可是这件事掺杂了别的东西,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纯真了。 宁宛生辰的那天,楼望和楼天早早就等在了院子里。 宁宛听闻外边下雪了,才一起来就忙不迭地披着斗篷推门想出去看看,谁料她才一打开门,便见整整齐齐一院子人一齐跪下。 “恭祝县主生辰愉快。” 下人们其实甚少这般祝主子生辰的,一则身份有别,二则主子们自有主子们的祝福,还轮不到他们。只是清萱阁这里特殊一些。 宁宛一一看去,站在雪花里的,有为首的楼望楼天,一旁的落雪落月,后面还有飞歌、落珠并齐嬷嬷、顾嬷嬷两位嬷嬷,还有她身后的落花,俱是一路陪着她走来的人。 她可以算作是一介孤女,艰难地立足在恒亲王府,立足朔京,这些人亦是功不可没。 “你们都做什么,快起来!”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自先世子妃去后,宁宛已经甚少在人前流泪,而这一次她却又泪水盈满了眼眶。 “禀告县主,燕世子托属下将给县主的礼物送到,燕世子交代,务必要让这件礼物成为县主收到的第一件礼物,还请县主收下。”楼望和楼天起身,让出了身后的空地来。 凌远?他不是在燕云吗? 宁宛怀着好奇走上前去,便见那当中的地上,放着一个木制的盒子,木盒子里铺满了干草,里面是两只兔子,正窝在那里。 “兔子!”宁宛惊呼。她实在是不曾预料到,燕凌远竟然又送了她两只兔子。 “世子说,去年送了县主两只白兔,今年就送两只黑兔,希望小兔子能给县主解闷,让县主天天开心。”楼望笑眯眯地说道。 一边的楼天赶忙接过他的话:“燕世子说得可比楼望说的好多了,属下都是粗人,记不住那些话,还请县主见谅。” 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宁宛知道,他一直还想着自己,念着自己,没因为在燕云一年就忘了自己,这就够了。 话说回来,他要是敢忘了她,那宁宛就算拼个抗旨不遵,也要退了他的亲。大不了就去找娘亲,总归不要受气。 “看来我们是来晚了呀。” 宁宛正看着那两只小兔子,便听得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哥哥! 她兴奋地起身,正见元方睿和元方棋一道从外面进来。 “我原本还想着,我和三弟已经够早了,谁知有人远在燕云竟还要争个先后呢。宛儿不会怪大哥和三哥?”元方睿捧着个盒子,笑着托到宁宛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要进入新的一年喽~会有一些前文的伏笔被挖出来,你们猜猜会是谁呢嘿嘿嘿~ 第150章 新雪(下) “难不成宛儿怪罪了大哥,大哥就能再给宛儿添别的礼物了吗?”宁宛在元方睿面前,向来是有些孩子心性的。一旁的元方棋甚少见她这样,一时觉得,这样的妹妹才着实像个十一二的小姑娘,不像往常,只觉得比他还成熟。 元方睿忙笑着摇头:“宛儿真是越来越淘气了。大哥可只有这一个礼物,再要就没了,倒是你三哥还有个礼物,不若你去瞧瞧?” 元方睿心里虽然对王侍妾没什么好感,可是这位勤奋好学的庶弟,他还是很关心的。元方棋入了松山书院学习,课业虽不是最好,可也能说得过去,今年他未去考试,说是还未准备好,再三年兴许也能得个名次入仕了。 “三哥也给宛儿准备了礼物吗?”宁宛跑到元方棋身边,看见他手上也拿着一个盒子。 “我……”元方棋似还有些紧张,他朝宁宛微笑道:“书院一事多谢当初妹妹出手相助,为兄不知小姑娘们都喜欢些什么,为兄自己做了几个小玩意,宛儿拿去玩。” 宁宛便伸手接过那个盒子,将盖子打开,里面是细竹条编的小兔子、小老虎,还有一只扎在树枝上的小鸟,每一个都用颜料上了色,花花绿绿的,还甚是好看。 “三哥竟会做这个!” 宁宛虽生在恒亲王府,又被赐了县主,名贵的东西见了不少,可她对这些市井里的小玩意,却是不曾玩过的。见惯了那些珠宝首饰,再一见到这样自己做的小玩意,宁宛只觉得分外珍贵。 元方棋虽然不善言谈,也不是她亲哥哥,甚至宁宛也对王侍妾没什么好感,可元方棋确乎是在恒亲王府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他谦逊知礼,待人以真心。 “三哥愚钝,学了很久才学会,宛儿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三哥会拿柳条编吗?花枝呢?等开春再给宛儿编几个好不好?” 宁宛想起了燕凌远送她那个柳叶镯子,若是三哥能给她编几个小玩意,她一定要拿给燕凌远看,让他好好瞧瞧,他那些功夫还不够看呢。 “好啊。宛儿若喜欢,编多少也成。”元方棋嘿嘿地笑着,答应了下来。 “你倒是个机灵的,冬天还没过呢,便给人派了春天的活。”元方睿点了一下自己妹妹的额头,见着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心里也甚为欣慰。 自娘亲去后,他其实一直担心自己的妹妹年纪太小,不能从那突如其来的打击中走出来,不过幸好,他这个妹妹比他所想要坚强得多。 她重新站了起来,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元方睿总觉得,他这个妹妹身上,还有更大的力量。 旧年的最后,在一片安稳祥和中安静地度过,新的一年,更多的未知的变故正在悄悄到来。 这一年是至和三十年,是兢兢业业的至和帝在位的第三十个年头,也是他度过自己六十大寿的一年。 这一年是宁宛回京的第六年,她十二岁,已居从二品县主,虽无封地实权,可已不知是多少贵女暗中羡慕的对象,同时,也成了无数人暗中调查的目标。 这一年,苏子扬将继续参加会试,若能再中会元、状元,他便是大周第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这一年,公主府的陆煜成了个跑跑跳跳的小团子,还和燕王府的元方瑞成了好朋友。可这年少的友谊却又不知被多少人忌惮。 这一年,亦是大周与北狄交战的第二年。当燕云的漫天大雪将整个天地都埋进白色,朔京城的烟花次第绽放,轰鸣的爆竹仿佛要将人带入一个虚幻的盛世长安。 不知道此刻的他在做些什么。 宁宛趴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支名为“相思”的簪子。夜明珠的光芒投射在上面,那簪子上的玛瑙好似也变得更明亮一些。 听说燕云很冷,不知道他们营里冷不冷呢? 因为宁宛畏寒,所以清萱阁的地龙一向烧得暖和,甚至比别处还要更暖一些,她窝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希望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能好好地盖了被,莫要仗着身体好,就那么随意。虽说是在打仗,可宁宛到底还是担心他的安危多一些。大不了多打几年,她只希望他不要那么急,不要踩入了别人的圈套,他好好的回来,哪怕让她多等一会也好。 “阿嚏。” 燕凌远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站起来,披起大氅,去了外面。 夜色中只有营内的火把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有来往巡逻的队伍走过,踩着大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雪还在下,不过不如白天那样大了。 朔京城今天应该很热闹。 想起往年的年节里,她总会穿了漂亮的衣服去那年节的宴会,总是和薛家小姐聚在一起不知说些什么。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他开始飞快地长个以后,就比她高出了不少。她总是淡然沉稳,可在他面前却又会害羞会调皮。 不知这一年,她长高了多少,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燕凌远伸出手来,雪花落在他的手上,一瞬间便化成了一滴水,因为水滴太小,他甚至没感受到一点凉意。 其实离开朔京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走这么久。 他原本以为,这场仗没有那么难打,他一年就能回去。可现在一年过去了,他仍身处燕云的大营,而且这战事,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燕凌远不是没想过,这其中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他父亲和吴伯父都身经百战,可是这一次,连燕凌远和吴朝越都感觉到这一战的力不从心,他们两个却似浑然不觉。 燕凌远和吴朝越不止一次私下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两个人也曾试图暗中调查,可是却一无所获。连两人旁敲侧击的暗示,都好像被英武侯和征朔将军给忽视了。 燕凌远叹了一口气,吐出的白色雾气迅速地消弭在夜色之中。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整齐巡逻的队伍,转身返回了营帐。 不过这一年的新年到底也是有些特殊的,比如所有考中了举人的书生都不曾好好过这个年,因为开春二月,将会在朔京举行会试。 这将是一场更加严酷的比拼,为着这最后的希望,所有要参加会试的举人们,连同他们的家人,大概对这个年都是不甚在意的。 但是有一个人又是一个例外——薛凝嫣。定国公府可没人考科举,不过她却是天天都紧张兮兮。 “宛儿你知道吗?三月初一是殿试,正好是三月初三放榜,是我生辰那天呢,这可怎么好?” “知道。”宁宛点点头,把一块云片糕放进嘴里,连头都没抬,仍是看着手里的书。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关注科举?” “嫣表姐,这句话,你从一过年来我这就在说,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宁宛把书放下,对着薛凝嫣伸出十个手指头。 薛凝嫣有些气恼地坐下,垂着脑袋:“算了算了,你都不懂,不和你说。” “嫣表姐——”宁宛坐到她身旁,把她的手拉过来拍了拍,“你总说我不懂,岂不知你那点小心思,便是连悠儿都能看出来的。” 薛凝嫣抬眼看向她,露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你就不要在这里瞎担心了。那会试是二月初九,现在才正月十六,你着急什么?况且,苏公子的学问满松山书院无不称赞的。” “可是……他想连中三元啊,那很难的。” “好像……是这样……”宁宛读过大周的历史,知道大周到现在,还真没出过一个连中三元的,只不过这种事情便是担心也没有用。 “可是嫣表姐,我们又不是先生,顾先生那样的人都说,连中三元要天时地利人和,不是光有才情就行,我们还在这担心,也没用的。” “话虽这么说……” “你们说什么话呢?若不是我正好这本书想找嫣儿问问,怕还不知道你们两个偷偷说悄悄话呢。” 楚落音一向是个知礼守规矩的,能这样未见人先闻声,除了在宁宛这,又她心情好,实在是在别处见不得了。 宁宛和凝嫣听声忙站起来朝门口看去,果见落月打了帘子,楚落音进得屋来。 “早知道宛儿这里最热不过,不想着竟然有这么热,你既那么畏寒,何不再请太医来瞧瞧?” 楚落音进了屋,当先便把斗篷脱了,这才几人坐下。 “连太医院的孙大人都说只能慢慢调养着,旁的郎中怕更看不出些什么来。” 楚落音也知宁宛这是自娘胎里就带出的体质,也便是随口问了一句,自然还是要拐到正题上。 “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且说来让我也一并热闹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 姑娘小伙们都要长大啦~ 第151章 青梅(上) “嫣表姐来我这,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来回地倒。”宁宛掩着嘴,笑看向薛凝嫣。 “我原当你是个好的,原来你也只跟着她们一道编排我,既然这般,那我日后也不来你这就是了。”薛凝嫣佯怒,惹得楚落音也跟着笑起来。 “好表姐,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怎么你还当真了。”宁宛拉过薛凝嫣的胳膊摇了摇,“落音找你呢,还不快说说是什么事。” “我原本是听说你有本书,想向你讨了来看看的。”楚落音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这可奇了,”薛凝嫣凑近了楚落音,“太傅大人家的孙女,竟然找我来借书。你家那么些藏书,敢情都不够你看的呀?” “不是……”楚落音竟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这书有些特别,我家定是寻不见的。” “是什么书啊?”这回宁宛也好奇起来。 论理楚太傅学识渊博又最是爱看书,楚家的藏书那在朔京都是出了名的多,恐怕就只比皇爷爷的藏书少了,楚落音竟然要同薛凝嫣借书,还是有些特别的书,还真是让宁宛也觉得想不到。 “你们过来些……”楚落音朝两人招招手,那两人便靠得更近了一些。 “是上下两本,名字作……《天地游侠传》。” 楚落音说完这话,咬咬嘴唇看向另两个人。只见那俩人明显地愣了一下,进而有些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薛凝嫣先开了口:“真真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你且说说,这书你是从哪听来的?” 楚落音原本就是个乖巧性子,她哪里不知道闺阁姑娘家原不该看这种书,她本就是鼓了好大勇气才来找薛凝嫣和宁宛,此时听薛凝嫣这么一问,登时就有些泄了气:“你们便不要问了,不过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是听哪个人说的?”宁宛眨眨眼,紧接着问道。 楚落音纠结异常,不断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只管说有没有这一本嘛,谁说的哪有那么重要的……” “怎么不重要?”薛凝嫣纠正了她,“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人把我们乖乖女给带坏了。” “落音,咱们自小就一起长大的,可不兴你瞒着我们,况且这事可是个有些没规矩的,我和嫣表姐合该管着你才对。” 楚落音年纪也不大,脸皮也薄,又在太傅府里长大,不及薛凝嫣天不怕地不怕,又不及宁宛经历了许多离奇的事情,让这两人东一个西一个逼问,哪还撑得下去,当下便把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 “左不过被你们笑话两句,我又怕个什么?我既然来了,还怕你们笑话不成?不过是那日遇见了苏二公子,说了几句话,提起了这本书,怪我一时兴起,偏巧来了兴趣,正撞了你们两个手里。” 宁宛和薛凝嫣原本是想着逗一下楚落音的,她平日里规规矩矩,瞧着便知是有些累的,如今既在宁宛这里,自然能放松了好好玩笑。只她们两个听了这话,一时所有的心思都收了。 苏二公子,那就是苏子扬的弟弟苏子昂。 宁宛和凝嫣都知道,楚落音对元方睿的感情。可那究竟是年少无知的倾慕还是真的动了心,仅凭如今所知,根本难以判断。如果楚落音能和苏子昂好好交流,那是不是表示,她其实还是可以接纳别人的呢? 宁宛清楚自己的哥哥对落音是什么态度,她曾想过,将来若是哥哥没有娶了落音,那她该多难过。那时候宁宛不知如果真成了那样子,她能有什么办法帮帮这个姐妹,不过如今看来,如果苏子昂是真心对她,楚落音未必不能接受这个苏家二公子。 “好啊这苏子昂,竟然想带坏我们的才女,简直是其心可诛!”薛凝嫣当先反应过来。 宁宛也忙紧接着道:“就是就是!” 可楚落音却道:“他不过是无心提及,只是我自己好奇……” 楚落音爱看书,对本新书好奇一下也是常理,只是她这句话,怎么看都像在给苏子昂开脱。 宁宛和凝嫣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意思:有戏。 “被你猜对了,那本书我确实有,不过……” 只薛凝嫣才说了一半的话,突然被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宛儿在吗?” “大哥?”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宁宛当先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果然就见落花进来禀报道:“小姐,大公子说有事找您。” “哥哥快进来。”宁宛已经迎出去了,薛凝嫣扭头看了一眼楚落音,她似有些害羞一般,正将衣服上的褶皱捋平。 “看来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元方睿进来瞧见薛凝嫣和楚落音都在,便没再往里走,只站在门口笑着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大哥找宛儿有什么事吗?”因见元方睿手里拿着东西,故而宁宛便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原是近日得了两方好墨,想着你又在练字,就给你拿来用。”元方睿将盒子交给落花,落花自是拿下去好好收起来。 “遣个下人送来不好了,还劳烦大哥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辛苦了。”宁宛嘿嘿地笑着,同元方睿开起了玩笑。 “有什么辛苦的,我不过也是顺路,早知道你们几个聚在一处,我就不打扰了。” 元方睿说着看向薛凝嫣和楚落音,点了下头便做打了招呼。两个姑娘自是微微福礼道没什么要紧的。 “东西送到了我便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 几个姑娘在这,元方睿也不好多做停留,自然是送了东西便要回去。宁宛也知他哥哥不是个喜欢整日和姑娘们混在一起的,便将元方睿送了出去,道了别。 只等她回来了,便有意思多了。 楚落音正坐在椅子上,仍绞着帕子,只是同方才不同,这次她耳朵都红了,看去便知是害羞了。 薛凝嫣抱臂站在一边笑着看她:“才不过见一面,瞧你这害羞的。” “我们几个人里,属落音害羞最是明显了,一眼便能瞧出来的。”宁宛也笑弯了眼。 谁料楚落音竟突然站起来:“我便是个给你们笑话的,你们只管说,我可走了。” 她竟是真要扭身就走,只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的。 宁宛和凝嫣瞧着那姑娘拿了斗篷出去,一时觉得有趣,一时却又有些感慨。 因着突然插进来的这一茬,楚落音便连那书也忘记要了。 苏二公子啊,你的路还长着嘞。 二月,最后的从大周各地赶来朔京的考生也住进了驿馆,意味着会试之期临近,而更为严苛的考试也将开始。 自会试始,到殿试放榜,这段日子是朔京城书生最多的时候。不管是原先就受到读书人欢迎的一品居,还是朔京最大的酒楼楼外青山,亦或是街市上一些小一些的驿馆,都是人满为患。 有穷苦人家的孩子独自一人进京赶考的,有富裕点的人家带着小厮书童的,也有像苏子扬这样原本就出身朔京城的公侯世家的,他们都会坐在统一的考场里,考察同样的科目。 这其中或有舞弊的、行贿的、偷奸取巧的、抄袭他人的,若是被抓住了,这一生的仕途也算是走到了头了。 至和帝对科举尤为看重,毕竟选拔人才对一个国家来讲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大周朝自开国皇帝以来,其实都是这样,所以这科举考试因为查得严,便显得相对公平了那么一点。 因为这科举考试,给宁宛授课的傅清源傅大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宁宛那是圣上硬“塞”给他不得不教的学生,他的正经学生得意门生可都在松山书院呢,这会好几个都要科举了,他哪还顾得上宁宛。 故而到了宁宛本该去宫里学习的日子,她便因为先生太忙了,赋闲在家了。 不过闲在家里也有闲在家里的好处,宁宛又可以拿出她那失败了许多回的针线活。 瞧着宁宛又在那焦头烂额地摆弄那些针线,落雪偷偷移到落花身边:“你说小姐这是为什么呀?” 几个丫鬟里,落雪的针线活算是比较好的,宁宛许多里边穿的衣服,都是她和落珠做的。只宁宛的针线活,自回了恒亲王府开始学起,就不是很好,落雪便想不通,既是要做什么东西,岂不是让她和落珠做更快一些。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姐喜欢就好了。” “你觉得小姐喜欢吗?”落雪看着宁宛那有些烦躁的样子,无限怅然地说道。 落花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落雪又指了指桌子上放的碎布和描的花样:“你觉得,小姐真能绣出来那个?” 落花顿了一下:“看破不说破。”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给宛儿澄清一下,宛儿的绣功还是及格的,毕竟学了那么些年,只不过她非要找那好看复杂的花样,所以落花和落雪才非常不看好。 宁宛:我一定会绣出来打你们脸的! 吃瓜群众甲乙丙丁:我们更关心县主是给谁绣的呢! 宁宛:→_→ 第152章 青梅(下) 二月初九日,会试开考。 此番比乡试更加严苛,虽应考者众,不过规矩森严,考场自也是井井有条。 到了这科举的时候,自然也就是薛凝嫣又要紧张的时候。不过这一次她倒是没有每天都跑到恒亲王府,只把自己闷在屋子里。 宁宛原想去看看她,后来想了想自己总归是安慰不了什么,便也没有再去。 到二月十五日,会试结束。那一日宁宛正好在宫里。虽然傅先生不在,不过皇爷爷宣了她进宫,宁宛也只得应召。 不过仍是考了一些往常背的书里的东西。不过经了这么多年,宁宛越发奇怪,皇爷爷这般教育她这些本不需女子学习的东西,又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这问题她一时半会想不清楚,却又遇见了另一件事。 她自修明殿出来,照例是要往宫门去,乘马车回府。往回总是圣上派了福公公送她,不过这一次,正赶上福公公有事,便是一个小太监送她到宫门。 说来也巧,这小太监,宁宛刚好有印象,是福临盛亲自带的一个徒弟,名叫胜林的。 这胜林是个机灵的,宁宛第一回 遇见钟妙柔便是他在旁介绍。故而宁宛对胜林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这胜林亦是个会办事的,他引着宁宛往宫门走,一路上也不曾说什么话。 只两人路过一座宫殿时,宁宛停了下来。 这座宫殿看上去有些破败,大门上以锁挂着,已经落了灰尘。宁宛依稀记得,嫣表姐和她说过,这里是先皇贵妃的宫殿。 自古宫里的宫殿,很少有一个人去了,就不再用的。可偏偏这一座,只住了先皇贵妃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妃子住过。 宁宛驻足此处,胜林也跟着她停下来,可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只立在一边静静等着。 宁宛却突然有了些想法,她开口道:“你知道这座宫殿叫什么吗?” 胜林其实暗暗心惊。他跟着福临盛,大事小事明事暗事见过听过不知多少,许多和他一道进宫的小太监,而今尸体都不知道在哪了,可他还活着。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关于这座被废弃的宫殿,胜林原本就知之甚少,不过他知道一点,这座宫殿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县主,小的入宫晚,这事还真不知。”胜林讪讪地笑笑,似乎很是抱歉。 “泛鸢宫。”宁宛抬首看着那宫殿上已经有些破落的牌匾,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个她甫一来京城就已经进去过的宫殿,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了它的名字。 胜林的神态有些惊讶,他默默立在一旁,微微抬头看了宁宛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宁宛冲他笑了一下:“走。” 若说胜林一点都不知道关于这座宫殿的故事,宁宛是不信的,他不说,只不过是因为她还不足以让这个小太监信任,或者说,忌惮。 她给不了这个下人什么保证,所以胜林也不会同她说一点旁的东西。 “韵容县主?” 忽然听闻有人叫她,宁宛停住脚步回过身去。 “臣女见过德妃娘娘、淳王妃婶婶。” “我瞧着那身影就像是你,叫了一声,不想还真的是。如今出落得越发标致,怪不得就连圣上都喜欢得不得了。” 德妃抬手让宁宛起来,对着身边的淳王妃说道。 德妃谭琪歌是淳王元启名的生母,宁宛一向同她接触不多,在心里已经站到淳王的对立面后,更是接触少之又少。至于淳王妃柳雪,那自不必说了。便是她妹妹柳萍那一件事,宁宛也注定这辈子不可能和她交好。 此刻宁宛也不知道,这位德妃娘娘喊住自己又是为了什么事。 “早先见县主还是个小娃娃,如今也长了这么大了,可知这日子过得是真快。除了母妃这般永葆青春的,旁人都要‘人老珠黄’了。”淳王妃柳雪不无感慨地说了一句。 “瞧你着话说得,好似天底下只我一人不必经受这岁月摧残一般。”德妃说完这话,亦抬头看向那宫殿上的牌匾,“可惜她年纪轻轻便去了。不过倒也好,在圣上心里永远是那时候年轻的模样。” 德妃这突然的一席话,让宁宛心里跟着乱了起来。 德妃突然出现,似乎是要和她说关于这个宫殿过去的事情?而且德妃知道她娘去得早,此刻还说这种话,是要故意激她吗? 宁宛想不明白德妃想做什么,只好微低着头,安静等着。 淳王妃柳雪看了德妃一眼,接过话道:“娘娘经历的事情多,难免伤感一些,我们这些晚辈又哪懂那些道理,韵容县主这么小的年纪,更是不懂了,对?” 柳雪的问题也很奇怪,总觉得像是想让她说出什么预定中的答案一样。 宁宛思虑片刻,最终道:“臣女原是要往宫门去,碰巧路过了这里,宫里很少见这般宫殿,故而一时好奇便停了步子,不想竟遇见了娘娘和王妃婶婶,实乃臣女唐突。” 话说了很多,一句有用的没有。 “那既然如此,韵容还是赶紧回去,莫要让人担心。”德妃也没再说什么,只笑着让她回去。 只等宁宛告退了,她才看着那已经远去的背影,冷笑着冲柳雪说了一句:“她倒是个聪明的,小小年纪便学会哄人了。” “娘娘不知道,这县主,心思深着呢。”柳雪赶忙跟着讽道。 “哼,不过是个事情都没经历过的奶娃娃,有什么可怕的。”德妃说罢,自己转身便走。柳雪赶忙跟了上去,一边安慰着一边又在心里骂了一通。 她从前就发觉这姑娘对皇贵妃那宫殿很感兴趣,可人家什么都没做,她自然什么把柄也抓不到,偏生今日正好给这德妃娘娘碰见了,这一来,还不是打草惊蛇。 柳雪自嫁给淳王为妃,就觉得淳王这生母德妃娘娘有些拎不清楚。奈何她母家有实力,圣上还时不时去她那,柳雪自然只能顺着来。明明心里早不满意,面上还得装出副恭敬样子。 大家都是皇子,可这德妃偏偏要依靠皇后,害得她从这会便再当不上未来的皇后娘娘。偏生元启名自己还爱帮他大哥。这么多年柳雪终于想通了,这个德妃还要来掺一手。 柳雪心里一肚子气,越想越难受。德妃大概也感觉到这个儿媳不太对,极不耐烦便将她遣退了。 宁宛自上了马车,便开始细想方才的事情。 遇到德妃应该是巧合,看她们的样子并不是提前约定好的,只是德妃为什么忽然和她说起那座宫殿的往事呢? 秘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窥探的,宁宛自知她还不能妄图破解关于泛鸢宫的往事,可德妃娘娘,难道是故意在将她往这条路上引吗? 如果是这样,宁宛也不得不承认,德妃算是成功了一半,因为现在,她确实很想了解一下那个宫殿了。 她记得她来朔京的第一个年,在那宫殿里听到过奇怪的声音,而那时薛凝嫣也同她说,这座宫殿兴许会有蹊跷。 皇贵妃姓楚,是楚落音的祖姑母,是薛凝嫣的外祖姑母,这件事,也不能说完全和他们没有关系。 不过这也只能算作是一个暂时的插曲,当前最重要的事情自然还是科举。 二月廿六日,会试放榜。 苏子扬坐在一品居二层的小隔间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窗外熙熙攘攘,是许多看榜的考生。隐约能听见有人落榜难过的声音,自然也有人上榜春风得意。 元方睿瞧着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嘴角却挂着笑意,道:“你真是从未曾因为这事紧张过。便连这乍暖还寒的时候,也是打了扇子悠闲地喝茶。” 薛慕舟也接口道:“苏兄胸有成竹,怕是只等着来人报喜了。” 这话倒也不假,苏子扬去岁中解元时,便也是风轻云淡地坐在家里等着,而今只不过是换到了一品居而已。 “让你们两个会说。我不过一向习惯了,没了扇子总觉得少点什么。”苏子扬也不理那两个,仍旧看着窗外,“朔京城真是难得有这么多的读书人,怪不得慕童到现在都没回来。” “你竟也有着急的时候?”元方睿打趣了一句。 他这话音才落,便听外边敲门声响起。紧跟着慕童推门进来:“公……公子,榜……” “怎么样?”薛慕舟比苏子扬还着急,直接便从座位上起来,迎着慕童走过去。慕童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苏子扬就沉稳多了,他坐在位置上,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急什么?慢慢说。” “公子……公子是第二……第一,呼,第一……” “第二?!”苏子扬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到慕童面前,满脸难以置信。 “会元是谁?”元方睿赶忙问。 “是……是一个叫楼澄的,呼。” 作者有话要说: 楼澄,是不是有点熟悉呢~ 第153章 会元(上) “楼澄?!”元方睿惊讶,薛慕舟迷茫,苏子扬立在原处,一时呆愣。 “哪个楼澄?”苏子扬这没来由的一句,问得慕童也有些发蒙。 “就是阁楼的楼,澄……澄……”慕童一时组不出词来,便道:“公子要么去看看,听说那楼澄就住在不远处那驿馆里。” “走!”苏子扬折扇一收,扭身就往门外走去,元方睿和薛慕舟也连忙跟上,倒是少见他这么急的时候。 只他才一出门,便见街上熙熙攘攘的人都往一边走,大部分是应考的书生,或有几人认识的,均是神色匆匆地往那边赶。 苏子扬上前拉住一个,问道:“请问这么多人是要往哪去?” 那人也是个书生打扮,不过估计是外地来赶考的,见苏子扬问这问题,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瞧你也是来考试的?怎么不知道呢?听说今年的会元住在那边的小驿站里,大家都等着看官家报喜的人呢。” 这人估计平日里就是爱打听些小道消息的,见苏子扬还是有些愣愣的,他就凑近了些道:“瞧你也不知道,听说这会元是临江的人呢,乡试的时候就厉害,而今果然稳稳拿了会元呢,说是家里穷,不过这一下可是要翻身喽……” 苏子扬没再听那人说下去,他亦赶忙跟着人群往那一边走去。这个名字他很熟悉,非常熟悉,他无比确定他曾经在哪听到过,可是此刻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安定大街上有不少驿馆,毕竟朔京城作为大周最繁华的国都,来来往往的人永远不会少,楼澄住的这家,不是最差的,可也没有多好。 这家老板是个有些年纪的小老头,却不是别的老板那么精明,他骨瘦如柴,可看着却是个亲和的。听人说曾经也是个书生,却只有个秀才身份,后来考了许多年不曾考中,便接了家业开起了驿馆。 故而这一间驿馆,对读书人尤为便宜。 原本门庭冷落的驿馆,这日却热闹非常,好些人挤在门口,想进去可又不太好意思。 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面子还是要一点的,虽然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会元抱有好奇,可会元毕竟不是状元,有些关注是正常的,可关注总也不会那么多。 苏子扬在人群里颇有些狼狈地往前挤了挤,终于看见那驿馆门口,已有来往的人们围出了一块空地。 “怎么样怎么样?”身后传来薛慕舟的声音,苏子扬费劲地回了个头,跟他说:“报喜的人还没来。” 俩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安定大街的另一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愈来愈清晰。 “会试第一,临江三清县考生楼澄!” 骑马的侍卫挥舞着手里的喜报,自驿馆门前经过,围着的人均是自动让出一条路来。那马在当中的空地扬蹄停下,侍卫麻利地下马,朝着赶来门口的瘦小老头道:“敢问临江三清县考生楼澄可是在此处住宿?” 那老头点点头,回身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楼公子,是找你的!” 然后众人便见一个青衣书生自驿馆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步伐稳定,既没有因为取得了而今的成绩而表现出惊喜,也没有因为外边围了这么多人而感到意外。 好像十分顺理成章地,他接过了侍卫手中的喜报,道了声谢。 周围围着的书生此刻都没了声音,便是有议论的,也只敢偷偷耳语,生怕让人听见。 今年这位会元,好似是带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周围一样,他往那一站,旁的人便连话也不敢说了。 不过也有在安定大街上住了一辈子的老百姓认出了这个人,他们更是面露惊异,便连看向楼澄的眼神也有些躲躲闪闪。 当然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也认了出来。 “是他?”元方睿低声自语,神色跟着变得凝重起来。 一品居,桌上的茶杯里蒸腾起白雾,两碟上好的茶点摆在一旁,明显未被动过。苏子扬、元方睿和薛慕舟坐在桌边,看着那茶杯里升腾的雾气发呆。 “确实是他,我不会记错。”元方睿沉声说道,他眉头紧皱,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说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分外地熟悉。原来是听凌远说起过。他那时是因为什么事来着?”苏子扬也蹙着眉,手里的扇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显出他心内的烦躁。 “我四弟醉酒打死了他妹妹,他也是被逼无奈,才离开京城的。”元方睿叹了一口气。 这种人命官司,明的暗的不知有多少最后没了结局,他原本也以为他四弟这一桩也会这样。祖父的处理近乎不近人情,他那时有心相帮,却没有丝毫办法。 如今没想到楼澄又回来了,还是会元。元方睿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虽然错误确实是他四弟犯下的,可他四弟这些年被三夫人养得越发娇纵跋扈。他若是诚心认错,游走一番说不定会减轻刑罚,可照他那性子,元方睿只怕楼澄要追究起来,又是麻烦事一桩。 想当初他妹妹原本是有心想帮楼澄的,可那时他们人微言轻,又有齐王府的二公子在这件事里,最后也只得不了了之,唏嘘一场。楼澄心里,大概恨死恒亲王府了。 “对,就是这事,凌远和我说起时,我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果然他是韬光养晦了。”苏子扬现在已经不再纠结那个会元不会元的问题了,在想起了这件旧事以后,他突然有了一种很兴奋的感觉。 只身一人前往临江,四年时间考回京城,还是以会元这样的身份,他突然就有点好奇,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可是……”薛慕舟说出了他的担忧,“既然是元四公子的人命案子,楼澄都回到京城了,难道还会避而不提吗?” 他既然能回来,心里肯定记着那件事的,若是他真要和恒亲王府对峙,虽然恒亲王府地位显赫,可这样一位新科贡士,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他也变了。”元方睿叹了一口气,“比从前更沉稳,更难测,也许,也更坚韧了。” 面对这样的成绩不为所动,说明他心里早就做好准备了。 “子扬,这回可是要动真格的了。”元方睿看向苏子扬,那人却露出笑容来。 “有些压力也好,正好跟他过过招。” 既然是这么一个有故事的人抢了自己的会元,苏子扬也不觉得有之前那么难受了,总归还有殿试,他可要好好准备了。 “唉,苏子扬的连中三元没有了。” 有段时间没见薛凝嫣,没想到今日她一来,就带来这么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今日是会试放榜,宁宛猜着嫣表姐就会来找她,只不过她没想到,薛凝嫣竟然这么早就来了,一进屋就神色恹恹,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才听人说放榜了,你就来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薛凝嫣摊在椅子上,一点都没个世家小姐的样子,不过宁宛有时候却觉得,这样的嫣表姐有趣极了。 她不仅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连她的人也是越来越不拘一格了。 “嫣表姐说,苏公子没有连中三元了?会元不是他?” “是什么啊,是一个临江来的。” 临江?那不是宁王叔叔的封地吗?对于宁王的封地能出这样的人才,宁宛还是很高兴的,不过这人竟然比过了苏子扬,那可有些不简单了。 “是叫什么名字呀?” “叫……叫什么楼澄的。”薛凝嫣摆摆手,叹了口气。 “楼澄?!” 宁宛突然惊讶的神色和语气,将薛凝嫣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他有什么不对吗?” 宁宛蹙眉道:“嫣表姐可记得我初回京城那年,我四哥犯了一桩人命案子?” “你四哥,元方立?” 宁宛点点头,薛凝嫣托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坐直了身子:“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不了了之了,还和齐王府有关系的。” “对。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虽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了,原以为楼澄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可他竟然回来了。” 那件事情是元方立不对,他就算现在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可是恒亲王府没有分家,元方立还是恒亲王府的人,这件事注定会牵扯到王府,在这种形势下,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那个楼澄,真的会把当年的旧案翻出来?” “我不知道。”宁宛摇摇头。她心里也没底。 楼澄要讨回公道不是她担心的,她担心有人会借这件事妄图搬倒恒亲王府。毕竟当时出了人命,若是楼澄和什么有根底的人合作,想要拖垮恒亲王府,也不是那么无法实现。 “他一个穷书生,才刚中了会元,应该不会这么想不开,就对王府动手。”薛凝嫣觉得,楼澄要是个聪明人,就会隐而不发,最起码得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再说。 “他不会,可不代表别人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楼澄曾经的故事,在第三十七、三十八章,沉冤另外这个会试报喜的形式是作者设定,并没有参考史料,具体历史上的科举制度,还请大家参考正史记载~ 第154章 会元(下) 会试放榜,让临江三清县的考生楼澄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被谈及最多的人。关于他的家世、背景、过往,无不有人发出了各种猜想。 而这其中,朔京本地,尤其是安定大街周边住了许多年的老人们,无疑是提供最多谈资的。 原本这件事早就消散在大家的记忆里了,可总有那些爱热闹的,不怕事大的,或暗中被人授意的,将当年的事情有意无意地传出来。 “他本来是朔京人士的,几年前因为一桩事情被迫离开了京城。” “是吗?什么事啊?” “说是得罪了一个什么有权有势的人物,其实是被冤枉的呢?” “什么得罪,他才是可怜呢。”那两人说着,就有一个人又插嘴进来。 “他原本有个妹妹的,叫人给打死了。” “还有这事?怎么从没听说过?” “那富家公子们打死个平民女子,还能让你听说了?” “你别是瞎编了来的?” “我这才不是瞎编,安定大街周围的巷子都传遍了,只不过啊,不好明说。” …… 这几日楼澄已经听过许多这样低声细语的讨论了。不管他走到哪,在街上,在茶馆里还是到什么铺子里,总能听到这种似有若无的闲谈。 见他来了,声音就小些,等他走了就肆无忌惮。 如果是过去的自己,肯定会很生气。 楼澄如斯想着,面无波澜地坐在了一个空位上,叫小二来,点了两碟菜并一壶茶。 吃饱穿暖,才好做他想做的事,至于那些坊间传闻,迟早都会过去的。 楼澄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而今的他,真是越来越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了。不过,毕竟经历过那样黑暗的岁月,后面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又算什么呢? “客官,您要的菜。”那小二是个机灵的,他也知道面前这位就是那个颇有些故事的会元,不过他可没兴趣戏弄人家,只麻利地把菜上齐,就又扭身走了。 要说这书生来店里,总归有个好处,人家毕竟是读过书的,对着他们这些下人也颇有礼节,让人舒服。 “哎这位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那小二正走神想着,眼见一位粉衣小姐正要出店门,赶忙上前献了个殷勤。 要不怎么说在朔京城开店才最是红火呢。这来来往往的,非富即贵,就说方才这位小姐,看这穿着气度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幸亏没耽搁了,不然让他那抠门老板看见,肯定要扣他工钱。 小二正高兴着自己又给顾客“周到服务”了一回,忽然就见一个青色人影从自己脸前晃过,那速度快得让小二都一阵恍惚。 诶?不对呀? 他赶忙看向方才那会元坐的桌子,哪还有人! “喂!你是会元就能吃霸王餐啦!”开玩笑!他不付钱,扣得可是自己的工钱。 那小二慌忙追上去。 “不用找了!” 青衣书生扭头仍回一小块碎银子来。那小二一脸莫名其妙地捡起来,掂量了一下。 真是当了会元的人啊,瞧瞧这,出手都比一般人阔绰。 楼澄现在已经没时间再想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事了。他不会看错,那就是他记忆中的身影,在这四年晦暗的光阴里,无数次将他从崩溃和堕落的边缘拉回来。 从前他从不相信,一面之缘的人能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个人,是他不辞辛苦也一定要回到朔京的第二个原因。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赌一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结局,可他依然义无反顾。 “姑娘!” 喊出那一声的时候,楼澄突然觉得,自己这四年来积郁在心中日益堆砌的想念,一瞬间宣泄而出。 他原来其实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喜欢一个人,可是在她回头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 “公子有什么事吗?”粉色衣裙的姑娘回身,却在看到眼前之人时怔在那里。 她裙摆绣着的桃花,随着微风吹过若隐若现,正像这初春的天气,让人的心情跟着明媚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青衫公子,眼里似有泪,却又绽开笑颜。 “好久不见。”楼澄向她笑了笑,轻声说了这四个字。 “哎哎,你看那个……” 落月拉了身旁的飞歌一把,给她指了指街边站着的两个人。 安定大街上人来人往,原本应该很是显眼的两个人,却因为站到了柳树的阴影之后,意外地没有怎么引起路人的注意。 不过再行色匆匆的行人里,也总会有落月这样闲着没事四处张望的。 她和飞歌本来是出门给小姐买针线。她们小姐其实绣艺不是很好,可最近不知怎么了,每天都在绣花,还嫌弃府里的线太过普通,不如明月楼里卖得好看。 说来这个明月楼也很是奇怪,是前两年,突然在朔京开起来。虽然叫楼,可其实就是个小店,起先还不太出名,可是他家的针线着实质量上乘,都要堪比宫里的贡品了,故而自宁宛发现了这个小店,就一直在这买针线用。 今天原本是飞歌出来买,落月想出去瞧瞧,就向宁宛请了命,也跟着出来。没想到,这一出来,还真让她瞧着些有意思的事来。 “哪个哪个?”飞歌对热闹没兴趣,小姐让她买针线,她就买针线,落月拉她,她就随意应了一声。 可没想到落月还挺认真,见她并没有看,还把她的脑袋扭过来。 “你看那个,是不是安国公府家的小姐啊?” 飞歌毕竟也是跟着楼望楼天做过事的了,安国公府她还是有些了解的:“安国公府不是两个公子吗?哪有什么小姐?庶出的小姐倒好像有两个。” “什么庶出的小姐,”落月有些嫌弃地道,“安国公府二房老爷家有个嫡出的小姐,跟咱们小姐在书院念书呢。” 这飞歌可不知道,像落花落雪她们这样的丫鬟才是贴身伺候小姐的,她算是个女侍卫,只管把小姐送到书院,从不曾进去过的。 “那又怎么啦?” “那……不怎么啊,我就是让你看看是不是嘛。”落月又往那边指了一下,飞歌定睛看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没见过什么安国公府的小姐啊! 不过…… “那个不是咱们会元郎吗?”飞歌又认真瞅了瞅,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这时候,那说话的两个人好似说完了话,各自转身离开了。 “什么会元郎?”这回轮到落月不知道了,她可不像飞歌总能出府,这会元,飞歌见过,她只是听落雪说过而已。 “就是那个青衫公子,听说是临江三清县的,会试比安国公府的苏公子还考得好呢。”飞歌还在那感叹,世界上竟然有人能超过苏公子,落月却已经发现了这其中的一丝不寻常。 会元和安国公府的小姐有什么可说的? 这会元郎既是临江三清县人,又怎么会认识自小就长在朔京的苏小姐?落月见过一次那位苏小姐,温柔有礼,肯定不会平白就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虽说刚刚他们两人离得不近,也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看着就像是路上遇见朋友打了个招呼一样。可这安国公府的小姐,做什么要和个外地的考生打招呼呢? “能考过苏公子去,可见他也是真的厉害了。”飞歌还在那感慨,落月却没再听下去,拉起她便往回走。 “哎呀,拉我干啥?落月,你没事?”飞歌见落月拉着她低头走路,话也不说一句,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能有什么事,我看啊,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赶紧去告诉小姐才好。” 落月回去的时候,宁宛正拿着一本书在看。顾先生给她们布置了课业,宁宛现在可是要完成两份课业,每次从书院回来都忙得很。 “小姐,小姐,奴婢今天去街上,看见一桩奇事。” 宁宛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她:“说说,是什么事?” “那和小姐一道去书院的苏小姐也在街上,奴婢看见她跟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话,飞歌说,那个就是会元郎!” 落月觉得,这可是大事。苏小姐早就及笄了,却不仅没出嫁,连婚事都没定,这会却又和一个男子说话,幸好他们两个都是稳重的人,不然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可怎么是好。 苏婉双和楼澄,说话? 宁宛也被这个消息给惊吓了一下。苏婉双又不是像薛凝玥、孙毓雯那样的,看见自己喜欢的就要贴上去,而且,她干嘛要跟楼澄说话? “飞歌看清楚了?确实是会元?” “是呢,飞歌就在外边,奴婢叫她进来。”落月转身就去叫了飞歌进来,飞歌这会还奇怪着呢,她实在不知道怎么一回来落月就非要拉着她来找小姐。 “你可看清了,那个同苏小姐说话的就是会元楼澄?” “小姐,我可不会看错,那位会元郎专爱穿青衫,况且他现在都算有名人物了。”说起这个飞歌还是知道的,她又常去外边,见那位会元郎都不知几次了,肯定不会认错。 可这一下,宁宛的面色便严肃起来。 “小……小姐?怎么了?”飞歌以为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试探地问了一句。 “你们先下去,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宁宛却没回答她,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丫鬟下去。 苏婉双和楼澄认识? 宁宛不太相信,她记得苏婉双说自己并没有意中之人啊。 不过,好像还有一种可能,如果她其实有意中之人,只是这个人不能说呢? 第155章 有情人(上) “你说苏婉双和楼澄?” “嘘……”宁宛连忙按下因为惊讶而从座位上跳起来的薛凝嫣。 薛凝嫣也赶忙压低了声音:“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丫头去街上瞧见的,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有些不好。” 宁宛点点头:“我觉得这件事情有些蹊跷,所以才来找你商量。若真是如此,恐怕苏姐姐要有些困难了。” “那岂止是有些困难!”薛凝嫣比宁宛更了解安国公府的情况。苏婉双的娘倒还好,是个和蔼可亲的,关键是国公夫人,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她会让苏婉双嫁给楼澄? 苏婉双这么大年纪不出嫁不订婚,她都已经很嫌弃了,要不是因为是二房的姑娘,搞不好就随便给她塞个人解决了。“老姑娘”不出嫁,可是会被很多爱聊天的夫人说闲话的。 安国公夫人严氏那么要面子的人,薛凝嫣觉得她可什么都做得出来。 “唉。”宁宛叹了口气。 苏婉双在书院里和她们关系都不错,她们自然都希望苏婉双能嫁个好人家,而且,若是殿试的结果出来,楼澄依旧高居榜首的话,便是在前朝,这也是个各方势力都要拉拢的人物了。 谁不想自己门下人才济济呢? “嫣表姐,不然我们去问问苏姐姐?” 苏婉双性格温婉,若是她有薛凝嫣这样的性子,宁宛也不会担心,关键是她还是个有些心气的人,旁的倒好说,万一这事是真的,到时候被捅出来,就怕苏婉双自己会想不开。 “是不是……不太好啊?” 薛凝嫣其实也是想去问问的,只是她总觉得这样好像在打听人家的**一样,不太好。 “可是……除了这件事,其实还有另一件。”宁宛其实也有些纠结,只是如果楼澄和苏婉双之间真的有什么旧事,那说不定恒亲王府和楼澄之间的事就可以再有些回转的余地,至少不会被其他人利用。 祖父得知今年的会元是楼澄时会怎么想宁宛不知道,她只想尽力帮那位辛苦一生的老人再做些什么。今年的年末是皇爷爷的六十大寿,那就意味着,离祖父的六十大寿也不远了。 “关于你家的那件事?”薛凝嫣也猜到了宁宛所说的那件事。确实,如果楼澄可以和他们站在一个阵营里,很多事情都好办了不少。 宁宛点点头:“我只想哪怕尽到了一点力也好。我四哥被三夫人捧杀,我三叔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如果这件事能处理好,让他悬崖勒马也好。” “走宛儿,咱们去找婉双。” 两人见到苏婉双时,她正坐在桌前画着一幅桃花图。柔嫩的花瓣正一点点展开,仿佛给满屋都添了三分春色。 “花还没开,你倒先赏起花来了。”薛凝嫣和宁宛进了屋,一边一个看着那幅图。 苏婉双学了许多年画画,她的画功在几人里是最好的,只有楚落音能勉强与她相比,剩下几个都才不过入门水平。 她见着这两个过来,便放下笔道:“今日你们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若是要让我给你们画个花,那我是断不依的。” “这可奇了,偏不给我们画是什么意思?”宁宛跟着打趣她。 “因为……这画,还有别的意思。”苏婉双微低下头,不再说下去。 薛凝嫣看了一眼守在一边的丫鬟们,那丫头也是个机灵的,知道主子们这是有话要说了,便领着其余几个一道出去了。 苏婉双见这副场面,猜着恐怕她两人前来确实是有什么事,一时也收了她的小心思,正色起来。 “我和宛儿不是什么客套之人,我们既把苏姐姐当朋友,就有话直说,不再扯些弯弯绕绕。” “这个我倒喜欢,大家既一道念了那么久的书,是什么样子也该了解,你们若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 “苏姐姐,宛儿想问,你和目今已在朔京出名的那位会元楼澄,可曾认识?” 苏婉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看向宁宛,神情变得严肃:“为什么这么问?” “楼澄与我们府上有些旧日的恩怨,这本没什么,只是如今两边都是风口浪尖,宛儿害怕此事被有心人利用,若是苏姐姐认识那位楼公子,还请苏姐姐不吝相帮。” 宁宛俯首行礼,苏婉双连忙扶起了她:“哪有你一个县主给我行礼的,快起来好好说话。”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帮苏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薛凝嫣亦俯首行礼。 “你们两个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呢?” 苏婉双把那两人扶起来,自己先叹了口气。 “这些事情,我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只是你们不是我,不曾在这里度过十六年光阴,又怎会知道这其中牵扯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知道那些不值一提的旧事,不过我与他总归是有缘无分,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苏婉双笑了一下,可宁宛凝嫣却从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悲伤。 “怎么就有缘无分了?苏姐姐,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不走到结局的时候,谁也无法预知。你们不过才见了一面,还有很多可能呢。” 苏婉说听了薛凝嫣的话,愣了一下,进而又似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果然是因为那一面,终归还是会让人看见。” “苏姐姐,我虽不知你们说了什么,可没有努力过怎么就能放弃呢?马上就是殿试,殿试过后就是放榜,如果楼公子考取了功名,你还觉得这件事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吗?” 如果说一开始宁宛只是想打听清楚,好为恒亲王府早做准备,那么现在,在见到苏婉双后,她改变了看法。这个朔京城,她们相熟的几个姑娘里,恐怕没有人比她更明白离别之苦了。 “如果苏姐姐一时不能想通,那等放榜之后,我和嫣表姐再来。”宁宛苦笑了一下,“相逢容易离别难,想必苏姐姐应该也知道。” 楼澄从楼外青山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那饭菜味道如何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觉得自己现在胸腔里郁结了许多东西,仿佛要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虽然想过许多次,在一到朔京时就注定会面临的一些场面,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计划之中想要惩罚的人,竟然会主动找上他来,开出一个看去就很是让人难以相信的条件来。 难道朔京城的形势已经变了吗?他突然觉得有点头痛。 看起来他要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 而楼外青山的隔间里,楼上的人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轻笑了一声。 “以为自己回到朔京就成功了吗?真是幼稚。” “世子说得对,他要是不听话,咱们就给他点教训。”身边的侍从嘿嘿奉承着。 “让人看好了,一旦有什么异动,立马通知我。” “是。” 三月初一日,可以说是至和帝最忙的一天。 这一日是殿试的日子,从各地赶来通过了会试的考生,都将统一于这一天参加殿试。他们之中将会产生今年的状元、榜眼、探花,或许会有人成为大周朝新一代的中流砥柱。 不过这日天气却不甚好,一大早就阴云密布,空气中也是闷热潮湿的气息。可是那雨却迟迟不下,让本就紧张的考生们越发焦躁不安。 苏子扬也是在这一天第二次见到了楼澄。楼澄也认出了他,两人对视了一眼,却并没有打招呼。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当前是竞争的对手。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楼澄其实很想认识一下这位少有才名的苏公子。 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苏子扬也很想了解一下楼澄,毕竟能碰到对手,也是一种相当的幸运。只是楼澄的原因就和他不同了,那个原因他也只会藏在心里。 “小姐,小姐小姐。”落雪急急地跑进来,当先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么着急出了什么事?”今天的天气闷闷的,让宁宛也有些烦躁,她正坐在那想着干点什么好,就见落雪气喘吁吁地进来。 “小姐,奴婢刚,刚看见绿萝了!” “绿萝?”宁宛原本以为是什么跟殿试有关的事,没想到竟然是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宁宛怔在那里想了一下,才想起这个绿萝是个何方人物。 “她不是去了四哥那里了吗?你是怎么遇见她的?” 这么久没再关注这个人的消息,宁宛已经快把当时的事情都忘记了。总归大概是这绿萝和她三哥有些不清不楚的,不过宁宛相信元方棋的人品,自然也不是很在意。 不过那时候绿萝可是差点就跟落雪成了亲戚,落雪关注得多一点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怪就怪在这,她原本是去了四公子那,本该在三房的院子,可是奴婢偏巧在王侍妾她们那边看见了她。小姐说,奇怪不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绿萝的前情提要,在第七十六章 夜月(下)和第七十七章山寺(上) 第156章 有情人(下) “王侍妾?还有谁?” “她正躲在树后头和人说话呢,奴婢是路过听见响动,才偷偷瞧了瞧,许是王侍妾那边的丫头。”落雪心里也很疑惑,这绿萝早先就去了三房,现在又和她们院子里的人不清不楚的,怪不得小姐要让她留意着一些。 只是自这一回之后,那绿萝又不出现在安竹园这边,宁宛也不能再调查下去。 不过,不能再调查下去的事情,也不是说完全地没有了下文,因为对方要动手,就迟早会露出马脚来。 三月初三日,这一日是薛凝嫣的生辰,亦是殿试放榜的日子。 几个姑娘都到了定国公府,一面是为了给薛凝嫣庆生辰,一面也是为了陪着她等殿试的结果。 反正有了过生辰这个名头在外,别人也什么错都挑不出来。 不过这一回,薛凝嫣也请了苏婉双来。参加殿试的不只苏子扬同她们有关,薛凝嫣这么想着,干脆就把大家都喊到了一起。 自打楼澄出现,宁宛就总觉得三房那边有些奇怪。她四哥虽说冲动些,可她三婶婶可是个精明的,宁宛一直等着,想看看殿试过后,她们想出什么招。 及至正午,忽然灵沫引了个小丫头进了薛凝嫣的屋子。 “禀告小姐,外边的人传了信来,新科状元是安国公府苏公子。” “我就说嫣儿不必担心,偏她是个想得多的,还要我们来陪着。”这消息既出了,便算是定了,楚落音自然也能打趣几句。 只是薛凝嫣却未接过她的话,而是接着问那小丫头:“那位会元呢?” 显然是她早先就有命令,那小丫头果然紧接着就答道:“回小姐,是榜眼。” 宁宛看向苏婉双,她面上的表情很复杂,好似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素来只知你是关心那苏公子多些,怎么今日还问起会元来了?”柳听雨她们不知道苏婉双和楼澄的事,自然是奇怪。不过楼澄自会试之后确乎在朔京“大出风头”,一时她自己又觉得,薛凝嫣会留意也不算什么了。 “婉双姐姐?你怎么啦?”燕月悠的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又拉到了苏婉双身上,苏婉双怔了一下,赶忙笑了笑连连说着没什么。 等众人都散了,宁宛才又折回定国公府。彼时苏婉双仍在薛凝嫣的屋子里,似乎十分苦恼。 “苏姐姐,有些事情,不试一下是永远不会知道结局的。”薛凝嫣似乎正在劝她,只是苏婉双自己仍在犹豫。 “我娘说,情之一字,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得顿悟,苏姐姐,我想你也许可以和那位楼公子好好谈一谈。” “这么久的分别,也许你们心里都已经不太清楚当初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也不太清楚如今的自己想要什么了。”宁宛自己这么说着,突然也心虚了起来。 长久的分别,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那么她究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 那天她们三个一直在定国公府谈到日暮才出来,只是,放手一搏有时候看起来偏执,可偏偏是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推着所有的一切走向了似乎早就设定好的结局。 “方棋啊!我的儿啊!” 只是宁宛没想到,她才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一件事,紧跟着另一件事就猝不及防地又送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声音?” 她才踏进安竹园,就听着好像有人在哭天喊地,宁宛才蹙眉问了一句,便迎面见落月急急地跑了过来。 “小姐,王侍妾那边不知为了什么事闹将起来了。” “王侍妾?” 宁宛突然想起那天落雪说的关于绿萝的事情,看来这是要动手了。 “走,去那边看看,落月去通知齐嬷嬷和顾嬷嬷,就说家里有事要处理了。说不准有什么不听话的丫头,该好好罚一罚才行。” 王侍妾会怎么样宁宛并不在意,左不过是像柳侧妃一样被禁足在院子里。只是王侍妾哭天喊地的,若是这事跟她三哥扯上了关系,那才是麻烦。 况且,元方棋她知道,那虽是个认真读书的,却不一定能处理了后宅这些事情。 只是宁宛还是低估了她即将面对的场面,王侍妾就在院子里,抱着元方棋一顿哭,周围跪了一圈的丫鬟,都低着头,谁也不敢上去劝一句。 “你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做出那样的事来啊?你说出来啊?”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没做过,至于那些流言蜚语,我并不知道那是哪来的。” “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瞒着姨娘啊?你……” “她曾经是在我们这做过丫鬟,可早几年就到三房了,这会又怎么会同我扯上关系。” “方棋啊!姨娘不会害你……”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宁宛的声音,王侍妾和元方棋都转过头来看向门口这边。王侍妾其实是有些怕宁宛的,早先虽然瞧不起这小姑娘,可没想到她拿了大房的管家权,还给封作了县主。可她也算是被逼无奈,心里有些没底,还是硬着头皮跪在宁宛面前。 “县主,是方棋……方棋……” “姨娘何苦这样栽赃于我!” “三哥出什么事了?” 王侍妾似乎是怕元方棋抢了先,忙接着宁宛的话道:“回县主,方棋年纪小不懂事,犯下了错事,还请县主担待一二,不要告诉王妃。” 不要告诉王妃?宁宛心里冷笑。不要告诉王妃还在院子里哭天抢地恨不得让整个安竹园、整个恒亲王府的人都听见,现在又想甩到她身上,还真是打得好算盘。 “侍妾自己在院子里哭得惊天动地的,我来问又不说是什么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实在是……实在是……”王侍妾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说着还看向元方棋。 “县主,我虽不知姨娘从何处听了那消息,可是我元方棋从未曾做过什么有昧良心之事……” “我从何处听得?正好县主在这,我便不怕丢这个人了。若不是人家姑娘哭着同我说,怀了你的骨肉,我又如何要这般逼你?” 怀了骨肉? 这一下不光宁宛震惊,连满院子里站着跪着的其他人也惊吓不小。三公子看着也是相貌堂堂彬彬有礼,怎么会…… “顾嬷嬷,这些下人你带下去。落花,扶侍妾回屋。”宁宛冷着脸交代了几句,当先推开了王侍妾所居的屋子。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屋子里,宁宛坐在当中,面前站着王侍妾和元方棋。 这王侍妾还真是一点都不安于现状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种事说出来,即使宁宛相信她三哥是无辜的,众口悠悠,又怎么好说得清楚。 “王侍妾不妨细细说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宁宛没有问她三哥,元方棋虽然年纪比她大一些,可论起在后宅这些事,宁宛自信让他只会越说越不清楚。还不如从王侍妾着手,看看到底是谁想让大房不安宁。 “妾身也是听那怀了孕的丫头说的……我的方棋还未娶妻,这……” “不过是府里一个丫鬟怀了身子,还不知是不是三哥的孩子,王侍妾怎么这么确定呢?” 宁宛心里也奇怪,这王侍妾究竟是得了什么好处,把自己亲儿子往火坑里推。 只是还不等王侍妾回答,就听见外边响起一个声音来。 “听说宛儿妹妹在这,不知道有没有空听我说两句话呢?” 紧跟着不等丫鬟们打了帘子,那人就自己进了屋,见到屋里的场面,还惊讶了一下:“哟,宛儿妹妹这是审人呢?真不愧是县主,厉害厉害。” “四哥怎么有闲情到这边?” 见元方立进来,宁宛亦起身。 元方立倒是直接:“我哪有什么闲情,不过是听说了些事情,所以带了我那不听话的丫头来瞧瞧。” 他拍了拍手,突然两个嬷嬷就压了一个人进来。 宁宛只觉得有些眼熟,还是落花先反应过来,低声惊呼:“绿萝?!” “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元方立看向绿萝,语气里充满了轻慢与不屑。 绿萝抬眼看了他一下,泪水跟着便流了出来,她转而看向元方棋,却是带了哭腔:“三公子!三公子救我啊!” 元方棋则又急又气,他想要反驳什么,可好似却想不出什么理由一样,并着王侍妾也在那里哭个不停,只让他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哭够了没有?” 宁宛其实已经甚少这样冷着脸说话了,日子久了,安竹园里的人好像也忘记了这位县主当初是怎么坚定地接过管家的权力,又怎么将院里上下整顿一番了。 绿萝似也吓到了,哭声戛然而止。 “哭够了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县主让你说你就说,县主会给你做主的。”元方立紧跟着宁宛的话道。 这种话里的圈套,这些年宁宛不知听了多少,自然是跟着便轻笑:“做不做主,还要先看看是谁对谁错才行。” 第157章 巧中巧(上) 绿萝抹了抹眼泪,这才无限哀婉地看向元方棋:“是,是冬天年节,三公子不用去书院的时候,那天……那天三公子喝了些酒……就……” “你胡说!绿萝,我自认从前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栽赃陷害于我?” “三公子已经忘了当初和绿萝的那些海誓山盟了吗?三公子说只对绿萝一人温柔,若是怀上孩子,定会娶了绿萝的,三公子都忘了吗?” “你……是谁教你的这些话!我何尝同你说过?那日我确实酒醉,可我是清醒的,我自己在做什么我自己知道!” 宁宛冷眼瞧着这出闹剧,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她若是不知道那年楼澄离京的事情,兴许还真的被他们带进圈套里了,不过很可惜,她知道,而且除了那件事,还知道了更多。 看来三房是早有准备啊,在年节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动手了。只是,他们那时候应该不知道楼澄会回来啊,难道是,还有别的原因,这次正好一箭双雕? 在宁宛心里,绿萝已经成了三房想要拉元方棋和大房下水的一颗棋子,至于三房的目的是什么,目前好像还不清楚。 所以绿萝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信,即使绿萝曾经和元方棋有过什么过往,她也不信。 “你拿什么证明你的孩子是我三哥的?” 宁宛出声,绿萝仰头看向她,怔了一下:“奴婢……奴婢只和三公子……” “真的吗?” 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问出这种事情来着实有些奇怪。只是元启同没有续弦,元方睿没有娶妻,长房没有主母,目今本来就是宁宛做主,即使这事有些难以启齿,她也绝不能放任不管。 “真的……” 宁宛冷笑了一声,看向了元方立:“宛儿其实有些奇怪,怎么四哥房里的人出了事,偏生要来找三哥的麻烦呢?我记得绿萝早几年就被四哥带到三房去了,四哥应该是喜欢她的,才救了她一命?” 元方立没想到这妹妹会忽然转来问自己,他也愣了一下,才道:“哥哥我怎么知道这小贱人敢背着我勾搭别人呢!这是知道了人是三哥,我想着就不计较了,所以才送了人上门来。” “四哥怎么也这么笃定,孩子是三哥的呢?” 绿萝满打满算怀孕也不过三月,诊脉能诊出来,可孩子是谁的可还看不出来,仅凭这丫头一面之词就笃定是元方棋犯了错,不只宁宛,就是落花也觉得真是奇怪。 顾嬷嬷就更不用说了,在宫里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事情她觉得甚好处理,不过能让县主经点事情,也算不错。 “她……她自己说的!”元方立显然也拿不出证据来,把这件事又推回了绿萝身上,而绿萝现在也不再说话,只是不住地哭。 “宛儿,你相信我,为兄真的没有做败坏门风之事。”元方棋是真的着急了,他可是想在松山书院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入仕途的,这还不等他下场,先让人知道他私德有亏,以后还怎么见人。 宁宛朝元方棋笑笑,又转向元方立:“既然大家都拿不出证据,那不如等绿萝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候我们再做评判也不迟。” “这不妥!”没想到元方立竟然一下子就拒绝了。 “哪里不妥?” “这……这……”说到原因,元方立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我觉得这方法甚好,顾嬷嬷,安排人好好服侍绿萝,务必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到时我们再看看孩子究竟是谁的。” 宁宛说罢,走向了跪在地上的绿萝。 “孕妇就要好好养胎,不要瞎动心思,我听公主姑姑说,若是心里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报应可是会到孩子身上的。” 她说完,也未再停留,径直出了门。 而屋内,绿萝神色恍惚,王侍妾和元方立都嫌弃地看着她,唯有元方棋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闱过后,新科状元苏子扬,为一甲第一,授翰林院修撰,而楼澄居一甲第二,与另一位第三的考生同为翰林院编修。 经过一场春闱,在大周的官场之中,又多出了许多新鲜的面孔,而在这其中,最为惹眼的还是苏子扬和楼澄。 对于楼澄而言,接连出现的事情其实已经出乎了他之前的估计,他其实已经有些疲于应付。不过说来也巧,就在他于朔京城的新宅中落户的第一天,收到了一封来自苏子扬的邀请函。 收到帖子并不奇怪,毕竟同科考生,相互之间想要了解一下也是正常的事,况且日后便要同朝为官,提前见一面也不奇怪。只是有一点,楼澄有些好奇。 苏子扬帖子上写的地点,既不是楼外青山,也不是一品居,更不是城中别的什么酒馆茶楼,而是城外的一个别院。 虽说离京城不远,差不多一出城就到了,可是楼澄仍想不通,苏子扬约在这么一个地方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不通归想不通,他自己也想见苏子扬,故而还是应了下来。 等到了三月初十这日,正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楼澄早早便出门,往约定的地点而去。 只是他没想到,他才一出门,就被人给盯上了。 日头爬上高空,坐在阁楼之上吹风赏景的人甫一放下茶杯,就有一个下人恭敬地上前禀报:“世子,楼澄来了。” 那人笑得温良无害,淡淡地道:“按计划好的行动。” “是。” 马车行至别院的门口,楼澄下车,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临水居”,倒与这院子甚为相合。 此处依水而建,当中是一个不大的湖。湖两边各有房屋楼阁,无不雕梁画栋,显然是给朔京的显贵休闲赏景而用。 苏子扬约他在这里,倒与那个人的气质很是相衬。 楼澄笑了笑,抬步走了进去。 此处人不是很多,他沿着湖岸一路向前,偶能遇见一些同科的考生也来此处赏玩,互相点头致意倒也和乐。 等到了一处三岔口,楼澄正犹豫着要往哪边,就见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粉色的身影。 那是……是她吗? 楼澄刚想快步上前去打个招呼,忽然,嘴巴被人捂住,紧跟着整个人就被拖到了另一条小路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四年前,也是这样,被人拖进巷子里一顿毒打,而他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在吃了亏之后,还不能告官,不能维护自己。 他背负着仇恨离开朔京,没想到再回来时,竟然还是这样的结局。 不过这一次,还没等他感受到疼痛,就忽然有一个声音闯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 那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显然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能出现个姑娘。 但见那位姑娘裙摆层叠,钗环叮当,看去便知是大家闺秀,这几个人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动手一起解决了,就见这姑娘竟然就那么冲了进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打家劫舍,也不怕被官府抓了吗?!” “婉双?” 楼澄自己也愣在那里了,刚刚他还在疑惑,那个身影是不是苏婉双,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而且她还来救自己了。 “婉双你过来做什么?他们是来找我的。”楼澄也急了,他自己不要紧,总不能连累了苏婉双,他起身把苏婉双护在身后,而苏婉双却很固执地盯着面前那几个黑衣人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的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只是不等事态再有变化,竟然又有一个人出现了。 “本世子还不知道,天子脚下,竟然有人这么大胆。” 楼澄和苏婉双抬头看向岔路口站着的人,同时愣了一下。 “齐王世子?”楼澄觉得他自己今天就像一直在做梦一样,原本是苏子扬约他出来,结果苏子扬没遇到,竟然又是遇到苏婉双又是遇到齐王世子。 真是让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楼大人,苏姑娘,受惊了,这些贼子本世子自会收拾,二位放心。” 苏婉双看向元方明,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可又说不出那感觉来自哪里,元方明似乎是见她看着他,竟然朝她笑了一下。 苏婉双自知失礼,连忙低下头去。 这场闹剧,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场,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午后,空气中已经充满夏日的气息,飞舞的杨花落到地上,滚成大大小小的圆球,好像积了雪花一般。 苏婉双才一回府,就见到了等在她那里的薛凝嫣和宁宛。 “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样?你们可说通了?” 薛凝嫣自认他们这个“狸猫换太子”的计策还是很好的,让苏子扬约了人出来,但是苏婉双去,既不会引人耳目,又能瞒过安国公府去。 只是苏婉双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出了点意外。” “意外?”宁宛原本也觉得这个计划挺不错的,只是看苏婉双目今的样子,好像不太成功。 苏婉双便将那会在临水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我觉得,齐王世子有些奇怪。” “还真是,他去临水居干嘛?而且,你是看见楼澄被人拖进去了,他难道也看见了?”薛凝嫣听了苏婉双的话也是满腹疑问。况且,从前也没听说楼澄还和齐王世子交好啊。 “那些黑衣人也很奇怪,他们好像认识齐王世子,而且……齐王世子说要带他们去官府,他们竟然没有反抗,我实在是想不通,既然有人派他们来,是针对楼澄的,那他们不应该要赶紧完成任务吗?” 原本只是想让楼澄和苏婉双见个面,没想到竟然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宁宛是怎么也没想到,齐王世子竟然会被牵涉进来。按理说,当初的案子,齐王府二公子也有份,齐王府应该恨不得楼澄消失。 等下! 宁宛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你们说,会不会那些黑衣人,就是齐王派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点事情,所以下一章会在后天更新,给大家比心~ 第158章 巧中巧(下) “齐王派去的?”薛凝嫣对于宁宛这个猜想很是惊讶,“齐王派人抓楼澄,齐王世子出面解救?这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齐王世子的出现也太巧了一些,我总觉得他是提前就知道的。”宁宛还是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道理。 “楼澄他……会不会很危险……”苏婉双蹙眉,眼里满是担忧。 “苏姐姐不用担心,他们这个动了手,楼澄自己也会小心,而且齐王世子既然已经露面,那么近期齐王府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了。”宁宛安慰她道。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这一次他们没有得手,那么即使针对楼澄的人不是齐王府,也会有所忌惮,不会再贸然行动了。 只是宁宛虽猜对了一半,可是整个事件的另一半原因,她却是怎么也不会猜到的。 齐王府。齐王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齐王正坐在桌前,翻看着今日的奏报和暗卫们打探回来的最新消息。他面前,齐王世子元方明正在不远处站着,已经站了约莫有半个时辰。 又等了一会,齐王元启檀将最后一封奏报看完,这才抬头看向自己的长子:“知道本王找你来,为了什么吗?” 元方明垂着头,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父王责罚。” “责罚?”元启檀冷笑了一声,“你妻子应该还在房里等你回去?本王瞧着,那颜家的姑娘对你不错,你说她要是知道了,堂堂齐王世子因为一个女人就放过了一个王府处心积虑要除掉的人,该是什么感想?” “儿臣知错。” 元启檀却没理他,而是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颜大人知道了你那些破事会是什么想法?!难道要让本王派你去苏州办事吗?嗯?” 他从长案后面绕过来,走到元方明面前:“本王有没有和你说过,成大事之人最忌优柔寡断?本王还以为你娶妻纳妾了,就能明白了呢,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的?” “你以为,你救了人家,人家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本王告诉你,你那些什么深情,人家根本就不稀罕!你,迟早败在你的犹豫上。” 元方明的双手垂在身侧,在袖中紧紧握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内心呼啸的愤怒和不甘有一个安放的地方,让他自己能冷静下来。 “本王不想和你多说,齐王世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做,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元启檀说完这话,扭身出了书房。 元方明也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的自己的院子。颜慕婷正等着她,温柔的眉眼竟然和那个常穿着妃色罗裙的姑娘有些相似。 元方明突然想起了她今日担心、保护楼澄的样子,面对那么多黑衣人,都不退缩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真是窝囊。 “世子爷累了,早些休息。”颜慕婷上前来,帮他除去外衣。 元方明却突然以极大的力道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然后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世子……唔……” 颜慕婷对于元方明突然而至的霸道强势反应不及,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了,腰被人紧紧箍着,难受至极。 而元方明推着她后退,让她整个人都欲失去平衡。 “砰!” 颜慕婷的后背撞在了床架上,然后被元方明就势带倒在床上。 “世子……你……” 元方明并不等她说话,就又紧接着吻了上去,只有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颜慕婷,是她该有多好。 事情果然如宁宛所说的一般,平静了下去,楼澄也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黑衣人,他终于和苏子扬见了一面,两个人在一品居聊了一个下午,却不知聊了些什么。 只是,还没等到楼澄和苏婉双再有什么新的消息,安国公府二房却陡生变故。 “宛儿!宛儿!” 宁宛这日正在屋里和几个丫鬟一道描花样,就听见薛凝嫣的声音自院里传了进来,她忙起身迎出去,就见薛凝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定国公府难不成缺了嫣表姐的马车?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你们府上太大了,”薛凝嫣随口抱怨了一句,赶忙接着道,“是婉双,安国公府出事了。” “出事了?”这一下可把宁宛吓得不小,难道齐王府不对楼澄动手,要直接对安国公府动手了吗?这也太大胆了…… “安国公夫人说给苏二伯谋了一个扬州的差事,要让他去扬州上任呢。” 宁宛闻言还愣了一下,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去扬州上任? “苏姐姐也要跟着一起走?” “是啊!”薛凝嫣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要不是苏子扬身边的小厮偷偷溜出来送消息,怕是人走了我们也不知道。说婉双不去扬州,和安国公夫人闹翻了,这会被禁足在家里了。”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苏二伯人是很好的,只是太过温柔了些,他又要孝敬自己的娘,又不想让女儿委屈,这会也不知道怎么办,正和二夫人愁着呢。你说咱们怎么办啊。” 原本是想让楼澄在朔京站稳一些,再去安国公府提亲,那么这就算才子佳人的一出佳话,可是现在…… “苏二伯这么突然要到扬州去,可说是为了什么?就单是国公夫人让他去吗?”宁宛抓住了这一点,当先问道。 “没说别的。不过让你这么一说,确实奇怪,这好好的,国公夫人又是做什么要把二房一家赶到扬州去呢?”薛凝嫣原本没注意到这点,这会经宁宛一说,她自己也更觉奇怪了。 “宛儿,你说,会不会国公夫人知道了婉双和楼澄的事啊?”以薛凝嫣对那位国公夫人的了解,她要是知道苏婉双喜欢楼澄,那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其一,楼澄是寒门出身,即使考上了榜眼,目今也是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其二,先前国公夫人明示暗示,挑的那些公子,苏婉双一个都不嫁,她本就不满意了,她心里原本就对苏婉双存着气,这会不过是找个由头发泄出来而已。 宁宛想了想,道:“我也觉得,国公夫人大概是知道了苏姐姐和楼公子的事。虽说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可这么突如其来的决定,正像是在阻拦我们的行动一样。” “这回可怎么办啊,国公夫人可是极难说清的……” 两个姑娘毕竟不是什么有实权的重臣,而安国公夫人说来也是她们的长辈,整件事就像陷入了僵局,令人一筹莫展。 不过,还不等宁宛和凝嫣想出什么对策来,第二日,就有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了出来。 新科榜眼,临江三清县人楼澄竟然亲自登门求娶安国公府二房苏小姐。 这无疑是个极大胆的举动了。两方从前未曾沟通过,突然求娶,连安国公府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向看重规矩又有些爱面子的安国公夫人铁青着脸色看着这个年轻人,似乎半句话都不想和他多说,而苏婉双的母亲,二夫人林氏则无限哀婉,似乎为女儿感到悲伤。 听闻这个消息的朔京人士,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市井百姓,无不是惊讶万分。或有将楼澄作为竞争对手的,已经开始分析他是如何看上安国公府这棵大树的了。 不过,等宁宛在晚上知道了这件事的结局以后,前面的铺垫都已经不足以让人震惊了,楼澄做了再多,最重要的都是结局——安国公府竟然同意了! 在二房即将启程前往扬州的前夕,安国公府早已及笄的苏小姐,许给了新科榜眼楼澄。 “说是宫里来了口谕,皇后娘娘感念楼公子用情至深,希望安国公府慎重考虑,成全楼公子和苏小姐。” “皇后娘娘?”宁宛惊讶,没想到最后帮了楼澄一把的竟然是建德皇后。 如果说皇爷爷下旨或者传谕,宁宛还可以看做是圣上想要留住楼澄这个人才,那么皇后娘娘又是为了什么呢?她不应该和齐王一样,盼着楼澄消失吗? “小姐?”落花见宁宛没了反应,轻声问了一句。 “我没事。”宁宛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树叶长出了新芽,院里的许多花也已含苞待放,春天又来了,只是这一年的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四月,日渐暖融的天气里,安国公府大小姐苏婉双嫁给了翰林院编修楼澄。 三朝回门的第二天,安国公府二房启程,往扬州上任。 苏婉双站在东城门外的官道上,看着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乘坐的马车一路往东南而去,最终只剩下飞扬的尘土。 楼澄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里,苏婉双再忍不住,终究哭了一场。 而宁宛还未来得及为楼澄和苏婉双感到高兴,接踵而至的事情就将她一下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早早就知道,她再不能脱离开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不断进行的明争暗斗,可宁宛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她就不得不对是否踏入这汹涌的暗流而做出选择。 “圣上,关于苏州知州杨奕杨大人贪赃枉法私收贿赂的罪证俱在此处,请圣上过目。” 福临盛接过奏章,恭敬地呈给至和帝,至和帝翻开看了两眼,周身便弥散开危险的气息。 钟融垂首而立,十分耐心。 第159章 惊变(上) 修明殿内,气氛跌到了冰点。大殿之中的人,无论是就立在圣上身边的福公公,还是远远的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无不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钟融大人呈上的奏折,至和帝看了良久,让后才轻轻放下,道:“从何处得知的?” “回圣上,乃是扬州知州颜大人接到一桩冤案,顺着查下去,才查到了这个结果。”钟融恭敬回禀。 “朕知道了,你下去。” 至和帝没有说他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钟融好似也不甚关心,听闻圣上命令,他又行礼道:“是。” 等钟融退出去了,至和帝才朝后倒去,仰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圣上累了,要不要歇会,老奴着人给您炖了参汤。”福临盛很有眼色地上前,给至和帝捏着肩膀。 至和帝摆摆手:“不用了,天暖了,喝那个东西怪热的。”复而又闭着眼道:“福临盛,你说朕这几个孩子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这问题福临盛哪敢回答,他笑道:“王爷们都是圣上的孩子,在圣上眼里自然永远都是还没长大的。” 至和帝又叹了一口气,仿佛无限怅然。 “你下去,朕就在这睡一会。” “是。” 此时的清萱阁,宁宛正和薛凝嫣、燕月悠两个描着花样。 “宛姐姐,那天在书院你说起你进来正绣花,你帮我看看,这个样子可好?”燕月悠原本是极不爱这些的,她那绣工比宁宛还不如,骑马倒是越来越厉害,连她二哥燕凌尘现在也追不住她了。 不过最近几日可奇了,宁宛连着绣了一个多月花以后,燕月悠竟然也突然拿起针线来,还特地去明月楼买了线。今日几个姑娘休息,便都凑到了宁宛这。 她们几个着实喜欢宁宛这里,一来地方大,二来没人拘束着。自打宁宛封了韵容县主,她在安竹园里就更是说一不二了。便是恒亲王妃想要挑她的错,那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恒亲王妃其实已经奇怪了很久了,为什么圣上和王爷都对这个孙女很有兴趣的样子,可她怎么调查都查不出结果,目今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虽然她仍旧不喜欢宁宛,不过这些孙女迟早都要嫁出去,她只管面上过得去就好了。等什么时候查到了什么关键的,再出手也不迟。 “你不是素来不爱绣花?怎么突然描起花样来了?”确实薛凝嫣将那张纸抢了过去,自己先看了起来。 “让我瞧瞧这是个什么,可是才开过了的桃花?” 薛凝嫣说着,宁宛也凑了过去:“悠儿还会绣桃花呀,我也瞧瞧。” “还没绣呢,不过才挑了个样子,瞧你们,快还给我。”燕月悠把自己描的样子抢回来护在怀里,引得宁宛和凝嫣都笑了起来:“也不知是绣给谁的呢?真是让人看不出来。” “瞧你们两个胡说八道,做姐姐的没点好样子。” 几个姑娘才在这嘻嘻哈哈地笑着,忽然落月从外边进来。 “县主,表小姐,燕小姐。”她先朝着三个姑娘行了礼,这才向着宁宛道:“小姐,大公子说有急事要找您,让您过那边书房一趟。” “哥哥找我?” “大公子说事发突然,还请小姐务必现在就去。” 宁宛看看薛凝嫣和燕月悠,那两个人更是一脸迷茫。薛凝嫣想了想便道:“既然元大哥有要紧的事,那你先过去,我俩自己在这边也是一样的。” 燕月悠也赶忙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瞧着,我去去就来。” 宁宛路上还想着,最近好像没出什么特殊的事,结果到了元方睿那里,便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 元方睿的书房里,不只他在,恒亲王也在,宁宛的父亲恒亲王世子元启同也在。 宁宛心下疑惑更深。祖父和父亲竟然都来了哥哥的书房里,这是出了什么事? “宛儿见过祖父、父亲。”宁宛福礼,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气氛有些压抑,这种压抑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有所改善。 “坐。”恒亲王发话,宁宛便挨着元方睿坐在了下首。 “前边的事本王和你们说过了。叫宛儿来,不过是想再问些情况。” 听闻祖父这么说,宁宛疑惑地看向元方睿。问她情况?她能知道什么情况? “睿儿,给她讲讲。”恒亲王大概看出了她的不解,朝着元方睿说了这么一句。 “是。”元方睿闻言,便转向宁宛,“苏州知州杨奕大人犯了徇私枉法贪污受贿的案子,被人检举上京,皇爷爷很生气,所以要彻查此事。” “苏州知州杨大人?”宁宛在心里搜寻了半天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最终忽然想起,宁王妃婶婶的父亲,好像就是去苏州上任的? 元方睿点点头:“杨大人为官清廉,为百姓爱戴,可此次罪证齐全,皇爷爷心存疑虑,故而想派祖父前去彻查此案。” “本王知道你和启渊那个王妃多有书信来往,她可曾在信里跟你说过什么?”恒亲王浑厚的声音传来,并着杨大人被人告发的事情,震得宁宛大脑空白了一瞬。 谁会平白无故告发一个知州大人?不过是冲着宁王府罢了。 宁宛突然觉得手脚冰凉。 有人针对宁王,她知道,可是对方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她却浑然未觉。宁王远在临江,而她却身在京城。虽然从未在明面上表示过什么,可是他们这些人,其实早早就有和齐王府对立之势。 也许是因为几次三番破坏他们的计划,也许是因为突然受封县主引起了对方的敌视,不管怎么说,宁宛而今已经没有再转向的可能。只是她竟然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坐在那里努力地回想了一番,才道:“宁王妃婶婶只从去岁冬天就说事情多了,又极忙碌,并未曾提到别的东西。” 恒亲王看着她,半晌才问:“真的没有?” 宁宛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做出的选择将会对之后的发展有怎样的影响,可仿佛是本能一样,对于一些事情,她不想开口告诉自己的祖父,尽管她对祖父并没有敌意。 “宁王妃婶婶只劝宛儿要开心一些,并不曾提到什么旁的东西。” “宛儿,此事事关重大,如果宁王妃有什么提起的奇怪地方,你一定要告诉祖父和父亲。”元启同又问了一遍。 而宁宛仍旧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宛儿知道事关重大,如此才更不敢有一点隐瞒。宁王妃婶婶确实不曾和宛儿说过什么。” 关于宁王妃杨舒怡的家世,宁宛不甚了解,对于那位苏州知州杨大人,更是一无所知。她无法判断这个消息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只能先将许多看法保留起来。 她原本不想隐瞒祖父,只是祖父和皇爷爷似乎有什么秘密是瞒着她的,那个秘密兴许跟她被忽然赏识成为县主有关,这些让宁宛感觉不安。 宁宛再回到清萱阁时,薛凝嫣和燕月悠正跟着落雪学缝香囊,见她进来,两人都拿了个半成品过来,非要让她评评先后。 可是宁宛却没心思再和她们玩笑。她现在心里全是关于那个杨大人可能的结局,以及这些结局会对宁王造成的影响。 如果是远在燕云的凌远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做呢?宁宛不由自主地想着,惊觉燕凌远已经很久未曾给她写信了。难道还没到夏天,就要接着打起来了吗? “宛儿,你想什么呢?”薛凝嫣伸出手来,在宁宛面前晃了晃。 “没有……”宁宛坐回椅子上,只觉得越来越心乱如麻。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燕月悠单纯想不到太多,薛凝嫣还是能看出来的。突然急急叫宁宛过去,回来便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显然,又要发生什么大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的父亲被人告发了徇私枉法贪污受贿,你们会怎么办?” 宁宛突然的问题让另外两个姑娘愣了一下。 燕月悠当下便义愤填膺地开口:“谁敢告我爹,我就打得他满地求饶!我爹辛苦打仗,要是还有人敢打我们家的主意,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去圣上面前讨个清白!” “瞧你激动什么。”薛凝嫣拉了拉她,自己接着道,“若是有人告发我爹,那总得先查清楚是谁告发,再想清楚为了什么,这样才好对症下药,一击即中,若是像悠儿那样,怕不是打草惊蛇,一场空。” “对症下药,一击即中……”宁宛重复着薛凝嫣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了?燕云出事了吗?”如此一来,薛凝嫣更为疑惑了。 “不是燕云,是苏州。” “苏州?”薛凝嫣和燕月悠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不管如何,事情总要慢慢解决,在查清一切之前,一定不要冲动。”薛凝嫣离开时,拍着宁宛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向她说道。 那天晚上,宁宛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元方睿的书房。薛凝嫣说得没错,她首先得了解清楚整件事,才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兵法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只知道敌人是谁,显然远远不够。 “哥哥,宛儿有事想同你说。” 元方睿抬头,就见宁宛正站在摇曳的灯火下,尚显稚嫩的脸上,却是少见的凝重。 第160章 惊变(下) “宛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哥哥,关于苏州知州杨大人的事,可否能将详情告知宛儿?” 对于妹妹突然问起这个,元方睿愣了一下。虽然宁宛在这些年确实做了许多事,也眼见着圣上十分看重她,不过在元方睿心里,妹妹总归是个姑娘,还是不要参与到一些危险的事情中为好,故而他本来是没想让宛儿牵扯进来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我知道宛儿和宁王妃婶婶一向很好,宛儿放心,皇爷爷已经派祖父亲自去查了,不日就启程,不会随意就冤枉了杨大人的。” “派祖父去查?”这个消息让宁宛惊讶。知州大人出了事,圣上要派人去查不奇怪,不过竟然派了恒亲王,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杨大人的女婿——宁王殿下了。 要派一个不偏不倚的,又要派一个镇得住宁王的,可不是恒亲王爷最为合适。 “原本父亲也是要去的,只是祖母不知为何执意反对,说家里不能没有做主的人,这才作罢。” 宁宛沉默了半晌,直到元方睿又喊了她一声,她才抬头,看着灯火中自己的长兄温和的脸庞。 “哥哥,宛儿有一事相告。” “嗯?” “想必哥哥和苏公子已经商议过对策,目今的结果现在看来也是极为稳妥。只是,宛儿因为一些原因想祖父隐瞒了一些事情,此时告诉哥哥,只希望,不要让事情变得无可挽回。” “你隐瞒了祖父一些事情?”元方睿惊讶。他眼里宁宛即使再成熟也不过才是个十一二的小姑娘,她竟然敢瞒下一些事情,着实出乎元方睿的预料。 “去年宁王叔叔和王妃婶婶回京时,王妃婶婶曾请宛儿将一封信转交给燕王妃婶婶。信中内容宛儿不知,但彼时燕王叔叔赈灾回京,令皇爷爷十分满意,宛儿私心认为,这封信中暗藏机关。” 这可是大事。如果说,原来的元方睿以为宁王和燕王是各成一派,那目今,他不得不审视自己关于朔京城几派的划分。 众人心底都知道,齐王本来对西南赈灾的事情志在必得,只是没想到一向沉默得好似没有任何存在感的燕王突然插了进来,如果宁王殿下和燕王殿下曾有过交流,那是否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呢?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将面临比从前更大的威压。 “宛儿还知道别的吗?” 元方睿已经有些明白宁宛突然来找他的用意。这件事确实不能告诉祖父。恒亲王府明面上是只属于圣上的,不可能有任何的偏袒,祖父也是自心底里,只会支持自己的皇兄。至于那几个侄子,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 反而,他还可能帮着圣上去平衡几个王爷之间的势力。 说白了,所有的事情不过都是他们这些正慢慢登上朔京城这个大舞台的新鲜一辈的谋划和表演,而那些根基已深的“老家伙”们,不仅不会帮他们,一个不小心还会反踩一脚。 宁王、燕王和他们一样,而齐王、淳王却因为皇后娘娘和其母家镇国公府的支撑,而显得优渥许多。 “王妃婶婶说,早在去年,就已经有人开始调查杨大人了。只是没想到那些人这么沉得住气,一直等到今年,宁王叔叔马上又要回京的日子,才爆发出来。” 被宁宛这么一说,元方睿才惊觉,果然已近四月,原本宁王是要回京了。 事态陡然间严重起来,由苏州知州杨大人一案,转变成了齐王府和宁王府之间的对弈,中间还夹杂了一个风向不明的燕王府。 元方睿蹙眉,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在刚刚开始准备,开始渗透,对方就已经把剑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准备了近一年的时间,现在元方睿已经有理由肯定,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就一定会把宁王府牵扯进去。然后,很简单了,宁王也许再也不能回京。 “哥哥……”宁宛喊了元方睿一声,语气里满是担忧。 “宛儿放心,这些事情哥哥会去处理的。宛儿安心在府里,”元方睿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保护好自己。” 第二日一早,宁宛便依着定例,往思源书院跟着顾先生学习。 她们这个小书院自打办了起来,有了些成效,已经有几个往日里相熟些的姑娘跟家里说了,一道来学习。顾先生便依着这些姑娘们原本的水平,分了两个班,宁宛自然是跟楚落音柳听雨几个常读书的在学得稍微深一些的那个教室里。 只是这日,原本听课听得极认真的宁宛,却一直在走神。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昨天的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关于杨大人和宁王府的事,以及她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他们所做的一切准备,在还未付诸行动之时就已经被宣告结束。 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去,顾先生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元宁宛。” 顾先生喊了她的名字。 宁宛突然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本能地站了起来。 “你来说说,我刚刚都讲了什么?” 宁宛看看顾先生,心虚地低下头去:“先生……先生刚刚……” 一边的楚落音和柳听雨不断给她使眼色,却被顾先生严厉地瞪了回去。 “你一向勤奋好学,我不希望你因为骄傲就如此对待课堂。你如果觉得自己不需要再学习,可以不用再来。” “不是的先生。”宁宛自知今日是自己错了,可她没法给先生解释。 顾染看向这个才长开了一些的小姑娘,面色平静无波:“人总是会被眼前所发生的事情所蒙蔽,以至于对于短时间内的得失过分地在意。其实福祸相依,一个原本稳定存在的东西,既不会突然壮大,也不会突然消失。如果你觉得突然,只是因为有些东西被忽略了而已。” 顾先生说完这句话,将手里的书合上,轻放在桌案上:“今天就到这。” 她说罢,起身出了屋子。 “宛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顾染一出去,楚落音和柳听雨忙围了过来。 “没事,可能是没有睡好。”宁宛还在回味着顾先生刚才的话,总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还有欠缺。 “凌远。” 宁宛提笔写下燕凌远的名字,又烦躁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远在燕云,即便告诉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况且这么久都没收到他的回信,宁宛原本心里的那些不好的想法,因为突然发生的杨大人的事情而愈加浓烈。 是不是北狄的战事打得很紧,所以他连写信的时间都没了呢? 她还未来得及再细想,便听一个声音响起。 “宛儿。” 宁宛抬头,见自己的长兄站在门口,肩上好像还落了一朵小花。 “哥哥。” “祖父明天会启程去苏州,我,我会和他一起去。”元方睿面带微笑,仿佛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哥哥也去?”宁宛惊讶。祖父要去苏州,也该是带她父亲去,怎么会父亲不去,反倒带了哥哥去呢? “感谢你昨天愿意把那些事情告诉哥哥,我既然已经知道了,自然也要做些什么。” “可是……” “我和皇爷爷还有祖父说过了,他们也同意了。放心,大哥会处理好事情,然后再带些苏州的特产回来给你,好不好?” 宁宛呆愣地看着面前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不少的少年,他身上已经没了很多年前初见时的稚气,却是愈发的沉稳。 “那……哥哥一定要小心。”宁宛自知,她没法阻拦。 即使她心里知道,远赴苏州一定会碰到许多凶险的事情,但是他们兄妹生在这样的家庭,又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就注定不可避免地面对诸多危险。 “放心。”元方睿拍拍自己妹妹的肩,朝她笑了笑,又转身离开。 院子里的许多花已经谢了,长出的嫩绿的叶子让整个清萱阁都生机勃勃,偶尔有落花被风吹下,打着旋躺到了地上,又被元方睿走过时的脚步惊起,朝一边腾挪两下。 宁宛站在门口,看着元方睿的身影渐行渐远,竟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娘,你看到了吗?哥哥可以独当一面,跟着祖父去面对未知的凶险了。可是凌远走了,哥哥走了,我身边也没有什么人了。 宁宛抬头看向天空,漂浮的云朵将太阳遮蔽,投下一片阴影。而那云朵的边际,却是熠熠生光。 翌日清晨,恒亲王元平祉和恒亲王府嫡长孙元方睿启程往苏州而去,调查苏州知州贪墨一案。 第161章 敌友(上)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按照大周的习俗,这一日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家家户户都要悬艾草,除五毒,像宁宛这样的小姑娘,还要系着五彩的丝线,用以保佑身体安康。 这一日,也是如意公主设了宴,请几家夫人小姐赏花的日子。公主府里开了许多的花,又兼如意公主自己是个爱热闹的,自然就挑了这么个节日,请了些人,一同赏玩并着吃些粽子、凉糕。 宁宛自然收到了帖子,一早便登了马车往公主府而去。不过这一次,因为还请了许多夫人,故而一同去的还有恒亲王妃和宁宛的三个婶婶以及她两个庶姐。 等宁宛到了,才发现,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是个家宴,来的除了恒亲王府,就只有齐王妃并燕王妃领着小世子。淳王妃本也是要来了,不过这事宁宛知道,淳王妃去岁总算生下了小世子,可却好似身子有些虚,一直养到现在,什么宴会都不参加的。 小陆煜今年已经三岁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他已经能流利地描述自己所处的世界,时不时还能有点新鲜的看法,而这一次,除了他一个小娃娃,燕王世子元方瑞也来了。 元方瑞比陆煜小几个月,两个小娃娃遇到一起,霎时间叽叽咕咕地说起了孩童语,不一会就熟了起来,连本来几位王妃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都去了不少。 年龄不大又身份尊贵的奶娃娃身边总是少不了人围着,原本是如意公主办的赏花宴会,而今瞧着倒像是两个小朋友的见面会一样。 “小公子和小世子真是可爱。”元宁如也是喜欢小孩子的,何况这两个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出门前王氏就早交代好了。 可是陆煜那说是宁宛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他当然是和宛姐姐更熟一些,只看了元宁如一眼,就又扑到宁宛身边,抓着她的裙子。 元方瑞本来是不太认识宁宛的,可这么多人里,只陆煜一个和他年纪最接近,故而陆煜做什么他就跟着做什么,结果也颠颠地过去,抓着宁宛的裙子。 宁宛看着自己跟前两个小不点,一时哭笑不得。 “韵容县主倒真是招小孩子喜欢,这两个谁也不粘,唯喜欢跑你那去。”齐王妃陆曼悠坐在一边,微笑着来了一句。 如意公主看看这位大皇嫂,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仍是柔声道:“煜儿小时候就常见宛儿,熟悉些也是正常的,小孩子都爱学别人,瑞儿自然也是跟了去。” 她这话音才落,果然陆煜就极配合地道:“宛姐姐这次有没有给煜儿带糖吃?” 陆煜其实是有些早慧的,他跟着自己母亲来的这一句,正是证明了从前宁宛就经常来看他,陪他玩。 元方瑞就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常有的傻乎乎的样子了,他见陆煜问,自己也就跟着起哄:“瑞儿也要糖!瑞儿也要糖!” 燕王妃便笑着上前去,把他抱进怀里:“你倒见别人吃糖自己也想吃,也不怕才长好的牙都吃坏了。你宛姐姐就合该欠你们俩的,还要哄着你们吃糖?” 原本是元宁如先开头夸两个小孩子的,结果却是没人理她,大家的注意仍都在宁宛身上,她心里越发不平衡,只看见另一边自打元宁词出嫁就愈发沉默的元宁媛,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小孩子唯爱吃吃喝喝玩耍睡觉,长大了些便好了,煜儿和瑞儿都是顶顶聪明的,王妃婶婶和公主姑姑自放心就好了。” 宁宛也便上前去,夸了夸两个小团子,又捏捏他俩的脸。 “你们俩也着实太宠着了些,想当初本宫养启同时,哪像这般娇养着,哪一回不是跟着王爷出去受苦。本宫心里心疼,到底是为了他好,才什么话都不说。” 恒亲王妃突然说起了元启同,让宁宛心里有些奇怪。她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祖母对自己父亲非常疼爱,这疼爱甚至有些超出了宁宛所认为的应该有的限度。 她父亲明明已经成家立业,可却仍很多时候都听着祖母的意见。如果不是这样……母妃大概也不会…… 宁宛思及此,突然有了一个令她一阵寒颤的想法。祖母对父亲如此的疼爱又事事亲力亲为,总感觉,像是想要控制他。 还不等她细想,便听得她的几个婶婶果然又跟着夸了祖母几句,恒亲王妃说来是这里辈分最大的,自然齐王妃、燕王妃和如意公主也都说起了宁宛父亲是一表人才。 突然,齐王妃似是无限感概地来了一句:“可惜堂弟妹去得早,堂弟又是个情深的,独身一人,也没个人侍奉,唉。” 宁宛心中警铃大作,她偏头看向齐王妃,陆曼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好似真的只是在感慨一般。 “王妃嫂嫂说得也是,大哥操劳日久,我们这些做弟妹的,看了也知他独自一人有多累。”三夫人王氏竟然也跟着来了一句。 宁宛立马看向王氏,只见她已低下了头,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齐王妃真是打得好算盘,敢情是要趁祖父和哥哥都不在,家里真正主事的也就是祖母,想往他们安竹园塞人呢。宁宛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面上却不说话,只是装作仍逗着陆煜元方瑞玩的样子。 “今日在这的都是咱们自家的人,本宫也不怕丢人,他那府里本有一个,谁知道自己犯了事惹怒了王爷。你们王叔的性子你们也知道,便是本宫说话也不管用的。” “婶婶为王府操劳半生,王爷还是敬重您的。”齐王妃倒好似和林氏说得很投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围着大房空缺的这个世子妃之位在说话。 宁宛才正想着,自己这个晚辈该怎么开口,便听见正是一旁沉默了好一阵的燕王妃,突然说道:“堂哥是世子,要娶续弦也是世子妃,要入玉牒少不得父皇和王叔的同意,如今王叔到了苏州,父皇又整日忙碌,大嫂虽是好意,目今的形势却也不允许啊。” 燕王妃江瑛其实是个极聪明的人,她明明给人感觉是个洒脱的,可当了王妃这么多年却还没人挑出她的错来,反倒燕王对她越来越好,莫说在燕王府,就是在朔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里,也可算是人尽皆知了。 宁宛听她这么说,感激地看向燕王妃,虽然她心里对燕王府的阵营尚有疑问,但不得不说,此情此景下,是燕王妃帮了她。 江瑛也正看向这个堂侄女,她冲宁宛笑了笑,眼睛里一片清明。 燕王妃都开了口,如意公主这个原本就偏向宁宛的自然也跟着开口。陆曼悠和林氏似乎还想再说下去,可林氏自己觉得没啥意思了,便又换了话题。 不过林氏当了这么多年的恒亲王妃,要是只为了说这一件事就太简单了些。她朝陆曼悠使了个眼色,见对方回以她相当有自信的一笑。 家宴原本就是图个热闹,也没什么太要紧的事,夫人小姐们赏了花吃了糕点,等午后天气不那么热了,便要各回府里去。 只是没想到,才一块好好玩了一个下午的陆煜和元方瑞,竟然好得和兄弟俩似的,燕王妃要抱着元方瑞回府去,这小家伙竟然还闹了起来。 元方瑞这脾气,着实是有些像燕王和燕王妃,他率真淘气,有什么就要说什么,比如他不想回府,想和陆煜玩,他就使出小孩子的必杀技,在地上撒泼打滚又哭又闹,才不管自己是什么燕王世子。 燕王和燕王妃宠着他,可像齐王妃看了,便是当个笑话一样。不过好在燕王妃疼自己儿子,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蹲在地上左哄右哄,就是不见这小家伙停下。 如意公主也瞧着他在地上凉,也蹲下来哄他,可他就是赌气坐在那,一副就不离开的样子。 陆煜原本就沉稳些,此时也真跟个大哥一样上前去劝他跟母妃回家,下次再玩,可元方瑞就一脸委屈地瞧着他,把小陆煜也看得不敢说话了。 一群人围着元方瑞,个个劝他都不见好。 “小瑞儿是不是还想和煜哥哥玩?”宁宛上前去,蹲在元方瑞身边。 大概是看这个姐姐好看,刚又陪了他许久,元方瑞很给她面子地点了点头。 “小瑞儿想和哥哥玩,可是这里是哥哥家,小瑞儿也有自己的家,瑞儿不回家里,让母妃自己回去,母妃该多伤心呀。” “瑞儿想让母妃伤心吗?” 元方瑞瞧着宁宛,似乎内心分外纠结,他想了半晌,大概是想起了母妃天天宠着他,所以摇了摇头。 “瑞儿既不想让母妃伤心,又想和煜哥哥玩,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元方瑞赌气一样噘着嘴来了这么一句。 “姐姐帮瑞儿想个办法,瑞儿先回家去,然后邀请煜哥哥到你家玩,你看行不行呀?” 元方瑞看着宁宛眨眨眼,好似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燕王妃瞧着,赶紧上前道:“宛姐姐说得对,咱们回家去邀请煜哥哥来跟你玩好不好?母妃也不会伤心,瑞儿还能见到哥哥。” 小方瑞坐在地上又想了想,点了点头。 燕王妃舒了口气,正想把这个淘气的小不点抱起来,忽然元方瑞又开口了。 “瑞儿觉得宛姐姐说得对,可是,要让瑞儿起来,得宛姐姐亲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朝宁宛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瑞:什么明争暗斗,不知道不知道,瑞儿摔倒了,要宛姐姐亲亲才能起来! 陆煜:…… 燕王妃:…… 宁宛:…… 齐王妃:小孩外交,小孩外交,惹不起惹不起…… 第162章 敌友(下) 亲,亲一下? 宁宛感觉自己蹲在那里的身子都僵住了。她长了这么大,还没对着同辈的男孩子做出这么胆大的事。虽然元方瑞才不过三岁,又是她堂弟,可是她到底还是害羞的。 元方瑞见宁宛不动,又噘着嘴眼见着要哭:“宛姐姐不喜欢瑞儿,瑞儿不走了!” “臭小子,哪有你这般撒泼耍赖的?才这么大点年纪就粘着自己姐姐,可不是给人添麻烦?你再这般母妃可打你了。” 燕王妃见元方瑞又哭又闹不像样子,又见宁宛蹲在他跟前却很犹豫,连忙出来解围,心想着大不了蛮力把这惹祸的小团子抱回去。 结果宁宛却道:“那宛姐姐亲一下,瑞儿就乖乖和母妃回家好不好?” 元方瑞想了想,点了点头,自个把脸支了过来。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轻轻在他绵软软的脸上亲了一下。 淘气包元方瑞心满意足地跟着自己母妃回府了,临走还不忘神秘兮兮地朝陆煜使了个眼色。 等府里人都走了,陆煜才十分老成地朝着如意公主叹了口气。 “煜儿怎么了?”如意公主还觉得自己儿子和燕王府那小世子玩得挺好呢,就见陆煜竟然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宛姐姐被瑞儿骗了呀,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跟儿臣打赌,说他定能让宛姐姐亲他一下,儿臣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方法……” 元清月愣了一下,进而哈哈大笑起来。 “娘……娘亲笑什么……” “你那表弟啊,和你舅舅一个样。”然后如意公主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他们小时候,燕王是怎么领着她在宫里“惹是生非”的。 陆煜一面露出配合的微笑,一面在心里想着,怪不得总觉得瑞儿和娘亲一样坏点子那么多,原来是舅舅和娘亲从小就惹事啊。 他这么想着,便决定以后一定要小心元方瑞,千万不能被他带到沟里去。 宁宛一路上还能想起元方瑞肉嘟嘟的小脸。小孩子的皮肤娇娇嫩嫩,即使是男孩子,也因为在府里养尊处优,小脸摸上去绵绵的。 因着这件事,她连公主府里祖母和齐王妃之间那些话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心情也不知不觉跟着好了起来。 可谁知,才回了府里,就又出了事。 恒亲王妃一行才进了院子,就有一个婆子连滚带爬上前来,颇有些惊慌地道:“老奴见过王妃,求王妃做主,安竹园出了人命案子,我那侄女是被人冤枉的啊!” 安竹园出了人命案子? 宁宛的心里咯噔一下。已经有人要动手了?还是齐王妃这么快? 恒亲王妃林氏冷着脸:“既是安竹园的案子,找我做什么,自找你们主事的小姐去,若是有什么疑惑,就去报官。本宫累了。” 她说完,竟也不再管那个婆子,也没有交代她身后跟着的儿媳孙女们,扶着玉嫆的手径直走了。 那婆子大概是没想到恒亲王妃竟是这个态度,愣了一下,又看见宁宛正站在后面,便扑到宁宛面前,连哭带喊道:“求县主做主,我侄女她一定是被人所害啊!” “你侄女是谁?” 宁宛此时毫无头绪,只能强行稳住自己,冰凉地飘出一道声音来。 不就是想打她个措手不及,好,那她就见招拆招。 “老奴的侄女是绿萝,正在安竹园里一尸两命啊!” “啊呀!”元宁如惊呼,似乎是受了惊吓。 而三夫人则淡定多了:“那绿萝不是四少爷的丫头吗?怎么跑到安竹园了?如儿,我没记错?” “娘……娘确实没有记错,是四哥房里的……”元宁如的话战战兢兢,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仿佛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等热闹的事怎么少得了刘氏,她只恨现在元宁词嫁了,剩个宁媛是个胆小的,便自己上前道:“哎呀,那这可是大事,可得好好查查。这婆子又说一尸两命,难不成……” “既然是在安竹园出了事,自然是县主去查,还站在这外边做什么。”二夫人吴氏打断了刘氏的话,站在宁宛身边,捏了捏她的手。 “这婆子有冤情,县主便回去查清了就是了,我们徒在这里碍事。”她说罢便要自回二房的地方。 宁宛感激地看了这位二婶婶一眼,即刻又冷下脸来:“落花,带这个人回去,我亲自审问。” 不过宁宛没想到,回了安竹园,那场面才是当真混乱。 王侍妾那院里,厢房大门敞开,她正抱着一个人痛哭流涕,元方棋蹙眉站在一边,想将自己姨娘拉起来,却又不知该怎么动手的样子。 周围有看着的丫鬟,个个也不敢出声,或有小声议论的,瞧见宁宛冷着脸进来,忙低了头。 “侍妾哭什么呢?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少不得要说出来才能处理。” 宁宛抬脚进了屋子,却是一股似有若无的奇怪味道,让她一阵恶心。 若不是顾嬷嬷提前跟她说,绿萝就是在这屋子里自缢的,便是她已经经历了不少事情,进来也一定会吓得不轻。 顾嬷嬷原本说那是死了人的屋子,县主去不吉利,可是宁宛觉得,人家既是冲她来的,冲大房来的,又挑准了祖父和哥哥都不在的时候,怎么能不亲自接上一招呢? 所以她来了,她就是要告诉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人,她元宁宛,即便是个还未及笄的姑娘,也绝不会怕了他们。 她还要证明给娘亲看呢,她要好好地活着,坚强地活下去。 “这一定是被奸人所害啊!可怜她肚子里还有孩子,那是方棋的骨血啊!” 王侍妾也不给宁宛行礼,仍是抱着绿萝的尸体,在那里呼天喊地,元方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可他心内万分焦急,此刻却一点主意都没有。 绿萝竟然死了,他整个人都慌了神。他不曾经历过死亡,更没有经历过这种离奇的事件,他知道有人想拉他下水,想让他洗不清自己,可是绿萝确实是在王侍妾院子里的厢房自缢的,他又该怎么解释呢? “侍妾真有意思。如今就是请了太医来,也不能断定绿萝肚子里就是三哥的孩子,侍妾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宁宛好像丝毫没有被王侍妾的情绪影响,她冷冷地扔出这么一句来,让原本哭得动情的王侍妾也一下子梗住。 “况且,这个丫头没有身份,突然就怀了身孕,若不是因为还要还三哥一个清白,侍妾觉得,我还会留着她吗?” 宁宛说完,顾嬷嬷很合适宜地出来解释道:“按着王府的规矩,丫鬟无名无分失了清白,又或是以下媚上勾引少爷,都是要打十个板子撵出去的。” “侍妾也别哭了,好生收拾收拾,等我们报了官,侍妾有什么天大的冤情,只管和断案的大人说。” 宁宛又看了王侍妾一眼,见她满眼震惊,心中冷笑。 “落花,去寻个好点的席子,好生安放绿萝,等仵作验好了尸,多给些银子安葬。” 方才那个给绿萝喊冤的婆子一路跟着,瞧见宁宛竟然都没给王侍妾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处理了事情,还想上前再说什么,却正被顾嬷嬷拦住。 宁宛看向她,却是冲她笑了一下:“我还从未听说绿萝是家生子,在府里还有个什么姑姑。冒充他人身份欺瞒主子是个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跟你说一遍了。” 那婆子跪在那里,不敢再抬头看宁宛,有什么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只等得宁宛出了厢房的门,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唉,姨娘你怎的,怎的拎不清楚!”元方棋是个读了书的,骂不出什么重话,王侍妾再怎样也是他的生母,他最后只叹气,拂袖离去。 “小姐,小姐您没事,要不然奴婢去请郎中来!”落雪一边拍着宁宛的背,一边有些担心地说着。 宁宛在王侍妾那始终冷着脸,若是不说,大概没人会觉得这只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可她回了清萱阁就再忍不住,趴在盆子上干呕起来。 她很恶心,不知是因为见了绿萝的尸体本能地反胃,还是因为府里有人动的那些手脚让她不齿。她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明明什么都咳不出来,但还是只想干呕。 那婆子说了再多的谎,可有一句说对了,绿萝是一尸两命。 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那都是个无辜的生命。他本不该遭受这些,他本该看到精彩的世界。 她才和元方瑞陆煜玩了那么久,她不敢再想下去。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她现在才知道,这条路远比她想的要残酷。 绿萝也许是因她而死的第一个人,可是,决不会是最后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周三和周六因为二初有事所以要暂停一下,其他时间还是照常更新哦~给大家比心~ 第163章 昭雪(上) 翌日清晨,便有仵作前来验尸,又有大理寺的官员依照律法来府上调查。不过还有个人也一同前来,让宁宛感到意外。 来的这个人,说是在意料之外,可好像又在情理之中——正是楼澄。 恒亲王不在,楼澄自然是来找恒亲王世子元启同。宁宛的父亲在春和厅接见了这位朔京城的新秀。他谈吐不卑不亢,若是抛去他与恒亲王府的旧事不谈,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是他来的目的,让元启同满腔愁绪。 楼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恒亲王府又出了个人命官司的时候来,说的倒也是个人命官司,不过是四年前的就是了。 原本王府里死了个丫鬟不是什么大事的,可王侍妾不知怎么了一心要闹大,又有那个号称是绿萝姑姑的人在一旁煽风点火,最终是报了官府处理。这一报官府,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便都知道恒亲王府出了桩不太寻常的人命案子。 后边有仵作在王侍妾的院子里验尸,前边又有楼澄和元启同交涉,恒亲王府一下子摊了两件事,可王妃却一点都不急。 林氏坐在柔软的小毯上,一边将一小块蜜糕放进嘴里,一边听着一个小丫头念着王府上个月的进出账目。 正这时,玉嫆打了帘子进来:“王妃,大理寺来了人,是县主在跟着处理。前边翰林院的楼大人来了,世子爷正同他说话。三房那边……” “不用管他们。”林氏打断了她的话,冷笑了一下,“该做的能做的,本宫都已经做了,剩下的瞧他们自己造化。他们也不过是想利用本宫,愚蠢。你也不用管了,齐王妃给本宫送来一架小屏风,你去前头让他们收进库房里。” 玉嫆应了一声,垂首退了出去。 而安竹园这边,因着这一桩案子,闹得人心惶惶,尤其是王侍妾那边的丫鬟们,和个过世的人在一个院里,想想都让人害怕。 今日又有大人们来查案,各处翻找,直把整院的丫鬟都逼到了廊下立着,个个生怕查到自己身上来。 不过最为郁闷的还要数元方棋。他今日不得不向书院告了假。莫名被扯上关系,又因为那丫鬟生前一口咬定孩子是他的,所以不得不由着大人们问了一个上午,他此时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 宁宛自早晨向前来查案的大人说明了情况后,就回了清萱阁等消息,谁知一个上午都过去了,王侍妾那边也没传出什么信来。 又有楼澄前来,据上前边探过的落雪说,他已经和世子谈了一个上午了,都没出春和厅。宁宛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安。 所有的事情都堆积在一起突然爆发,有一种想一下就把恒亲王府置于死地的也样子。 明明是些可大可小的案子,可是对方好似着急地往大说,宁宛在清萱阁里也坐立难安,最终决定还是出去瞧瞧。 她原本是想去王侍妾那边看看的。她心里一直觉得绿萝不像是个会自缢的人。她被安竹园撵出去,能在三房那边顺风顺水地过了这些年,因为怀了少爷的孩子就会想不开?宁宛不信。 可鬼使神差一般,她突然想起了昨日三夫人和元宁如听说了这事后的反应,元宁如那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的表情,让宁宛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夫人和元宁如手里,是还有什么能让这事更加不可收拾的证据吗? 突然而来的这个想法,让宁宛不由改变了脚步,往安竹园外走去。 很久之后,当她想起这一天的事情,还是觉得有很多东西都是命中注定的。倘若她没有突如其来的那一个灵感,倘若她没有转向往三房去,也许自那时起,他们就会走进一个必输的局里。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目今的宁宛,正在往三房的路上。 她不发一言,落花跟在她后面也不敢问话。落花虽然奇怪,可小姐脸色不是很好,她便也没敢多嘴。 只是宁宛也没想到,她本来是去找三夫人和元宁如的,却在半路上意外地看见了她四哥元方立和六哥元方冲。 他们俩好似在争辩什么,声音不大,但是脸色却都不是很好。 宁宛回头,朝落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自己提着裙子踮着脚,悄无声息地藏进了矮灌木丛里。 偷听这种事情,她上一次做还是四年前在镇国公府燕凌远救了她那一回,时隔这么久,再一次藏进树丛里,宁宛屏息凝神,再不是那会那个胆小的她了。 元方立和元方冲的声音传来,虽然不甚清晰,可大概意思却能让人明白。 “你瞧你的主意!如今可好了,你说怎么办?”这个着急的是元方立。宁宛这个四哥,本身就只是个纸醉金迷的花花大少,碰见府里两件大事都和他扯不清关系,一时手足无措倒也能理解。 不过她六哥元方冲的回答就显得有些问题了:“我方才不是同你说过了?四哥,你现在不能着急,那楼澄不过是来了,他还真能把四年前的案子翻出来?而且那个绿萝不是都死了吗?你还担心啥?” “你们那时候没和我说,绿萝会死。” 元方立这突然爆发的一句话,让宁宛的脸色跟着便冷了下来。 果然,元方立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幌子。 恒亲王府的三房有些特殊,现在的三夫人王氏是继室,宁宛的三叔元启哲娶的发妻姓周,生下四少爷元方立之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了。王氏是按平妻的名号娶进府里的,她生了一儿一女——元方冲和元宁如,在府里都算作了庶出。 这些年宁宛明里暗里也查过很多东西,尤其是在有了楼望和楼天两个侍卫之后,对于恒亲王府的许多旧事,她亦调查到了不少,这其中就有一桩,王氏和元启哲早在元启哲娶他的发妻之前就认识。 这可就有意思了。父辈的感情宁宛无意探究,只是因为这件事,足能够解释通为什么元方立年龄见长,可却越来越一事无成。甚至比她那个无所事事的三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自王氏嫁进三房以来,对元方立的态度就是捧杀。 无处不在的宠爱让元方立越来越像个混世魔王,出入烟花柳巷,从不跟着先生好好学习,若不是失手打死了楼冉娘的那一回,让他心里真实地感受到了害怕,再也不跟着齐王府的二少爷干那些强抢民女的勾当,这些年还不知要捅出多少篓子来。 宁宛其实也是近两年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从前以为自己的四哥是个从根里就坏了的,慢慢的才发现,他其实很可怜。 在比宁宛还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亲娘,后娘裹着糖衣的利刃又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自己一步一步朝着一个无可挽回的深渊走去。更可悲的是,宁宛相信这府里不只她一个人看出了这件事,可是却没有人拉他一把。 “四哥,我……我们也没想到绿萝会自缢啊。何况她现在死了不正好嘛,那孩子四哥也不用费尽心思栽赃到三哥身上了。”元方冲靠近元方立,声音更低了一些。 “是我对不起她……” 元方立突然消沉的声音把宁宛也吓了一跳,她虽然意识到元方立是被人给哄骗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可她当真没想到元方立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一面。他会在意一个丫鬟的死活? “四哥……”元方冲好像有点不耐烦,“一个丫鬟而已啊,四哥喜欢,我再送四哥几个!现在的关键是,还有那个楼澄在这。” “当初咱们没想到,县主竟然要让绿萝把孩子生下来,这才骑虎难下,现在绿萝死了,正好死无对证,你不说,不会有人知道那孩子是你的。” 那孩子是四哥的!宁宛大惊,却又听元方冲接着说下去。 “如今楼澄来了,咱们只需如法炮制,自然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怎么如法炮制?” 宁宛已经听出来了元方冲的意思,不过元方立好像已经被绕进去了。 “四哥,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才能把真相永远掩埋起来。您想想,若不是当年那个小娘子死了,您又怎么会给齐王府的二少爷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呢。” 四哥,给齐王府的二少爷背了黑锅? 那天一直等到宁宛蹲得腿都麻了,元方立和元方冲才分先后离开。宁宛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裙子上衣服上沾了不少的树叶树枝。 她着实没有想到,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另存真相。 而最后始终萦绕在她脑海里的,是结束时元方冲给元方立出的那个主意。 除掉楼澄。 轰隆隆! 惊雷乍响,紧跟着便是倾盆大雨敲击在地面,发出噼啪的声音。外边的房檐上跟着便起了水雾,在摇曳的灯火下不甚明朗。 落雪急急地跑了进来,抖抖已经有些湿了的衣服,自己拿了毛巾卷着淋了雨的头发。 “小姐,咱们院出了银子,绿萝葬在城外的山上了。因是丫鬟,也没立碑,只放了木牌位,说是她姑姑的那婆子也没说什么。” 宁宛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她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事,又想起仵作遵她的命令私下同她汇报的结果,一时心内一片冰凉。 绿萝不是自缢的,是被人勒死又挂在那的。 她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安心那么一点。 楼澄回京,宁王府出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落花,去准备一张帖子,明儿一早就递到楼府,就说韵容县主有要事请楼大人相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章的题目其实是和前面的伏笔连在一起的嘿嘿嘿 第164章 昭雪(中)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却是个晴天。宁宛早早起来,用了饭,又选了一件素色端庄的衣服,这才一应收拾妥帖,准备出门去。 王妃林氏在听闻宁宛要出门去时,表情原本很是不悦,不过在听说了宁宛是要去见定国公府的姑娘后,又欣然应允了。 宁宛不过是随便编了个理由,她也不是很懂自己祖母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目今的事情不容她多想,既然林氏是准了的,她自然是乘了马车往约好的一品居赶去。 薛凝嫣自然也是来了的,不过她是为掩人耳目,等临近中午,楼澄应约前来,薛凝嫣便一个人在屏风外边喝茶赏景,只留那俩人在里间商讨事情。 楼澄和苏婉双大婚那日,宁宛跟着家里去参加酒席,其实并没怎么看见一对新人,今天算是阔别多年后第一次正式相见。宁宛觉得,楼澄比她记忆中的要成熟了不少。 “楼大人拨冗前来,韵容以茶代酒,先敬一杯。” 楼澄笑了笑,亦端起面前的茶来:“县主盛邀,实乃楼澄荣幸。” “不知县主今日邀楼澄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两人将茶杯放下,楼澄便直入主题。而宁宛也正想省了那些寒暄的话,于是她便也直接切中主题。 “韵容今日叨扰楼大人一番,实为令妹一事。韵容思虑良久,觉得还是趁一切尚有挽回之机时,邀楼大人商议一二。” 不知怎么,楼澄突然就想到了当年跪在恒亲王府门口的自己。那时这位韵容县主还只是恒亲王府的四姑娘,年龄不大,身量娇小,却在许多围观的百姓之中强力维持自己的冷静。 甚至在面对恒亲王的威压时,仍想为他枉死的妹妹求情。 谁又能想到,等他拼搏了数年再度回京时,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已经是如今这个可以和他谈条件的韵容县主呢? “舍妹旧事,难为县主还记得。”楼澄垂眸笑了一下,似乎已经猜到了宁宛要说什么。 宁宛却看着他的样子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冉娘是被齐王府的二公子打死的,并非我四哥,而目今恒亲王府虽出了人命案子,却也不是楼大人想要求得公正的最佳时机。” 如果说楼澄的优势在于他天赋异禀,才学过人,那么对于宁宛来说,她在朔京的明流暗涌之中“浸淫多年”,所积累的见识和对于危险的直觉,是远在对方之上的。 只是楼澄内心深处对于这位尚未及笄的县主并没有那么信任:“县主有什么证据吗?” 他丝毫没有因为听到了宁宛带来的消息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没有。”好似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宁宛平淡地回答,然后又接着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楼大人为什么要同韵容合作,而不是齐王世子。” 楼澄的表情有了变化,宁宛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在赌楼澄突然翻出旧案,究竟是自己一时兴起想要借着恒亲王府突发的情况再添一把火,还是是有人找到了他,想将这位朔京的新贵纳入麾下。 看楼澄的样子,她在听到自己四哥和六哥之后所做的猜测,总算是对了。 “洗耳恭听。” “很简单。因为楼大人娶了婉双姐姐。” 苏婉双已嫁为人妇,不过宁宛几个还像从前一样称她婉双姐姐。 “哦?” “婉双姐姐是从安国公府出来的姑娘,安国公府出了今年的新科状元苏公子,想必楼大人比韵容清楚。韵容知道楼大人和苏公子见过面,所以想必也应该知道了关于京城的一些事情,那么楼大人如果要和齐王世子为伍,是想与妻子的母家划清界限吗?” 楼澄发现,面前这个韵容县主,比他预想的要棘手许多。 “况且,”宁宛并不给楼澄细细思考的时间,“不管是当年的事,还是如今的事,不过是借着王府的三房想要扳倒恒亲王府。可是其一,所有的事情都另有隐情,其二,” 宁宛微笑,原本稍有些紧张的心,此时也完全地平静下来:“这一切不过是三房的祸事,说到底,如果恒亲王府破釜沉舟,想要甩得一干二净并不困难。” 对方不过就是卡在了恒亲王远赴苏州查案的节点,可是王府里王妃还在,她父亲还在,宁宛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可以说动她父亲把三房撇出去,不过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楼澄这里无法突破,即使去求皇爷爷,她也绝不能让这件事顺着别人的安排进行。 楼澄蹙眉思考。宁宛说得不错,他确实和齐王世子有过一次交谈。不过说合作,倒谈不上。 他不过是前往恒亲王府想试探虚实,毕竟为妹妹申冤是他得以回到这里的首要原因。可是没想到宁宛比他更快,赶在他做出决定之前就出手了。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如这位韵容县主所说,那他此前那些朦朦胧胧想要让元方立赎罪的想法,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楼澄突然发现,他还是把朔京城想得太简单了。 宁宛并不着急,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新添的茶水蒸腾出雾气。 良久,楼澄才突然抬头道:“县主今日约在下前来,想必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宁宛愣了一瞬,进而冁然而笑。 前路虽未知,不过,第一步算是她成功了。 在宁宛的授意之下,绿萝被人勒死的真相被隐瞒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她自己受不住未婚先孕的压力所以自缢身亡。 至于绿萝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这个问题没有人再提及,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在绿萝一事审判出结果的当天,翰林院编修楼大人报官,想要为当年被打死的自己的妹妹昭雪平冤。告的是恒亲王府四少爷元方立,理由是强抢民女还出手伤人。 原本因为绿萝的事情不咸不淡被揭了过去而暗自高兴的元方立,还没将他的好心情保持两个时辰,就又有新的事情传来。 恒亲王不在府上,王氏求到了恒亲王妃那里,不过林氏相当冷酷无情,她说她管不了这些年轻人的事,自己闯得祸要自己去处理。 听闻了这事的宁宛在心里冷笑,王氏会真心给元方立奔走求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她打得好算盘,把先夫人留下的儿子逼走了,三房就是她儿子的了。 怪不得她能跟王侍妾“臭味相投”,王侍妾不也抱着歪心思,想让自己儿子做世子吗?幸好元方棋没有养在他那里,终归还是长成了个正规的世家弟子。 说到王侍妾,宁宛倒确乎让顾嬷嬷去查了,这王侍妾还真和三房不清不楚,绿萝的事情也是因为她在里边添油加醋才一发不可收拾。 这事宁宛直接告诉了她父亲。虽然自打娘亲去了,她和这位父亲之间就好像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可是这一次元启同的干脆出乎了她的预料。 恒亲王世子当即就下令把自己的侍妾给软禁了,一点都没手软。 宁宛想起了同样被关了禁闭的柳侧妃,觉得自己父亲竟然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元方立的事。 “小姐,奴婢去倾梅园问了,小丫头们说四公子吃过午饭就出去了,这会还没回来呢。”落雪进来回禀道。 五月间的天气已经热了不少,外边暑气正盛,让人一点都不想出门去。宁宛瞧瞧外边天光,交代道:“着人上门上守着,四哥回来了就说三哥要找他,直接领到我这里。” “是。” 落雪退了出去,宁宛拿起水晶碗里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困顿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 等到日暮时分,元方立才满面愁容从外边回来。只他才一进了府门,就有一个小厮上前来拦住他,说是安竹园里的三公子想见他。 元方棋? 元方立惊得感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不会是元方棋发现他栽赃陷害了? 元方立是个花天酒地的,可他胆子其实不大。自从几年前出了楼冉娘那件事,他就再没碰过良家女子,可见一斑。现在绿萝死了,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突然又说元方棋要见他,元方立怎么能不害怕? 可他能逃哪去?元方冲给他出主意让他堵上楼澄的嘴,他才在犹豫呢,就先被人告了,这会又才一回来就拦住他,这不就是摆明了不给他逃脱的机会吗? 元方立装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跟着那个小厮到了安竹园。不过他越走越奇怪,这不是往清萱阁去的路吗? 他才想着,怎么就到了清萱阁了,便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上前行了个礼:“县主有事请四公子一叙,请四公子移步花厅。” 元宁宛找她? 元方立突然就想起那个才不大的妹妹处理绿萝那件事时的沉稳和冷漠,五月的天气里竟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怕女人,他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可这个妹妹,元方立觉得,不像是个正常的女人…… “四哥劳累了一天,先喝杯茶歇歇。” 花厅里,宁宛娇俏地冲进来的元方立笑了笑,落花恭敬地端上了一杯茶。 第165章 昭雪(下) “宛儿找四哥来是有什么事啊?”元方立依言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笑着说道。 宁宛却不着急和他说事:“四哥觉得,这茶怎样?” 元方立心乱如麻,只不过是随意喝了一口,哪知道茶怎么样?况且他本来也不爱喝茶。 “哈哈哈,不错不错。”宁宛不说主要的事,元方立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这茶,是春日里从江南进贡到宫里的。承蒙圣上恩泽,我们王府才能得了这么些。” 元方立不知道宁宛突然说起茶叶来是为了什么,自己也不敢贸然开口,只好一直赔笑。他心里觉得自己这样着实不像个兄长,可又不知为什么,觉得今日的宁宛有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他坐在那里便喘不过气来。 “咱们王府能有今日的盛景,便也是因为圣上给的恩惠。而像四哥和宛儿这样的后辈,也不过是借了祖上的光辉。四哥说,宛儿说的对不对?” 宁宛绕来绕去说了一堆,让元方立的脑子里更加混乱,他一时辨别不明宁宛的意图,便只得跟着宁宛的话点头称是。总归夸圣上的就是没错的。 “所以,离了圣上,离了恒亲王府,咱们什么都不是。”宁宛的脸色突然严肃了起来,让元方立方才还跟着带上的笑意瞬时间僵硬在脸上。 “宛儿妹妹想说什么?” 绿萝的事刚出,楼澄的事又来,元方立就是再傻,此时也明白过来,宁宛是另有所指,八成就是和最近的两起祸事有关。 “宛儿想问问四哥,是想一意孤行,在牢狱里度过半生;还是想悬崖勒马,搏一个自由天地?” 元方立抬头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宁宛,那姑娘已经渐渐长开一些,目今她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意,也正看着他,似乎十分认真地等着他的回答。 “你知道了什么?” 元方立总算还没有太傻,事到如今,他也算反应过来,宁宛一定是对他和元方冲的计划有所察觉,所以才会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来。 宁宛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元方立走过来。她身量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可是同元方立比仍旧矮了一些,宁宛微微抬头看着面前这位堂哥,心情愈发平静了下来。 她已经不知道此刻是该为四哥被人利用感到悲哀,还是该为王氏捧杀出这么一个没什么想法的少爷感到庆幸。 还好元方立原本是个心善的,还好他确实没什么主见。 “四哥想杀掉楼大人,息事宁人,对不对?” 宁宛明明是笑着的,可元方立却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他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得不自然:“妹妹真是说笑了……” “四哥不仅想把当年的真相隐藏了,甚至连绿萝的事情都是在原计划失败之后的下下策。” 元方立的脸色很难看,吃喝玩乐他研究了很多年,可谓信手拈来,可让他“斗法”,他可真是搜肠刮肚都想不出几句话来。 “不过四哥有没有想过,四哥做了这么多,最后是谁受益呢?” 宁宛的逼问让元方立愣了一下,谁受益?这个问题他好像并没有认真想过。 “四哥房里的丫鬟死了,四哥出手除掉楼澄,可是四哥得到什么好处了吗?好像没有。就像当年四哥或许本是好心想劝架,结果呢?为齐王府的二公子背了罪名受了家法。” “你究竟还知道什么?” 此刻元方立的大脑里已经彻底混乱了。他以为无人知晓的事情,突然之间全被这个妹妹七七八八抖了出来。连宁宛这个十二岁的姑娘都知道了,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人知道呢? 那绿萝的死,冉娘的死,其实大家一直都清清楚楚吗? “宛儿知道得不多,不过四哥,有一件事,宛儿知道得很清楚。” “什么?” “四哥如果现在收手,或许尚有转机。” 元方立回到倾梅园时脸色很差。元方冲想找他说话,都被粗暴地撵了出来。 元方立觉得自己心乱如麻,需要安安静静地理清一下。 宁宛说,如果他愿意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就对绿萝一事既往不咎,并且还能保他免受牢狱之灾。 宁宛还说,一向对他宠爱有加的三夫人,只是想等着他被丢进大牢之后,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顶替他,以后继承三房的家产。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恒亲王府的四公子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林氏正听着管家禀报这几日的事情,玉嫆进来向她回禀了这件事。 恒亲王妃冷哼了一声,混不在意地道:“随他折腾去,都是些以为自己赢了的,殊不知一开始就输得一干二净了。” 玉嫆恭敬地退下,不知怎么,却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午传回府里的消息,让林氏也坐不住了。 元方立一早出门,竟然是喊冤去了! 他告到了大理寺,说他有天大的冤情,说当年失手伤人的乃是齐王府二公子,他只是无辜受了牵连。 原本一桩恃强凌弱的人命案子,因为他的这一闹,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给本宫说,四公子昨天从外边回来还去了哪?!”林氏拍案而起,震得头上的珠翠一阵乱响。 下面跪着的小厮颤颤巍巍地答道:“少爷昨天回来就被叫到了安竹园,说是三少爷找少爷有事……” “元方棋?”林氏打断了那小厮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冷笑:“他找元方立做什么,怕是安竹园那个丫头做的好事!” 她说完,也不再理地上跪着那个不住磕头的小厮,扶着玉嫆的手出了正屋。 “我们这韵容县主真是好生能干呢。”林氏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玉嫆低着头,没敢应声。 林氏到安竹园时,宁宛正在屋里练字。练了这么多年,她的小楷总算也像那么几分样子,瞧去颇符合世家贵女的秀气和尊贵。 “县主每日还挺忙,若是累了就该歇歇,要是把身体拖垮了,王爷回来,又成了本宫的罪过。” “给祖母请安。” 林氏的话带着一股怒气,宁宛却不急不缓,放下笔福了礼。 “祖母突然前来,未曾远迎,是宛儿不周。” “你周到得很呢。”林氏坐下,面带笑意地看着宁宛,“不管怎么说,本宫总还是你的祖母,本宫为了王府考虑,才亲自过来提点你,你既然都做了县主,想必脑子也清楚。” “宛儿愚钝,还请祖母明示。” “你可不愚钝。你四哥昨日才来了你这,今日就去把齐王府的二公子告了,你不会跟本宫说,你一点都不知道?” “四哥行事自有四哥的道理,宛儿与四哥不过是堂兄妹,又岂容宛儿置喙。” “哼,你不要在本宫面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本宫既然还在这个府里一日,就不会看着你胡作非为。” “王妃,大理寺的大人来了,请您出去。” 突然外边进来一个嬷嬷,朝着林氏回了话。 “大理寺的大人来了,自有世子去见,着急慌忙的做什么?” 可她虽是这么说,却仍起了身,瞪了宁宛一眼:“县主就好好在屋里休息几天,本宫会请太医来给县主看看,身子虚弱就要调养,莫要累坏了身体,白惹得王爷担心。” 林氏又急急忙忙离开了。 落花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去的人影,回身却看见宁宛正笑着摇头。 “王妃这是要软禁小姐?”落花不知宁宛在笑什么,担心地问道。 “祖母颇有气势,手段也凌厉,只是太过着急了。” 宁宛说完,也不再理会落花,仍旧坐回了座位上,临着字帖。 落花满腹疑问又不敢开口,只得蹙眉退了出去。 宁宛当然不会担心。她只要让元方立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后边的事自然有楼澄和苏子扬去做。 恒亲王妃再有手段,终归是王妃,是不能明目张胆地插手外边的事情的,而她父亲优柔寡断,她三叔撒手不管,楼澄和苏子扬想做的事情,宁宛相信剩下的人也不足以将他们拦下了。 变数只在于皇爷爷。可是不知为什么,宁宛心里对皇爷爷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她内心深处总觉得,她做的事情,包括苏子扬和燕凌远他们做的事,皇爷爷都是知道的,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一定是在等他们做到哪一步。 果如宁宛所料,在经历了约莫有半月的你来我往,这件案子总算真相大白。元方立是被冤枉的,只是他也不算完全清白。楼冉娘之死是因为元方陵见色起意,可三人争执之时,元方立为了劝解推开楼冉娘的那一下,也确乎为元方陵的失手创造了条件。 不过真相只是少数人知道的真相。在朔京城的大部分人眼里,这件案子以陈年旧案难断真假,元方立与元方陵共同负责而结束。 元方陵因为齐王府出面而免于牢狱之苦,不过要在府里关禁闭。而元方立,则因为恒亲王府并不出面担保,最终由圣上亲自批复,外放到平州。 这个结局是苏子扬奏请的。他在与至和帝交谈的一个时辰里,从各个方面说明了元方立此人的能力和不足,最终又联系了一番大周与北狄的战事,提出了将元方立派到平州去历练的建议。 元方立出了名的花天酒地,就在众人觉得这位新科状元在痴人说梦时,至和帝竟然同意了。 要说识人之明,苏子扬即使自己再有才华,那看人的本事还是要经验的,连太傅大人楚潜都不敢担保元方立经受了这次历练就真能成为什么对大周有用的人才,苏子扬却信誓旦旦地说,元方立到平州去正能为大周出力。 最让人称奇的是,圣上竟然真的同意了。 众人对此分外不解,不过宁宛却很是平静。因为这个提议,是她和苏子扬说的。 第166章 裙裾 在数月没有收到燕凌远的来信之后,宁宛心里始终萦绕着一层不安。她知道元方立离开王氏肯定能变得更好,可在想该让他去哪的时候,宁宛却犯了难。 她对着大周山河的地图想了良久,最终目光定在了平州。 一个并不富庶,却卡在北上咽喉之处的地方。那是现在的兵部侍郎钟融进京之前任职的地方,如果元方立真的还是个可造之才,那么她这个四哥到了那里,兴许还能有什么别的发现。 六月有些燥热的天气里,元方立启程北上。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褪去了世家公子的纨绔不羁,他没有穿平日里常穿的艳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劲装。 元方立不曾娶妻,北上之路不过一辆马车并几个护卫,他自己却好像不太想坐马车,翻身上马,甚是潇洒。 他走时也没什么人前来相送,只宁宛派了冬瓜去,给他带了一封信。 “县主说请四公子到了平州再拆开。” 元方立拿着信封看了良久,才收进了怀里。 “我知道了,你去回禀四妹,就说做哥哥的谢谢她。” 繁华的朔京城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发生什么变化,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因着天气渐热,路边卖茶水凉汤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翰林院的楼大人自安定大街上经过,却是拐了弯,进了一间不太打眼的店里。那小店只悬了一个木牌匾,上书三个大字“明月楼”。 “楼大人来了。”掌柜很是热情,见楼澄进来便迎了上去。 “请问掌柜,上次我做的那件衣服可做好了?” “早给您做好了,咱们绣娘说只绣花未免单调,加了两只蝴蝶,您瞧瞧,若不满意咱们再改。” 那掌柜一边说,便有一个丫头拿了一个木盒上来。 木盒子里是一件妃色的罗裙,叠得齐整,上好的纱料反射着照进店里的一点阳光。 楼澄拿出那条裙子来,轻轻展开。裙摆绣着的花卉和两只蝴蝶出现在他面前。 突然就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下雨天,恬静的少女撑着伞蹲在他面前,楼澄瞧见她的裙摆落在地上,沾了污泥。是在那时,他就已经想买一条新的裙子陪给她。 他还记得那个姑娘同他说:“有人在处便是家。” 我漂泊良久,幸得与你相遇。而今旧恨已平,未来的日子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很好,收起来。”楼澄将裙子递还给掌柜,那掌柜一边应声一边又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 天气很好,楼澄的脚步也很轻快,他回到府里时,苏婉双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她站在树荫里,小心地拨弄了一下盛开的花朵,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地东西一样,眼睛里都在闪光。 “花开了?” 听见楼澄的声音,她起身跑了过来:“开了开了!我这么细心照顾总算不曾白费。” 苏婉双挽住他的胳膊,两人一道进了屋里。 楼澄提着一个木盒子回来,才进了屋便小心放在桌上,苏婉双凑过去看了看,这才问:“这是什么呀?” “你打开瞧瞧。” “我可以看吗?”苏婉双原以为又是从楼澄买了什么需要的书回来,没想到楼澄竟然让她看。她听见楼澄应声,便自己走过去将那木盒打开。 一条妃色的罗裙,迎面便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是……” “赔给你的。”楼澄笑着道,从后面搂住了苏婉双的腰。 “赔给我?”苏婉双伸手抚上那条裙子,轻纱柔软的触感袭来,清凉又舒服。 “那年你给我打伞,沾湿你一条裙子,现在赔给你,应该,还不算迟?” 苏婉双愣了一下,突然轻笑了一声:“不迟,正好呢。” 整个六月,宁宛都在忙着傅先生和书院里的功课。皇爷爷似乎也越来越注意她的课业,时不时就会把她叫到修明殿去。 不过偶尔也不会考校她,只是让她过去,在一边看着圣上和姜老儿两个人下棋。 宁宛心头总是萦绕的那一点不安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忙碌而减少,反而在至和帝日渐严肃的神情和修明殿里愈发压抑的气氛中一点点加深。 终于,七月初七,七夕这一天,宁宛收到了燕凌远的来信。 信是楼望拿回来的,他说这封信很重要,是跟着发回朔京的战报一起回来的。倒不是燕凌远动用私权,只是因为,燕云到朔京的路上,已经没有运送百姓信件的信使了。 北疆的交战自开春以来便打得激烈,大周的士兵借着燕云的地势顽强抵抗,燕云城已经闭城许久了。 信封里仍旧是许多张纸,看样子应该是不同时间写的,没办法发出来,只得存在了一起。 先时还有许多他日常做了什么的话,而等日期到了四月,就只剩今日战事如何,侯爷他们有没有受伤。 最后一封信的时间在五月里,宁宛看到最后,总算知道了这么多信件延误的原因。 东黎卖了一批兵器给北狄,自冰雪消融,又有了兵器的北狄人便接连发起许多次攻击。 燕云城中尚能维持,只是周边的村落,有许多已被北狄人占领。他们侵占民房掠夺财富,有许多周围村镇的百姓不得不逃离故土前往燕云城,以期生存。 宁宛不曾亲历战争,自她有记忆起,即使是在褚州也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她不曾见过燕凌远在信中所说的场景,可她仍为此感到焦心。 战争所牺牲的,永远只是百姓。 从前宁宛不懂,可是随着一年一年的成长,随着傅先生和顾先生的教导,她好像渐渐明白燕凌远离开之前他们在秘密小船上所说的话,所商定的结局。 他一定不想让百姓流离失所。可他也不想让她担心。 在燕云的日子再苦再难,那满满的信纸中却不曾透露分毫。 宁宛将信纸小心叠好,收进自己保存信件的小盒子中。北疆的战事打了快有两年了,希望她曾经祈过的愿都有用处,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圣上,从苏州发回来的密信。” 修明殿内,福公公恭敬地托着一封信走了进来,丝毫不避讳宁宛就在一边,呈到了至和帝面前。 至和帝正在看北疆发来的战报,脸色很是不好,听闻福公公的声音,随意地应了一声:“放那。” 福公公依言放下,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宁宛今日原本是进宫来和傅大人学习的,奈何因为北狄的事,满朝上下都忙得不成样子。傅大人桃李满天下,得意门上光是在京城为官的就不知多少,此刻正和他那些徒弟奉了圣上的命想对策呢。 宁宛原想着直接回府去,谁知道至和帝竟然就把她叫到了修明殿。也没问她什么,只让她在一边瞧着,至和帝累了的时候,就扔给她一个折子让她念。 让一个县主念折子?宁宛从前想都不敢想。也不知皇爷爷是故意要考校她还是怎样,宁宛战战兢兢地念了好几本,至和帝才终于让她停了下来。 福公公把密信搁下,可是至和帝却没有立马去看。他又拿着大周的地图研究了好一会,这才仰靠在座位上。 “方才德妃送来的汤呢?” 下面忙有个侍女端了上来。至和帝舒了一口气,喝了两口,就朝那侍女摆了摆手。 “德妃的汤做得不如从前了。”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 宁宛垂首立在一边,并不敢言语。 那侍女自然更不敢说话,只得又把汤端了下去。 至和帝揉揉额头,将桌上的密信拆了开来。 修明殿里很是安静,从冰窖里端出的冰块无声散发出冷气,静默了良久,就在宁宛昏昏欲睡快要打盹之时,至和帝突然出了声。 “韵容啊,你觉得你宁王叔叔是个怎样的人?” 宁宛大惊。 苏州来的密信想也知道和宁王府有关,只是宁宛怎么都没有想到,皇爷爷竟然会问她这么直白的问题。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对,宁宛知道意味着什么。 皇爷爷喜欢她,封她做县主,这是福分,也是风险。她既承受了皇爷爷给的荣誉,那么必然伴随着一旦走错,就会比别人受到更严重的惩罚。 至和帝似乎并不着急,宁宛不说话,他便仍旧看着那封密信,仿佛刚才提问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人很容易就会紧张起来。宁宛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愈发快速的心跳慢一点,然后才缓缓出声。 “宛儿与宁王叔叔只有数面之交,宛儿感谢宁王叔叔当年出手相救。” 说的是她七岁那年宁王接住从楼外青山二层掉下来的她的那件事。 至和帝默了一瞬,将密信放下,突然哈哈大笑:“姜老儿说你是个灵慧的,我原以为只是比别人聪明些,不想你还是个早慧的。” 宁宛不知道皇爷爷这是何意,便未曾答话,只低头听着。 “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瞧你紧张的。苏州的事已经查清了,你祖父和哥哥不日就会回京。你有什么想要的,让睿儿那小子给你买些。” 至和帝的表情很是轻松,宁宛却觉得自己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祖父和长兄回来就好。” 至和帝摇摇头:“韵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胆子未免太小了些。朕可曾对你凶狠过?” 宁宛赶忙道:“皇爷爷喜爱宛儿,是宛儿的福分。” “今日你都如此怕朕,那日后若是要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更凶狠的人,你又当如何呢?” 至和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宁宛问懵了。什么更复杂的局面更凶狠的人? 她不过是恒亲王府的一个小姐,便是说得再大,也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县主,还能面对多复杂的局面和多凶狠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祖父和哥哥要回来啦~还有一个大惊喜(也许是惊吓?) 第167章 眼前人(上) 苏州的案子查清了,宁宛在楼望调查回来的消息中得知,杨大人的案子算是平了冤,过程虽然艰难了些,不过结果算是好的。 杨大人原本就年事已高,经由这件事,便自请解甲归田,至和帝欣然应允。 而此番恒亲王和元方睿南下,又并宁王府被卷入其中,宁王甚至“大义灭亲”自己递交临江境内关于自己岳父的旧事,其中又有诸多惊险、回转,不再赘述。 而至和帝显然对自己的皇弟此行获得的结果甚为满意,恒亲王还未回京,王府就已接到了赏赐。 不过另一个结果,则是让整个朔京都为之震惊。 圣上下令,命宁王携家眷回京。 这可不是往年述职那样的回京小住,这道圣旨发出朔京,意味着远在临江的宁王,终于要站到旋涡中心,而朔京城明的暗的势力,可能也将在时间洪流中经历又一次的洗礼。 “这一回元大哥跟着王爷,算是立了大功啦。” 清萱阁内,燕月悠拍着手十分兴奋。 已入八月,今年新摘的桂花经由厨娘的巧手,被做成甜香可口的桂花糕。落雪又端了一盘上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自打开了书院,宁宛几个好久未曾这般聚过,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几家的姑娘就约在一起,正好尝尝清萱阁的小厨房做的桂花糕。 “连宁王殿下都要回京来,这次的事情着实影响不小。”楚落音面色有些忧郁。 这几个姑娘里,除去宁宛,倒要数她对朔京的形势知道得还多些。只是她其实内心里厌恶那些明争暗斗,只在宁宛这才会表露出些许。 “宛儿,这都八月了,怎么还没听说亲王和王爷回来的消息啊?”薛凝嫣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很是享受。 “算着日子,就在这两日到了。哥哥写信来说买了很多小玩意,到时候我挑些分给你们。” 宁宛想了想,好似确乎就在这几日了。 “从江南带来的小玩意吗?听说那边和咱们这边的景色大有不同,又有上好的丝绸锦缎,便是饮食上也多有差异,也不知元大哥会带回什么来。”柳听雨读得书也多,听闻宁宛这么说,便发散开思路来。 几个人里数燕月悠是个不爱读书的,她听着柳听雨这么说,就赶紧凑过去:“都有什么呀?听雨你快详细说说,可有什么好吃的?” “只你是个会吃的,也不知以后嫁到哪家去,可养不养得起你呢。”楚落音掩着嘴打趣燕月悠,几个姑娘都跟着嘻嘻哈哈笑起来。 燕月悠才不认输,她也便噘着嘴道:“元大哥就要回来了,我看有些人才是按耐不住了。” 她说着还凑近楚落音眨眨眼,楚落音拿帕子覆在她脸上,伸手推了她一下。 几个姑娘才在院里嘻嘻哈哈,忽见落月急急地跑了进来:“小姐,王爷和少爷回来啦,正在外边花厅呢!” 宁宛先是惊讶了一下,忽就不自觉笑了起来:“怎的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几日呢?” “奴婢也不知,只瞧着前边说王爷回来了,这才赶紧去看了看。”因知道自家小姐一向和大少爷亲兄妹关系好,此番元方睿平安归来,落月也跟着高兴。 “瞧瞧我说的什么来着,元大哥可是正正好就回来了呢。”燕月悠说着,戳了戳楚落音的胳膊,楚落音垂首笑笑,不曾接过她的话去。 “祖父和哥哥都在春和厅吗?” “是呢,奴婢想着赶紧来告诉小姐,小姐也好挑了时间过去瞧瞧。” “既是你兄长回来,少不得你们兄妹说话,我们等改天再来,再瞧瞧你可曾得了什么好物。”薛凝嫣瞧着,便拉起几个姑娘来。 剩下几个听了她的话,便也都道,改天再来玩。 “既如此我们一道出去,我也到前边瞧瞧我哥哥可曾带了什么,若有吃的,少不得先给悠儿定下。”宁宛也起身,几个姑娘便一道往前院走去。 姑娘们说说笑笑,正出了安竹园,走到了要往春和厅拐去的路口,便瞧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正信步向这边走来,面上的微笑如春风和煦,瞧见宁宛,笑容更是盈满了暖意。又见了她身边几个姑娘,虽心底有些意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宁宛自然早早就看见了自家哥哥:“哥哥!” 她招了招手,提裙跑了过去。 既是在此处遇见,大家又是自小一道长大的,几个姑娘便也跟了过去,权做是打个招呼。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还要等几日呢。今日叫了大伙来玩,还说你要带小玩意回来,这回可是被抓了正着。” 元方睿笑了笑,朝几位小姐点头示意,这才道:“祖父有要事禀报皇爷爷,自然是昼夜兼程,快出不少。给你带的小玩意还在马车上呢,我让人拿下来送到你那去。” 又向着几位小姐道:“江南风物,想来几位小姐也都见过,便做个玩物。若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挑了去。” 他语气温柔,在去了一趟江南之后,越发显得成熟。 薛凝嫣瞧见他这样子,便偷偷瞅了一眼楚落音,果然那姑娘早红了脸颊,此刻只垂首绞着手里的帕子。 “明溪。” 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女声传了过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喊的明溪,元方睿,字明溪。 宁宛抬头看去,便见元方睿身后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她姿容秀丽,步态端庄,面上是得体的微笑,让人亲近,却又保有距离。 几个姑娘都愣在了原地,唯元方睿笑了一下转过身去。 “怎么过来这边了?” “王爷说你到县主这里,我想着总要见面,不如一起来了。看来,还有别的姑娘在。”她起先回答元方睿的问题,复又看向宁宛几个,微微福礼。 薛凝嫣瞧着不太对,忙从后面偷偷戳了宁宛一下,宁宛自觉失态,赶紧笑着问道:“这位小姐是?” “苏州知州秦怀隐之女秦温宜。”那女子低眉浅笑,语气中都好似带了书里说的江南的氤氲雾气。“这位想必便是韵容县主了。” “舍妹年幼失礼,秦姑娘见笑了。” “县主聪慧灵动,让人喜爱,明溪着实是在谦虚。”秦温宜笑着回话,语气倒丝毫不见生疏。 宁宛偷偷瞥了一眼楚落音,果然她正看着秦温宜愣在了原地。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还不知各位小姐如何称呼。温宜初到朔京,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楚落音自然不接话,柳听雨和燕月悠有些摸不清状况,薛凝嫣赶忙出言化解这份似有若无的尴尬。 “我们几个都是宛儿要好的朋友,不过也是各府的姑娘,日后秦小姐若在朔京,总会多多走动的。” “几位小姐都是世家贵女,赶明我让人写了帖子,你自然一一清楚。”元方睿接过薛凝嫣的话,笑着说道。 楚落音瞧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内的委屈愈发深中。 她原本是个极有礼数的,更是甚少在外人面前表露出内心的情绪来。可她终归年纪还不大,突如其来的秦温宜,就像是击碎她长久以来的期望的尖利硬石一样,让她的胸口似都堵了一口气。 她本是个要强的,若是平日里,遇到秦温宜这样同为贵女的小姐,便是再才情礼仪上,也不肯输了半分去,可今日,偏她们之间有一个元方睿。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她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恒亲王府的大门跑去。 “落音!”柳听雨喊了一声,瞧着不对,也赶忙追了上去。 “楚姑娘……”元方睿看着楚落音瘦削的背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向自己的妹妹,发现宁宛的表情亦很是复杂。 “落音她今天身子不太舒服,让秦姑娘见笑了。”薛凝嫣赶忙往脸上堆出一个微笑来。 秦温宜很是理解地摇摇头:“无妨。” 等晚间在一家人在春和厅用膳,宁宛才终于了解清楚。其实和她所猜想的也不差多少。秦温宜确实是她未来的嫂嫂,就在今年,便会嫁进他们府上。 虽然宁宛从最初就觉得楚落音那些微微萌动的感情大概收不到什么回应,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等事情来临又是另一回事。 她毕竟自到了朔京就和楚落音几个认识,这么些年的情谊自然远远超过才刚认识的秦温宜。她虽不断告诉自己,哥哥从未对落音动过心思,可她自己清楚,便是她打心底里也是排斥秦温宜的。 就算她知道,这对秦温宜来说并不公平。 秦温宜的父亲是新上任的苏州知州,他的女儿嫁给恒亲王府的少公子,再明显不过的意图了。 宁宛相信,这件事也是自己哥哥深思熟虑之后的。 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换取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这么多年在朔京城里,宁宛知道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就像她最初和燕凌远定下婚事,难道就是她愿意的吗? 宁宛苦笑。 秦温宜住进了恒亲王府安置客人的一处小院里,打那之后,宁宛便见着恒亲王妃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嫡长孙的婚礼。 元方睿是未来王府的继承人,秦温宜,便可以说是未来的世子妃和王妃。 宁宛心里并不好受,可她想不出任何与秦温宜敌对的理由。 她在纠结中度过了半月,收到了一封来自苏婉双的信。 明明都在京城,做什么偏要写信呢? 第168章 眼前人(下) 宁宛好奇地拆开信封,入眼的字迹却将她吓了一跳。 字迹不是她所熟悉的苏婉双的字,这字虽工整,却透出力道来,倒像是男子所书。 宁宛看向落款处,果然,不是苏婉双,是苏家二公子苏子昂。 信的内容在宁宛看到写信人的名字时就已有些猜想,等她定睛去看,果不其然。说得是楚落音的事。 恒亲王江南一行带回了一个姑娘来,这在朔京城不是什么秘密,而这位姑娘就是未来的王府长媳,苏子扬几个更是一清二楚。苏子昂知道这事并不奇怪,而他写信来,宁宛也确乎可以理解。 想必楚落音很是伤心,所以才会把自己闷在房里,已经有十余天不曾出过门了。 苏子昂对于自己对楚落音的喜欢丝毫不避讳,他在信中直言,即便楚落音心里没他这个人,他也不希望好好的闺阁小姐因为这么一件事日渐消沉。 他曾请托苏婉双送了许多好玩的小玩意,还有收来的名家字画,楚落音原本该是喜欢这些的,可苏婉双说她并不高兴。 苏子昂觉得这姑娘大概是陷入了什么死胡同里,他思来想去,觉得唯有拜托宁宛。 一则宁宛原本就因为身世背景而较其他姑娘早成熟一些,二则宁宛是元方睿的妹妹,大概她了解得要多些。 宁宛走到灯旁,看着那封信化为灰烬,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其实对于秦温宜她也所知甚少,连她自己都因为楚落音的关系而排斥那个从苏州来的姑娘。 “韵容县主在房里吗?” 外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宁宛愣了一下,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尽黑,谁会这么晚过来? “小姐,是秦小姐来了。”落月原本守在门外,此刻恭敬地进来回禀。 “让她进来。” 既然秦温宜登门拜访,那正好,便也看看她有什么想法。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县主,是温宜唐突了。”两人相对福礼,是秦温宜先开口。 “不用叫我县主了,叫我宛儿就好。” 已经定了的事情无法改变,虽然宁宛心里尚有些不舒服,可到底这不是她或者秦温宜能决定的事情。 等两人在榻上坐下,丫鬟们都退了出去,秦温宜才再次开口:“我知宛儿妹妹是聪明灵秀之人,也知道宛儿妹妹深受圣上的喜爱,明溪在路上讲了许多有关你的事情,我想既是如此,我也无需百般试探。” “秦姐姐想同宛儿说什么?” 既然对方都要直言了,宁宛自然是静等她的后话。 “我与明溪,实为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秦温宜语气平静,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一样。 “我也未曾想过,自己如此幸运,虽然我们之前不曾见过,可他彬彬有礼,心有丘壑,碰巧是这世间难得的良人。” “他不曾心有所属,我想便是以后也不会属于任何人,只我没想到,竟有人心悦于他。” 宁宛看向秦温宜,她脸上有温暖的笑意,可眼里却有一丝悲凉。 “兴许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外来者,突然到来,打破了原本属于你们的平衡,只是宛儿妹妹,这世间有太多不能尽如人意的地方,我相信,你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不等宁宛应声,她便接着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会远离故土,远嫁京城。” 秦温宜苦笑。宁宛此刻忽然有些明白了她方才眼里的一丝悲凉。 远离父母亲人,孤身一人来到朔京,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还受到了未来小姑莫名的些微排斥。宁宛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该有多无助。 “秦姐姐,你……” “和你们一起的那个姑娘叫楚落音,是楚太傅家的孙女?”秦温宜快速地收拾好情绪,又抬头笑着看向宁宛。 宁宛点点头。 “我知道她一定很难过,只是明溪心里恐怕只将她作妹妹看待,她是个聪明姑娘,若是可以,你能帮我约她见一面吗?” 宁宛没有想到秦温宜竟然丝毫不避讳这个问题,对方的坦荡直言让她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也许是见宁宛久不答话,秦温宜笑了一下:“你放心,哪个姑娘年少时没有歆羡的如意郎君?只是那情愫毕竟只在豆蔻之年,总归要走出来才好。” 秦温宜说这话时,语气里似有无限怅惘。 宁宛突然觉得,其实秦温宜不是个那么难相与的人。她先前的排斥不过是因为有落音的事情,假如落音没有对她哥哥有过那些小心思,她应该很是喜欢秦温宜这样的人才对。 不过如果现在改变,好像也还来得及。 “我会试一试的。” 秦温宜愿意见楚落音,可楚落音也是有主见的,宁宛希望她们之间日后还能像朋友一样,只是不知楚落音能否走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宁宛去思源书院上课,她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么自是要赶紧付诸行动。 只是没想到,今日楚落音竟然没来。 顾先生蹙眉看了楚落音空荡荡的位置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宛原本想着在书院再见,便可以同楚落音谈清楚,只是楚落音没有来,她要不要到太傅大人府上一趟呢? “想必落音是心里难受。” 她正在那兀自纠结着,忽然听见薛凝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不该因为这事,就这般消沉的。” “只怪我们提醒得太晚了。”薛凝嫣叹了口气,“明明是旁观者清,我们却也没能早些拉她一把。” “旁观者清?”宁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薛凝嫣,“嫣表姐,你说落音会不会是身在其中,所以才不能体会到周围人的感情呢?” 薛凝嫣也看向她,愣了一瞬:“兴许,我觉得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既然如此…… “嫣表姐,我去一趟楚府,今日不跟你一道回去了!”宁宛冲薛凝嫣挥挥手,提裙往门外跑去。 嫣表姐说得对,兴许落音不是钻进了死胡同里,她只是看不清自己了呢? 楚落音的屋子里放了许多书,窗边摆着一架琴,墙上还挂了一幅她自己画的画。宁宛到时,楚落音正在画一幅寒梅,寒梅傲立雪中,很是出尘。 她脸上无悲无喜,可看了却让人愈发心疼。 “婉双姐姐说你都不见她,今日你也没来书院,大家都很担心。”宁宛走过去,看着案上摆着的梅花图。 已经画好了枝干,此刻正在绽开点点红梅。 “我想着安静几天便能好,谁知道心思烦乱。我早知你会来,只是如今面对了你,心里仍旧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停了笔,抬头静静看着宁宛。 “婉双姐姐给我递了封信,只那信里的内容却出乎预料。” “什么信?” “那封信是苏二公子写的。” 提起苏子昂,楚落音默了一瞬。那个人的心思,便是她从前年幼不知,心里眼里只有元方睿,可事到如今,却也是尽数体会了。 “他……”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宁宛不由便念出前几日才看来的这首词来,此刻倒觉得正合了楚落音眼下的状况。 楚落音听罢微怔了半晌,只将最后一句又重复一遍:“不如怜取眼前人……” 她又怎不知宁宛的意思。 自元方睿从苏州带回秦温宜之时,她便应该想清楚这其中的道理。这些年兜兜转转,不过是她自己硬作情深。元方睿自始至终也只将她作妹妹看待,未曾逾越过半分。 “是我太过执着……”她喃喃一句。 “你不过也只是幼时情谊。所谓情/事,我们又能看懂几分?只我不愿你误入了歧途,日后想起,徒然后悔罢了。” 宁宛说完,也不再多言,只坐在那里,静静等着楚落音自己一一想得清楚。 “原是我错了。”楚落音沉默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 “秦姐姐说,想同你见一面,不知你什么时候有空。”宁宛走过去,拉住楚落音的手,“我总觉得,为时未晚。” 楚落音抬头看着她,眼里似有惊讶:“秦姑娘?” 宁宛点点头:“落音,我觉得你只要走出来,就会发现外边的风景也许会更好一些。” 楚落音想了想,又看了看案上的梅花图,才道:“我会去见她的。” 逃避总不是办法,秦温宜若要嫁给元方睿,日后她们也许总要见面,况且,她们原本都是清清白白的,又何须像现在这样。 “宛儿,谢谢你。” 宁宛冲她笑笑:“我只希望大家以后永远都是好姐妹,也希望你要开心一点。” 若说起来,苏子昂也可算作良配。只是不知等到楚落音及笄时,太傅大人又会不会同意把她许给安国公府呢? 八月的天气,空气中尚存留着余热,又一年中秋过后,宁王殿下的队伍总算抵达了朔京。此次再见,却又有诸多事情出乎了宁宛的预料。 作者有话要说: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引自晏殊《浣溪沙》 第169章 归来(上) 元方睿和秦温宜的婚期定得很急,比当初元宁词出嫁时还要急,就定在了今年八月的末尾。宁宛想着也许是因为秦温宜终归不能如现在这样长久地住在王府里。 恒亲王府因为嫡长孙要娶妻这件事,里里外外都甚为忙碌。不过准备婚事的事对宁宛这个小姑来讲关系不大,故而宁王回京之后,她也得以有时间去宁王府拜访一趟。 只是此番前去宁王府,却让宁宛心里暗暗心惊。 她到宁王府去,自然是递了帖子去拜访宁王妃,从临江来的王府下人们虽然没见过宁宛,不过宁王妃派了她身边的清蕊去门口迎着。 清蕊早在宁宛六七岁上就见过了这位县主,自是瞧见恒亲王府的马车就欢喜地迎了上去。 “县主快请进来,王妃正等着你呢。”清蕊将宁宛从马车上扶下来,引着她往宁王妃的院子走去。 宁王府是圣上赏赐的,在宁王不在京城的时间里,只有为数不多的下人打扫。如今宁王阖府回京,虽热闹了不少,可总归那么大的府院要收拾出来也要些时间,宁宛走过院中,尚能看到有下人搬着东西来往。 “王妃常念叨县主呢,说不知县主如今可长高了没有,这回能到朔京长久住着,也能常去瞧瞧县主了。” 清蕊领着宁宛往宁王妃那边走去,路上还同她叙叙旧,又说着听她来了宁王妃也很高兴的话。 清蕊因着常跟在杨舒怡身边,对宁宛自然很有好感,而今也是当做自己家的小姐一般热情。 只等两人转过一个弯去,竟然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多年不见,沈湄倒是风韵犹存,甚至好像比之当年,更妩媚了三分。 “见过侧妃。”清蕊行礼,宁宛愣了一下。 侧妃? 她清楚地记得,沈湄当年是美人身份进得王府,现在竟然是侧妃? 不过宁宛是县主,论理也比一个侧妃要强出不少,沈湄意思了一下行了一礼,微笑着开口:“韵容县主过来了?” 宁宛虽然心下惊讶不小,不过她面上仍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许久不见,看起来侧妃过得不错。” 沈湄掩着嘴轻笑:“哪里比得上县主,不过是苟且偷安,只管侍奉好王爷罢了。” “县主是来找王妃的,王妃这会正在屋里呢。”沈湄说完这句,扶了身后一个小丫头的手,娉娉袅袅而去。 清蕊神色不是很好,见她走了,才长舒了一口气。 “沈侧妃如今神气着呢。”她悄悄和宁宛说了这么一句,却是没再继续说下去。 沈湄竟然成了沈侧妃?想起他们离京时沈湄的样子,宁宛突然觉得真是世事弄人。 宁王妃杨舒怡的院子很有江南的内秀温润,宁宛才入其中,便觉得迎面香风暖熏,入眼的一片绿色让人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杨舒怡正立在廊下,给笼里的小鸟喂食,见宁宛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走了过来。 “宛儿来了。瞧瞧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当年才这么大点,谁知道这会也成了这般出众的姑娘。” 杨舒怡拉过宁宛的手,领着她进了屋里。 宁宛也朝杨舒怡微笑,喊了一声“王妃婶婶”。 “这是从临江带来的,都是些小玩意,王爷说你们这些小姑娘最爱这些,我想着也是,就都放在这个匣子里,你带回去,也给那几个姑娘分了去玩。” 杨舒怡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拿出来,打开放到宁宛面前。宁宛瞧去,里面有贝壳珍珠,并一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倒确乎让人喜欢。 “宛儿谢过王妃婶婶。”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的事我早听王爷说了,况且,就算是从前的事,也是我们欠着你。” 宁宛知她说的是与燕王府有关的事,只是这种事情原本就敏感,只在心里知道就好,她也没接着话说下去。 只是有另一件事,她是要问清楚的。 “王妃婶婶,宛儿无意试探,只是如今,沈美人已是侧妃了吗?” 沈湄和她,有旧恨在。她当年远去临江,宁宛自不会在放在心上,只是她而今回来了,她当年便敢□□,宁宛觉得,她不能不防。 朔京这地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当初宁宛不会相信沈湄背后没有别人,而今也是。她在宁王府活到了现在,还成了侧妃,这本身就足以在宁宛心里敲响警钟。 杨舒怡听到她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此事说来话长。”她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下去。 宁宛瞧着她脸上的几分落寞,又并着一些无奈,忽然想起了几年前他们回临江时,宁王妃婶婶信心满满地同她说,沈湄不成问题。 想来此间诸多的无奈与不得已的让步,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 “王妃婶婶一路劳顿又初回京城,宛儿贸然打扰,实在是唐突。王妃婶婶早些歇着,等得空了,宛儿再来陪婶婶说话。” 宁王妃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吓到这个姑娘了,她拉着宁宛的小手捏了捏,面上也重新露出笑意。 “我瞧见你就高兴。我本是最爱女孩的,奈何自己没福气,只生了个淘气小子,如今瞧见你,越发喜欢。” “世子堂哥是一顶一的人才,天底下不知多少人羡慕婶婶呢。” 宁王世子元启旻,宁宛还不曾见过,不过常听人说起,是同他哥哥一样勤奋好学的人物。 杨舒怡轻轻摸了摸宁宛的头发:“只你未见过面还夸他,若叫他知道,岂不是高兴得跳起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宁宛瞧见杨舒怡面上因为舟车劳顿而掩饰不住的疲惫,终是道别回了府上。 起先她只以为在朔京的人,身处旋涡的中心,才会日日战战兢兢。却不想,便是身在临江的宁王妃,想来这些年也并不好过。 “你说,以前那个沈湄,现在都做了侧妃了?” 薛凝嫣放下她手里的瓶瓶罐罐,转过头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若不是因为这事,我又何苦今日便来找你。我总觉得这其中有隐情。”宁宛坐在椅子上,看着薛凝嫣屋子里放着的这些奇怪的东西,心内有些惆怅。 沈湄回来了,她总有种莫名的隐隐的不安。就像当年沈湄离开,她始终不曾觉得曾经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一样。 “肯定有隐情啊!”薛凝嫣在她身边坐下,“这沈湄什么来头,宁王殿下肯定比你我清楚,就这样,他让沈湄做了侧妃。想想都知道这里边有猫腻。” 薛凝嫣如是分析,宁宛却是叹了口气:“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安。是不是,宁王叔叔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不能,宁王殿下不才刚回京城吗……”薛凝嫣想了想,亦觉得不对,她起身去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纸包来。 “我总觉得,要再给你一些,仍跟从前一个用法,你若是有了危险,好歹能拖延一阵。”她说着,将纸包交到了宁宛手上。 宁宛展开看去,果然仍是和从前一样的“一响”,小小的圆球,大概是薛凝嫣新做的。 “我看呀,你最近也不要出门了,尤其是楼外青山那种地方,离越远越好。” 宁宛听她这么说,苦笑了一下:“你不说我还没记起,你一说,我还真是避不开要到楼外青山一趟。” “为啥?” “你忘了,秦姐姐因是远嫁,定在从楼外青山出阁,我少不得去陪着她。” 八月的尾巴悄然来临,夏日最后的暑气蒸腾着朔京这座繁华的城市,有临街叫卖的小贩,已经收了酸梅汤,换作了更解渴的清茶,路上的行人偶有停下休息的,便付上几文钱买一碗喝。 八月廿九的清晨,天光才刚刚戳破夜幕,自东方显露出一点白色来,宁宛便从恒亲王府出发,前往楼外青山。 原本她算是夫家的人,是不用陪着新嫁娘的,只是秦温宜在朔京既无亲戚又无姐妹,便是连个手帕交都没,只得她代替姐妹的位置,到楼外青山去陪着。 秦温宜早早便起来,宁宛到时,正由嬷嬷为她穿上大红色的喜服。 秦温宜在的这个屋子,是楼外青山专供世家子弟们游玩居住的,房间比一般的驿馆大出不少,便是和一些普通富贵人家小姐的闺房比,也不遑多让。 宁宛择了椅子坐下,瞧着全福太太为秦温宜梳头,梳子从上到下,吉祥话也刚好说完。 这几年在朔京,她也见过许多婚事,有时候也会想想,不知自己嫁人时又是哪般光景,只她一想到燕凌远尚在燕云,便觉得心内一阵怅然。 “宛儿。” 秦温宜忽然叫了她一声,宁宛才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她们两个了。 “我着急催着,吉时还未到,嬷嬷们说去外边守着,我想同你说说话。” 秦温宜画了精致的妆容,不同她平日里的内敛和端庄,此刻的她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下,有种张扬夺目的美,宁宛一时看呆了,隔了好一会才应了一声。 “秦姐姐打扮起来,真是好看。” “噗。”秦温宜掩嘴笑出了声,“宛儿还未及笄呢,便想着传这样的喜服了吗?” 宁宛一下被人说中了心事,羞得低下头去不置可否。秦温宜也没再接着逗她,只放缓了声音道:“我既然嫁给了你兄长,自然会和他一样把你作妹妹看待。你是个爽快的人,我亦是如此,今日我便当先和你说。” 她停了一下,似是在鼓足勇气:“我初来乍到,虽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了解,可几日住在府内,看到的听到的总归还是有些。又并王爷和明溪同我说过许多,所以,” 宁宛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接着道:“不管日后这府里如何,我既是嫁与明溪,便始终是和你们一道。我初来此处,必定有许多私下传言,宛儿,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而不是捕风捉影的其他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作者君有事,所以暂停一天,后天会继续老时间更新啦么么哒~ 第170章 归来(下) 这番话不可谓不直白。 私下的传言,捕风捉影的东西,宁宛不用细想便知是什么,而秦温宜的意思,无疑是在说,我选择了目前看起来更为弱势的你这一方,并且明明白白坦诚相告。 宁宛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秦温宜来自江南,她的家世背景,除了从哥哥那里得知的一些,宁宛其实一无所知。而秦温宜这番话,虽然看似诚意十足,而宁宛却不能确认她究竟是真的想同她交好,还是其实只是其他势力派来做障眼法的棋子。 这样的猜测对于秦温宜来说委实不公,可宁宛没法不多想。 尔虞我诈的事情太过普遍,以至于人乍一收到这样的示好,内心里首先升腾的便是不安。 不过秦温宜似乎看透了她心内所想,她见宁宛没有答话,又接着道:“我知你必不会这么轻易便信我,只我嫁给明溪,日后我们便是一个屋檐下的人,我今日所言,亦会得到印证。” 宁宛还不及回话,便有一个嬷嬷意思意思敲了敲门,进而进得门来。 “吉时已到,小姐该盖了喜帕出门去了。” 外面早已是敲锣打鼓热闹不已。元方睿着了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而来,那样子,不知让朔京多少姑娘倾心。 而他一路前来楼外青山的目的,却又让才动了心的姑娘们芳心碎了一地。 因秦温宜在朔京并无兄弟,便是族中的远亲也没有,最后是一个从宫里派来有些身份的嬷嬷背着她出了楼外青山。 宁宛站在楼外青山,看着娶亲的队伍渐渐远去,也不知自己心里究竟是在高兴还是在担心。 哥哥和秦温宜之间,大概是真的会相敬如宾。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秦温宜的那番话,其实应该是在苏州的她的母家,想要传递给他们的信息。祖父去江南查案,总不可能只把案子查清了就回来。恐怕临江那边,也并不是风平浪静。 和秦温宜相较,她着实幸运了一点,虽然同样是奉长辈之命成婚,可她要嫁的人,终归最后走进了她心里,而他,亦是从始至终就关心着她,爱护着她的。 “小姐,咱们也回府里。” 因为今日出门来,场面又乱,故而宁宛是带了飞歌在身旁的。飞歌瞧着迎亲的队伍都走远了,宁宛还站在门口,便出声提示了一句。 宁宛点了点头,正要往停马车的那一边去,突然又道:“我的帕子和香包落在了楼上了。方才下来得急也没来得及收起来,去取一趟。” “要不然奴婢去,小姐在这等着,奴婢一会就回来。”飞歌这些年身手长了不少,她想着自己上去取,速度也快些,便如是同宁宛说。 宁宛想了想却是笑道:“你想自己去取,我还不想在这站着无聊呢,咱们一道去,便当是走走道活动活动了。” 要说她们这些大家小姐,总是在屋子里憋闷着,确实不好。像燕月悠那般,性子跳脱喜欢骑马射箭的,反而瞧着更健康些。若不是宁宛自小就跟薛凝嫣学了那套活动身体的动作,怕是这会身体还要再弱一些呢。 宁宛知道在未来也许会面对更为复杂的状况,所以她已经越发注意,锻炼体格,好不在关键时候被身体拖累。 迎亲的人都离开了,楼外青山这边专为恒亲王府娶亲收拾出来的小庭院,也远不如清晨那会热闹。 除去零星的收拾屋子的下人,这边甚少有人走动。 飞歌跟着宁宛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习武之人,总是会对周围的状况更为敏感,对隐藏在暗处的人也更容易察觉。 宁宛尚欣赏着长廊两边的风景,突然被身后的飞歌拉了一下。 “怎么了?” “小姐小心一些,这里似乎有别人。”飞歌小声地同宁宛说,自己则在四下张望。 宁宛闻言,亦四处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今日人来人往的,如今都走了少不得有收拾东西的,打扫庭院的,你莫要担心了。”宁宛拍拍飞歌的手,冲她笑了笑,自己则继续往方才陪着秦温宜的屋子走去。 飞歌却仍对周围充满警惕,比起小姐的安慰,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一些。总之要是误判了小姐也不会有事,要是真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她也不能让对方占尽先机。 而宁宛才刚迈出两步,忽然就听见身后的飞歌一声惊呼。 “小姐!” 紧接着,她便被人以极大的力气向后扯去。宁宛来不及保持平衡,顺势跌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叮叮叮” 轻微的三声响动,是三枚金针钉进了宁宛她们身边的柱子里。 宁宛抬头,见飞歌正搂着她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是谁要害她? 还不及宁宛细想,飞歌已经将她护在身后,自己面朝金针飞来的方向。 “来者何人?既然都出手了,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飞歌从一开始进府就是为了保证宁宛的安全,她自己深知这一点,故而每天跟着楼望楼天练武,就为了有哪一天,不要因为自己的身手不够,让宁宛陷入险境。现在,终于是时候检验一下了。 原本在面对未知场面时的担心和惶恐没有了,飞歌内心,竟然异乎寻常地平静。 宁宛并没有说话,她站在飞歌身后静静地等着这个放了三根金针就没了后续动作的人出现。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没沈湄派去的人追杀时的情景,那时她心慌、恐惧,完全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在逃跑,而现在,她总算成长了。 她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可能到来的危险,并且,此时此刻已经在思考下一步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 这里可是楼外青山,齐王府就是要装,也要装作让韵容县主平平安安离开的样子。 宁宛和飞歌也没有等多久,在飞歌朝着空气喊了一声之后,从长廊的转角处,出现了一个女子媚态天成的身影。 玉色的纱衣将她的体态勾勒得越发妖娆,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也为她平添三分魅惑。她妆容精致,步履轻柔,手里的团扇轻轻摇动,好像只是闲庭信步碰巧路过一般。 飞歌惊讶于出手精准的敌人竟然是一个这般妖艳的女子,而宁宛则在看到对方团扇上绣着的名字时,皱起了眉头。 她是玉香,虽是初见,可宁宛却知道,这个女人和齐王世子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楼外青山不是青楼,可这里养了许多唱曲跳舞的姑娘,她们平日里偶尔会应达官贵族们的命令,抚琴弹唱,更多时候则是在年节里亦或是其他的重要节日,排演节目,在楼外青山专门的阁楼里表演。 有点像戏台子演戏,她们的表演会有喜欢的贵人砸重金观看,而这也算是楼外青山一项不菲的收入。 玉香无疑是其中的一员。 可是她又有些特殊。别的女子是没有人敢和贵人们有什么明面上的来往的。因为只有和谁都不远不近,才能保证谁的钱都能赚几文。可是玉香不是。 她和齐王世子元方明的关系几乎都要成了满朔京皆知的秘密了,连齐王世子娶了妃,也不曾变过。她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成为众人眼中齐王世子那个混世魔王养的外室。 这样的女人,比单纯来刺杀的刺客还难对付。 玉香走到飞歌面前站定,这才缓缓开了口:“小姑娘身手不错,放在县主身边,着实让人放心。” 她语气里透出些许慵懒来,丝毫不像是会在刚刚发出三枚金针的人。可那金针尚在木柱上钉着,提示着飞歌,这个女人不简单。 “知道是县主,还不赶紧请安?” 飞歌性子直,她也不像宁宛,能思量到玉香和齐王世子的关系,玉香既然知道对面这个是韵容县主,她一个舞女,又怎敢不行礼? 不过玉香竟然真的没有行礼,她听到飞歌的话,很愉快地轻笑了一下:“小姑娘到底是小姑娘,一点都沉不住气。你瞧你家县主,比你年龄还小呢,却是不动声色的。” 飞歌哪里说得过玉香,她偏过身求助地看向宁宛,手却还按在随身携带的剑上,时刻准备着。 宁宛闻言,亦抬首微笑:“不知玉香姑娘这般大动干戈,是为了什么事情?” “玉香贫贱女子,哪有什么事情要找县主的,不过碰巧路过,所以也同贵人打个招呼。将来说起,小女子也是见过县主、同县主说过话的人,也让我那些姐妹们,好好羡慕羡慕。” 玉香说得轻巧,宁宛虽面上微笑,心里却是一句也不会信的。 她和齐王世子的风流韵事,还不够让满朔京的歌女舞女们羡慕吗?何须扯上她这个只有个空名的县主。 宁宛没有接过她这话,而是直接道:“想必玉香姑娘也有事情要忙,大家既都有事情,就不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玉香已经在119章浓云(上)中出场过啦,她和齐王世子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过其实玉香的身份,还有待探索哦 第171章 知秋(上) “是了是了,县主自然是有要事要做的,都怪我,见了贵人一时激动就给忘了。唉。”她叹了口气,竟是没有再理会宁宛接下来的动作,直接便提步绕过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飞歌始终挡在她和宁宛之间,只听得玉香走过时,娇媚的声音响在耳边:“县主还是管管这丫头,在这里剑拔弩张的,若是有那没见过世面的,岂不要被吓得魂都丢了。” 她垂首瞧了一眼飞歌腰间挂着的长剑,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复又怡然离去。 飞歌冲着玉香那妖娆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以示不满,回身却发现宁宛正一脸复杂地盯着她看。 “小……小姐?” 宁宛没有答话,而是微俯下身子,伸手将她腰间的剑拨开了一点。 飞歌惊得向后一跳,一跟金针掉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飞歌还在纠结着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就见宁宛已蹲下身子,将地上那支细细的金针捡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对于这根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金针,飞歌显然十分意外。她可没觉得刚刚那人有将针扎进她身体里的举动。难道那个人的功力已经这么深厚了吗? 宁宛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金针,没有急着回答她。 那金针和钉进柱子里的略有不同,在金针的最顶上,有两朵雕刻而成的玉兰花,若不是因为金针太细太小,这个样子其实有些像一支簪子的。 宁宛拿近了看了看,果然,花上刻着玉香的名字。 “小姐……这是刚刚那个女人的?” 宁宛微笑着点点头:“这位玉香姑娘,还真是不简单。” 她如是说着,转身走到廊柱旁边,细细地看了看钉在上面的另三根金针,没有刻花朵,也没有刻名字。 “飞歌,把这三根针□□好生收着。” “啊?”飞歌满脸不解,不过她是个没心眼的,她知道自家小姐肯定是又猜到了什么事,于是也没多问,便照做了。 “你只收好了就行,旁人问就说是我赏你的金子,最好也不要让人瞧见。” 虽然不知道小姐这是何意,不过飞歌还是点头道:“飞歌知道了。” 宁宛拿出帕子来,将那一支特殊的包金去,这才又抬步接着往方才的屋子走去。 在楼外青山遇到的一场意外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日子仍像往常一样过着,而飞歌也再没看见自家小姐脸上流露出关于那件事情的任何一点表情,除了小姐让她收的三根金针,提醒着她那天遇到的人,不是她的一场梦。 秦温宜确乎具有大家闺秀该有的所有品格,在嫁给元方睿以后,也是端庄得体,将他们那个院子管理得井井有条。 宁宛思量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天早起请安时,像恒亲王妃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祖母,因母妃过世,安竹园没有主母,宛儿已代为管理多年,如今既然大嫂嫁进咱们家,宛儿觉得,安竹园还需归大嫂来管。” 宁宛微笑着说完这话,抬头看向王妃林氏。 林氏居高临下,面上不见什么表情,连眼神也是冷冷的。 王氏和刘氏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在出声之前,被王妃瞪了回去。元宁如原本是抓住什么机会就一定要奚落宁宛一番的,这回瞧见自己母妃都不敢说话,她自己也低了头降低存在感。 元宁宛要主动交出管家权?这可真是奇了。 林氏在心里冷笑。那会攀着王爷,多不容易才要了安竹园的管家权去,把柳侧妃都压下一头去,而今来了个嫂嫂就上赶着交出来?林氏觉得元宁宛这是在欲擒故纵。 思及此,她笑了一下,转向了秦温宜。 “温宜才来朔京,适应得怎么样啊?可有哪里不习惯的,只管和祖母说。” “府上景色宜人,温宜甚为喜爱,多谢祖母关心。”秦温宜也是微笑着回复,说了两句不疼不痒的官话。 不过林氏显然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你妹妹既然说起来这事,那祖母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你父亲是个情根深种的,这么些年也不续弦,安竹园只你们两个,总归是你们商量。” 她说这话时,把“情根深种”四个字咬得分外用力。 对于抛到手里的这个烫手山芋,秦温宜好似没有想逃避,她想了想,十分坦然地道:“妹妹管着园子多年,想必更有心得些,而温宜总归年纪大些,若说要帮衬着,也是应该的。” 和稀泥的回答,又是不疼不痒。 林氏没有收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心情不是很好。她再看向宁宛,宁宛却仍是看不出一点急躁。 还真是沉得住气。林氏这般想着,便道:“论理是合该你来管的,既然宁宛都说了,那我也便按着咱们往常的那些定例。你回去自拿了账目牌子,日后安竹园的事,便你来接手。” 林氏想着她顺了宁宛的意,看这个装好人的还沉不沉得住,谁想到宁宛和秦温宜竟然齐齐起身,就这么谢了她的信任和安排。 “谨遵祖母教诲。” 两个人的动作倒是同步,面上也是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点错来。 林氏起先还愣了一下,可这屋里毕竟还有她的另外三个儿媳并两个孙女呢。她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妃,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自然是赶紧稳住,随意应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她这么烦躁,林氏不想再继续大房的话题,便转向了四房:“宁词在陈家过得如何?听说那陈知同而今也任了个不错的职位,方瓒的事可有了眉目?” 刘氏一向是以她儿子元方瓒为荣的,听见林氏这么问,自然是积极应声:“女婿是个能耐的,也给咱们瓒儿谋了个闲职。媳妇想着瓒儿毕竟年纪还小,便是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也不急在这一时。” 林氏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不过三夫人王氏心里便不好受了。 元方瓒又不是什么才子的,还不是沾了元宁词的光,她扭头看看自己这个再两年也要及笄的女儿,翻了个白眼。 元宁如但凡有宁词一半的知礼大方,也不愁她兄弟没个好前程了。 “瓒儿和我们方逸是在一个地的,两个人还能照应着些,也是不错。”这时候生了两个儿子的二夫人吴氏反倒淡定许多。 二房的两位少爷元方逸元方崎,虽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人,可是教养得当,在朔京城说起来,也是前程似锦的好人物。元方逸今年业已十七,前来说亲的人家也有不少了。 “孩子们都年轻,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不急着一时功成名就的。”林氏随意说了一句算是总结,这一日请安便算到此结束了。 过程看似平平静静,实则结局却又透露出颇多的信息来。 第一个便是安竹园换了少夫人秦温宜管家,秦温宜可不像宁宛,是家里的姑娘,日后总要出嫁。秦温宜是元方睿明媒正娶的妻子,管家权到了她手里,日后就算元启同再续弦,恐怕也不好再要回来了。 这第二个,便是宁宛总算可以肯定,元宁词嫁到陈家去是陈家和四房之间达成了什么共识。 五哥一心只想寄情山水,四婶婶却又变着法将他往朝廷里送,连拿庶女做筹码这种事都做了出来,宁宛竟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想将管家权移交到秦温宜手里,却是她真实想做的。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这位嫂嫂,大婚那日她所说的话,宁宛认同,并且决定相信她。 回到安竹园后,顾嬷嬷便奉了宁宛的命,将安竹园一应账目对牌收拾齐整,并领着园里管事的几个嬷嬷一同到了秦温宜那里。 那秦温宜虽出身江南,看去是温柔多情,可处理起事情来却也是雷厉风行。想来在家里时不少学习,便是有原本以为到了少夫人这能歇着些的下人,在见了秦温宜交代事情核对账目的样子,也少了那分心思。 九月秋凉,因为燕云隐隐约约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整个朔京城都有些人心惶惶。朝堂上更是充斥着威压,让所有的大臣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因为前往的形势,圣上的心情不是很好,在这种情境下,所有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过这毕竟对前朝影响大些,对宁宛这些姑娘们,除了多了许多担心,倒是没有什么太过压抑的。 所以在宁宛收到宁王妃的邀请时,还是十分开心地选了漂亮的裙子,往宁王府去。 这季节正是吃螃蟹的时候。达官贵人们无论在哪,总有办法把海边的湖里的螃蟹加急运到自己家里。宁王妃便是请了宁宛到府上来吃螃蟹。 因为运送的成本太高,除了宫里皇上那,够大摆筵席招待宾客,像旁人的家里,也就只够一家人随便吃个新鲜。 北狄的战事越发紧张的这种当口,宁王府自然不会做出大摆螃蟹宴这种事,宁王妃邀了宁宛,也不过是因为喜欢这个侄女罢了。 不过宁宛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行,竟然还“收获颇丰”。 “王妃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请县主在屋里坐会等着,奴婢给县主拿果子去。” 宁宛才一被引着进了宁王妃的院子,就见清蕊上前来行礼说了这么两句,然后便急急地出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燕云都告急了为啥还没有我的戏份!! 二初:快了快了,再急一点就有了(* ̄︶ ̄) 第172章 知秋(下) 宁宛在花厅里坐下,不多时,便有一个小丫头端了一碟果子上来,行了礼道:“清蕊姐姐吩咐奴婢给县主拿果子来,还请县主在此等候,王妃一会就过来。” 宁宛点点头,那小丫头便恭恭敬敬地下去了。 “早知道婶婶这么忙,咱们就不该过来的。”又等了一会,还不见王妃回来,宁宛扭身叹了口气。 落花便道:“兴许是突然出了什么事。王妃邀请小姐,小姐不来反倒不好了。” 宁宛点点头,便又只好在这继续等着。外边已经有树叶子落了下来,风吹过时又被卷到空中。 今日说来倒是阳光明媚,适合出去走动走动。 宁宛才自发呆,突然听见了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外边传了进来。 “落花,你听外边是不是有人?” 落花也听到了声音,只是想着在王府里怕是没人敢这么大胆地笑,一时又不确定,听见宁宛问她,又屏息凝神听了好一会才道:“好像是有人经过。” 笑声时远时近,倒好似那姑娘正在周围玩呢。 王妃婶婶只有宁王世子一个儿子,府里的丫头总不会这么没有规矩,会是谁呢? 宁宛这般想着,便起身往外走去,落花似觉得不妥,便道:“小姐,这毕竟是宁王府里,要不然我们还是别出去了……” 宁宛想了想,便道:“宁王妃婶婶只有堂哥一个儿子,这位姑娘,总归不过是族里的亲戚又或是哪家一同来的小姐,不妨事。” 她是在宁王妃的院子里等着的,这个姑娘能来这里,想来身份也不会多简单。况且沈湄被封了侧妃的事情,让宁宛对于这座王府,还是很好奇的。 而且宁王妃婶婶一去这么久,便是不来这个姑娘,宁宛也想出去问问了。旁的不说,莫要在府里出了什么事才好。 于是宁宛便抬脚出了门,落花也只得跟了上去。 外边只有两个小丫头坐在廊下不知编着什么东西,那笑声却是从一个垂花门外边传进来的。 宁宛往那边走去,便听得有人跑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等转过门去,才终于瞧见那声音的主人。 一个和宁宛差不多年岁的姑娘,此时着了鹅黄的襦裙,正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追着被风吹起的叶子愉快地跑着。 她手里已经拿了许多片叶子了,有的因为跑动掉了下来,又落回了草丛里。 宁宛看见她的时候,她也看见这边又出现了两个人。 鹅黄衣衫的小姑娘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朝宁宛看过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时竟谁也没有开口。 等了片刻,那小姑娘似乎是觉得宁宛没有什么恶意,便向前走了两步,试探着问道:“你是谁呀?” 宁宛看着她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回去:“你是宁王妃婶婶的族亲吗?” 那小姑娘也是个聪明的,听见宁宛这么说,便笑弯了眼睛道:“我知道了,你叫王妃婶婶,你就是王妃说的今天要来一起吃螃蟹的韵容县主?” 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就被猜出来了,宁宛眨眨眼道:“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这个姑娘看着便知没什么心眼,宁宛便也像个平常的小姑娘一样,语气中带出些撒娇来。 那小姑娘竟也是个爽快的,她见宁宛这么说,便跑上前来道:“伯母常和我说起你呢。她说这回到了京城,就让我见见你,咱们认识认识,倒不想竟在这瞧见你了。” “我叫林欣,方旻哥哥叫我欣儿,你也叫我欣儿。” 林欣? 宁宛原本猜想着这个姑娘便不是宁王妃婶婶族里的小孩子,兴许也是什么同王府沾亲带故的,没想到,她竟然姓林。 林。宁宛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消失得迅疾,让她不能抓住。 “韵容县主?你怎么啦?” 见宁宛许久没有反应,只盯着她看,林欣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她低头瞧了瞧,除了手里的叶子,没什么奇怪的呀,便又出口问了一句。 “我没事。你一直就在王府住着吗?是才来了朔京吗?” “是呀。”也许是因为宁王妃常跟她提起宁宛,这个叫林欣的小姑娘对宁宛的问题没有什么戒心,宁宛问,她便照实回答。 “早先我就在临江,是今年才跟着王府的人一道回了京城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呀?伯母不在屋里吗?” “王妃婶婶有事情,还没回来呢。”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因着林欣的热情,两个人倒好像是老友一般。林欣也丝毫不拘束,便像聊家常一样和宁宛说起话来。 “伯母有事情啊。肯定是因为那个沈侧妃,自打她滑胎掉了个孩子,比从前还事情多呢。” 沈侧妃滑胎? 宁宛一方面为着这个消息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却为林欣能把这样大的消息随便告诉她而感到担忧。 她试探着问道:“沈侧妃曾经怀过孩子?” “是呀。”林欣眨眨眼,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多有不妥,便将宁宛拉进垂花门里,两人站在墙下,又是一棵树后面,这才压低了声音接着说下去。 “要不是因为怀了身子,她不过一个美人,凭什么提她做侧妃呢。” “欣儿,这事可不小,你……你不曾告诉过别人?” 这个林欣是什么性子,宁宛算大致摸清了,不过人表现在外的东西总不能尽信,她是站在宁王府这一边的,即使林欣是在宁王府长大的,该防的事情她也得防着。 “你可是看清我了。”林欣轻哼了一声,“王妃伯母说了,你是这朔京城里,我唯一能信的人,所以我才把这事告诉你。我信王妃看人的本事,今日与你相见,虽说在意料之外,总归和我想的不差许多。” “这丫鬟瞧她跟着你,想必也是你信任的人。倘若我的话里有什么透露出去的,总归这事只你一方在说,旁人也不能尽信。况且你大概不知道,我在外边是什么名声。” 这宁宛还真不知道,林欣这个名字,都是她今天头一回听说。 “朔京还不曾传开,我在临江时,可是整个临江无人不知的‘小傻子’。”林欣说着这话,好像还甚为荣幸。 无人不知的小傻子?这林欣还真是信任她,任她方才说了这么多,谁都知道她不是真傻。才头一次见面就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她,林欣对她的信任是不是太过了一点? “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县主不也一样?”林欣反问回来,一双大眼睛在阳光下好似都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等两个姑娘从树后边绕出来,便垂花门外边的小路上,宁王妃杨舒怡正和清蕊往这边走来。 她们瞧见了宁王妃,宁王妃自然也看见了这边站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迅速地被笑容掩盖了下去。 “宛儿见过王妃婶婶。” “伯母,县主真真是顶聪明的人物,欣儿喜欢。” 宁王妃一边搂过跑过来的林欣,一边将行礼的宁宛扶了起来:“宛儿久等了。” “没事没事。还遇见了林姑娘,我们俩说话,不觉得时间久。” 宁宛其实是想试探一下宁王妃对于林欣的态度的,虽然这样让她自己都觉得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可是这是朔京,不是褚州不是临江,她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了,有许多事情,是要弄明白了才好做决定。 “我还怕你们两个认生呢,这会瞧着,倒省得我介绍了。”宁王妃一边说一边拉起她俩的手,准备往屋子走去。 宁宛瞧着宁王妃的表情,一时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了。 只是还不等她们过了垂花门,后面便有一个嬷嬷急急地跑了来。 “王妃,王妃不好了,王爷回来了,沈侧妃又闹了起来,说府里不请太医来,她身子不舒服。王爷已经过去了。” “不是才刚处理了她的事吗?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天了,她自己瞒着不报,等出了问题才来说,又怨谁去?” 宁王妃脸色很不好,语气中也有明显的不悦。 那嬷嬷大概是被吓到了,忙又搬出了宁王来:“老奴看着王爷过去了,就想着来告诉王妃,总归这沈侧妃怀的……”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再去瞧瞧。” 她将那嬷嬷的话打断,又回身看向宁宛,放柔了声音道:“原是想请宛儿来尝尝螃蟹,谁知竟是让你瞧了笑话。只我也没想到今日里出了这么多事,委屈你了。” 宁宛朝宁王妃笑了笑,道:“宛儿没事。若是婶婶今日有事,不如改了日子宛儿再来。” “那可怎么好?你回去了,岂不是让王叔笑话我们不知礼数。委屈你和欣儿再等一会,我去瞧瞧就回来。” 宁王妃说完,又吩咐清蕊到小厨房去端些新做的糕点,这才又急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等她走远了,林欣才叹了口气:“今日这螃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喽。” 只是宁宛暂时没空想什么螃蟹,才不过来了宁王府一上午,得知的事情竟让她一时间理不清楚。她跟着林欣回了先前的花厅里,边听着林欣念叨元方旻在临江时那些旧事,边想着沈湄这一而再再而三闹起来的目的。 转眼间日头就爬上中天了。 果然如林欣所说,这一顿螃蟹吃得分外艰难,只等得宁宛都感受到了饿意,宁王妃才终于回来。 不过宁宛倒是没想到,宁王叔叔竟也跟着一道来了。 第173章 贺寿(上) “宁王叔叔。”见宁王进了门,宁宛连忙起身行礼问安。 宁王自回京来便十分忙碌,便是宁宛常去宫里,也不常见到,这回再见,宁宛也甚为开心。 宁王上前来捏捏她的小脸,笑着道:“宛儿来啦。” 杨舒怡跟在宁王身后进来,面色不是很好,可进了屋之后,仍是挂上满脸的笑意,吩咐侍女去小厨房安排做螃蟹的事。 其实吃螃蟹的事小,宁宛来宁王府这一趟,最重要的还是听听宁王和宁王妃的想法。关于沈湄和林欣这两人的事,可以算作是意外收获了。 只是这意外收获的分量显然要比宁宛本身的目的还重。席间虽聊得愉快,可宁宛除了听明白沈侧妃是怀了身子自己瞒着,又不小心小产之外,再没什么别的了。 不过宁王倒是又提到了另一件大事。这年的冬月廿三,是至和帝的六十大寿。 到时候宫里要摆寿宴,几位王爷并宁宛这样孙辈的孩子少不得要准备贺礼,目今还有两月,说来时间也不是很多了。 虽然在宁王府逗留了小半日,不过宁宛还是没有见到她那位堂哥——宁王世子元方旻,元方旻一早就去了宫里学习,便连正午也没有回来。 兴许是刚从临江回来,圣上特别关照对他严厉些,想来最近元方旻的压力也不小。 这日晚上用过了晚膳,宁宛原是回到屋里继续练习绣花的,不想她坐在那绣着,却突然记起了白天见到林欣的事情。 林。 她嘴里喃喃着这个姓氏,总觉得自己似在哪看到过,却又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姐,明天再绣,先睡觉。”落花进来,一面为宁宛铺床,一面劝道。 宁宛还想着林欣的事呢,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走到床边上。 “小姐赶紧休息,奴婢在外边,若有事就喊奴婢。” 落花铺好了床,出了屋子。 宁宛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开始发起呆来。 究竟是在哪看到过呢? 突然,她好像一下抓住了那个一闪即逝的东西。 宁宛翻身下床,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小木盒子来。木盒子用小铜锁紧紧地锁着,显然已很久未被打开过。 宁宛在屋里绕了两圈,终于想起自己把钥匙放在了床下,又是一阵翻找,才终于找到。 如果,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么关于林这个姓氏,她确乎曾经见过。不是她祖母林氏,而是在这个盒子里。 咔哒。小铜锁被轻巧地打开。宁宛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把盒子里的几张有些发黄的纸拿了出来。 她坐在床上,又翻出一颗小一些的夜明珠,把两颗放在一块,这才能大概看清纸上的字迹。 她没有记错,母妃去逝后,燕凌远帮她调查的有关母妃当年事情的这几张纸上,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人物。 因为贪污朝廷银两数额巨大而被满门抄斩的当年的户部尚书大人,而这位大人,姓林。 天下姓林的人千千万万,没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林欣就是当年从飞来横祸中逃脱出来的林家后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宁宛总觉得,也许解开当年所有谜团的关键,就是林欣。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里,只是在听到林欣说出她自己的名字时,这件事情突然就呼之欲出。 她整整一天都在回忆,终于还是在这个夜里想起来了。 如果林欣真的是当年的林家后人,那她又为什么在宁王府呢?宁王府又是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收留罪臣之后呢? 宁宛将木盒子重新收好,又把一应东西整理妥当,才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外面忽然传来了远远的雷声。明明白天还是晴天,如今却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宁宛抱紧了被子缩成一团。前方的路突然之间就布满了重重迷雾,让她没来由地心慌。如果凌远还在,他会怎么做呢…… 淅淅沥沥的雨声打碎了宁宛的思绪,她迷迷糊糊地入睡,一夜无梦。 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极快,才刚入冬不久,朔京就下了一场大雪。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清萱阁里自然烧起地龙,又并着日日为宁宛准备好手炉。 今年冬天安竹园来了秦温宜这个少夫人,这回可算是正正经经的当家主母,元启同的侧妃侍妾,本来就被禁了足受了罚,自然也没因为炭火的事找这位新来的少夫人不痛快。 宁宛自更不会了。同秦温宜相处了这么久,她也大概了解了这位嫂嫂的性子。 说起秦温宜,倒又有件趣事。 那时楚落音和秦温宜见了面,宁宛原以为便是日后也不能嫌隙尽除,没想到这两个人聊了一下午,竟然就变得亲同姐妹。 楚落音大概是真的想开了,有时她们几个在清萱阁小聚,秦温宜过来,大家还会凑在一起说笑话。 若是说起苏子昂来,便能瞧见楚落音垂着头微笑,虽从未多说过什么,可宁宛知道她总算是走出来了。 宁宛只希望苏子昂可以珍惜这个姑娘。太傅楚家出过一任皇贵妃,若是楚太傅想送楚落音进宫,那是非常容易理解的。 只是宁宛在宫里走动多年,私心希望楚落音能不要去那个勾心斗角劳心劳力的地方。楚落音虽聪明,可目今单纯善良,宁宛自己不想让身边的姐妹都变成建德皇后那样的人。 临近冬月的末尾,也离至和帝的寿宴越来越近。因为北狄的战事,至和帝下令这次的寿宴不能大办。 可圣上说不能大办,下边的官员总不能就傻傻的真不大办。这既要省银子,又不能太落了皇家的颜面,近日里宫里的大人们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可是偏生有人还想让他们更忙一点。 寿宴的前一天,东黎派的使臣抵达了朔京城。 自从至和二十五年宜和公主远嫁东黎,东黎国已经有近五年不曾派使臣前来大周,只有每年的商队,如期将进贡的货物运来朔京。 在大周与北狄交战的第二个年头,他们突然派了使臣前来,虽说是打着为至和帝祝寿的名头,可是在东黎曾卖给北狄一批兵器的前提下,又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这些事明面上总归是前朝的事,宁宛只能静观其变而不能涉足其中,故而东黎使臣进京的这一天,宁宛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在屋子里做了一套操。 “宛儿可起来了没?专为明日寿宴做的衣服今日送来了,我来瞧瞧她穿着合适不合适。” 不过今日一早,秦温宜便过了清萱阁这边。 如今安竹园没有世子妃,一应事务都是秦温宜在管,她虽是个有能力的,可总归年龄还不大,劳碌了几月,人也跟着瘦了下去。 “嫂嫂快进来,外边凉。” 宁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紧跟着便见一个穿着月白袄子的姑娘跑出来拉住秦温宜的手。 “你素来是个怕冷的,这会又跑出来做什么,喊我一声我只管进屋里去了。” 听闻她这么说,宁宛便一边拉着她进屋一边垮下了小脸:“先前只有哥哥管着我,如今来了天仙似的嫂嫂,竟也是要管着我的,可知我这日子有多难过了。” 秦温宜笑着轻戳了一下她的脑袋:“只你是个会说的,旁人便是关心你一下,也是掬着你了?还不赶紧试试衣服,若要是不合适,我赶紧着人改了。” 宁宛便冲着她嘻嘻一笑,自去换了衣服来。 喜庆的日子自然要穿喜庆的衣服来,宁宛这一身橘红的袄子配着一条金线织边的宝蓝色裙子,虽配色常见,可难得在绣功精湛。 裙边袖口一应的如意纹,却也是图个吉利。又并着团花纹样,倒也显出几分小女儿的娇态来。 等宁宛穿好了出来,秦温宜看见便笑弯了眼:“宛儿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如今这般出去,谁不称赞一句仙子下凡的。可是便宜了某个在北边的小子呢。” 她这么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却是让宁宛竟害羞了起来。 原来年纪小,大家笑闹一阵便过去了,如今年龄越来越大,比之从前,对感情一事也多了几分理解,再提起燕凌远来,饶是在自己嫂嫂面前,宁宛也觉得脸上烫烫的。 “嫂嫂竟说玩笑话,可看着合适不合适,若合适嫂嫂快回去,莫在我这里误了事。” 秦温宜虽与元方睿之间少了些芳心暗许的过往,不过总归是嫁了人的,又怎看不出宁宛这是害羞了,故而她便掩着嘴笑道:“是了是了,我可要赶紧走了才行,好让你自己坐在这,好好想着你心里的人呢。” 她一面说一面招呼自己的丫鬟出门,宁宛原就觉得脸上烫极了,再经这么一说,更是闷着头轻轻推这秦温宜往外走。 “嫂嫂只管取笑我,日后再不要来了。” 秦温宜便好好好的应着,一路笑着出了清萱阁。 等屋里只剩下宁宛自己,她瞧着大铜镜里穿着新衣服的自己,竟有了些怅然。 两年了,不知他现在,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第174章 贺寿(中) 冬月廿三,晴好的日子。宁宛天不亮便起来更衣梳妆。 今日是至和帝六十大寿的日子,朔京城的官员无不要进宫去祝贺。宴会虽然在晚上,官员们白天还是照常上朝,不过像宁宛这样有些身份的夫人小姐们,是一早就要进宫里参加由皇后娘娘组织的小型宴会。 一方面,算是为晚上的宫宴预热,另一方面,难得有机会让朔京城这些豪门贵族走动走动,或有家里有待嫁待娶的,自然是要早早的就准备上。 清晨,太阳才刚刚升起,东边的一轮红日甚为显眼。宁宛已等在了府门口,只等恒亲王妃前来,便阖府的女眷乘马车往宫里去。 她身边站着秦温宜,亦是按例盛装。这是秦温宜第一回 以恒亲王府嫡长孙媳的身份进宫,也算是她嫁入恒亲王府来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京城贵族的面前,宁宛瞧着身边的嫂嫂,能隐隐觉出她的紧张来。 “嫂嫂,别怕。”宁宛伸出手,轻轻拉住秦温宜的手,“宛儿在这,谁也不敢欺负了你去。” 秦温宜原本还严肃地站着,听她这么说,轻笑了一声:“好好,只你是个厉害的,旁人瞧见我跟着你,谁还敢来欺负我?” 宁宛也冲她嘻嘻一笑。 两人正偷偷说着话,忽见迎面走来了三夫人王氏和元宁如。元宁如如今已有了些少女的风韵,个子也比宁宛长得更快些。她走在王氏身边,倒是娉娉袅袅,让人怜爱。 按着元宁如的性格,这种场合自然会精心打扮一番,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宁宛瞧着,这些年她总算是摸准了些门道,不再什么金钗银钗都往头上戴了。 她只挽了今年冬天朔京最时兴的发髻,头上也只戴了一支遣着红宝石的足金钗子。衣服倒是穿得贵气,金线绣的花纹在朝阳下闪烁着熠熠光辉。 “大嫂和四妹来得真早。”元宁如过来,和秦温宜、宁宛打了个招呼。 因王氏是长辈,故而秦温宜和宁宛都未回应她,先同王氏行了礼。 “少夫人是头一回进宫?”王氏走过来,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可这句话听起来,总有些隐约的优越。 秦温宜点点头:“是第一回 。” “宫里贵人多,少夫人只管跟好了王妃,莫出什么意外就好了。”王氏又接着道。 宁宛听了跟着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 王氏不过是想摆摆长辈的谱,兴许也是嫉妒秦温宜才嫁进来就管了院子,幸亏秦温宜和她都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王氏想摆谱,由着她去就好了。 几人又站了一会,才见二夫人吴氏和四夫人刘氏并元宁媛先后到了。 宁宛只瞧着元宁词出嫁了之后,元宁媛比从前还要胆小,她跟在刘氏身后,微低着头,倒不像个小姐,像是侍女一般。 等三位夫人说了会话,恒亲王妃林氏才姗姗来迟。 她瞧了一眼站在这的夫人少夫人和小姐们,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当先上了第一辆马车。 原先元宁词还未出嫁时,是她们四个姐妹坐一辆马车,而今元宁词出嫁了,却又有秦温宜嫁了进来,故而还是四个人一辆马车。 这回倒也好,宁宛和秦温宜挨着坐,一路上两人还小声聊着些有的没的。 元宁媛原本就是个不说话的,自她姐姐出嫁之后越发话少,而元宁如看着宁宛和秦温宜有说有笑,又觉得没意思,便只瞥了两眼,装作睡觉了。 这一路上宁宛还甚为开心,及至到了宫门口时,头一回觉得从府里进宫的路上竟这么短。 进了宫门,便有宫里的公公和侍女列了两排,有夫人小姐们前来的,便由一个公公领着往后花园去。 建德皇后在毓修宫设了宴,晚上的晚宴也在此处,如今正殿内已隐隐可瞧出阵仗,不过诸女眷是都要往侧殿去品茶聊天。 宫里的宴会,对于宁宛她们这样的姑娘来说,其实是很无聊的。最明显的就是燕月悠,她原本就讨厌这些极考验礼仪的场合,故而即使是和宁宛几个坐在一起,还是垮着小脸,趴在桌子上左右晃着脑袋。 “你便是觉得没意思,也不能写在脸上呢,况且我瞧着,这夫人们之间说话,还挺有些门道的。”柳听雨瞧着都看不下去了,附在燕月悠耳边小声说道。 “有什么门道呀?看不懂。”燕月悠懒懒地答应了一句。 “你呀你呀,你瞧瞧人家。”薛凝嫣戳戳她,眼神看向正跟着恒亲王府三夫人的元宁如。 “她有什么好看的。”燕月悠翻了个白眼表示她的不屑。元宁如她可知道,大家从小一块长大,谁是什么样还不清楚吗? 元宁如和方柔那么好,又跟着元三夫人同镇国公夫人说话,这不是摆明了想往镇国公府嫁吗?也不瞧瞧自己只一个庶女身份,镇国公世子又做什么娶她呢? “我瞧着你这个二姐还着实有些本事,她从前就对你多有意见,宛儿,如今大家都渐渐要及笄了,你可要再小心着些。” 楚落音想得远些,从前元宁如做的事,只她知道的,也觉得宁宛这个二姐不是个好对付的,如今她若真和镇国公府扯上了关系,恐怕于宁宛而言又是一层潜在的麻烦。 宁宛朝着楚落音点点头:“放心,日子还长着呢,我们只管看着就行。” 除去几个姑娘聚在这一处,别的地方也有夫人小姐们互相聊天走动。因二夫人吴氏没有女儿,秦温宜又没有婆母,故而秦温宜是一路跟着二夫人认识朔京这些名流贵族的。 宁宛瞧着旁人见了自己嫂嫂无不夸赞,心里也为秦温宜感到开心。 不过这瞧着瞧着,竟然瞧见两个许久不见的人来。 一个是目今圣上面前的红人钟融大人的长子钟承之之妻齐娉婷,这另一个是朔京城才崭露头角的新人陈知同之妻元宁词。 许久不见,在宫宴上看到这两人,宁宛着实有些意外。 虽说按照钟家和陈家目今的样子,能来宴会为圣上祝寿并不奇怪,可是再见这两个人的样子,却是出乎宁宛的预料。 不只是宁宛,对于齐娉婷此次前来的样子,薛凝嫣几个也是有些好奇。 还记得上次见到她,齐娉婷面色不是很好,又听说她小产,这其中不知经历多少波折。齐娉婷从前可是被齐项大人捧在手心里的,经历这么大的打击,宁宛她们原以为她会一蹶不振。 没想到这次再见,齐娉婷看起来竟是气色不错。 陈夫人也没有打压她的意思,她跟在陈夫人身边,同那些夫人们说话也和颜悦色。 宁宛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薛凝嫣也注意到了:“这齐娉婷是过了这么久,同那陈夫人和好了?我怎么记得上回陈夫人还不甚想领着她呢?” “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宁宛小声应着,便见齐娉婷正跟着陈夫人见过几位王妃,那样子,倒像是陈家十分宠着这个儿媳一般。 “这陈夫人怎么和之前判若两人了?”薛凝嫣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嘟囔着。 宁宛也蹙起眉头,不知这钟家又是演得哪一出。 她们正在这想着,忽见元宁词走了过来。元宁词还是从前那般端庄得体,盘得发髻一丝不苟,合乎规矩。只是她脸上似有疲态,却是在强撑着微笑出来。 “四妹妹,许久不见,可还好?” 人都过来打招呼了,宁宛自然要起身回礼。这边坐着的几个姑娘也便一并打了招呼。 “许久不见,大姐还是如从前一般端庄有礼。” 元宁词笑了笑,未再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我原是不想打扰你们的,只是不知四妹妹看见宁媛没有,有些日子不曾回去,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宁宛了然。元宁词自然是没什么好和她说的,方才见她过来,宁宛便想着兴许是要问问元宁媛的事。 早先她同这个大姐其实关系不错,只是元宁宛清楚,元宁词除了对元宁媛是真心的好,对别人,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元宁如那样的人,其实不足为惧,因为她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便是想法子要害人也是简单直接,很容易便会被抓住把柄。 可是元宁词不是。这种外表装着同你要好,内里却都是算计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三姐姐许是和四夫人在一处呢,大姐上那边找找。” 宁宛微笑,往方才二夫人和秦温宜站着的那处指了一下。元宁词顺着她指的看去,果然见元宁媛垂首跟在刘氏身后,刘氏似乎正同一位夫人说着话。 “谢谢四妹妹了,你们聊,我先过去了。”元宁词说着,便往那边走去。 等她过去,薛凝嫣才凑到宁宛身边:“你大姐姐这么些年,还是对你三姐最好啊。” “毕竟是亲姐妹。”宁宛看着那边,元宁词已经走过去,和两位夫人说起了话。 元宁媛自己虽胆小,可她着实是有个好姐姐。 这般在毓修宫一直到入暮,各府上送来的贺礼一一入库,至和帝也忙完了一应事务。等太阳将落山之时,晚宴总算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暂停一天,后天继续正常更新,么么哒~ 第175章 贺寿(下) 诸王公贵族和在京的大臣们分列两队,又并府中女眷,一道欢迎至和帝和建德皇后进入毓修宫的正殿。等两人在上首落座,下边的臣子们集体行礼,为至和帝贺寿。 至和帝鬓边早已生了华发,不过身体还算硬朗。他眼神熠熠,丝毫不像是已经六十的老人家。 等下边行礼结束,至和帝在上首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诸爱卿平身。” 下方的大臣们才各自起身,入席坐好。 宁宛因是女眷,虽有封号,可到底算晚辈,故而坐位较靠后。不过这正好让她乐得清闲,能偷偷和薛凝嫣燕月悠几个递眼色。 正席开始,第一个内容便是从东黎远道而来的使臣其格其,献上他们的国王和王后送上的礼物。 宁宛看着上前行礼念贺词的其格其,突然便想起了昨晚收到的楼天传来的密报。 她回京的那一年,东黎的太子游观前来大周,原本是求娶如意公主,最后却是因为宜和公主使的手段,娶了宜和公主回到了东黎。 而时至今日,已近五年过去,当年的太子游观已经在去年成为了东黎新的国王,而嫁给他的宜和公主元琇莹,自然也成了东黎国新的王后。 说起来,东黎的王后是大周的公主,至和帝的寿宴,他们派使臣前来献礼也是情理之中。 那年宁宛不过六七岁,其格其也是正值壮年,如今再见,这位第二次前来朔京的东黎大臣,显然也沧桑许多。 他念完了贺词,往旁边让了一步,便有四个东黎来的侍卫,抬了一架一人多高的屏风进得厅内。 屏风被小心展开,共分四扇,却不是画的花鸟鱼虫梅兰竹菊,而是在大周并不常见的山川平原。 大周的屏风,无论刺绣还是水墨,常画的图案便是花中四君子或一些草木虫鱼,皆以婉约内敛的风格为主。而这架从东黎运来的屏风,却是风格粗犷,四扇依次画着高山、瀚海、草原、洪流。 偏生屏风是竖幅,横向窄而纵向长,那本应是开阔的画面,便好像被束缚在其中一般,美则美矣,却是把韵味给去了不少。 “启禀大周王上,此屏风乃是我国国王和王后精心挑选从大周学艺而归的画师,精心画成,其木制、绢纱,乃是从大周学的手艺。东黎国的人民感谢大周商人、百姓,将名贵的布匹、好用的瓷器带到我们东黎,谨以此向王上表达敬意。” 其格其行了一个大周的礼,向至和帝禀报道。 不过是个贺寿用的屏风,好不好的能说得过去其实没什么人在意,至和帝自然也不会平白落了东黎的面子,自然是笑着点头,说了一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套话。 便仍由那四个侍卫,小心翼翼地将屏风收好,又抬了下去。 只是宁宛看着那架屏风,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除了上面画着的不同寻常的画,这个屏风好像还有哪里不同。是哪里呢? 宁宛瞧着人将屏风抬了下去,也只是心存疑虑,却并没有想清,到底是哪里有所不同。 其格其献上了礼物,他这一行最大的目的就算达成了。至和帝请他入了坐,又举杯共饮,倒一点瞧不出的东黎才卖给了北狄兵器的样子。 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一直持续到了宴会的结束,对于某些事情,双方似乎都在避免提及。 席间乐声阵阵,舞娘舞姿艳丽,自然是一片热闹祥和。 除去圣上举杯,众位大臣亦是相互敬酒,或有武将喝得多的,脸上已渐渐起了红晕,说话的声音粗犷豪迈,至和帝却未曾埋怨,也跟着哈哈大笑。 圣上的寿宴自然没人敢不来,宁宛也在宴会上头一次看见了宁王世子元方旻。他已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才有了些少年人的风采,在席间亦是不卑不亢,同各位大人们交谈也不见拘束。 不过倒是没有见到林欣的身影。如此宁宛便更觉得,林欣身上或许真的有当年那个秘密的答案了。 因为她身份特殊,所以才要编一个疯傻的名头,“藏”在宁王府里。 “宛姐姐宛姐姐!” 宁宛正独自坐着,瞧着这热闹席间的众生百态,突然一道稚嫩的童声传进她耳朵里。 宁宛扭过头,便见元方瑞和陆煜两个正走到他身边来,元方瑞兴奋地朝他打招呼,陆煜则拽着他的衣服不让他扑到宁宛身上去。 “你们两个小不点在这里做什么呢?怎么不去母妃身边?”宁宛起身,蹲在元方瑞的面前,提他把衣服整理好。 “宛姐姐怎么都不找瑞儿玩呀?瑞儿想和宛姐姐玩。”元方瑞噘着嘴冲着宁宛抱怨。 陆煜一脸冷漠地站在他身后,周身都仿佛是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压抑气场。 宁宛笑了笑,捏捏他的小脸:“瑞儿不好好跟着先生开蒙,怎么整日想着找我玩呢?瑞儿要是不好好读书习字,我以后就不和瑞儿玩了。” “我哪里不好好读书?!”元方瑞实在是个厉害的,宁宛这么一说,他当即眨巴着大眼睛挤出两滴泪水来。 “连宛姐姐也不相信我!哇!” “好了好了,瑞儿不哭,姐姐信你,姐姐信你。”宁宛也没了法,只好先哄着他。 “真的信?”元方瑞突然止了动作,踮起脚凑到宁宛脸边,连声音都压低了。 宁宛奇怪,便道:“肯定是真的呀。” 元方瑞便嘿嘿一笑:“那瑞儿告诉宛姐姐一件事,宛姐姐也会信吗?” 只是还不等宁宛回答,陆煜便突然上前来,把元方瑞拉后了一点。元方瑞不满地扭过头去:“表哥干嘛呀?” 陆煜却没理他,而是很认真地看向宁宛:“宛姐姐,可不可以跟我们出来一下。” 出去一下?这回宁宛更摸不着头脑了。两个三岁多的小孩,这意思是让她借一步说话? 陆煜说完,就朝着元方瑞使眼色。两个小娃娃大概是商量好了,元方瑞立马掉头跑向燕王妃。 也不顾燕王妃正和宁王妃说话,便直接插到当中道:“母妃,瑞儿和表哥抓住了麻雀,想叫宛姐姐看看,我们一会就回来。” 话说完也不待燕王妃反应,一溜烟便又跑了回来。 燕王妃在他身后急急喊了两声“注意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一边坐着的宁王妃劝她:“我瞧着煜儿那孩子是个稳重的,又有韵容在,这又是宫里,你也不必担心了。” 自家的小魔王燕王妃还是了解的,听闻宁王妃这么说,便又说起了元方瑞在家里淘气的事。 而宁宛跟着两个小不点出了门,被他们俩神秘兮兮地拉到了一棵树后面,这两个孩子才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又做了什么坏事,要把我叫来这里说?” 宁宛以为是这两个小不点弄坏了什么东西,所以找她出主意的,才要避开屋里的长辈,谁知陆煜十分严肃地摇了摇头。 陆煜一向就给人种早慧的感觉。元方瑞倒正向个三四岁的,陆煜却已像是六七岁的样子了。若不是他俩都矮矮的,宁宛都想把陆煜做个小大人看了。 见她这样,宁宛便蹲下身子问道:“那是因为什么事?” “宛姐姐,表哥说,那个东黎来的什么屏风,上面有机关。”元方瑞凑了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煞有介事地说道。 机关? 宁宛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小不点把她叫出来,是为了说这件事。 “什么机关?” 元方瑞看向陆煜,陆煜便回答道:“不知道是什么机关,不过肯定不简单。”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我和表弟在外边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小鸟抓,结果就看见东黎的人抬着屏风从那边经过。” 陆煜指了一下,宁宛从树后探出身子来瞧了瞧,大抵是往库房搬运的路上。 “那屏风也太大了,六个人抬着呢。” 元方瑞在燕王府养尊处优,见过的好东西不知有多少,不过那么大的屏风,他还真没瞧见过。 “那屏风的边上,有金子的光亮,暗夜里一闪一闪的,我觉得像是有暗锁。”陆煜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了。他觉得那金边,和他在小人书上看见的暗锁,一模一样。 “兴许是镶在边上的金子呢?” “不像。”陆煜摇摇头,“我家里那些镶着金边的,没一个是那样的,况且,刚刚在殿上,我也没看见它镶了金边。” 宁宛没有立马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她觉得陆煜现在一点都不像个三岁半的小孩,就像是跟她一个年龄一般。 “宛姐姐,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元方瑞搞不懂这两个人在说啥,不过他才不会现在就问,他装作自己听懂的样子,看向宁宛。 “这件事,你们有同别人说过吗?” 两个小不点都摇摇头。 “宛姐姐,煜儿不打算告诉别人,这就当咱们的秘密好不好?” 不知陆煜打了什么小算盘,不过正和宁宛想得一样,于是宁宛便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这件事就先让它做个秘密。” 大周和北狄正在交战,即使那个屏风真有什么特殊之处,现在也绝不是探究到底的时候,宁宛长出了一口气,这才领着两个小不点走回了殿内。 第176章 风雪(上) 毓修宫内仍是乐声阵阵,圣上和大臣们亦是其乐融融。这一日,便连宫门外都开了宵禁,百姓们一边忙着为年关准备,一边又齐齐向着宫门朝拜,权当是为圣上贺寿。 六十年一甲子,至和帝坐在高位之上,望着下面众生百态,面上虽然俱是笑意,可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却不得而知。 宁宛瞧见皇爷爷举起酒杯来,把宁王殿下招了过去。 宁王元启渊已是而立之年,他虽一向是在临江封地上,可却没有一丝的拘谨,他面带微笑地走了上去,父子俩没有多的谈话,只默默喝了一杯。 宁宛曾听说过,宁王殿下的母妃——就是薛凝嫣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姑母——皇贵妃楚忆鸾,当年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不仅绝色芳华,而且才华横溢。 宁宛常想,也许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一生尽得皇爷爷的宠爱,即便离世后,她曾居住的宫殿也不曾住过别人。 也只有那样的女子,才能有宁王这般人中龙凤的儿子。若她还在世,看到自己的儿子如今已成栋梁,兴许也会很开心。 “想什么呢?” 宁宛正出神,突然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她扭过头去,便见秦温宜正端了一杯清茶微笑看着她。 “嫂嫂。”宁宛忙收整好情绪,打了招呼。 “我做姑娘那会,便最不喜欢这般聚会,大人们只管说话,孩子们可是无聊。目今却也是变了,竟能跟人说到一块去。” “嫂嫂原就是顶好的人,就是夫人们见了,也无不夸赞的。” 秦温宜笑笑,却是说回了宁宛身上:“明溪常给我讲你曾经的事,我知道你有想念的人,只是这毕竟不比家里。” 秦温宜说得委婉,不过宁宛是明白的,嫂嫂是在提醒她,想来她方才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确乎失态了。 “谢谢嫂嫂提醒。” “谢我做什么?谁不是从那会过来?你放心,这么些年了,战事该结束了。” 秦温宜说得不无道理。战争毕竟是劳民伤财的事情,如果再打一年,北狄和大周就交战三年了。 大周国力再雄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而北狄原本就是游牧民族,若不是东黎的那批兵器,他们今年估计就支持不住了,目今,大概也不会过了下一年了。 只是战争确实该结束了,可却是以一种宁宛始料未及的方式走向终点。 至和帝的寿宴结束,东黎的使臣立马启程回国,而紧随其后,至和三十一年的新年,在安静祥和中到来了。 正月初一,天气阴沉,一早拜完了年,宁宛便回了清萱阁窝在屋子里。 毕竟是在年节里,清萱阁的丫鬟们也算可以小小休息一天,这会姑娘们都在屋子里,围在一边吃干果并绣花样的。 难得飞歌也来了这边,几个丫鬟便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宁宛亦抱着小手炉坐在一边听着。 “飞歌今年怎么不曾家去?”几个人里落月和飞歌来往多些,关系也更好,她知道飞歌每年过年都要回家去两天,从前还曾羡慕过飞歌家就在朔京附近呢。 飞歌摇摇头,叹了口气:“回不去了。”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关心道:“出了什么事?” 宁宛早先就听飞歌讲起过她们家的事,不过只知道是她舅舅来了,后来旱灾平了,再后面的事就不知了,于是她便也道:“可是家里又有什么难处?” 不想,飞歌却收了脸上的落寞,恨铁不成钢一般地哼了一声:“我那舅舅原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到了朔京这地界也不见好,他自己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抓住了,也就是关在大牢里一段日子,让他长长记性,他竟然还不依。” “你舅舅偷了人家东西?”落雪蹙眉问道。 “你舅舅怎么就到了你们家?”落花稳重一些,发现了更深层次的奇怪之处。 “那年出旱灾,他们就过来了,只是天子脚下都不管好自己,现在还想让我给他求人去。呸。”飞歌是个直性子的,清萱阁里的姑娘们她早就当做亲姐妹一样,自然也不掩饰自己心里对于那不成器的舅舅的唾弃。 “让你求人?咱们这样的还能上哪求人?她这不就是想借王府的势吗?”落月和飞歌关系好,早知道她家里那些人有几个拎不清的,没想到竟还有这么过分的。 “那你是怎么与你家人说的?”飞歌是宁宛的丫鬟,如今她家里出了这种事,宁宛自是不能作势不理的。不过宁宛却看着飞歌似乎并不想为她舅舅出力。 “奴婢只说奴婢办不到,让他们另请高明去。小姐,我那舅舅就是个欠整治的,让他关几天他就老实了。” 飞歌怕宁宛会管这事,毕竟依着县主这虚名,又是偷盗的案子,数量不多也没有人命,说来还是挺容易办的,只是飞歌着实不想让自己家的破事也卷进来。 “我只想快和他们断了来往才好,当初想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他们原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不过是想起来了利用一遭。”飞歌说着说着,竟哽咽了起来。 落花拍拍她的后背:“莫要难受了,你如今在咱们这,也不需为了他们的事气恼,总归你进了府,说和他们没关系,也算没关系了。” 宁宛和一个丫鬟们正在这安慰着飞歌,忽然外边进来一个小丫头,禀报道:“县主,楼望求见。” 宁宛点点头,落花便向着外边喊了一句:“进来。” 楼望进得屋来,显然是已在外间暖过身子。他进来瞧见满屋子的姑娘,当先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楼侍卫辛苦一道,站都站不稳了?”落雪最爱开玩笑,见楼望明显被吓了一下,她便捂着嘴笑起来。 说来他觉得楼望无甚意思的,平日里她跟楼望开玩笑,楼望也不怎么理她,若是楼天,少不得要朝她翻个白眼,说不定还要回她两句呢。 “落雪姑娘言重了……”楼望讪讪地笑笑,站定了朝宁宛道,“小姐,燕云有新消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才的一点笑容立马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冰冷的严肃。 宁宛望了他片刻,朝落花几个道:“你们出去。” 方才还笑着的小姐,突然间就变了脸色,几个姑娘都有些不明白状况,只是宁宛都这么说了,她们自然是依命一道退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地上放着的小火盆发出微弱的声音。 “什么消息,要你亲自来告诉我?” 燕云来的消息,十有**是关于北狄和大周的战事,这样的消息肯定是最先到圣上那里,再选择其中能够为百姓所知的公布出来。 楼望来和她说,有燕云来的消息,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古怪的事情。 “小姐,影重已潜回京城。” 关于这个消息的第一句话,就让宁宛大吃一惊。 影重潜回京城?影重是谁她当然知道,他不好好在燕云跟着燕凌远,回京城来做什么? “他为什么回来?” 楼望在心内感慨,小姐早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点事惊慌失措的小姐,定了定心神,才回答道:“影重说,世子有封信要交给小姐,务必让属下亲自交到小姐手上。” 燕凌远给她寄信,却不是通过来往的信使,而是大费周章地派了影重前来。宁宛蹙眉,思考了片刻才道:“信呢?” 楼望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信封来,封面上并无一字,看去也没有很厚。 宁宛接过信件,突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他还有说什么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燕凌远。宁宛不信燕凌远这么远地派影重回来,只是为了送一封信,他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能需要她的帮助。 “影重说,世子爷命他留在朔京,同属下一道保护小姐的安全。” 让影重送信,然后留在朔京? 难道不应该立马返回燕云继续在他身边护卫他吗?战场上刀枪无眼,宁宛觉得同她相比,那位少将军才更应该被保护。 “你下去。” 宁宛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比她再次见到沈湄并听说对方已是侧妃时还更让人心慌。 她打开信封,看到了上面熟悉的字迹。 燕凌远的字已越发的凌厉,一笔一划都似乎蕴了十足的气势。 信上的内容其实也很简单,不过宁宛看了,却好似平地一道惊雷劈在她心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燕凌远说,燕云的队伍里,有北狄的奸细,他怀疑,朔京的那些人,可能同样存在问题。 两年来他一直在调查暗中的人究竟属于哪个势力,可就在真相即将浮出水面之时,线索的源头被斩断了。燕凌远怀疑自己暴露了,他不想让自己两年来和吴朝越的努力付诸东流,所以不得已,写信给宁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临时有事所以更新晚了一些。明天作者君这边停电,可能还是不能按时更,如果大家太晚没看到可以第二天白天再看,比心~ 第177章 风雪(下) 这个年节以一片安乐开始,却没有人想到,竟然是以近乎窒息的高压而结束。 正月十五还没到,一封从燕云而来的加急战报,送进了皇宫,被送至修明殿至和帝的面前。 这封战报的内容,却不是大周得胜,也不是和往年一样的大雪封山,而是燕云告急。 北疆今年的雪异常的少,北狄人从小就生活在寒冷之中,原本就对于气候比大周的士兵更为适应。而这一年的雪再不足以阻挡他们的脚步。 战报传来时,北疆已有数个县、镇失陷,燕云城眼见着便危在旦夕。 这消息瞒不住,已有从北疆前来朔京的人进了城,一种恐慌的情绪以显而易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宁宛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已经发呆了有一刻钟的落雪。 “你若是不想绣花,就扔到一边去,总归夏天还要一阵,我也不急着戴。” 落雪似突然惊醒,因为她的动作,绣绷掉到了地上。 “奴婢错了,请小姐责罚。”落雪连忙把绣绷捡起来,跪在了宁宛面前。 “从我睡醒了你便在这坐着,如今天都快黑了,才只绣了两针。你且与我说说你在担心什么?” 落雪的性子宁宛还是知道的,她是个心理藏不住什么事的。又她家里人也在府里任职,故而一来二去,知道的也比院子里其他的姑娘要多。 看她目今的样子,宁宛倒不怕没人做活,只是怕她自己出什么意外。 “奴婢……奴婢听说北疆的事情……” 宁宛转过头来看着她,等她接着说下去。 落雪微微抬起头看了宁宛一眼,又迅速地低了下去,她似有些紧张,站在那里也不甚自然。 “燕云……燕云出了事,奴婢担心会打到……” “会打到朔京?”宁宛反问回去,落雪轻轻地嗯了一声。 说起来,落雪是在朔京城里长大的,她在朔京的时间,比宁宛还要长。不只是她,他们一家都祖辈生活在朔京,若是因为战事而焦心,其实也可以理解。 毕竟没有人想要背井离乡,也不会有人喜欢战火摧残故土。 只是宁宛轻笑了一下:“便是北狄人固执地要打,也打不到朔京来的,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况且皇爷爷是明君,这会朝中那么多大人都在出谋划策,你便是年节过不好,也不至于如此。” “是奴婢太过敏感了……”落雪也自知今天自己做的不对,宁宛说了她,她心内虽还担心,可到底也算安然了一些。 “你先回去休息,我这里没什么要紧事,若是难受,就睡一觉,不然找落花几个玩,莫要憋坏了。” “是。”落雪垂着头退下去,却在出门之后叹了口气。 她年龄比小姐还大,如今却是要小姐来安慰她。想来这几日不能再去听她老姑姑说京城里的那些传言了,不然她自己郁闷事小,还要打扰了小姐,却是大事了。 等落雪出去了,宁宛才又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一股暖流自胃里经过,让人分外舒服。 其实她又有什么自信说北狄打不到朔京来呢?她虽在朔京读了六年的书,却很少触及兵法,对北疆的战事更是一窍不通。 她不过只是,相信那个身在燕云的人,罢了。 因为他在那里,所以在宁宛心里,一切的困难都不会是困难。这么久过去,他也更加成熟且英勇了。 也不知道,这一番形势急转直下,和燕凌远所说的那个“内奸”有无关系呢? 宁宛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蹙起了眉头。 她有心想帮燕凌远查一查,可是自她收到密信,到燕云急报传来这几天里,不管是暗中派人,还是她自己去宫中时留意,都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如果真如燕凌远所说,那朔京的形势,是不是也不容乐观? 还没等宁宛查出些什么来,正月十六,皇宫中传出了有关北疆的第一道圣旨。 圣上派神威将军梁义领兵,兵部侍郎钟融任监军,派十万大军支援燕云,并命大军正月十九即启程北上。 这道圣旨来得迅捷,对无数人而言,都是始料未及。梁义领兵尚可理解一二,可是竟然派了钟融监军。 满朝大人想起从后宫传出的那点不敢在人前提及的绯闻,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点绯闻,是今年年节时才隐隐约约传出来的。说的是圣上最近甚为宠爱钟昭容,甚至已经想赐其封号了,已经有宫里的老人猜,若是钟昭容再怀个孩子,说不定就升至妃位。 再联系圣上派的人,总让人觉得这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宁宛听到这个消息时也甚为惊讶,她不相信皇爷爷是为了一个妃子就妄下前朝决定的人,只是派遣钟融去燕云,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因为钟融是元启檀那个阵营里的人,宁宛相信,这一点皇爷爷比她要清楚。 只是圣命不能违,即使京城众位大臣怀了再多的怀疑和不解,正月十九,神威将军梁义还是领着大军从朔京出发了。 作为监军的钟融自然也在这一天离开京城。他们是派去支援北疆的,一路都会星夜兼程,梁义将军心怀天下,向至和帝保证,会在半月内就赶到燕云。 钟融离京后,宁宛在宫里遇见了一回钟妙柔。 那回她是应了淑妃娘娘的召见,往琅玉宫去和淑妃、如意公主说话聊天,又并淑妃得了圣山的赏赐,请自己女儿和宁宛这个县主品尝新制的羹汤。 却不想在路上先遇见了钟妙柔。 那会她坐在四人抬的软轿上,不知正要去哪里,与宁宛迎面遇上,还甚是热情地下来打了招呼。 “韵容县主这是要去哪儿啊?大冷的天气,听说县主身子虚弱,可切莫冻坏了身体。” 钟妙柔笑容温婉语调柔媚,与上次宁宛见她掉了孩子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承蒙钟昭容关心,韵容往琅玉宫去,就不耽误昭容时间了。” “呦,是去淑妃姐姐那里呀?今年冬天淑妃姐姐那还没我那里暖和呢。”钟妙柔说完这话,捂着嘴笑了笑,然后又故作惊讶地道:“呀,县主怎么也不乘个轿子呢?这么冷的天气,走这么远的路,可得多累呢?” 宁宛原本是微低着头,并不想同这个昭容多言,听了这话却抬起头来,定定地看向钟妙柔。 进宫这么多年了,宁宛不信她不知道在宫里除非有圣上的命令,否则像宁宛这个身份,还不够坐软轿的。钟妙柔却拎出这个来故意说给她听。 宁宛心里冷笑。钟妙柔坐了这么多年冷板凳,还是没搞清楚在宫里应该怎么生存。 “我们大周自祖上便有宫规,除正一品宫妃、国公夫人,其他女眷非诏不得在宫内乘坐软轿,钟昭容贵人多忘事,韵容不敢逾矩。” “哎呀,看看我这两日日日坐着,竟给忘了。”钟妙柔说完,又故意做出一副惋惜心疼的样子,“真是要辛苦县主了。” 宁宛笑笑,没有应她的话。 许是觉得宁宛对于她的炫耀无动于衷甚没意思,钟妙柔也不再纠缠了,轻哼了一声扭头又往停软轿的那一边走去。 只是宁宛微垂着头看着地面,发现一颗珠子在钟妙柔转身之际从她衣服里掉了出来。 等钟昭容的队伍离开,长长的甬道只剩下宁宛落花并领着她们的小太监三个人,宁宛才动了步子,往方才那颗珠子那里走去。 那颗珠子只有黄豆大小,通身莹白色,中间以小孔贯通,原本是极不起眼的,只是上面有两道刻痕,宁宛刚好认识。 傅先生给她讲习时,曾经讲过高祖皇帝推翻前朝昏君时采用的战术。那时高祖皇帝曾在前朝皇宫中布下许多细作,其中有混做侍卫的,在互相辨认身份时,靠的就是吊牌上用作装饰的一颗珠子。 宫内侍卫的腰牌上,会有三颗用作装饰的珠子,上方一颗,下方两颗,在下方两颗中的第一颗上,细作们会在小孔两边各刻一道划痕,在辨认身份时便以此作为多一重的保险。 关于珠子的秘密是在推翻前朝后才被高祖皇帝自己向儿子们揭晓,而从那时,人们才发现,每一个宫内侍卫的腰牌,珠子上都会刻两道划痕。 不过后来为了生产方便,每一颗珠子上都会有两道痕迹,反正不靠这个辨认细作,也很少有人再关心了。 只是宁宛这么多年常到宫中,总归是知道得更多一些。 比如,除了常在宫里的老人,不会有人知道历代皇帝为了防止妃子与侍卫私通,在刻划痕时,下方最后一颗的长度与别的有所不同。 这件事还是顾嬷嬷告诉她的,那最后一颗珠子的秘密,还是因为顾嬷嬷年轻时曾经认识的一位侍卫长,在闲暇聊天时,一不小心透露了出来。 第178章 三五去二(上) 宁宛捡起那颗珠子,很认真地看了看,样子很新,划痕也干净利落,珠子的主人大概刚得了腰牌不久。 “县主,咱们赶紧往琅玉宫去,莫让娘娘久等了。” 宁宛不曾避着落花和一边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韵容县主仍在这站着,便出声提醒了一句。 常在宫里的人,也许不知道最后一颗珠子的秘密,可大多是认识那珠子的,小太监知道这珠子里兴许有什么说法,可也是不动声色。 韵容县主不避着他,那就是存了半分利用的心思,这小太监是个聪明的,目今便打定了主意要当做没看见。 宁宛看他始终低着头等在一边,大抵也能想到这小太监的心思,于是便笑了一下,将那珠子收起来道:“走。” 琅玉宫内,如意公主和陆煜已经在了。淑妃娘娘正在和陆煜说话,随意考校了几首小孩子常背的诗词。 陆煜回答得流利,淑妃娘娘便夸奖了他,又赏了两个金裸子。宁宛进来时,淑妃娘娘正亲自把两个小金裸子放到陆煜怀里。 “母妃何至于破费这个,他不过一个小孩子,学的都是先生们教的,哪值当奖励这么多。”如意公主作势要拦下来。 淑妃娘娘便笑着道:“煜儿倘若将来能成了大周的栋梁,我便算是在这深宫里也实在高兴,而今不过两个金裸子,又不是什么好物,只管拿着玩。” “娘娘,公主,韵容县主到了。” 琅玉宫的侍女领着宁宛进来,淑妃娘娘便转向她这边。 “韵容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外边天寒,怎么也不拿个手炉?” “想着没几步路,就犯了懒。还是娘娘这里暖和。” 淑妃的琅玉宫其实并不冷,宁宛想到方才钟妙柔的话,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位昭容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只是点炭火便也可以拿出来说道了。 “碧儿,去把那汤端上来。”淑妃娘娘吩咐了一声,便有个丫鬟行礼下去。 淑妃拉着宁宛坐下,才道:“冬日里天寒,本宫想着既是小厨房里又做了新样式的汤来,圣上说好喝,便想请你们也都来尝尝。” 她说完又看看如意公主:“你们也来给本宫这院子里添点人气。便是我们煜儿自己,也足让本宫这热闹的。” “母妃想要点人气,只管一声令下,哪个敢不来?偏生还要假意拿汤了骗我们呢。”如意公主同自己母妃开着玩笑,宁宛也跟着笑了起来。 想起那时候如意公主执意嫁给陆清彦,仿佛还是昨日的事情,一转眼陆煜竟都这么大了。 想来圣上喜欢陆煜,淑妃娘娘和自己女儿的关系便也跟着缓和下来了。 等了不一会,便有两个丫头端着羹汤进得屋来。那羹汤倒确实做得好,宁宛远远的便闻见了香味,实乃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快尝一尝,你们难得来本宫这里一回,莫要拘谨了。” 宁宛便起身,跟着淑妃娘娘一道坐在了圆桌边上。 这大冷的天气里,能喝上一碗汤,也着实让人舒服。淑妃娘娘热情相邀,宁宛便也没有再推辞,尝了一口,果然味道鲜香。 而她原本收进袖子里的那颗珠子,却是在她动作之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掉了出来。 “宛姐姐,你的东西掉了。” 陆煜尝了两口汤,就坐在厚毯子上翻书看了,故而是他第一个发现宁宛袖子里的珠子掉了出来。 “什么东西?”宁宛闻言,起身朝周围看了看,陆煜便从地上捡起一颗珠子来,举了起来。 “是这个。” 宁宛还不待说话,便见淑妃娘娘起身,有些惊讶地走了过来。 “韵容这个珠子是从哪得的,本宫瞧着有些别致呢。” 淑妃在宫里做了这么久的宫妃,宁宛自然是清楚她一定知道那珠子是做什么用的,只她没想到,淑妃娘娘竟然比她预估的好像对这个珠子更感兴趣一些。 “这个……”宁宛欲言又止,如意公主瞧着,便一步上前来。 “兴许是从哪捡的,一个珠子而已,又不是缺了它不行,既掉了,那就不要了。” 宁宛感激地看向如意公主。公主姑姑不知道这珠子里的玄机,可是她还是站出来替她说话了。 确实,若是不知道钟昭容的事,从宁宛身上掉出这么个侍卫才有的东西来,又是在淑妃宫里,其中所能发散出来的事又不知是有多少了。 而在这么种情状下,如意公主愿意涉这淌可能存在的浑水为她开脱,宁宛对这位公主姑姑的信任与亲近,又多了几分。 “这个珠子不是我的。”宁宛拉住公主姑姑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不必紧张。 她从陆煜手里将那珠子接过来,看见陆煜正迷茫地看着她。 说来小陆煜也是极为聪明的了,他虽然心里不解,可却没有因为宁宛这句话就贸然问出别的什么来。 淑妃娘娘看过来道:“不是县主的吗?” 宁宛知道淑妃在想些什么,她微微一笑:“来娘娘这里时遇见了钟昭容,原想着得了空把这东西还给她,没想到先在娘娘这掉出来了。” “钟昭容?”淑妃的脸色变了一下。 钟昭容近日可谓是风头正盛,自打钟融大人被派做前往燕云的监军,钟昭容越发趾高气昂,好似只等着圣上赐封号加品阶了。 听宁宛提到遇到了钟昭容,淑妃娘娘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宁宛却没什么表情的变化,她接着道:“钟昭容不小心遗失了这个珠子,宛儿也不知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故而就想着先收起来,得了空在还回去。” 淑妃听了她的话,面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意:“你是个心善的,本宫瞧着也喜欢。” 又想了想,才道:“你进宫一趟来也不容易,既是到了本宫这,又碰巧让本宫知道了,少不得替你少点麻烦。你瞧瞧要么放在本宫这里,本宫在宫里走动,也好早日还给钟昭容。” 淑妃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宁宛作为晚辈自然是不好拒绝的,她便道:“那便要麻烦娘娘了。” “不妨事,不过是还个东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你只管放心。” 宁宛自然点头应是。 珠子的事情并没有给琅玉宫一行带来多大的波澜,宁宛又在琅玉宫里同如意公主、淑妃娘娘聊了天,等到近日暮时,才从宫里出来。 夜间天气越发寒冷,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上了宫门口停着的恒亲王府的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离开了这座巍峨庄严的宫殿。宁宛坐在马车里,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淑妃娘娘不是建德皇后,不然宁宛还真的没有把握可以把珠子这件事推出去。 钟昭容因为得宠,大概没少得罪淑妃娘娘。现在淑妃娘娘手里有了她这么大的一个把柄,宁宛觉得,恐怕钟昭容往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她原本不想这么快就出手的,可是燕凌远信中所说的事情,北疆传来的加急战报,甚至钟融成了监军,这一件件事情无不在告诉她,她已经没法再等了。 前朝的事情她没办法插手,可是既然机会送到眼前,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只是宁宛自己也没想到,淑妃娘娘竟然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那件珠子的事情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后宫仍旧一片风平浪静。 只是越是这样,宁宛越是有种强烈的感觉,钟妙柔同那珠子的主人之间,必定不同寻常。 正月的末尾,年节的气氛几乎消失殆尽,因为北疆战事而紧张起来的朔京城,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寒冷的空气中没有一点春天会来的样子,而这一日阴沉的天气也让人们的心情跟着烦闷不已。 宁宛早早便起了床,因为恒亲王妃林氏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故而她今日免了往春和厅请安,只不过她还有事,故而还是早早地梳妆。 宁宛的明珰馆和珍馐居这两年生意算是兴隆,她自己的小金库也是渐渐的丰盈起来。这日是两间铺子在新的一年开张的日子,宁宛准备前去看上一看。 一则算是体恤下边的伙计们,二则,她平日里甚少关心店里的事,都是落珠在忙乎,这一次也正好得了空,去瞧瞧账目。 只是她没有想到,账目倒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她竟然在街上遇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彼时宁宛刚从明珰馆出来,正准备往珍馐居去,却不想甫一出门,就看见了对面这个有些眼熟的老者。 因为天气不好,铺子前面这条小巷里甚少有人,那老者一袭僧人袈裟,站在当中,竟透出几分仙风道骨来。 宁宛怔了一下,便是那位老者先开了口。 “元四小姐,可还记得老朽?” 一旁的落花早惊得说不出话来,宁宛也是停顿了良久,才上前福礼道:“玄衍大师,甚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临时有事,请假一天,后天继续正常更新,给大家比心~ 第179章 三五去二(下) “哈哈哈四小姐比之当年一见,更加从容淡定了。”玄衍笑了笑,原本就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越发细小。 “大师云游多年,近来可还安好?” 当年在同福寺见了一面之后,玄衍大师就出门远游了,这一去,就是四年有余。四年间不管是宁宛自己,还是偌大的朔京城,都可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托县主关心,贫僧并无大碍。”玄衍仍旧是笑眯眯的,仿佛他和宁宛只是平常在路上遇见的朋友一般。 “大师……大师知道我……”宁宛原想问玄衍大师是怎么知道她做了县主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玄衍大师点了点头。 接着又道:“不知县主可否有空,听贫僧讲几句话?” “小女正要往珍馐居而去,大师若不嫌弃,可一同前往。” 既然是找她有事,那正好可以找个地方聊了聊。 不想玄衍大师却拒绝了她:“县主盛邀,贫僧甚为荣幸。只是贫僧只有一句话想提醒县主,便不再劳烦县主破费了。” “大师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既然对方无意,宁宛自然也不会强求。 “不知县主可还记得,四年前贫僧与县主在寺里相见时,贫僧告诉县主一句判词。” 判词? 宁宛愣了一下。好像……确实有一句判词,当时她还小心记下来了。只是目今一着急,竟突然有些想不起来。 玄衍也不着急,宁宛微低着头回想,他便仍旧站在原处,很是耐心地等待着。 “判词……”宁宛想着,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玄衍。 “大师所说,可是那句‘三五去二,当躬亲生死’?”宁宛是记得还有后半句的,只是现如今她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玄衍没有再为难她,宁宛说了前半句,他便接了下去:“朔望归朔,应策马御之。” 经由玄衍提醒,宁宛也算记了起来,只是大师突然回到朔京,只是为提醒她这么一句判词吗? “敢问大师,这句判词可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哈哈哈,县主聪慧,想来不需贫僧过多解释。”玄衍哈哈大笑,又停了片刻,才接着道:“县主不妨先想想‘三五去二’所谓何意。” “三五去二……”宁宛喃喃自语,落花也在一旁暗自思考。 突然宁宛似想通了什么,抬头快速地道:“是十三!三五一十五,再去二,当为十三。” 话说至此,宁宛好像突然有些明白玄衍出现的原因,难道是因为今年她刚好是十三岁吗? “县主果然聪明,县主年方豆蔻,原本应是娇憨可爱的年纪,只是这世上总有人要比旁人担更多的责任,才能保山河社稷平安。” “大师的意思……” “县主既已猜出了时令,那贫僧也算‘功德圆满’。县主命归天枢,是以若参透判词,则可保河山平宁。” “命归天枢?” 玄衍说得话神乎其神,让宁宛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师让她参透判词,可却只告诉她前四个字她说对了。那后面的呢? 还不等宁宛再问什么,玄衍便道:“天命如斯,往后的路还需施主自行探索,贫僧不再多言。” 说完,那穿着袈裟的老僧人,便扭头往巷子外面走去。 落花在后面还想喊一句“大师留步”,却被宁宛伸手拦了下来。 “小姐,大师他……他是什么意思啊?不会有什么危险?”落花有些担忧。 宁宛蹙眉思考了片刻,才道:“先去珍馐居。” 玄衍大师似乎意有所指,可宁宛除了“十三”这个数字外,一时半会并想不到还有什么与她相关的事情。 总归这个“十三”和玄衍大师的出现,都在告诉她,这一年于她而言将分外不平凡罢了。与其纠结其中,不如抽丝剥茧,慢慢探寻。 玄衍大师既然还来提醒她,不就证明此刻为时未晚,还能补救吗? 宁宛这般想着,便暂时按下此事。 只是这判词的事情,总归让人觉得玄之又玄却又有迹可循。宁宛后几日常常想起来,却仍旧是一无所获。 这一年的年初,对大周而言无疑是令人紧张和担心的。在派出梁义将军的队伍一月后,又一道战报传来。 这一回,是直通宫门的密报。那时宁宛还不知晓,只是至和帝看着面前的加急密奏,脸色铁青地摔了一盏茶。 密报上书,援军到达后,大周反攻,原本是可以拿回两处城镇,结果将军吴启盛和少将燕凌远身负重伤,最后只拿回了一处。 至和帝不在意眼前一时的胜负,他生气的是吴启盛和燕凌远竟然能身负重伤。 俗语道良将难求,梁义领兵往燕云而去后,可以说大周最为优秀的将领都到了北方的前线去。 反攻的序幕才刚拉开,就有两位将领受伤,这让至和帝的心情甚为沉重。 因为这件事,连着几天圣上都是面色铁青,每天上朝,庭上都是人心惶惶。 直到这件事终于传得连宁宛都知道了。 “‘躬亲生死’吗?”宁宛正在纸上一遍一遍写着那句判词,在躬亲生死四个字这里停了下来。 燕云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听祖父、父亲和哥哥的意思,圣上已经在早朝时发了好几回的火了。那“躬亲生死”,是不是又和燕云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其实解开燕云困局的关键是她? 思及此,宁宛摇摇头。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一个县主,又是女子,哪能左右什么战局? “宛儿还没睡呢?” 宁宛正自思量着,秦温宜进得屋来,吩咐丫鬟们将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我们那边小厨房做了点糕点,我想着你兴许爱吃这些,就送过来一些你尝尝。” 秦温宜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打开,里边放了几样时兴的糕点,样子倒很是好看。 “若你吃着喜欢,就着人到我那边拿。”秦温宜把几盘糕点罗列开,一一说了名字。 “这么晚嫂嫂还亲自送过来,宛儿受宠若惊。”宁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有什么的,我既被你称一声‘嫂嫂’,那自然就和你是一道的。明溪对你虽好,可终究不如我们之间方便。” 元方睿是嫡长孙,身上本就肩负着重任,宁宛又是妹妹,若要他时常照顾,倒也着实不现实。 “嫂嫂真好。”宁宛拿起一块好看的糕点来,尝了一口。 香甜酥软,像她嫂嫂的性子给人的感觉一样。 “说起来,明溪这两日也是极忙。”说起了元方睿,秦温宜便又感慨了一句。 “我听说燕云又有情况传回来了,还不知如何,想来皇爷爷这两日应该越发忙碌了。” “听明溪提起,说是御之的伤还未好,征朔将军也感了风寒,唉。”秦温宜也很是怅惘。 燕云那边生活的条件本来就差,这般病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来。 宁宛却是疑问:“御之?” 征朔将军她知道,是吴朝越的父亲吴启盛,那御之呢?秦温宜一向以表字称呼同辈,这点和宁宛他们这些一道长大的姑娘不同。御之是谁的字吗? 见她疑问,秦温宜也愣了一下:“宛儿不知道?” “知道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秦温宜才似恍然大悟一般:“我倒将这事忘记了,你们自小一道长大,大抵从来不称呼表字。小时候是没有,再长大些你又还小,等你大了他却到了燕云。” “嫂嫂的意思是……” “幸亏今天说了起来,不然日后说起来,可要叫人笑你。”秦温宜又笑了笑,这才道:“‘御之’可不是就那英武侯府世子的字呢。” 秦温宜说完自己又笑了笑,再看宁宛时,却发现她的神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 “宛儿?” 秦温宜有些担心地唤了她一声。而此时此刻宁宛的心里,却被一种不知能不能算作是震惊的情愫给填得满满当当。 燕凌远,字御之。 “朔望归朔,应策马御之。” 原来那个“御之”,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在里面吗? “宛儿?”见宁宛没有反应,秦温宜又唤了一声。 “啊,嫂嫂,我没事。”宁宛冲秦温宜扯出一个微笑来。 可秦温宜是何等聪明之人,她瞧见宛儿的样子,便知肯定有什么关于燕凌远的事情。 “你也不必担心,圣上派去的援军里有有名的郎中,他们定不会有事的。”秦温宜知道宁宛也许有什么心事,只她没有多问,只是安慰了几句。 宁宛挽过秦温宜的胳膊,轻轻靠了上去:“嫂嫂,燕云那里,会不会很辛苦啊?” 秦温宜不太清楚宁宛为何突然就好像难过起来,不过还是用另一只手拍拍她:“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了,我们大周一定会赢的。” 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宁宛都没有睡着,她满脑子都是那句判词和燕凌远字御之这句话。 如果“御之”是他的字,那么那句判词里,是否还有别的暗示呢?“躬亲生死”是什么?“朔望归朔”又代表什么呢? 宁宛睡得很不安稳,她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马上燕云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第二天,二月十六,一个消息像是平地惊雷一般传回朔京。 靖襄少将军、英武侯世子燕凌远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而北狄军队长驱直入,已经直指燕云。 作者有话要说: 燕凌远:我好不容易出场就是身受重伤??? 二初:卖点惨别人才好来照顾你的嘛(*/ω\*) 第180章 请命(上) 今天的早朝,气氛的压抑到达了极点。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坐在上位的至和帝发了话:“关于此事,诸位爱卿怎么看?” “诸位爱卿”哪敢随便“看”啊,一个个都低着头,只等着前面那些地位高点的大人们先说话。 又沉默了一阵,一个武将率先发言:“圣上,臣等认为,应当再派援军前去。征朔将军和靖襄少将军都身负重伤,对我大周队伍来说,无疑是极为致命的,此时只有再派将领前去,方可稳住人心。” 他刚说完,马上就有一位文官站出来反驳:“圣上,臣认为此事不妥。” “如何不妥?”至和帝挑眉看向那个站出来的人。 正是新科进士陈知同。 “微臣认为,此时燕云已有足够的将领和士兵,若是再从朔京派兵,势必会导致朔京城内空缺。” “那你认为应当如何?”至和帝面无表情,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倾向来。 “微臣认为,应当派出使者与北狄人沟通,最好等到燕云雪化时再作打算。” 至和帝似乎是想了想,不过他没有应允也没有反驳,而是说道:“其他爱卿怎么看?”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说气话来就正常多了。不一时,殿内便开始了激烈的辩论。 有人说应当立马派兵,必须守住燕云城;有人说可以如陈大人所言派出使者拖上几个月,等天气转暖。这样争辩着每个结论,大臣们一个一个也都心事重重。 至和帝许是看着烦了,他闭眼靠在龙椅上歇了片刻,才重新坐正,中气十足地道:“行了。” 下面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人们都又回到各自的位置站好,一个个垂首等待。 “朕决定派人到燕云去坐镇。” 他这话说完,看了看底下站着的武将们。马上便有人站出来道:“臣愿意前去燕云,为圣上分忧!” 至和帝却没有应答,只是向着三个出列的武将点了点头:“很好,不过朕想听听太傅大人的意见。” 楚潜已是花白头发,听了至和帝的话,抬头看了一眼最前面站着的几位王爷。 “启禀圣上,老臣认为,此时应派一位王爷前往燕云最为合适。” 他这话一落,元启檀四个均皱起了眉头。 “为何?”至和帝发问。 楚潜从容不迫地回答:“其一,王爷代表圣上而去,能够稳固北疆的军心民心,不至于引起内乱;其二,几位王爷均是人中龙凤,此番前去燕云,正好能够弥补我们两位将领受伤的空缺,使指挥不至于中断。” 楚潜说完,至和帝点了点头。下面立着的大臣们,或有持不同意见的,看见圣上这态度,也便都咽回了肚子里。 “你们几个怎么看?”至和帝看向了四位王爷。 他的四个儿子,此时都差不多在而立之年,正是要建功立业之时,派到燕云去,着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不知道他们又愿不愿意暂时舍弃朔京的繁华呢? 齐王元启檀与淳王元启名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宁王竟然抢在他们之前先开了口。 “父皇,儿臣愿前往燕云,为大周而战,为父皇分忧。” 宁王元启渊在临江时就平定过海盗,后来又因为岳父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大义灭亲”,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兵法、实战,亦或是在至和帝眼里这个儿子忠诚正直的态度,他都是最佳人选。 只是至和帝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正此时,齐王元启檀向前了一步,拱手行礼:“父皇,二弟初回京城,本就劳累,儿臣愿意前往燕云,为父皇分忧,让二弟在京中好好休养。” 此言一出,下面大臣们的心可是狠狠地跳了一下。大皇子公然和二皇子叫板,可谓是难得一见了。 两方虽然早就隐隐有了对立之势,可总归还是暗地使手段,像这样公然在圣上面前对立,还是不曾有过的。 不过既然是因为战事,好像这种对立也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启檀想去?”至和帝看向齐王。 “儿臣愿前往燕云!”齐王回答得坚定。 元启渊没有再说话,另一边的元启名和元启诚也只低着头,未曾发言。 虽然大部分的大臣们,都觉得派宁王前去是更为顺理成章的,不过圣上的心思,有时候就偏偏会出人意料。 “好!”至和帝这一声,将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启檀愿为国分忧,令朕感动。朕今日便命齐王为擎朔将军,前往燕云!” 齐王叩拜谢恩。 不过细心的朝臣们也发现了一件事,圣上命齐王出征,却没有说带兵出征。这意味着什么呢? 坐在上位的那一位,还并不想分一点兵权给自己的儿子们。 这一道命令来得突然。齐王元启檀将在第二日就立马动身。连宁王都没想到会这么快,更遑论本来就收到消息有延迟的宁宛。 她是临近日暮才听回府的长兄说起此事。 原本宁宛在院里遇见元方棋的时候,已经听三哥提起过关于燕云近来有些紧张的事情,不过她没想到,事态竟然比她想的更要严重。 尤其是当元方睿告诉她,燕凌远已经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 “他受伤了?性命呢?可有危险?”宁宛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会那样心慌。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燕云那边形势不是很好,皇爷爷要派齐王叔叔前去。至于凌远,他可能还在医治。”元方睿蹙着眉头,他心里也有些烦乱。 “还在医治……”宁宛喃喃自语,突然间,脑海里蹦出了那句判词——“躬亲生死”。 亲自经历生死,是在说燕凌远吗? 如果这句话确实指向燕云,那“躬亲生死”不就是在说现在? 从燕云到朔京,来往的消息最快也要有一天的延迟,那不就意味着燕凌远可能已受伤了几日,并且可能现在还没有苏醒。 宁宛突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顶心。她在害怕,真真实实的害怕。 “宛儿?宛儿可是不舒服?”许是发现了自己妹妹不太对,元方睿连忙将她扶到座位上坐好。 而宁宛此时已顾不上那许多了,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朔望归朔,应策马御之。” “哥哥,朔望日是不是都过去了?” 虽然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元方睿还是很快回答:“这个月的都过了,今日是十六,昨日是望日。” “已经晚了……”宁宛的泪跟着便流了出来。 “什么晚了?”元方睿见自己妹妹哭了,一下子便慌了神。 宁宛默了片刻,却忽然起身:“哥哥,我要去燕云。” “什么?” 元方睿以为自己听错了,宁宛一个姑娘,去什么燕云。 “我要去燕云,现在就要去,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去找他。”宁宛说着便要离开元方睿的书房。 元方睿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宛儿你做什么?战场岂是你一个姑娘能去的?我知道你担心凌远,可你冷静一些。” “我再不去他就要死了!”宁宛突然甩开元方睿,大哭起来。 元方睿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给惊得愣在了原地。 “我,必须要去,哥哥。”宁宛强迫自己稳住心情,抹了两下眼泪,郑重其事地朝元方睿说道。 元方睿看着自己妹妹仍旧带着泪痕的面容,突然间就没办法再说出什么阻止的话了。 为了一件事情拼尽全力,为了一个人不顾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常强大的阻拦,这种感觉是怎样的呢? 他从未经历过,可是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明溪,让她去。” 宁宛转头,秦温宜正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笑着看着她。 “与其在这里坐卧难安,不如干脆一些。”秦温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宁宛的肩,又拿出帕子拭了她脸上的泪。 “温宜……”元方睿看着自己的妻子,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温暖而柔和,让他原本烦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明溪,妹妹有自己的选择,若她的选择确实能为国家社稷出一份力,我们又为何要阻拦呢?”秦温宜看向元方睿,话音如清泉般缓缓流淌。 元方睿朝着她笑了笑,转而看向宁宛:“宛儿决定好了吗?” “决定好了。”宁宛没有一刻的犹豫。 元方睿长出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我和温宜自然同意你,只是你要去燕云,祖父和祖母十有九成是不会同意的。我明白你想随军远行,可需知此次是齐王殿下出京,便是祖母不管,祖父也一定会拦着的。” 恒亲王府对外是中立的,派宁宛跟着齐王出京,这算什么?恒亲王又不糊涂,当然不可能同意。 不过元方睿没有想到,宁宛竟然已经破釜沉舟一般。 “哥哥所言宛儿知道,所以宛儿会直接进宫,找皇爷爷。” 第181章 请命(下) 夜色笼罩了朔京,皇宫内,偶有随风轻轻摇摆的灯笼,发出略显昏暗的一点光芒。 甬道内时不时有提灯的宫女太监走过,看到那个急急忙忙的身影,无不心内暗惊。 或有认识的,知道这是韵容县主,兴许是圣上又召见;或有不认识的,还在猜想这是哪家的姑娘,半夜里到宫里也不知避着些。 修明殿仍然亮着灯,至和帝瞧着北疆的地图,正在和恒亲王说话。 他们刚和齐王殿下、几位还在京中的武将讨论过了近来北疆的事情,目今另外那些人都已退下,屋里只剩下至和帝和恒亲王两个。 两人正说着,忽然福临盛进得屋来。 “圣上,韵容县主求见。” 至和帝和恒亲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宁宛进宫来做什么? “她有什么事?”至和帝问了一句。 “县主说是急事,要亲自同圣上讲。” 至和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向恒亲王:“你这个孙女,真是个有意思的。” “承蒙皇兄栽培。”恒亲王拱手。 “行了行了,你也是知道实情的,就不要在朕面前平白说这些没用的。” 至和帝说完这话,又朝福临盛道:“让她进来。” 福临盛应声退下,不一时宁宛便进得殿内。 她脸上尚有泪痕,眼睛也有些泛红,只消一眼,便知道刚刚哭过。 她进来瞧见至和帝和恒亲王都在,没有半刻的犹豫,直接提裙跪在了两位长辈的面前。 外边是寒风,屋里却足够温暖,一冷一热,就像是这一年来宁宛的心境一样。 原以为他马上就可以得胜归来,原以为北疆的一切都好,谁知那些不知是不是意外的突发状况,总是会来得这么突然,将人打得措手不及。 “你这是怎么了?” 至和帝被她这一跪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宁宛目今虽然还未及笄,但是无论规矩礼仪还是言行谈吐,无一不因为从小在宫中培养而精准完美。 原本深夜入宫就有些不像是她的作风,而一入殿中便直接下跪,更是不像她应做出的事来。 宁宛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前面坐着的至和帝和恒亲王,坚定地道:“韵容请皇爷爷、祖父恩准,让韵容跟随齐王叔叔的队伍一同前往燕云。” 修明殿内安静得有些吓人,桌上的茶盏也不再冒出热气来,宁宛在地上跪着,能感受到硬质地面将她的膝盖硌得生疼。 幸亏是穿了厚一些的冬衣,她还能支撑得住。 又等了良久,才是至和帝开口问道:“你说,你要去燕云?” 宁宛未曾迟疑:“是。” 又安静了一瞬,突然至和帝哈哈大笑:“皇弟啊,你这孙女长大了。这北疆的情况才传回来,就要请命去找她的情郎了。” 这种事,知道是一回事,可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饶是这确乎可以说成是宁宛要去燕云的原因,可是听着皇爷爷这么明确直接点了出来,宁宛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宛儿不懂事,给皇兄添麻烦了。”恒亲王也笑着摇摇头。 在他们眼里看来,这不过是宁宛这个小姑娘在情急之下慌不择路而做出的选择而已,他们可以理解,不过,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皇爷爷,祖父,宛儿是真心实意要去燕云,绝不是一时情急的决定。”宁宛瞧着两位长辈的样子,便知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急忙辩解,可圣上似乎不打算给她机会。 “天晚了,你先回去,燕云的事朝堂上会解决。英武侯府那小子也会回来的。”至和帝没有理会她的陈情,简单粗暴地下了结论。 “可是,皇爷爷……” “好了韵容,北疆不是你一个县主,或者说一个姑娘该去的地方。” 宁宛执意要去,让至和帝有了一丝不悦。 “还不回去?”恒亲王在一边,提醒了她一句。 可宁宛不想起身,她已经能大概猜到那句判词里的意思,虽然不知道玄衍大师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可是宁宛不想在日后让自己徒然后悔。 既然她能做,并且需要她做,那么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像当年失去母亲时的那种痛苦和无助了。 她不知道,假如燕凌远不能回到朔京,那她这两年来所有的思念又当安放何处。 “圣上,王爷,韵容心意已决,就算圣上和王爷不在乎韵容为大周百姓所能做的一点事情,可是韵容在乎靖襄少将军。” 她说完,头一次不顾礼法,不曾理会圣上和恒亲王的回应,起身离开。 因为长跪,她甚至差点摔倒在门边上,可她仍旧固执地不曾回头。 “你给朕回来!” 至和帝蕴满了怒气的声音传了出来,让守在门外的福临盛一个哆嗦。 紧接着他就看着往日向来是端庄静雅的韵容县主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福临盛瞧着事态不对,急急忙忙跑进殿内,就见至和帝正站在桌前,一只手拍在桌子上,看去便正值盛怒。 “圣上……保重龙体。”福临盛弓着身子劝道。 “去,吩咐人给朕去恒亲王府看着韵容县主,不能让她踏出王府一步!” 福临盛偷偷看了一眼至和帝身边的恒亲王,恒亲王朝他点了点头。 “是。”福临盛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偌大的皇宫就像一个金色的牢笼一样,宁宛看着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暗影的宫墙,头一次觉得自己就是被困在这里的一只小鸟。 微不足道,没有自由。 “县主,圣上请您回王府去。” 宫门前,配着长刀的侍卫不再想往日一样恭敬地给韵容县主行礼,而是整齐地站在宁宛面前,由其中一个面无表情地回禀。 宁宛站定,微扬着头看着月色下他们不甚明朗的脸部轮廓,语气清冷:“你们拦在这里,我怎么回去?” “圣上命属下护送县主安全回府。” 恒亲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后面跟着的侍卫的银色盔甲在月色下泛出寒冷的光辉。 马车里的宁宛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眶里却早已泪水盈盈。 “小姐……”落花心疼地拉住宁宛的手,把一个已经只剩一点温乎气的小手炉放在了她手里。 宁宛的手凉得惊人,不知是因为天寒还是因为方才在宫里的一番折腾。 “皇爷爷、祖父,对不起……”宁宛喃喃自语,眼中的泪水也再支撑不住,流了出来。 韵容县主元宁宛,突然就被软禁在清萱阁内了。 恒亲王府的众人一早起来就发现,在从安竹园进去一直到清萱阁的路上,以至清萱阁周围,都站满了从皇宫派来的侍卫。 众人明知其中有异,可清晨看着恒亲王铁青的脸色,又谁都没敢再多嘴一句。 不过这并不影响诸如三夫人王氏和元宁如她们在心里幸灾乐祸。 北疆传来的消息大家伙都或多或少的知道,这和恒亲王府关系最大的恐怕就是靖襄少将军燕凌远受伤的事了。 他受伤了,清萱阁里那位县主还不是急得要死要活的?兴许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被圣上亲自派人看在了自己屋里呢。 元宁如私下里还和王氏说,这风光一时的韵容县主,恐怕过不多久,就要嫁不出去喽。 外面的隐藏的流言蜚语丝毫没有影响到清萱阁内的宁宛。 今日是齐王殿下开拨的日子,看皇爷爷和祖父的意思,她肯定是赶不上和齐王的队伍一道出京。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后面她不管再做出什么来,都不会把恒亲王府和齐王府扯上关系。 她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了她所要做的这件事即将面对的所有风险,又在地图上,标出了一条她所能想到的最快也最安全的路线。 如果一切顺利,等皇爷爷和祖父发现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远离朔京,在奔赴平州的路上了。 “小姐,您要的衣服。” 飞歌面上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她虽然不知道小姐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要让她去找夜行才会穿的黑衣,但是她没有敢多问,只是在心里不安。 “放那。”宁宛的声音有些疲累。 不知道凌远知道了这件事会作何感想呢?会不会说她真是一个疯狂的赌徒,竟然敢和圣上还有王爷赌。 “小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宁宛打断了飞歌的话,“我心意已决,你若是还有犹豫,那不用跟着我。这一路上注定不会平安的,我不想有人拖了我的后腿。” 宁宛的话听起来有些冰冷,飞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愿跟随小姐,绝无二心。”她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头,语气也有些着急。 她怕宁宛误会她,她只是担心宁宛的安全,决无其他的意思。 宁宛转过身去,将她扶了起来:“我所要做的这件事,漫说朔京,便是整个大周,也不曾有几个人做过。这件事注定会饱受非议,所以我希望你真真实实地想好了。” “奴婢想好了!”飞歌不再犹疑。 她的命,说是小姐捡回来的也不为过,既然这件事于小姐而言如此重要,那么她必不会退缩。 作者有话要说: 要搞事啦哇咔咔! 第182章 星夜兼程(上) 入暮,落花从外面进来,将一个收整好的包裹放到桌上。 “小姐,这些都是奴婢收拾出来的,路上兴许用得上,还有银两,都一并放在里边了。” 宁宛正坐在床上抱着小手炉出神。 眼看着离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却好像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即便她知道自己的骑术一般,说不定都不能支持她到达平州,不过在这一刻,她心里平静了下来。 “外边守着的那些人还在吗?” “还在。”落花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小姐要做的这件事有多么大胆,她们几个丫鬟甚至私下里讨论过,假使圣上因为这件事恼了小姐,那便是用她们发泄怒气,她们也是认了的。 落花自宁宛回京以来就一直服侍在她身边,她知道这些年来宁宛过得有多不易。 也正因为如此,在小姐决定“背离礼法”时,她甚至为这个成长中的少女感到开心。 小姐比从前更为勇敢了。 “皇爷爷和祖父大概真的生气了。”宁宛轻声说着,脸上有一丝落寞。 “圣上和王爷不知道判词的事,自然以为是小姐无理取闹。而这种事情小姐自然不会说出去,不过是误会罢了。”落花安慰道。 她其实也不知道眼下的状况应该怎么处理。去和圣上说是玄衍大师给的判词吗? 漫说圣上有可能不信,便是信了,也是又牵扯了同福寺进来,只会将事情越扯越复杂。 “我写封信给凝嫣,明日你让楼望送给她。”宁宛突然起身,走到桌子前。 “给表小姐?”落花惊讶。 小姐要离开,那肯定瞒不住圣上和王爷,他们也没想着滴水不漏,只要把消息封在清萱阁里就好了。 只是难道还要告诉表小姐吗? “对,亲自送到她手里。” 宁宛将桌上的纸铺开,提笔写了起来。 她要离开朔京了,可是朔京的事却并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停滞。她需要把一些已知的情况同薛凝嫣说清楚,这样才能保证,至少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的计划还可以一步步执行。 夜色在大周广袤的土地上铺展开来,白日里热闹的安定大街,此时已然寂静无声。 京城的人家次第熄灭了窗户里的灯光,越来越多的人已进入了梦乡。 清萱阁内外,驻守的侍卫轮番寻岗,午夜时分,他们将完成今夜的第二次交接。 宁宛站在屋内,一身黑衣仿佛要隐没入夜晚之中,唯她手上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 一个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恭敬地行礼。 “县主,时间马上就到了。” 影重的声音很低,连宁宛都是将将听见。 “嗯。” 宁宛应声。 在她身后的绣床上,落花扶着一个和宁宛差不多大的二等丫头躺进了被子里。 “我和你说过的,都记住了?” “请小姐放心。”落花行礼,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小姐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也不知能不能平安到达燕云,也不知……世子能不能等到小姐前去……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将夜明珠收进怀里。 “走。” 落花将一个不大的包袱交到影重手里,看着那两人的身影从后窗离开,迅速地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外面那么冷,县主又畏寒,也不知这一路,要受多少辛苦。 落花拿帕子拭去自己的眼泪,轻轻将窗户关好,这才返回到绣床旁边。 “这段日子你就住在这个屋子里,不准出去,丫头们会每日给你送了吃的来,外边来人我会帮你拦下。” “是,落花姐姐。” 床上的小丫头年龄也不算大,只身量和宁宛差不多。她大概知道这事是大事,故而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话。 “等小姐回来,自会安排你离开京城,或去咱们府上的庄子,或去南边的城镇,你自己挑,定不会亏待了你。” “谢小姐恩德。” 落花瞧着她还算听话,又交代了两句,自去外屋守着了。 宁宛所选定的路线,要在出了朔京城后,一路往西北而去,先进平州,而后北上,至褚州再取道燕云。 这第一件事,便是他们要从朔京城出去。 赶在侍卫换岗的时间出府,与已经在府外等候的飞歌会和后,三人走小路,一直到了朔京城西门。 与东城门不同,西城门这里显然要落寞许多。 百姓们住的屋舍也要矮上一些,其中或有小巷穿插,让这里的地形比之东城更为复杂。 飞歌领着影重和宁宛穿行其间,不知拐了多少弯又经过了多少十字路口,三人在西城墙一处极不显眼的墙角停下。 “是这里?”飞歌小声问影重。 “嗯。”影重应声,自己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摸索了片刻。 因为要行夜路,又要翻墙出府,宁宛着了黑衣劲装,并没有披斗篷。此刻寒风吹过,她不自觉就打了个寒颤。 跑路的时候不觉得,等停下才感觉到寒冷来。 只是这才是朔京,她要一路往北,只会越来越冷,等临近燕云,恐怕还能看到未曾消融的大雪。 “好了。” 轻微的石头摩擦的声音响起,随着影重的声音,在墙根下,一个一次只能容一人进入的密道口从枯草中显现出来。 当年太/祖领兵推翻前朝暴/政攻入朔京时,内外细作沟通所用的便是这条密道。 因为西城相对东城而言更为荒凉且百姓的住房更多,地形复杂,所以便将密道入口选在此处。 这条密道由当年还未封侯拜将的燕家前辈负责开凿,而密道的秘密也就只有圣上和燕家知道。 大周建立之后,这条密道因为失去了作用而日渐荒废,入口处更是长满了杂草,比之从前还不易发现。 而太/祖因为此条密道连通城内外,并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继位的他的后人。 所以时至今日,西城密道的事情,就只剩下燕家知道了。 这是一个燕家每一代嫡长子自懂事起就会知道的事情。他们为圣上前仆后继,守护大周的江山,而这条密道,也将成为危急时刻,燕家亮出来拯救皇室的最后王牌。 宁宛没想到,燕凌远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影重,并且让影重领着她走这条密道离开朔京。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要离开朔京?” 密道因为常年不曾开启,里面有些潮湿。虽然在宁宛决定之后影重就来先行打扫过,可还是隐隐有些异味。 “世子说,县主在京城里十分危险,所以在属下来京城时,就将此事告知属下。世子说,如果县主遇到什么事关性命的危急情况,属下可以自行开启密道保护县主安全。” 影重举着火把,将窄小的密道照得明亮。 “他竟然就这么相信我……” 这是整个燕家的秘密,虽然依照圣旨,宁宛迟早会成为英武侯世子夫人,可是宁宛觉得,这本该是燕家嫡长子才知道的秘密,依照惯例是不会告诉家里的女眷的。 “世子肯定相信县主啊!”影重应声,“就像县主不怕危险,一定要去燕云一样。” 影重为自己未来的老大夫人是这般勇敢而坚定的女子而感到开心。他时常会想,世子这样孤独地成长起来的人,恐怕也只有县主这样的女子,才能理解他。 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密道没有很长,不一时,三人便到达了出口。 这条密道的出口,在西城门外的一处土地庙之后,宁宛跟着影重出来时,皎洁的月光正照进来,把已经有些破旧的神像照出一种隐隐的庄严。 飞歌从庙里出来,到自己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地方牵过了三匹马。 天气很冷,尤其是而今已是后半夜,宁宛能感觉到寒气正在慢慢浸入身体,让她不由把双臂环在胸前。 “小姐,把这个戴上。” 飞歌拿出两块看去像黑布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宁宛从怀里拿出夜明珠来,凑上去照了照。 “属下们行夜路时常戴着,如今天寒,还能挡挡风。”飞歌笑着将两块黑布抖开。 “这个属下知道,”影重凑了过来,“这一个围在头上,一个罩在面上,咱们骑马风大,只露眼睛出来,能挡点风。” “怎么围……”宁宛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她拿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不会。” 飞歌嘻嘻笑道:“属下来给小姐戴上。” 飞歌就着夜明珠的光,给宁宛将头上脸上都裹了严实,除去一双眼睛,倒真成了全身都是黑色。 宁宛眨眨眼,又伸出手来摸了摸脑袋和脸。 “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了?” “小姐现在如果不动,没人能发现了。”飞歌笑着说道。 “那咱们快走,如果快马加鞭明天能赶到平州,我们还能有时间休息一下。” 为了不引人注意,宁宛在府里制定的计划是夜晚赶路,白天休息。如果每天入暮出发,那么他们到燕云时差不多只要五天。 也许甚至能赶在齐王之前到达。齐王虽然没有领兵,也算是快马加鞭,可他的队伍总比宁宛这三个人庞大,人多了走的便慢,这么算下来,宁宛他们能快出不少。 宁宛已经当先出了庙,准备翻身上马,影重却在后面纠结了一下。 “县主……县主要不要把手也裹起来……” 第183章 星夜兼程(下) 手? 宁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月光下不甚清晰,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是冰凉且有些僵硬的。 “对,我给忘了,小姐哪能受得了这天气。”飞歌一拍脑门,翻身从自己带着的小布包里又扯出两块布来。 “原本想着急用的,而今暂时不用,小姐先裹在手上。”飞歌说着,拉过宁宛的手,悉心裹了起来。 “这骑马赶夜路,比白日里更为辛苦,等会属下在前边,小姐跟着属下,飞歌你在后面。”影重将自己的马牵过来,拍了拍。 给布条打了个灵巧的结,飞歌向影重点点头:“我瞧着这样可以,等到了平州,我们寻个小些的驿馆歇上一日,太阳下山了再出发。” “好。”影重翻身上马。 飞歌将宁宛扶到马上,自己也上了马。 “小姐若是累了就说,属下带您走。”飞歌生怕宁宛长久居于府中,适应不了马上颠簸,有些担心地说道。 “你们只管赶路就行,我没事的。”宁宛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想着自己从前接触的那一点关于骑马的知识。 前方的官道在夜色下显露出不甚清晰的轮廓,两边的树丛、远山,都只剩下一片黑影。宁宛骑在马上,只能感觉到尖利的冷风擦着她眼睛边露出来的一点皮肤划过,时不时会有清晰的寒意。 她突然想起那年去承宣马场骑马的时候,那会她才刚回京城,公主姑姑还是个飒爽恣意的姑娘,那大概是她第一回 骑马,在马场的秋风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那会燕凌远带了月悠,在马场上跑了好大一圈,那会的月悠别提多风光了。而今想来,她大概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骑马了。 若是现在要骑马赶去燕云的是月悠,兴许速度比自己还要快出不少呢。 宁宛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夜色。 她久居恒亲王府,看到的永远只是清萱阁上方形的天空,便是最远最远,也只是去嘉懿湖的小船上,看过湖面的粼粼波光。 而这一次,她眼中的夜色,不再是静谧的、婉约的,转而是豪迈、张扬,像是不惧风沙的战士,挥动着暗夜的宝剑。 天上的星子是他铠甲上的冷光,而月光则是他宝剑的寒刃。他乘着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仿佛面目狰狞要将所有的夜行者都斩于剑下。 宁宛的心里突然有些害怕。 前方的未知,两侧的密林,她好像还从来没有这样冒险过。 远离朔京,三人远赴燕云,宁宛突然觉得,她这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不知朔京城中的皇爷爷和祖父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子呢? “圣上,县主已经离京了,应该是在前往平州的路上。” 早朝刚下,就有一名暗卫前来,禀报了韵容县主的行踪。 至和帝站在桌后,一手撑着桌子,正在看一张大周的地图。 暗卫禀报完毕,等了许久,终于听见圣上开口道:“你下去。” 方才的暗卫身手极快,屋子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桌上才换的茶冒出一缕缕白气,很快又在空气中消失殆尽。 “福临盛,去把那姜老头给朕找来。” 守在外间的福临盛原本有些昏昏欲睡,听见这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出去找人。 钦天监的姜大人在整个朝堂的官员里都像个异类,反正自从他去钦天监当了官,满朝文武没哪个瞧见过他穿着朝廷的官府。 广袖道袍,花白胡子,让这个老头看起来就像什么得道高人一样,实在是让人无法将他跟那个窥探天命的钦天监联系起来。 姜老头笑眯眯地进了修明殿,规规矩矩地向圣上行了个礼。 不过至和帝有些不耐烦:“你不要给朕整那些有的没的,你给朕说说,如今韵容出京了,到底是不是你原本就预料到的?” “老朽跟圣上说过,这县主不是一般人,这个当口出京去,是老朽没有看错,她对大周确实能有所贡献。” “她一个女孩子,她跟朕说她要去燕云你知道吗?当年也是你说这个孩子很重要,这些年来朕哪条不是按你说得做?现在呢?你让她上战场?” 至和帝有些不悦,可他还没跟姜老头发火。 姜老头却是不着急,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一边捻着胡子一边说道:“圣上错了,县主可不是去上战场的。” “她亲口跟朕说她要去燕云。” “县主是去燕云寻人,又不是去燕云打仗啊。” “她说寻人就寻人吗?这一路有多危险她不知道你总知道?你让朕不要允她,这会又让朕不要拦她,你告诉朕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老朽可不会打什么算盘……” “你不会打算盘朕要你做什么!” “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姜老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案面前。 “燕云,县主一定是要去的。圣上若应允了,就是跟着齐王殿下去,可圣上若不允,便是县主背着圣上去。” 至和帝被姜老儿这几句话绕得有些烦,他瞪了姜老儿一样:“你说重点的。” 姜老儿嘻嘻一笑,接着说道:“县主如果自己走,便会先走平州,经褚州,再到燕云,这样一来,便会比齐王殿下先到达,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先到达一天才对。” 姜老儿说着,用手在地图上画出了和宁宛所决定的一模一样的路线。 “所以呢?”至和帝看着这条路线,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些什么东西。 “所以燕小世子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啊。”姜老儿满意地捻捻胡子,似乎对县主的表现很是赞赏。 他老姜头这看人的本事还是宝刀不老,县主果然是当断则断,冒着被责罚的风险也要到燕云去。 不过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是他师弟的那句判词起了很大作用啊。 至和帝凝眉想了一阵,抬起头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燕凌远有性命之忧?” 姜老儿的面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朝至和帝点了点头:“圣上以为燕小世子为什么会还吊着一口气?燕云的那些郎中不比朔京,燕小世子受了那么重的伤,如果不及时医治,很容易一命呜呼。” “而他现在还吊在那里,只是因为一件事,燕云那些人,在等着朔京的人到达,朔京的人到达之时,也就是燕小世子的噩耗传回来之日。” 姜老儿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连说话都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至和帝被他说的这些话惊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燕凌远,有性命之忧? 那又是为什么要等到朔京的人到了才出事呢? 仿佛看透了他的疑问,姜老儿出声道:“因为齐王殿下,是最为关键的人证。” 这本不该是一个朝中大臣该说出口的话,可姜老儿似并不在意,说来他其实原本就身在事外。 果然他说完,至和帝愣了一下。 齐王是最关键的人证?证明什么? “证明燕小世子是被身在燕云的几位将军谋害至死。”好似又看透了至和帝所想,姜老儿的面色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 身在燕云的将军——梁义、吴启盛、燕舸。 至和帝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真如姜老儿所说,那么到时燕凌远的消息传回来,韵容县主一定会悲伤过度,而他则会因为痛失良将下令彻查,最后不管怎么查,燕云的形势都会变成齐王一家独大,那么—— 与他派出元启檀时的目的可谓南辕北辙! 已经显出苍老之态的皇帝,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他坐在椅子上,让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朔京的形势也会跟着乱起来,那么大周与北狄之间,真的还有那么大的把握会赢吗? 砰! 至和帝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胡闹!” 用山河平安去换自己的权力,这简直是在胡闹! “圣上息怒,好在,县主不负众望,已经出发了。”姜老儿微笑。 “朕真是无能啊……竟然要靠韵容一个小姑娘……”至和帝的声音一下子落寞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几个儿子心里那些想法,只是他从来不曾想到,他们已经可以这么几近疯狂了。 这样不计后果的计划,确实可以把整个朝堂都搅成一趟浑水,可是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样的结局该怎么收场吗? “你说,接下来朕还要做点什么?” “圣上把县主已经出京的事瞒好了,就够了。” 可是在这场从燕凌远受伤开始的博弈之中,至和帝早已经不再是唯一一个清楚真相的人。 在尚能维持着表面和平的朔京城之中,早已有人不再安分。 清晨城门刚开,便有一辆极不显眼的马车跟随着出城的百姓,顺顺当当离开朔京。 马车之上,几个黑衣人整装待发,他们自西城门出城,在城外一处树林中,换骑骏马,奔赴平州。 第184章 化险为夷(上) 恒亲王府一大早就传出了消息,四小姐韵容县主元宁宛生病了。 不知生的是什么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生的病,只知道好似非常严重,太医院的孙蓂大人来看过后,满脸寒霜地从清萱阁离开,强调一定不能让人打扰县主。 官方没个准消息,下面可就传什么的都有了。有人说县主是生了时疫,怕传染给别人,可立马就有人反驳,现在可是冬天,哪有什么时疫;有人说县主是得了重病昏迷不醒;也有人说兴许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虽然私下里传出了各式各样的版本,可明面上,众人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自安竹园进去到清萱阁的一路上,到处都是从皇宫派来的侍卫,整个清萱阁被围成了一个铁桶一般,就差滴水不漏了。 元宁如曾拉着元宁媛去探望了一番,还没进院门,就被拦了出来。 可外边越是说元宁宛病得厉害,元宁如就越是怀疑,她和王氏讨论元宁宛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却吃了王氏一顿白眼。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整日关注你那个没人教养的妹妹做什么?眼见着就要及笄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回屋好好绣花去。” 元宁词嫁了陈知同后,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光鲜,王氏心里还嫉妒呢,又看自家闺女不争气,心里更是不平。 可元宁如毕竟也十四了,总归有些自己的想法。她被王氏一顿编排,看去是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子,实则是想着怎么得了法子去清萱阁探探虚实呢。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元宁宛有什么小秘密瞒着大家。 二月十八,晨间的冷风吹过,原本该是极为寒冷的,可宁宛早就冻僵的手已经感觉不到丝毫外界的温度。 幸而平州与朔京之间并没有那么远,他们一晚上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 平州城的城门方开,正有城内外的百姓通过,虽说没有朔京城看去那么繁华,可也能看出是个百姓和乐的城池。 当年钟融就是从这个地方被提拔进京,这里也算是钟昭容钟妙柔的故乡了。 城门外的一处小树林里,三人下马,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来。 宁宛他们三人夜行均穿着一身黑衣,这样的衣服白天进城肯定是不可能的,故而飞歌那里早准备好了三件男装。 一件书生模样的直是宁宛的,另两件干净利落的短打是飞歌和影重的。 这也是宁宛的意思。若是个姑娘家骑马进城肯定多有不便,若是男子就不一样了。 无论说是要进京赶考路过此处,还是说是自京城回乡,看起来都是有几分道理的。 还有一样东西便是影重准备的了。 宁宛他们是走官道,走官道就要过城池,在大周的土地上,过城池是要文书的。文书当然不能用真实身份,故而这假造的文书,便是影重去弄了三份。 他们三人,这回用的身份便是从京城回乡的书生宁容,还有“他”的两个侍从。 排在进城的百姓的队伍里,元宁宛三人还是有些显眼的,城门口盘查的是个看上去刚做侍卫不久的年轻人,他看着宁宛几个的文书,又看看面前站着的少年人。 “你有十五?” 这话是问向宁宛的。宁宛虽然这些年长高了不少,而今也算是亭亭玉立,可要说装扮成男人,就显得有些娇小了。 “这位爷,我们少爷确实十五了,只是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外边站久了都要头晕眼花的,这是娘胎里带的不足之症,没办法。” 影重上前去,一脸的痛心疾首。 这小年轻一看就是刚干这种盘查活计,对影重这种常年面对各式各样人物的暗卫来说,搞定他不在话下。 那小侍卫还有点犹豫,凝眉看着文书,不知该问点什么好。 这时候,众人眼里那个原本就娇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小公子,突然间向后仰倒下去。 “哎呀!”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惊呼。那小公子的随从也赶紧扶住他。 负责盘查的小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得慌了神。 只见那位弱不禁风的小公子被扶着站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他摇了摇头,好似有些无奈。 “你们……你们过过,身子不好就租个马车,出了人命可怎么办。”那小侍卫把文书扔进影重怀里,挥挥手让几人赶紧过去。 影重笑哈哈地道了谢,三人便这般进了平州城。 平州不比朔京,这里没有许多像楼外青山和一品居那样的酒楼,只有很多平民百姓自家开的驿馆或客栈。 虽说条件差了一些,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宁宛他们的行踪才更不易被发现。 “公子刚才的演技真是让属下都想鼓掌赞叹。” 跟着影重往他们休息的驿馆行进,飞歌扶着宁宛小声说道。 宁宛吐吐舌头:“其实我是真的有点饿了。” 这飞歌又怎么不知道。他们昨夜从朔京出来后便一路兼程,只在今天太阳升起来那会吃了两口干粮。 小姐的手都冻僵了,真是又饿又冷,让她也分外心疼。 前面的影重听见他俩的谈话,扭过头来道:“等会咱们去的客栈有吃的,属下让他们弄些菜送来。” 平州城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很少有人注意到城中来了几个陌生人。 宁宛一行三个由影重领着,七拐八拐地到了一家客栈门口。 “同福客栈。”宁宛抬头,看着有些发旧的牌匾上写着的名字。 这名字真是再普通不过了,整个大周不知道有多少家都是一样的名。 “属下和影千早先来平州办事时,和这家店主认识,这店主和影千还沾了点亲戚呢,咱们就还是那套说辞,我只说是奉了上头命令护送公子回乡的。” 影重在店外向着宁宛禀报了一下情况,宁宛点点头,便由影重当先进得店内。 这家同福客栈的老板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老头,宁宛他们进去时,正坐在那打着算盘。客栈里没几个客人,这会不是吃饭的点,大堂里也没坐几个人。 店小二瞧见他们几个进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住店,开两间。” 店小二也没问啥,开心地应了声:“好嘞。” 这会那老板才看见影重来。他们果然认识,影重上前去同那老板寒暄几句,宁宛和飞歌则由小二领着往楼上的客房而去。 这里的客房甚为整洁,虽然一应用度无法同宁宛的清萱阁相比,不过还算能让人接受,在此休息一天倒也便宜。 宁宛其实已经很累了,早先在外边站着不觉得,如今有了床,屋里总归比外边暖和一点,宁宛一头倒在床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飞歌还在收整东西,不一会,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两位客官,您要的菜。” 外边小二的声音响起来,里边宁宛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宁宛自出生起,还没有受过这样的苦。她向来在府里,饿了随时有吃的,冷了随时有穿的。 这般走了一回,她才知道那些吃穿着实也来之不易。 而饥饿的感觉原来是这般让人难受,也无怪曾经那些逃到朔京的难民会因为一口食粮大打出手。 那时候,活下去,战胜了一切。 “咱们是今天晚上入夜出城。平州城门不比朔京,影重说应该可以撬开角门出去。” “撬门?”宁宛咬了一口饼,口感虽然一般,不过这客栈的厨子也还不错,就着菜吃竟还有点嚼头。 “属下原本也惊讶,可影重说,那角门那边确实疏于防守,不知是因为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今日要赶着关城门之前出去,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 大概是真的饿了,这明显和恒亲王府差出十万八千里的伙食,宁宛竟然吃得有滋有味的。 因为晚上还要行夜路,吃完了饭,宁宛就躺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只是她入梦之前还在想,这一路会不会太过顺利,难道皇爷爷没发现她已经逃出朔京了吗? 如果不出意外,宁宛应该是如姜老儿所说,会比齐王更早一天到达燕云。可这是在不出意外的前提之下的。 在这场事关生死的博弈之中,连宁宛自己也无法预料到,究竟是她从前所走过的哪一步,最终导致了今日的结果。 她更无法知道,假使她从前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没有将这条路走成如今的这个样子,那么今日身在平州的她,会不会就正好成为了脱离保护的待宰的羔羊。 入夜,平州比朔京更早陷入了一片寂静。 睡了一整个下午和半个上午的宁宛此刻已经恢复了精神。他们三人又用了些饭,而今已经换上了夜行的短打。 等夜再黑一点,平州的百姓都进入了梦乡,他们会继续出发,前往下一个地点——褚州。 “咚咚咚”,很轻微的敲门声,好像比宁宛和影重、飞歌约定的早了那么一点。 难道他们提前准备好了? 宁宛这么想着,伸手轻轻打开了房门。 第185章 化险为夷(中) 一个黑影迅疾闪了进来,一手捂住宁宛的嘴,一手又将房门带上。 不是影重和飞歌! 宁宛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双手已经被制住,嘴被捂着也喊不出声来。 她想挣扎,可双方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正这时,对方有些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县主莫慌,我深夜前来是有要事与县主相商。”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宁宛停下挣扎的动作,那人果然放开了她。 “你就不怕你放开我,我喊人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站在宁宛面前的黑影不甚清晰,可他声音却清楚。 那人轻笑了一声:“其一,县主此刻为了隐瞒身份,必然不可能贸然喊人;其二,县主一向心思沉稳,我既说了有事相商,县主总要听听是什么事才好决断。” 宁宛越听越觉得这个声音极为熟悉,可她一时间却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你是谁?” 对面的人自阴影中走出来,让自己正好站在月光之下,他伸手,摘下了脸上蒙面的黑布。 “驸马姑父?!” 面前的人可是真真实实地出乎了宁宛的预料。驸马爷陆清彦不好好在公主府里,跑来平州做什么?还说要找她商议事情? 怪不得这个声音听起来这么熟悉。 宁宛算是公主府的常客了,与陆清彦见面也不算少,怎么可能不熟悉? “驸马姑父来平州做什么?” 陆清彦就显得淡定多了:“找你。” “找宛儿?” “对。”陆清彦走到方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 “我找宛儿为了两件事,先说第一件。” 他朝宁宛比了个手势,宁宛便在他对面坐下。 陆清彦将那荷包推到宁宛面前:“这个荷包是我临走前去找太医院的孙大人要来的。孙大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宁宛点点头,陆清彦便接着道:“这荷包里,是一个坠子,并一封信,需要请托你带到褚州,交到一位老者手中。” “老者?” “那位老者是孙蓂曾经师父的故交,医术了得,很多年前就到褚州居住了。让你去找他,是因为整个北疆,只有他能救燕凌远。” 宁宛愣了一下,她知道凌远受了伤,可那不是战场的刀伤吗?他危在旦夕,而燕云却虎狼环伺,她不放心,所以才要去。 可是现在,陆清彦的意思是,除了那些虎狼,连燕凌远的伤都有问题吗? “姑父这是何意?”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燕小世子的伤不是什么普通的伤,所以,要靠你了。” 陆清彦好像不想再解释,宁宛只好怀着满腹疑问,将那荷包收了起来。 “那位老者姓白,冬天会住在褚州城东故衣巷的一处三进院子里,想必宛儿比我熟悉。” “好,我会去拜访。姑父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陆清彦说他有两件事,那么现在说了第一件,就还有另一件。 “另一件嘛……”陆清彦起身,走到宁宛身边。 “听说你们今日要离开平州,我觉得你们的那个主意可能不是太好,所以又帮你们想了一个。” “什么意思?” 宁宛问这话时,已经被陆清彦拉着站了起来。 “宛儿可好好想想,东西都拿上了?”他一面问,一面把原本放在桌子上的布包给宁宛背上。 “姑父这是?” “你的好姑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保你平安出了平州城,所以我是奉了她的命前来的。” 啊? 对于陆清彦的这份说辞,宁宛将信将疑。别的且不说,公主姑姑如何知道她已经身在平州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不过等下出去你就会信了的。” 陆清彦一笑,转身半蹲在宁宛面前:“世家小姐们大都有男女大防一说,不过我既算你半个长辈,而今又情况特殊,宛儿也便不要在纠结于细枝末节了。” 驸马姑父要带她走?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宁宛是有些犹豫的。倒不是因为驸马姑父是男子,这一路上她们和影重一道,为了赶到燕云,早不顾许多了。 只是陆清彦突然出现,就透着古怪,而今又要带她离开,真的是要把她平安送出平州吗? 况且他们聊天的这段时间,早过了最初和影重飞歌约定的时间点,他们两个明明是出去试探情况,可是到现在还没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姑父,宛儿还有一个问题。” “问。” “宛儿的两个侍从,姑父可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我不知道,又怎么带你去和他们会合呢?” 夜色下的平州城比朔京还安静,此时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沿街的房子檐下挂着的灯笼,发出有些惨淡的光芒。 宁宛不是第一次被人带着跳窗离开屋子了,可是从前的哪一次,都不曾像这一次那样惊心动魄。 宁宛他们住在同福客栈的二层小楼上,对面可以看到临街百姓家不甚整齐的屋顶。 陆清彦背着她离开二层的窗户时,宁宛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许多步伐敏捷的黑衣人。 他们似乎看到了宁宛和陆清彦,原本从两边往客栈集合的两队人,霎时间转向了陆清彦背着宁宛离开的这个方向。 “姑父有人!” “我知道。” 陆清彦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紧张,好似他原本就知道外面有埋伏一样。 宁宛心中有一闪而过的怀疑,而后却在剧烈的颠簸中被搅得七零八落。 陆清彦的轻功确实了得,与燕凌远想比也不遑多让。宁宛看着两侧的房屋迅速的后退,看着下面街道上的黑衣人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跟着开始加速。 他们在房顶上奔走,原本就比在平地上更为不易,而陆清彦又背着宁宛,无疑是更加艰难。 照现在这个速度,他们迟早会被追上。 然而就在宁宛还在思考之时,突然间陆清彦一个转身,从房顶上跳了下去,两个人一下子隐入夜色,藏身进了这个并不宽敞的小巷之中。 可以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慢。 陆清彦看向宁宛,比了两个动作,示意她尽量减慢呼吸。 “哪去了?刚不是还在这?” 好像是那伙黑衣人里的一个说话了。 “哼,也就这么大的平州城,能藏到哪去?临阵倒戈,老子还没见过敢这么张狂的!” “咱们回去怎么复命?” “怎么复命?如实交代啊!过了几年光鲜日子就忘了当年的事了!这回我倒要瞧瞧他还能再风光多久!” 宁宛听着那几人的对话,蹙眉看向了陆清彦。 他们是在说姑父吗?临阵倒戈?当年的事?难道姑父身上有什么秘密吗? 那伙黑衣人又是谁?他们是冲她而来吗? 无数个疑问没有一个能够得到回答。 “走。” 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一直等到周围都没有了声音,陆清彦扭过头来,小声对她说了一句。 宁宛想了想,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小巷。 似乎还是在躲着那些黑衣人,陆清彦可以放缓了脚步,放轻了声音。 宁宛便跟着他,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 这般又走了一阵,眼见着似乎要从这个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绕出来了,在他们又拐了一个弯之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足以让人呼吸一滞的声音。 “这么多年没回来,绕路的本事都快丢了?” 宁宛抬头,面前赫然是方才的黑衣人,为首的一个正直直地盯着陆清彦,他们手中的寒刃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宁宛抬头看向这位姑父,他却好像并不着急,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彼此彼此。” “哈哈哈,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死鸭子嘴硬你知道吗?哈哈哈。” “恐怕这会,不是该逞口舌之快的时候。” 陆清彦说完这一句,一道明亮的焰火突然腾空而起,发出尖利的一声后,迅疾地消散而去。 那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也不再站在巷口,而是突然冲了上来。 宁宛尚未反应过来此时是什么状况,陆清彦已提剑而出,和对面的那些人缠斗在一起。 “抓那个小的!” 宁宛知道那些人恐怕是冲自己而来,可她不会武艺,又帮不上陆清彦的忙。 虽然如今陆清彦一人尚可支撑,可不需要多久,他一定会被对面以人多势众拖垮的。 宁宛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剧烈的颤抖。兵器碰撞的声音,刀尖划破衣服刺破血肉的声音,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一样,一瞬间就在她四周响了起来。 她能勉强辨别陆清彦在拦下周围每个想靠近她的人,可是她却没有办法帮一下忙,甚至是因为她,陆清彦才需要这样勉力支撑。 宁宛在黑影中穿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眼前的场景让她的大脑都一片空白。 这一次,死亡更加近,甚至比那年她奋力逃出沈湄所布下的陷阱还要近。 可是她不能死,她甚至不应该害怕,她应该想办法帮忙,而不是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拖累。 宁宛从怀里摸出两个圆圆的东西,紧紧攥在手中。 要不要用?要不要用呢? 嘶—— 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一个人赫然在宁宛面前倒下。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而淹没在刀剑碰撞的声音之中,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那人的脖颈流出血来,宁宛知道,他死了。 啪! 突然出现的清脆的声音,让正在打斗的人们都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什么东西? 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紧跟着又是许多声。 啪!啪啪! 仿佛在巷子里,无处不在地响起了这个奇怪的声音。正在和陆清彦打斗的黑衣人们,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和慌张。 就在这一瞬,一个清亮的女声划破夜色:“快跑啊!” 第186章 化险为夷(下) 宁宛没到过平州,她根本不认识平州的路,她也不知道陆清彦要将她带到哪里,可在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让她纠结那些东西。 她只朝着前面跑着,一刻都不敢停下,身后时而响起刀剑碰撞的声音,她知道那是陆清彦在拦下追赶他们的黑衣人。 冬夜里寒冷的风声将她的脸刮得生疼,宁宛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而她虽拼尽全力,脚步也仍在显而易见地放缓。 她不知道自己跑的究竟是哪一条路,只是在本能地沿着巷子的脉络七拐八拐。 激烈的打斗声已经惊醒了沿街的百姓,其中或有胆子大的,支开窗子向外张望过来。 不知道平州有没有夜巡的守卫,再这样打下去,一定会惊动官府的。 宁宛当然不想惊动任何可能和皇家扯上关系的人。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以官府作威胁和后面那些黑衣人谈谈条件时,前往昏暗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难道前面也有他们的人?! 宁宛大惊。 外面的寒冷和嗓子里火烧一般的疼痛让她越发难受,在看到前面来人之后,连最后一点坚持的动力也消耗殆尽。 宁宛扶着墙,停了下来。 因为她突然停下,身后的黑衣人也不明就里地跟着停了下来。 陆清彦背对着宁宛,横刀看着巷子里站着的这几个黑衣人,如果他们有一丝动作,他必然会向刚才一样,不会有一点手软。 其实他也受伤了,小臂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在寒冷的天气里凝固,疼痛感也已经不那么清晰了。 “宛儿?” 他靠近宁宛,轻声问了一句。 宁宛想回答他,可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紧紧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着另一边的两个人越来越近。 才刚离开朔京,走出了第一步,就要丧命于此了吗? “小姐!属下来迟,还请小姐恕罪!” 在那两个黑衣人还有数十步距离时,宁宛听到了这一声。 她因为呼吸不畅已经有些混沌的大脑骤然清晰了起来——还没结束! 影重和飞歌手提利剑,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宁宛面前。 而这时,后面的那些黑衣人才好像发现了不对。 “是他们的援兵!给我上!” 黑衣人再一次冲了上来,宁宛的手搭在飞歌的肩上,却连一步都似乎不能挪动。 这副身体还是太过娇弱,若是她从前就和月悠一样勤加锻炼,现在也不会拖了后腿。 “飞歌,护送小姐出城,我和驸马会在这里顶住!” “那你们……” “快走!” 影重不知使了多大的力道推在飞歌身上,飞歌扶着宁宛,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大一步。 眼见着陆清彦已经再一次和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飞歌含泪看了一眼影重,背起宁宛转身就走。 “记得我来时和你说的,赶紧走!” 影重只来得及交代这么一句,便已跟着加入了打斗之中。 宁宛觉得极累,呼吸时流过的气体就像是要在她的喉咙里割开一个伤口一样。她能感觉到飞歌在背着她飞速奔跑。 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远,两边听到响声查看的百姓也不见了身影,仿佛又慢慢回到了刚才静谧的夜色,只有人家檐下挂着的灯笼孤零零地摇晃着。 这样的颠簸不知有多久,宁宛只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要被震出来了,飞歌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虚浮。 终于,前方变得开阔了些许,一辆马车出现在她们面前。 隐约似乎能听到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大人,您瞧那个是不是?” “哪个?” “过来了过来了!” “就是就是!快快快!” 再然后,迷迷糊糊之间,宁宛只觉得好像有一个人扶住了她,把她从飞歌的背上扶了下来。 “四妹妹?县主?你怎么样了?” 有一个人焦急地询问着,还喊她“四妹妹”。 四妹妹…… 四妹妹! 宁宛看向眼前扶着她的这个人,下人手里的灯光只将他的脸照出一个轮廓来,明明灭灭的光芒之中,宁宛还是认出来了。 “四哥?” 等在马车旁的这个人,正是半年前来到平州的元方立。 “四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时宁宛会提议让元方立到平州,确乎有因为平州在北上必经之处的考虑,而这回她毕竟是逃离圣上和恒亲王的掌控,孤身去往燕云,故而她并没有想惊动元方立。 只是没想到,先是陆清彦出现,然后又是元方立出现,接二连三出乎她预想的事情发生,让宁宛一时也想不清这其中的缘故。 “四哥,后面的巷子里有很多黑衣人,他们……” 元方立不等宁宛喘着气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你放心,那些四哥都知道,你快上马车,这边门已经开了,你们出了城就一路往北,往褚州那边走就好了。” “可是……” 宁宛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元方立半推半扶着上了马车。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们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出城,他们那边已经惊动了百姓,没有好果子吃的,放心。” “四少爷……” 已经拉起缰绳的飞歌,又看了元方立一眼。 “请您接应好驸马和影重,他们……” “你也放心,我们之前就定好了的,赶紧走。”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冬天被冻得僵硬的泥土,趁着无边的夜色,驶出了平州城。 元方立伫立在原处,看着原本就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角门外。 “四妹妹,这一次,算是四哥还你的人情了。” “大人,咱们……” “告诉巡城的侍卫,可以出发了。手都伸到平州来了,我倒瞧瞧他们现在敢不敢轻举妄动。” “是。” 马车上放了一床薄毯,宁宛围在身上,仍觉得外面时不时有冷气灌进来。 上了官道之后,颠簸不再那么厉害,宁宛靠在车壁上,终于越来越困,睡了过去。 夜里不知醒过来多少次,她有时会同外边驾车的飞歌说说话,有时则静静地靠着,只等着困意再来了,继续睡过去。 出城之后,连零星的灯火都没有了,索性还有情郎的月光,勉强提供些明亮。 这样醒醒睡睡,终于,等宁宛再一次醒来时,看见了从马车外透进的一点阳光。 “天亮了吗?” 外边飞歌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天亮了,太阳刚升上来。” “今天到不了褚州?” “嗯,按理明天才能到褚州,咱们路上兴许路过一个镇子,就往那吃些东西再接着赶路。” “今天晚上到哪?影重呢?” “按照小姐之前计划的,还有平州时四少爷说的,咱们今日天黑之前,应该可以到褚州南边的雪雁镇,那边有四少爷的旧识,属下拿了帖子,咱们在那边住一晚。” 飞歌说完这话,停了一下,声音也小了一些:“影重……他说咱们不用等他,若是不出意外,他到燕云同我们会合。” “那伙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四少爷和驸马都不曾说起。” 谈及此,宁宛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还没问你们,你们是怎么遇到驸马姑父和四哥的,是他们找到你们的吗?” “属下也不知道,原本是属下和影重一道去探探虚实的,是影重不知在哪里遇见了驸马,才又来告知属下。” “属下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说了什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多黑衣人……” 宁宛向后靠在马车上,伸展了一下已经有些发僵的腿和胳膊,长出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自己这个计划已经算天衣无缝了,可没想到,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宁宛不相信皇爷爷会派出这种暗杀的人,那么这一拨人,又是谁派出的呢? 而他们似乎还和驸马姑父相识,这其中,还隐藏着别的秘密吗? 还未到达燕云,已经不断有新的问题出现,宁宛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累过,仿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还来得及,见到凌远吗? “小姐,下来吃点东西。” 此处大概是一个不大的村镇,宁宛原本是着了夜行的黑衣,此时马车里放着一件平民百姓穿着的粗布上衣,正好让她套在外边,瞧去也看不出什么来。 飞歌停下马车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村镇的路口,此时有晨起赶集的百姓从这条道上经过,会在她们停留的这个铺子这里买点饼、粥又或者面。 “两位要点什么?” 正煮面的大概是老板,看去正值壮年,笑容在朝阳之下显得十分温暖。 飞歌看向宁宛,宁宛瞧了瞧道:“我要一碗粥。” “姑娘,咱们还要赶路呢,多吃点。”飞歌劝道。 宁宛原本想摇摇头,因为她确乎没什么胃口,甚至这碗粥还是觉得必须得吃点才要的。 不过她还没开口,便有一个微胖妇人走过来:“要赶路可要吃一吃大娘这蒸饼了,好吃不贵又管饱,赶路根本不用愁。” 她一边说一边端上一盘子微微泛黄的蒸饼,上面还洒了葱花,有香气飘来,确乎勾起人的食欲。 “小姑娘这么瘦可不行,来,今儿你们来得早,大娘给你打个折,来一块尝尝。” 飞歌看着宁宛,真诚地点点头,宁宛想了想,便道:“那我要一块。” “好嘞!” 作者有话要说: 赶往下一站! 明天暂停一天,后天会继续正常更新,给大家比心~ 第187章 神医(上) 一碗米粥,一块洒了葱花的蒸饼,在这个尚泛着寒意的清晨里,竟然让宁宛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小姑娘怎么样,大娘这蒸饼好吃不好?” 这个小摊子似乎在周围的人家里还很是出名,宁宛她们坐下来吃饭的当口,又有不少往来的百姓买了吃食。 大娘端了新的一盘子蒸饼,路过的时候还不忘问问新客户的评价。 宁宛笑着向这位热心的大娘点了点头:“好吃。” “那可多吃点。看你们像是要赶路的,往北边走越发冷,不吃饱了会冻坏的。”那大娘笑着,又端了盘子离开了。 “咱们外边百姓就吃这些的,小姐兴许吃不惯,等到了褚州,便能买些好的。” 飞歌将一块蒸饼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无妨。”宁宛摇摇头。 她自打定了主意起,便对这一路可能遇到的困难有所准备,虽然她不曾想到此间还有许多意外,可到底其实没那么惊讶。 想想上次她吃到这样的粗茶淡饭,还是当年在老侯爷那里。这许久都不曾叨扰过,不知老侯爷而今怎样了。 也不知,若是老侯爷知道凌远的事,该有多着急。 朝阳正在缓缓升起,已经有吃完了的百姓,担着扁担离开了。宁宛摸摸自己的肚子,虽说这里只有这样单调的吃食,不过她还是很满足的。 “飞歌,给大娘银子,我们走了。” 宁宛说着,起了身。那大娘瞧见,便又走过来。 “姑娘可吃好了?” “大娘,这是银子,多的不用找了,是咱们姑娘感谢大娘招待的,另外我们还得打听点事。” 那大娘原是想推脱了,听见飞歌如是说,便想了想,收了起来。 “这边大娘熟,你们若要有问的,只管问。” 飞歌闻言便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大娘可知道从这到雪雁镇要多久?若去褚州,可能走夜路?” 那大娘闻言看了飞歌一眼,又瞧瞧宁宛,才道:“这离雪雁镇不远了,过了雪雁镇便是褚州。只是北疆不太平啊,你们两个姑娘往那边去……” “这倒不妨事,我们是去寻亲的,我们姑娘孤苦伶仃,只剩那边的亲人,也没法。” 大娘听闻飞歌这么说,便又同情地看了看宁宛:“那你们路上可一定小心,你们姑娘我瞧着气质也出众,可千万……” “大娘放心,大娘这摊子的蒸饼确实好吃,兴许我们还会来呢。” “那大娘等着你们。不过说来也奇怪,前几天还有一队人也来我这问了雪雁镇呢,瞧着穿着都是极富贵的,是近来的雪雁镇出了什么事吗?” 还有一队人?齐王的人吗? 飞歌想着,却仍是不动声色,只道:“兴许是过路的商人。” 说完,便拍了拍大娘的手,转身扶着宁宛上了马车。 不太起眼的马车再一次上路,这边的小摊子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那大娘瞧着朝阳下仿佛镀了金辉的马车,同她身边沉默着煮面的男人道:“怪道了,怎么这两日这么多往北边去的,那边不是都要打起来了吗?” 煮面的男人笑了一下:“你可是穷操心了,那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人,说去北边寻亲,随便找了个借口。” “你当真?” 男人轻哼了一声:“我当年也是为过官的,不比你清楚?” 大娘啐了一口,却是笑着嗔他:“原是自己丢了官职的,现下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不过我也确乎瞧着那姑娘是个与众不同的。兴许这北边,又要有变了。” 北边确实要有变化了。 宁宛坐在马车上,听着赶车的飞歌将大娘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来,齐王而今是在我们前头的。” 飞歌嗯了一声,才接着道:“小姐不必着急,咱们这条路比齐王他们走的那条近便,咱们又走夜路,准能先到。” 宁宛靠在马车上,长舒了一口气。 昨夜虽然遇到了一场意外,不过幸而不曾耽误了时间,虽说用马车比骑马慢一点,可是这一夜奔波,算算时间,也还不算晚。 现在宁宛只盼着到了褚州后能顺利请到那位老先生出山为燕凌远医治,至于别的事,只要燕凌远没了危险,宁宛并不害怕。 大娘果然说得没错,雪雁镇确实不远,天不黑宁宛和飞歌便到了。 在雪雁镇买了些吃的,又找了一间客栈睡了一觉,等天将黑了,宁宛和飞歌便再一次上路,赶往褚州。 宁宛是在褚州出生的,她人生中的前六年,现在想来也是最为快乐的六年,是在褚州度过的。 那时母亲尚在,父亲对她和蔼,一家人就像隐居在世外桃源一般。褚州的冬天虽冷,可家里生了炉火,却是极暖的。 而今又一个六年过去了,她再回来,却物是人非。 宁宛不知道自己那晚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上路的,她在颠簸的马车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好像梦到了很多次母亲。 有她幼时母亲牵着她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也有那年的八月,一场大火最终天人永隔。 她不曾想过,自己还能再回到从前出生的地方,也没想到,这一次回去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 不知道他们在褚州时住的宅子可曾卖出去了,也不知院子里那些梅树还会不会每年都开了红艳艳的梅花。 天快亮的时候,她还在想着,要不要去老宅子那边瞧瞧,却又觉得人都不在了,想来也没了意思。 “小姐,前边就快到褚州城门了,这边城门好像没开,我们怎么办?” 外面飞歌的声音传来,宁宛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探出脑袋瞧了瞧。 冷风灌了进来,让她一阵哆嗦,拉过毯子将自己围起来。 “先在这停下等等。” 兴许是现在太早,褚州的城门还没开,宁宛便想着,她们在路边等上一等。 可没想到,一直等到日头都升起来了,褚州的城门还是没开。城外也没瞧见进城的百姓,便连官道上,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小姐,属下觉得,这褚州城,好像不太对……”飞歌有些狐疑地朝马车里的宁宛说道。 其实宁宛也觉出不对来了。她在褚州生活过六年,即便是现在又要六年过去了,褚州也不该荒凉至此。 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宁宛正凝眉想着,忽听外边的飞歌道,路上来了一位背着包袱的老者,她去问问。 宁宛看出去,果见飞歌跑过去拦住了那位老者,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那位老者摇了摇头,离开了。 “老先生如何说?” “小姐,那位老先生说,褚州封城了。” 封城了? 宁宛大惊,她在朔京不曾听到这样的消息,便是到了平州,到了雪雁镇,也不曾听见过,褚州封城,这件事难道不要上报朝廷吗? “那位老者可知道原因?” “属下问了,说是因为北边打得越发激烈,已有那些游走的北狄人潜入咱们大周的地界,褚州怕城中出了事,便封了城。” 这样说来,倒勉强解释得通,只是这消息竟然封锁得这样严实,着实有些奇怪。 不过目今对于她们而言,另一件事更为要紧——褚州封城了,她们要怎么进去呢? 若是一开始也便罢了,大不了直接取道燕云,可是目今,宁宛身上带着驸马给的那个荷包,她还要先去拜访那位医术卓绝的先生,不进城,又怎么拜访呢? “小姐,咱们该怎么办呀……” 要说让飞歌打架翻墙还行,可这要进城去,她也是毫无头绪。 宁宛原本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她伸手去摸荷包时,突然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飞歌,我有法子了。” 宁宛看向飞歌,扬起手里的那个做工精致的小布包:“我们靠它,准能进去。不过,也许会有些风险,若是将来回到朔京,也不知会不会连累你……” “只要能帮小姐办成事,飞歌做什么都行!”飞歌朝宁宛笑了笑,“那小姐,我们现在出发吗?” “嗯。”宁宛攥紧了手里的小布包,朝飞歌点了点头。 马车再次开动,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只等着前边那场“战役”了。 褚州城门前空无一人,与当日平州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飞歌扶着宁宛下了马车,两人站在高大的城门前。 “小姐,这里没有人……我们怎么办?” 宁宛就是再有法子,也得这门前有人才行,要是没人,那硕大的城门摆在这,任谁也是打不开的。 “敲门。”宁宛说着,往前了两步。 “啊?”飞歌狐疑地看过来,还没听说过,有谁是敲城门的,这城门,也能敲吗? 但见宁宛伸手推了推,果不其然,厚重的城门纹丝不动。 飞歌看不下去,出声提醒道:“小姐,这城门恐怕是敲不动的。” 谁知宁宛并不犹豫便道:“那就砸,去搬了石头来,狠狠地砸。” 飞歌愣了一下,她参不透小姐的意思,不过她飞歌有个优点,即使不知道小姐为了什么,小姐吩咐的话她也一定会照做。 不一时,飞歌便抱了块大石头回来。她让宁宛往后撤了撤,自己则使足了力气,将那石头“哐”一声,砸在了城门上。 谁知,就这么粗暴地一砸,竟然真的管用了。城门上传来一个人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作者这两天真是忙到爆炸,所以明天请假,后天会更新,给大家鞠躬(ㄒoㄒ) 第188章 神医(下) “这位军爷,我们是朔京人氏,想要见一见褚州的城守大人。”宁宛朗声向着上边那个打着哈欠的士兵说道。 那人收了懒洋洋的姿势,低着头瞧着下面站着这两个姑娘看了好一会,才翻了个白眼:“你们是哪来的?城守大人其实随便就能见的?这里封城了,还不快走?” “你这人……”飞歌见那人出言不逊,想要同他理论一番,却被宁宛拦了下来。 “还麻烦这位军爷向城守大人禀报一声,小女子姓元,乃是特来拜访。” “管你姓什么,这城都……”那城门上的人,说了半句突然停了下来。 姓元?元! 整个大周的百姓,便是没去过朔京,没见过皇城,又有哪个不知道“元”,这可是当今皇家的姓氏。 那守城的人感觉出不对来,只道了句“你们在这等着!”就慌忙消失了踪影。 “小姐,这样能行吗?”至此飞歌已经有些明白宁宛的意思了,亮出“元”这个姓氏来,便是冒着被追踪的危险,要用身份压着进城了。 只她没想到,宁宛要做的远不只是一个皇家的姓氏。 宁宛拍拍她的手,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不消片刻,忽然间她们面前的城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伴随着沉重的摩擦转动的声音,原本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飞歌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姐只亮了个姓氏,这城门就开了? 然后只见城内走出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身材略有些发福,等城门大开,领了两队人马,向宁宛走来。 “不知这位从朔京远道而来的小姐,到褚州所为何事?” 那人虽未行礼,可说话倒也恭恭敬敬。毕竟这姑娘姓元,就算是个远亲,那也是皇家的远亲,他可轻易得罪不起。 “寻人。”宁宛并不与他多话。 “哈哈哈,好一个寻人。只是近来北疆战事焦灼,褚州城已经封城,恐怕小姐要过几日再来了。” 那人笑眯眯的,只看着宁宛,不将话说得太绝,又保留了拒绝她们入城的态度。 但见宁宛也像他微微一笑:“我既是为了寻人,自然是准备了万全之策,倘若大人识得此物,想必也不会再刁难于我。” 那城守定睛看去,却见面前的小姑娘拿出一个布袋来,那袋子看去便精致,只她从里面取出的东西,让那位城守骇然失色。 一枚金质令牌,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辉。那少女微笑着将令牌拿起,正对着面前的城守大人和后面站着的侍卫。 “城守大人?” 那城守有如石化,只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处说不出话来,宁宛举着令牌等了有一会,才见那城守忽然反应过来。 “下官失礼,还请小姐见谅。” 在大周为官之人,没有哪个不认识这令牌的。这是御赐金令,见此令如见圣驾。 城守俯身叩首,后面的侍卫也惊慌地一应跪下低着头。 褚州城门之前,宁宛当风而立,面对着在她面前俯身行礼的人,微笑道:“城守大人,请便。” 一个看去不过豆蔻年华的姑娘,身怀御赐的金令,只带了一个侍女,就从朔京来到褚州。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可那是圣上赐的令牌,若不是宫里的红人,这姑娘又何以能有这种东西? 褚州城守眼里,这位突然前来的“不速之客”,处处都透着诡异,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问,只能迎到府里,好生招待着。 褚州城守早不是宁宛原先在时的那位大人了,这人她不认识,更谈不上了解,敌友未明,她亮出令牌也只是冒险为了进城。 如今城已经进了,宁宛无心与那城守互相试探,只吩咐飞歌赶紧去打听,驸马所说的那位神医,现今身在何处。 她们没有什么时间等待了。 今日是离京的第三天,如果按计划,她们应该在后天就到达燕云了。所以今日,宁宛算是赶着时间要去拜访那位老者的。 只是宁宛没想到,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老者所居之处,赶着前去,却还是有困难再等着她们。 孙蓂的那个荷包,那位老者见了,也接下来,可他却不愿意与宁宛一同前往燕云。 “先生,我们知道您是孙大人的师父,孙大人说整个北疆只有您能救凌远,便算是为了大周河山,也请先生务必一同前往。” 宁宛向那位白衣老者行了一礼,看着他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下。 “老夫说了,老夫愿意见你们,也是瞧在我曾经徒儿的信的份上,至于救人,老夫归隐多年,还请县主另寻高明。” “大周与北狄交战多年,北疆境内民不聊生,如今北狄有从东黎买来的兵器,已经对我大周的疆土有极大的威胁。而这个时候,北疆的将领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想必先生也清楚其中必有异端。” “清楚又如何,不清楚又如何,老夫不过是个归隐了的糟老头子,县主难道指望老夫扭转北疆的形势吗?” 宁宛突然觉得这位老者,似对北疆的事情有什么有别于人的看法。她还未问出口,便见那老者突然起身。 “说到底,不过是官家内部鹬蚌相争,最后让那北狄的蛮人坐收渔翁之利,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鹬蚌相争?宁宛一愣,莫说燕凌远和吴朝越,便是英武侯燕舸和征朔将军吴启盛,宁宛都是了解的,他们又怎么会视江山安危于不顾,在这种时候“鹬蚌相争”呢? “先生,英武侯和征朔将军绝不会做出置天下百姓不顾的事情,他们为国家社稷出生入死,又怎么可能眼见外敌坐收渔利呢?” “小姑娘,老夫知道你身有一纸婚约,便是你从朔京远道而来,恐怕也不是专为黎民百姓?老夫不欲卷入其中,只不过是想给我们彼此都留一线罢了。以北疆百姓的性命去换取一己私利,在老夫看来,不值一救。” “先生!” 宁宛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眼里蓄了泪水,却坚强地不肯流下来。这位老神医,显然是对北疆的形势有所误解,宁宛只希望,自己拼尽全力的解释,能让他有所明白。 北疆不是所有人都为了争夺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的,尚有无数仁人志士,只为了山河永安。 “英武侯世子之伤或许另有隐情,可是齐王殿下已经从朔京出发了,如果我不能在他之前赶到朔京,或许过不了两天,就会传出北疆两位大将相继殒命的消息。” 一个吴启盛,一个燕凌远。 “那又如何?” “朔京失守,江山易主。” 这八个字,便是自平州一劫后,宁宛一直想了这么久,想出来的最坏的结局。 如果燕凌远死了,吴启盛死了,那么燕舸和吴朝越也必会受其影响,那么北疆就只剩梁义将军独自对抗齐王的势力。 到那时,为了不让北疆齐王一家独大,圣上必会再派人。 然后呢?然后就是燕凌远信中所说的内奸,他们会赶在大军离开朔京之机长驱直入,亦或直接以内应自城中瓦解,然后山河飘摇,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这是最坏的结果,她只能言尽于此。如果老神医仍旧不同意出山…… “哈哈哈。”却见那白衣老者突然转过身来,大笑了一声,“好一个韵容县主,怪不得连蓂丫头都愿意为了你专门写了信来。老夫见了北疆这么多的人,这八个字,你是第一个敢说出来的。” 那老神医似乎分外高兴,他言罢,也不管宁宛眼神里尚存的迷茫,便似一个疯傻的小老头一样,哼着曲往门外走去。 待出了门,宁宛才听见外边传来他浑厚的声音:“纯儿,给为师收拾好药箱,为师要出去几日了。” 西边的天空只剩下浅淡的一抹橘红色,剩下的地方,已经被深蓝渐渐笼罩。天上已经零星可以瞧见几颗星子,寒风吹过,便是街上的行人也加紧了脚步,只要赶紧回家去。 褚州城北,一辆有些发旧的马车驶出城去,正往更北前行。 “小姑娘,老夫瞧着,你们这马车,还不如老夫那驴车快呢。” 马车上,白衣老先生拿了一块点心,津津有味地吃着,还不忘说一句这马车的不是。 “先生年事已高,恐马车颠簸多有不适,故而减慢了速度。” 自打这老先生同意与她们一道前往燕云,宁宛就发现这个老爷子,骨子里和姜老儿一样,都是个喜欢浑说的。 就不说他才一上马车,先打趣她同燕凌远,便是现在,还不忘吹捧一下他那个小驴车。 “这么回事啊……”那老者感叹着,却突然问道:“那咱们走这么慢,还能比那个什么王爷更早到达燕云吗?” 这一问,可让宁宛愣了一下。 她只顾想着老先生身体经受不住颠簸,却忘了她们还是在同齐王抢时间。 从褚州到燕云,若按她们原来的速度,大概需要两天的时间,齐王也只会比她们晚到一天不到,那么现在,她们速度变慢了,还能抢在齐王之前吗? 第189章 重逢(上) 北地确乎更为寒冷,已近三月的天气,若是在朔京,必已能感受到春天的先兆,而在褚州往北,这里还是草木凋敝,寒锋彻骨。 自褚州出来后,一路便不再有大些的城市或镇子,只有零星的村落,可供宁宛他们进去买些吃食。 更多的景色,则是荒凉的戈壁,光秃秃的平原,还有远方尚未消融的积雪。 老神医还是很会给自己调理的,虽然他已上了年纪,不过这一路奔波,倒不见他有什么不适,仍是精神矍铄。 只是宁宛本就畏寒,越往燕云便只能越缩在马车里。 又因为他们路上并不敢行太快,等到达燕云城下时,已经是从褚州出发的第三天清晨了。 燕云似乎才下了一场小雪,地上覆了一层浅浅的雪,马车碾过时会留下两道印痕。 燕云城外,依稀可辨战争留下的痕迹,便是城墙,也早已斑驳累累。 马车在燕云城外停下,飞歌向着车内道:“小姐,白先生,咱们到啦!” 宁宛和老神医先后从马车上下来,只见正对面便是燕云城的城门,整座城池裹挟在群山之中,那高耸的山峰因为常年积雪而仿佛是白了头的老者一般。 快到三月了,这里尚一片荒凉,不只是毫无春色将近的气息,甚至让人感受不到人气。 如今城门紧闭,城墙上依稀可见站岗的士兵。 他们的寒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让人不由注意。 等宁宛几人走上前,才见城门前亦有两队巡逻的士兵,见他们过来,那好像是领头的,看向了这边。 “那边是什么人?要往哪去?” 如今战事正紧,燕云自然是时刻备战,若有路过的肯定也要盘查清楚。宁宛几人这样大摇大摆地上前,自然是被拦了下来。 “这位军爷,咱们是从朔京过来,往燕云来投奔亲人的。”飞歌上前去,拿出之前的理由,笑眯眯地同那个像是领头的人说道。 “朔京?”那个人似乎很惊讶。 看着这边的三个人,两个弱不禁风的丫头,一个老头子,能从朔京一路赶到燕云来? “是了是了,咱们小姐孤苦伶仃,特来燕云投奔,还望军爷通融通融。” 宁宛他们几个风餐露宿,又穿着有些发旧的粗布衣裳,看去确实是孤苦伶仃甚为可怜。 “可有什么文书?” 北狄可是派了不少人想要偷偷潜入城里的,现在燕云城里征朔将军还在养伤,靖襄小将军更是昏迷不醒,这领头的还是因为他细心才被派到城门的,他可是每个人都要盘查仔细了,绝对不能放进奸细去。 飞歌求助般看向宁宛,文书他们本来是有的呀,可是那文书在影重身上,影重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宁宛朝她笑笑,示意她不要着急,自己则从怀里拿出了那个装着令牌的小布包。 “北疆形势日紧,盘查的细些是好事,原是我的丫头不懂事,给这位头领惹了麻烦,还望不要介意。” 那领头的一脸怪异地看着宁宛,便连其他巡逻路过此处的士兵也有意无意地瞧过来。 这个姑娘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不等这领头的人细想,便见宁宛将那金质令牌拿了出来,举在他面前。 “圣谕亲封从二品韵容县主,奉命前来燕云拜见英武侯、征朔将军。” 她亭亭而立,朗声道出,虽只着了粗布葛衣,却好像霎时间便流露出不可亵渎的无上庄严,在如洗碧空下,在远山的映照下,恍然若遗世独立的一朵雪莲。 那领头的人看着御赐金令愣了一瞬,倏忽跪下。 伴随着他的动作,两边巡逻的人也一齐面向这边整齐行礼。 “属下不知县主亲临,请县主恕罪。” 其实县主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县主又没有兵权,可关键是,韵容县主有御赐金令,金令如同圣驾,这是圣上赋予她的特权。 莫说是他这么个只负责城门防守的小小头领,便是城里的将军们,见了这块金令,也是要毕恭毕敬地行礼的。 当年至和帝命宁宛传谕,封燕凌远为靖襄将军,便是赐了她这块令。当时漫天飞雪之中,出征的大军因令行礼,足可看出此令之重要。 “我只为进城中大营,你们无需为此烦忧,如今战事未平,盘查严谨些是应当的。” 飞歌上前将那位头领虚扶起,向他点了点头。 不一时,城门大开,宁宛一行便进得燕云城中。 因知是韵容县主来了,这边便直接派了两个士兵,一直将他们一行引入中军大帐。 其实这也是宁宛亮明身份的原因。 既然已经到了燕云,那么她再隐藏身份潜入其中就显得多此一举了。她带了金令来,原本就是想要用身份压着那些人,让他们不要想着打燕凌远的主意。 现在到了,亮明身份,也省过城外周旋城内寻找的时间。 而此刻的大帐之内,却是一片安静严肃。 “唉。”身材瘦小的军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属下医术有限,实在是无力回天啊。” 经过了三年北疆风霜的英武侯,比之从前更为沧桑,他看向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眼睛里似有了泪水:“吾儿尚有呼吸,宫大人要不再……” 那位宫大人却背过身去,似乎亦是不愿接受这样的现实。 “令公子所受之伤,虽恰好避过心脉,可那箭上淬毒,却是刚好溶进了他的血液之中。” “况且……”宫大人欲言又止。 “况且如何?”吴朝越焦急地问道。 “况且这毒着实奇怪,老朽行医多年,还不曾见过这般奇毒,恐怕是北狄人独有的。” “可凌远现在只是昏迷不醒,已经服了这么久的药,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好转了啊!”吴朝越与燕凌远可是自幼就认识,而今燕凌远已昏迷不醒多日,目今躺在床上也是脸色苍白,其实除了尚有呼吸,并瞧不出什么生气。 可就是尚有呼吸,怎么就能放弃了呢? “北疆形势日益严峻,尤缺药材,燕小世子历此劫难,我等也甚为心痛,只是还请侯爷为大局考虑……”钟融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脾气暴躁的梁义将军打断。 “大局个屁!那燕家小子奋勇杀敌,而今不过是受了个伤,你们无能治不好,反倒要放弃?我大周最缺此等良将,我看是你们这些人居心叵测!” “梁将军莫急啊……我等并没有放弃。朔京已经派了齐王殿下前来相助,我等也只是想将燕小世子暂且挪到别院去修养。” “别院?”吴朝越转向钟融,“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那什么狗屁别院都是什么样子吗?钟监军,我敬你是大周的臣子,不想说得那么难听,你们想把凌远挪到那边去,不就是为了给快来的人腾位置吗?” “吴小将军这说得什么话……” “我说得什么话?那别院连个守卫都没有,能侍奉的随从更是没有一个,如今燕云还这么冷,那边怕是连个火盆都缺,我看你们是想冻死凌远!” 吴朝越年轻气盛,他原本就对钟融不满,这会更是想直接一拳招呼上去,幸而两边站着的侍卫赶忙拦了下来。 “吴小将军这可是想茬了,燕小世子为大周鞠躬尽瘁,立下赫赫战功,我等又怎么可能会那般对待他?此番到别院去,也不过是为了减少些战事惊扰,好让燕小世子安心养伤。”钟融毕竟也算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自然不会和吴朝越打起来。 吴朝越越急,他反倒是微笑了起来。 “我呸!一百年不用的别院,现在说救不了了你们就想起来用了?要治也是在这里治,这么大个院这么多房,难道就放不下一个人吗?”吴朝越仍情绪激动,一边的英武侯拍了拍这个少年人的肩膀,示意他平复一下。 “吴小将军先别急,这也是我等请示了齐王殿下的结果。齐王殿下今日便会到达燕云,到时有齐王殿下坐镇,自然不可能亏待身负重伤的燕小世子。” 钟融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这才接着道:“齐王殿下是奉了圣上的命令前来,也是给我大周稳定军心,此役必可得胜,吴小将军真的不必担心。” 钟融说完这话,招了招手,外边便进来两个侍卫来。 “准备准备,护送燕世子往别院居住,另拨几个人去那边,照顾世子。” 他说完这话,转向脸上已是明显怒容的梁义和吴朝越,以及仍是满脸担忧看着燕凌远的英武侯。 “这也是齐王殿下的意思,为了给世子辟出单独的环境休息,下官已命人将别院彻底打扫了一番,还请诸位放心。” “我不同意!这本来就是凌远的屋子,凭什么他要搬出去,便是齐王殿下来了,外边有的是房子,为什么要赶人走?” 别人不知道,可吴朝越是最清楚的,他和燕凌远暗地调查那么久,最怀疑的就是钟融此人,而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燕凌远就出事了,吴朝越现在可还怀疑那一箭是内鬼干的呢! “莫不是钟监军另有什么难言之隐。”吴朝越轻哼了一声,一脸轻蔑地看着钟融。 “小将军哪里的话……”钟融一边应承着,一边却挥手示意后面的侍卫进去将燕凌远挪到藤椅上。 “不许你们动他!”吴朝越想冲上前去拦住那些人,却被英武侯和梁义将军拉住。 “朝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冲动。”英武侯语气里满是无奈。而梁义将军则看着钟融,手早已紧握成拳。 他们也不过是借了齐王的势罢了。只可惜,这个势借得真是时候…… “我倒要瞧瞧,今日谁敢动靖襄少将军一下。” 正此时,突然外面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紧跟着便是一个小厮着急的声音:“县主您不能进去,县主……” 作者有话要说: 县主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第190章 重逢(下) 众人满脸惊愕回头去看时,一位少女正绕过屏风进得屋来。 她只用一根发带束了长发,衣服也是最为普通的布衣,明明是最不起眼的装束,可此时她站在那里,却仿佛有了万钧气势,让人不由想臣服。 她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看向了木床上躺着的那个。 “怎么?有的人还要一意孤行吗?” 众人抬眼去瞧,只见她手中,赫然是御赐金令。 金令视同圣驾,满屋子的武将们虽还心有疑虑,可到底还是先俯身行礼。 “列位平身。”宁宛淡然开口,从钟融身边经过,走到了燕凌远的床边。 她思念了那么久的人,而今就好好的躺在那里,虽然脸色苍白,可到底,她没有来晚。 “县……县主如何到了此处?” 宁宛的出现,自然是让这里的诸位震惊不小。一个女子,拿着圣上给的金令来了燕云?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钟融当先开口,却不料宁宛都没扭身看他一眼:“我如何到了此处?钟监军问得有意思,自然是坐马车前来,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韵容县主,这里这么危险,县主一个姑娘家……”吴朝越也同宁宛见过,他大概能猜到宁宛是担心燕凌远,可燕云毕竟还在打仗啊,她一个县主来这里做什么? “姑娘家?你们自是大周的好儿郎,还不是一样负伤躺在这里,连凶手是谁都抓不出来吗?” 宁宛始终盯着燕凌远,她的心里愈来愈寒凉。 她所珍视的人,为大周立下战功的靖襄少将军,却差点沦为某些人争夺权力的牺牲品。 他明明武艺高强,甚至把自己身边的暗卫派回朔京去保护她,可他怎么就忘了,于他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县主,燕云如今兵荒马乱,前方战事未平,县主担心犬子是犬子的福气,只是还请县主注意安全,赶紧回京。” 英武侯也算是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的,从圣上赐婚,到他自己的妻子不只一次提及宁宛的好来,他有时觉得燕家真是祖上积德才会有这么好的未来的世子夫人。 燕凌远受伤有异,他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其中各方博弈,他背负着北疆山河,不能轻举妄动啊。 他自己尚承受着这份压力,又怎不知其中诸多难处?他到底不想让宁宛一个姑娘家涉足其中。 只是宁宛心意已决:“侯爷不必劝我,我既来了,自然不会就这么离开,便是离开了,也总得做点什么再离开。” “皇爷爷曾对我说过,靖襄少将军英勇善战,为北疆的战事立过许多的功劳,于公于私,我都不会置若罔闻。” 她这么说着,眼中的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那些年幼时一点一滴积累的情谊,那些在独自一人守候着北方来信时积淀的想念,在见到他的这一时,突然间就清晰起来。 那个被母亲称作“难解”的“情”字,好像正一点一点被描摹出了具体的样子。 原来见到他还活着,就已经这么幸福了。 “他这么久都不见好,我想兴许是燕云确实艰难,这倒也能够理解。所以我从褚州请了神医来,还请诸位放心。” 宁宛抬首抹掉脸上的眼泪,看向了候在屏风边上的飞歌。 等众人再转过头去瞧,飞歌正从外面领着一个白衣老者进得屋来。 “县主,这……”英武侯似有疑虑。 宁宛却冲他勉强扬起一个笑脸来:“侯爷请放心,这位是太医院孙大人从前的师父。” 吴朝越和梁义闻言,都往前凑了凑,焦急地看了过来,唯钟融垂首立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白衣老者好一阵诊断,又向宫大人问了许多情况,这才看向宁宛,哈哈一笑。 “县主还请不必担心,少将军这是中毒了,不过这毒老夫已经知道了,用不了几日,少将军便可康复。再休息休息,必与从前无异。” 白先生摸摸他的小胡子,不可察觉地看了钟融一眼。 “先生此话可当真?”最为惊讶的当属英武侯燕舸,要知道,就在方才,宫大人才说了燕凌远恐难恢复。 “老夫自褚州赶来,就是为了救人,如今都到了,何必骗侯爷呢?” “若犬子能康复,燕舸代表燕家上下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侯爷不必多礼,救人性命本是医者仁心,少将军为大周做出贡献,老夫也不过是为黎民苍生多挽救一个英雄罢了。” 白先生说完这话,便转向宁宛道:“那老夫就先去找药材了。” 宁宛再福礼谢过,白先生便有踱着步出了门。 “这就看完了?”梁义将军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还行,这看病他可是一点不懂。那宫大人说了那么久的疑难杂症,这个郎中两下看完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呢。 “梁叔,神医看病都是这样的。这回多亏了县主呢。”吴朝越笑着道。 “神医不神医的我不懂,不过县主是女娃娃,怎么能到战场这种地方?你看我们这里,都是些粗人,万一冲撞了县主可不好……” 梁义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他常年在军营,那些士兵都是些什么样,他最清楚了。见了韵容县主这样天仙似的人,还不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 要是燕凌远没受伤还好,那小子往那一站,准保没一个人敢靠近县主,关键是燕凌远自己还在床上躺着呢,那县主的安全谁来保证? 宁宛却也不恼,她只看向梁义道:“宛儿多谢梁将军关心,只是宛儿既决定了要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并非莽撞行事,还请梁将军放心。宛儿只管等着他好起来,不会给各位添麻烦的。” 虽说韵容县主突然到了燕云,确实出乎众人的意料,可是她拿着圣上给的令牌,燕云这里的将领们也不能强行把人家送回去。 韵容县主和靖襄少将军的婚约,满京城无人不知,县主为什么而来,还用考虑吗? 不过要说这件事,最高兴的还是吴朝越。有韵容县主在,燕凌远大抵是不会再出事了。 燕云不比朔京,又是在军营之中,少了许多规矩。等这边的人一一退了下去,屋里便只剩下宁宛和燕凌远了。 飞歌关上们,自己则守在了外面。 到这会,宁宛才终于能坐下来,坐在他身边,好好看看他的样子。 她几乎是跌坐在燕凌远的床边上的,那些方才强硬撑着的气力好似突然间全都没了。 她看着燕凌远此时虚弱的样子,突然间就又哭了出来。 他比从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我来了。你不是要看看我可长高了没有?你睁开眼瞧瞧啊?” 回应她的只有外面吹过的呼呼风声。燕凌远安静地睡着,好像已经感知不到周围的存在一样。 宁宛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因为常年执剑,他的手略有些粗糙,只上面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分外的明显。 “会不会很疼?一定会。但你肯定会说一点都不疼。为什么要把影重派回朔京呢?你看,你都出事了。” “害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若你醒了,必得赔我的,不然我可不依。” 她把燕凌远的手放进被子里,又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就只坐着,静静地看着他。 一路上风霜惊险,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平宁的岁月和一点点流逝的时间。她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再也不是纸张上透着凌厉的字迹了。 约莫等天要黑的时候,飞歌才敲了敲门,进得屋来。 “小姐,吴小将军说饭已经做好了,问小姐什么时候送来。白先生的药已配好了,说等下就着人拿过来给世子喝。” “这会就拿过来。” “哎。小姐,马车里放了两件给小姐准备的衣裳,属下给小姐拿进来。吴小将军说,给小姐收拾了旁边的屋子,说让小姐晚上住在那边。” 宁宛点点头,飞歌便接着道:“属下去瞧了,这边洗澡不方便,属下想着,便在我们屋子里屏风后头支了帘子擦擦好了。” “你瞧着办就好。” “对了小姐,还有一件事。” 飞歌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什么事?”宁宛看向她,内心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齐王殿下不久前到了,才在中军帐中和侯爷说话,吴小将军让属下知会小姐。” 果然,原先他们应当比齐王早一天的,而今因为路上的耽搁,宁宛也想着齐王会是今日就到,还正是在今天晚上了。 “我知道了,没事。”宁宛朝飞歌笑笑,飞歌自下去收拾一应事务了。 等用过了晚饭,宁宛正同吴朝越两个喂燕凌远吃药,突然间飞歌进得门来,禀报道:“小姐,小将军,齐王殿下和侯爷、征朔将军、梁将军一道来了。” 第191章 历劫(上) 话音方落,便见齐王殿下几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宁宛和吴朝越自是起身行礼。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侄女,着实令人惊讶。”齐王笑着上前虚扶了一下,不过话音里其实并不见什么惊讶的语气。 “王叔前来,韵容不曾远迎,还请见谅。”宁宛仍是福了礼。 齐王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燕凌远,似乎宁宛的到来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一般。 “燕小世子的伤势如何?本王原想着既有别院,搬过去住也倒安静,既然侄女说在这,那便还在这好了。” “犬子的伤势已有好转,县主请来的先生已看过,只要再服几日药,应该就会醒来。”英武侯回禀道。 “这样啊……”齐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向宁宛,“既如此,那便好好休养就是了。只是如今战事不等人,只能劳烦侄女了。” “王叔无需担心,韵容既来了,自然不会拖了大军的后腿。将士们为大周出生入死,韵容自当也竭尽全力。” “这一回多亏了县主及时赶到,可是给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梁义将军赞道。 齐王听闻此言,只是笑笑,却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伤者还需休息,本王到了,便是来看看。军中还有要务,本王就先走了,侄女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派人来说。” “让王叔担心了。”宁宛福礼。 然后便见方才齐王领着的那些人,又一应跟着他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吴朝越才看向宁宛道:“县主,齐王殿下知道县主要来?” 宁宛闻言,将燕凌远嘴边的一点药迹擦掉,才轻笑了一声道:“便是原来不知道,路上也该知道了;便是路上不知道,上午也该知道了。” 吴朝越听得迷迷糊糊,便又问道:“此话怎讲?” “你当钟监军是为谁办事?他压不住我,自然要赶紧寻了能压住我的人来。” 宁宛将燕凌远的被子掖好,抬头看向吴朝越。 吴朝越凝眉想了想,突然抬头问道:“今日事发突然,难道县主不同齐王殿下的队伍一道前来,另有隐情?” 宁宛犹豫了一瞬,方才开口:“若是我说,我是偷跑出来的,你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一次吴朝越可是真的惊讶了:“偷跑出来?!” 原本宁宛会来燕云,他就觉得足够奇怪了,只是他没想到,竟然还是偷跑的。圣上没同意?还是恒亲王没同意? 可是不管哪个没同意,这都足够大胆了。且不说这一路上本就有诸多危险,就说到了燕云,这地界上的那些人,又有哪个是好对付的? “这……这也太危险了……”吴朝越低声感叹。 不过宁宛却听得清楚,她收了脸上的笑容,看向仍睡着的燕凌远:“危险吗?我只知,我若是不来,恐怕日后再见不到他;我只知,我若是不冒这样的险,终会后悔一辈子。” 吴朝越没有再说下去,他突然想起那时候燕凌远和他说,决定把燕云的事告诉韵容县主的样子。他那会还奇怪,这样的事告诉县主做什么,现在他懂了,燕凌远和元宁宛两个,原本就是互相扶持的。 韵容县主不是久居深闺的柔弱女子,她坚韧而果敢,自然也足以当得起燕凌远的信任。 想清楚这件事,他复又抬起头来,极为认真地看向宁宛:“县主,我有一件事,一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我觉得,可以说给你听。” 宁宛转向他:“什么事?” “凌远的伤,恐怕是内鬼所为。” 在燕云的第一个晚上,宁宛抱着一个已经发旧的手炉,围着被子一直坐到了后半夜。 她其实很累,可躺在床上,却总睡不着。 会想起前两日驸马姑父同她说的话,又会想起那天夜里前来刺杀的黑衣人,也会想到今日与齐王见面的场景。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她脑中走过,仿佛能够串联起来,却好像又缺了点什么。 如果真的如吴朝越所说,燕凌远的伤,是内鬼所为,那么那个内鬼又会是谁呢?他是谁的人,又是奉了怎样的命令下此毒手呢? 朔京城,夜色渐深,修明殿内,却仍亮着灯。 至和帝正拉着姜老儿陪他下棋,姜老儿似乎困了,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檀儿到了燕云,韵容的事情,朕以为瞒不了多久。”至和帝放下一枚棋子,抬头说道。 “圣上何须担心这件事?县主亮明了身份进了燕云城,便是不怕朔京这边的问题。即便是传回来了,也只能是几位王爷私下里知道,怎么可能摆在明面上?”姜老儿笑了笑。 “圣上和恒亲王爷都一口咬定了县主是生了病,需要修养,难不成王爷们会违逆了圣上的意思?” “明摆着的事情,何须什么违逆不违逆?” “圣上这就错了。”姜老儿捻捻胡子,落下一子,“这明面上的事,可和背后的事不一样。明面上圣上和恒亲王不承认,谁有证据证明,燕云那个才是县主呢?” “况且齐王殿下和几位王爷都不傻,这个当口,把这件事抖出来,除了招致怀疑,还能有什么好处?” 至和帝想了想,却是不置可否。 姜老儿也没管,而是自顾自地说道:“王爷们忙着北疆的事呢,能拉上一个算一个,拉不上的也只能算了,县主留了个替身在朔京,正是摸准了这个理。真真假假,岂是凭人一张嘴就能说清的?” 韵容县主去了燕云,朔京的人一个都没看见,所以,证据呢?在这么个当口上,圣上不承认的事,谁敢明说自己就信了? “老头子想着圣上与其担心县主的事,不如想想驸马那可要怎么解释,怎么调查,怎么同公主殿下讲呢。” 姜老儿说完这句话,本该落子的至和帝顿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道:“不下了,你回去睡觉,朕说不过你,朕躲着你。” “哈哈哈。”姜老儿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告退了。 驸马陆清彦在前两日受伤了,说是在承宣马场跑马时摔了,据说伤得挺重,只是公主府却不让人试探。 平州府的元方立才上报了消息,说城内去了一伙强盗,犯了案子却潜逃回京城,希望朔京的官员能帮忙调查。 这本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可却有人发现,驸马爷受伤的日子和平州出了强盗的日子是同一天,这就有点意思了。 于是近几日,前去公主府拜访的人可有不少,只是除了英武侯夫人孙芳惠,其他的一概都被公主殿下严词拒绝了。 如意公主说了,驸马受了伤,行动不便,需要多休息,一应事务能推脱就推脱。 公主殿下自打嫁了人,已经甚少这般不给人面子,这一回众人才想起,如意公主原先不就是这么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吗? 奈何圣上宠着,便是有人觉得这里边的事不简单,也没有敢再去细探的了。 二月廿五日,一大清早,如意公主便急急地进了宫,等至和帝一下朝,便找到了修明殿去。 “如意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事啊?”至和帝才从大殿上回来,正端着茶杯准备喝上一口茶,就见如意公主急急忙忙地进得屋来。 “父皇,儿臣有要事相禀。是有关于北疆的。” “哦?”听她这么说,至和帝来了兴致,他把茶盏放下,坐了下来,“你且说说,是什么事?” “让薛小姐进来。”如意公主朝一边的小太监说了一句,便见那小太监出去领了个姑娘进得屋来。 这姑娘至和帝认识,一向同元宁宛交好的那个,应是宁宛的表姐。 只见她在至和帝面前站定,然后俯身行礼道:“臣女薛凝嫣参见圣上。” “你托了如意来,到朕面前,是有什么想同朕说?” 薛凝嫣起身:“回圣上的话,臣女有能够襄助我大周获得北疆胜利的东西。” 已经二月底了。 宁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远处尚覆白雪的高山峻岭,不知自己的内心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燕云住的这几日,她亲眼瞧见了营里士兵们如何一早就操练,也经历过北狄突然袭击。她也日日寸步不离地守着燕凌远,起初还有吴朝越一起,后来他们忙着战事,就只剩她自己了。 白先生的药从不曾停过,只是这么久过去,却还不见燕凌远醒来。 白先生安慰她不同的人对药的吸收是不同的,兴许得多等几日,可她越等就越心焦。 战争、内奸、争斗、担忧,一起压着她,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在朔京时从未感受过的压力。 齐王没有动她,那是因为仗还没打完呢。如果有天,仗打完了,可燕凌远还没醒,宁宛觉得,自己和他,恐怕都要埋骨此地了。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来。”宁宛说着,回过身去,可她刚转过身,就看见床上的人,虽还是脸色苍白,可此时,正微笑着看着她。 “凌,凌远?你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众人:男主!你终于醒了! 燕凌远:……(再不醒我家娘子都要受委屈了!都怪后妈!) 二初: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ω\*) 第192章 历劫(下) 好像是突然之间春风就吹开了满树的桃花,又像是盛夏闷热的夜里忽然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那一刻,宁宛突然想起与他的初见,想起在朔京城外的树林,在翠屏山,是他找到她,救了她,带她回去。 那么这一次,她也终于把他找回来了。 燕凌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他是怎么撑着靠坐起来的,宁宛走上前去,坐在他对面,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目今却只剩了不住地流泪。 燕凌远伸出手来,想给她擦掉眼泪,可却因为身体虚弱,便连碰到她都难。 “你瞧我,只顾着自己在这哭,你可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来。”宁宛说着,强自扯出一个笑来,自己抹了眼泪,去给他倒了杯水来。 “怎么样?你还难受吗?我去叫白先生来,让他再瞧瞧。” 看着燕凌远慢慢将一杯水饮尽,宁宛激动地便想要去找白先生来。却是起身时,燕凌远拽住了她的衣服。 “怎么了?” 宁宛回身,看见那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宁宛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先,咳咳……先别去。” 燕凌远才醒过来,原本就口干舌燥,这会喝了些水,总算好了许多,只是说话的声音里,始终还是能听出一种无力感来。 “你才刚好……那我等会去请白先生来。”宁宛想了想,还是顺了他的意,在床边坐了下来。 燕云的午后,有些清冽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少女耳边垂下的发丝上,她背后的花格木窗上,偶有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摆画出的影子,透出一丝迷离来。 燕凌远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对面的姑娘微低着头,阳光在她的斜纹布衣上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和记忆里那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有了一丝重叠。 “你……怎么不说话?”发觉到他一直认真地盯着自己看,宁宛不自觉地就移开了视线,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害怕,亦或是紧张,也可能,她确乎是害羞了。 “比那时高了些,也瘦了些。”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宁宛一愣。 “我吗?” “怎么到这里了?圣上让你来的吗?”燕凌远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突然又问起了别的问题。 他不说这个还好,他提起这个来,宁宛便有了一肚子的委屈,她也不回答燕凌远的问题,转而看向他:“你且说说,你既表字御之,为何不同我说?” 燕凌远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来,愣了一下,这才轻笑一声:“是我错了,原该最早就告诉你,等我好了,你只管罚我,这样可能原谅我了?” “罚什么都行吗?” “都行。” 却不想,他这么说完,宁宛竟撅着嘴白了他一眼:“也不问别人罚什么就答应,我若罚你今后不许碰我,你也答应吗?” 只她说完这话,原本安静坐着的燕凌远,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宁宛先时还在同他开玩笑呢,这突然的变化让她措手不及,她赶忙伸过手去,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哪里难受?你可别吓我,我这就去找白先生。” 只是还不等她起身,忽然那人就一把搂住了她:“你舍不得。” 舍不得? 宁宛冷不防被人搂进了怀里,大脑空白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好啊好啊,你在燕云住了两年,竟还学会骗人了!” 宁宛想推开他,可又想着他有伤,又怕触及他伤口,一时又羞又恼,进退两难。 “你放开我,若叫人瞧见,多不好……” “我想你了。” 燕凌远搂着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两年来的日日夜夜,他想了很多遍。宁宛赠的那个荷包,他始终好好地保护在怀里,不知多少次拿出来放在灯下静静地看着。 他没想过两个人会在燕云见面,也不曾想过那个娇弱的姑娘竟然会跑到这里来。他心里有诸多的疑问,只想一个个解决,可现在,他突然只想搂着那个想了无数遍的人,跟她说“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很想。 “怎么两年没见,你还会说这种话了……”宁宛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孩了,他们都在一步一步认清自己内心的感觉,这种感觉,在长久的分离中愈发的浓烈。 燕凌远轻笑一声,放开了她,两人又对面坐好,他才又问回了方才的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却不料,这话问出来,宁宛竟又红了眼眶:“你还好意思问?人说你受了重伤,兴许就回不来了,我若不来,还不知能不能见到你呢?” “我这不是没事吗?好了,不哭。” “怎么没事?你信里是如何同我说的?为什么你自己反倒不小心,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忤逆了祖父和皇爷爷,偷偷从朔京跑出来。” “你是背着圣上和恒亲王,偷偷出来的?”燕凌远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却是惊讶地问道。 “不然,他们如何会同意我来燕云?”宁宛见他蹙眉沉思,便又想了想道:“皇爷爷派了齐王殿下到燕云,若不是我来了,那些人便要将你发配到别院去。我若回去受了罚,定要让你也一起才行。” 燕凌远闻言轻笑了一声:“怎么会让你受罚呢?我既然醒了,剩下的事,我来做就好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只管让你好过来,旁的事情,可一概都不负责。” 难得见到她使小性子的样子,燕凌远突然就觉得心情甚好:“好,不负责。” “那还差不多。”宁宛勉强地点了点头。 “还有件事,如今燕云的情况如何,我昏迷之前,是被北狄攻下了几个村镇,那么现在……”思及此,燕凌远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今日是什么时候了,我……我睡了很久吗……” “睡了很久,平白让人担心你。至于你那些问题,我才不要回答,你只管问吴朝越去。” 让她担心这么久,还跑到了燕云来,燕凌远自是心疼,听她在这像个小丫头似的冲他发脾气,燕凌远只觉得这种鲜活的感觉真好:“好,我自去问朝越。” 他微低着头,轻轻笑了笑,却蓦然瞧见,宁宛手上,有道好似才添了的伤痕。 “你的手怎么了?我瞧瞧。” 宁宛赶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没什么的,你……你歇着,我去请白先生来瞧瞧。” “让我看看。”燕凌远却固执地朝她伸出手,语气都带着不容否定。 “真的没什么……”宁宛拗不过他,只得慢慢蹭上前去,把手伸了出来。 姑娘家的手小了许多,又因为常年悉心保养,莹白柔嫩。 燕凌远极小心地拉过她的手来,看着那个不太大却分外明显的伤口:“怎么弄的?” “那天……那天飞歌不在,我就想给火盆里添些碳,一不小心,就被……就被划了一下,不碍事的。” 燕凌远突然沉默了下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让宛儿,明明是娇生惯养的县主,老远地跑来燕云,还要做这些粗活。 他心疼她不知多少天的劳累,更多的,却是对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出现的这一切的深深自责。 在这件事上,他愧对母亲和先世子妃的信任,也愧对圣上和祖父的信任。 “真的不妨事,过几日就好了,你歇着,我去请白先生。” 宁宛说完,也不再等燕凌远的反应,而是扭身跑了出去。 不一时,宁宛便又回了这边,一同来的还有白先生和闻讯赶来的吴朝越。 “我瞧着要好多了,先生再看看。”宁宛引着白先生和吴朝越进来,却见燕凌远正靠在床上。 “你可算是醒了!这几日……这几日……”吴朝越大概是有什么话急着想说,可瞧见白先生正在为燕凌远把脉,又生生咽了回去。 “燕小世子康复得不错,在修养几日便可下地活动了,小世子身体底子好,余毒清得干净,还请县主和吴小将军莫要担心。” 白先生起身,向宁宛和吴朝越说道。 这时燕凌远才道:“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料白先生反冲他哈哈大笑:“不敢不敢,小世子若要谢,还是谢谢县主。若不是县主,老夫是断不可能来到燕云的。” 燕凌远看向宁宛,她正冲他微笑着,一如当年那般恬静安然。 白先生说完,便踱着步子出了门,口中还说道:“老夫去寻药材了,小世子好生休养。” 等白先生走了,吴朝越才终于得了空,能将他方才想说的话一一说出来。 只是他才开口,便有些不争气地哽咽了。 “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难不成我昏睡这些时日,你被人欺负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要是没有县主及时赶过来,你就……你就……”吴朝越只要一想到钟融那些人要将燕凌远赶到别院去,心里就一股子气闷。 “我知道。所以我醒了,我回来,和他们过几招。” 燕凌远说这话时,眼里有着一股决然和坚定。 第193章 反攻(上) 三月,原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可燕云的天气却仍旧寒冷。外面晴空万里,照着远处山顶的积雪,似乎在发光一般。 燕凌远修养了几日,终于能下地走路,这几日里,北狄人虽又进攻了几回,不过倒是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来。 等到三月初三日的一早,燕凌远正在院子里练剑康复,便见吴朝越急急地跑了进来。 “朔京又来人了,说是带来了什么东西,很厉害的,要不要去看看?” 他拉住燕凌远,有些兴奋地说道。 “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这几日燕凌远在恢复身体,并没有参加过多的战事讨论又或是领兵上阵。他私下在做的事倒是没有停,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内奸”还有那个监军钟融,即使齐王殿下来了,该查的还是会查。 他从宁宛的话里得知的消息,都在证明确实有人想借着北疆的事情拖垮吴燕两家,进而直指朔京,不过现在既然宁宛的出现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那燕凌远自然要乘胜追击,最好在解决北狄之前就调查清楚。 “说是从朔京运来的好物件,若是打北狄,威力无穷啊。”吴朝越倒是饶有兴致,他拉着燕凌远,便想将他拉过去看看。 正这时宁宛从外边进了院子:“你们两个急急忙忙做什么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说是朔京又来了人,还运来了东西呢,我瞧着是和咱们战事相关的,就想问问凌远去不去。”吴朝越回答道。 “朔京来的物件?”宁宛重复了一遍。 “可有什么问题?”燕凌远瞧见她的表情,便猜着她可能知道些什么。 “问题倒没有……不过,我想我兴许知道是个什么物件。”宁宛想了想,说道。 “是什么?是什么?”吴朝越正好奇呢,他也是听见从外边回来的士兵禀报的,自己也不曾见过呢。 “吴小将军这么好奇,我解释多无趣,岂不我们去看看?也好看看我猜得对是不对。” 三人于是这便往外面大营那边走去。 等到了贮存兵器的仓库那边,果然见到许多人都在。征朔将军的伤已经好了,此时也在那些人里,听说前几日他已经能领兵了。 “哎……别过去了……” 燕凌远和宁宛正要走过去,突然吴朝越又停下拉住了他们。 “怎么了?”燕凌远不解。 “我爹在那边呢。齐王殿下又没叫我们,我们这么贸然过去,这不是给我爹由头骂我嘛。” 如今北疆是齐王殿下坐镇,不管英武侯、征朔将军还是神威将军梁义,均是听从齐王殿下的派遣,及至吴朝越和燕凌远,自然要服从齐王的调度。 吴朝越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又加上吴朝越原本也有些怕他爹的教训,故而就很好理解了。 只是宁宛瞧着远处的人影,却突然笑道:“只怕我不去,也要有人来请我去的。” 燕凌远和吴朝越都看向她,不知她此为何意。 只是还不等他们问明,便见一个侍卫往这边走了过来。吴朝越原本想扭头就走的,确实被宁宛拦了下来。 只见那侍卫走到这边,瞧见宁宛正定定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慌忙行礼,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县主,齐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诶?奇了,还真让你猜准了?”吴朝越不解。 燕凌远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始终都蹙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宁宛看了看燕凌远和吴朝越:“你们也跟我一道去,正好也有事情要说给你们听。” 那侍卫听闻宁宛如此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终归没有开口。带着圣上的令牌来了燕云的县主,这种身份奇特的人,还是不要惹最好。 于是几人便跟着那侍卫走了过去。 宁宛虽来了燕云已有几日,可她始终在燕凌远那边院子的厢房住着,平日又接触不到外人,故而除了像齐王他们这样的人,平常的士兵大多是不知道朔京的县主来了燕云的。 而这批新来的东西,吴朝越能得了信,别人就不一定了,故而宁宛他们过去,瞧着是人多,其实也只那几个而已。 “殿下,韵容县主来了。”那侍卫恭恭敬敬地向齐王禀报了一句,便退了下去。 齐王原本正同梁义说话,闻言回过身来,看向宁宛。 犹记得当年,她跟着她父母初回京城时的样子。如果他没记错,那会这个侄女就在宴会上因为解了个连环一鸣惊人了。 只是他们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姑娘,如今竟敢只身一人跑来燕云。 齐王不知这位侄女是真的不知而无畏,还是有什么他们尚不清楚的底牌,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极有兴味看看她接下来想干嘛。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她的瞒天过海,就真的瞒过了朔京的所有人? 宁宛见齐王扭过身来,便福了一礼,继而才道:“不知王叔召韵容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原是朔京来了消息,父皇给本王的密报上写着,定要县主看了才能清楚,本王想着,几位将军又不是什么外人,便不避讳了。” 齐王说着,便有一个随侍,将一个无字信封呈给宁宛。 宁宛看向那个无字信封,微笑着接了过来。 她原本心里是有了计较的,这番不过是验证一下,其实她瞧着齐王身后放着的那些东西,就已有了想法了。 等她拆开信封看去,果然不出所料。 薛凝嫣竟然真的去找了皇爷爷,并且,真的说服了皇爷爷,将那样东西运到了燕云。 那个薛凝嫣曾经说过的,和“一响”是一个道理,威力却更大的东西,在信中所言,名叫——火/药。 “这东西名叫火/药,是专为打北狄一个出其不意而准备的。圣上现将这个法子告诉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尽快结束战局。” 在诸位将军有些诧异的眼神中,宁宛淡然开口说道。 “哦?这东西当真这么厉害?” “王叔若是不信,只管一试便知。只将这个东西同我们投石的石头一样,安在投石器里,有什么效果,自是战场上见分晓。” “侄女博古通今,本王自愧不如。” “王叔过讲了,我不过是照着皇爷爷给的信告诉了大家,这战事上的事,宛儿不懂,还是要听王叔的指挥。” 齐王闻言笑了笑,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一旁的燕凌远:“小世子如今可好些了?” “承蒙殿下挂念,已经好多了,不日便可为我大周出征。” “哈哈哈,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料想那北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从朔京来的火/药运到了燕云,虽然总量没有多少,不过也算是加了一把士气。反攻已经提上了日程,燕云的气氛也日益紧张起来。 在宁宛的照料下,燕凌远也总算康复完全,除了身上的伤口还需慢慢愈合,旁的倒也没了什么,白先生对于自己此番医治十分满意,又留了几丸丹药,便启程回了褚州。 而此时,朔京的气氛就压抑许多了。 驸马陆清彦在公主府中闭门不出数日,终于修养好了,可第一天上朝,就不知怎么惹怒了圣上,又被罚回了公主府,变相地软禁了起来。 此时还远在燕云的监军钟融钟大人家也不甚太平,这几日传出的消息说,钟承之之妻齐娉婷,好似再一次小产了,正在家里哭着喊着闹呢,一时之间也成了京城贵族圈子,尤其是妇人们谈论的焦点。 这时候的恒亲王府则就显得安静多了,自韵容县主生病以后,安竹园就守卫森严,除了如意公主去探视过一次,出来眼眶都是红的,旁人是一个也不曾进去过。 早先元宁如还拉着元宁媛去探视过一回,可在花厅等了许久,又叫落花以“小姐休息了”为由,给请了出来。 不过在这错综复杂的形势之中,也有人心情大好,仿佛同这个有些惨淡的朔京城格格不入。 “宛儿生了病,这么久都不见她,也不让人探望,也不知这会她怎样了,无聊不无聊。”思源书院里,柳听雨有些担心地说道。 “她才不无聊呢,她乐得清闲。”薛凝嫣笑着回她。 “怎么宛姐姐生病了,嫣姐姐一点都不着急啊?”燕月悠不解。 “着急什么,孙大人给她瞧病呢,到了日子自己就好了。”薛凝嫣不欲多解释,却只这般同燕月悠说道。 燕月悠和柳听雨是心眼少的,可楚落音不是,她可是自小在楚潜大人的教导下长大,虽说不像宁宛,是跟着傅大人学习,可有些事情总是比那两个姑娘清楚。 等这天下了课,众人都收拾东西回府,楚落音便瞅准一个机会拦住了薛凝嫣。 “悠儿和听雨两个想不明白这其中的事,便连我,你们也想瞒着?众人一道长了这么大,谁是什么样自然是清清楚楚,你可向我好好交代,你们两个瞒着我们做了什么?” 楚落音定定地看着薛凝嫣,她能笃定,这两个人一定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暂停一天,后天继续更新,(づ ̄ 3 ̄)づ感谢小天使 范范范 的地雷~ 第194章 反攻(下) “你这又说得是什么话?我们又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你的?”薛凝嫣笑笑,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 却不想,楚落音突然叹了口气:“我不管你们是做什么,须知这天下终归是百姓的天下,若是不为了苍生,只单说谋求什么利益,便是最后到了手,又能有什么用呢?” 薛凝嫣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楚落音突然问她这个,是因为恼了她们私自行动,却不想,她竟是担心她们两个走了歪路吗? 薛凝嫣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你若是觉得不放心,就去问问婉双姐姐,这两日楼大人在做什么,你既推断到了这一步,恐怕也该想到后面的事了。” “楼大人?” “嗯。”薛凝嫣点点头。 “好,我便去问。” 楚落音也没再多说什么,扭头离开了。 薛凝嫣看着那个已远去了的瘦弱的背影,突然能理解她之前曾听说的,楚家是要把楚落音送入宫中的消息了。 这样的姑娘,确实适合后宫那样的地方,也确实适合做一个合格的皇后又或者太子妃。 只是,能有这样时时想将她们拉回正道上的挚友,薛凝嫣私心,又不想让那宫闱禁锢了她。 楼府,苏婉双正看着一众下人将花园里旧年的枯草干叶清扫干净,就见下人来禀,太傅大人府上的楚小姐来了。 苏婉双自嫁了人,自然是不再去思源书院了,只是从前做姑娘时那些交情总不曾淡了,故而听闻楚落音前来,虽猜不透是为了什么事,还是着人请了进来。 她在思源书院时,就同楚落音多有来往,两人志趣相投,多有了解。如今有段日子没见,苏婉双也正好同她说说话。 “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天气才刚暖和了一点,当心凉着。”苏婉双将楚落音引进门,说道。 “原是有些事情,想要问明,不然总憋闷在心里,平白惹人担心。”楚落音蹙着眉,有些担忧地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苏婉双见她如此,一时不解,便也有些担心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事,只我想问问苏姐姐,楼大人近日可是在查什么事?” 楚落音不将苏婉双当做是外人,有话便直接问了出来,只是她这般一问,苏婉双便愣了一下。 “可是他有什么危险?” 也不怪苏婉双有此一问,楚落音的祖父是楚太傅,若是楼澄真要有什么事,楚落音听到了什么风声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是不是……”楚落音知苏婉双是误会了,赶忙摇摇头,“实在是又有北疆,又宛儿生病,这几件事情牵扯在一处,我心里着实不安。便想着,若是能有些消息也是好的,总归不会那么没底。” 苏婉双闻言,便拉着她的手笑了笑:“你总归是个心思细腻的,原不该你管的事,偏生又要关心些,我知道你是为了众人好,只是这样难免劳心劳力。” “苏姐姐……” “子澈他们在做什么我其实知道得不甚详细,不过有一件事总是明了的。北疆的事情不是你我一句两句可以说清,也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他们所做自有他们的道理,只你可以放心,绝对不会是祸乱朝纲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楚落音担心他们一时误入歧途,可她又不知这话该如何去说。 她停在那里,苏婉双想了想,忖度了她的意思,才开口道:“无怪你这般担心,子澈才回京城,你们都不了解他,可我只说一个人,你便该放心。” “是谁?” “循舟。”苏婉双始终微笑着看向楚落音,循舟是苏子扬的表字,便是她不放心楼澄,可苏子扬是这么多年一道长大的人了,还能不了解吗? “他?” “他们已经见过数面了,总归子澈是同我堂兄商量了什么事情,便是你从前担心,现在也该好些了。” 怪不得薛凝嫣并不着急,若是楼澄和苏子扬是一道的,那确乎可以放心许多了。那这么说,难道他们已经在为北疆的事情奔走了吗? 楚落音突然思及祖父曾提起过的关于齐王殿下去往北疆的诸多事情,她知这些暂时不能同苏婉双讲明,便想了想,仍是告辞出了楼府。 她心里仍觉得薛凝嫣是有事瞒着她们的,可若是这件事和楼澄、苏子扬都扯上了关系,她又觉得这种隐瞒是确乎可以接受的。 毕竟祖父并不偏心于哪位王爷,而楚落音已经渐渐明白,薛凝嫣和宁宛,甚至还有苏子扬、燕凌远他们,都是站在齐王的对立面的。 北疆和朔京已经连同起来在行动了,所以这次北狄的战事,是要引发别的什么事了吗? 入夜,至和帝按了按眉心,仰靠在椅子上。福临盛恭恭敬敬地端了一碗汤进来,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至和帝并没有动那碗汤,而是朝着虚空喊了一声:“进来。” 立时便有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了殿内,行礼道:“参见圣上。” “说。”至和帝的声音透出一丝疲累来,他勉强撑起身体,看向正俯首的黑衣人。 “县主请的先生医治好了靖襄少将军,从朔京运去的东西已经抵达,齐王殿下着手安排后面的战事。” “燕凌远那小子好了?” “少将军似乎康复得不错,已经开始接着调查了。” “他查的什么?” “少将军做得很隐秘,属下不能确定,大概是跟钟监军相关的事。” 至和帝点点头,示意那个黑衣人可以下去了,那黑衣人却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属下还有一事……” “说。” 黑衣人停了一瞬,才说道:“靖襄少将军受伤,似乎另有隐情。” 三月十五,大周军队趁夜奇袭,拿回了燕云周围的两个村镇,算是取得了反攻第一阵的胜利。 以此两镇为支撑,之后便要展开大规模的反攻,而从朔京运来的火/药,也将派上用场。 齐王殿下下令,自三月廿三起,燕云诸将士,分别随英武侯燕舸、征朔将军吴启盛、神威将军梁义,兵分三路,势必要于一月之内,拿回之前丢掉的北疆诸城。 “他们去了几天了?” 明明已经三月中旬,可燕云的天气丝毫没看出回暖的预兆来,宁宛抱着手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干枯的树枝,向正收拾屋子的飞歌问道。 “回小姐话,自十五离开,如今已经快五天了。”飞歌将衣服收好,放进柜子里,给宁宛倒了一杯茶。 燕凌远既已痊愈,自然是要跟着队伍进发的,如今驻守燕云的大军都已开拨,除去守城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应该在继续往北深入。 齐王不是来打一仗就走的,他要夺回北疆的城池,还要把北狄打回老家去,起码让他们十年都要乖乖臣服于大周。 在这样的目标之下,自然是能出动的都要出动,而且一击必中,如今离大军出发的日子已然过去五天。 “五天了啊。”宁宛叹了口气。 北疆的茶自然不能同朔京相比,她喝了一口,全作了暖胃之用。 她已经离开朔京快一个月了,原以为这会应该能回去了,却不想竟然走不开了。 不只是因为路上危险,燕凌远和吴朝越都觉得她此番在独自回去不妥,还因为两件事,在他们意料之外。 第一件便是燕凌远的人从朔京递了消息,驸马陆清彦似乎受了伤已经久不见人了,而公主府上其实还藏了一个人——影重。 第二件便是燕凌远受伤一事确有蹊跷,关键就在钟融身上。 原本要来到燕云和她们会和的影重,突然去了公主府,只能说明他受了极重的伤,是陆清彦把他带回去的。 如此一来,宁宛贸然回京,只会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毕竟那些原本就想害她的黑衣人,看样子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而她留下来,确实还有一个理由,是为了更好地查钟融。 比如现在,整个燕云的大营里,只剩了两个能管事的人,一个就是她,再一个就是钟融。 “从今日起,你跟我一道睡。”宁宛看着窗外,突然对飞歌说道。 “诶?小姐……”飞歌愣了一下,不知宁宛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北狄人再厉害,也斗不过火/药这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更不要说,原本大周的军队就不弱。王叔应该用不了几日就回来了。” 这答非所问的一句,并没有解答了飞歌的疑惑,她只想着兴许是小姐自己害怕了,便连忙应了下来。 不过要说怕,其实宁宛确实是害怕的。 如果他们想在燕云除掉她,那么一定是大胜归来,但还未到达燕云的时候。 不需要她来稳定燕凌远几个人的心情,也不需要她再分析火/药的用途,又远离朔京,没有任何人的保护,没有什么,比即将到来的这个时候,更合适的了。 第195章 融雪(上) 自三月廿三日,大举进宫的号角吹响,燕云的大营就越发忙碌起来,来往传递消息的不知有多少信使,而传来的那些消息,也是千变万化让人难以预料。 其中虽夹杂着一些失败,可总体来说,大周的军队趁着雪将消河将开这段日子的反攻,一路长驱直入,形势一片大好。 身在燕云的宁宛,却也因为这频繁的战事,见到了许多从前都不曾亲眼见过,甚至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战争,究竟能给百姓带来多大的伤亡? 她并不是每日只窝在屋子里,等着燕凌远回来。自燕云周围的村镇被拿下,城内安全许多,宁宛便时常会出门去。 她见了从前线运回来的伤员,或有冻伤的,或有受了刀剑伤的,或有已经失去了胳膊的,血腥的味道让她一阵阵地反胃,可她仍坚持着,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药材到那边。 那些药材是从褚州来的,白先生回去后,亲自修了书信前来,告诉宁宛,他得做些什么,然后就命人运了许多的药材。 她也见了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有的人家从更北的边境逃到燕云,他们远离了故土,可却没有了办法。 宁宛想了许久,最终也只得在城门前布了施粥的地方,便算尽力而为了。 其实燕云的形势也不好,仗打了两年,再好的底子都要有所损耗,更何况原本燕云也不是大周的富庶之地。 宁宛、钟融和原本燕云的城守,因为安置流民和伤员的问题讨论了数天,最终也只能制定出一个勉强行得通的计划来。 这样忙碌的日子持续了有半月,不只宁宛,连飞歌都显而易见地瘦了下来。不过,随着前方一个消息传回来,这样的劳累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四月初十,前线回报,北狄人已经全数撤出大周的边境,并表示会按期纳供,以修两国旧好。 持续了两年的北疆之争,总算暂时地结束了。 “小姐,传信的回来了!” “怎么说的?” “世子爷他们尚在北边清理战场,也有要同那北狄商量的,传信的说,估计再过几天就启程回来,再约莫三五天就能到了。”飞歌自是分外地兴奋。 在燕云的这段日子,除了偶尔有世子爷的人来回禀,说说朔京的情况,旁的,她们对朔京算一无所知了。 小姐是偷跑出来的,肯定瞒不过圣上和恒亲王,还不知现在,那两位要如何生气呢。 不过好在,总算是赢了,赢了就能回京了,回京了自然就好说了。 “总算结束了。”宁宛长出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 她其实内心里一直是担心的,如果连薛凝嫣的火/药都不能逼退北狄人,那还要如何?虽说大周国力雄厚,可战争毕竟对国家的损耗是巨大的,眼见着皇爷爷为了这事迅速地沧桑,宁宛又怎能不忧心? 好在是赢了。 不过赢了,也意味着接下来要处理各方势力的事了。 “从今日起,你晚上不必把剑搁在外边了。” “诶?” 飞歌随身的佩剑,每晚是会放在外间的,没道理小姐睡觉她把剑带在身边的,可是今天宁宛突然这么说,让飞歌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了,大军回来前的这段日子,于我们而言,怕是最难熬的。” 宁宛没有再说下去,她起身,将桌上摆着的针线都收在了一处。 四月十五,燕云的天气终于有些暖和起来的意思,城内的雪早已尽数笑容,已有早春时节的花,正隐隐有开放之势。 接连的几个晴天之后,这一日却突然阴了下来,等到了下午,那阴云越发浓厚,只是却始终不曾下一滴雨出来。 “往常咱们庄子上,这时节都要种地了,像这会下这么一场,那才爽快呢。”飞歌把外面架子上的衣服收进来,笑着朝宁宛道。 “你说这雨,会不会夜里下来?” 宁宛自今日醒来,便一直有一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这种阴沉沉的天气,让她的心里越发焦躁不安。 自她让飞歌晚上带着佩剑起的日子,到目今,已经有五天过去了,燕云大营里却没有一点她预想中的异动。 难道她猜错了,钟融原本没有动手的意思?可是她心里却又有种深深的预感,那敢向燕凌远动手的人,迟早也会把手伸到她这里。 “小姐也别笑话属下,属下原来在庄子上时,那老人们常说,这种天气就是要下大雨了呢,瞧这云,正是酝酿呢。” 飞歌把头伸出窗户去,四下里瞧了瞧,已经起风了,便赶紧把窗户好好关上了。 因为天阴着,这一日黑得早些,宁宛早早便着飞歌铺开了床,自己抱着被子坐在那里。 “小姐也不用怕,这雷呀雨的,都是正常的,雪都化了,天气正回暖呢,这一场雨下过,冷上一夜,第二日准要更热些的。” 飞歌想着宁宛许是害怕打雷下雨,便坐在床边安慰道。 却不想宁宛摇摇头:“总归是自然的事,又有什么好怕的。须知这整个燕云,又乃至整个大周,最可怕的也不过人心了。” 飞歌听得似懂非懂,宁宛却也没再解释下去。 主仆两人瞧着外面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也收拾着早早歇下了。 飞歌说得不错,这日半夜里,果真两道惊雷,下起一场倾盆大雨来。 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将原本就睡得不熟的宁宛惊醒,她坐在床前,大口地喘着气。 “小姐,小姐怎么了?外边是下雨呢,不妨事。” 飞歌一边披着衣服一边跑了过来,只见宁宛满头虚汗地坐在床上。她赶忙将烛台放在一边,抽了条帕子递给宁宛。 “白日间的雨来了,小姐可是被吵醒了?” 宁宛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闻言摇了摇头。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也是这么个大雨的天气,她被人追杀,大概从一个什么悬崖上掉了下去。 “不妨事不妨事,小姐有什么尽管吩咐属下。”飞歌一边拍着宁宛的后背,一边有些慌乱地说道。 “我没事。”宁宛正想同飞歌说端杯茶来,却忽然一下,摆在一边的烛台齐数熄灭,眼前一下子黑了下来。 她的话一瞬时咽回了肚子里,反手抓住了身边飞歌的手。 飞歌已在那烛火熄灭的一瞬间蓦然起身,挡在了宁宛面前。 来者不善。 屋子里瞬时安静了下来,只剩外面突然会响起的声声惊雷,还有噼里啪啦的雨点敲击门板的声音。 飞歌屏息凝神,想从这杂乱的背景音中,分辨出可能存在的些微的人活动的声音。 可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什么发现。 飞歌有些担心宁宛,这种无声无息、敌暗我明的对峙无疑是最考验心理的,小姐养尊处优,又何尝经历过这些。 只她偏过头去看时,宁宛已经端坐在床上,放在她身边的夜明珠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飞歌再仔细去瞧,却发现夜明珠下方竟然垫了薄被,而那高度,正同稍稍偏过身的宁宛放在身前的手一样。 小姐这是……引蛇出洞? 在这么一片黑暗之中,这颗夜明珠,无疑是确定位置的最佳向导,可对面的人应该不知道,这个位置其实正是一个误导。 外边的雨还在下着,不过似乎小了一些,飞歌却面向黑暗,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 多亏了小姐让她带着剑,她的长剑就放在一边的桌案上,如果有人要有什么行动,她只需一瞬就能抽见而出。 借着夜明珠的一点光芒,屋子里的桌案、茶具都显示出不甚清晰的轮廓来,门的那边,更是愈来愈黑,辨别不清。 这样的状态不知保持了多久。 突然,咻,利器破空的声音让飞歌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就势抽出长剑,剑光只消一瞬,只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更在她之前出手。 当啷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兵器相撞,掉到了地上,紧接着,细密的刀剑碰撞声在小小的屋子里盖过了外面大雨的声音。 飞歌愣了一下,对方来了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还先打起来了? 只见夜明珠不甚明朗的光芒下,两个黑影绕着圆桌缠斗在一起,刀剑碰撞叮叮当当,将桌上的茶壶碰了下去,陶器碎裂的声音揉在其间,竟让人一时分辨不得。 飞歌有心想加入进去,只她还未出手,却被宁宛从后面一把拉住。 只等到突然一下,刀剑声停止,一声轻微的骨骼脱臼的声音闪过,那原本就模糊不清的两个黑影停了下来。 这时候,暗夜里才响起了宁宛的声音:“来者何人?” 第196章 融雪(下) “属下……”暗夜里的人正想回禀,声音却戛然而止。 “不好!”他惊呼一声,宁宛也便从床上举着夜明珠站了起来。 “飞歌,点灯。” 飞歌尚且还有些摸不清如今的状况,只是宁宛让她点灯,她自然是立马照做。原本黑暗的屋子里,总算是有了些微的光亮。 这时飞歌才瞧见,宁宛已经举着夜明珠站到了她前面,而宁宛面前,正是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他手里,还拉着另一个黑衣人的衣服。 “属下影千,处事不力,还请县主责罚。” 那单膝跪地的黑衣人,正是燕凌远跟前的那名暗卫影千,而他手里那个,看去大概是已经没了呼吸。 “他死了?”宁宛指指那个已经仰面躺倒的黑衣人。 “是。他们一般口内含毒,若是任务失败,就当即自尽。是属下办事不利,原本应该料到的。”影千自是分外自责,他们和这些死士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竟然没能提前阻止,实在是失职。 “先把他处理了,再回话。”宁宛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朝影千摆了摆手。 “是。” 外边的雷声已经停了,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开门时吹进来的凉风,时而忽然清晰那么一下。 影千出去不久,就又回了屋来。 “属下影千,参见县主。” 宁宛已经披了衣服坐在床上了,飞歌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握着她的剑。 宁宛强按下那一点因看见尸体而产生的恶心和害怕的感觉,开口问道:“凌远让你来的吗?” “世子担心县主安危,命属下先行赶回,世子跟随队伍,再过几日就可到达燕云,还请县主放心。” “刚才那个人,你可知他是哪的?” 那个人分明就是冲着宁宛来的,如果不是影千突然出现,怕是少不了他和飞歌一场恶斗。 飞歌的武艺虽好,可若是同影千想比,还是差了些许的,影千能几手就夺得上风,放在飞歌身上,却又会有诸多变数。 恐怕这回他们这么迅速就处理了这件事,也和对方以为她们是两个姑娘,毫无还手之力,所以派了个一般般的刺客来有关。 毕竟在燕云的日子里,宁宛可没和任何人透露过,飞歌是会武的这件事。 “回禀县主,此人应为淳王殿下府上的死士,属下与他们多次交手,不会认错。” 淳王? 淳王的人到燕云来做什么?追了这么远,为了刺杀她——一个什么实权都没有的县主? 见宁宛似有不解,影千便接着道:“淳王府一直有人在燕云,包括之前世子受伤一事,虽无明显的证据,可是总有蛛丝马迹。” 影千说完这话,宁宛并没有立刻应声。 淳王和齐王是一道的,这她早就知道了,只是淳王已经胆大到,赶背着圣上把人安插到燕云了吗? “既如此说,钟融……” “监军游走在各派之间,似乎如鱼得水。”影千的话里,透出一丝讽刺来。 宁宛原本以为,齐王来了,燕云这边就会是齐王和钟融一手遮天,所以她也猜着,若要有人对她不利,那也一定是钟融。 可是这会看来,齐王和钟融之间,也不是完全的互相信任。 淳王的人,隔了这么老远来刺杀她,宁宛可不信会是淳王自己下令的。 选了这么一个适宜的日子,外边的雨声盖过屋里人的呼吸,又是正好卡在没人回来的这个时候,这种命令,怎么想都是钟融来下最为合适。 所以这位钟监军,恐怕也是个两面三刀,两边游走之人。 淳王表面上是和齐王一道的,甚至隐隐有依附于齐王的意思,可是私底下,谁知道呢? 那权力的诱惑,又岂是每个人都能置之度外的?若是淳王有什么私心,她一死,在反手一个嫁祸,说不定,连齐王也跟着拖进这趟浑水里。 “真是打了好算盘。”宁宛冷冷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件事不用声张,你只把该留的证据都给凌远,眼见着大军就要回京了,这一回失败了,我倒瞧瞧,他们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影千闻言,答了“是”,便退了出去。 飞歌熄了灯,屋子里又暗了下来,宁宛躺在床上,尚心有余悸。 她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久,明明是想远着那些事,却又不由自主地越来越近。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力量,在一直推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权力争夺的漩涡之中。 北疆获得了暂时的安稳,那么回京之后呢?依照今日之形势,恐怕等待她的会是更加险恶的环境。 毕竟她私自跑出京城,应该是在一些人意料之外的,她卷了进来,并且已经成了对方不得不除掉的一个人了。 及至快五月,北上的大军才终于撤回了燕云。 朔京也传来了圣旨,此役大周获胜,圣心甚慰,擢神威将军梁义镇守燕云,其余诸将,一应回京接受封赏。 而与此同时,燕凌远也收到了他的人从朔京发来的一道密信,信中所言,与恒亲王府有关,并且,是件不太好处理的大事。 大军回到燕云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宁宛所住的院子里,已经有春花次第开放,便是地上,也已冒了些许浅浅的绿色。 她一早便起来,一应收拾齐整,乘马车出了门。 两年分别,又是两月不见,而今,他终于要回来了。 站在燕云城门口,等待迎接这支队伍的,还有钟融钟监军和燕云的城守大人。 一行人一直等到日头快爬上了中天,才见官道上,远处出现了大队的人马。 虽然影千已经提前回来,知会了她燕凌远一切无恙,几位将军也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可那毕竟与亲眼看见不同。 澄澈的阳光下,身着银甲的少年,骑着白马踏月,腰佩长剑,走在队伍之中,却是那般显眼。 不同平日所见,他此时的样子,更多了几分冷冽,便是远远走来,都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杀气。 想必在战场之上,这样的气息会更加浓重。 “臣等恭迎齐王殿下、英武侯、征朔将军、神威将军凯旋!”尤钟融带领,站在门口的一应人等均行礼恭迎,唯宁宛尚站在当中,只等齐王来了,才微微福礼。 “韵容怎么出来了?外边尚有凉意,若是因此染了风寒,岂不成了王叔的罪过?” 齐王下马,亲自将她虚扶起,宁宛只浅浅笑笑:“王叔率大军归来,韵容理当相迎。” “哈哈哈,县主只怕是出来专为等一个人的。”梁义将军粗犷的声音传来,宁宛微微垂首。 但见燕凌远此时已然下马,梁义将军说完这话拍了拍他的肩,他便也看向了宁宛。 燕云数月,她更瘦了,恍惚像是一阵风来了就要吹走了一般。 他心里明明是极心疼的,可这会又要克制。梁义将军是个粗人,也爱开个玩笑,他是断然不能应的,尤其此刻,不只他父亲在,齐王也在。 宁宛自然也知这其中道理,故而两人只相视一眼,并没有多说一句话。 便有什么话,等回了院子里,也尽说了。 是夜,帐中为庆祝,可堪上一句“歌舞升平”,诸位将领或是喝酒吃肉,又或是打迷唱曲,无不热闹。 只是这种场合,宁宛一个姑娘家自然是不会去的。前边的笙歌阵阵偶尔能传过来,这边院里,却是极为安静。 “听影千说,咱们不过两日便要收拾东西回京去,他问属下小姐要怎么回去,属下没应。小姐,咱们跟着大军回去吗?” 屋子里,飞歌点了灯,倒也亮堂,只宁宛却觉得憋闷,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向外边显出些生机的草木,却是摇了摇头。 “我们自己走,在他们之前回去。” “诶?属下愚钝……”飞歌不解。 “我们来是单独来的,回自然也要单独回去,莫说跟着大军多有不便,就说到了朔京,又该如何进城呢?” 宁宛想了想,又接着道:“到时候定有圣上派了官员在城门相迎,又兴许有百姓在路边,于我们而言,太过危险。” 飞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属下只管跟着小姐。” “夜里寒凉,怎么站在门口吃风了?” 宁宛原本是靠着门框,扭回头同飞歌说话,却不想院子里竟来了人,她惊讶地转过身来,就瞧见昏暗的灯火下,一个男子负手站在那里,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长身玉立,便是她这些年又长高了不少,而今站在他面前,反而更差出了一些去。 他距离门口也不过三四步远,却是只静静地站着,就像是时间突然间停止了一般。 宁宛才不过和他对视了一眼,就倏忽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里有前所未见的热烈,好像要将她看穿似的,让宁宛不由就害羞了起来。 “你们不是在前边庆祝,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是他们,不是我。” 燕凌远说完这话,向前走了两步:“在下有事与韵容县主相商,不知可否屋内说话?” 第197章 凯旋(上) 宁宛闻言嗔了他一句:“那边有花厅,若要说话,只管上那边去。” “好,都听你的。”燕凌远说完,只笑着看着面前的姑娘,竟是在等她先往前走去。 宁宛瞧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便自己当先走了。燕凌远笑笑,自是跟了上去。飞歌见着两位主子的样子,便偷笑了一下,自端了茶往花厅那里去,出来时又将门好好关上,自己则守在了外边。 只说这是燕云的大营,原本在外的这些大军就不兴城里那规矩,宁宛才好能在这住着还兼照顾燕凌远,若说是在京城里,便是这么晚了,燕凌远若要想拜访,兴许又是要翻墙上房了,哪能像今日一般,两人在花厅说话呢。 “还说什么‘不是你’的鬼话,须知这酒气,便是隔了老远就闻见了。”宁宛偏过身去,绞着手里的帕子。 “齐王殿下和我父亲、吴叔、梁叔都在,免不了那一口的。” 听闻他这么说,宁宛便又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你只管回你那里,做什么偏要这会来寻我?便是有再急的事,就等不得这一个晚上了?” “等不得。”燕凌远上前了一步,离她极近,近得宁宛都能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和那呼吸里更浓烈的酒气。 “哪里就……”宁宛微垂着头,向后退了一点,却是刚好退到了桌子边上。 “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你……你只管好好说就是了……”他离得那么近,宁宛微微抬眼就能看见昏暗的灯光下,他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眼里好似蕴了万千情愫,却又好似平静无波。 她的脸不自觉地就烧了起来,这是一种不曾有过的奇异的感觉,她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是话本里说的喜欢。 燕凌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卷翘的睫毛因为眼睛的眨动而透出些许不安来,看着她的唇瓣明明没有涂口脂,却好像有股似有若无的甜香。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似躁动却又深入心扉,明明理智在克制着他,可内心深处却又很想将面前的人拥入怀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烈火,又像是冰川。 他越靠越近,好像就是在本能地靠近一样,他明明想说什么,可却不知有什么力量牵动着,并不想开口。 “凌远……” 宁宛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对不起……我……” “你不是有什么事要说吗?”宁宛打断了他的话,自己背过身去,一点点平复已经加速的呼吸。 燕凌远站在原地停顿了一瞬,才开口道:“是朔京的消息,关于恒亲王府的。” 他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和感觉,可站在那里仍有些局促。他还从来没这样过,所以即使开了口说话,也总觉得有哪里很别扭。 “府里出了什么事吗?”宁宛始终背对着他,她不敢扭过身去,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炽热,所以才更加慌张。 “元二小姐可能发现了什么端倪,我的人说,她曾经趁夜色偷偷潜入过清萱阁,不过那边是圣上的人,她进不去,只是她心里怎么想的,也不得而知。” “二姐?”宁宛吃惊,扭过头来看着燕凌远,却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又迅速地将头偏了过去。 “二姐同我,新仇旧怨,她若要怀疑,倒也说得过去。” 元宁如其人,说坏也没有多坏,可若说不坏,她却偏偏占了一个爱慕虚荣喜欢攀比。她不过是想将宁宛踩在脚底下,管他用了什么方法因了什么事,管他会得罪什么人有什么后果,只要宁宛身败名裂了,她就开心。 “她从前也是做得出这种事的,只是恐怕这回照旧不能如她愿。” “所以我想不如你先行回京,既然你来时是替换了身份来的,那回去就再替换回来,免生事端,只是……” 燕凌远本想说路上危险,又怕她辛劳,只是他还没说出口,便被宁宛打断了话头。 “没有只是了,你同我想的原是一样,我明天就走,也同你们岔开时间。” “明天?”燕凌远倏忽抬起头来看着宁宛,“这么急?” “早早回去,省去夜长梦多。”宁宛也看向他,却是再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原以为还能同她守在一处一段日子,没想到才刚见面又要分别。 两年的时间他等了,可明明到了最后,他突然有种等不下去的感觉。 “就不能……”燕凌远才刚出了声,转而自己就否定了,“明日也好,影千会一路跟着你们,千万小心。” 次日一早,宁宛乘马车从燕云城东门出城,往朔京而去。 因为有了元宁如那件事,回京的一路也可算风雨兼程。 他们到了京城时,正好是端午这日。 街上四处都是卖艾草、粽子的,又有许多小孩子,都绾着五色的丝线,习惯了燕云的天气,乍一回到朔京来,竟觉出几分热度来。 宁宛出府时是背着人出来的,回去时自然也不能“明目张胆”。 她们俩只在路上就换好了男装,及至进了城,还是现在一处驿馆里,一直等到入夜时分,才换了夜行的衣服准备再潜回恒亲王府去。 这回影重不在,是影千帮忙照看,三人又是好一番躲藏,又并落花落雪在里屋接应着,总算进了清萱阁。 “小姐保重,属下先行告退。” 影千不便留在此处,她只把宁宛护送到清萱阁的后院里,就先一步离开了。 宁宛瞧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推开窗子,在飞歌的帮助下翻了进去。 只是她才刚在地上站稳,还不及将窗户关上,就听见黑暗中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回来了?” 宁宛惊愕转过头去,但见她平日里练字的那个长案后面,正端坐了一个人。 等她将怀里的夜明珠拿出来,又向前走了两步,待看清来人之后,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宛儿不孝,请祖父责罚。” 来人正是恒亲王元平祉。 五月初六日是个好天气,一大早,便有专管给皇家并那些有权有势人家做衣裳的绣楼送来了今年新做的夏衣。 各府各房无不是要分拣衣服送到各处,恒亲王府里自然也是好一阵热闹。 不过这个当口,总也有人不闲着。丫鬟们才分了队往各府上去,就在路上瞧见另一边好大一群人闹将过来。 “我只说我是亲眼看见了,你们可敢去瞧瞧清萱阁里住的是谁?我们的好县主说是生了病,这会却不在房里养着,不知是怎么回事呢?” 好远就能听见元宁如的声音传来,她后面跟着的翠羽不住地劝着,可元宁如又哪听得进去? “你们也不用拉着我,是好是歹,我们只管去清萱阁里瞧瞧。圣上是派了人看护她的,皇恩浩荡,倒要教她辜负了!” 元宁如气势汹汹地往安竹园那边走,路上原是往各府送东西的丫鬟婆子都一一地让开,便是有胆大的,瞧见她一巴掌把一个丫头甩到了一边,也不敢再上前去。 而春和厅这边,则安静了许多。恒亲王妃靠在榻上,旁边两个丫头正一下一下打着扇子。那厢元宁如才往安竹园去,这边就有一个婆子进来向恒亲王妃禀报。 “二小姐一路骂着就往安竹园去了,说要到清萱阁纠出四小姐来问问清楚。” 恒亲王妃抬眼看了她一下,说道:“继续跟着去,不用管她。” 那婆子便应声,退了出去。 “王妃,二小姐这么闹下去,恐怕不妥。清萱阁那边可都是圣上的人。”玉嫆立在一边,开口提醒道。 “有什么不妥,也是那两房不妥。元宁如这丫头,这么些年都不见长进,就这个样子还想攀上镇国公府的高枝?让她碰碰灰也好。况且,” 恒亲王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玉嫆一眼才又接着道:“你不是也觉得,清萱阁里那一位,有些古怪吗?” “王妃说得是。”玉嫆垂首,不再回话。 元宁如这一路,惊动了不少人,只等她闹到了清萱阁门口,自然是被围着的守卫拦了下来。 可元宁如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拨,见了皇家的侍卫也不收手,反而更是厉害。 “她若要没鬼,让她出来对峙!好好的生了病不说,偏生是谁也不能见的病,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况且我进清萱阁那一回,可是亲眼瞧见屋里那个不是她的!” “小姐,咱们回去,县主好好的怎么会不是呢?”翠羽急得快哭出来了。 好好的闹上这么一出,竟然三夫人也不拦着,若是惹恼了哪一位,最后还不是她们小姐受苦。 “你别拦着我!凭什么她想瞒天过海就瞒天过海?当人傻的呢?扯谎扯了一个又一个,我倒看看今天怎么圆!” 但见清萱阁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这边吵嚷得愈发厉害,正众人瞧着这出热闹怎么收场之时,突然一个有些虚弱的清冷女声响了起来。 “门口是谁?竟是这般热闹?” 第198章 凯旋(中) 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元宁如并着跟着她、拦着她的那些姑娘,都看向了垂花门那边。 只见宁宛披了一件薄斗篷,脸色尚有些泛白,正被落花扶着站在那里。 那声音虽有些气力不济,可却又坚定淡然。 “没想到竟然是二姐姐来了,有失远迎。”宁宛朝元宁如微微一笑。 “你……你……你是怎么……”元宁如大惊失色,她指着宁宛,却“你”不出来什么。 “宛儿病了许久,总算好了一些,原本孙大人说,明日就可见人了,没想到二姐姐这么担心记挂我,倒叫二姐姐平白跑了一趟。” 宁宛的语气不温不火,而另一边的元宁如则好似失了魂一般,突然间跌坐在地上:“我明明瞧见的不是你!”她突然间就掩面哭了起来,那些什么规矩礼仪的都抛在了一边,只坐在地上哭得不起来。 “二姐姐怎么了?宛儿好好的怎么会不是宛儿呢?翠羽,快把二小姐扶起来,坐在地上当心着了凉。” 自宁宛出现,翠羽便知她们小姐这回是闯了大祸了。她早在那扶着呢,只是元宁如许是慌了,这会不知要做什么,只是哭个不停。 “分明是你要害我的!分明是你!元宁宛,你故意骗我,好一个心肠歹毒的人!” 元宁如突然站起来对着宁宛骂道。 宁宛原本是平静地看着她,听闻她说了这话,却笑了出来:“二姐姐好好的跑来在这里喊叫,怎么是我要害二姐姐呢?姐姐若是心里难受,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元宁如还想再说什么,后边响起一个厚重的人声来:“府里的规矩就是让你们在门口撒泼打闹的吗?” 众人闻声回过头去,立马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恒亲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表情严肃地往这边走来。 他原本就有着一股威压,而今又脸色不好,更让人看着害怕。 一时间此处立着的众人都噤了声。 “出了什么事?”恒亲王走过来,看向因着一阵折腾有些狼狈的元宁如。 元宁如被唬得停了哭声,可却仍止不住抽泣。今日她可是被祖父给撞了正着,若是祖父要罚她,阖府里谁敢拦着? 元宁如低着头不敢答话,恒亲王蹙眉看了她一会,却是转向了宁宛:“你说,出了什么事?” “回祖父的话,二姐姐说要来看望我,不知怎么,就忽然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恒亲王显然有些不耐烦,又看向元宁如。 元宁如哪敢说实话,她想着要说个什么理由混过去,却突然小道上又来了一个人,好似没看见恒亲王似的,老远就朝这边招手。 “二姐姐,房里的可是四妹不是?” 众人闻声都偷偷朝那边看去,但见是三小姐元宁媛正提着裙子往这边跑来。 她又近了点,正同转过身的恒亲王对了正着。 “祖父!媛儿见过祖父。” 恒亲王却没理她,而是直接问道:“你刚说的什么?什么是不是你四妹妹……” 元宁媛怯怯地看了一眼元宁如,道:“回祖父话,是……是二姐姐说,清萱阁里的不是四妹,我才……” “好啊你个元宁媛,分明是你先撺掇了我来,而今看出了事,就只想往我一人身上推?” 她话还没说完,元宁如就突然站起来冲过去推了她一把。 元宁媛本就生得娇小,被这么一推,一下子跌在地上,也哭了起来:“二姐姐有主意,何苦冤枉我!” “我冤枉你?若不是你兴出的事来,我何至于跑到安竹园来?”元宁如说着便又要冲上前去。 “够了!”恒亲王厉声喝止。元宁如和元宁媛都低着头站在原处。 边上侍奉的丫鬟婆子也都惊得不再敢动弹。 “你四妹好好养着呢!如今病好了,自然才能见人,外边尚还没什么事,你们姐妹倒先要闹一出?怎么?府里的后院也要翻了天了?” “孙女不敢。”宁宛、宁如、宁媛三个连忙行礼。 “四小姐前些日子病得严重,皇兄体恤,派了侍卫来守着,你们那起下人也该规矩着,平白教坏了小姐!” 恒亲王说完这话,一甩袖子便离开了。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散了干活去?”恒亲王身后原本跟着王府的管家,见王爷离开了,他便赶忙上前把那些围观的下人都一一遣散了。 “四妹可大好了?”等人都走了,元宁媛才往宁宛这边走了两步问道。 “劳烦姐姐挂念,已经好些了。” “元宁媛!你现在装什么假惺惺?哼!”元宁如冲着元宁媛说完这么一句,扭头离开了。 元宁媛有些尴尬,她原本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往常姐妹们一处,也总是不说话,尤其她亲姐姐元宁词出嫁了之后,越发话少,如今被元宁如说了一通,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二姐性子急,三姐无需挂怀。”宁宛瞧她站在那里怎么都不是,便出言安慰道。 “四妹好好养着,我先回去了。”元宁媛拍拍宁宛的手,便转身离开了。她眼睛有些红红的,也不知背过身去哭出来没有。 等回了清萱阁里,宁宛才长出了一口气。只是围观这一出闹剧的落雪可是打抱不平起来。 “二小姐突然又是发了什么疯?好好的分个夏天的衣服,偏生还赶上这种事情,小姐养病,与她什么相干?” “你少说两句。”落花拉住她,朝她摇摇头。 这时,宁宛坐在那却突然轻笑了一声:“众人只当二姐是个厉害的,却不知更厉害的还另有其人。” “小姐的意思……”落花看向宁宛。 “我倒不知道,三姐原来也这么关心我。二姐虽是个厉害的,却是个想的少的,这会正好有了一个想的多的,正好借了她来生事。” 宁宛并未言明,落花和落雪也听得似懂非懂,只两人清楚,宁宛不想多言,便将屋里的东西收拾好,便出了屋子。 幸而她昨日赶回来了。 宁宛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香悠远,同在燕云那会相比,自然是好出许多。 她原以为这事即使瞒下来了,皇爷爷和祖父也必会罚她一罚,所以她昨日见到祖父夜里就等在这里,心里着实好一阵惊骇。 可她却没想到,祖父竟是交待她要演好这一出,只字未提惩罚的事情。 除去要她细细交待燕云形势,便连旁的多余问题都没有问及。为着这事,宁宛还焦虑了一晚上,不知那两位此是何意,可今日这一出,却让她明白了一些。 皇爷爷和祖父是有意要瞒下这件事的,一则燕云的有些事还不到明说的时候,二则,就像那火/药是薛凝嫣所制,并不能对外言明一样,宁宛是姑娘家,到底就算为了自己的名声,也断不能宣布自己偷跑到燕云这种事。 既如此,她只要演下去就是了。 不过这件事倒还有个意外收获,宁宛原本以为元宁媛是个胆小的,只靠着她姐姐,如今再看来,恐怕,她才是那个真正有心计的。 元宁如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并不可怕,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像元宁媛这样一言不发的,才更让人不敢放松。 等晚上,宁宛听到了三房那边的消息。元宁如因为不顾礼数被罚了抄《女训》,而元宁媛,则听说被四夫人关在房里教训了一个时辰,却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这元宁如也是个不争气的,这么大点事情都办不好。”恒亲王妃靠在软塌上,一旁的丫鬟打着扇子,一下一下扇着。 “四小姐的病好了,这也是在众人意料之外。”玉嫆讪讪笑笑。 “她倒是个伶俐的,这病可好的真是时候。”恒亲王妃挑眉,没有再说下去。 玉嫆便恭敬问道:“外边传了信来,燕云的大军已经启程了,估计再过几日便要回到朔京来,管家让请王妃示下,送往各府里的贺礼都按什么规制准备。” “本宫倒把这个事忘了。”恒亲王妃坐起身来,拿过放在一边的一本册子,翻开看了看。 “宫里要办庆功的宴会,已经送来的帖子,你去吩咐人准备。至于贺礼……你让他们问少夫人去。那秦温宜不是个能干的吗?” “是。”玉嫆从恒亲王妃手里接过册子,退了出去。 归京的大军确乎已经启程了,只是大军行进自然比宁宛那般日夜兼程的慢了不少,等到五月廿三,齐王殿下带领的队伍,终于回到了朔京城。 派去燕云的,有一部分留在了那里,继续驻守边疆,而回来的这些,自然是成为了大周的功臣,这日一早,自朔京东门起至整个安定大街,无不是沿街等待欢迎的百姓。 宁王元启渊、淳王元启名和燕王元启诚奉皇命亲自到东城门迎接。 而宁宛,则在修养了几日之后身体无恙,在这日和几个小姐妹一道,又到了一品居临街的二层小楼上。 第199章 凯旋(下) 天气晴好,外边的暖风穿过窗子吹在人身上,软软的甚是舒服。从一品居二层的这个窗子看去,可以瞧见东门旁边搭了台子又置了华盖,三位王爷正坐在其上,不知在聊些什么。 “难得见到这么多人,他们领兵回京,可要比过节还热闹了。”燕月悠探着身子向外瞅了瞅,回过身来和几个姐妹说道。 “齐王殿下、侯爷还有几位将军领兵大破了北狄,保住了咱们北疆的安定,自然是要受到嘉奖的。百姓们感激,也都来道两边欢迎。”楚落音笑着同她解释道。 “这下可好了,我哥哥立了功,日后管起我来,肯定更得心应手,怕是连娘都拦不住他了。”燕月悠趴在桌子上,蔫蔫地说道。 “侯夫人治不住你兄长,不是还有那个呢嘛?”薛凝嫣拿胳膊碰碰她,眼睛看向宁宛。 宁宛原是在品茶,见那两人看着自己,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将视线移到了窗外。 “嫣姐姐这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了呢。这会,恐怕最高兴的就要数宛姐姐了?”燕月悠起身绕到宁宛身边,语调里不知道拐出了几个弯去。 “我瞧你是年纪越大越顽皮淘气,只管打趣别人,可是又想我挠你痒痒?”宁宛嗔了她一句,自己却也笑了出来。 “你们瞧瞧这两个,合该数她俩高兴的,不等我们说,自己倒先折腾起来了。”柳听雨指着宁宛也燕月悠笑道。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我哥哥回来了,日后说不定连出来玩都不能的。”燕月悠辩解道。 “你还说你不高兴?那年的上元佳节,不知是谁为了哄你,九箭射了十个花灯呢!”柳听雨这么一说,几个姑娘都明白过来了。 她这说的,可不就是吴朝越吗?那会姐妹们一道还打趣过呢,几年不见,倒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什么时候了还拿出来说,也不害臊。”谁料燕月悠却着急了,她背过身去,众人再瞧,却见她竟然脸红了。 “我有什么害臊的?我瞧着,怕不是这拿了花灯的自己先害臊了!”柳听雨绕到燕月悠面前,冲着她掩着嘴笑了起来。 其他姑娘们见燕月悠果真是红了脸,便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我说悠儿妹妹,你该不是真动心了?”薛凝嫣也来凑热闹。 燕月悠本就是几个里最小的,又哪抵得过这几个一起开她玩笑,一时只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了。 几个姑娘正在这嘻嘻哈哈的,便听见外边鸣锣三声,宁宛起身去瞧,方知这是大军到了。 “回来了,你们快来瞧,三位王叔已经在城门相迎了。” 听她如此说,另几个姑娘也赶忙到窗口去。但见三位王爷已经齐齐站到门口,又等了片刻,便见当中,齐王殿下骑着高头大马出现了。 “臣弟奉命恭迎长兄率北征大军回京!” 三位王爷朗声行礼,后面至此来欢迎的大臣们也跟着一应行礼,而道两旁的百姓们,甚至有已经跪地叩拜的,场面好不壮观。 只见仍着着铠甲的齐王殿下翻身下马,将自己的三位兄弟虚扶起。后面英武侯、征朔将军,及至燕凌远吴朝越也一并下马跟着上前。 便有立在两边的随从,鱼贯端了酒上前,领兵诸将每人一杯,一饮而尽,便算接风洗尘。 “大哥与诸位将士一路辛苦,还请先行往宫中去,父皇正在正殿等候。”宁王元启渊同齐王并后面的诸位将领说道。 于是两边行了礼,复又上马,大军仍沿着安定大街往宫城行进。 “我瞧着我哥哥长高了,你们看是不是?二哥还说他高,我瞧着还是大哥高些。”燕月悠兴奋地说道。 “从前只见吴小将军、燕世子是那般风度,如今身着铠甲,竟好似换了人一般,倒教人认不出来。”楚落音感叹道。 宁宛顺着她的话看去,燕凌远正骑在马上,即便是回了京,他一身银甲,仍好似带着战场杀敌时的狠厉。 “此番立了战功,又是这般世间无二的人,不知要有多少人芳心暗许呢。”柳听雨看着外边的场景,笑着叹了口气。 “只你是个不害臊的,这种话也说得出口。”薛凝嫣笑她。 柳听雨却不依:“你们当我是瞎说的,你们瞧。” 众人听她这么说,便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只见路边的百姓里,竟是有几个戴着面纱的姑娘,瞧着便知是哪家的小姐,此刻正看着燕凌远和吴朝越,可不是一副娇羞之态嘛。 “那她们可恐怕要失望了,我们燕小世子,早可就定了人家了。”薛凝嫣说着,看着宁宛笑了起来。 宁宛此刻却未来得及驳她的话,她只看着燕凌远从那边走到一品居楼下,目今马上就要走过去了,心里突然有些感伤。 她跑到燕云又怎样,不能跟他一道回来,不能陪在他身边,明明是个该高兴的时候,她却想使小性子恼了他。 柳听雨说的姑娘她早瞧见了,其实燕凌远也没做什么,他好好骑着马走呢,只是宁宛却心里难受。 他目今对她好,由着她,可往后呢?燕小世子立下赫赫战功,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有想嫁到英武侯府去的,莫说远的,就说今日的那些姑娘,不知有多少,到那个时候,他还能念着她吗? 她想起娘亲去世前同父亲之间的样子,两个明明那么好的人都能走到那一步,那他们呢? 自七岁起就与这个人被强行捆绑在一道,到而今六年了,宁宛知道自己动心了,可正因为知道这个,她才更为不安。 她瞧着燕凌远的身影,一时竟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宛儿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薛凝嫣冷不丁看见宁宛红了眼眶,也是唬了一跳。 只是宁宛并没有回应她,而是仍定定地看着将要远离一品居这边的燕凌远。 也正是这个时候,正骑马前行的人,突然回了头。 就好像突然间周围的喧嚣都没有了,她倚在一品居二楼的小窗边,明明眼里还含着泪,可目今脸上剩下的表情,却都是惊讶。 骑着白马的少年,即使放在归京的浩荡大军之中,都那么显眼,此时此刻,却只因为她回头了。 宁宛看着他定定地盯着自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想要移开视线去,可却又贪恋这人海中足够笃定的一瞥。 然后她就看见,燕凌远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同他身上隐约泛着寒气的银甲那般格格不入,可却实打实地暖了她。 你看,这里有那么多人,可我眼里,只你一个。 队伍渐行渐远,燕凌远和吴朝越他们也只剩下一个看不清晰的背影,而宁宛的目光却始终在那一边,不曾离开过。 欢呼的百姓们或有看见方才燕世子那回眸的,此刻正饶有兴味地讨论着靖襄少将军那一个回首到底有何深意。 “宛姐姐怎么了?方才突然哭了,而今又只发呆……”燕月悠小声问薛凝嫣。 凝嫣看看宁宛,见她还愣着,不由轻笑了一声:“她怕是见了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再移不开视线了呢。” “我们的好县主可看够了没?瞧瞧那人都走远了,若再不回去,怕是要在这愣上几天,连那庆功的宴席也误了呢。”楚落音也跟着薛凝嫣的话,掩着嘴笑了起来。 薛凝嫣轻轻推了宁宛一下:“瞧瞧,还傻站着呢,还不快走了。过几日那宴席上,有你好好看着的时候呢。” 如此宁宛方才反应过来,因见着几个人都笑她,她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赶紧把眼泪抹了:“你们可是笑什么,走了走了。” 这般说着,几个姑娘才笑闹着出了隔间,自各回府去不提。 因大败北狄,至和帝特命礼部的官员安排了庆功的宴席,不过却不是今日晚上,只定在了六月初一,日子是个好日子,归来的大军也能修整几日,或有封赏的,便也在这几日送到各府上。 不过今日晚上宫里倒也不闲着,因是齐王立的第一等功,宫里边也摆了个小宴会接风洗尘。不过只有诸位大人王爷前去,并无女眷,故而这事倒同宁宛没什么关系。 “小姐还不睡吗?外边门上落锁了,上夜的都走了。”落花将床铺收拾齐整,又将桌子上的茶壶茶杯一并摆好。 “你先去睡,我等会自己就睡了的。” 宁宛正披了件衣服,看着从前从燕云寄来的那些信,一封一封,是这两年来,他一直还念着她的唯一证明了。 落花见宁宛拿着信看,也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出了外屋了。 宁宛瞧着那些信,忽然就想起了今日在安定大街上,他突然回头的那一下。他是怎么知道她就在楼上的呢? 她想着想着,却又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总归他看见她了,说来,也足让人开心了。 即便他从燕云回来,从少年英才的世子变成战功赫赫的靖襄少将军,他于她,还是从前那样,这不就很好了吗? 而此时的淳王府,才在接风宴上喝得一身酒气的淳王元启名,一进屋子就将淳王妃柳雪按到了床上。 柳雪才沐浴完,身上只着了一件松垮垮的纱衣,被人猛地压到床上,那衣服跟着也半散了开来。 “你们柳家,办的好事啊。”淳王看着身下眸中带雾的王妃,轻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暂停一天,后天继续更新(づ ̄ 3 ̄)づ 第200章 庆功宴(上) 柳雪笑笑,整个人却是被牢牢制着动弹不得:“王爷说得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什么话?你倒有意思,难不成要本王亲自去问问你爹吗?” “父亲远在密州,又何苦劳王爷劳顿。” 淳王却俯身离得更近,在柳雪半露的肩上轻咬了一口:“若不是他养出个好女儿,他以为他能接着在密州任职?” “自然是托了王爷的福……” “先别这么早感谢本王啊,本王能保他,自然也能弃了他,王妃不会不知道,前两月平州发生的事?” 柳雪的手腕被按得生疼,她却不敢挣扎,只是勉强扯出微笑来:“有些人临阵倒戈,着实在意料之外……燕云的事又是大哥在处理,我们也……” “呸,本王养了他们这么久,一点事都办不好。而今人都回来了,这些年的经营,要从头再来你懂不懂?” “王爷息怒……臣妾一个女子哪知那么多事情,只是这一役胜了,大哥也有功劳,也算能补救……” “补救?把你送到北狄去补救吗?这些年北疆投进去的人力、银子,全都打了水漂了!上边那位还要个几年呢,你当这次机会没了,后边还能来这么好的时日?” “王爷……疼……”柳雪眸中含泪,朝着淳王求饶起来。 “你现在知道疼了?更疼的还在后边呢!” “王爷……别……” 与北狄一役,前后两年有余,期间战况诸多变化,由齐王和英武侯一道同至和帝禀报,又有战后诸多事宜,便在这两日一并清算。 而驻守燕云许久的燕凌远和吴朝越,终于是得了空,可以缓过一口气来。 长久的战事让人神经紧绷,乍一松下来,总归有些不习惯。吴朝越倒是个想的少的,先在府里足足睡了两天,燕凌远却不行,仍是每日清早起来锻炼,而他手头的事也一点没停下。 不仅有在燕云时掌握的那些消息,及至回来,他私下里同苏子扬楼澄又再行商议,两厢综合,一些真相也便浮出水面来。 不过这些证据,尚要等足够充分了,再等一个绝好的时候,才好一一摊开来,他们若要一击必杀,就断不能操之过急。 当下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庆功宴的事。战事过后,便是本朝国富民安,少不得也要多多缓解一些,休养生息,庆功的宴会,一方面是瞧瞧圣上的态度,再一方面,就是安抚百姓,让大家安居乐业,将两年多战事的亏空一一补上。 而在这之前,倒也有另一件事,是要画个结局的。 “宛儿快来,我只等你等得着急呢,快让我瞧瞧这几日可气色好些了?” 宁宛才刚进了公主府,就被如意公主亲自引着入了花厅。 “承蒙姑姑挂念,宛儿一切都好。”宁宛笑着福了礼,方才坐下。 “我早听见说你要过来了,煜儿去学里开蒙,刚巧的不在,倘若你早些说,我少不得让他改日子再去。” “自然是不能耽误了煜儿。” “没了那小子闹腾,我们倒也清净。可巧你来了,咱们到我那边坐着,我正得了个花样子,你来帮我瞧瞧。”如意公主这般说着,给自己的贴身丫头使了个眼色,便拉着宁宛起身,往她住的院子走去。 等进了院子,如意公主才压低了声音同宁宛道:“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你放心,我这里自是安排妥当的,你姑父有事,便不亲自见你了,余下那些,那个侍卫会同你讲清。” 她说完这个,又扬声道:“来来,我这花样陆煜那小子也看不懂,偏你姑父更是个不知美丑的,偏得等你来瞧了。” 宁宛看向如意公主,知她这是怕府里混进了什么人,故意做戏呢,于是便也笑着道:“我便听姑姑差遣了。” 一时两人进了屋内,把门关好,又有心腹丫头守在外边,才可暂时放下心来。 “县主到了,你出来。把你们那时的事都说清了,也别误了大事。” 如意公主说完这一声,宁宛便瞧见一人从一个隔间后边走了出来,不是别人,却正是从平州和她们分开,就再没见到的——影重。 “属下参见公主、县主。” “行了,免了那些虚礼了。如今你也大好了,你们世子也回京了,便有什么事,你同宛儿说清了,赶紧回了你们那边才是正经。我这里瞒得了一时,终归瞒不住一世。” 如意公主自坐下,饮了口茶,看向影重如此说道。 “是。”影重应声,便开始说起他们自平州分开后的事情。 那时宁宛猜得不错,影重确实是跟着陆清彦回了朔京。原是他们那日同那些黑衣人颤抖,两人都受了重伤,差一点就交代在那里,却不想竟是元方立领了人来,原本是要以寻性滋事之罪抓捕,谁知那些人瞧见官家的人来了,竟然转头就走了。 如此陆清彦和影重才被救了下来,又被连夜护送回朔京。 “属下跟随驸马被护送到府上,一直昏睡了三日才醒过来,此后便一直隐居在府上,一直到现在。” “那那些黑衣人,可曾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宁宛问及这个,影重却是看了一眼如意公主。 “此事说来话长,他们原是出自密州,只是不知为了什么,长久地住在平州,这次去袭击你们,却是原先让他们回京的人,又把他们从京城派了出去。” “密州?”宁宛总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和什么人有牵扯,但是她一时却又一点相关的都想不起来。 如意公主点点头:“这其中又有与清彦相关之事,一时亦解释不清,况且此番诸多波折,你我女子,并不能左右其中,我只望你知道清楚些,若周围有密州的人,只管小心。” 宁宛自然应下。如此如意公主才转而对影重道:“既说清了,这里也没什么了,你只赶紧回去才好。” “是。”影重应声,便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如意公主才对宁宛道:“燕世子是个细心的,又是个靠得住的,他既敢派了自己身边的人给你,便是足够信任你了。如今他在北疆立了功,又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你也该信他才是。” 宁宛闻言一怔,顿了一下才想清如意公主说得是什么事,一时又想起那日在一品居楼上自己所想,不觉就红了脸:“姑姑只管打趣我。” “我是怕你想岔了,反给别人拿了机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因世子妃去得早,宁宛于这些事情上,不过是自己领悟,又并从戏文话本里偷偷学些。如今如意公主同她说这些,只让她觉得姑姑总归还是念着她的。 “我瞧着你长大的,又岂不知你这一路有多少不易,既你们是早定了的缘分,总归还是好好珍惜。” “嗯。”宁宛点点头,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去。 等回了府上,才刚歇了不久,便有落月进来道:“小姐,飞歌求见。” 平日里飞歌多和楼望楼天在一块,甚少到这边来,宁宛不知她是有什么事,便道:“让她进来。” 飞歌着了素色的短打,到是干净利落,她进了屋,给宁宛行了礼,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瞧瞧你,在燕云时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回了朔京反倒扭捏起来了?” “小姐打趣,飞歌不敢,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你只管说来,我又不能如何了你。”宁宛吃着盘子里的干果,笑着看着她。 “小姐……小姐既是去了公主府,不知……不知那一位可好些了……” “那一位?”宁宛闻言,转而看向她,“你倒给我说说,那一位是哪一位?” 飞歌似是着急,越发语无伦次起来:“就是,小姐知道的,名字不好说,小姐……” “哈哈哈,”宁宛掩着嘴笑了起来,“我怎不知,你倒是个有情人,都过了这么久了,还念着呢。” “小姐莫要说了,属下不问就是了……”飞歌反还羞了起来,扭身便要走。 宁宛也不叫住她,只道:“他好着呢,人已经回去了,往后你若想见,我只管让你去传信好是不好?” 瞧着她身影出了门,宁宛才自己又笑了起来。原本是情势危急通力合作的,谁又成想,便是那几日的相处,人就能生出感情了呢? 也不知燕凌远知道了这件事,又该作何感想?宁宛突然倒有些期待,把这件事告诉他时,他的样子了。 等到了六月初一日,天气已渐热了起来,姑娘们都已穿上了新制的夏衣,也有不少有钱人家商量着往别处去避暑的事,原先定好的庆功的宴会,也如期而至。 将至日暮,受邀往宫中参加宴会的诸位王公大臣,协同家眷一道,或骑马,或乘马车,俱往宫中而去。 因此役大胜,是件大喜事,故而便连城里在今天都取消一日的宵禁。朔京城的百姓只见无数宝马雕车自街上走过,真真是盛世之景。 恒亲王府自王妃林氏到孙辈如宁宛,一应女眷俱是按品盛装,而宁宛因封了县主,少不得穿着正式,平日里她只喜些素淡衣服,而今身着华服,竟穿出些别致丰韵来。 “小姐如今长开了,只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目光去,如今去宴会里,不知要让多少人艳羡呢。”落雪一边为宁宛戴上足金的项圈,一边与有荣焉地赞道。 作者有话要说: 因作者三次元有事情,所以本周周一、三、五、日更新200章啦,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本章如有留言掉落小红包,给大家比心~ 第201章 庆功宴(中) 宁宛笑笑:“旁人艳羡不艳羡原不与我们相干,而今圣上高兴设下宴会,论理也该是立了功的将军们才是主角,我们只不过是凑趣去的,何必那么招摇?” “小姐一向淡然,旁人若能去这般场合,不知怎样想着出尽了风头才好呢。”落雪应道。 “只你是个喜欢热闹的,这么些年也不见点长进。我们小姐原就是万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的,何须凑那些趣,平白跌了份呢。” “小姐你瞧,落花什么时候竟也学成个口齿伶俐的了。”落雪瞧着落花,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小蹄子,还不赶紧收拾妥当了?要出去了。”落花拿帕子打了落雪一下,便扭身出了门。 “虽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我也信你,可今日去宫中,毕竟又不同,你只跟着落花,什么话少说几句,什么事也只当看不见就好。”宁宛站在镜前,瞧着自己一身华服,叹了口气。 “是,奴婢明白。”落雪虽爱玩闹,可大事上不曾错过什么,宁宛这般交代,她自然是万分小心。 等一应收拾妥当,宁宛便带了落花落雪两个,出了清萱阁,一直往府门口而去,才出了院子就遇见她嫂嫂秦温宜,两人自是一道前去。 等到了府门前,四房的女眷们已经在那了,四夫人领着元宁媛正同王妃那边的一个管事婆子不知在说些什么。 宁宛瞧了元宁媛一眼,她便立时低下了头,仿佛十分害怕的样子。宁宛心里冷笑,面上却并未表现出什么,仍旧是和秦温宜说话。 她们才刚站定,便见另一边三夫人王氏穿着贵气,领着元宁如往这边过来。元宁如可谓光彩照人。难得有这么个抛头露脸的机会,元宁如又快到及笄的年岁,自然是不能放过的。 宁宛也不欲与她说什么。她当年回府时,原以为府里几个姐妹能亲同手足,谁又能料想到后边发生的这些事情,如今姐妹几个都淡淡的,倒也安宁。 三夫人王氏和四夫人刘氏自然见面是要互相刺几句的,她俩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话,方见二夫人吴氏扶着王妃到了门口。 家下人等一应行礼,便由王妃先上了马车,后边这些自登了车,一道往皇宫而去。 庆功宴照例摆在毓修宫,此时已有笙歌渐起,或有到了的,正各自聚在一处说话,其间钗环叮当,竟如百花争奇斗艳,若有人能画下来,倒能勉强算上一幅“百美之图”了。 宁宛到时,但见席间众人,无不是喜笑颜开,穿着尽显富贵荣华。坐在最上首的建德皇后,自然是群芳之首,端庄华贵,恰到好处。 由恒亲王妃领着,王府诸位女眷先要向皇后娘娘行礼,这边行了礼,自然落座,只等着奉了圣上的命开宴。 等那边传了信开了宴,宁宛才知今日男宾女眷是各居两厢,只是后边尚有乐舞表演,却是大家要一道去临水的亭台回廊去瞧。倒是和年节的宴会有些相似。 只是她没想到,这开了宴之后,竟还安排了另一件事。 “今日这宴会,原是给他们那些立了功的人办的,将军们战场杀敌,原该受到这般荣耀,只是于我们而言,未免无聊一些。”建德皇后放下酒杯,笑着说道。 皇后娘娘的话,下边又有哪个敢反驳,自然是一一应着。 “本宫瞧着,那边恐怕还得一会,咱们光是在这吃酒说话,自然无趣,不妨行些令,又或是有什么别的趣事,岂不好?” 她这么一问,下边坐着的诸位王妃、夫人及小姐们,便各有各的想法了。众人当先肯定忖度皇后这是何意,便又接连想到,是不是圣上的意思。 及有想得深的,甚至猜测是不是这历史上惯有的“卸磨杀驴”要来了,便偷偷看向了英武侯夫人和征朔将军夫人。 建德皇后说完这话,却是看向了德妃,德妃会意,便笑着道:“娘娘说得是,臣妾原也想过,到底不如娘娘周到。” “你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臣妾想着,今日咱们朔京城各府,无论夫人小姐都到了此处,若说要有什么大家都喜欢的……莫过于我们击鼓传花,便是传到的,可表演个才艺,又或作了诗来,岂不甚雅?” “我们朔京城一向是钟灵毓秀之地,历年都出过不少才女,远的不说,便说本朝,就有先皇贵妃那样天仙般的人物,只是红颜薄命……” 建德皇后说到这话,宁宛心里咯噔一声。就她所知,先皇贵妃之死就有诸多古怪,莫说圣上对宁王叔叔的态度,更是难以捉摸,皇后此时谈起这个可以算宫中秘闻的事,究竟是想敲打谁呢? 她看向宁王妃杨舒怡,但见她面色无波,仍旧是好好坐着;又看向楚落音,先皇贵妃楚忆鸾是她祖姑母,果然她已蹙了眉,她母亲孟氏脸色也不甚好看,太傅夫人身体有恙不曾过来,不知她听到这话又是什么感觉。 宁宛最后看向薛凝嫣,那时她俩一道看着那道破旧的宫门,薛凝嫣还曾说过,先皇贵妃是她外祖姑母,她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呢。薛凝嫣也正看向她,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而上首的建德皇后,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地伤感之后,却道:“本宫瞧着,德妃这主意甚为不错,在座的姑娘哪个不是万里挑一?这会也是我们玩闹,这里又没有外人,确是不错。” 建德皇后都这么说了,便是在座有觉得不妥的,也不敢再出声。一时便有侍奉的丫鬟下去准备,正好这里围了一圈,便是各个小桌之间距离亦不远,若说要击鼓传花,倒也行得通。 “便从本宫这里,依照次序传下去,若有得了花的,便饮一口酒,再或弹琴或作诗,只取个热闹之意。”见人拿进了一个绑着穗子的绣球来,建德皇后便同在座的诸位说道。 众人自是到道好,心里则猜测这第一个要停在哪个那里。 虽说击鼓传花原本是取个意外,只是这在宫里,却是断不可能的,花停在哪个手里,便是上边人的意思,不过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宁宛看向那击鼓的丫头,而今她已转过身去,不过如果她记得不错,那丫头当是皇后的人。 皇后娘娘弄了这么大一出,究竟是为了谁呢? 宁宛暗自打量如今在这屋里的夫人小姐们,只她暂时还没个头绪,只看这第一处停的是谁才知。 鼓声渐起,那绣球也跟着从建德皇后的手中抛了出来,却不料这鼓声停得甚快,还不到宁宛这,声音就戛然而止,众人看去,竟是停在了齐王妃陆曼悠的手里。 这是个什么理?停在齐王妃那,又是为了什么? 宁宛不解,只她来不及细想,就见齐王妃缓缓起身,先饮一口,才笑着同皇后道:“母后可真是折煞儿臣了,儿臣哪会什么才艺啊。” “你可是头一个,可不依你耍了赖去。”建德皇后也笑着回道。 “大嫂当年才名颇盛,如今却说没什么才艺,可知是哄我们,该罚一杯。”如意公主元清月端了一杯酒,端到了陆曼悠面前。 “妹妹可不是拿我取笑呢,我如今喝了,可免了我的罚罢。”陆曼悠接了过来,却是一饮而尽。 “喝了也不能免了,没道理从你这就乱了规矩。”建德皇后又道陆曼悠又推让一阵,见无法,这才只好道:“母后既如此严厉,那儿臣少不得要献丑了。只混作一首绝句来,万望各位夫人、姐姐妹妹们莫要嘲笑才是。” 众人当然都道些夸奖的话,这才安静下来看着陆曼悠。 但见她沉思片刻,便道:“朔漠雪皑皑,隔岸柳茵茵。待得曲尽时,一箭平敌心。” “齐王妃真是作得好诗,到底是谦虚了。”下边已有夫人如此称赞道。 “你们无需混夸她,她这不过是想混过惩罚去,岂知这诗非要往那北疆一胜上靠,反倒不伦不类的。”建德皇后笑着嗔道。 齐王妃却不依:“母后这是故意刁难儿臣。我只写咱们大周国力强盛,这厢还是歌舞升平,那厢却又取得了胜利,岂不是这四海之内,皆没有人能做我们对手?” 齐王妃不解释还好,她这一解释,宁宛却不自觉地蹙起眉来。她亲到燕云,眼见着大周的众将士是在何等条件下,多么不易地才取得了胜利,如今教人说来,却成了件容易的事情一样。 这两年来损耗多少钱财,又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分明是极为耗人,又令天下百姓受苦的事,怎么能成为国力强盛的炫耀呢? 齐王妃这首诗,虽造诣谈不上多深,可宁宛总觉得,其中另有深意。且不说这安排好的传花,为什么偏偏传到了齐王妃手里,便是宁宛知道的,齐王妃善歌舞,又为何偏偏选了自己不那么会的诗词呢? 这时候,建德皇后却又突然发了话:“本宫瞧着,这样并不好,若是人人都像她似的混说几句糊弄了过去,岂不没了意思?本宫觉得,这下一个人,还需上一个人给她指定一样,这般才有趣些。” “娘娘说得有礼,是臣妾思虑不周。”德妃立马接话,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再反驳,只好都一一的应了。 故而鼓声再起,时急时缓。宁宛却还想着方才的事。 只是那花可不等人,她还想着这诗里还有什么意思,便见一个绣球扔进了她怀里。紧跟着,那鼓声就突然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齐王妃作的诗是作者自己瞎写的,大家看个意思就好了,什么韵脚平仄都没注意,只为剧情服务(作者君道行太浅了2333) 第202章 庆功宴(下) 宁宛抬眼去看时,已见周围坐着的夫人小姐们有许多已看向了她,她虽心里尚有疑虑,也只得站起来,向着主位行了礼。 “本宫早听闻韵容县主是一等一的才华横溢之人,便连圣上也不无夸赞的,今日可是得了巧,能亲眼见上一见了。”建德皇后向着恒亲王妃说道。 “娘娘可是抬举了她,不过是跟着先生学过几年书,要论才情,还差着呢。”恒亲王妃说完这话,却是看向了宁宛。只她神情淡漠,虽面上挂着笑意,可终究眼神是冷的。 如此说着话,已有小丫头端了一盏酒来,宁宛端起来瞧了瞧,应是果酒之类,并不浓烈,便也同先时的齐王妃一样,一饮而尽。 “不知娘娘罚些什么?”宁宛垂首,静静听着上边几位的话。 建德皇后便又转向了齐王妃:“论理该是你罚,你且说说,要瞧瞧县主的哪样才艺。” “母后抬爱,儿臣哪敢随意吩咐县主。”齐王妃却是想推却了。 只建德皇后似乎不依,仍是道:“今日原是我们乐一乐,本宫既定了规矩,列位无论品阶、年龄,一概都遵守,便说今日反过来,是你受了罚在后,韵容说什么,你也得依着做的。” “是。”齐王妃只得应道,这才偏着头想了想,方开口:“县主一向深居浅出,便是在人前也甚少说话,我倒不甚了解。只母后可想听什么曲子,倒是能问问县主能不能弹了来。” 这便是问宁宛弹琴一事。 宁宛心下冷笑,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韵容县主自幼就跟着傅先生学习,稍长了年岁又兼去思源书院,读的向来是书本上的东西。若说让她作诗填词,倒还勉强能说个“不甚了解”,若是让她弹琴,这不是分明打量她不曾练过琴,故意为难吗? “本宫瞧着甚好,各人都表演些不同的,倒也热闹。”建德皇后点点头,立时便有丫鬟搬了琴,放在当中。 这般做足了戏,便是连个推脱的机会也不给宁宛。 宁宛抬眼看向建德皇后和齐王妃,她俩人均是笑得满面和善,只看在她眼里,却觉得处处都是陷阱。 不知建德皇后想要给哪个选妻,竟还想顺手拉下她一把。她们只打量着她日日读书并没有时间研习别的,不过是成心想教她出丑而已。 且不说她在恒亲王府也不过是个去了娘又爹不疼的孤女,只同哥哥相依为命,便是因为英武侯府风头正盛,让她丢了脸面,自然两府上都不好看。 只是,她们的算盘倒打得好。 宁宛微微一笑,走上前去:“韵容献丑了”,这才端坐在那架琴之前。 自古闺阁女子,琴棋书画必要兼修,方可道一声“大家闺秀”,譬如宁宛,若不是被召进宫中,平白成了傅先生的徒弟,在府里这四样也是一个不会少。 若打量她因为要比旁人多读了那些书去,就要少了这上面的功夫,那可是错了。只不过平常的女子多精琴艺,而她因为跟着傅先生,却是在“书”这一样上下得辛苦多些。 只是不会因为这个,就少了其他练习而已。 宁宛深吸一口气,抚上琴弦。 琴是好琴,音色纯正,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只未免这用途,太过暴殄天物。 “不知娘娘想听什么曲子?” “本宫不是那等风雅之人,哪里懂得这些,县主便捡自己喜欢的弹了来,我们一道热闹了便好。”建德皇后竟也没说什么故意刁难的话。 宁宛暗自疑虑,却是不动声色,垂首应是。 只等她抬手拨弦,才突然明白了这其中玄机。 她只轻轻拨了一下,立时发现这其中一根琴弦,竟是被人动过了手脚。不知是哪个位置出了问题,弹到某几个音,就有轻微的变动。 宁宛能感到自己的背后沁出汗来,她原是弹了个轻柔曲子,曲意空灵,只这琴弦五根,又哪有什么曲子只用四根的?她知那琴弦有问题,却又不能避过。 她一边弹着曲子,一边试探究竟是哪个地方被做了手脚,那乐音,也因着她的心境,跟着急促起来。 这一段原是表达淙淙流水,此刻弹出来,却有种奔腾气势,既这琴弦有异,宁宛索性也不再按着原曲继续,而是自己即兴顺着那奔腾的气势弹了下去。 恍若空谷瀑布流泻而出,水流倾泻到山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波又高过一波去。 而她每每弹到那根弦,就偏巧要拐到一个音上,仿若是原本倾泻的水流当中,突然插入了一块顽石一般。 那顽石似是要抵着流水而上,绝不从半山腰摔下去,它倔强地存在于原本应流畅无比的乐音之中,反倒成了一种异样的和谐。 直待一浪高过一浪,忽然,沉闷的一声,乐声戛然而止,而那水流,则似重重砸在地上,却又无声流了开去。 宁宛的手尚按在琴弦上,她额上也津了密密的汗珠,里边穿的小衣更是尽数湿透。 上首的几位,此刻正紧紧地盯着琴弦,似一定要盯出什么一般。而宁宛缓缓抬手,那琴,仍是刚搬上来时的样子。 还好,还好,没有断。 断弦之琴,向来是不祥之兆。原本这么个宴会上是没什么的,只是若弹琴的是宁宛,又是建德皇后出的主意,难保这不是针对她而来。 毕竟他们曾对燕凌远动过手,如今一计不成仍有一计。若是弦断了,便是她有千万般理由说是有人动了手脚,那也是“死无对证”。若再有什么流言四起,真是再正常不过。 宁宛舒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让娘娘见笑了。” 这会,才有从刚刚的曲境里走出来的夫人拍手赞道:“之前真真未曾听闻过县主竟还这般擅琴艺,这曲子着实妙极。竟不知,女子还能弹出这样的曲调来。” 立时如意公主便道:“我们宛儿自然是不一样的,跟着傅大人学习了这么久,若是心性上没些长进,岂不是辜负父皇的栽培之心?” 她说这话时看向了建德皇后,建德皇后只得体笑着,并没什么多余表情。 下面夫人小姐们自然也是跟着称好。旁的不说,便是因为宁宛从二品县主这个封号,她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处,弹成什么样都少不得人夸的。 又说到圣上对韵容县主的栽培,这么些年了,众人心里都知,圣上确乎是极看重这个侄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是给未来的太子又或皇家的世子培养世子妃,可早早又定了英武侯府;要说只培养个侯夫人,却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功夫。 圣心难测,众人也只好保持个面上过得去也便罢了。 “这一首倒弹得好,本宫瞧着,整个京城的姑娘里,怕也无出其右,不愧是圣上封的县主,可作诸位姑娘们的榜样。” 建德皇后这一通夸赞,让宁宛心下一紧,这不是要将她捧到风口浪尖上去?纵观古今那些少负才名的姑娘,又有哪一个不是在阴谋陷阱里摸爬滚打。 她甚少显露学问,一向只默默做着事,原就是想躲着这些,可建德皇后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吗? “娘娘谬赞,韵容不敢。” “你这一曲弹得好,本宫高兴。华今,着人,赏。” 建德皇后说完,她身旁站着的华嬷嬷赶忙应声去派发赏赐。 宁宛虽并不想受,可毕竟此时在殿内,皇后娘娘就是位分最高的,她不能不应,便只好行礼:“韵容谢娘娘抬爱。” 及至回了座位,她才算暂时能缓过一口气来。宁宛才坐好,抬头便见楚落音正蹙眉看着她,似有疑问一般。 宁宛冲她点点头,便见楚落音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眸。 旁人她不知道,可她竟忘了,楚落音最是通这些,那曲子里的异样,她又怎么听不出来?想来她也明白那琴弦有异了。 这边自然是接着击鼓传花,是从宁宛这接着开始。这一回,倒是停到了一个宁宛不甚熟悉,也未曾想到的人手里。 安国公府长房庶出小姐苏婉沫,此刻起身向着上位行礼道:“见过皇后娘娘。” 满京城里身份高贵的小姐数不胜数,一个庶出又不是什么惊世美女的小姐,自然不那么引人注意,故而有很多人也只听过苏婉沫这个名字而已,却不知,她今年已要及笄了。 “安国公府的小姐是?倒是生得周整。安国公府是书香世家,家里的女儿无不是这般知书达理的。”建德皇后笑着夸了几句。 宁宛却正思量,这绣球停在苏婉沫手里是个什么用意。苏婉沫不过是安国公府一个庶出姑娘,平日在京城也算不见经传,建德皇后突然提了这么个人出来,是要做什么呢? “该是韵容给你出题了。” 见建德皇后看向她,宁宛自然看向那位苏小姐,只是不待她开口,苏婉沫便先道:“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臣女歆羡县主琴艺,却不想正好有了这么个机会,臣女想,县主可否再出琴艺一题,让臣女也能献丑一二。” 这原算是个挑衅不服的话,只是因为那琴的事,而今宁宛却一点都没往那边想,她被苏婉沫这一问给问住了,她要不要提醒这个姑娘一下呢? 第203章 长宁(上) 苏婉沫的生母应是安国公世子苏达的妾室李姨娘,苏婉沫自然也就是苏子扬的庶妹,宁宛同安国公府的关系自不必说,而皇后娘娘背后的镇国公府同安国公府之间,其关系亦不是面上瞧着那么简单。 苏子扬是向着谁宁宛自然清楚,只是安国公苏承穆是长辈,宁宛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苏子扬行事不羁,既然安国公没有掬着他,还让他科举入仕,也算是对他们态度的一种默认。 如此,苏婉沫这个请求,宁宛却还真要拦上一拦。 “苏姐姐琴艺冠绝,原是不该拂了姐姐的意,只是今日已有过吟诗,听了曲子,韵容私心认为,还是表演些别的为好。皇后娘娘原是为了解闷才姐妹们一处乐一乐,若都是一样的,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断弦之琴,便是没发生在她身上,若让安国公府沾染上,也是个麻烦事。苏婉沫出身不高,若真有了那一出,安国公府就算是为了给皇后一个面子,说不定也要供出她去。大好的年华,又何必成为这等阴谋的牺牲品呢? 只是宁宛虽是好意,苏婉沫当下却不知,她看向宁宛,神色显然不太愉快。 “依我看,宛儿说得不错,母后既是想咱们一道热闹,少不得多表演几种才好呢。”如意公主见她俩相互看着,都不说话,赶忙打了个圆场。 安国公世子夫人见状,也便道:“论规矩也该是县主出题,我们二丫头性子跳脱,反让娘娘、各位王妃看了笑话。” “无妨,年轻姑娘们难免有些心气。既如此,韵容说说出的是什么题?”建德皇后向安国公世子夫人笑了笑,转向了宁宛。 “素闻苏姐姐舞艺卓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得以一观?” 凡京城有些脸面的人家的姑娘们,无不是自小便勤勉学习,宁宛虽深居恒亲王府,可因为他们几人的计划,少不得各家各户了解一二。 这其中,安国公府三位姑娘,苏婉双原是精于诗词,目今已嫁给楼澄楼大人;长房庶出的二姑娘苏婉沫,便是于舞艺上多有天赋,像宁宛这么大时已隐隐有了才名;而三姑娘苏婉歌,是长房洛姨娘所出,目今十二,却是绣艺出色,可与元宁词比肩。 只是宁宛今日是第一回 同这位苏二姑娘说话,瞧着她倒好像和元宁如性子差不多,是个争强好胜的。她明明选个最擅长的舞蹈更为稳妥,却偏要和宁宛选得一样。 若是真弹得好,岂不是存了将宁宛作垫脚石的心思? 须知这在座的可是各府上的夫人,若是有哪家夫人瞧上,又或是竟连皇后娘娘都提点了她,那她这可算一朝飞上枝头了。 宁宛不想让那断弦牵扯上安国公府,也便算顺手拉了她一把。只是她这一把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那位苏婉沫姑娘,大概还要记恨她呢。 殿内有下人撤去原本放置当中的琴,又有侍女引着,苏婉沫自去偏殿,换了舞衣来。 若说苏婉沫的舞艺,确乎算是出众的,一曲演罢,只教人沉醉其中,柔肠百转,竟是分外惹人怜爱。 这次倒无需其他夫人夸赞,倒是皇后娘娘直接道:“苏小姐的舞姿确实优美,本宫还不知朔京城中竟有这许多深藏不露之人。华今,赏。” 见建德皇后高兴,其他的夫人们自然是一一应和,不管暗地里是怎么争斗,至少表面上却是其乐融融。 苏婉沫自然是谢礼仍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去,她尚且微微喘气,不过面上的喜色倒是不少。 这边正热闹着说要再开,便见外边进来一个小太监,行了礼道:“启禀娘娘,圣上口谕,要一道往外边水榭上看景并瞧歌舞,福公公打发奴才来,请娘娘、诸位夫人小姐一道往那边去。” 建德皇后闻言,便扶着华今的手站了起来:“本宫知道了,这就过去,你且回去复命。” 她说完,自己便在前边往外走去,其他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见状,自然一一起身跟在后面不提。 等到了那小太监所说的“水榭”处,宁宛才瞧见这大概是早年间就修葺的一处亭台,如今修好了,正好做了这个用。 此处地方却比毓修宫那里还大些,前边临湖,湖上搭了戏台子,两边许多宫灯,只映得如同白昼。 亭内已摆了桌椅,却是分了两列。像恒亲王府这样的,地位高些的,自然是陪同圣上、皇后坐在亭内,此后从各位王爷及至朔京城内“三公一侯”,依照次序排开而去。 而如楚太傅、齐项大人等,则又要按照品阶,自中亭两侧往外排开。 宁宛跟着众人入亭内,却见上首是至和帝和建德皇后的位置,其后有德妃淑妃陪侍。两边分别是男宾、女眷各自入席,自然一应按品阶次序。 只到宁宛这不同一点。因她有县主的头衔在,故而不是像薛凝嫣一般坐在后边,而是只比恒亲王妃的位置稍稍靠后,是在三位夫人和她嫂嫂之前的。 等到众人都坐下,才有太监高唱圣上、皇后驾到。 此时无论亭内还是亭外,一干人等俱是起身行礼,只等至和帝坐上主位,才道:“众卿家平身。” 此时宁宛方回了位置,看向男宾那边时,却见又有不同。因是庆功宴,故而燕云一役有功的将领,均是特别坐了上座,离圣上更近的位置。 但见齐王、英武侯、征朔将军先起身,一道敬圣上一杯,而燕凌远和吴朝越则作为晚辈,在其后举杯。 于是圣上饮尽一杯,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一声令下,那水上的台子霎时间笙歌四起,好不热闹。 这边宴会便要稍稍轻快些,各府的夫人们一边瞧着乐舞,一边聊着天,而外亭的武将们,已有互相灌起酒来的。 宁宛便也端了一杯果酒,朝薛凝嫣那边走去,自和她凑在一处。 薛凝嫣见她过来,便自己往边上挪了挪,两人挨着坐下,这才看了看周围,各人都寻各人的热闹呢,于是附在宁宛耳边问道:“方才那琴上,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这话不适合在这说,宁宛只她是担心,便拉过她的手来,画了一横又一笔打掉。 “断的。” “竟是这样。”薛凝嫣深吸一口气,她原以为是那琴音色有什么问题,她不怎么通音律听不出来,没想到竟然更严重。 “到底你是个沉得住气的,这样还弹完了。”薛凝嫣叹道。 “胡乱弹了个四不像,可怜了那张琴了。” “莫说什么琴不琴了,幸而没出什么事,不然就那一位,怎么不得麻烦事一堆的?” 薛凝嫣说完这一句,却突然看着某一处停了下来。 “表姐怎么了?”宁宛见她突然不说话,心下疑惑。 “我可没怎么,怕是有人要嫉妒死了。”薛凝嫣说着,朝着对面的一处努努嘴,又一把挽住宁宛的胳膊,宁宛跟着她看过去,只一眼,便看见了众人之中的那一个。 自他回京之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燕凌远手里拿着酒杯,却是正定定地看着她。他袖口似乎是银线绣成的纹样,此刻正在宫灯下反射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点光芒。 武将们喝起酒来没个遮拦,征朔将军正拉着宁王殿下说话,吴朝越也好似在和宁王世子说笑,唯有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亭子里有这么多人,宁宛自然不可能过去,哪怕只和他说一句话,可是这样远远看着,好像又突然就很让人满意。 他还在呢,一直在呢,哪怕是宫宴,只要能看见她,他就要一直盯着她的身影,才能放心。 “哎呦,可是我一个提醒,没了完了,羞人不羞?”薛凝嫣碰了宁宛一下,惊得宁宛慌忙低下了头。 “那小子可是个胆大的,这么盯着别人姑娘看,你若也陪着他这样,我可提醒你,英武侯夫人可在那边坐着呢,你羞是不羞?”薛凝嫣掩着嘴笑了起来。 “表姐莫要拿宛儿打趣了。”宁宛推了薛凝嫣一下,却是仍垂着头,不敢抬眼再去看了。 两个姑娘正在这打闹,忽然就见一个小太监走了过来。 “小的给县主请安,圣上请县主过去,有话要同县主说。” “皇爷爷?”宁宛看向上首,圣上似乎正同宁王殿下说话,不知此时叫她过去,又是何意。 “是,还请县主移步。”小太监倒是恭恭敬敬。 “快去。”薛凝嫣推推宁宛,宁宛便向她点点头,跟着那小太监往上首走去。 “宛儿给皇爷爷请安。”宁宛福礼。 至和帝不知在和宁王说些什么,见宁宛过来,便停止了话题,转而微笑地看向她。 “朕听闻你方才弹了首不错的曲子?” “回皇爷爷,不过是班门弄斧,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她说完这话,一边坐着的皇后立马道:“县主真真是好琴艺,不只臣妾,夫人们无不称赞的。” “哈哈哈,朕竟不知你还藏了这么一手。” “宛儿不敢。” 宁宛俯首行礼,原没有什么,却在再抬头之际,突然看见至和帝身后不远处,似乎是表演完了的人提着灯走在宫里的小路上,那亭子后面,正巧是个上坡,前边的都走了,而末尾的那个却突然停了下来,举起了一张弓。 “皇爷爷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二更新(づ ̄ 3 ̄)づ 第204章 长宁(中) 宁宛这一声出口,原本各处玩闹的纷纷都看向这边,立时已有人瞧见后面那坡上似有刺客,高喊道:“有刺客!护驾!” 紧跟着便是诸位妃子、夫人小姐们的惊叫声,霎时间就纷乱起来。 而宁宛的动作则更在他们之前,她眼见着那人举起弓来,尚来不及细想,一步上前去,一把就推开了至和帝。 原本她和至和帝之间还一张矮桌,只她那一步,刚好拌在上面,推开至和帝那一下,但见一支箭倏忽射了过来,堪堪扎在了她左肩上。 “宛儿!”宁宛的左边原是宁王,他见宁宛整个人扑了上来,本能地就往后撤了一步,待他再反应过来,却是有人比他更快,已经冲了过来。 入席众人不管文官武将,都不准带兵器,此刻已有宫里的禁军手持兵器分为两路,一面将亭子围了起来,一面又去捉拿那个放箭之人。 那人许是见一箭不中,原是想再发一箭,却不料吴朝越眼疾手快,竟是独身上前,以一条长凳将那支箭拦了下来。 而这一厢,燕凌远早赶到宁宛面前,她左肩上中了一箭,立时面色惨白,此刻正半躺在至和帝怀里,许是因为疼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夏日里着的衣服原本也薄,此刻早被鲜血渗透,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来人!传太医!快传!”至和帝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原本在亭子里侍奉的太监宫女,此刻更是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爷爷……没事……”宁宛额上渗了密密的汗珠,她只觉得整个左半边的身子似乎都没有知觉了,只剩下肩上刺骨钻心的疼痛。 “傻丫头,做什么那么冒失!” 至和帝已经很多年不曾这么关心过一个小辈了,也很多年没面对过这样的刺杀了。坐在帝位上久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人跟人之间,还有没有什么能称作感情的东西。 可是这会,那些消失已久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那么一点。 宁宛想扯出一个笑来,可她费了半天劲,那疼痛却只让她忍不住地流泪。 燕凌远正在她左边,不知倒了什么药粉,按在了她伤口上,他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却至此都还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不住地按着她伤口,大概想先止住血。 “凌远……凌远……”宁宛想伸手抓住他,可那疼痛却让她动弹一下都不能够。 “我在。”燕凌远也顾不得许多,只抓着她的手,可他周身的寒意,便连原本坐在至和帝身边的建德皇后都感受到了。 此刻下边早已凌乱不堪,宫内的禁军将此处堪堪围了起来,从德妃、淑妃起,至列为公侯夫人,各府女眷,此刻正跪了一地,个个都垂着头。 庆功宴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谁都跑不掉,只等着上边发话了,一个一个审了才算完。 况且若没人伤着也便好了,偏偏韵容县主伤着了。满京城谁不知圣上偏爱这个侄女,这事啊,还没完呢。 不一时,福临盛便急急地跑来道,太医院的院首到了,孙大人也到了。 “送县主去毓修宫,速速医治!” 至和帝说完这话,还不待众人反应,便见燕凌远将宁宛拦腰抱起,竟是破例在宫中施展轻功,飞快离开了。 英武侯原本是守在一旁,见他如此,才要和圣上请罪,却见至和帝只是摇了摇头。 “凶手呢?!” 上好的龙袍上面沾染了血迹,却让此刻立在上首的至和帝平白添了几许杀意。恒亲王甚至从这位兄长身上,看到了当年夺嫡之时他的狠厉。 太平日子过久了,果然人人都会松懈。恒亲王心内苦笑,几位小王爷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们父皇了。 “启禀父皇,凶手是杀了戏班里一个武生混进来的,他已经……已经……”齐王从外面赶进来,此刻却低着头,有些犹豫。 “已经怎么了?说!” 下面跪着的妇人小姐们,均被这一声吓得一抖。 齐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服毒自尽了。” “废物!” 至和帝一手拍在桌子上,亭子里原先立着的众人,都呼啦啦跪下。 “打量朕年纪大了,治不住你们了是吗?!” “臣等不敢。”以楚太傅为首的大臣们,立马俯首。 “给朕查!一个一个查!” 至和帝原本已有些苍老的身体,此刻却毫无遗漏地显现出只属于上位者的狠绝之气来。 他是年纪大了,可他还没到不中用的时候呢!那些打量着他老了,想玩花样的,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在刀尖上了! “圣上当心龙体。”建德皇后小心翼翼地劝道,却被至和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凡今日来了的,无论男女,一律彻查!”至和帝又看了建德皇后一眼,甩袖而去。 立时便有宫中禁卫,将男女分列,各带往殿内,头一项便是搜身,看看有谁带了利器、又或是报信的东西。 吴朝越原本是第一个去追那个刺客的,此时却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见众人各自排了队往两边走,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巧瞧见宁王站在方才的位置不知思考些什么,他便斗胆上前,问道:“殿下,凌远呢?这会又是……” 宁王自然认得他,见他身上还沾着泥土,便拍了拍:“宛儿受了伤,燕小世子送她去毓修宫了,父皇下令无论男女一概搜查,这会自然分别搜身去。” 吴朝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宁王仍在此处,看着方才圣上坐过的位置,他便又问道:“殿下这是……” “吴小将军既是第一个去追刺客的,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吗?” “殿下是指哪一桩?”吴朝越最不会说这些绕弯的话,宁王这是说他追刺客奇怪呢,还是说那个刺客奇怪呢? 不料他问完这一句,宁王却没再回答,而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毓修宫偏殿,燕凌远不知坐在外面等了多久,才见孙大人推门出来。 “孙大人,敢问宛儿她……” “这一箭射得真真是准,再多低上些,就射进心里了。”孙蓂脸色十分不好看。 “那宛儿她现在如何?” “燕小世子,该说的话,我早就同你说过。她和常人不同,她娘生她时太寒,她身体原本就比别人弱些。好容易将养了几年,养出些底子来,她不要命似的跑去燕云,也都算白了。” 孙蓂说到这里,轻哼了一声:“如今可倒好,一支箭插在身上,你当是你们营里那些士兵呢?我原当你是个诚心实意爱护她的,才早早把那些话说给你听,却不知,你和外边那些人,竟是一样的!” 燕凌远一怔,他不知孙蓂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火气,可孙蓂说的话,却并无错处。 早在圣上降旨赐婚之时,孙大人就将宁宛的情况说给他过,说了宁宛为何身子要比旁人弱些,又说了他该注意些什么,那回宁宛因为沈湄受了伤,孙大人还再三叮嘱过。 难道是这些年安稳,他竟忽视了吗? “我就直说了,要是想要了她的命,你们只管一个个都别小心着,原本是个好好的姑娘,偏叫你们害得背负了那么多心思,如今连她的命也不管了,当真让人寒心!” 孙蓂说完这话,扭头便离开了。 燕凌远进得偏殿时,院首大人正写完了方子,背着药箱准备出去。 “院首大人,宛儿她……” “幸而箭上没有毒,老夫已开了药,只是县主经此重伤,虽已将伤口处理过,到底还是要多休息。” “多谢大人。” “老夫还要往圣上那去,世子请便。” 院首大人背着药箱离开了。燕凌远转至内间,便见两个侍女,将屋内收拾妥当,这才端着两个盆子出去。 宁宛躺在床上,面色仍发白,只是呼吸已平稳了下来,应是睡了。 此时外边因为宫里进了刺客的事,正乱着,不只是毓修宫和水榭那里,便是连今日没来的妃子们宫里,也一应都由侍卫把守了起来。 燕凌远站在床边,正看着宁宛,忽然外边进来一个小太监。 “燕世子,圣上命世子暂时看顾偏殿,务必保证县主安全,圣上等会得了空就过来。还说若是县主有什么不适,世子只管命人寻太医。圣上说待那边查完了,自然有王府的人来。” “我知道了。” 那小太监于是便行了个礼,慌忙走了。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吵嚷之声,不过宁宛似乎睡得安稳。燕凌远在床铺对面的圆桌边坐下,只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他想到两人那个秘密的初见,又想到她不辞劳苦,从朔京赶到燕云,这么多年,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个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从前他以为她胆小、善良、温柔,可渐渐地他又发现,她并不全同闺阁中柔弱的小姐们一样,也许是因为跟着傅先生读了书,又也许是因为先世子妃早早离世。 她有时果敢得让他惊讶,却又有时沉稳得甚至令他心生敬佩。 其实他很早很早,就模糊地知道,自己是被定下了姻缘的。他原本想着,不拘是什么女子,既然是奉圣上和祖父之命,他娶就是了,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就这么心动了。 打从第一次见面,到后来知道她的身份,那种感觉一点点加深,一点点刻进心里,及至现在,终于再也不能消去了。 孙大人说得对,是他疏忽了。这一回,是他未能当得起宛儿远赴燕云的情意。 “韵容怎么样了?” 燕凌远闻声,慌忙起身行礼。而至和帝则已越过他,走到了床边。 第205章 长宁(下) “院首大人开了方子,说先好好休息。” “哼,这些人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手都伸到朕的身边来了!”至和帝看着床上的宁宛,脸色十分难看。 射箭之人服毒自尽,这摆明了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不留一点线索,可他今日,就偏要查出个什么来。 “圣上息怒。”可燕凌远自己心里,又何尝能压下那股气呢? 他恨那个行凶之人,可却更恨自己。那么近都保护不了她,那他又有什么用呢? 正当这时,外边进来人来报,说是禁军的一位领队求见。 福临盛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进来道:“圣上,搜查的人搜出了点东西,不知该作何评判,请圣上示下。” 至和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燕凌远道:“你留在这,不许任何人打扰宛儿。” “是。” 便见至和帝又抬脚离开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宁宛仍没有醒过来,有两个丫头端来了药,陪着宁宛进宫的落花落雪这会正一边抹着泪,一边喂了药。 燕凌远则坐在桌边,看着宁宛出神。 福公公没有提搜出了什么,也没有提在谁身上搜出来的,说明这个被搜出东西来的人非同小可。如果是这样,无怪乎圣上会生那么大的气。 这宫里若要有什么非同小可的人物,除了圣上,那不就剩几位王爷了? 如今宁王殿下才一回京,难道已经有人坐不住了吗? “世子,恒亲王府的少夫人来了,说圣上命她来照顾县主,又有个小太监传世子过去。”影千进屋来禀报道。 “快请少夫人进来。我这就过去。” 秦温宜似乎也是急忙赶过来,她原本也是梳了精致的发髻,这会都有些毛乱了,许是因为走得急,额上也是密密的汗珠。 “世子快过去,圣上在修明殿,召众人都过去。”秦温宜同燕凌远说罢,又问:“宛儿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院首开了方子,让好好养着。伤口倒是处理过了,只是到底伤得有些重。” 秦温宜叹了口气:“你去,这有我看着呢。明溪他们也在那边。”她说完这一句,想了想,离近了些,才道:“禁军搜东西,是在齐王妃身上搜出了一张写了诗的纸。” 燕凌远闻言微惊,复又点了点头,极快地离开了。 秦温宜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的宁宛,不免一阵怅惘。 她今日可是亲见了禁军一个一个地搜身,女子们则由圣上亲自指派了嬷嬷,从夫人小姐到随行的丫鬟,一个也不放过。 齐王妃作诗时她心里原本就奇怪,可到底没多想什么,现在想来,那一张玩闹的诗被发现了,她那么紧张,难道真的是暗藏玄机? 又想到宛儿着实可怜。她原以为她自江南远嫁朔京,已是历尽了世间女儿于婚姻之事上的不幸,却原来是她想错了。 明溪待她极好,只管着青竹园的事又有宁宛定的规矩在前,如今再同宁宛相比,她着实算幸运了。 宛儿虽出身高贵,又封了县主,可到底盯着她的人太多了,便是再小心谨慎,也总有躲不过的劫难去。 此时的修明殿,至和帝大发雷霆,下面跪着的众人没有一个敢多说一句。齐王妃跪在最前边,此刻声泪俱下,哭得似要晕厥过去一般。 “不过是首随意兴起作的诗,你为何要藏着掖着?!” 福临盛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位哭得不成样子的王妃。这已经是圣上问第三回 了,齐王妃要是还说不出个什么来,那按着圣上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的性子,齐王妃恐怕要危险了。 “儿臣……儿臣只觉得这诗难登大雅,既是闺阁里作的,传出去难免被人嘲笑皇家……” “你少给朕找这些理由!”至和帝打断了她的话。 “圣上,这原是臣妾一时兴起,想让夫人小姐们一道乐一乐,谁知出了这样的事,齐王妃确实是随意赋诗,原为了一道玩的。” 建德皇后原是跪着的,这会却起身走到至和帝身边:“圣上保重龙体,如今赶紧查凶手才是要紧。” 至和帝倒没有推开她,只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朕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建德皇后垂眸:“臣妾只望圣上龙体康健。既然是曼悠做了错事,罚她也便是了。” “罚?”至和帝冷哼了一声,“你倒说说,朕罚她什么?” “原是个没什么用的废纸,只怪她平白生事,掬在屋里抄些佛经磨磨性子,臣妾瞧着,就算好了。” 至和帝看向建德皇后,她今日正品宫装,一丝不苟,确乎是母仪天下的样子,只是至和帝心里,却突然有了一阵苍凉。 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心里想什么,难道觉得他不清楚吗? “哼。”至和帝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修明殿。 等至和帝走了,建德皇后才瞥了一眼齐王妃,有几分嫌恶地说道:“把王妃带回去,好生抄写经书,不要再哭哭啼啼的。” 这会燕凌远吴朝越又并元方睿苏子扬等人,正跟着几家长辈在水榭等处一一查看,而至和帝也是往这边去。那刺客总不会是自己就突然兴起进宫行刺,刺客死了不算完,要找到了背后之人才算可以。 而另一处,才被一一搜过的夫人小姐们,此刻聚在淑妃的琅玉宫里,却是各怀心思。 “真真是她一个受伤,大家都别想安宁。”元宁如原本是小声抱怨,却不料这一声却被燕月悠给听见了。 “宫里出了刺客,就是没人受伤,谁也别想安宁!你这会又想给宛姐姐泼什么脏水?”燕月悠可是出了名地天不怕地不怕,被她这么一嚷,众人都向这边看过来。 英武侯夫人赶忙喝道:“悠儿,不得无礼!” 可燕月悠正担心着宁宛呢,她一时又怎么能冷静得下来,见元宁如白了她一眼,顿时被点了火似的,就要冲上去了。幸亏薛凝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悠儿,这里人多口杂,难免落人口实,有什么话我们私下里说。”薛凝嫣冷眼看着,小声同燕月悠说道。 原本因为齐王妃被带走,各人便各有各人的猜测,如今燕月悠若和元宁如闹起来,总归她们俩都要吃亏。正在这种关头,英武侯府还是少卷进去的好。 “原本元二小姐说得也不错,便是她一个受了伤,这可要后半夜了,我们还等着回去睡觉呢。” 谁知这时竟又传出一个声音来,薛凝嫣看去,不是别人,竟然是而今的钟少夫人齐娉婷。 齐娉婷这又是出的什么头? 薛凝嫣瞧见钟夫人横了她一眼,可齐娉婷竟视若无物一样,端起桌上的茶水,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竟还白了钟夫人一眼。 “咱们这么多人,总不能在这等一晚上?”齐娉婷似不嫌事大一样,又补了一句,说完,还看向了德妃和淑妃。 薛凝嫣不禁起疑,自上回见面,她就觉得齐娉婷有些不对,她嫁进钟家这么几年,似乎还是没有子嗣,原先见她甚是畏惧钟夫人,怎么这会倒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了? 而她顺着齐娉婷看向淑妃,却又猛然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目今琅玉宫里,身份最高的就要数德妃、淑妃和恒亲王妃了,这边这么喧闹,她们三位却好似没看见一样。 又是谁,想坐收渔翁之利呢? “都别吵了,如今宫里出了事,哪个不想赶紧了了?父皇没有发令,谁又敢造次,只管等着就行了,横竖少不了你睡觉的。”如意公主轻哼了一声,说道。 薛凝嫣看向楚落音,见她也是摇了摇头,知她也摸不准目今的形势,便也不再说话,只等外边的传话。 这般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见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跑了进啦,不知和淑妃说了些什么,众位女眷才得一一回府。 临走时恒亲王妃看了元宁如一眼,把三夫人吓得拉着她女儿便要跪下,却见恒亲王妃什么都没说,就径自走了。 宛儿却是一直睡在毓修宫,秦温宜也奉了圣命在宫中陪着她。 她这一觉睡得沉,直至次日日暮,才渐渐醒转过来。 宁宛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似脱了力,莫说动弹一下,便是连出声都难。她睁眼瞧见这里不是她的闺房,一时焦急,想要喊人却发现出不得什么声音。 心里急起来,肩上的伤口又牵着她,越发难受,只等好容易才发出了一声轻哼,但见有人急急赶了过来。 “宛儿你醒了?哪还难受?伤口可还疼不疼?” 宁宛见是秦温宜,这才放下了一半心,她想要说话,可嗓子里却不知怎么,发不出声音来。 “可是嗓子不舒服?喝点水。我这就着人,去通知圣上并请太医来。”秦温宜一边端来一碗水,亲自喂她喝下,一边又喊着落花落雪快快去寻人通知了圣上。 等喝了点水,宁宛方觉舒服了一些,这才开口问道:“皇爷爷……如何,如何了?那刺客呢?可抓住了?” 提及此事,秦温宜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你便连你自己身体都不关心了。那刺客倒是服毒了,昨夜里到今天,宫里都在查,如今,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圣上只让你在这修养,不让人打扰,我也不知现在外边是什么状况。” “我便知道,那些人又怎么会留着刺客等皇爷爷去抓呢?” 只是宁宛话音才落,便见落雪急急地跑了进来:“小姐,福公公来了。” 果见她身后跟着福临盛,手里还拿着一个明黄的卷轴。 “韵容县主接旨。”福临盛站在屋内,笑着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六一快乐~~ 第206章 亦假亦真(上) 秦温宜和宁宛俱不知此为何意,然福公公既如此说,秦温宜便立马提裙跪下,宁宛倒想要起身,招落花过去扶着她,可福临盛却又忙道:“圣上说县主身上有伤,特免了虚礼,县主只管听旨便好。” 宁宛闻言看向秦温宜,只见秦温宜也摇了摇头,示意她并不知此事。 福临盛许是见她紧张,便又道:“县主不必惊慌,是好事。” “好事?”宁宛被落花扶着坐起来,看向福临盛。 福临盛这才又清清嗓子,重新道:“韵容县主接旨。” “夫六月仲夏,宴遇惊变,御封韵容县主元宁宛舍身护上,朕心甚慰。感其虽为弱女,然心性沉稳、坚毅果敢,朕念其拳拳之心,特加封正一品郡主,赐封号长宁,钦此。” 福临盛将那明黄的卷轴又好好地收起,举着向元宁宛道:“郡主,接旨。” 宁宛怔了片刻,霎时间心内犹同翻江倒海一般。依大周旧制,郡主位居从一品,圣上却加封了正一品,这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她元宁宛,如今同如意公主是一个位分了。 她虽是救了圣上,可不过是挡了一箭,如此之重的封赏,便是祖父在这,怕也会惊讶,更莫说她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从县主之位一跃成郡主。 莫说大周,便是再往前,也少有这般破例封赏之事。 皇爷爷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把她捧到这么高的位置上呢? 那年因为西南之灾筹集粮食饷银,得了从二品县主之位,她本只想要个凭依,可保自己性命无虞,可其后圣上多次教导,又并自小学习史书政论,甚至在修明殿听过圣上议事,又到了今日,一道圣旨让她站在全朔京的女子都难到达的高度。 皇爷爷对她的看重,已经真真实实地出乎了宁宛的预料。这道圣旨,她怎么敢接? “郡主?”福临盛又问了一次,脸上仍是笑眯眯的。 四小姐也算他看着长大的了,好好的姑娘偏生命里总有些磕磕绊绊的,而今得封了郡主,也算是她这次舍命相救的回报了。 “郡主?接旨?” 不知这小姑娘是不是没吓傻了,而今还发怔呢。可福临盛又想想,以四小姐的资质,不该啊。 秦温宜见宁宛仍是愣愣的,一时情急,便轻轻推了她一下:“宛儿,接旨了。” 可宁宛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挡了一箭,再接了这道旨,就是站在明面上了。 宁宛扶着落花的手,从床上下来,跪在圣旨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才道:“臣女元宁宛接旨。” 只是宁宛没想到,更让她心惊的还在后面。 福公公将圣旨交到她手里,又将她扶了起来,只等她安坐在床上,才又接着道:“圣上说,郡主身体虚弱,可先在毓修宫修养,等好得差不多了,再回王府去不迟。郡主得的其他封赏,诸如银两珠宝并丝绸绫罗,圣上命人送到王府了,还请郡主不必担心。” 福临盛又看了看仍在一边立着的秦温宜,才又接着道:“圣上亲自指了两块地赏给郡主,地契也一并送到王府,老奴请郡主示下,交到哪一位的手里保管?” “封地?”原本听着前面还没什么不对,可到了这里,宁宛却是大惊。 皇爷爷赏了她个郡主还不算完,还要赏她封地? “圣上说,郡主胆识过人,此番圣上心里极为感动,故而又加赏两块地。” 有封地可不比没有封地的虚名。如宁宛此前“县主”的头衔,不过是说出去好听些的空名罢了,可若是有了封地,那就是实打实的圣上给的地位。 就是同几位王爷是一样的,是有权在手的。只不过权大权小,只在圣上定夺。可她只是侄孙女啊,便是皇爷爷的亲孙女,也难有这般待遇? “皇爷爷赏赐了封地?” 见宁宛又问了一遍,福临盛笑了出来:“郡主说笑了,老奴是为圣上办事的,怎么敢随意假传圣旨呢。” 宁宛此刻只觉心下一团乱麻,自出事之后,她睡到如今才醒,原本就有很多事不甚清楚,突然又来了这一桩,又怎能理得清? 只好先道:“劳烦公公交与清萱阁内的顾嬷嬷保管。” 福临盛闻言便道:“郡主好生休养,老奴先退下了。” 等落雪把福公公送出去,宁宛才靠在枕上,叹了口气。 秦温宜虽久居府内,可于这些事情上,多少知道一些,她见宁宛如此,多少也猜到了一些。 人言“树大招风”,只宁宛从前是个县主,便有多少人盯着,无端的揣测又有多少,而今她是郡主了,那样的人岂不是更多? 她原是想避着这些,奈何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背后推着她,反而一步一步身陷其中了。 “嫂嫂,外边可有什么消息?” 秦温宜闻言,亦叹了口气:“只听闻齐王妃领了罚,在王府里抄佛经了,明溪他们跟着几位王爷们查了一宿,至于查出了什么,如今却又不得而知。我原以为是那边消息先来,没想到竟是圣上先下了旨。” 宁宛肩上的伤自然还没好,动一动仍有疼痛传来,而今她也无法出去打听那些事情,只得依照圣命,暂时在毓修宫住下,待身子好些,再做打算了。 秦温宜却未一直留在这里,安竹园的事情原是她这位少夫人在管,第二天她便回王府去了,圣上亲自下令派了两位嬷嬷照顾宁宛,六月初四日,还特地命薛凝嫣进宫来,与宁宛说说话。 “圣上对你可是真好,怕你一个人无聊,竟还特地把我叫进宫来陪着你。你伤势怎么样了?我瞧着宫里再好,许也不如你那清萱阁来得自在。”薛凝嫣才一来,就又说个不停了。 宁宛的精神已比前两日好了些,如今坐在床边上,看着倒还不错。 “只表姐最是话多的,一刻也不停。”宁宛笑着嗔了一句,薛凝嫣却不依:“这可不行,要说话多,悠儿才是话多呢。你在宫里不知道,那日我们出宫去,正遇见了燕世子和吴小将军,我原是坐在她那个马车上的。你猜如何?” “如何?” “悠儿跟我说了一路那吴小将军,只等得我们两家的马车到了分岔的地方才停下。” 薛凝嫣说到这,眨了眨眼:“宛儿,咱们只瞧着,过两年,非便宜了吴朝越那小子不成。这边有个一厢情愿的,那边他还同人家哥哥是好兄弟,这哪有不得手的?” “表姐,瞧你都说到哪去了。” “我说到哪去?说到你小姑子的身上了呀。如今姐妹们都长大了,唉,那边关的儿郎回了京,一个一个的,把魂都勾去了。”薛凝嫣似还无限怅惘。 “好好的说话,瞧瞧你也不害臊。”宁宛被她说得羞了起来,赶忙改换了话题,“我只问你正经的呢,我这里没个人说上话,那天的事怎样了?” 听宁宛问起这个,薛凝嫣看了眼跟着自己的丫鬟灵沫,灵沫便拉着落花一道出去了。 这会薛凝嫣才坐过床那边去,压低了声音道:“宫里说话不方便,我只告诉你,那刺客查出来了,背锅的,是管宫门上守卫的一个领头的,我不知道是个什么官职,现下已经处死了。” 果然,宁宛垂下眼帘,刺杀既然失败了,大周又刚刚经历过战事,皇爷爷必然不会挑起争端的,不管这件事是哪位王爷又或是哪个大臣,最终肯定是不了了之。 “只是有一点,是苏子扬偷偷告诉我的,说让你也想想,他们觉得那支箭有些不对,而且,又有齐王妃的那首诗在,他们说,兴许大家一开始就错了。” “错了?”宁宛不解,虽然幕后主使是哪个,暂不清楚,可这刺杀的事情,哪还有假? “嗯,你想想,齐王妃的诗,又有那支箭的位置。”薛凝嫣说着,拉过宁宛的手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宁宛瞧去,竟是个“宁”字。 “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等你好了,咱们在细谈,只是如今朔京也越发不安全了,燕凌远虽回来了,可到底有顾不上的时候,苏子扬又才领了圣上的命,又兼着手了户部的事,而今最是忙乱的时候,你可千万小心。” 宁宛还想着那个“宁”字,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苏大哥领了户部的事?” “可不是嘛。”不想薛凝嫣竟是翻了个白眼,“我好不容易把一响变成个能成大用的,圣上和你哥哥都说,这件事不能让我个女子担着,平白把我的功劳给了苏子扬。” 宁宛听到这才知,为何当时那火/药运到燕云去,却未见一人提起薛凝嫣或者定国公府,原来是挂了苏子扬的名。 “咱们苏大才子捡了这么大的便宜,当然是升官发财啦。” 宁宛却是掩着嘴笑了出来:“嫣表姐和苏大哥还要分个你我不成?” “好你个宛儿,伤还没好呢,就学会取笑人了是不是?” 此后数日,宁宛都在毓修宫里修养,而她也正趁着这个时间,细细想着那天刺杀的事情,并薛凝嫣所说的那个“宁”字。 又细细思及齐王妃的那首诗:“朔漠雪皑皑,隔岸柳茵茵。待得曲尽时,一箭平敌心。” 若说是将北疆一战,倒也说得过去,可若有别的意思呢?“待得曲尽时”这也可算作是个时间…… 时间…… 宁宛霎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一箭射来的时候,可不正是“曲尽”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变成郡主啦!下一章会周一更新(づ ̄ 3 ̄)づ 第207章 亦假亦真(中) 如若这时间是“曲尽”之时,那地点,难道是“隔岸”?那这头一句的“朔漠”又作何解?“敌心”又是说谁呢? 一个问题引出诸多问题来,宁宛一时却不得解,她心里着急,可是在宫里又别无它法。 这几日果真是在毓修宫清心养病,皇爷爷来看过她一次,只叫她无需多想,便也没再来过,如今她已好了些,若不然就此回去? 宁宛既有了这个想法,便想着如何同皇爷爷说明,不过许是这天下的事都要归到一个“巧”字上,她尚这么想着,便见落雪进来道:“小姐,公主殿下来了。” “公主姑姑?快请姑姑进来。”宁宛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而此时已有服侍的丫鬟撩起了帘子,如意公主手里拿着团扇,扇着风进得屋来。 “听说你身子好些了,我就过来瞧瞧,可怎么样了?那伤口还疼吗?”如意公主拉着宁宛的手坐下,问道。 “不疼了。”宁宛摇摇头。她在这里一连修养了数日,用的又是上好的药材,虽然这会胳膊仍不能大动,可是走路说话倒是有些精神了,不像前几日,连坐着都是虚的。 “人说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呢,你这一下两下又哪能好了。只怪这歹人实在狠毒,胆大包天!”如意公主愤愤地说道。 “姑姑莫要动怒,事情既然已经过去,皇爷爷自然会裁夺,皇爷爷没事,就好了。” “你也真是个胆子大的。”如意公主笑着嗔了宁宛一句,“这箭也是个随意挡的?你原本身子就弱,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宁宛垂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情况紧急,她哪来得及想这些?只想着千万把皇爷爷推开才好。不过有了那日薛凝嫣的话,她却又在想,是不是她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我算是瞧着你长大的了,见着你一年比一年更高了些,长开了些,我心里高兴。”如意公主有些怅惘地摸了摸宁宛的头发,她其实是想起了堂嫂,只是最终也未开口说出来。 想起初见宁宛那会,她才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为敢给圣上挡箭的长宁郡主了。 “姑姑,宛儿有件事想要劳烦姑姑。”宁宛斟酌了片刻,开了口。 “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姑姑能办到的,都帮你。” “宛儿想求姑姑领着宛儿去见皇爷爷。宛儿的伤好了些,总不好长久在宫里住着,还是要回王府去……” 如意公主想了想,道:“可是在这住着不顺心?哪个宫女太监欺负你了,跟我说,我自让嬷嬷罚他们。” 宁宛知公主姑姑这是误会了,赶忙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样样都好。只是……只是毕竟是宫里,宛儿总不能赖在这处,不回去了。” “这样呀……”如意公主沉思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说得倒也是,这宫里规矩又多,你若想见见你那心上人呢,便是难于登天了,实在不如回王府去。” “姑姑取笑宛儿!”宁宛将头扭到一边去,不再看如意公主。 如意公主这才笑着拉过她的手:“瞧你,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若想回去,自然是回去住着自在,既然已经好了些,那我带你去寻父皇。” 如意公主领着宁宛到修明殿时,至和帝才午休起来,正同元方睿几个说话。 两人在偏殿等候了片刻,才见一个小太监来说,圣上召她俩进去。 宁宛跟着如意公主出门时,正瞧见她哥哥并燕凌远苏子扬三人,从殿内出来。只是宫中不比外边,宁宛虽早想同他说话,最终也只得相视一眼,仍旧进了殿内。 “你们俩有什么事找朕?” 至和帝把面前的折子合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儿臣是陪着宛儿来的,父皇太凶,宛儿都不敢自己来,故而托儿臣带她来,有事要同父皇禀告。”如意公主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至和帝捏着肩。 “你倒是个会说的,朕何曾凶过宛儿?宛儿你说说,皇爷爷凶过你不曾?” 宁宛笑笑道:“皇爷爷待宛儿极好。” 这位渐生白发的皇帝,大概只有在女儿面前,才能流露出和一个普通父亲一样的自然和亲近。 “说说,有什么事?” 见至和帝这般问,宁宛便当先跪拜行了大礼:“长宁承蒙皇爷爷恩惠,原不该再有所求。只是居于宫中到底多有不便,长宁如今伤口已好些,想请求皇爷爷让长宁回府上,也避免毓修宫众人劳累。” 至和帝先是被她突然行礼吓了一跳,待听了她这话方才明白,宁宛这是谢封赏的恩典呢。不过,还顺口提了句想回恒亲王府的事。 “福临盛,扶郡主起来。” 福临盛闻言上前,扶起了宁宛。 至和帝这才又接着道:“你瞧瞧这个丫头,同朕见起外来,不过是想回家去,还整得这么复杂。” 如意公主笑笑:“父皇平日里那么凶,无怪宛儿不敢来呢。” 至和帝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宁宛那些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他?况且至和帝不是如意公主,他知道得可更多。 有些事情,宫里自然不如恒亲王府方便,不过那些事情既然是他们想看到的,那他这个长辈,自然是要顺水推舟的。 “想回家去,那便回去。福临盛,去安排人给郡主收拾东西,在派马车好生送郡主回去。” 宁宛没想到皇爷爷竟然这么好说话,好似听闻她要回去,心情更好了一般,愣怔了一下,赶忙又是谢恩。 “嬷嬷们把你教养得好,就是有些太好了,你这礼数,连朕都适应不过来。”至和帝连忙抬手示意她起身,又笑着说道。 “宛儿啊,你虽然是晚辈,不过有勇气替朕挡下一箭,朕心里也着实感激,你要回家去,朕自然不拦着,不过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你也无需尽数忍着。朕既然给了你封号,就不是让你任由人欺负的。” 至和帝突然严肃地说了这么一段话,让宁宛一时没有品出话里的意思来。她不敢妄自揣度,只好应是。 至和帝却是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然后就让她和如意公主都回去了。 自六月初一日庆功宴发生意外,至今日六月十三,宁宛终于自宫中出来,回到了恒亲王府。只不过去时她尚是韵容县主,回来时,却已居长宁郡主之位。 家下人等自然有议论此事的,只不过宁宛却不甚在意了。她既然听了那么多傅先生的教诲,又跟着顾先生学习,若是还为这些事情烦忧,便是辜负了这些年经历的诸多事情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推演清楚。 “飞歌,这封信务必交到影千或者影重手里,让他们尽快给凌远,别让人发现了。” 宁宛将一封信封得严实,交到了飞歌手上。 到底办这些事情,还是在清萱阁方便些。自打少夫人秦温宜接管了安竹园的一应事务,顾嬷嬷便又在宁宛的示意下,将他们院子里的下人裁撤掉了一些。 如今留在这里的,都是能信得过的,清萱阁也算是能让人大抵放心了。 果然次日晚上,宁宛便等来了她要等的人。 外边月色如水,夏日晚间的熏风自窗户透进来,反吹得人越发昏昏欲睡。 宁宛坐在床上,却并不是要睡了,而是穿好了一身短打劲装,只等着人来。 夜色渐深,清萱阁里的丫鬟婆子也早睡下了,偶尔能听见外边巡逻的守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却是没两下又听不真切。 等到她都有些熬不住了的时候,轻微的咔哒一声,原本半开的窗子突然开大了一瞬,一股风跟着进来,紧接着,又消失不见,那窗子也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宁宛起身,她对面,正站着她要等的人——英武侯世子燕凌远。 此刻月光正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窗透进来,将两人的面容都勾勒出一个清浅的轮廓。 他们看着彼此的样子,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约而同,只静静地站着。 片刻,宁宛才开口,低声道:“你……你来了。” “嗯。” 只那一句,好似许多压抑着的想念就都呼啸而出,再不能控制,饶是燕凌远向来心静如水,也再不能自抑,他两步上前,将宁宛紧紧拥入怀中。 霎时间被另一个人的热度所包围,宁宛愣怔了一瞬,继而,就像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般,忽然间让人心安。 “怎么了?”她轻声问。 “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起对不起了?” “不该让你受伤的。” 怀里的女孩子轻笑了一声:“我倒不知你竟这样实在的?不过是避不过去的一箭而已,我还好好的呢。” “会很痛。” “和你在燕云受的伤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宁宛抬头看向他,眼里已不自觉地盈满了泪。想起那时她赶到燕云时,他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反应的样子,她仍心有余悸。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今日怎么了,总说这些‘对不起’的话?好容易见了面,倒只剩道歉了。” 燕凌远向她笑笑:“好,听宛儿的。” 他言罢,顺势将她拦腰抱起。 “做什么?”宁宛险些惊呼出声。 却见他已然向窗边走去:“说正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三更新~ 第208章 亦假亦真(下) 嘉懿湖边,垂柳隐匿在夜色之中,随风轻轻摇晃,而湖岸边或有水草荷花,却正是最茂盛的时候。 自至和二十八年燕凌远远去燕云,到目今至和三十一年,这期间宁宛不曾到过这边。只有苏子扬和薛凝嫣,有时会有些消息传递,会用这艘秘密的乌篷船。 此时再到此处,宁宛恍惚间竟有种世事变迁的沧桑之感。 见她忽然停下,燕凌远回身问道:“怎么了?” “经年不曾到这里,忽然间竟有些心慌了。” 燕凌远闻言轻笑,声音如同和风一般温润:“有我在。” 他言罢,跳到船上,又伸手,把宁宛拉了上来。 这会,乌蓬船内的苏子扬和薛凝嫣许是感受到了晃动,推门出来。 “你们可算来了,有段日子不来船上,没想到也没落了什么灰。”薛凝嫣一边拉着宁宛,一边说道。 燕凌远则撑篙,那小船微微一晃,就离开了岸边。 “凌远的人时不时会来打扫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顾前不顾后的。”苏子扬站在船头,同燕凌远将那绑船的绳子收了起来。 宁宛便笑道:“便是嫣表姐不顾着,也总有人替她操心了去。” “谁会替她操心啊?”苏子扬小声道。 薛凝嫣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人家可是提你名字了?没的你应承个什么?” 苏子扬这才反应过来,宁宛这是给他下了个陷阱等着他跳呢。 “好啊好啊,无愧是当了郡主的人,当真不一样,竟也是这般‘奸诈狡猾’之人了。” 宁宛却躲在薛凝嫣的身后,有恃无恐:“你有本事倒来打我,看看嫣表姐是向着谁?” “我可不敢。”苏子扬摇摇头,转向一边,看着宽阔的湖面,“我可怕某个人,一生气了把我推进湖里,我可不会浮水。” 他说完,看向燕凌远。 此时小船已渐渐行至湖中,当空的明月将水波映得如同洒了星星点点的宝石。 燕凌远正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他倒没有接着那三个人的话,而是道:“庆功宴的事情,有些蹊跷。” 因着他这一句,原本开玩笑的三个人也停了下来,薛凝嫣和宁宛都叹了口气。 “进去说。”苏子扬说了这么一句,自己先进了穿上的小棚子里。 “从这回调查得知的情况来看,圣上不过是想随意找个替罪的顶过去,并不想将此事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燕凌远如是分析。 苏子扬轻笑:“这回几位王爷可都在京城了,查出来是谁做的,皇家的脸面都不好看,压下去那是肯定的。” “只是有一点,却不同寻常,也是我和朝越至今都不得解的。” “说来听听。”薛凝嫣道。 “之前我们怀疑,那箭本来是为了刺杀宁王殿下,只不过圣上正好在那里,又有宛儿挡箭,故而变成了刺杀圣上,只是到今日,却并不能寻见什么踪迹。” 燕凌远说着,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当日齐王妃所作的那首诗,宛儿叫我一定找来,所以我也想知道,这首诗可是有什么玄机?” 燕凌远看向宁宛,宁宛已将那张纸拿了过去,又将那首诗看了一遍。 “这诗肯定有问题,你们当时都不在,不知道齐王妃那样子,不过是玩游戏时的一首诗,她可是护得严实,若不是皇后娘娘拦着,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薛凝嫣不屑。 “你们看这四句‘朔漠雪皑皑,隔岸柳茵茵。待得曲尽时,一箭平敌心。’是不是既有时间,又有地点,甚至,还有事件。” 宁宛将纸放回桌子的中央,指着上面的后三句说道。 “这么说……‘隔岸’一句,是地点;‘曲尽’一句是时间;而最后一句,则是说刺杀一事?”苏子扬蹙眉说道。 “还真是,而且,不正好对上?水榭可不是在岸边?那人可不是一台戏完了才刺杀?这么说,宁王殿下于那一位而言,可不就是‘敌人’?”薛凝嫣惊呼。 “我才一出宫,就找了你们来,也是为这件事。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就能认定,那刺客确实是冲着宁王叔叔去的?”宁宛接着道。 “这么说也对,明明圣上在你右边,宁王殿下在你左边,可那箭偏偏就偏了左,若说本就是为了刺杀宁王殿下,自然是更可信一些。”苏子扬点点头。 “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曾想明白。”宁宛蹙眉道。 薛凝嫣便问:“什么事?” “若是后三句可以那么解,那第一句呢?‘朔漠雪皑皑’,总不会是为了凑个字数的?”宁宛想了想又道,“这游戏是皇后娘娘提的,第一个就停在齐王妃手里,我猜兴许这诗都是提前写好了的,这样,就更不该有这种多余的句子才对。” “我知道这句话,是因为什么。”燕凌远突然出声,其他三人俱看向他。 宁宛则突然想起在燕云时的事情,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朔漠’是在说一个人。” “谁?”苏子扬问。 燕凌远沉声:“齐王殿下在燕云时,偷偷招安的一个北狄的弓手,汉名叫赵戊。” 果然,宁宛心下一片冰凉,齐王果然和北狄有所串通。皇爷爷劳心劳力守护的这个江山,到底还是被他当作个权力的筹码。 “那那个人现在在哪?”苏子扬紧接着问道。 “死了。”燕凌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连我都能查到的事情,圣上想必也已清楚。如果不是他死了,那个弓手也不会临时换人。” “幸而圣上出手果断,否则,宛儿……”燕凌远看向宁宛。 他无法想象假如赵戊没有死,今时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以赵戊的武艺,不是宁王殿下被一箭毙命,就是宁宛…… “还好还好,那个北狄人死了,还好。”薛凝嫣抓着宁宛的手,似乎生怕那个北狄人还活着,会来找他们一样。 “所以,这件事十有**是齐王府做的,并且,原本是针对宁王殿下的?”苏子扬总结。 燕凌远点点头:“不过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宛儿会突然出现。” “所以我们现在……” “压下此事,静观其变。”宁宛如是说道,燕凌远点了点头。 以一个误会,把齐王的矛头转向圣上,对于宁王和宁宛他们而言,确乎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只是宁王归京,北狄一役结束,宁宛受封长宁郡主,这不过,还只是这盘棋的开局。 六年间在朔京城经历的点点滴滴,正慢慢铺展开,曾经所做的每一步的选择,也才正要一点一点,荡开无穷无尽的连锁效应。 六月燥热的天气里,宫城之内的禁卫又有一次非常大的调整,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亦有不知多少名字,在历史的名册之中销声匿迹。 七月,浓绿的树叶在刺眼的阳光下困难地呼吸着,因为天气炎热,人人都懒怠起来。 不过这对于刚经历战事的大周而言,倒也还可以,百姓们有更多的时间能够休养生息,北地也能加紧恢复躬耕畜牧。 但是这么炎热的天,也不是会把每个人的脚步都给阻拦了。 七夕节刚过,宁宛便听说了一个让她大为诧异的消息。 “钟府上的小钟夫人……啊,这会是齐小姐,同那位钟少爷和离了。”落雪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说着这几日来的事。 宁宛原本躺在榻上休息,听闻这事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说谁和离了?” 落雪一惊,不知小姐为何反应这么大,这才又道:“是齐小姐,就是工部尚书大人家的那位小姐,早先嫁到钟家,前几日和离了。” 当年寻死觅活,不惜与家族断绝关系都要嫁给钟承之的齐娉婷,竟然同钟承之和离了? 宁宛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便是齐娉婷要走,钟家又为什么要放人呢?何况,齐娉婷那么爱钟承之,怎么会愿意和离呢? “还有没有什么消息?” 落雪没想到小姐对于这件事竟然有这么大的兴趣,她也是听人家说的,只好道:“奴婢听外边的婆子们说的,再不知道什么了。” 宁宛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古怪。她原本就关注着钟家。在燕云的事情,钟融有最大的问题,现在钟家出事了,她当然要了解清楚些才好。 “去把飞歌叫来。” 落雪大概也意识到这件事情有些严重,故而应了一声,就连忙去找飞歌了。 只是宁宛没有想到,她还不曾着人调查出些什么来,隔日倒是齐娉婷自己竟然往恒亲王府送了信来。 “小姐,府门上说有一个姑娘,要给小姐送了信来。”落月进屋回禀。 “什么信?” “奴婢做主让嬷嬷领了,在这。”落月从怀里小心拿出一封信来,交给宁宛。 信封上未书一字,也不曾封印。宁宛将信纸取了出来,展开看去。 但见一行整齐的小字:“明日辰时,西城门见。” 落款的名字是:齐娉婷。 第209章 证据(上) 夏日的辰时,天已尽亮了,宁宛一早就自王府后门出府,往西城门方向而去。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齐娉婷究竟是为何要特地约了她出来。按理说,她同齐娉婷并不是多好的关系。 从前做姑娘时,齐娉婷和元宁如方柔更为要好,后来她嫁入钟家,与宁宛更应该是对立的才对。 可是这会她从钟家离开了,竟然是约了宁宛去见面。 宁宛虽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了解到这件事的始末,只是她从未想过,竟然还能从齐娉婷口中得知消息。 朔京城以东城最为繁华,西城则相对较为荒凉。与东城门附近有楼外青山、一品居这样的地方不同,西城则只有一些较小的商铺并一些百姓居住的合围房屋。 宁宛到西城门时,城门已大开,有进城和出城的百姓,正排着队来往。城门口守门的士兵,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一个一个检查。 “小姐,到了。”飞歌跳下马车,向马车里边喊了一声。 宁宛便整理了一下衣裙,掀开车帘,由飞歌扶着下了车。 清晨的天气较为凉爽,日头不大,正是赶集的好时候。已经有不少菜农,进城之后摆开了摊子,吆喝起来。 宁宛四下瞧了瞧,辰时已经到了,只不过这里却没看见齐娉婷的身影。 楼天已将马车牵向路边,飞歌则也四下里瞧了瞧,疑惑道:“小姐,这齐姑娘在哪呢?” “不用急。”宁宛却在四下望了望,没有看到齐娉婷的身影后,反而并不着急了。 从朔京周围进城的百姓越来越多,吆喝声也越发热闹起来。宁宛和飞歌找了片树荫等着,可辰时又过了半刻,也不见齐娉婷出现。 “小姐,这齐小姐,不会不来了?”飞歌有些担心。 虽说他们这般出府来也没什么,又有她和楼天保护着,小姐也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可小姐毕竟是郡主,这位齐小姐如此不守时,怎么想也不甚合适。 宁宛却好像并不着急,她笑了笑,缓缓道:“她会来的。” 齐娉婷既然敢给她送了信,说明是有什么事情,必须同她说才行,那么她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地方选在西城门,说明齐娉婷是要出城的,既要出城,那么更是迟早会来。 “安心等着就好。”宁宛同飞歌说完,倒是悠闲地看起了路边的那些小摊。 飞歌不知道这么多,她只觉得这齐小姐着实是个没信用的,自己约了小姐出来,自己还迟到。只是小姐既要等着,她也必须在这,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不过这之后没多久,突然就有一个小二打扮的少年,走过来对着她俩问道:“请问是元小姐吗?” 飞歌警觉,自己拦在宁宛面前,回问道:“你是谁?找元小姐做什么?” 那少年似乎有些胆怯,小声道:“小的是城门客栈的小二,咱们客栈有位小姐,请元小姐去说话。” 飞歌闻言看向宁宛,只见宁宛笑了笑:“可否劳烦这位兄弟带路?” 那小二连连点头:“二位这边请。” 城门客栈就建在西城门边上,不似楼外青山那般极尽奢华,这是为普通百姓住的客栈,一应摆件用物,倒都是简简单单。 宁宛和飞歌跟着那小二进了屋,便见那小二指了指里边的楼梯:“二层一上去第一个隔间,那位小姐在那等着。” 宁宛笑笑:“多谢小兄弟。” 这便登着木制的台阶,上得二楼。 楼上两边一应排开数个隔间,正如那小二所说,离楼梯最近的这个,外边门半开着,隐约能瞧见里面放了一架屏风。 飞歌见状,便一个闪身走到宁宛前面。 “小姐,奴婢先进去。” 宁宛知道她是怕里边有埋伏,虽她知道这屋里没什么,只是飞歌能这般,她也甚为感动,便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飞歌便拉开门,自己先走了进去。 “郡主不愧为郡主,耐心自然是常人比不得的。” 也许是听见她们开门的声音,里面的人如是说道。 飞歌见这里面没有什么危险,便又自己让开,让宁宛能到前面去。宁宛这才进了屋,对着屏风后面的人,笑道:“齐小姐亦是耐心,明明要出城,却还等到现在。” 宁宛一边说着,一边绕过这个屏风,果见后面一张桌子,其上放了两杯茶。齐娉婷正坐在一边瞧着窗外的风景。 她全然不似宁宛印象中的样子。此刻身上的衣着虽比城门口那些百姓好出不少,可若是和原来比,却又略显寒酸。 她挽着寻常发髻,头上只一支玉钗,除了腕上一支玉镯外,再无其它饰物。 听见宁宛的声音,她扭过头来:“郡主拨冗前来,民女有失远迎。” 她一边说着,一边比了个“请”的手势。 “齐小姐过谦了。”宁宛也便入了座。 飞歌见此处并无不妥,这便又退了出来,守在了屏风外面。 宁宛这才开口道:“不知齐小姐约宛儿前来,是有什么事情?” 齐娉婷望着她,原是笑着,可却忽然红了眼眶,似要哭出来一般。 宁宛不知她这是怎么了,一时有些无措,她想了想还是问道:“齐小姐还好吗?” 齐娉婷将快要流出眼眶的眼泪一把抹掉,顿了一下,才道:“我的事,想必郡主已经知道了。”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宁宛点点头。 “郡主不好奇为什么吗?” “但凡个人做出选择,总有个人的道理。我不是齐姑娘,不知道这几年姑娘经历了什么,即使好奇,却也无权干涉。” “郡主真是将朔京城里那些蝇营狗苟说得轻巧了。” 宁宛只笑了笑,未曾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齐娉婷也跟着轻笑,却是从桌子下面拿了一个布包放在了宁宛面前。 宁宛看向齐娉婷,只见她眼里,似有无尽的悲伤。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我爹娘。当年我父亲执意阻拦,我却不知他用心良苦,不惜付出一切踏入那个火坑里去。当真可笑至极。” 宁宛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在京城,在钟家这几年,我也算没有白白受那些苦楚。不过如今,我这个不孝女却是再无颜回去了。” “齐大人想必还是希望姑娘能回去的。” 齐娉婷却摇摇头:“我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个京城里过活?” 她抬头,直直地盯着宁宛:“郡主平步青云,自打回朔京以来,一桩桩一件件那个不是扶摇直上,怎么会懂我们这种低微之人的苦楚?!” 宁宛闻言微惊。面前的齐娉婷,和她早年印象里那个张扬跋扈的齐娉婷,那个高傲的齐娉婷,再不能重合。 面前的这个齐姑娘,好似经历了生活中最难以相信的苦难。她眼中不再有那些肆意,她的神态、语气,尽是疲惫与沧桑。 她明明也才二十岁左右,同如意公主差不了多少的岁数,可却好似历便世事一般,透着不愿多言的悲哀和绝望。 “齐姑娘,你……” “你不用安慰我。”齐娉婷打断了她的话,“我约你出来,也不是为和你说这些的。” 她将桌子上的包袱推到宁宛那边:“我对不起我父亲,这是我离开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一件事。” “齐姑娘何意?” “这里面的东西,我相信郡主会喜欢的。而我把这个交给郡主,希望郡主能在‘山雨欲来’之际,提前提醒我父亲。” 齐娉婷说到此处,叹了口气:“他早年就说想回祖籍去,那时我还不允。而今我希望他回去了,却再不能在他面前尽孝。” “这是?” “郡主回去瞧了就知道了。我知道郡主对钟家感兴趣,在这件事上,我和郡主是一样的,那样的人,就该让他们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齐娉婷说起这话时,又好像蕴含了强烈的恨意。 “齐小姐要离开京城了吗?”宁宛问道。 “是啊,我终于能离开这个地方了。不过你们就不行,还得在这里经历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想想真是让人同情。” 对于这句话,宁宛不置可否。她只看着那个包裹,又问了一句:“齐姑娘不怕我拿了东西,却不办事吗?” “哈哈哈,”齐娉婷却笑了起来,“郡主若真是那样的人,又怎么能走到今日的郡主之位呢?” “何况,替我提醒家父,于郡主而言,也是好事一桩。那钟家不过是空有个壳子,又爱炫耀又没什么真才实干,有了我的这些东西,郡主想做的事还不是轻而易举?” “为什么齐姑娘要选择我?” “很简单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210章 证据(下) 从城门客栈出来时,温度已升了起来,城门口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齐娉婷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准备踏上离开这个繁华之都的马车。 “齐小姐不回齐府看看吗?” 宁宛站在树荫下,夏日的阳光有些耀眼。 “有些东西,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多谢郡主今日前来,也算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终于没有看错一个人。” 齐娉婷说罢,笑了笑,也未挥手说什么后会有期,便转身登上了马车。 城门口仍旧车水马龙,出城的队伍里,那辆有些破旧的马车并不怎么显眼,宁宛站在树荫下,一直等到马车出了城门,消失在视野尽头,这才对身边的飞歌道:“走。” 飞歌抱着方才齐娉婷拿来的那个包裹,闻声应道:“是。” 恒亲王府的马车自西城门返回王府之中,仍旧是楼天赶车,马车不紧不慢,穿过晨起赶集市的百姓的队伍。 只是马车才从西城的闹市里出来,刚转了个弯,就突然停了下来。 宁宛原本在车上小憩,马车突然停了,她亦醒了过来:“怎么了?” 飞歌摇摇头,自己掀开帘子看向车外,只见楼天已跳下马车,向前走去。那路当中,正站着一个姑娘,飞歌瞧着眼熟,却想不起是哪家的。 她正待回身同宁宛禀报,便听楼天的声音响起:“郡主,镇国公府的方小姐问您有没有时间,方小姐想同郡主说几句话。” 镇国公府的方小姐? 宁宛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是镇国公府的那个方柔。 她不是一向与元宁如要好吗?好好的在路中间拦了她的马车做什么? 宁宛与方柔自然不是多要好,她便招了招手,让飞歌过来,小声在她耳边交代了几句。 飞歌点头,这便提高了声音向外道:“郡主身体不适,方小姐改日再来府上说。” 却听见这回并不是楼天禀报,而是方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北疆一役虽大胜,可那穿心一箭却真是疼在人的心里,郡主不想知道得更多些吗?” 宁宛顿时大惊。燕凌远的事情,方柔一个镇国公府的庶女如何得知?! 飞歌见小姐这便要起身,慌忙阻拦:“小姐……恐怕不妥……” 宁宛却按下她:“你务必保护好这个包裹,方柔这句话有些蹊跷,我需弄清楚才行。” 飞歌还想说些什么,宁宛却向她摇了摇头,自己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见她出来,方柔笑了笑:“我就知道郡主明大体,这么重要的事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宁宛不欲与她多言:“方姑娘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在这里总归是多有不便,郡主若是有心,不如随我同往,这种事情,自然要到机密的地方去说才好。” 宁宛看向方柔,但见她始终微笑着,身边只跟了一个丫头,却是低着头,从未抬起过。 她此刻心下起疑,却又一时判断不出方柔话里的真假。 “方姑娘说的是什么大事,还要找个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不成?” “郡主若不相信,又何必与我浪费口舌呢。我见郡主出了马车,以为郡主是诚心想知道我这消息,谁知郡主的深情,竟是这么经不起考究呢。” 方柔语气轻快,丝毫没有因为她言语中暗含的试探而恼怒。这样一来,反而让宁宛更加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镇国公府应该不会自己淌入北疆的浑水啊,可是如果,是皇后娘娘,又或者是齐王殿下授意呢?难道是给她什么错误的消息,来误导他们的矛头吗? 宁宛思及此,便决定不再同方柔纠缠,她转身准备回马车上去,却听见身后方柔突然又说道:“郡主苦苦守候了两年有余,难道就不想知道个真相吗?” 真相…… 两年来的无数个日夜突然就涌进了宁宛的心里,那种思念,在燕云看到他时心里的钝痛,突然间又清晰起来。 那样的痛楚,甚至超过了她肩上的伤口。 真相,谁会不想知道真相呢?谁不想手刃仇人呢? “郡主,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天出门都能遇见呦。”方柔突然又说道。 “在哪?”宁宛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已显出少女风韵的姑娘。 她此刻正微笑着,似乎料到了她一定会是这个反应一般。 见她如此问,方柔便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一条小巷走去。 宁宛抬步跟上,楼天见状,便趁宁宛走到他身边时小声提醒:“小姐,这其中恐有不妥,还请小姐三思……” “无妨。”宁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语气,她只跟在方柔身后,亦向那条小巷走去。楼天见状,只得紧紧跟在宁宛身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倘若宁宛年岁再大些,又或者她再经历更多的尔虞我诈,再或者她心性更坚定一些,兴许那一日,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到马车上,转眼就会将方柔的话抛在脑后。 只是,她虽加封了郡主,终归却只是个十三岁的姑娘,她虽已远比同龄的女孩子们更成熟稳重些,可到底,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经不起这个激将法。 方柔在前面,顺着那条小巷一直走到了快最里面,可仍在向前。 这条巷子四下无人,越往里走,越见地上堆积着杂草碎石,眼见着前面就要到头了,宁宛停下了脚步:“方小姐这是要到哪里去?” 方柔扭过头来:“郡主不要着急,这就到了。” 楼天则早就觉得这方小姐有些不对,要说什么事不去府里,不去茶馆里,到这么偏僻的巷子里做什么。 他见方柔还往里面走,便大声道:“有什么话这里也没人,为何不能在这说?” 方柔轻哼了一声,并没有扭过身来,只是接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不是我能随便说出来的。等会郡主见了该见的人,自然就会知道。” 宁宛亦跟着她又向前走了几步:“什么该见的人?还请方小姐言明。” 方柔此时扭过身来,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来:“郡主见了就知道了,又何须问我呢?” 她话音才落,只听啪嗒一声。 “不好!郡主小心!” 楼天原本跟在宁宛身后,闻声已知不对,只是他一步上前,却是刚好眼见着那杂草之中,一个机关石门突然打开,而宁宛则因脚下踩空,瞬间就掉了进去。 “郡主!” 楼天的武艺自然不同寻常,只是他飞身想救,原本跟着方柔身后那个侍女突然闪身到他面前,一掌朝他拍了过来。 楼天不愿后退,强接下了那一掌,可这一下却耽误了功夫,那石门瞬间又复归原位。 “歹人!休想离开!” 楼天眼见着那位方小姐一转身就进了巷子尽头的那个院子,想要追上前去,却被那个侍女四下阻拦。 交手两回,楼天才发现,这侍女竟是个男的! 那人边打边向后退,楼天心知不对,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笛来。 竹笛吹响,尖利的声音划破长空,那男扮女装的刺客,却是抓住了这个空隙,又一掌直直拍在楼天胸口,将楼天震出数尺,自己则转身而去。 “楼天!” 飞歌赶到时,只见楼天倒在墙边,脸色泛白,正咳出一口血来。 “楼天,发生什么了,小姐呢?!”飞歌想将楼天扶起来,楼天却朝她摆了摆手,指了指杂草堆积中的一个空隙,那里正是方才宁宛掉下去的石门。 楼天吹响的竹哨,乃他们暗卫之中用来紧急传递消息的暗号。不出一刻,不仅在王府中的楼望会知道小姐出事了,连恒亲王的下属袁刃也会知道。 消息既已传递出去,不一会他们的人就会赶到。 楼天怕那石门下边还有玄机,只想让飞歌赶紧去探清。 只是飞歌过去后,却是费尽了力气也打不开。 那两块石头对合严密,掩在杂草之下,不知多久没有开启过,也无怪乎宁宛和楼天都没有注意到这地上还有机关。 飞歌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可任凭她怎么折腾,那石门就是纹丝未动。 楼天仰靠在一块石头上,胸腔的疼痛让他动弹不得,他见飞歌在那里半天都不曾打开,只好用尽力气道:“尽头……那边的屋子……那个,小姐……” “什么?”飞歌抬起头跑过来,抹了把眼泪。 “那小姐……进去了……” 既然石门打不开,那兴许去追方柔还有点希望。 只是飞歌一脚踹开那扇木门时,一眼望去,这个破败的小院里早空无一人。 “小姐呢?” 楼望到时,只见这小巷里只有楼天和飞歌两人,楼天似乎已经昏了过去,飞歌见他到了,起身吸了吸鼻子。 “楼天……被人用内力震伤了,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小姐……小姐……” “小姐怎么了?!” “小姐掉到那石门下面了……”飞歌不可抑制地抽泣了起来。 楼望皱着眉头跑到石门边上,心里突然掠过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想。 “你带楼天回去,我去找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作者君明天有事,所以后天更新~ 第211章 螳螂黄雀(上) 宁宛醒来时,外边天光正透过雕刻精致糊着碧纱的木格窗中透进来,在地上厚厚的团花纹样的地毯上,画出规则的斑痕。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这稍显强烈的光芒,然后撑着想坐起来。 双腿和脊背传来的疼痛正清晰地告诉她,方才她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一场噩梦,而是确实存在的。 她被方柔骗了,掉进了一个陷阱里,似乎很黑很暗,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呼救的声音,就被不知道从何方出现的人堵上口鼻,大概,是装进了麻袋里。 后来她就毫无知觉了。 宁宛趴在地毯上等了一会,等自己的大脑彻底清醒起来,才重新尝试着坐了起来。 出门时穿的一条浅色的纱裙不仅污了裙角,而且还不知从哪里挂了一道好长的口子,不过别的地方倒还好,她身上的衣服大体还算齐整。 这是个装饰得算得上豪华的屋子。 她此刻坐在外间的地毯上,左边摆着圆桌圆凳,右边有一扇半透的屏风,后面大概是一张床。 瞧这样子,她估计是被人打开门就直接扔了进来。 宁宛揉揉双腿,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知是谁做的这场把戏。方柔用了那么大力把她骗进那个地洞里,可是对方却又将她送来了这么个奢侈的地方。 宁宛一时想不通,这些特地“绑架”了她的人,究竟目的何在。 她腾挪了两步,走到门边。 门板上雕刻了两朵精致的牡丹,纹路清晰,一看就是出自上了年纪的老匠人之手。由此观之,这屋里的陈设,大概都不便宜。 用那么狼狈的方式,将她绑来这么一个地方,着实有趣。 宁宛想着,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 果然,门是锁着的。 敢将她绑来这么个地方关起来,背后这个人,得有些势力才行。齐王?淳王?总不可能是钟融? 思及此,宁宛想到了也许是几个时辰前,齐娉婷给她的那个包裹来。 想来,钟融这会,应该自身难保,没有时间来计划这种风险巨大的事情。 “有人吗?” 宁宛大着胆子喊了一句,外面一片安静,什么声都没有。 她又拍了拍门板:“有人吗?” 间或传来几声夏日的虫鸣。门外应该没有人。 对于对方连个看守都不派的这种行为,宁宛觉得甚为无奈。 就不说燕凌远那样的功夫了,便是她有公主姑姑或是月悠那两下,对方恐怕也不会这么大胆。只是可惜,她这副身子原本弱得很,若不是恒亲王府条件优渥,恐怕她还不一定能活到今日。 宁宛想了想,没有守在门边,而是向右面走去。 绕过屏风,后面便是一张垂着重纱的木床。仍是雕刻了牡丹花的样子,牡丹富贵,倒是同这屋里的陈设甚为相配。 宁宛先是走到了窗户边上,伸手推了推。果然,这窗户也被锁死了。想来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应该是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的。 宁宛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坐到床上。无论如何,她先休息好精神总是没错的。 这里现在没有人,可迟早会有人过来,不管是要害她还是要救她,总归她修养好了才好应对。 这张床倒是舒服,上面铺的锦缎料子也不错,便是放在王府里也算上乘。 宁宛坐在床上,捋起袖子看了看。胳膊上有淤青,怪不得不小心碰到会疼一下,大概是摔下去的时候磕碰到了。 背上也在疼,不知道是不是另有什么伤口。 大概查看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之后,宁宛放心了稍许。 只是她现在能做之事太少,这屋里连个茶杯水壶都没有,便是她想要划破窗子上的纱,也一时没什么工具。 宁宛用自己戴的钗子比划了一下,最后发现那木制的栅格着实太小,她刺了几个洞,却是毫无用处。 人在太安静的环境里,总是容易紧张不安。宁宛虽比旁人经历多些,到底也不能避开这个。她才坐了不一会,就觉得心跳已快了一些。 对未知的恐惧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这样的环境将那恐惧无限制地放大。 宁宛原本还在分析,会是谁使用了这种手段,在朔京城之内,胆敢冒着巨大的风险将她藏在这么一个地方,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内心也逐渐混乱起来。 许多杂念,由于越来越重的不安而充盈在她的脑袋里,让她的思绪不得已暂时停了下来。 眼见着厚毯上阳光的漏影渐渐偏斜,颜色也发生改变,屋子外面,仍旧是没有什么人声传来。 宁宛不知道这会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又或者是更多,不过天尚且亮着,也不知她失踪的消息有没有传出去。 又不知等了多久,屋里的光影更加偏斜,寂静的屋内,宁宛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宁宛坐在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中午原本就没有吃什么,只早晨的那点糕点,支撑到现在,也算不错了。 不过这屋里连口水都没有,更遑论什么食物了。况且即便有什么食物,宁宛自然也不会去吃的。 她还在感慨自己今日不知又轮到了什么劫数上,就听啪嗒一声,似乎是外间门上的锁被打开了。 终于来了吗? 宁宛起身,踮着脚靠了过去,将从头上拔下来的钗子紧紧握在手里。 开锁的人似乎很是小心地把锁弄开,推门的动作也极尽轻柔。 宁宛躲在门后,等着那个人走进来。 两扇雕着牡丹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夏风送进一股好闻的香气来。 宁宛蹙眉,难道来者是个姑娘? 外面的人似乎还犹豫了一下,随即,抬步走了进来。 宁宛确信自己是使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在看到那人背影的一瞬间就上前,一把将钗子比在她脖子上。 只是由于身高的一点点差距,她的威胁显得毫无杀气。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位穿着华贵的女子,似乎拥有不错的身手。 因为在她以为自己抢到先机的下一瞬,那人便抓住她的手,以超乎宁宛所想的力气,反手一把将她摁在了地上。 “郡主?!” 那姑娘在看清了她的容貌之后,低呼出声。 宁宛亦大惊:“你是……玉香?” 恒亲王府,与每一个盛夏的午后都差不了多少,主子们在屋里避暑,下人们则在廊下躲避着炎炎烈日。 明面上没什么风波,只是众人都不知道,府里的暗卫已全数出动了。 安竹园内,秦温宜正听着两个婆子汇报今日诸多事宜,等尽数处理完,她才按了按额头,招手命自己的丫头心儿进来。 “昨日二小姐来说,想将湖边上那个倚凉阁收拾出来给她兄弟读书用,可着人收拾好了?” 心儿是个伶俐的,又跟了秦温宜许久,自然一早就按照交代办好了:“昨日下午就命人收拾出来了,今日奴婢又让几个婆子就把那桌椅都擦拭了一番,准保二小姐满意。不过,奴婢倒有一点想不通了。”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想不通的?” “按理说,这样的事该是咱们王妃管的,可二小姐却说王妃让问您,少夫人虽管着咱们园子,可上头还有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这是其一。其二,这六公子要读书,怎么不是三夫人来,偏是二小姐来呢?” 心儿这么一说,秦温宜也觉得有些不对,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参与这府里许多龌龊事,只摇了摇头道:“许是二小姐大了,明理了,想为她兄弟打点一下这些琐事也不一定。六公子如今也大了,又不像五公子那样一心只在书画上,便是突然想努力了也说不准的。” 心儿心里还是不解,可既然秦温宜这么说了,她也便没再问下去,只道:“少夫人要过去看看吗?还是奴婢这会就去知会二小姐?” 秦温宜想了想,便起身道:“我先去看看,免得出了什么意外,平白让三房笑话。” 倚凉阁建在湖边,夏日避暑倒是不错,元宁如要这么个地方,秦温宜倒也能理解。她领着心儿又并管着这边的两个婆子一道过来,见那阁外边果然已收拾了出来。 “这一处收整得不错,日后就照着这样,干了活的那些,可每人赏半吊钱,若日后干得好,再赏。” 秦温宜一边同心儿说着,一边上前,推开了倚凉阁的木门。 只是她没想到,她才一推开门,便听里边传出一个柔媚娇弱的声音来,而最令她没想到的,是那声音喊出来的名字。 “元大哥怎么才来?让人一阵好等。” 作者有话要说: 自己觉得这段很刺激哈哈哈 第212章 螳螂黄雀(中) 秦温宜身后跟着的那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慌忙把头低了下去。心儿则扭头看了她俩一眼,蹙起了眉头。 秦温宜并未出声,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那屋里的人兴许是没听见回音,便又问了一句:“元大哥?” 心儿斗胆抬头看了一眼,她站在侧面,并不能将秦温宜的表情看得很清晰。只是这位一向温柔的少夫人,此刻周身有明显的怒意。 秦温宜站在门口不动,她身后的婆子也不敢上前,四个人就在门口站着,又等了一会。便听屋里那位,似是等不到了,走了出来。 “元大哥怎么了?怎么……啊!” 秦温宜面前,一个姑娘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内里的裹胸衬裙清晰可见,她正一边问着一边从里面走出来,在见到脸色铁青的秦温宜之后,惊叫了一声转身向屋内跑去。 秦温宜面无表情,抬步跟了上去。心儿则扭头对着那两个婆子啐了一口,连忙也进了屋子。 “你是镇国公府的方柔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前来府上,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秦温宜绕过屏风进得屋来。 方才那披着纱衣的,正是方柔。此刻她躲在床上,手忙脚乱地穿着外衣。 “心儿,帮方姑娘整理衣服。” 秦温宜寻了个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心儿应了一声,满脸不情愿地上前,粗鲁地帮方柔系了腰带。 “方姑娘方才是要找谁?元大哥?方姑娘找明溪有事吗?” 秦温宜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倒不错,明溪喜欢这样的,这是方姑娘准备的吗?” 方柔此时站在她对面,绞着手里的帕子,却是一言不发。 秦温宜笑了笑又接着道:“方姑娘来了府里,也不着人递个帖子,瞧我忙得也未曾想到,竟是要让姑娘自己准备这些,传出去可不是让人笑话。” “元少夫人……怎么到这来了……” 方柔憋了许久,就憋出这么句话来,一旁站着的心儿险些都要笑出声来。 这方姑娘,她跟着少夫人参加那些宴会什么的也见过几次,从前还没觉得是个这个蠢笨的,而今一看,竟是个随意吓吓就慌得口不择言的,就这个样子还想勾引他们少爷呢,真是痴心妄想。 秦温宜闻言轻笑了一声:“这原是个凉快的地,我们二小姐相中了给她兄弟用,方小姐问我怎么来了,我自然瞧瞧那些下人可收拾好了没呢。” 她说完,将茶杯放到桌上,又接着道:“方姑娘若要找明溪,这时辰可有些不对,明溪这会应该还在宫里呢。” “我……我,不是……”方柔始终低着头站在那,秦温宜却也不急,只微笑看着她,等着她解释这一切。 一旁的心儿在心里不知为少夫人喊了几次好。这种时候都不紧不慢的,让人一点错都挑不出,平日里温柔,可旁人不知,她们少夫人可是一顶一的聪明之人。 只是这边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多久,方柔垂着首尚不知怎么解释,就听外边突然传来极大的声音。 “你这个办事不牢靠的!巴巴求着我给你行了方便,你自己怎么把人弄丢的?!如今你哥哥怪到我头上来,你倒在这逍遥快活!你给我……” 元宁如一脚踏入门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的秦温宜,一瞬间所有的话都吓了回去。 “大……大嫂?大嫂……怎么在这?” 元宁如四下看看,地上跪了两个婆子,当中还站着一个方柔,这阵势,若再来两个看守的,那可不就像在审人一般。 秦温宜听了她的话,笑了出来:“二妹妹这话问得有趣,二妹妹着人来,说要了这屋子给六公子读书用,我原想看看下人们都收拾好了没,弄好了也好早让六公子过来,谁知竟是遇见了方姑娘。” 秦温宜说着看向方柔:“方姑娘说她要找明溪,我听闻二妹妹与方姑娘要好,二妹妹没同方姑娘说,明溪这会还在宫里吗?” “这个……这个……”元宁如支支吾吾却似乎是不愿意回答,她看了方柔一眼,见方柔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怒意更甚是,遂轻哼了一声。 “她说想找个凉快地方,我以为这边收拾好了,就让她来等一会的,旁的,大嫂还是问方柔,我也不知。” 秦温宜看着她俩,心里冷笑。她早先到这府里时,就知道这府里三房和他们多有不对付的,只是没想到,暗地里使的手段,竟然有人敢搬到明面上来。 她虽是读书多了些,可到底从前在家里时,母亲没少教导这诸多事情,原以为王府里有王爷那般要求严格的,不会有那许多肮脏之事,没想到,这天底下的大户人家,果真没几个是清静的。 “我倒是想问方姑娘来着,可方姑娘不说,我也不好逼迫于她。既然二妹妹来了,你们又要好,来者为客,不如就二妹妹招待了,也免得让旁人看我们王府的笑话。” 只是秦温宜这话音才落,就听外边又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方棋!方棋!” 叫的却是三公子元方棋的名字。 这声音秦温宜可是无比熟悉了,她蹙眉看向元宁如和方柔,但见她们两个均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棋!你……”元方睿进得屋来,被这迎面的阵势吓了一跳。 “温宜?二妹?你们……你们怎么在这?” 秦温宜看向元宁如,却是对着元方睿道:“二妹妹让我收拾了这个地给六公子读书,我来瞧瞧收拾得如何了,不想却遇见了方小姐。不过正好,方小姐等着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秦温宜又转向自己的夫君,她神情淡漠,似在等着他解释。 元方睿此时一头雾水,他看看元宁如又看看方柔,蹙眉道:“府里的小厮说三弟在这等我,我还奇怪怎么在这么个地方。” “这可有意思了,不知是谁在撒谎呢,许是这夏日里天气太热,总要给人找点事情做,才能暂时把那暑气忘了。”秦温宜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站着的那三个人。 元方睿却并没有如她所想,解释这件事的始末,而是一步上前拉过她:“温宜,不管是不是三弟找我了,现在出事了,我倒确实得找到三弟。” “出事了?”秦温宜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 “宛儿失踪了,她带出去的那个护卫受了很重的伤。”他说到此,转向方柔,“我们还正想着如何去镇国公府找方姑娘,没想到竟然在这遇见了。” “宛儿失踪了?”秦温宜大惊失色。 而另一边,扑通一声,方柔面色苍白,跌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 跟着玉香离开那间屋子,宁宛其实内心仍有怀疑。 玉香说她是宁王殿下的人,可她又是怎么知道,她被关在那个屋子里呢? “我知道郡主怀疑我什么。”玉香一边说一边拉着宁宛,穿过一个修建得精巧的廊道,“郡主应当也以为我是齐王世子的人。” “你不是?” 玉香和齐王世子元方明的关系,那不就是朔京城公开的秘密? 玉香苦笑:“世人只道风尘女子,不过是那些富贵少爷的掌中玩物,谁又知道,所谓沦落风尘,不过也只是一种接近他的手段呢?” 玉香走到一扇门前,将宁宛从前见过的那种金针拿出了一根,轻巧地撬开了门上的铜锁。 “这是哪?我还在京城中吗?”宁宛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有些疑虑地问道。 玉香一把推开门,先飞出三枚金针,待那面没有反应后,才跨入其中。 此处似乎是个花园,其中或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风景也算秀丽。玉香站在大理石铺就的平台上,同宁宛道:“郡主还在京城,这里是,楼外青山。” “楼外青山?”宁宛诧异,她虽早知楼外青山的后花园别有洞天,可没想到竟是这般精致奢华。 “没错。郡主是被方柔骗了?世子爷还以为那镇国公府的方少爷真能成了大事,着实可笑。” 太阳已逐渐偏西,夕阳金色的光芒照在玉香的身上,她华贵的首饰和衣服上的金线正反射着熠熠光芒。 “你不喜欢齐王世子吗?”宁宛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绝色女子。 “郡主说笑了,一个细作,怎么能有感情呢?” 可宁宛分明看到,玉香说这话时,眼神中掩饰不住的落寞。 “走,把郡主平安送出去,我便也算最后为殿下尽力了。” 只是玉香说完这句话,还没走出一步,就听她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这就走了?再留下来,聊聊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请假:因为三次元有事所以周二周三请假两天,给大家比心心(づ ̄ 3 ̄)づ 第213章 螳螂黄雀(下) 宁宛回头看去,只见她们身后一侧的小路上,走来一个妖娆的身影。 玉香回身,将宁宛护在身后,手中早握了三枚金针,只待形势不对,便会立马出手。 “郡主来了,就不要这么着急离开嘛。咱们也算老熟人了,叙叙旧可不好?” 那人越走越近,手里团扇轻摇,却是端的袅娜。 玉香蹙眉看向宁宛,低声问道:“郡主认识她?” 宁宛微微抬首,傲然看向来人,冷笑道:“沈侧妃,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托郡主洪福,我可是好得很呢。” 来人正是如今宁王府的沈侧妃——沈湄。她半掩着面,倒是笑得分外愉悦。 “宁王府的人……”玉香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看向沈湄,眼中似有不解。 “这位妹妹不曾见过,不过我倒听过,你叫玉香?这么好的身手智慧,齐王殿下知道吗?”沈湄又看向玉香,笑着问道。 玉香疑惑愈深,她虽实为宁王府的人,可她只见过宁王妃,这个沈侧妃还是第一次见,关键是,同为宁王府的人,这个沈侧妃却给她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她一时分不清敌友,只得戒备地看向沈湄。 “沈侧妃知道得这么详细,看来是有备而来。不知道侧妃想叙什么旧?” 宁宛拍拍玉香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多想,只微笑看着沈湄,等她接下来的话。 沈湄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多年不见,郡主真是同原来一点都不一样了。面对这等场面都能平心静气,连我都要自愧不如。若是不提起,谁敢相信郡主才只十三岁呢?” “沈侧妃六年前就能宫中献舞,顺利进入王府,获得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身份地位,侧妃这么说,真是过谦了。” “哈哈哈哈哈,郡主真是伶牙俐齿,记性也很好呢。不过,倒是可惜了。若是那方少爷不那么傻,兴许郡主还能多活几日,可惜了,可惜了呀。” 沈湄说着,摇了摇头,但见她再看向宁宛时,突然冷哼了一声:“上,给郡主个痛快,也不枉我们早年间相识一场了。” 玉香警觉,伸手将宁宛护在身后,另一边,三支金针已然出手,而宁宛只看见沈湄身后,突然出现了四个黑衣执剑的刺客,极快地向她们飞了过来。 “郡主小心!”玉香一把推开宁宛,让她堪堪躲过一剑,自己则一掌拍在来人身上,又翻身而起,将紧随其后而来的那个也一脚踢开。 宁宛就着她的力滚了出去,待再起身时,见玉香已同那四人缠斗在一起。 “玉香!小心啊!”宁宛不知该如何帮她,自己躲着那四个黑衣人的剑锋,早分身乏术。 而玉香则确乎身手过人,她一面应付那四人的进攻,一面又护着宁宛,数次将她从那剑下救过。 宁宛原本就不会武功,此刻被玉香拽着,又借那四人之力周旋其中,不一时便气喘吁吁。 “小姑娘身手不错啊。没想到这楼外青山竟然还卧虎藏龙,藏了个高手呢。”沈湄在一旁扇着扇子,悠闲地说道,“只可惜啊,这么漂亮的美人,竟是非要自己往绝路上走,我还想看在世子的面子上饶你一命,没想到你竟然不领情呢。” “沈湄!你可真是‘坚持不懈’,六年都不忘再来害我。竟然还能动用方家的人,看来你这些年在宁王府做了不少的事啊。”宁宛听见沈湄的话,转而向她大声喊道。 “方家的人?哈哈哈哈哈,郡主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到底是个小姑娘,无趣,无趣得很呢。”沈湄笑得张扬。夕阳将她妖娆的影子拉得修长,宛如妖艳的鬼魅一般。 宁宛心下冷笑,六年过去了,沈湄还是有一点没变,她的嚣张得意,她的仇恨愤怒,真是一分不差地写在脸上。 只是宁宛能感觉到,她虽有信心拖住沈湄,可玉香要撑不住了。 玉香本就是女子,应付四个大男人还能保她周全已是不易。况且她虽有武艺,可经年在楼外青山,便是体力也大不如前。 更她身着繁复的长裙,还戴了钗环佩饰,虽有几枚金针已插入了那刺客体内,可到底,她是落于下风的。 眼见着沈湄又往前走了两步,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宁宛心中越发着急起来。 只是变故总是比人预料得要早到一些。宁宛才想着要如何脱身,突然玉香被人抓住了破绽,其中一个黑衣刺客一掌拍在了她身上,直将玉香震出数尺之远。 “玉香!” 宁宛跟着想到她身边去,可那寒剑比她速度更快,瞬时间,两把剑已比在了她脖颈处。 “好身手啊。”沈湄拍了拍手,似乎很是心满意足,“临死之前,还能再奉献这么一出大戏,实在精彩。想来郡主这么狼狈的样子,我还是第一个见的。” “现在可以说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了。”宁宛看向沈湄,她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像沈湄这般把所有情绪写在脸上的人,应该是最容易找出破绽的。 “为了什么?为了你呀。”沈湄随手将那把团扇扔在一边,她走上前来,正站在宁宛面前,“也不知道,要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燕小世子,见到你面目全非的样子,该是什么心情呢。” 沈湄说着,竟然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小小的弯刀。 那刀柄上的纹饰甚为精美,在夕阳的余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子一般。利刃出鞘,那寒光,似比架在她脖子上的两柄剑还要冷。 “郡主,你说这第一刀,该从哪开始划比较好呢?”沈湄倾身上前,将到比在宁宛的脸上。 宁宛的后背早已被汗浸湿,可她仍紧紧盯着沈湄,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这个女人的手段,六年前她就领教过了。沈湄也许从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情,可她的心狠手辣,宁宛一点都不会怀疑。她敢这么说,就必定敢将她毁得不成人样再丢回到恒亲王府去。 她的机会也许只有一瞬,且容不得一丝闪失。 “我其实有些奇怪,你我也只有六年前那一面之缘,说来并无恩怨,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置我于死地?” 这虽是缓兵之计,可却也是宁宛真心奇怪的地方。对于齐王而言,她死了远不如她废了要有价值,可沈湄每一步都不留后路,务必要置她于死地,她实在想不通是什么会让齐王这么冲动。 “你想死得明白些?”沈湄挑眉,“告诉你有不妨事。” 沈湄说完这句话,脸上玩味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显狰狞的狠厉:“六年前你就该死了,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接近他!” 他? 沈湄像是突然陷入了什么情绪之中,她眼中的仇恨和戾气愈发浓重,让宁宛不觉蹙眉:“六年前,那个从楼外青山的二层小楼上掉下去的人应该是我!他怀里的人应该是我!是我!” 就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被释放,沈湄如同疯了一般,她死死地盯着宁宛,仿佛要用手中的弯刀将她千刀万剐。 “是他救了我,他是爱我的。是你们,都是你们!如果没有你们,他就只是我的!” 他?是宁王叔叔? 宁宛想过很多沈湄想要除掉她的理由,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宁王叔叔。可是宁王是她叔叔啊,宁宛突然觉得很好笑,可又为沈湄感到悲哀。 “沈湄!你绑架郡主!圣上知道了,你就是死罪!” 玉香趴在地上,奋力抬起头,朝着沈湄喊道。 她腹上受了一掌,此刻翻江倒海。虽然她这会还不知道沈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她清楚了一件事,沈湄虽在宁王府,却跟她们不是一路人。 “呸!你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也配叫我的名字!”沈湄转向玉香,啐了一口,“受了一掌还不消停,给她个痛快。” 她最后一句,却是同那四个刺客说的。 原本站在宁宛身后两个刺客,闻言便向玉香那边走去。 机会! 宁宛突然抬起一脚,正踹在她对面的沈湄的肚子上,而另一面,则只听“啪啪”两声清脆的声响,地上紧跟着升起了两团白烟。 那烟雾并不甚浓,只是出现得蹊跷,却是让沈湄愣了一下,那几个刺客虽武功高强,可从未见过这等东西,亦有了一瞬的停顿。 还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又是啪啪,清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仿佛这不大的庭院里到处都出现了这个奇怪的声音一般。 “元宁宛!是不是你在搞鬼!”沈湄眼见着压着宁宛的两个刺客有些慌了神,厉声质问道。 “沈侧妃真是说笑了,长宁哪有那等本事,这是老天要惩罚侧妃呢。” 随着宁宛的这句话,啪啪的声音更多,而就在这样的声音里,突然,宁宛身旁的两个刺客均是大叫一声,仰面倒下。 宁宛见玉香的金针出手,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只是还不等她借着啪啪的声音退开,就见沈湄拿着那把弯刀忽然冲了过来。 “元宁宛!你这个妖女!” 那刀尖映着夕阳的光泽,正正向她刺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哇哇哇打起来啦! 想看男主戏份的不要着急哦~燕小世子快要出现啦~ 第214章 真心假意(上) “郡主!”玉香捂着肚子起身,却是被她这边的两个刺客联手又击退数尺。 而宁宛那边,沈湄已拿着弯刀冲了过去。 宁宛忽然间就想起了六岁那年,那些冲向她马车的歹人,也是这样拿着刀剑,朝着她劈了过来。 只是她终归不再是六年前的她了,她虽早想过,死了去寻母亲,可是,她既然已发现了许多可能被埋藏的真相,发现了许多关于母亲当年被害的蛛丝马迹,她就还不能放弃。 她答应母亲,要好好活下去,六年前她逃走了,今天她也决不会屈服。 “啊——” 仿佛在用这样的喊声为自己壮胆一般,宁宛双手拿起地上倒着的那个刺客的佩剑,正中朝向沈湄,刺了过去。 她原本只想吓住沈湄,好再争取些时间,只是宁宛没有想到,长剑到底比弯刀要长出不少,沈湄一心只想杀了元宁宛,却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冲过来,在宁宛举起长剑的一瞬,她的身子直直地撞了上去。 宁宛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那么大片而鲜艳的血迹了。 沈湄仍死死地盯着她,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似乎还有一些惊讶。 “你……”宁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剧烈了起来,那一瞬间晕开的殷红,在仅剩的夕阳的余晖之中,甚至有些狰狞。 噗。 沈湄自己后退了两步,剑锋从她的身体里退了出来,挂着的血液滴到地上,让人一阵心悸。 宁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突然清晰起来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将那柄剑仍了出去。 当啷。 金属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要逃离这个宛如梦魇一般的地方。 “郡主小心!” 好像是玉香在喊她。 宁宛面前,沈湄的身影似乎模糊了起来,她一瞬间好像想起了很多,又好像,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将头转到玉香那面,好像看见有两把剑,正像刚才她刺向沈湄时那样,朝她飞了过来。 “宛儿!” 宁宛感觉到自己像脱力了一般朝后倒去,可预想中摔倒地上的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喊着她的名字,一如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再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响。 好像有什么人接住了她,熟悉的温度,让她不由自主就朝那人靠了过去。 “是你吗?是你吗凌远……”她抓着那个人的衣服,可却不敢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她好怕那不过是她一瞬间出现的幻觉,等她醒转过来就会突然消失。 “是我。” 他的声音很近很近,然后,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了,叮当的声音也停下了,一切突然间又归于安静。 宁宛睁开眼时,看见近在咫尺的他,因为背对着仅剩不多的夕阳,头发被染上了一层金色。 “凌远……我杀人了……我把沈湄杀了……” 宁宛突然不可自抑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哭了起来,方才那种害怕的感觉,让她的身子甚至轻微地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燕凌远一手将她紧紧搂住。 另一手,长剑鸣光上,尚有方才那两个刺客的血迹。 “怎么样了?” 宁王元启渊带人赶到时,最后一抹橘色已经消失在天际。夜幕正缓缓拉开,西方的天空上,只剩下浅淡的一点蓝色。 燕凌远正抱着元宁宛准备离开。而他随身的暗卫影千和影重,正将那四个刺客和沈湄的尸体抬到一处。 “宛儿怎么样?”元启渊指挥自己带来的人清查此处,自己则冲到燕凌远身边。 “应该没有受伤,只是可能受了惊吓,让她睡一会。”燕凌远看着怀里的人,语气听不出一贯寒凉。 元启渊点点头,让出一条路来:“外面有王叔府里的马车,我已经派人去通知王府的人了,你出去应该就能看见。” 燕凌远便抱着宁宛往外走去,只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机缘巧合,沈湄撞到宛儿的剑上,死了。殿下还是早做准备。” 他说完,也没有听元启渊的回应,而是径直离开了。 元启渊这才转而向另一边看去,沈湄的身上蒙了白布,而不远处的石头上,玉香正捂着肚子坐在那里。 元启渊走过去时,她亦抬头看了过来。 “殿下……”玉香似乎想行礼,可胸腹内脏的疼痛反使她从原本坐着的石头上跌了下来。 “小心!”元启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手扶住了她。 四目相对,像是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玉香知道,她是一个细作,是为了他埋伏在京城里的人,她本不该有感情的,不管是爱还是恨,这些情愫从不属于她的生命。她只为执行命令,完成任务而存在。 可是只有她知道,从她进入宁王府,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再也不能忘记那个身影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感情也许永远不会被他知道,可她仍不可抑制地思念着。每一个在楼外青山笙歌乐舞的夜里,她都会想起远在临江的那个人来。 他温和的笑,他锐利的目光。 直到后来,他终于回来了。 玉香曾在他来楼外青山和人谈事情时偷偷看过他,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自己的心思。 她见过宁王妃,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端庄大方的女子。她知道他只是对所有人都会保持礼貌,可是她就是动心了。 从冬到夏,从春到秋。她把许多许多消息秘密地传递回王府,又执行了一个又一个任务,终于,她潜伏在齐王世子身边,得到了这些年来最让她心惊的消息。 齐王要对长宁郡主动手了。 这件事来得太快,以至于她还没来得及将消息传递出去。她第一次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贸然行动。 不过真好,她成功了。 他掌心的温度从并不厚的纱衣的另一边传来,玉香飞快地垂下眼眸,将所有的心思尽数掩藏起来。 “辛苦你了,本王会找太医为你医治。不过,你需要离开楼外青山了。”宁王元启渊将她扶到石头上坐好,微笑着说道。 “谢王爷恩典。”玉香不敢再看他,直到他转身离开,她才抬起头,暮色之中,只余他的背影,仿佛与她已是千丈之远。 啪! 修明殿内,至和帝一掌拍在桌子上,将地上跪着的人吓得一个哆嗦。 “朕看你们是要反了!” 下面跪着的陈荣不住地磕起头来。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 而另一边跪着的方柔,自进来便是满脸泪痕,此时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跟着不住地磕头。 “饶命?朕饶了你们的命,谁来饶宛儿的命?!”至和帝冷哼了一声。 “父皇,此事表舅虽有责任,可是尚有许多蹊跷之处。二弟府上的那个侧妃,才是真正要对长宁不利的人啊!”齐王求情道。 “蹊跷之处?你说楼外青山有蹊跷之处?那你跟朕说说,你这个外甥女有没有什么蹊跷!”至和帝指着方柔质问道。 “圣上,这个丫头自己出了那坏心思,是她不知好歹,方家对圣上之心,天地可鉴,长宁又深得圣上喜爱,方家又怎么会对她不利呢?”建德皇后走到至和帝身边,想为至和帝顺顺气,却被至和帝一把推开。 “皇后打得好算盘啊,也对,方柔区区一个庶女,舍弃了就舍弃了,又影响不到镇国公府的基业,实在是划算至极啊。”至和帝坐回椅子上,冷笑着看向这位尊贵的皇后娘娘。 方梦如闻言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声泪俱下:“皇上明鉴,镇国公府为圣上,为大周之心,不是臣妾一人之言,而是满朝文武,满京城的百姓都看在眼里的啊。府中的姑娘做出这等事情,也算臣妾教导失职,圣上要罚,便连臣妾一起罚了!” 至和帝轻笑了一声:“皇后不必威胁朕。原本是要审这两人,皇后和檀儿深夜跑来,着实让朕惊讶。只是你们也不必对着朕求情,万事万物总有规矩。” 至和帝说完,也不理皇后和齐王的反应,便朗声道:“来人!把他们都带下去,传朕口谕,让大理寺彻查!” 宁宛醒来时,摇曳的烛火将屋子映得亮堂。她动了动手指,却好似正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凌远?” 燕凌远正坐在床边,一手被她拽着,另一手则拿了一本书在看。 “宛儿你醒了?!”燕凌远见她醒来,将书放到一边。 宁宛则赶紧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有哪里难受吗?我去叫太医。” “等下。”见他起身要走,宁宛忙喊住他,“这是哪?怎么你在这?我没回府里吗?” 这里有些陌生,而且,祖父和父亲怎么会让燕凌远在这陪着她呢? 第215章 真心假意(下) 燕凌远便又扭过身来,将小桌上的一杯水端给她:“这是玉翎宫的一处偏殿,圣上听闻你受了伤,便让将你送到这里修养。” 宁宛坐起来,喝了些水,总算觉得嗓子舒服了一些:“玉香怎么样了?沈湄呢?” “沈湄死了,玉香,宁王殿下大概会把她送出京城。”燕凌远回答她。 “你呢?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是我去晚了,我……” “不,我不该被方柔骗了的。”宁宛打断他的话,垂下眼眸说道。 “这件事,牵扯进来许多,目前还尚不能有定论。镇国公府大概会牺牲方柔了。”燕凌远向她解释道。 “那宁王叔叔呢?沈湄,明面上可是宁王府的侧妃。”宁宛不想杀沈湄,也是因为这个。 她原是想吓退了沈湄,如果等来了救她的人,那沈湄自然可以带走问审,可是没想到…… “还尚不知,沈湄这件事,其实还有些古怪。既然他们把你关到那个地方,没理由再派沈湄来,还是下这样的死手。” 其实燕凌远所言,亦是宁宛想不通的地方。沈湄是摆明了想要她的命,可她若是齐王的人?齐王显然是没有想杀了她的。 “不过你现在还是先休息,剩下的事情,我来就好。”燕凌远轻轻拍拍她,说道。 “可我终归是杀了她……”不曾亲历的事,总是同亲身经历会有所不同。 这些年因她而死的人不知多少,可沈湄,毕竟是死在她手里。再想起那时她的样子,想起那剑上的血迹,宁宛还是心有余悸。 “宛儿,我们既身处漩涡之中,就没有办法再独善其身。” 宁宛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人。他目光幽深却坚定,正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告诉她,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确实啊,他的武功比之六年前精深了很多,那时在燕云,连梁义将军都赞不绝口,如果一直在他身边,真的就不用害怕啊。 只是…… “凌远,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找不到你……” “不会。”没有丝毫犹豫,燕凌远打断了她的话。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烛火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添了一分暖黄色的光影,仿佛连他原本一向清冷的神情都跟着暖了起来。 屋里很安静,宁宛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从前那样的甜蜜,也不是之前见到他时的欣喜。 就好像是漆黑的夜空中突然绽开了烟花,霎时间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她看到燕凌远近在咫尺的面容,甚至好像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然后突然,燕凌远偏过了目光:“我去找太医。” “哎……” 宁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他飞快地起身出去了。 “世子说小姐醒了,小姐饿不饿,奴婢去弄些吃的来?” 不一会,就见落花进来,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壶新茶放在桌子上。 “不用了,我现在还不想吃。”宁宛摇摇头,然后又招了招手,让落花过来:“我晕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回府里,而是来了这?” 落花坐在床边,闻言掩着嘴笑了一声:“这倒还是个巧宗呢。” “什么意思?” “小姐许是受了惊吓,就晕了过去,是燕世子将小姐抱了出来。原本咱们马车都到了府门前了,谁知小姐却是死死拽着燕世子的手,怎么都分不开。” “这……真的?”怪不得她醒时,觉得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难道这一路上,她都一直拉着燕凌远的手吗? “千真万确,不过这事只有奴婢和福公公知道。原本是要送回府里的,可是总不能让燕世子留在咱们府上。所以福公公就做主,让送小姐到宫里了。” 落花说完又笑了笑:“果然小姐到了宫里也不放手,故而就是世子在这陪着小姐了。” “哎呀……”宁宛听完,拉起被子将整个人都蒙在了里面。 “小姐可是害羞了?不妨事,在宫里没人知道的。许是,也许圣上会知道。” “你还笑话我,这可是丢死人了,我睡死过去,你也不说拦着些,让我今后可怎么见他?” “小姐自己不松手,可怎么怪起奴婢来了?”落花忍着笑意,“小姐梦里还喊了两声世子的名字呢。小姐不知道,世子听了,脸都红了。平日瞧着世子是冷心冷面,却是真心爱护着小姐呢。” “你这丫头,怎么学起落雪来了,你再说,看我不掌嘴。”宁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哼了一声。 她这话音才落,便听得外边传来落雪的声音:“世子和孙大人来了。” “哎呀……”宁宛又慌忙拿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我不要见他,让他走。” 可这会,燕凌远已经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孙蓂。 “宛儿,孙大人来了。”燕凌远上前去,但见宁宛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却是不理他。 “你若想睡,也不该捂着,孙大人来了,先瞧瞧可还有事。”一向少言寡语又面无表情的燕小世子,这会竟然巴巴地哄起人来,孙蓂在一旁瞧着,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宛儿?”燕凌远不知宛儿这是怎么了,一时有些无措,他喊了两声,宁宛却仍是不理他。 “你说说,你怎么得罪郡主了?怎么郡主这般样子?你若是对郡主不好,我定去和圣上说明。” 孙蓂见状,上前来对着燕凌远问道。 “孙大人,我……我不知道……”若说让燕凌远分析个形势,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让他猜姑娘的心事,他自己尚且懵懂着呢。 “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了。郡主身体没受什么伤,这次暂且饶过你。世子先去忙,这里有我就行了。”孙蓂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她的小药箱。 “孙大人……” “你没瞧着你留在这,宛儿都不愿看见你吗?还不去想想自己哪做错了?”孙蓂向来不留什么情面,她见燕凌远尚百思不得其解,心里觉得有趣,可面上却仍是逗了他两句。 “那……那就拜托孙大人了……”燕凌远有些迟疑地转身走了出去。 孙蓂这才坐在床边,拉了拉被子:“郡主,那人让我撵走了,这会可以出来让我瞧瞧你身子了?” 宁宛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孙大人……今日真是好兴致……” “年轻时的心事总是多些,那似有若无的情感也确乎容易让人沉醉。我倒有些羡慕郡主了。” “嗯?”宁宛不解,只是孙蓂却没接着说下去,只是如她往常一般,诊了脉,又开了一副方子,就离开了。 “落花,你说孙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呢?” 等孙蓂离开了,宁宛抱膝坐在床上,问向落花。 “孙大人,应该是个很传奇的人。这世间女子众多,可像孙大人一样,成为众人敬佩的医女的,却只这么一个。”落花说道。 “我总觉得,孙大人也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她明明很好,可偏偏要对所有人都摆出不在乎的样子。”宁宛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姐自然比奴婢看得更深些。不过奴婢想,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孙大人现在那般潇洒肆意,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是啊,重要的是,现在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齐王府。 夏虫焦躁的鸣声一阵阵传来,齐王的书房内,此刻却压抑非常,似比外面都要冷了一些。 “废物!” 齐王把手里的一卷书,忽然一把扔到了桌案对面跪着的元方明的脸上。 元方明生生受了这一下,却是什么都没说。 “你在楼外青山夜夜笙歌,娶了世子妃都不收敛,就是为了那个细作?!” 齐王怒意正甚,他坐在椅子上,指着元方明厉声质问。 “儿臣做了错事,请父王责罚。”元方明没有任何语气地说道。 “责罚?”齐王冷哼了一声,“罚你什么?你就是跟沈湄那个贱人一起死了,这机会也回不来了!” 齐王站起来,走到元方明的面前:“本王有没有和你说过,长宁有多关键?恒亲王府混淆视野,哪方都牵扯却哪方都不站,不就是想独善其身?原本过了今天,本王有十足的把握能强迫王叔改变主意,结果全因为你这个混账,毁了!” “你可真是和沈湄异曲同工。一个擅自行事,一个引狼入室,你那心里除了女人,还能想些什么有用的吗?” 元方明始终低着头,未发一言。 “现在到本王面前装哑巴了?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再出来!” 齐王突然一脚踢在元方明的身上,元方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所以请假一天,后天再继续更新~ 第216章 山水(上) “儿臣告退。”元方明爬起来,朝齐王行了一礼,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 齐王元启檀坐在书桌前,有些暴躁地翻着几张纸。那上面他在京城的势力,除去“三公一侯”,整个朔京,无论哪一方面都有他的人可以打点。 原本这个计划是极稳妥的,元宁宛嫁到镇国公府,那恒亲王府就和他们这个阵营绑到了一起,他有了恒亲王府这么大一个助力,不愁走不上那个权力的巅峰。 结果现在,因为一个玉香一个沈湄,全悔了! “王爷……”外面响起了齐王妃陆曼悠的声音。 齐王把那几张纸扔到一边,起身走到门边上,一把拉开了门:“怎么了?” “王爷,夜深了,王爷尽早休息……”陆曼悠知道齐王现在在气头上,可毕竟她是王妃,况且她又有事,便是不想来,也只能硬着头皮温柔地劝他。 “说,什么事?”齐王却不和她多说什么,只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母妃说……让王爷想办法,把表舅保下来……”陆曼悠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埋怨建德皇后。 大晚上把她宣进宫去,就为了让她给王爷带这个话。可王爷这会正气呢,让她说,到头来还不是她平白挨一顿骂。 “哼。”齐王冷哼了一声,“保下来?你当是打伤了路边的乞丐呢?说保下来就保下来?脑袋能保住就不错了。” 齐王说完,看也没看陆曼悠,抬脚便走了。 陆曼悠心里委屈,可又没处去说,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却是只能回头骂了跟着的小丫头几句,回了自己屋子。 京城的百姓并不知昨夜一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他们只知道,曾经门庭若市,是所有富贵人家一等享受之地的楼外青山,一早上就有许多官兵驻守门前,正门上两道封条,分外显眼。 “哎呦,这可是犯了什么事啊?”路边的一个挑着扁担的年轻人向他身边摆了菜摊子的老大爷问道。 “官家的事,我们平民老百姓哪能知道?”那大爷摇摇头,却又接着道,“人都说他们这些酒楼有背景有大人物,说不定啊,是那大人物上边还有大人物。” “瞧着这么好,说封就封了?”那年轻人满脸的不敢相信。 “你是刚来这?听说昨天出了什么事。再好的又有什么用,官家要整治,还管你那些。这楼封了,过段日子,又能卖出去,都是银子。” 那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是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官爷,到了门口,由人领着好一番查看。 人来人往的安定大街并不会因为这一隅发生的事情而有什么改变。老百姓们都有自己的日子,不过瞧个热闹也就算结束了。 可是旁人瞧来的热闹,对于有些人来说,恰是他们的一生。 “小姐小心。”落花扶着宁宛下了马车。 恒亲王府仍是原来的样子,可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情之后,宁宛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她由落花和落雪扶着进了府里,等回了清萱阁,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宫里再好,终归压抑些,不若在自己家里。”宁宛坐在床上,笑着说道。 今日一早她就禀明了皇爷爷要回府上来。皇爷爷自然也没拦着她,只问她可伤着了哪里,目今好些了没。 虽然宁宛自始至终都不太明白为何皇爷爷会那么看重她,关心她的安危,不过皇爷爷在她面前,便同普通长辈一样,她心内也甚为感激。 几年间跟着傅大人和顾先生学习,她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她同燕凌远定了婚,圣上为了让她拖住凌远,拖住英武侯府才对她百般维护。可后来她又慢慢觉得,圣上心里,或许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姜大人说的话,还有她模糊记忆中很久很久之前见到老侯爷时他说的话,都似乎指向一个隐藏得更深的秘密。 “小姐,表小姐、燕小姐、楚小姐和柳家小姐都来了,问小姐可有空一处说话。”落月进屋来回禀道。 “快请她们进来。”宁宛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薛凝嫣、燕月悠、楚落音、柳听雨几个正从外面进来,见她出来,燕月悠第一个就扑上来。 “宛姐姐,我听人说你出了事情,我可担心坏了!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欺负你,看我不剥了她的皮!”燕月悠搂住宁宛气愤地说道。 宁宛拍拍她的背,便听薛凝嫣道:“你个小丫头性子倒暴躁,宛儿才好,咱们上屋里说话岂不好,若在外面站着,过了暑气,反而难受。” 薛凝嫣又上前来对着宁宛说道:“你可受了什么伤?好些了吗?昨日听说你去宫里了,我们也不方便,好容易我着人瞧着你们的马车回了府,这才赶忙喊了她们一道过来。” “不曾受什么伤,只昨日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我尚且还没有想通。”宁宛一边回答,一边领着几个姑娘进了屋子。 “我祖父和父亲一早就出去了,瞧他们的意思,圣上似十分生气,据说楼外青山都查封了。”楚落音进了屋子,如是说道。 “是这么回事。”柳听雨点点头,“楼外青山临街的门上已贴了封条,我过来时正好从那经果,还有许多侍卫守着呢。” “哼,不过是他自作孽。那老板,一个叫什么陈荣的,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从前我和哥哥去那里吃饭,他倒仗着他表姐是皇后娘娘,神气得很呢。”燕月悠气哼哼地道。 “他同皇后娘娘也不是亲亲的表姐弟,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这个倒了,也不知那个愿不愿意淌这浑水。”楚落音摇摇头。 “愿不愿意的倒不与我们相干,总归怎么个闹法,他们要害宛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这一条,足够圣上惩罚他们。”薛凝嫣道。 “那府里,全仰仗楼外青山的银子过活。若是圣上把这一处查了,也不知又会转交到哪里。”楚落音思索道。 “反正肯定不会再流回那边手里就对了。”薛凝嫣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嫣表姐此话怎讲?”宁宛问道。 薛凝嫣招了招手,几个姑娘都凑近了,她才小声道:“我瞧着我们隔壁安国公府的动静,怕是要出手了。” 柳听雨蹙眉:“文人向来不与商人一道,苏大哥如今都在翰林院任职了,怎么会经手这样的事?” 薛凝嫣却是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可是个笨的。那安国公府难道统共只一个少爷?”她说完这一句,却是又看向了楚落音,“早年间苏子昂就特地去过卫南,只为跟着他表叔学些生意上的事,如今这么大一块肥肉,哪有不拿下的理?” 宁宛想了想便点点头:“若说安国公府,已有了苏大哥这一个惊世之才,二公子本就要清闲些,他如今又正是该有些进益的年纪,却也是刚刚好。” 燕月悠眨眨眼:“苏二哥这是要往皇商上做吗?可是哪里有世家的公子做皇商去的?” 楚落音却是笑了一下:“自然不能的。若他想接手,必是要明面上托给了别人,自己则只管着银子上的事。外面自不会提他名字的。” “哎呦,有的人啊,人还没怎么样呢,却给人家连以后都想好了呢。”薛凝嫣若有所指地说道。 “只你是个伶牙俐齿的,编排了这个编排那个,看我不打你。”楚落音却是怔了一下才突然反应过来。 宁宛和柳听雨早知这是薛凝嫣拿苏子昂对楚落音的那点心思开玩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只燕月悠还没反应过来,瞪着大眼睛问道:“怎么了呀?给谁想好以后了?” 这天入夜,宁宛四人又在嘉懿湖的小船上见了面。 楼外青山的这件事,虽然明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可是暗地里,已有不知多少人受到关联。查封楼外青山不过是个开始,这一天,暗地里不知多少暗卫细作在相互博弈之中丧失了生命。 “陈荣被流放了,齐王原想借沈湄的事嫁祸给宁王,不过宁王妃前一日才罚了沈湄禁足,这件事便推到了那四个黑衣刺客身上。”燕凌远将今日一天的各种消息大概总结了一番。 “哈哈哈这事着实有意思。”苏子扬甚是兴奋地接着他的话说道,“那四个刺客,你道是谁的人?他们竟然戴着柳氏的牌子,是淳王的人!” “淳王是傻了吗?派刺客还戴牌子?”薛凝嫣表示难以相信。 苏子扬便解释道:“淳王当然不会这么傻,我猜,这柳氏的人,八成是淳王妃派的。她原想除掉郡主,嫁祸给宁王殿下,可谁知,那些刺客倒是个傻的。” “那方柔呢?”宁宛问道。 如果不是方柔,她在马车里,好好的也不可能被绑到楼外青山去。她总觉得方柔和沈湄不是一起的。将她关进那么一间屋子,显然是没想那么快就杀了她的。 “圣上原本要赐死,皇后娘娘求了情,改成了流放。只是……”燕凌远犹豫了一下,“恐怕对她而言,流放比赐死还要不能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老时间还有一更~ 第217章 山水(中) 方柔是镇国公府的庶出姑娘,把这么个姑娘流放了,在大周朝,便同卖给人牙子无异。而像方柔这样娇养数年底子不差的,多数最终所去之地,都不难想象。 “那她也是咎由自取。她将宛儿骗到那种地方,谁知她安了什么心!”薛凝嫣愤恨地说道。 “不过我倒有件事不太明白。”苏子扬说道,“听方睿的意思,这方柔,竟是在昨天下午到了恒亲王府,还正被少夫人给撞了正着。她这又是演得哪一出?” 这件事白天宁宛倒是听秦温宜同她说起了。原本元宁如突然给六公子要个房子这件事就够奇怪的,现在要的房子里还出现了方柔,那就更加奇怪了。 “这件事,我觉得我嫂嫂说得有理。”宁宛说道。 “怎么讲?”薛凝嫣问。 “方柔将我骗到那个地洞里就赶去了王府,而她八成是提前和我二姐说好了,所以直接便等在了倚凉阁。嫂嫂说,她去时,方柔叫的是……”宁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垂眸道,“叫的是我哥哥的名字,故而这恐怕是镇国公府的连环计。” 她说完这些,便见燕凌远紧紧皱着眉头:“昨日我还想,怎么镇国公府二少爷平白约我见面。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们想把你支开?”苏子扬问道。 “我才到了方二少爷说的那个茶馆,他就迎面上来跟我说要出大事让我赶紧回去等着消息,看着也甚为紧张。难不成他本来是想拖住我,可临时不知因为什么反悔了?” “这镇国公府可真是个宝地。”薛凝嫣啐了一口,“一个世子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一个庶小姐是个满腹坏水甚至还想爬男人床的所谓闺秀,剩下这个二公子,瞧着是个好的,却是个软弱无能只会逃避的主,可真是凑了个齐。” “所以这么一来,便是镇国公府想要加害郡主,顺便将自家的庶女塞进方睿房里,可偏偏郡主被宁王殿下的人救了,于是他们的计划就失败了。”苏子扬若有所思。 “那沈湄呢?她当年不是被齐王送进宁王殿下府里的吗?她又怎么会想杀宛儿?”薛凝嫣问道。 宁宛闻言却是叹了口气:“沈湄恐怕是勾结淳王府的暗卫私自行动。玉香既把我救走了,镇国公府的计划就已经失败了。沈湄又出现,只能是她自己找了过来,见我不在那个房间里,便又到处寻找。” “私自行动?”薛凝嫣惊讶,还没听说过哪个府上的细作刺客敢私自行动的。 宁宛点点头:“沈湄竟然是真的喜欢宁王叔叔。她对当年我从楼外青山上摔下去,宁王叔叔救了我的事耿耿于怀。” “啊?”薛凝嫣惊讶地张大了嘴,燕凌远和苏子扬亦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那时想杀我,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偏执。大概齐王和淳王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大胆。” “可是,你是宁王殿下的侄女啊,她……她……”薛凝嫣仍然无法理解。 宁宛也无奈地笑笑:“我不知道,那时我看到她了,她在那个二层的小楼上,表情甚至有些狰狞。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多年都怀恨在心。” “所以那个沈湄,是‘公报私仇’?”苏子扬尚且在得知这件事的惊讶之中。 “大概是这样。我本来不想杀了她的……”宁宛垂下头去。不管怎么说,她亲手杀了一个人,每每想起这件事,她还是有些心悸。 “齐王这么久的筹划,毁在一个女人手里,大概要气死了。”薛凝嫣说道。 只是燕凌远思虑良久,突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沈湄是擅自行动,那么最初他们将宛儿带到那个屋子里,又是要做什么呢?” “本世子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是个情根深种的呢?” 镇国公府,镇国公世子方勋将手中的折扇刷地打开,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而他对面,二公子方励低垂着脑袋,似乎不敢说一句话。 “怎么不说话?不是挺能及时报信的吗?”方勋拿起石桌上摆着的酒,喝了一口。 夜风穿过凉亭,将亭子上挂着的垂纱吹得轻轻摇动。 方励仍是低头站着,并没有回答自己哥哥的问题。 方勋似乎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来,又一把将折扇收了起来,一脚踢在方励身上,将方励踹倒在地上。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方柔那个蠢的几年前给你安排了一场戏你还当真了?长宁郡主,那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就凭你?说出去,可别让人笑掉了大牙!”方勋看着倒在地上,又分外狼狈地爬起来的方励,哈哈大笑起来。 “怪不得要提前给燕世子报信让他回去等着呢,敢情是怕本少爷玷污了你心中的仙子吗?你早说啊。”方勋一边说着一边蹲了下来,凑在方励的脸边上。 “你早说,咱们昨天的事成了,哥哥把她娶回来,有哥哥享受的,怎么会少了你呢?”方勋一边说一边拍拍方励的肩膀,“凭哥哥我的经验,再过几年,那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到时候搂在怀里,瞧着她哭着求饶……” “你闭嘴!”方励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方勋。 方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靠在后面的石桌上。 “哦呦,火气挺大。” “你……你……”方励自小就因为是庶出,在府里受尽了方勋的欺侮,他心里有满腔的怒意,可指着方勋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我说得不对吗?”方勋眯着眼睛,有些慵懒地看向他,“肤如凝脂,又是那样高贵的身份,想想就让人热血……” “你凭什么那么说郡主!”方励冲上来,一拳打在方勋的脸上。 方勋偏回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就笑了出来:“你这么维护她,她以后还不是别人的女人?” “你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励,你真是个笑话。”方勋说完这句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抬起扇子,“给我打,让他长长记性。” 这偏僻凉亭里发生的一场闹剧并不会被什么人知道,方勋带来的那些人离开后,方励从地上爬起来,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 这么多年了,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被方勋压迫着的日子。他挨过的骂,挨过的打,怕是比一些府里的下人还要多。 他恨这个懦弱的自己,不敢反抗世子方勋,不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甚至连面对面地看着她都不能。 可他又不能下狠心踏出那一步。天知道他昨天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纠结和无措才下定决心让燕世子赶快回去。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踉跄地离开凉亭,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夜色中的镇国公府,除了檐下挂着的灯笼,连路都不甚清晰。 可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院子,那间屋子。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长宁郡主。 那时他尚年少,只觉得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可爱又灵动的女孩子。后来他才知道,他那妹妹竟然和人勾结,想要毁了郡主的清白。 年少时不知这到底算什么感情,一直等到经年之后,看着她越来越端庄,越来越尊贵,他才知道,原来心动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后来,便是百般思念,郁结于心。 对方励而言,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不上那个人,他也清楚地明白,她早有婚约。 可越是得不到,他反越不能释怀。 方励抹了一把脸上的些微血迹,这一次,他总算为她做了些什么。 楼外青山被查封的第三天,楼澄和苏子扬联名上书,其曰楼外青山假借皇亲之名,私贪皇家银两,至和帝大怒,命大理寺一并查处。 又五日,此案告终,楼外青山全部财产悉数充入国库,其掌柜陈荣以假借皇家名义私吞银两、窝藏祸心加害一品郡主之罪斩首,一应家下人等流放发卖。 而镇国公府,庶女方柔在被关押近十日之后,流放千里。只是这一路距离甚远,还未到时,便有看守与人牙子私通,方柔遂流落风尘,终究沉沦烟花柳巷之中。其生母许姨娘终了一生,也未再收到女儿的一点消息。 不过这是后话。目今楼外青山大厦已倾,其后诸事仍少不了一番争斗。 且不说这其中所引起的消息传递联络之事,便只楼外青山原先的这处地方,便有许多富商巨贾,又有朔京城中名流贵族争相打点抢夺。 及至八月,眼见着夏日将尽秋风渐起,总算定了下来。 “小姐,外边传来消息了!”这日午后,宁宛才刚睡醒,落雪便激动地跑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关于方励和宁宛的初见,在第三十一三十二章桂花酒,算是那时候埋下的一个小伏笔。方励确实是懦弱的,所以他被打了这么一顿,也不算太冤。 第218章 山水(下) “什么消息?” “楼外青山那地界,被穆老板给买下来了!” “穆期?” 落雪点点头:“如今那边已经又围起来了,说是要重新建呢。” 宁宛也笑道:“那这可真好,也不枉苏二公子奔波了这么多日。” 这穆期原是苏子昂在卫南是认识的一位富商。他祖上就有深厚基业,到了他这一辈更甚,如今他有意来朔京发展一番,却是正好遇见楼外青山这件事。 陈荣倒台了,这地方总不能空置着,故而这一应银钱都由他来打点,而那后面的关系又有苏子昂着人看顾着。 所以这位穆老板买下了这里,其实也便是苏子昂买下了这里。 “落雪,去着人准备马车,我要到定国公府一趟。” 灵沫正将一叠新做出来的槐花饼端进屋子里,就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说道:“小姐,长宁郡主到了。” “小姐在西屋里呢,去那边叫。”灵沫将糕点放下,指挥着那个小丫头往西屋去寻薛凝嫣,自己则出了门去,往院子门口走去。 果见已有丫头引着宁宛往这边走来。灵沫赶忙迎上去行了礼:“奴婢见过郡主,郡主快请进屋里坐。” “嫣表姐可在不在?我有事找她的。”宁宛一边问一边跟着灵沫进了薛凝嫣的屋子。 薛凝嫣这里,其实同别的姑娘的屋子有些不同。姑娘们的闺房,大抵都以秀美为主,一应装饰多为内敛婉约之风,其间陈设,也多是精巧的物件。 而薛凝嫣这里,则颇有种大开大合的感觉。 便说常人屋里常放置屏风,她这里却是没有的,进得门中,因少了一个间断,故而让人觉得甚是宽敞。 而东西各两个小一些的厢房,却又被她放了许多瓶瓶罐罐,更是同旁人差别很大。 “我想着你今日就要来,倒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宁宛才在屋里坐下,就见薛凝嫣从门外进来,在门口放着的盆子里先洗了脸洗了手。 “表姐又在研究一响两响吗?”宁宛也习惯了她这样子,只是先喝了口茶,笑着问道。 “我想着,这东西许是还能再厉害些。只是我空有想法,却没法实践。少不得什么时候还得找了个空地,再炸几个看看才行。” “说起这个来,上次拖着沈湄,还多亏了表姐的一响。果然那些人没见过,能吓住个一时半刻,已经是不易了。” “你用上便好。”薛凝嫣净了手,坐了过来,拿了块槐花糕请宁宛尝。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是不是那楼外青山卖出去的事?我也是才得了消息,正想着找你去,又想兴许你要过来,要是我们路上错过了,岂不是平添麻烦,这才就等着了。” 薛凝嫣将自己也吃了一块,顺便挥了挥手,让几个丫头都下去。 “可有什么安国公府的消息?如今我们买下了这里,也应当好好利用上。” “只我哥哥跟我说,子昂他们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再修葺,他们要新建个酒楼呢,名字都起好了。” 宁宛便好奇问道:“这么快?是个什么名字?” 之前她自己开铺子的时候,便是请苏子扬起了名字,如今正是他弟弟苏子昂要开酒楼了,这名字,想必还是得大才子来。 薛凝嫣道:“说叫‘山水馆’,便是最常用的那个山水。” “山水馆。”宁宛重复了一遍。 薛凝嫣却笑道:“我只说他们起了半天,起出这么个简单的名字来。连个才开蒙的娃娃都能知道。” 宁宛却是笑着摇摇头:“表姐这可是误会苏大哥了。自古这名字里的学问大着。众人瞧着越是简单的名字,其实越需要一个巧宗。这‘山水’二字,气势不弱,又胜在简单,便是不识字的农夫也能记得,用来作招牌,可是正好。 宁宛又道:“便说我们常去的明月楼,也是后来才在京城开起来的。陈荣接了皇家的布匹针线生意,可众人却一下子就记住了明月楼,便是这‘明月’二字,要比陈荣那‘藏秀’好认又好记了许多。” 薛凝嫣忙朝她摆摆手:“便是你们这些识字多的,又知道典故,我可说不过去。不过你说起这个,陈荣算是彻底败了,那这皇家的生意又给谁做了?” 宁宛想了想:“这倒还不知,可我瞧着,目今京城里最火的便是明月楼了,若是皇爷爷挑,又或者下面的大人们选,只怕还是会选明月楼多些。” 薛凝嫣点点头:“这明月楼说来也奇,也不过近几年才开起来,却是手艺精湛布料上乘,不知这背后的老板是谁,却真是个会做生意的。” “若他这回能把皇家的生意揽下来,那便是真正的名动京城了。” “还有一件事,我提前同你打个招呼,你也好早做准备。”薛凝嫣起身,自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张帖子来。 “那山水馆如今才开始修整,约莫也要到月末要么秋凉了才能开,到时少不得邀请你去,你可得空出些时间来。” 宁宛接过帖子看了看,笑着道:“那是自然,少不得我要去尝一尝,这新来的师傅手艺如何。” 楼外青山那块地方的归属尘埃落定,这一段争端便也可告一段落了。只是这般形势之下,宁宛却算是和齐王淳王明着对立了起来。 她倒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他们要好些的这一干朔京新秀,却是要遇到更多的刁难。 等这年的中秋过去,又祭奠了先世子妃。宁宛总算腾出了空闲,打开了齐娉婷当初留给她的那个包裹。 包裹里只有一个木盒子,还有一封信。 宁宛看了看,信封上写着“再拜父亲大人”,便将那信好生收了起来。 想来齐娉婷虽说她无颜再见双亲,心里还是想念的。让她提醒齐大人,自己却也写了信在。 然后她将那木盒子放在面前,拿出齐娉婷交给她的钥匙。 幸而那日她跟着方柔走之前,将钥匙交到了飞歌手里,不然经历那么一劫,兴许这钥匙也遗失了。 木盒上的铜锁很精致,大概是新买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很多页有着密密麻麻记录的纸,还有几张,宁完看了几眼,似乎是地契一类的东西。 最上面一张,大概是齐娉婷写给她的,用了上好的笺纸,和另外那些区别开来。 宁宛拿起纸来细细看去,却是越看越震惊,只觉得脊背后升起一股凉意来。 齐娉婷一样一样为她写明了盒子里的那些东西。 钟融勾结他人欲陷害燕小世子的一封半信件,几年来从钟融自兵部捞到的油水的账目,还有钟家在朔京城外强买的两处房产的地契。 信件是齐娉婷偷偷从火盆里扒拉出来的,账目和地契则是她离开钟家时偷偷带出来的。 而宁宛也总算明白,为何钟夫人对齐娉婷的态度前后判若云泥。 因为齐娉婷听到了钟融密谋刺杀燕凌远的事情。早在他们还没去燕云时,他们就已经想借北疆之手除掉燕凌远了! 若说钟夫人彻底被齐娉婷压制,还要添上另一件。钟承之背着父母妻子,在外边养了一个外室,这便算了,这个外室,竟是平洲城一个富户的小妾。 他强抢民女,与有夫之妇暗结连理,这件事如果齐娉婷要捅出来,那钟家的仕途也算走到尽头了。 钟融去了燕云,钟夫人是个没主见的,钟承之原本还想威胁齐娉婷,可齐娉婷经历了这么多事,又没了两个孩子,早就不是过去那个懵懂的姑娘了。 她把钟家闹了个天翻地覆,甚至闹到了钟家大族的族长那里。钟家骑虎难下,只好暂且稳着她。 可没想到,齐娉婷眼见着形势越发紧张,一纸和离书扔在钟承之脸上,带了这些东西,就离开了。 宁宛看着面前的一张张纸,心内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齐娉婷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晦暗才会性情大变,她看着纸上的字字句句,只觉得后怕。 原来这个阴谋,从那么早就已经开始了吗? 那燕凌远会去北疆,是否也另有隐情呢? 她想起齐娉婷同她说,钟家的人就是狼心狗肺。 如今她看着这些账目地契,方才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他们为追名逐利,丝毫不关心旁人的死活。只要诱惑够大,他们不在乎铤而走险。 宁宛早知钟融是齐王的人,只是她不曾想到,为了除掉燕凌远,他们竟然不惜在北疆那样严峻的形势下出手。 需知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一将难求,若是他们真的成功了,燕凌远葬身燕云,那北狄一役是否还有别的变数简直不可估量。 她星夜兼程,躲过了追杀赶往燕云,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 外敌尚且未平,自己家里反倒先动起手来。 “楼望楼天。” 宁宛将那些纸张重新放回盒子里,锁好。楼望和楼天进了屋子。 “务必,将这个包裹送至英武侯府燕凌远的手里,不能有任何闪失,你们亲手交给他。不用说什么,他看了就会知道的。”宁宛看着窗外已经有黄落之势的叶子,语气清冷地说道。 “是。”楼望楼天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づ ̄ 3 ̄)づ 第219章 尽钟声(上) “圣上,燕小世子和吴小将军求见。”福林盛将新换的茶放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哦?让他们进来。”至和帝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来看着外面。 不一时便从屏风后面进来两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要给他。 “臣燕凌远。” “臣吴朝越。” “参见圣上!” 至和帝笑着抬手:“起来。这么早来找朕,有什么事?” 燕凌远和吴朝越回京后,仍是在军营里,负责日常的操练并隔一段时间会进行一次的演武。往日里这会他们应该在校场领着士兵们训练呢。 至和帝甚少见这几个少年,只知他们这几个少年人越发的出彩,已有不少老臣赞不绝口了。而今他印象里,大概还是燕凌远和吴朝越第一次来求见他。 “圣上,臣有要事相奏。”燕凌远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木盒捧了起来。 福林盛上前接过,又小心地摆在圣上面前。 至和帝原本是笑着的,可在看到燕凌远有些严肃的神情之后,他收了自己放松的心情,看向摆在他面前的那个木盒子。 “这是什么?” 他还是有些了解燕凌远这个孩子的,不然他也不会选中这个孩子,早早下旨赐婚。如果不是有什么大事,他断然不会贸然进宫来求见。 可陈荣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还有什么大事吗? “臣不敢斗胆妄言,还请圣上明鉴。”燕凌远拱手。 至和帝看了看他,自己亲手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盒子里似乎放了许多张纸,厚厚的一沓,最上面的一章,看去不同,像是个清单。 至和帝拿起那张纸,认真地看了一下。只这一下,他原本还慈爱的眼神霎时间就变得冰凉起来。 “这是你写的?”至和帝对于燕凌远的字迹有些模糊的印象,故而如是问道。 “臣只是将盒中一应物件清点,并向圣上启奏当初北疆一事。”燕凌远倒是面不改色,仍旧沉稳。 不过福林盛偷偷瞧着吴朝越,见他已然是满面怒容。 只见他上前一步,行礼道:“圣上,当初在北疆,凌远受伤一事就多有蹊跷,如今又有这么多证据,还望圣上彻查!” 至和帝没有答话,他把那张纸放到一边,拿起木盒里的其他东西一张一张认真看了起来。 银票、地契,哪一张都做不得假。 “这些东西你们都是从哪弄来的?”至和帝问道。 “臣自伤好之后便着手调查,另外有一件事圣上应当清楚,齐家小姐与钟少爷和离了。” 至和帝微惊。 齐娉婷当年为了嫁给钟承之,那可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那段日子,齐项大人都快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了。让他瞧着就想起如意要出嫁那会,颇有点惺惺相惜。结果这会,齐娉婷自己和离了? “圣上,老奴前两天同圣上说过。”福林盛见着皇帝惊讶的神情,在一边小声提醒了一下。 至和帝这才拍了下脑袋:“你是不是还说这姑娘有些气性?” “是。圣上记性好,老奴的浑话都记着了。”福林盛笑着点头。 “老了老了,到底不敌这些年轻人。”至和帝摇摇头,复又看向燕凌远,“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朕说的吗?” “臣恳请圣上明察。我大周山河万里,百姓安居乐业,岂容小人窝藏祸心?” 至和帝点点头:“你们这些孩子终究也长大了。” 他似乎在大概了解了这件事之后,就没有那样惊讶了,好像还觉得这是件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 燕凌远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见至和帝却是说起了别的:“福林盛,前两天宛儿那丫头来,朕问她身上的伤好了没,她还问朕有没有好好休息。当年还是那么大点的小丫头,如今也长那么高了。你说这日子过得多快啊。” “长宁郡主总归是要长成大姑娘的,圣上应该高兴。”福林盛应道。 燕凌远都不知道至和帝怎么说起这个,吴朝越更是一头雾水,他偷偷看向燕凌远,可燕凌远却只认真地站着。 “你今年多大了?”至和帝看向燕凌远,问道。 “臣今年十七。” 至和帝便又看向福林盛,好似在唠家常一般,说道:“朕十七那年,第一次遇见忆鸾,一晃,四十多年了啊。” 他好似无限怅惘,又流露出深深的悲伤。福林盛没有接着这句话说下去,燕凌远和吴朝越自然更不知其中详细,故而修明殿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你们回去。”静默了良久之后,至和帝突然说道。 吴朝越不知此为何意,不过他见燕凌远行礼告退,自己便也跟着退了出来。 等出了宫门,憋了一路的吴朝越终于可以问出口了:“凌远,圣上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还突然问起年龄了?” 燕凌远摇摇头:“不知圣上怎么想起了旧事。如果我没记错,圣上说的那个名字,应该是那位不能被提及的皇贵妃。” “皇贵妃?”吴朝越挠挠脑袋想了想,“不会是……” 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燕凌远点点头:“对,就是那一位。” 吴朝越长出了一口气:“乖乖诶,能让圣上想起来那位,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燕凌远却难得地笑了一下:“坏事也不会是我们的坏事。” “啊?”吴朝越眨眨眼,燕凌远却没再理他,而是翻身上马。 “喂!你等等我啊!” 九月,已有叶子落了满地,凉风也渐起,燥热去了不少,让人的精神也跟着好了许多。 秋天的晴天总是天高气爽,便是出门去,那气候也是刚刚好的。 安定大街一边,原先楼外青山的地盘,如今起了新的馆子,一应摆件家具全都是新置的,便连风格也变了许多。 众人看其上牌匾,名为“山水馆”。此三字出自有名的大儒傅清源之手。原本傅大人是不屑于给人写这种牌匾的,不过谁让他有个得意门生叫苏子扬呢。 苏子扬答应山水馆里单辟处一块来,专给朔京的这些文人子弟们学习讨论交流之用,到科举之前,若有外省来的考生,则把屋子优先给这些寒门士子,傅先生这才勉强同意,写了三个大字。 今日是山水馆开张的日子,虽然面上是穆掌柜在打点,可暗地里,谁又不知苏子昂才是正格的老板。 这个年轻人倒确乎有魄力,自小就在外许多年,如今回来,果然第一桩就干了件大事。 朔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但凡有空的,都派了人来,一般便是和苏子扬他们一辈的这些公子小姐们,若实在没空的,也备好了礼送来。 毕竟那可是安国公府,能多点关系就多点关系才好。 原本王妃是不让宁宛来的,可偏巧不巧,如意公主竟然要去。 圣上宠着公主,公主又指明了要长宁郡主陪着,不过是去吃个席面,又不是什么大事,众人都在后园子里也不见外男,谁又好说个不字? 故而这一日,宁宛还是得以出府来,亲自往山水馆去。 此处果然热闹非常,且说门口便围了许多凑热闹的百姓,众人或有低声耳语的,或有仰着头瞧趣的,直将这一块围了个水泄不通。 世家贵族的马车自然不会在门前停留,他们大多绕到后边去,从专门的地方进后园子。 大堂里是给百姓们吃饭体验的,开业第一天,一应菜品酒水都是半价,有些银两的老百姓,都趁着这个便宜占了座位等着享用。 而像宁宛他们这样的,则是自后花园到专门的庭院里,由专门的侍女将做好的菜一一送上来。 男宾都在识金阁,女眷则一应都到润玉阁。两边各摆了三个席面,却又是按着品阶依次落座。 女眷这一边,如意公主是来的人里地位最高的,自然坐在上首,其次便要数宁宛这个郡主了。 盖因公侯府中皆是小姐少爷前来,故而宁宛却正坐在了如意公主旁边。 及至大臣们家中有来的夫人们,则是又另坐了一桌。宁宛打眼瞧去,竟是看见了钟夫人。 不知齐娉婷偷了那么多东西出来,钟夫人知道不知道,不过宁宛瞧着钟夫人似同身旁的夫人说得甚为开心,大概是还没有发现。 想来也是,一般人家的这种东西,都藏在不易发现的地方,除了要用到的时候,谁又会每天翻出来看看? “今日来此,是为了祝贺这山水馆开张,也是本宫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各府上的夫人、小姐们聚上一聚,本宫先饮一杯,希望诸位今日尽兴。” 如意公主端起酒杯来,高声说道。 第220章 尽钟声(下) 下面坐着的夫人小姐们自然是有说有笑应着,各都饮了一杯。 女眷们这边,是专门酿制的果酒,味道要酸甜些,也不那么烈,便是宁宛这样不常喝酒的,也不会觉得酒性过烈。 “这几月的工程到底是好的,如今此处风景宜人,倒不像在京城,偏像我们已到了江南了。到底翻了新,又好好规划过,打眼瞧去,就同别处不同。” 听如意公主这般说,众人点头应是。大家都是从花园里穿过到了此处,虽如今已是秋天,可那常青的树,才开了的菊花,各式各样,这园子里却是没有一点萧条之气。 “可见这天下总有我们没见过的能工巧匠,便是粗粗笨笨的一块木头,经了巧手,也能雕出栩栩如生的花来。就说这屋子里的窗户、桌子、椅子,便是这上陈设着的,哪个不让人瞧着喜欢。”楚落音目今于京城之中越发有了才女之名。 出身书香世家,又有太傅大人亲自教导过,如今应着如意公主的话,也是不紧不慢,让人听得如春风拂面一般。 “要说‘雅趣’到底有了些,可若是到了这‘山水’二字上,却终归还差着一点。这庭院再好,终归还是太小,若想要包容山水之意,恐怕还要再费些功夫了。”苏婉双笑着说道。 原先在思源书院时,她便欣赏楚落音的才情,如今她嫁为人妇,瞧着这个妹妹越发标致,心里也着实为她高兴。 “楼夫人此话可是严苛了些。”如意公主笑着摇摇头,“苏二公子如此年纪能有这般想法已是不易,此刻便敢冠以‘山水’二字,他日那还不名扬天下?” 诸位夫人小姐闻言都跟着笑了起来,又一一称赞安国公府人才辈出,前有状元郎苏子扬,后又有这么一位敢想敢做的二公子苏子昂,到底是世家大族,府里的公子哪个不让人夸赞个三天三夜也赞不完。 只是宁宛看着楚落音在提及苏子昂时,似闪着灼灼光华的大眼睛,心内有些怅然。 苏子昂虽明面上并不参与这个山水馆,可是满京城哪个不知这背后之人就是他。人说“士农工商”,在大周朝,商人虽富贵,可到底身份地位是没那么高的。 苏子昂与商人为伍,又经营了这么一间山水馆,楚太傅虽颇具慧眼,可他能弃旁人说法于不顾,同意自己的孙女嫁到安国公府去吗? 这些年宁宛眼见着楚落音在京城的贵女中越来越名盛,她甚至觉得,楚家兴许是要送楚落音进宫,去做第二个“皇贵妃”的,如今她们年纪越来越大了,等办了笄礼,或是直接进宫去,又或是嫁给了哪位王爷世子,以后便又是皇贵妃的那条路。 楚家在这个时候,真的会放弃吗? 她曾因为楚落音放弃了她哥哥而庆幸,又因为她终于注意到了一直默默付出着的苏子昂而开心,可是这个时候,她却又担心起她这份感情不得安放,那不是又在落音的心上划了一道伤吗? “本宫想着这院子里的菊花开了,空气又正清爽,我们只在这吃,终归无趣,不如等吃好了,仍上外边去,瞧瞧花,赏赏景,也不辜负这一番建设。”如意公主同诸位夫人小姐说道。 “一应人们总是春日里赏花多些,秋日里又说萧条又说寒凉,其实倒误了许多好风景。姑姑既如此说,我可要替这园子里的花谢谢姑姑才是。”宁宛笑着端起酒杯来,敬了如意公主一杯。 下面的夫人小姐们,自然不会拂了公主的好意,便都点头应是。 京城里的宴会,一向不光是宴请宾客之用,就譬如今日,众人都想同安国公府套近些关系,又有这等机会见见各家府上的小姐们,或有家里有适龄公子的夫人,总会相看一二。 钟承之才与齐娉婷和离,钟夫人便又与几家领着女儿前来的夫人相谈甚欢。只是宁宛冷眼瞧着,却想起齐娉婷告诉她的,钟承之与有夫之妇私通之事。 无论是哪家的姑娘,嫁给这么一个人,都是万分悲凉。 “宛儿,那件事如何了?上边可有什么动静?” 她正兀自想着,就见薛凝嫣坐到她身边来,挨近她的耳朵悄悄地说道。 宁宛轻声叹气:“我尚不知此事如何。其后都是凌远在办。只是今日你也见了,恐怕还要些时日。” 宁宛说着,看向钟夫人,她仍聊得开心,倒是丝毫没注意到这边有两个人正关注着她。 薛凝嫣轻哼了一声:“且让她再得意两日。我虽不喜欢齐娉婷,可到底心疼她嫁了这么个人家。不过她也算勇敢了一回,和离了自在快活。” 宁宛知道薛凝嫣一向不被许多规矩拘束着。旁人对和离的那些念叨,在薛凝嫣这倒都是没有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许是自小一起长大,也被她影响了,宁宛自己竟也不觉得这是件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只是她终归只在心里知道,却不会像薛凝嫣那样说出来罢了。 “你们两个偷偷的聊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如意公主见她们两个小声聊天聊得兴起,便也倾身凑过来。 薛凝嫣便笑弯了眼睛:“臣女正同宛儿说,公主殿下又变漂亮了呢。也不知小陆昱这几日怎样了?” 说到儿子,如意公主笑得开心:“不过是被先生拘着,让他念书。你们若得了空去瞧瞧他,他能开心个半天。” 想起陆昱那个总显得老成些的小家伙,宁宛和薛凝嫣也都笑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见众位都吃得差不多了,如意公主这便道:“本宫瞧着时辰正好,我们出去走走,看看风景如何?” 此处在山水馆的后园子里,说起来其实是当初宁宛被关着的地方。不过如今重新整修过,却也是看不出当时的样子了。 这里也没什么外男,众人自然都应着准备起身。 只是如意公主才扶着侍女的手站起来,突然外边进来一个丫头。 “启禀公主,外边突然来了许多官爷,说要带人走,奴婢不敢应话,还请公主示下。”那丫头甫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如意公主瞧着这个侍女眼生,估摸着是山水馆里侍奉的,于是便抬手让她起来:“你不用怕,好好回禀,是哪的官爷,要带什么人走,可知道这里的都是谁?” 那个丫头起身,仍是垂着头,只道:“那些官爷说,他们是大理寺的,乃是奉了圣上之命来拿人的,他们知道公主殿下在此,道是不想冲撞了殿下,故而让奴婢进来给公主殿下禀报此事。” 大理寺来拿人? 宁宛蹙眉。近日里哪有什么着急的案子,要特地跑到这里来拿人?此处的女眷可都是朔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没有上面的意思,大理寺又怎么会擅自前来? 难不成,是皇爷爷…… “既是奉命前来,就让他们进来。横竖只是办事的官爷,各位夫人小姐不必惊慌。” 如意公主听那侍女如此说,却是又收了笑容坐了回去。方才还融洽的气氛,霎时间因为这件事,冷了下来。 此处的夫人小姐们,虽心有疑虑,可如意公主已这般说了,她们总不好违逆,只得都又坐回席上。 不一时,果然外边传来脚步声,又有一位身着大周从三品官服的大人进得屋来。只对着上首的如意公主行礼道:“臣李训参见公主殿下。” 如意公主知道这位李大人是自己父皇赞赏有加的一位大人,故而也并未端着自己的公主身份,只和颜笑道:“李大人多礼了。不知李大人前来此处,是为了什么事?” “臣等奉命捉拿罪妇归案,惊扰了公主殿下和诸位夫人小姐,实为惭愧,还请公主殿下见谅。”李训大人倒是不卑不亢。 只是他说的这个消息,未免让人心惊。 罪妇?这在坐的哪个不是有些背景有些家底的,可没听说谁家犯了什么罪啊? 宁宛却是在听了这位大人的话之后,本能地就想起一个人来。 若说在她心里,有谁犯了错,要被圣上责罚,那只有一个人…… “罪妇?敢问大人是来拿谁归案?”如意公主问道。 “回禀公主殿下,臣等奉命,带罪臣钟融之妻张氏归案。” 扑通。 旁边的一桌席面上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巨大声响。众人看过去时,只见钟夫人张氏正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这边。 她身旁的丫鬟想扶她起来,却被她一把打开。 她似疯了一般,突然大声喊叫起来:“你们胡说!谁是罪臣!我家清清白白怎么会是罪臣!”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六更新~ 第221章 碎珍珠(上) 如意公主元清月一向是个爽快之人,她见张氏似失心疯一般大呼小叫,不由皱眉问道:“大人办案,本宫本不该多问,只是这拿人一事不小,这张氏又叫嚷着自己无罪,本宫既在此,便还请大人在明示些。钟家可是犯了什么罪,又可曾有什么文书?” 李训当先挥手,让跟着的两个侍卫将张氏压住,这才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块玉牌来。 “下官乃奉圣上之命前来。钟融私通北狄谋害肱骨之臣,又贪污受贿,其下银票、地契一应俱全,其罪当诛,一应家人奴婢捉拿归案。” 这个消息宁宛并不意外。毕竟那些东西是齐娉婷交给她的,只要到了时候,圣上要动钟融了,他是一定逃不过的。 只是其他人并不知这其中详细。昨日还风光一时的兵部侍郎,今日就沦为阶下囚,犯的还是死罪,连府上都被一应查抄。 当真是繁华盛景,一夕倾覆。 张氏起先还在挣扎,宛如闹市口的疯婆子一般一丝端庄也无,好好的发髻都折腾得散乱了,在听了李训大人的话之后,却是一瞬间面如死灰,两个侍卫驾着她,才没有跌到地上。 方才和她相谈甚欢的几家夫人,这会自然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和她扯上了什么关系一个不小心也被抓了起来。 这宴会原本还和乐着,因为这回事,突然间就似乎萧条起来。 “下官奉命前来,惊扰了公主,实在抱歉。下官先行告退。”李训说罢,仍是行礼,这便领着张氏离开了。 如意公主坐在位置上,神情严肃,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等人都走了,才起身道:“走,出去转转。” 众人眼见了这么大一场变故,哪还有什么赏景的心思,只是公主如此说,谁也不敢违逆,只得都跟着出了门。 这园子果真还是有些风景的,便说各色菊花,分别栽种着,也不显得寂寞,只是到底是秋天,时有黄叶飘落,却是让人感慨。 宁宛跟在如意公主身边,见着她心情似乎不好,便问道:“公主姑姑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若是可以,不妨同宛儿说说。宛儿虽愚钝,可到底说出来,姑姑心里会好受些。” 宁宛自回京以来,认识了如意公主,便同她不似姑侄,更像是亲姐妹一般。 她当年来时,如意公主也就差不多她这个年龄,那会尚意气风发,常常穿着劲装在马场上跑马,便是那些男人也少有敌得过她的。 如今成亲,又有了陆昱,却比从前温柔不少,早些年嫌弃的繁复宫装,如今穿着,也不觉那么拘束了。 宁宛有时见着如意公主也会感慨,这时光大抵真的能改变人不少,从前那么肆意的一个人,竟也能安静下来了。 如意公主只是看着满园子的菊花轻轻叹了口气:“我早先听人说,话本上有这样的话——‘金满仓,银满仓,到头来为他人作嫁衣裳’。我那时觉得这话糊涂,金银本是身外物,存在那不过也是等着老了死了留给别人,又有什么‘为人作嫁’一说。可今日却知,有些话流传着,着实是有理的。” “姑姑是因为钟家的事感叹?” “是,也不全是。”如意公主笑笑,“你我自一出生起,便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幼便只见这世上荣华富贵,可终究,这大周亦有许多贫苦之人,兴许奋斗了一生,才挣了半身功名。” 元清月俯身,轻轻折了一支菊花拿在手里:“就说这钟融,自科举一路入仕途,好不容易从平洲调任至京城,他女儿而今还在宫里呢,一朝倾覆,却是一点不剩。说到底不过是站错了队伍罢了。” “宛儿觉得,人这一生,所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公主姑姑感慨钟家一朝覆灭,却不能忘了,这是钟融自己去做的。”宁宛摇摇头,“他为了一己私利,置大周万千百姓于不顾,如果他当时成功了,那而今陷于水深火热的又会有多少人?” 宁宛至今想起在燕云的事都会觉得后怕。她不知道玄衍的那句判词是不是巧合,她只知道,若不是她带着圣上的金牌赶到了,那今日怕是英武侯府挂满白幡,英武侯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自古善恶因果,他既然铤而走险,就该知道他的富贵不会长久。他既为了权力、地位、财富,置古今圣贤之理于不顾,就该知道这迟早会为百姓所不齿,被法理所惩罚。” 如意公主扭过头来,看向自己这个越发成长起来的侄女,一时间竟不知应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觉。 这个姑娘目光坚定而澄澈,仿佛有着不畏惧所有黑暗的能量一般。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一着急就会哭出来的小女孩,她可以冷静地面对刺杀、危险,甚至蠢蠢欲动的邪恶。 她经历过生死、陷害,曾失去过最为珍视的亲情,可这所有的一切,终归成了她愈加强大的砖石。 如意公主突然发现,父皇是对的,他知道宁宛缺少什么,知道她最好的是什么,所以他悉心教导,默默守护。 终于宁宛成长了,从恒亲王府元四小姐,变成了长宁郡主。 “宛儿,谢谢你。” “姑姑如此,宛儿不敢。” 如意公主微笑:“从前我不知道父皇看重你什么,而今我想我知道了一些。怪不得姜大人说,你命格便与常人不同。” “命格?”宁宛不解。姜老儿似乎确实挺喜欢她,只是,这还同命格有关系? 如意公主见她疑问,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仍沿着小路往前走去了。 山水馆开业的这一日,因为钟融归案,显得有了那么一些不同寻常。 钟府自那日起被查抄,关于钟融自平洲进京的故事,最终只剩了一阵唏嘘。 只是圣上判钟融斩首,家人流放,这事却并没有结束。 这一处闹剧还未收场,那边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自投罗网了。 九月初七,山水馆开张的第二天,宁宛因圣上召见入宫。原本只是在修明殿里念念折子,或看着圣上和姜大人下棋,只没想到,竟然正赶上一出大戏。 好巧不巧,若说起来,这出戏竟还是因她而起。 “圣上!圣上!救救钟昭容!” 至和帝同姜老儿下棋时,修明殿里是很安静的,故而外面的这几声喧哗,听起来便分外刺耳。 至和帝有些心烦,放下棋子问道:“外边是什么人?” 宁宛才起身想要去看看,便见福林盛极快地进来道:“回禀圣上,是钟昭容身边的丫鬟玉珠,老奴已经着人将她带走了。” 至和帝点点头,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又问道:“钟昭容?她怎么了?” “回圣上话,玉珠说钟昭容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小产了。”福林盛说得没什么感情,可宁宛听了却大惊。 钟妙柔小产了?还是在皇后娘娘宫里? 钟家正在这么个风口浪尖上,钟妙柔这是演的哪一出? 果然至和帝突然起身,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皇家的子嗣可是大事,不管钟妙柔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小产了,这都是要查清楚的。 “回圣上,那丫头只说着昭容被罚了,却并没有言明原因。” “她这会在哪?” “在皇后娘娘的祈宁宫。” 宫里出了这种事,宁宛一个郡主又是晚辈,自然是不能跟着至和帝前去的,故而她只在修明殿的偏殿候着,只是那时她还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桩桩件件,牵连出不知多少人进来。 且说至和帝风风火火赶到建德皇后所居的祈宁宫,才一进宫,便见几个宫女端着盆子出来。 “钟昭容呢?”至和帝拽住一个还没来得及跪下行礼的宫女,厉声问道。 那宫女哆哆嗦嗦,只道:“昭容……在屋子里……” 至和帝将她扔到一边,几步进了屋子,只见几个太医正围在床边,钟昭容身边的一个丫头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诸位太医见圣上居然来了,均是一惊,连忙行礼。 至和帝却没理他们,直接走到床边。但见钟妙柔大抵正睡着,面色惨败,额上也都是汗。 “有人说钟昭容小产了,怎么回事?!” 谁敢承着皇帝的怒气,几位太医里,医术高明些的一个,向前走了半步,躬身道:“回禀圣上,昭容娘娘已有两月的身孕,原本娘娘滑过胎,胎像就不稳,又受了惊吓,摔了跤,自然……自然……” “皇后呢?!”至和帝似乎怒气正盛。立马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一时便见建德皇后自外边走了进来。 她着了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这个屋子有些混乱,可她仍站在那里,脸上并无一丝多余的表情。 “臣妾见过圣上。” 这会钟妙柔醒了过来,正拉着至和帝的手,不住地哭着,有气无力地念叨着:“圣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至和帝越发生气,立马起身对着建德皇后:“皇后真是好手段啊。” 建德皇后却并不急,只是十分温顺地说道:“妾身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她的孩子是怎么没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金满仓,银满仓,都为他人作嫁衣裳。化用自《红楼梦》。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22章 碎珍珠(下) 至和帝陡然提高的声音,让屋子里的众人都是一个哆嗦。建德皇后却气定神闲,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般。 “钟昭容一大早就跑到祈宁宫来,吵着嚷着要为钟大人申冤。妾身不知她有孕了,就让华今劝她回去。哪知昭容不回去,还自己摔了一跤,妾身也是才知道,昭容竟是有了身孕了。” “不知道?你是皇后她有没有孕你不知道?!” “圣上错怪了,钟昭容自上个月就不让太医轮流请平安脉了,只道胸闷,只让胡太医诊脉开方子,妾身又怎么能得知昭容有孕的事呢?” 建德皇后看着床上还念叨着孩子的钟妙柔,冷笑了一声。 “可有此事?”至和帝扭过头来,看向钟妙柔。 她气若游丝,似乎连出声都困难,可眸中含泪,却又足让人心疼。 “臣妾……臣妾怕出什么事,便只让胡太医瞧,原本想着再过几天胎像稳些就……就告诉圣上……”钟妙柔躺在床上,眼泪已不可自抑地流了出来。 “胡太医呢!” 至和帝这么说,当下立马有个太医从那边站着的几位大人中出来,跪在了至和帝面前。 “臣奉娘娘之命行事,还请圣上饶命。”胡太医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钟昭容的脉一直是你诊的?方子也是你开的?”至和帝微微俯下身,问道。 “是。”胡太医颤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此前没有什么异常?” “回圣上,昭容娘娘的身子尚好,已经调养着原不会有事,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 胡太医抬眼偷偷看了建德皇后一眼,这才接着道:“若不是气急攻心,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断然不会滑胎的。” “你说,她为什么会摔了一跤!”至和帝转向建德皇后,厉声问道。 建德皇后看着面前这个充满威压的男人,却是轻笑了一下:“圣上问妾身,妾身可不知道。钟昭容自己走路,走着走着就摔倒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可不是臣妾让她摔的。” “方梦如,你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朕不知道。” 至和帝叫出了建德皇后的名字,所有人都骇了一跳,跪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头垂得更低,生怕这两位将气撒到自己身上。 建德皇后却不为所动,她扭过身来,正对着这个自己跟了一辈子的男人,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她收了脸上的笑容,眼底似乎有泪,却终归没有流出来。 “圣上与其在这里质问妾身,不如想想,是什么事让钟昭容风风火火跑到妾身这里,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建德皇后语气寒凉,她死死地盯着至和帝,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嘲笑着他此刻对钟妙柔的维护。 还能为了什么?钟妙柔这么急着跑来找皇后,还不是因为钟家出事了? 钟家为什么出事?不是正因为圣上吗? 至和帝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挂着一丝冷笑的皇后,他想说什么,可是却又突然想起了当年,他尚是皇子的时候。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究也变了。 “来人……” “圣上先别急。”建德皇后突然出言打断了至和帝的话,她原本在门口站着,这会却走向床边。 “妾身知道圣上想说什么。钟昭容小产了,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在妾身这自然休息不好,只是钟昭容走之前,妾身还有一件事,想当着圣上的面问问她。” “你又想做什么?”至和帝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他没有把皇后赶出去,不过是因为他心里对这个女人尚且还有一丝情分,可她此时,已经要越过她的底线了。 皇家的子嗣,至和帝不说,可他知道,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的,不知有多少。 建德皇后突然笑了笑,她坐在床边,似乎与钟妙柔分外亲昵。 “本宫意外捡到个东西,不知道钟昭容可认识不认识?” 钟妙柔抬眼去看时,建德皇后手里,赫然是一颗莹白圆润的珠子。 “这是什么?”至和帝蹙眉。 这是什么他当然认识,可钟妙柔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建德皇后又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给她看。 “我不认识……我不认识……”钟昭容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我不认识”这句话。 建德皇后却好像料定了她会这样一般,只将那颗珠子举在自己面前,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当年先祖皇帝为了前朝宫中的细作能够互相辨认联络,曾命他们在自己侍卫腰牌下方珠子的第一颗上,各刻两道划痕。” 建德皇后起身,将那颗珠子拿到至和帝面前,让他能看见小小珠子中空的小孔两边的划痕:“后来人们为了方便,便将所有的珠子上,都刻上两道。只是,除了这宫里守了一辈子的老人,很少有人能知道,那腰牌上最后一颗珠子的秘密。” 至和帝微眯双眼,看向那颗珠子,中空的小孔两边,赫然是两道长短不一的划痕。 那最后一颗珠子的秘密,就是这两道划痕,一边比另一边稍长一点点。 建德皇后很满意至和帝看到这颗珠子时的神情,和她印象里那个冷静而冷酷的男人一样,他面无表情,可却已透出了危险的气息。 “你想说什么?” “妾身不敢说什么,妾身只是给圣上看。”建德皇后说完,回身朝外边道,“把人带进来。” 立时便有两个人,带着一个头发已有些散乱的人进得屋来,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残破,一骨碌摔在了建德皇后的脚边。 “圣上若想知道为什么把他带上来,不如瞧瞧他的腰牌。” 福林盛闻言,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腰牌,恭敬呈给至和帝。那人原本还想挣扎,可似乎手脚筋脉尽断,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大内侍卫统一的腰牌,做工精良,其上是一颗珠子,其下两颗,配以流苏,每个侍卫都要佩戴,上面,会刻上他们的名字。 至和帝拿起那块腰牌,轻轻翻起最后一颗珠子。穿起流苏的线从中空的小孔中穿出,而小孔两边,赫然有两道一模一样的划痕。 “你就为了让朕看这个?” 建德皇后闻言却并不着急,只是又笑了笑:“当然不是。圣上能来祈宁宫,是祈宁宫的福气,妾身自然要准备妥帖。” 她说完这句话,立时便有四个婆子压着两个丫头进来。 其中一个至和帝认识,正是钟妙柔身边的,而另一个,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什么都说,还请圣上饶命。” “说!” 那丫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建德皇后和至和帝一眼,这才抽泣着道:“奴婢在进宫门的路上洒扫,那日,那日正是正月里,昭容娘娘坐着软轿经过,奴婢,奴婢就在路上捡到了这颗珠子……” “你……你胡说……”钟妙柔自床上坐起来,因为情绪激动,额上已是密密的汗珠,她想指着那个丫鬟,却是连个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倚在床边。 “你亲眼看见,是钟昭容掉的?”至和帝厉声问道。 那丫鬟连忙又磕了好几个头:“奴婢……奴婢……亲眼看见,自钟昭容衣服里掉出来……” 建德皇后见至和帝眉头紧皱,便上前柔声说道:“圣上先别急,听听这个丫头怎么说。这个可是自昭容进宫,就跟着昭容的。” 另一个丫头,这会才流着泪说道:“奴婢夜里有起夜的习惯,因为这个,好几次瞧见,瞧见……”她说着,看向靠在床边已虚弱至极的钟妙柔。 “昭容,昭容私自会见一个侍卫,他们俩,他们俩还在……” “你闭嘴!”钟妙柔突然自床上站起来,冲了过来。可她原本近来身体就不太好,又刚小产,却是站立不稳,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待你不薄,我何曾缺过你吃的用的,何曾打过你骂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钟妙柔趴在至和帝脚边,撑着抬起手来,指着那个丫鬟。 “昭容虚弱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这丫鬟不过也是说个实话,钟昭容何必这么着急。还不赶紧把昭容扶到床上去。”建德皇后微笑着道。 立时有两个嬷嬷上前来,可钟妙柔却一把甩开她们:“你们都不要碰我!皇后娘娘,你好恶毒的心思,这么些年,我次次滑胎,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 “钟昭容真有意思,本宫不清楚昭容肚子里的是谁的骨肉,皇室的血脉可掺不得一点污点,你要是在本宫这个位置上,也是一样的。” 钟妙柔如同看着地狱的鬼魅一般看向建德皇后。那个曾经领着她,亲手把她送上皇帝床榻的女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看一只卑微的蚂蚁一般。 “圣上!”钟妙柔突然扑到至和帝的脚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扯着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的衣袍,“圣上,圣上救救我,我是冤枉的啊。” 而那个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看了那个已经动弹不得的侍卫一眼,一脚将她踢开。 “圣上!圣上!”钟妙柔趴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一点点从薄薄的中衣渗进她的身体里。她颤抖着蜷缩在一起,她想抓住那个已经无法再动弹一下的侍卫的手,可她探到他身边时,才发现,他已经咽气了。 “你不要走……”她爬到那个侍卫身边,想紧紧挨着他。 可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建德皇后冰凉的声音:“把人带下去,本宫的祈宁宫不放这些杂碎。” 钟妙柔突然依稀想起她初来朔京的那年。那是至和二十六年的冬天,天气很冷,她坐着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富贵繁华的地方。 她没想到,这天底下,有比那里更金碧辉煌的所在——皇宫。 镇国公夫人说,皇后娘娘喜欢她,要让她进宫去,长久地陪着。她在皇后的身边,过着不知多少人艳羡的日子。 然后皇后娘娘,把她送上了皇帝的床榻。她成了才人,她的父亲,也在那一年进京,荣升兵部侍郎。 这一切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了。当她终于明白,她,乃至她们家都不过是建德皇后和齐王的一颗棋子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富贵荣华又怎么样呢?到最后,她在这世上唯一爱过的一个人,她却连他的尸首都守不住。 钟妙柔记得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看到了两个侍卫,将那个珠子的主人抬了出去。他的腰牌掉在地上,上面还有她偷偷刻的歪歪斜斜的“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 关于这个珠子的伏笔,在第177章 风雪(下)和第178章三五去二(上)中。 第223章 祈福(上) 天凉了,清萱阁里烧起了地龙,宁宛盖着一条毛毯坐在踏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这本《大周山河志》这些年她不知来来回回看了多少次,可还是每看一次就会有些新的感悟。这山山水水,她没见过的那些风景,就好像在看了这本书之后,都会来她梦里与她相会一般。 “小姐,少夫人来了。”落月自门外边进来,打了帘子禀报了一声。 宁宛起身来,便见秦温宜已披着斗篷进得屋来。 “我身上还有凉气,你在里头等着,我先暖暖。”秦温宜见她起身,连忙说道。 今年倒是冷得早,才一进冬月便下了场雪,而今外头虽还不是朔京最冷的时候,可也算是天寒地冻了。 “嫂嫂快进来坐,落花,去倒热热的茶来。” 落花自应了声下去,宁宛仍是披了衣服亲自迎了出来。 “外间不比里头,虽没帘子挡着,可到底有个隔断,你原本就畏寒,这会下地做什么,若是受了风寒,你哥哥知道了,又是我的不是。”秦温宜嗔道。 宁宛吐吐舌头:“哪就那么容易病了?嫂嫂日日忙,好容易来一趟,自然要好好迎接。” 说罢便领着秦温宜进了里头,两人坐在铺了厚厚毛毯子的榻上,又有落雪递了手炉来,方觉不那么冷了。 “自天气冷了,小姐就日日闷在屋里,原先还要上傅先生和顾先生的课,而今两位先生一个病了,一个又出了城,更是大门不出了。还是少夫人来劝劝才好。”落花端了热茶上来,同秦温宜说道。 秦温宜便笑着道:“你那些丫头说得也有理,虽说外边冷些,可到底挑着正午暖和一会的时候出去走走,免得气闷。” “她们只会到嫂嫂那里告我的状,嫂嫂却都不帮着我。” 秦温宜见宁宛故作娇态,便摸摸她的头发:“你这些丫鬟,哪个不是为了你好?你心里可比我清楚呢,我只提醒提醒你,你还先不开心起来了。” 宁宛便搂着秦温宜的胳膊撒娇,又端了热茶,让她暖暖身子,这才问道:“嫂嫂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秦温宜放下茶盏,有些怅惘:“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了想,终归应该早些告诉你。” “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秦温宜摇摇头:“宫里的钟才人,昨天殁了。” 宁宛愣了一下。 有关钟妙柔的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一样。 山水馆开张的那日,大理寺的大人把张氏带走,过了不几天,就传出了钟昭容小产被贬为才人打入冷宫的事。 外边的人都传言是钟家惹了圣上,圣上迁怒了钟昭容,可宁宛知道,不是。 她年初交给淑妃娘娘的那颗珠子,才是钟妙柔永不能翻身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还是她上上个月到公主府时如意公主告诉她的。钟妙柔去皇后宫中,原本是想请求皇后为她爹娘说情,可没想到却摔了一跤,把肚子里的孩子摔没了。 然后圣上来了,皇后娘娘就亮出了那颗珠子。 宁宛无从得知淑妃是怎么把那颗珠子交给了皇后,皇后又是怎么找出了那个侍卫还做了假的人证。她只知道,因为这件事,圣上把钟妙柔发配进冷宫了。 她原以为,她把珠子给淑妃,会让淑妃多一个挟制钟妙柔来威胁皇后的筹码,可她没想到,淑妃似乎并不在意愈演愈烈的争斗,她一步走死,直接除掉了钟妙柔。 钟妙柔本来身体就弱下来了,还被发配到冷宫那种地方,她撑不出这个冬天,大概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宛儿?”见她兀自出神,秦温宜唤了她一声。 “嗯……” “怎么了?” 宁宛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世事无常。想当年在宫里见到钟才人,她也才不过刚及笄的年岁,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秦温宜笑了笑,道:“你才多大便感叹起这个。说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既入了宫,却又存着不该有的念头,走到这一步,谁都救不了她。”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昨天明溪说起这件事,我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想想还是觉得你该知道。我虽不知钟家这样快地销声匿迹,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旁的原因,只是我知你要做大事,兴许这一件,也有些影响。” 宁宛沉默,她不知如何回答秦温宜这样的话。钟家这样的结局,若说算她一手促成,虽不算精确,可也并不为过。只是这条路上,既站到了对立的两面,便只能是你死我活。今日换成是她沦落到这步田地,宁宛相信,无论是钟融还是齐王,都不会手软。 “或许人这一生总该有点无奈的事。不管是被推进去,还是迫于生存自己走进去,既站到了那个漩涡里,就退无可退了。” 秦温宜拍拍宁宛的肩膀,将她腿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该来的迟早会来,宛儿不必总想着这些。多少还是放宽了心,天气越发冷了,你开心些,兴许往年冬天那咳嗽的病,也能好上一点。” 宁宛笑笑:“多谢嫂嫂关心。孙大人说,年龄长了就会慢慢的好些,到底不像从前那么厉害了。” “对了,我到你这来倒也不光这一件事。外边说英武侯府的燕姑娘送了帖子来,我因过你这,便顺道拿来了,你瞧瞧,少不得及时回了她。” 秦温宜说着,便招手从丫鬟那拿来一张帖子来,宁宛瞧去,上面字迹果然是燕月悠的。 “你先看着,我便先去那边瞧瞧,若有什么事,再着人来唤我便是了。只你想开些,千万别闷着了。”秦温宜说罢,便起身要离去。 “宛儿知道了。外边冷,嫂嫂穿好了斗篷再出去。”宁宛起身想要送送,却被秦温宜给按了回去。 “你歇着,我不妨事。” 等送走了秦温宜,宁宛才打开燕月悠写的那封帖子。只她一看,便知这帖子里还藏着玄机。 燕月悠那么个爱玩闹的性子,竟是邀请她到同福寺去看雪。只说山上的雪并不会化,还能为新年祈福。 这种话,薛凝嫣说她信,楚落音、柳听雨说她也信,便只燕月悠说她不信。 往常里姑娘们约着到寺里进香,燕月悠都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而今怎么会自己约了她去同福寺呢?可知,这一定是那个人的主意。 “落花,落花。”宁宛放下帖子,向外边喊了两声。 落花打了帘子进来:“小姐有什么事?” “前几日送来的今年冬天新做的衣裳都放在哪了,我要瞧瞧。” 落花闻言奇道:“小姐日日不出门去,如今要寻衣服来瞧,可又是因为什么?” “你们只道我不出门不出门,而今我想出门了,怎么又问起为什么来?还不去寻了衣服来。”宁宛轻哼了一声。 落花便掩着嘴笑道:“是,奴婢这就去寻。” 按照定例,每年季节交替之时,恒亲王府都会收到给主子们新做的衣裳。从前楼外青山没倒时,这些都是在藏绣阁做的,而今陈荣都不在了,恒亲王府的这些衣裳,便出自如今朔京最大的绣楼明月楼了。 明月楼做的这些衣裳确实质量上乘,其上的绣花也精致,只是这面料、花样,宁宛瞧着,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可自打明月楼开张,她就在明月楼买针线了,时至今日,这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她就是没想起,她到底在哪见过这些。 “小姐瞧瞧,这几件哪个好看?”落雪和落花一道进来,两人手里各拿着两套衣服,进了门便铺在床上,给宁宛挑选。 宁宛看了看,竟一时犯了难,这四件各有千秋,哪件拿出来,都是不错的,她既要见燕凌远,自然心底还是想要最好的,可哪个又是最好的呢? “小姐是要去哪呀?不妨让奴婢出出主意?”落雪笑着问道。 其实她们见宁宛收到了英武侯府的帖子,大概也知道是要见谁了。落花和落雪比宁宛稍大些,自然多少知道小姑娘的心思。 “你说,若去同福寺祈福,穿哪个好?” 落雪想了想,又看了看床上的衣服,便道:“奴婢拙见,这件红色的却是正好。小姐既要去寺里,少不得要清净些,这件红色,其上没什么繁复花样,只有一枝梅花,却是刚好。既不会太素,又不会过张扬,奴婢瞧着,倒是适合。” 宁宛拿起落雪说的那一件细细瞧了瞧,红色的袄子配着墨色的下裙,只在袄子和裙角上各绣了一支梅花,倒正衬冬日的天气。 “难得你有说得好的一次,我便听了你的。”宁宛看看落雪,笑着说道。 第224章 祈福(中) 腊月初三,一早宁宛便到恒亲王妃那里请了安,由楼望楼天备了马车,出府往同福寺而去。 她刚走不久,便有一个嬷嬷进了恒亲王妃林氏的屋子。 “皇后娘娘那里怎么说?” 林氏靠在榻上,手里抱着手炉,玉嫆正半坐在脚踏上为她捶腿。 “娘娘说请王妃放心,咱们该办的事一样不会少,只是这会不是时候,还请王妃不要着急。” “不是时候?”林氏挑眉,“这话我可听了太多遍了。早些年你们就说不是时候不是时候,现在巴巴的人都成了郡主了,还不是时候!你说,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那嬷嬷连忙跪下磕头:“王妃息怒。娘娘说目今才出了一档子事,娘娘那要周转一阵,等再盘算了生意,才能着手这边的事。” 林氏冷哼了一声:“我自然不敢说皇嫂的不是,只是你们未免太不把那个小丫头放在心上了。她这么些年,能坐到郡主的位置上,有什么不对,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那嬷嬷只俯着身子,并不应话。林氏倒也没管她,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皇兄眼见着年岁大了,只是精神还好,你们以为时间还多吗?这丫头的身份奇怪得很,我劝你回去告诉皇嫂,我已经提醒过她了,该怎么做她好好想想才是。” “是。”那嬷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退下去了。 宁宛猜得果然没错,燕月悠和她约好了在东城门相见,她才到东城门,就撩开马车的帘子,看见了燕凌远。 他仍是一身玄色的衣裳,骑在白马踏月上,却有种不一样的和谐。 许是也瞧见了恒亲王府的马车,宁宛见他下了马,迎着她们的马车站着。 冬日里天气寒冷,能瞧见他呼出的白气迅速地消失在空气之中。他们好像很久都没见过了,可又像,昨天才刚见面一样熟悉。 “宛姐姐,你来啦!”大概是有下人回禀,燕月悠从马车上下来,跑向宁宛的马车这里。 楼望停了马车,落花扶着宁宛下了车,便见燕月悠早冲了过来:“宛姐姐今日真好看,这梅花绣得可真漂亮,赶明儿我也要去买一件。” 宁宛笑着拉过她的手:“你若喜欢,只管叫人去明月楼里说,我这花都是她家的,个顶个的漂亮。” 她说完,抬眼正看见燕凌远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明明不常笑,也不常有很多话,可在她面前,他好像总会微笑着。 宁宛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眼睫。 可燕月悠是个一会都不能老实的,她才迎完了宁宛,便又跑到她哥哥的身旁,有些着急地问道:“宛姐姐都来了,他怎么还不来?” “他?”宁宛看了过去,“还有什么人吗?” 她到着实没想到,除了燕凌远竟还会有别的什么人。说起来不过是去同福寺进香,燕月悠既只约了她,便应当不会再有别人才是。 “是朝越。”燕凌远回答她,“前些日子吴伯母生了病,这些时好了些,便想让朝越到寺里还愿,他听说我们要去,便正好一起了。” 吴朝越说起来,宁宛却也是有些熟悉的,故而她点点头。 几人才说着,便见远远的,一人一马往这边赶来。 同是少年将军,吴朝越与燕凌远却好似截然相反一般。 燕凌远一向是沉稳而严谨的,而吴朝越又偏偏更昂扬一些。他总是恣意的,便是骑着马,也能感到一股少年人独有的英气。 “御之、悠儿!”吴朝越勒缰下马,见到宁宛也在此,又是一拱手,道:“见过长宁郡主。” 宁宛微笑,却是忽然想起他们初见吴朝越的那天,她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那一年的上元,那时吴朝越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小少年,因为撞坏了悠儿的灯,还演了一出九箭射下十个花灯的好戏。 时间过得确乎很快,一转眼,他的个头都已高了不少。 “今日你迟到了,自己领罚。”燕月悠轻哼了一声,说道。 吴朝越却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笑问道:“不知道燕小姐想罚什么?” 燕月悠眨眨眼,却是凑近了些,声音也不自觉小了很多:“上次你家的那个酒还有没有,罚你再给我带几壶。” “悠儿。”燕凌远抱着长剑,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打量自己声音很小吗? 燕月悠立马撇撇嘴:“你的耳朵可是最灵。” 宁宛掩着嘴笑起来:“你若要喝酒,家里那些还不够你喝,偏去喝别人家的做什么?” “宛姐姐你不知道,吴公子家的酒,比我们朔京城的酒更烈,上次……” “咳咳。”吴朝越突然出声打断了燕月悠的话,“时辰不早了,咱们走,上山去也要不少时间。” 燕月悠看着宁宛,却是吐吐舌头,没敢再说什么。 众人启程时,自然是宁宛和燕月悠共乘一辆马车,这会燕凌远不看着,燕月悠总算能偷偷和宁宛说刚才那事了。 “宛姐姐,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我哥哥。” 宁宛笑着点点头:“你又背着你哥哥做了什么好事?” “原没什么的,只是上次我们到吴伯父家,吴朝越给我喝了他家的酒,那酒真烈,比咱们整个朔京城的酒都烈,痛快极了!” 自打认识燕月悠,宁宛便觉得她是个潇洒的,她原本就被家里宠着,又是骑马又是要学武艺,同旁的大家小姐一点不同,不曾想,竟连酒也喜欢喝烈的。 “只不过有一点点呛,宛姐姐你是断然喝不得的。要我这样身强力壮的,才喝得。” 宁宛瞧瞧她的小身板,轻笑了一声:“也不瞧瞧你这小胳膊上只有几两肉,这就身强力壮啦?” 燕月悠却是一撅嘴:“宛姐姐打趣人。悠儿如今骑马比从前更快,还学了射箭,厉害得很。” “你呀,真是多亏侯爷和侯夫人宠着,不然照你这性子,还不把房顶掀了去?” “我才不上房顶呢。”燕月悠却是轻哼一声,“我学了武艺,日后是要报效我们大周的。人人只说男儿才能上战场,那才荒唐,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大周的女孩,也个个是厉害的。” 宁宛闻言微惊。 她一直只当燕月悠是个尚存着小孩子心性的妹妹,却不想,她也已慢慢成熟起来。她说这话时,大眼睛里似乎都多了些光彩。 其实每个人,都是在成长的。 一路颠簸,及至到了同福寺,已近中午。到了山下,已不能再乘马车而上,一行人遂下马下车,拾级而上。 果然如燕月悠帖子中所言,山上的积雪并没有消融。此刻正在阳光下,似乎熠熠生光。 宁宛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到燕云那时,也是这么一个晴朗的天气,她看到了连绵的雪山,碧蓝如洗的天空,还有群山之中巍峨屹立的燕云城。 不知玄衍大师在不在同福寺中,她对那句判词尚有许多疑问。只是那个云游的僧人,却不知还是否有缘再见他一面。 “在燕云日子久了,看到这样的雪,反而觉得甚没意思。”吴朝越看着山上的积雪,突然说道。 “为什么呀?”燕月悠看向他,面露不解。 “太浅、太短、不够纯净。”吴朝越眯着眼,看着阳光下反射着一点点光亮的雪峰,又看看近处时不时从枯枝上抖落下来的几片雪花,面无表情地说道。 “燕云的雪,比这还大吗?” 燕月悠从没有出过朔京城,她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地方,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 她不像宁宛,好歹幼时在褚州,见过更大的雪,后来又到了燕云,见到终年积雪的山峰。燕月悠只见过这样的雪,这样的雪在她的眼里,已经很大很大了。 “燕云的雪,望不到尽头。”吴朝越说道。 “如果有一日,我也能看看那样的雪就好了。”燕月悠突然有些感慨地说了这么一句。 吴朝越扭头看向她,那少女眼里,充满了希冀。 “悠儿喜欢大雪?” “我听人说,在燕云的雪峰上,可以看到北边的北狄,可以看到远处的褚州城,是不是这样?” 吴朝越点点头:“那里的雪终年都不会化,最大的时候,大雪封山,什么人都进不去。” “明明外面有那么大的世界,我却只能看着朔京城这么一块地界。”燕月悠转向吴朝越和燕凌远,“其实我很羡慕你们,你们能看那么多的风景,而我却不能。” “悠儿还有很多岁月要过呢,说不定以后就能看到了呢?”宁宛见她有些落寞,便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 燕月悠长出了一口气,复又笑了起来:“宛姐姐说得对,说不定我以后就能到燕云去,看看那终年积雪的山峰呢!”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的今天,我发出了《长宁》这个故事的第一章 ,没想到断断续续已经一年过去了,而这个故事,也终于一点一点在接近尾声。 很开心这一路上有许多人读了这个故事,也很感谢大家的陪伴,今天是个纪念,所以评论会掉落小红包,给小可爱们比心~ 第225章 祈福(下) 临近年末,偶有上山进香的百姓,穿着粗布的衣裳,或领着孩子,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万事顺遂。 宁宛几人并没有铺开很大的阵仗,只托了寺里的一个小和尚,领着他们往宝殿上去,各进了香。 又吴朝越为他母亲还愿,几个人便一道挂了祈愿的帖子。只是宁宛问了玄衍大师的去向,只被那小和尚告知,道是大师早已出山云游去了。 “他们那些云游的僧人,总归是居无定所难以遇见的,宛姐姐不必挂怀。”燕月悠挽着宁宛的手,见她有些落寞,遂安慰道。 宁宛笑笑:“我原本也不是必须要见他,只是他曾同我说过一些话,我想问清楚罢了。既无缘得见,反倒不好强求。” “就是嘛,见不到就见不到,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总该看看山上的风景。我总觉得这山上比城里,空气都新鲜许多。”燕月悠兴奋地说道。 “光秃秃的山有什么好看的?”吴朝越走到她身旁问了一句。 “怎么不好看?你瞧那松树,山谷山峰,有积雪的,有雪化了的,你说好看不好看?” 吴朝越听她说着,看了看一直跟在后面沉默不语的燕凌远,想了想便拉起燕月悠道:“既然风景这么好看,那我领你去个好地方看景怎么样?” “哎?哎呀!宛姐姐!宛姐姐!”燕月悠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被吴朝越这么一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却是一下子离开了宁宛好远。 宁宛见吴朝越突然把燕月悠给拉走了,起先还愣了一下,待她突然反应过来,却是一下子垂下头,并不言语。 “冷吗?” “还好。” “你一向畏寒,我那时在燕云看到你,着实吓了一跳。” “胡说。”宁宛白了他一眼。 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燕凌远怔了一下:“为……为什么?” 宁宛突然间笑弯了眼:“难得瞧见你也有这么傻的时候。我问你,我到的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燕凌远才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了回去。 他似想起了什么般,突然笑了一下:“在下多谢长宁郡主救命之恩。” 宁宛瞧着面前越发卓绝的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应了他的话。 他的玄色衣裳在背景连绵的白雪之中分外显眼,可那墨色那么纯粹,却好似比白雪还要干净。 “你,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在下诚心实意。” “空口白话,说什么诚心实意?”宁宛挑眉。 “刀山火海,愿为郡主……” “混说什么,你若这么说,那当年你舍了命地救我回去,难不成还要我……” 宁宛原是想打断他的话,却不想竟说顺了,险些说多了出来。她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燕凌远的眼睛。 燕凌远却轻轻笑了笑:“宛儿想说什么?” 没想到他竟还接着问下去,宁宛一时着急,便赌气般扭过头去:“我能有什么想说的?便是有,也不敢说了。你只管是去了燕云许久,怎么回来了,却也不像往日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宁宛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他比从前更近了些,也更热烈了些。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别处,只要见着她,他就始终看着她,好像嫌全京城都知道他们早有婚约不够似的。 他们虽谨守礼节,在外人面前从不敢逾矩,可宁宛还是觉得,那种感情,和之前又不太一样了。 “你在这同我说这些,不怕吴公子领着你妹妹走丢了?” 燕凌远似不知道她在故意转换话题一般,顺着说道:“他若敢弄丢了,让他把山挖空了,也得找回来。” “你拉着我干嘛呀!累死了!”燕月悠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一棵树说道。 吴朝越笑笑,指向另一边的山谷:“你看!” “什么呀?”燕月悠顺着吴朝越指着的方向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他们正站在同福寺外,这里修葺了一处平台,原本是前朝皇帝祈雨所用,而今荒废已久,却是有些残败。 不过常有僧人打扫,故而只萧条一些,却不至于让人不能走近。 他们站在平台边上,从这里可以看见翠屏山高高低低的山峰,可以看见远处的村庄正升起袅袅炊烟。 大雪覆盖了整个山谷,阳面的化了一些,露出了或深绿或棕黑的大山的皮肤,而阴面却是厚厚的冰雪,铺展在山峰和山谷之间,竟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啊——”燕月悠跑到平台边上,对着山谷大喊。 可她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回音。 “为什么没有回音呀?大山不理我吗?”她转头,问向身边的吴朝越。 吴朝越却看着她,突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大山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害羞了。” 燕月悠微微仰着头,她面前的少年,足比她高了半个头还要多,他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可却始终没有开口。 燕月悠不知道,她眨着大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的人,此刻内心却突然涌起一阵阵的波涛。那种真实的感觉一点一点明显起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得更近,陷得更深。 “你……”似乎是感觉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燕月悠狐疑地开口。 “我没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吴朝越突然把头撇开,看向别处。 燕月悠却不自知,反而踮着脚尖离他更近:“吴朝越,你没事?怎么突然怪怪的?” 吴朝越赶忙向后撤了半步,让自己和她隔开一些距离,这才道:“我没事……我……”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方才他们来的那个方向的大树后,突然飞出三支羽箭。 “悠儿小心!” 燕月悠还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忽然就被一个很大的力向前拉去,紧跟着她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哎呀!” 等他从那个人的怀里抬起头来,才看见方才他们站的地方,已落了三支被砍断了的箭,而不知从哪里来的三个黑衣人,此刻正各举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看着他们。 那些人都蒙着面,只露出眼睛来,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他们头头的人,极为轻蔑地笑了一声:“英武侯府的人,有些本事。” “你们是谁?光天化日在此行凶,不怕佛祖惩罚你们吗?”燕月悠瞪了那些人一眼,愤愤地说道。 吴朝越则将她拦在身后,一手执剑,静静地看着。 这些人很奇怪,突然出现在此处,出手竟是要取悠儿的性命。燕月悠向来不曾与什么人结仇,若说挟持她要挟英武侯府,还说得通些,要了她的性命,没有什么用处。 “哈哈哈哈,小姑娘还挺凶。可惜了,可惜了呀。”方才那个大概是为首的男子哈哈大笑,他的两个小弟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惜?哼,想动姑奶奶,也不问问姑奶奶的鞭子同意不同意!” 啪!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起,燕月悠手中赫然是一根挂满倒刺的长鞭。 站在她身旁的吴朝越原本还在分析这些人的来历,结果突然那小姑娘竟提着鞭子就冲了上去,吴朝越大惊失色,还不待他出手,已见燕月悠一鞭子抽了过去。 “悠儿!” 燕月悠年纪小力气小,即便学过鞭子,怎么也不可能打死三个男人。吴朝越紧跟着提剑而上,却见对面一人已是一把接下燕月悠的鞭子。 “哼,敢这么接我鞭子的人,手已经没了!”那小姑娘如是说着,竟是一个高抬腿,顺着手里的鞭子压了下去。 吴朝越本还担心她被人扯过去,却见那个抓着鞭子的人,霎时间松了手,大叫了一声险些没有站稳。 等人定睛细看,才见他方才抓着鞭子的手上,已然拉开一个深可见骨的血口子来。 连吴朝越都愣了一下,那三人更是面面相觑。 这还没开打呢,他们一个兄弟就先废了一只手。情报上,没说长宁郡主还会武功啊! “敢暗算姑奶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燕月悠说着,又是一鞭子招呼过去。 可她终归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姑娘,第一下是出其不意,可后面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前来行刺的三个人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制住这么个小姑娘着实不在话下。 不过,还有吴朝越呢。不过他可更忙,一面躲着对面的刀,一面还要躲着燕月悠的鞭子,还不能伤着燕月悠。 燕月悠可以瞎打,可他不行,他得试探这三个人是什么路数才行。 只是燕月悠到底不是正经学了多年武艺的,才不过几招,便被其中一个黑衣人瞅准了空气,一掌打在她胳膊上,直将鞭子震掉了,她自己也向后倒去。 “啊!”燕月悠吃痛,连连后退,可她忘了,这个平台建在空阔之处,下面便是两座山峰之间的深谷。 “悠儿!”吴朝越眼见着燕月悠一脚踩空朝后跌了下去,只一箭将跟来的三人逼退,自己则一把把人搂紧怀里,跟着就跌了下去。 “抱紧我。” 燕月悠听见,有个人在她耳边,认真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燕月悠:看我一鞭子把你们打趴下! 吴朝越:……(为什么有点为自己担心?)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26章 阴差阳错(上) 雪后的翠屏山空气甚好。虽温度又比朔京城低出不少,可贵在山风清澈,又混杂着雪后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偶有几声麻雀,却总被来人惊扰。 燕月悠闭着眼,认真地感受了一下,她还活着。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人八成应该不死即残?不过好像有个人追上来搂着她…… 想到这,燕月悠突然觉出不对来。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怀里,微微仰头,可以看见那人的下巴。 “吴朝越?”她小声地试探一样地问了一声,可是那个人好像没有一点反应。 “吴朝越?”燕月悠又问了一声,她费力抬起手,戳了戳吴朝越结实的胸膛,可那个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燕月悠被这样的场景给吓蒙了。她愣了好一会,才突然撑着地爬起来。 等她气喘吁吁地坐在吴朝越旁边,这才看清楚他们在的这个地方。 这就是半山腰上面一处稍缓的土坡,旁边长了许多已经没有叶子的光秃秃的树。 吴朝越躺在一块石头边上,看样子大概是撞上石头,他俩就停下来了。 燕月悠小心翼翼地伸过手去,在吴朝越的鼻子下面探了一下,然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个傻大个还活着呢。 她常年养在深闺,虽然时常跟着父亲哥哥们一道练习骑马,还学了点鞭法,可到底她不像宁宛,经历过诸多这样的刺杀。燕月悠坐在原地,望着大概是昏过去了的吴朝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山坡上都是积雪,两个人方才躺在这里,这会雪化了,衣服也湿了,一阵风吹过来还有些冷。 燕月悠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不该离开哥哥,竟是鼻子一酸,就哭了起来。 可她呜咽的声音都淹没在大山的风声里了,燕月悠瞧着正午都要过了,日头都快西斜了,还是没有人来找他们。 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发现他们丢了。 “世子,郡主。” 影千赶回寺里时,燕凌远正同宁宛在一棵古树下坐着说话。这里少有人来,难得是个清净地方。 见他来了,燕凌远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影千见宁宛在此,原本有些犹豫,可又一想,这一位早定了是他们日后的世子夫人,便也没再多想,便直言:“吴公子和咱们小姐,从那个旧平台上,摔下去了。” “什么?!”宁宛惊异起身。 若说燕月悠跳脱,若有个磕碰兴许还能理解,可吴朝越虽尚年少,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们俩好好的怎么会跌下去呢? 影千便走到燕凌远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有三名刺客想刺杀小姐,小姐一时不防便摔下去了,属下赶到时,吴公子也跟着跳了下去。” 燕凌远的表情霎时间冷了下来,他沉声问道:“刺客呢?” 影千摇摇头:“属下杀了一个,另外两个,轻功不错,逃走了。” “那悠儿和吴公子呢?可找到他们了?”宁宛知他两人说的话不便被旁人知晓,也并不多问,只是她到底担心燕月悠和吴朝越,若是人掉下去了,不快些找到,等入夜了,这山里有多冷,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燕凌远凝神想了想,转过来对着宁宛,放缓了语气道:“宛儿,目今同福寺不宜久留,你同楼望楼天先行下山,在山脚等着我们。我去找悠儿和朝越回来。” “你……” “相信我。”燕凌远朝她笑笑,似是要她放心一般。 宁宛见他如此,知这其中兴许有异,便点了点头。 “通知府里来的所有人,先找人要紧。至于那两个刺客,”燕凌远顿了一下,“他们迟早会再来。” 燕月悠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哭了有多久,忽然她面前躺着的那个人就动了一下。 “吴朝越?!”燕月悠一下子爬起来,跪在吴朝越身边,“吴朝越你醒了?” 躺在地上的少年,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第一眼,便瞧见身边的少女,小脸冻得通红,连眼睛也是红红肿肿的,一看就哭了许久。 “你哭了?”吴朝越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可他才一动,后背就一阵疼痛袭来,让他又不由自主地倒了回去。 “你怎么了?!”见他因疼痛而皱起眉头,燕月悠赶忙扑上来扶住他,“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哪里疼,告诉我。” 小姑娘说着说着,眼泪就跟着流了出来。 吴朝越费了好大力才扯出一个笑来:“哭什么呢,我没事。” 他原本想伸手摸摸她的脸,给她擦擦眼泪,可抬起手来,才看见自己手上都是血污,却是顿在空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燕月悠不知道他心里那些想法,她一眼看见他手上的伤口,连忙把他的手拉了过来:“会不会很疼啊?” 燕月悠捧着他的手,想帮他擦擦干净,又怕会弄疼他,跪在那里干着急。 吴朝越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却是笑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都怪我,要不是我和那些人打起来,一定不会这样的。都怪我。”燕月悠一边说一边又哭了起来。 吴朝越上过那么多次战场,大伤小伤不知受了多少,这点疼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可他没见过姑娘这么哭个不停。他没哄过人,他看着燕月悠哭,心疼得厉害,可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是不是很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还害你受伤。这伤口要怎么处理呀,会不会严重啊。”燕月悠轻轻擦着吴朝越的手,又拿袖子擦擦他的脸,茫然无措,让她心里更过意不去。 “真的没事,过一会,应该就有人找我们的。”吴朝越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一句蹩脚的安慰来。 “怎么没事?”燕月悠像跟自己赌气一样,“上次二哥受伤,他们给二哥包伤口,是怎么包来着?” 吴朝越认真看了看,这小姑娘竟然还郑重其事地思考起来了。 他无奈地笑笑,活动了活动胳膊和腿,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知道了!”燕月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吴朝越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悠儿怎么了?这里是个斜坡,你小心……” “我没事。”燕月悠朝他摆摆手,然后拉起自己裙子的一角,“碧月丝啊碧月丝,虽然你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没办法呀,吴朝越的伤口要包起来,要不然会变严重的,所以,只能你牺牲一下啦。” 吴朝越才想笑她,这个时候竟然还同衣服说起话来,就见那姑娘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把裙角挂在一个枯枝上,然后一扭身。 刺啦。 下裙最外面一层,原本是飘逸灵动的碧月丝,扯了好长的一条口子。 “悠儿你做什么!”吴朝越被她这一下惊得不轻。虽然燕月悠这条裙子,里里外外三五层,可这在外边把衣服扯了,到底不像话。 “你别急,等下就好。” 吴朝越看着她顺着那道口子,把一整片的碧月丝扯了好大一块下来,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虽然……虽然这里有点冷,他也……也听说过有一种两人一同取暖的方法……虽然,他醒来的时候,因为后背被雪水浸湿的寒凉,也有一刹那想过…… 可他不能那么对人家姑娘! “好啦!” “什么好了?”吴朝越茫然地抬起头,除了被扯下一片的碧月丝,她的衣服还好好的呢。 不对,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什么……什么好了……”吴朝越低下头去,演示自己的心虚。 燕月悠却丝毫没察觉,她蹲下身子,拉过吴朝越的手,自己捂化了雪水,轻轻把他的手擦擦干净。 “我扯了好几条,可以给你包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燕月悠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条来,上好的碧月丝被扯得七零八落,早看不出它名贵的身价来。 燕月悠拿着这一条在吴朝越手上缠啊缠,最后十分粗暴地随意系了个结。 吴朝越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对着自己的手一通操作,末了,还像邀功一般说道:“怎么样?还行。” 嗯……吴朝越没忍心告诉她真相,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自己已经变成一个圆球的左手,认真地想了想,这样的好处,大概就是,他的手一点也不冷了…… “小姐!吴公子!” 燕月悠听到这一声,立马起身向着上面挥手:“我们在这——” 日头已经斜斜地,快要沉进大山后面了,燕月悠大概包了包吴朝越地伤口,看着他手上、胳膊上、脖子上、小腿上各缠了碧月丝,燕月悠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们找到我们了!吴朝越,你别动,等他们来,把你抬上去。” “我没事……” “你有事!”燕月悠霸道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是你保护我,让我能一点伤都不受,所以这会,你受伤了,换我来保护你。” 燕月悠极认真极认真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吴朝越:我真的没事……(T_T) 明日后日请假两天,周四恢复更新 第227章 阴差阳错(下) 从前吴朝越从没有想过,他竟然还有被人保护的一天。 他自小就在营里长大,那时候驻守在西北,没少磕碰。可他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伤就要死要活,所以从前的吴朝越,若有了什么伤痛,也是自己承担。 他没有想到,竟然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对他说“你受伤了,换我来保护你。” 他一时坐在地上,竟看着燕月悠的身影,有些怔住了。 “这边!这边!”燕月悠冲着上面的人挥手,那些人是英武侯府的,她自然都认识。她倒是无妨,她只想让那些人把吴朝越带上去。 “小姐——小姐和吴公子在一块吗?”最先发现他们的那个侍卫,冲着下面招招手。 “对!你们下来几个人,吴朝越受伤了!”燕月悠大声冲着上面喊道。 英武侯府的那些侍卫自然也都是身手矫捷的,见状便一个跟着一个跳了下来。 只等他们瞧见吴朝越时,才都傻了眼。 “吴……吴小将军?”大概是领头的那一个,有些狐疑地问道。 吴朝越起先还一愣,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手上、肩上、脖子上,都缠着已经看不出本来样貌的碧月纱,让他分外地臃肿。而那结也打得简单,瞧去颇有些滑稽。 “走走……”吴朝越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摆了摆。 可英武侯府的那些侍卫不知道,光顾着指挥侍卫们抬人的燕月悠也不知道,吴朝越心里,却是高兴着呢。 等他们上去时,燕凌远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身旁,影千正满脸复杂地站着。 燕凌远只问了吴朝越几句话,又问了燕月悠可受了伤,却并没再说什么,而是安排他们下山,自己则返回了寺中。 直觉告诉燕月悠,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可是她兄长不说,她也不会去问。 兄长做的许多事情,都是不便让人知道的,燕月悠虽贪玩,可这些总是清楚明白的。突然有人刺杀她,让她也很意外,她瞧见影千的样子,便知这件事还有古怪。 “你们小心着些。”燕月悠偏是亲眼看着吴朝越被扶上了马车,这才放心地也上了自家马车。 她虽没再多过问这件事,不过到底,她的直觉还是准的。 “你说,那些人被人带走了?” 燕凌远从同福寺回来,就一刻未停,赶往了安国公府。可苏子扬在听见他所说的这一切后,也是惊讶不已。 “他们既是为了杀人,人没有杀掉,本就一定还会出现,只是我才赶到,就看见有更厉害的人,把他们带走了。”燕凌远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突然之间出现了意外,他不只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未知的茫然,才是更让人焦虑的。 “连你一向这么波澜不惊的,都这么急,那些人很厉害?”苏子扬挑眉。 却不想,燕凌远蹙眉摇了摇头:“不是厉害,而是奇怪。” “哦?”苏子扬来了兴致。 “朝越同我说,那些人是为了要悠儿的性命,可他们似乎不知道悠儿练过鞭法,在朝越护着她的时候,还说英武侯府的人厉害。” 燕凌远说到这,又细细想了想,才接着道:“如果你是杀手,你会在不了解目标的情况下出手吗?” “不了解目标……”苏子扬想了想,“还没听说过哪个刺杀的人不了解清楚目标的。” “而且,他们被另一些黑衣暗卫,轻而易举地就带走了。” “黑衣暗卫?你为什么知道带走他们的是暗卫?” “猜的。”燕凌远倒不掩藏什么,“那些人黑布遮面,身法迅捷,我的人追不上他们,我猜,他们一定是哪府上的暗卫。” “会不会是哪府上……”苏子扬说到这里,却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跃起来跑到燕凌远对面。 “你说,那些刺客,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燕凌远错愕。 “他们说英武侯府厉害,是说朝越的,那就是说,他们以为朝越是英武侯府的少爷,也就是你。如果这么推测的话,那他们的目标……” “是宛儿!”燕凌远起身,神色凝重起来。 苏子扬默了一会,才道:“若他们没有跑,想来你有办法让他们开口。可他们现在到了别人手里,恐怕有些难办。” 最重要的,是那两个刺客到了谁的手里,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即使知道有人要加害宁宛,也无从下手。 “最关键的,是到了谁的手里。”燕凌远沉声。 夜幕下的朔京城一片静谧,可无论是穿过巷口的凌冽寒风,还是夜色里摇曳着的枯枝,都不会知道,在这城中央,华丽的宫城之中,还有一个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的地方。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在一个太监的带领下,走入这里。 这是泛鸢宫旁边一座废弃的偏殿,不过外人是必然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知道的。 因为这里在地下。 一条密道,自泛鸢宫中通往此处,而密道的秘密,现今宫中除了守在此处的暗卫,只有圣上和福林盛知道。 密室微微有些潮湿,此处倒是一应物件摆设齐全,丝毫不像是建来审问犯人的。 不过建造这个密室,一开始也确实不作此用,只是圣上有兴致把人放在这,那暗卫们自然就要把人带到这里来。 其实至和帝思虑得周全,这个地方,确实比旁的那些地方,都更隐秘,也更安全。 “人呢?”他开口,问向门口守着的一个暗卫。 那暗卫先是恭敬地行了礼,才道:“回圣上,在旁边的屋子。” 转过一架已经旧得发黑的隔架,就见到迎面的地上,绑了两个黑衣人,嘴里各塞了块粗布,此刻似乎昏睡过去了。 至和帝在已经擦干净了的檀木椅上坐下,看了一边守着的暗卫一眼。那暗卫立马会意,端起一边的一盆水,朝着那两人泼了上去。 “咳咳……” 那两个人嘴里填着东西,咳嗽的声音也变得奇怪,这一盆凉水让他们清醒起来,可有时候,清醒反而意味着更深的恐惧。 “说。”天子的话,不怒自威。 那两个人,似乎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刺客,更像是仗势欺人打家劫舍的土匪。 他们知道这个明黄色的龙袍意味着什么,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为胆怯。 至和帝端起一旁的茶来,抿了一口。茶叶很香,但和这个昏暗的密室并不相配。 “不说?”他把茶杯放下,又问了一次。 “唔!呜呜……”那两个人开始奋力地挣扎起来。 至和帝轻轻笑了一下,看了身边的福林盛一眼。福林盛立马上前去,抽出了两个黑衣人嘴里的粗布。 “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 他两人被缚住了手臂腿脚,只能连滚带爬地蹭到至和帝脚下,不住地磕头。 可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对于这样的求饶并不感兴趣,他的语气平静,丝毫没有看到这等场面可能会出现的厌恶或者恻隐。 至和帝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福林盛一眼,福公公便又上前了一步道:“圣上想听什么,你们应该明白,赶紧说了,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去。若是迟了……” “圣上饶命啊!那些事都不是小的们要做的啊!小的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郡主殿下下手啊!” 至和帝蹙眉,可不消片刻,眉头又舒展开。 “还有呢?”他问。 “还有……”那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为首的那个,表情开始变得痛苦而纠结。 “朕不喜欢浪费时间。”至和帝说完,便作势要起身。 那两个黑衣人赶忙磕头:“圣上饶命啊!这都是别人让我们做的!” “哦?谁让你们做的?” 那为首的一个,似乎经历了好一番心里的挣扎,才一闭眼说道:“是王妃!” 夜依旧很深,沉浸在梦乡中的朔京城的百姓们,并不知道这宫城深处所发生的足以令人胆寒的事情。 已经很是疲累的至和帝回到修明殿时,望着殿门前的牌匾,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时燕凌远和苏子扬都没想到,竟然一直等到这一年的年末,眼瞧着就过了新年要开春了,他们也没再找到当时在同福寺阴差阳错行刺了燕月悠的黑衣人。 那两个落荒而逃的黑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和三十二年,待解的谜团还未解开,新的疑云又渐渐晕染开来。 “咱们开春了,去山里玩。”燕月悠才一进了清萱阁,就拍着手同今日聚在一起的几个姑娘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日更新~ 第228章 上巳(上) “才刚过了十五,偏你已经筹划上三月的事情了,可知你是个一会也闲不下来的。”楚落音嗔了她一句。 燕月悠便轻哼一声,寻了个位置坐下:“整日里闷在屋子里,也不怕闷坏了身子。如今天气还冷着,自不好出去,偏等春天到了,少不得要出去走走才好呢。” 她说着又起身,看向薛凝嫣:“就说你们几个,嫣姐姐最大,而今都十四了,明年少不得就要及笄,及笄了那不是就要嫁人?到时候,哪还有时间姐妹们一道热闹?” 薛凝嫣便起身来,戳了她一下:“多大个人了,成亲这样的话还处处说,你们瞧她,也不害臊。” “我有什么好害臊的,少不得也是你们一个一个的先嫁了人,我才不着急呢。” “只你一来了,准安生不下来,好好坐着我们说会话,才过了年节,各府都忙着呢,你若想出去,也等几日。你若实在没事做,少不得帮帮侯夫人也是好的。”宁宛讲燕月悠按在位置上说道。 却不想,这小姑娘竟是又站起来,一副了然的神情:“哎呀我可知道了,宛姐姐还没到我们家呢,就先替我娘亲管教起我来了,等明年一过,这还得了。” “好你个悠儿,竟说些胡话,看我不好好罚你!”宁宛便伸手向燕月悠的腰上挠去。燕月悠是个怕痒的,只喊着“姐姐饶命”,却是滚在榻上不肯下来。 不过燕月悠说得倒也没错,宁宛凝嫣几个,今年过了生辰便都十四了,依着大周朝的传统,女子十五及笄,及笄过后便要许了人家,或有快的,当年就嫁人,或有还想陪着父母的,便再过一两年出阁,眼瞧着,其实也没多少日子了。 如今姑娘们还可一处聚着说说话,等日后做了府里的主母,便少有这样的时间了。 薛凝嫣见她俩闹腾着,便上去劝了劝,两人这才又坐好。 薛凝嫣便道:“我倒瞧着悠儿这主意不错,如今外边冷,尚不好出去,等天气暖和些,咱们便就近去翠屏山上玩玩也好。我知道那山谷里有溪流有树有花,咱们一道过去,岂不妙哉?” “既是这样,不如就等春日里快到了,咱们便去,如今府里尚忙着,那时候也好些,咱们又一道,家里应是没有不允的。”柳听雨也同意姐妹们一道出去玩一遭。 如此一说,燕月悠便又说道:“既是这样,不如就定在上巳日,那日正好是嫣姐姐的生辰,咱们一道给她过生辰去。” “古书里说,上巳这一日,有文人雅士作‘流觞曲水’之事,若真能赶上这一日,我们少不得也能‘附庸风雅’一回,你们瞧如何?”楚落音跟着道。 “这倒不错,我们几个,却也是乐得清闲。”日日闷在府里,总是不好受,如今姐妹们既然这么说,宁宛自也同意。 故而几个姑娘这便定了下来,只等得天气暖和些,就一道去翠屏山,或去同福寺进香,又或至山谷里看看景,却都是不错的。 只是因为冬日里那件事,燕月悠却是并不再往寺庙外边自己乱跑了。那一回吴朝越受了伤,只养到现在才好了些。 期间英武侯夫人领着燕月悠到吴家瞧过一次,燕月悠见着吴朝越躺在床上,虽她不能近前去看看他如何,可她到底是难受的。 她才不要再有人冒那样的险呢。 等到了三月初三这日,一早宁宛便禀明了恒亲王妃,出了府。 只是这次出乎她的预料,恒亲王妃竟然欣然应允。不止如此,这位一向并不亲近她的祖母,竟然还招收让她近前去。 宁宛能瞧见她鬓角已经显露出来的白发,她伸手摸了摸宁宛的发顶,然后像每个慈爱的祖母一样,叮嘱她路上小心。 宁宛不知这位王妃又有了什么主意,她虽心下有所怀疑,可到底不露声色,只是应着。 恒亲王妃难得慈爱一回,宁宛却越发不安。只是她想想今日是几家姑娘一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威胁到她的事,便不再多想,登上了马车。 自去岁腊月到同福寺,出了燕月悠和吴朝越的事,至这会已过了数月,可宁宛从燕凌远那听来的消息,却是那个行凶的黑衣人还是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就意味着,有一股他们尚不明确的势力已经介入进来,对于那些人,他们目前没有一点头绪,这不是个好消息,所以宁宛自那次之后便不再到同福寺来。 只是这次,她们几府上一起,阵仗到底大一些,宁宛却不那么怕。倘若那些人真是冲她而来,那他们尽管试试。 三月的翠屏山,刚刚萌生了些许的绿意,行至其中一些地方时,可以听到有淙淙的流水。翠屏山连绵不绝,山中尚有许多村落,宁宛她们各自戴着帷帽,又特地穿了方便的窄袖衣服,倒是没有那么惹眼。 她们自一条小路上往山谷里走去,趁着晨间的风,倒是分外凉爽。 因薛凝嫣说她知道这山谷里的一处所在,故而几个姑娘便都是跟着她走,如今越到山里,越冷了些,连燕月悠这个素来爱跑跳的,都叫着冷。 “嫣姐姐,那地方什么时候才到啊?咱们都走了好长的一段了。”燕月悠哼哼唧唧地问道。 薛凝嫣抬头往远处看了看,这才道:“不远了,你素日是个能跑能跳的,这才多大点距离便走不动了?你瞧瞧下边那条路上的人,人家挑着水呢,都比你走得快。” 燕月悠闻言果然瞧去,另一边一条小路上,正有两个人挑着水走路呢,她一时好奇,便问道:“他们这是挑着水往哪去?” 楚落音听她这么问,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往哪去?自然是家去。” “家去?他们家里没有水,还要挑水去?”燕月悠不解。 这一下,几个姑娘都乐了,见燕月悠仍是一脸懵懂,柳听雨便向她解释:“怪不得古人有‘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今日里我们可不是也瞧见一个?你自然在侯府里不曾见过,难不成普天下的人都同你家一样?” 柳听雨说着,便指了指另一边山腰上那些房子:“这里的人们,都要从山里的泉眼或是溪流里担了水往家里的,要不然平日里喝的用的,可没有下人送上来的。” 燕月悠确实是个养尊处优的,她自然不知道这些,目今听了,方点了点头:“怪不得我二哥说,要我时常跟着你们出来,说要是能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如今可不是见了世面哈哈。” 几个姑娘这才又一道往山谷里走,又走了一会,才终于远远的瞧见了人家,薛凝嫣便说她知道的那一处就在这边,虽人人都走得累了,可到底听说快到了,这才又接着走。 不过又走了一刻,才终于到了薛凝嫣说的这里。 这里确实风景不错,旁边似是个村庄,这边一条河流蜿蜒而下,两边花草树木才刚抽了芽,又有晴天清风,倒有那么几分风雅的意思。 只是宁宛几个才由着丫鬟们将毯子铺在地上,便瞧见远远的来了一个穿着碎花衣服的姑娘。 “你们瞧,那是这里的姑娘?”燕月悠一向对什么没见过的都好奇,她见到有个人走过来,自己便先迎了上去,还是飞歌眼疾手快拦了一下。 “这是在外头,不比家里,先瞧瞧是什么人不迟。”薛凝嫣也起身看过去。 宁宛却是瞧着那个远远的人影,一时有些愣怔。这个身影……她好似……在哪见过? “她是往咱们这来的!”燕月悠见那个姑娘越来越近,却是有些兴奋。 飞歌等几个会功夫的丫鬟,却是先站在了前面,以防这人是乔装打扮的刺客。 可她们几个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呢,就见忽然一个人影冲了过去。 “喜儿?!” 薛凝嫣几个面面相觑,冲过去的正是宁宛,她似见到了什么老友一般便往前跑去。 “喜儿,是你吗?”宁宛跑到那个姑娘面前,有些兴奋又有些不敢相信。 那穿着碎花布料衣服的姑娘原本是低着头走路,听见有人叫她,这才抬起头来,这一下,可把她吓得不清。 “喜儿?我没认错,你就是喜儿对不对?” 宁宛又问了一遍,她可从未想过能再见到这个姑娘,一时心里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要从哪句话说起。 喜儿愣了好半天,这才有些狐疑地问道:“你是……你是那位宛儿姑娘?” “你还认得我?”宁宛着实惊喜,她自己其实也不甚确定,只是她觉得熟悉,那毕竟是救了她的人,是给她准备过衣服和食物的人,她原想着回了府里,定要好好答谢这户人家,却不想,早先是送了些银子,她自己却再没到这山里来。 一晃,已经五年过去了。 喜儿用力地点点头:“我大哥说,你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姑娘,我原同他说,等我上京城里,便去你家门口瞧瞧,可谁知道,那京城里竟全是那些高高的门高高的房子,竟也找不到你们家了。” “怪我怪我,我原想亲自登门感谢,谁知竟是一别许久。” 这会,薛凝嫣几个才走过来,瞧瞧喜儿,又问向宁宛:“你怎么还有朋友在这,也不向我们介绍一下?” 宁宛方才反应过来,拉着喜儿的手便道:“这位是庆喜,是那边村子里的,早些年我从这跌落下去,幸得他们家人相救。” 喜儿连忙摆摆手:“不是我,是燕伯救了姑娘。” “燕伯?”薛凝嫣看向宁宛。 作者有话要说: 下周将会隔日更新,下一章周二更新 第229章 上巳(下) 宁宛却没什么表情,只笑笑说道:“他们家同那位燕伯是邻居,多亏了喜儿姑娘照顾。” 既是救了宁宛的人,几个姑娘自然也同她亲近,见她挎着篮子,柳听雨便问道:“姐姐是要到河边做什么呢?可是要洗些果蔬?若这样我们这里也有,不妨一道吃些。” 喜儿便笑笑:“姑娘们误会了,这都是家里的衣服,我是来这洗衣服的。” 她说完这句,宁宛才瞧见,喜儿的头发已经盘起来了,该是嫁了人的平民女子惯常梳的简单发髻。 “喜儿姐姐,你……你已经成亲了?” 说到这事,喜儿垂下头去:“不瞒姑娘,我爹做主,已经许了人家,去岁嫁过来的。” 说来喜儿也早到了成亲的年岁,宁宛只记得她当年的样子,这一别数年,倒还一时有些不习惯。 燕月悠可没见过在河边洗衣服的,她戳戳喜儿的篮子问道:“姐姐提了篮子洗衣服?难不成要将篮子放在水里?” 喜儿见状,知道这些都是宛儿姑娘的朋友,兴许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怔了一下变反应过来大概是这位小姑娘不曾见过她们这样洗衣服的,于是便笑了笑说道:“不是把篮子放在水里,只在那石头上洗便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仍是往水边走去,几个姑娘自然也都跟上。 等到了水边,才见她将衣服拿出来,在水里涮过,摊在石头上。 “我有时见人家在水边洗衣服,原来是这样。”燕月悠兴奋地说道。 喜儿仍是眉开眼笑:“这条河是从翠屏山上流下来的,不只是我们这个村子,这山上另几个村子也都靠着这条河过活呢。人们上那边上游挑了水,这边便专是人洗衣服的。” 她说到此处,抬头看向半山腰的一处房子,抬手指了一下:“就是那,那是圆寿大师从前住的地方。早先大师还在时,我们到这来,有时能瞧见他从山上下来。” “圆寿大师?”薛凝嫣好奇。 “姑娘们没听过吗?圆寿大师常常往我们这些村落来,有时候会讲经,有时候教给小孩子们打拳,村民们都喜欢他。可惜现在……” “现在怎么了?”宁宛问道。 喜儿叹了一口气:“村民们都说,上个月圆寿大师圆寂了。” 宁宛看着半山腰上掩映在绿树中的半个房子,突然有了一种分外熟悉的感觉。 圆寿大师…… “他怎么不和别的僧人一起住在同福寺啊?”燕月悠眨眨眼,不甚明白。 喜儿也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只听人们说,圆寿大师喜欢清静,兴许就是那样才搬出来的。” 喜儿同几个姑娘聊得开心,宁宛却是陷入了沉思。她着实记着她听过圆寿大师的名字,可是在哪听过,却又一时不能想起来。 她们原是来此处看风景并玩乐的,等喜儿洗了衣服,几个人便拉着喜儿一道吃了些东西,又掬着河里的水玩,直折腾着日头偏西,这才都坐在树底下休息下来。 “早说要来山谷里玩,却总不得空,没想到今日得了空,还正好遇见了你。”宁宛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帕子递到喜儿手里。 喜儿自是不敢接,连忙摆摆手。 这会薛凝嫣才道:“我瞧着日头差不多了,不若我们到那同福寺看看,若有你们还愿的,也可还了愿,咱们也好一早回去。” 另外几个姑娘自是欣然同意,只楚落音道:“从此处可有什么上山的捷径?若是先下去再走原来的路,岂不是绕了远?” 喜儿闻言却是十分激动:“这有路!咱们只沿着这条道再走走,便可自小路到圆寿大师的屋子那里,再走石阶,就能去寺里。” 薛凝嫣踮着脚尖张望了一番,点点头:“似乎确实有路,反正我们各带了侍卫,也不妨事,就从喜儿说的这条路走。” 喜儿自然开心,自告奋勇地为几人带路。这倒原本没什么,不过是去同福寺,哪家的姑娘也都去过。 可她们没想到,这一次到同福寺去,竟然还不同以往。 这倒是宁宛她们一行到了同福寺才发生的事。那时候她们已经过了圆寿大师从前住的地方。那里只剩两个小僧人在看着,宁宛她们只在外表瞧了瞧便离开了。 因并不是跟着府里出来,故而同福寺也不会特别辟出地方来屏退了平民百姓们,宁宛她们来时,倒正好瞧见往来的百姓或进香或许愿,反比平日热闹。 可正她们准备到店里去上柱香时,突然自人群中跑出一个人来。 “宛儿!宛儿!” 人群中忽然有个人高喊着宁宛的名字,把宁宛吓了一跳,待她回头去看,却见那人竟然是正正地向她冲了过来。 宁宛大惊,连她身边的另几个姑娘也被这变故给吓得花容失色。 幸好一边的飞歌反应够快,那人还不得近前,便被她一把拉住,按倒在地上。 原本排着队进香的百姓们纷纷向这边看了过来。 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年轻人正趴在地上,和一个似乎是女护卫的人纠缠在一起。 他一边向几个姑娘所在的那处腾挪,一边不断喊着“宛儿”这个名字。 “宛儿你不认得我了吗?” “宛儿你忘了我吗?” “宛儿!宛儿!” 宁宛袖中的手已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将她手心掐得生疼。她拼命按下内心涌起的恶心和愤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手拉住就要抽出鞭子的燕月悠,一边又看向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飞歌,把他带走。” 飞歌闻言,便将那人双手绞在身后,想将他推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宁宛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忽然扯开了嗓子大喊起来。 “宛儿你忘了我们之前的日子了吗?你忘了那年那个晚上吗?” 他这一句话出口,往来的百姓俱停下来往这边看了过来。这话里可含着些旖旎的意思,一般的百姓不认得宁宛她们几个,可瞧着年轻漂亮的姑娘,大抵也总要猜些风流韵事。 “不知阁下是哪位,我不认识阁下,还请阁下自重。” 那小姑娘话音掷地有声,原本围观的百姓,自己也不知为何就萌生了一股怯意。那原本叫嚣着的男子气势一瞬间便被灭了下去。 只是他仍旧不肯罢休,才犹豫了一下,又接着大声道:“那日在圆寿大师的屋子后面,你可……” 这次,他的话才说一半,薛凝嫣便两步上前,把一块帕子填进了他嘴里。 “都愣着做什么?把人带走!”薛凝嫣小声呵斥,又转身向着围观的百姓道,“诸位请回,这是府里下人疯了,不知怎么跑了出来,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 她说罢,看了另几个姑娘一眼,拉起宁宛便往寺外走去。楚落音几个眉头紧蹙,虽知这其中恐怕有异,不过此处人多眼杂,她们也便什么都没问,只跟着走了出去。 等到了寺外僻静无人处,薛凝嫣才拍拍宁宛的手:“这不知又是谁要陷害你,你可小心着些,今日把他的话堵了,还不知有没有明日后日。这人还是交给元大哥好。” 楚落音闻言也点点头:“我瞧此人应是计划好了的,他恐怕知道你的身份。他既知道还敢这么做,便是背后有人。” 宁宛冷哼一声,只她才想说什么,抬头便看见喜儿正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于是她便走过去,同喜儿道:“喜儿姐姐莫怕,说不定是我的仇家,这事不与你相干,你快回家去。” “宛儿姑娘。”喜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虽不知你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姑娘,可我总明白,你们都是大家小姐。你们兴许不知这世上有那坏透了心的人。” 她说到这,看了一眼那个被帕子堵了嘴的男子,才接着道:“他们没有什么善良的,你们可千万要当心,不要信他们一句话。” 能有人这么关心自己,宁宛心里也开心,她朝喜儿笑笑,示意她放心:“你放心,他若有意陷害,一定会受惩罚的。” 等喜儿走了,宁宛才命飞歌将那人嘴里的布拿开。只是才一拿开,那人竟又不要命似得扯着嗓子嚷起来。 “快,把他嘴堵上,带回去再审!”薛凝嫣见这个人似乎无所畏惧,遂赶紧让飞歌再把他的嘴堵上,那人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可仍是盯着宁宛,似有好多话想说一般。 宁宛看着他挣扎,顿了一下,才冷哼了一声:“带走。” 怪不得她总觉得圆寿大师的名字有些熟悉,原来是因为那一桩。 恒亲王府,元方睿穿过回廊,走到清萱阁门口敲了敲门。 正坐在院子里绣花的落月见是大公子来了,连忙起身将人迎了进来,一面朝里边道:“大公子来了。” 元方睿神色不是很好,他紧蹙着眉头在花厅里坐下,还不待丫头们上茶,宁宛便已跟着进了花厅里。 “怎么样了?”那小姑娘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担忧地问道。 第230章 流言(上) 元方睿摇摇头:“是那边山里一个人,不知是谁给他买了衣服,又送了他钱,他连那人面都没见过。” 他说完,又补充道:“一打就招了,确实是临时找的人,没经过什么训练。” “多少年前的旧账,现在算出来,真是难为那些人了。”宁宛冷声道。 “宛儿,这事……是因为那年你在同福寺出事?”元方睿有些狐疑,若真是那件事,如今都过去五年了,现在翻出来,是要做什么呢? 宁宛却是点了点头:“当年的元四小姐,在圆寿大师半山腰的那处屋子获救,可她有一夜是睡在那的,这一夜,她跟谁在一起,出了什么事,谁又知道?谁来作证?” 宁宛如此一说,元方睿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他们之所以这么长时间引而不发,就是在等圆寿大师……圆寂?” “不错。”宁宛冷笑,“哥哥大抵不知道,圆寿大师从前是自己住的,他是德高望重的僧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可是那周围不少村子不少人呢。这会高僧圆寂,他们觉得,再没人给我证明了。” “荒唐!”元方睿愤愤地说道,“且不说你是被人所救,那时还有伤,年纪又小又受了惊吓,便说这么多年,皇爷爷都封你作郡主,谁又会相信你做出那种事来?!” 见元方睿气愤,宁宛赶忙亲自给他端了杯茶:“兄长常年在朝中奔走,管得又不是这些案子,恐怕不知道这世上总有些平白生事之人,也总不少专喜欢那些捕风捉影之事的人。” “他们以为,圆寿大师圆寂了,我就没了证据,便想把污水泼到我身上,殊不知我便连机会也不想给他们。那个人兄长自处理了,我也不想再审了。若后来无事,这么过去倒是最好的。” 元方睿点点头:“幸亏你们及时制住了他。不过,这一个抓了起来,恐怕他们还要派别的人,宛儿你千万当心。” “哥哥放心,宛儿不是那般懵懂懦弱之人,这些年他们一桩桩一件件做了不少,我若不是命硬着,定生生从这世上消失了。” 元方睿瞧着妹妹尚有些瘦弱的身影,叹了口气。自母亲去后,这么些年,他眼见着妹妹长大,眼见着她承担起越来越多的事情,他反而更加心疼。 有时温宜也会同他说,这个妹妹一个人在清萱阁多有不易。可他自己有圣上和祖父两个人管着,又有祖母时不时寻事,早已是分身乏术。便连温宜,因为嫁给他,平白不知受了多少的气。 元方睿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的父亲来。若是前几年,元启同还可以说对他们兄妹有些关心,可近几年,便是连他的人也甚少见到。 元方睿几次见到他,他都是在从前母亲住的院子里,有时是站在树下,有时则是坐在石凳上。元方睿不知道自己父亲到底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感情去看待那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只知道,那个关在别院里已经不知道多久的柳侧妃,他的父亲再没去看过。 想到柳侧妃,元方睿又看向宁宛。他记得早几年,宛儿和他说过,柳侧妃很奇怪,她那个院子太过安静了,不像是一个为了争宠争地位几欲疯狂的女人在被禁足之后的样子。说起来,他好像也很久没派人盯着那个柳萍了。 “你自己小心些,无事就不要出府了,横竖不在这几天。“元方睿起身,叮嘱道。 宁宛乖巧地点点头:“兄长也要注意身体。皇爷爷倚重你们,可不要累坏了。” 元方睿笑了笑,然后便快步离开了。 宁宛看向外边,天黑了,夜风也渐起,仍有些寒凉。 然而很多事情都不会沿着人们所预想的那个方向去发展。原以为抓住了这个人,便能让暗地里的不知哪股势力知难而退,可宁宛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又收到一个大惊喜。 尚算春寒料峭的天气里,繁华的朔京城,一个引人遐思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消息虽没指名道姓,可说得却是人人能猜到,不可谓不明显。 “说是……说是圣上面前红人的一个郡主,前几年在翠屏山上遇见了刺客,被圆寿大师救了,在那里住了一晚,却是偷偷……偷偷……”落雪说到这,小心翼翼地看了宁宛一眼。 一向平静的小姐,这会脸色冰冷,让人望而生畏。 “偷偷怎么了?”宁宛轻飘飘地问了这么一句。 落雪犹豫了一下,复又似打定了主意豁出去一般说道:“说她偷偷同一个男人私会,却狠心把那个男人抛弃了,那个男人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却在昨天,差点让人给害了。” “荒谬!” 宁宛的声音不大,可却让人猛地一抖。 侍立在一旁的落花,顿了顿才道:“小姐莫要生气,这些不过是谣言,咱们大周也不只小姐一个郡主……” “这可不是摆明了就是朝我来的?昨日没成,今日这是要强硬地散播这个谣言了。” 宁宛说完这话起身:“我倒要瞧瞧这是谁的能耐,一晚上就能把朔京城搅得风风雨雨,着实厉害。” 落花落雪不敢多问,只赶忙拿了斗篷来给她披上。 名节可是顶顶重要的事,原本小姐因为得了圣上的喜欢,就不知被多少人记恨着,这会有了这么个机会,还不知要有多少人落井下石呢。 只是宁宛才刚踏出房门,还没出了院子,就见落月急急地跑了进来:“小姐,王妃来了。” 她话音才落,宁宛便见恒亲王妃梳着精致的发髻,步态端庄地走了进来。 “本宫来瞧瞧本宫的好孙女,不需这么急着禀报。” 恒亲王妃林氏在宁宛面前站定,微笑地看着她。 “不知祖母屈尊前来所为何事,宛儿不曾相迎,还请祖母恕罪。”不管林氏是要来做什么,该有的礼仪,宁宛一分不会少了。 林氏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个知礼仪的,就是不知道,心里有没有廉耻呢?” 这话可有些过分,这是摆明了在宁宛面前提起那个流言。 宁宛虽知道祖母一向不喜欢她,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有可能对王府造成不利的关头上,这位王妃想的竟然还是把她推出去,让她永不能翻身。 “祖母说笑。宛儿自幼承蒙教导,不敢造次。” “教导?”恒亲王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连话音里都带了讽刺,“谁的教导?你那个不贞不洁的母亲的教导?” 宁宛猛然抬头看向这位已经渐渐显露出老态,可却仍保养得不错的王妃。 她此刻仿佛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仿佛看到她的笑话,能让这位王妃的心情好上许多天一般。 她说什么?母亲不贞不洁? 怎么可能! 宁宛盯着恒亲王妃,可林氏却丝毫不在意。在她眼里,元宁宛不过是她那么多孙子孙女中的一个,还是她最为不喜欢的儿媳妇生的女儿,她早就想把这个麻烦送得远远的,这回,正好。 “祖母说话还请三思。”宁宛强忍着,只说了这么一句。 恒亲王妃却笑得开心:“你在教训我?元宁宛,你以为出了这等事,你还是恒亲王府的小姐,圣上封的长宁郡主?” “宛儿不知祖母何意。” “咱们王府有好几处庄子,不如你和本宫说说,喜欢哪个,本宫就安排你去哪个。” 恒亲王妃好像对于能够欣赏这个平日里沉稳异常的郡主憋着委屈这件事感到十分高兴,她始终微笑地看着宁宛,远远看去,倒真的像是个慈爱的长辈一般。 宁宛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分外恶心。 她实在不懂,从最初来到这府里就不懂。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恒亲王妃记恨她们母子这么多年? 不贞不洁?她的娘亲怎么可能那样! 在宁宛开口说些什么之前,突然又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王妃,英武侯夫人来了,正等您过去。” 来人正是秦温宜,她垂眸低眉,很是顺从地禀报道。却是刚刚好打断了宁宛将要出口的话。 “呦,这么快就来了?玉嫆,带着郡主,去见见侯夫人。” 林氏说完这句,转身向园外走去。 这会,秦温宜行至宁宛身边,极快地将一张纸条塞进了宁宛手里。 宁宛跟在后面小心打开,见上面只一行小字:“侯夫人是王妃派人请来的”。 春和厅内,英武侯夫人孙芳惠正坐着喝茶,便听得外面下人禀报道“王妃来了”,她才扭头看去,一眼便瞧见了恒亲王妃身后跟着的宁宛。 她给王妃行了礼,又看向自己未来的儿媳,只觉得这小姑娘竟比先前所见又憔悴了不少。 只是今天是恒亲王妃找她来的,王妃还没开口,她并未多问什么。 林氏在主位上坐下,同孙芳惠寒暄了两句,这便直入了主题。 “今日把你叫来,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有些事情与你们府上相干,就都一起做个见证,往后,旁人也不会说我偏听偏信。” 第231章 流言(中) “不知王妃有什么事?”孙芳惠笑着应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恒亲王妃看了宁宛一眼,然后才接着道:“本宫这个孙女,自幼你就认识她了,原没什么,只是近来出了件事,倒是让本宫不知怎么说才好。” 孙芳惠见恒亲王妃不给宁宛赐座,那小姑娘此刻仍是站着,心里便已有了考量。只是事态未明,她也只能暂且按兵不动。 “不知王妃说的是哪一件?” 她话音方落,便见自外边进来一个丫头,行了礼道:“王妃,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到了。” 宁宛微微偏过头去,便见她的三位婶婶正一道进得屋来。 她原以为林氏要单独叫她谈话,说不定又要羞辱她一番,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林氏竟然还把诸位夫人,甚至英武侯夫人都叫来了。这位祖母想做什么? 三位夫人进来,林氏赐了座,便只剩宁宛站在当中,只是她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好怕的,虽这么些人都看着她,可她仍是微微昂首,看着前方。 “今日把诸位请来,不过是近来听到些消息,本宫一向秉持公正,恐本宫自己处理了,难免有失公允,故而大家一道看着,还好些。” 林氏如此说,另四位夫人自然都点头应是。 林氏便笑道:“长宁郡主,也是我们府上的四小姐,一向众人都认得。本宫原不喜欢和一个小姑娘计较,她教养如何,读了什么书,认识了什么人,本宫一概不介意。只是有一点,”林氏说到此处,看向元宁宛,“这一点谁都不能犯。” “宛儿愚钝,还请祖母明示。” 宁宛虽如今居郡主之位,品级并不与林氏差许多,只是林氏终归是长辈,便是宁宛有封地,有圣上的疼爱,那也是轻易不能忤逆的。 故而对于林氏,宁宛一向极少与她冲突,她若有什么话,只管顺着她的来。 不过林氏好像不满足于此,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不知使过多少手段。 有时宁宛会想,假如皇爷爷没有赏识她,祖父没有派人在她身边,那会不会,现在她已经去见母亲了。 “元宁宛,你私自勾结外男,有损名誉贞洁,使我恒亲王府受人嘲笑,该当何罪?” 林氏突然提高了语气,把屋子里坐着站着的人都吓了一跳。 宁宛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给唬了一下。幸而她这些年经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姑娘,她才愣了一下,立马便毫不犹豫地跪在林氏面前。 “身体重要,还请祖母息怒。” 林氏冷哼了一声。 宁宛又道:“宛儿自问谨遵父母长辈教诲,恪守礼法,不曾做过什么有损门楣之事。还请祖母明示,倘若只是误会,也好澄清。” “误会?” 林氏言语中不加遮掩地透出嘲讽来:“怪不得是你母亲教出来的好丫头,连说辞都是一模一样的呢。” 宁宛垂着头,并不言语。对于母亲当年的事,她只隐约知道是与那时候朔京的一位大人有关,可具体怎么有关,她却并不知晓。 林氏这么说,她一时还不能反驳,倘若失言,又因此更被林氏抓了把柄,她自己平白受指责便算了,何苦连累她母亲。 “把人带进来,让我们郡主好好瞧瞧。”林氏朝玉嫆说道。 玉嫆应了一声,然后便见两个婆子压着一个男人进得厅来。 内院里一般不会让外男进来,这一下也把在座的夫人们给唬了一跳。英武侯夫人孙芳惠蹙眉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想起了她来时听见燕月悠说的那个什么传言。 而三夫人王氏便没有那么多心思了,她看看这个男人,又偷偷看看王妃,再联想王妃方才说的话,心里一下有了个想法。 她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王妃这是……难不成郡主认识此人?” 四夫人刘氏闻言看了看王氏,心里早耻笑起来。王氏还真是个头脑简单的,这么一下就被王妃当棋子使了。 王妃原本就想找个人给她开口呢。刘氏这么想着,便难得地没有趁机取笑王氏几句。 而恒亲王妃原本就等着王氏这句话呢。她这个三儿媳虽然心思蠢笨些,可该厉害该嘲笑挖苦别人的时候,从来不落下。这次果然也和林氏想的一样。 “你这话有趣,郡主认不认识,本宫怎么知道?只是这个人说,他认识郡主,本宫想着,既然这样,那就见面对峙好了。” 宁宛看向那个人,并不是在同福寺遇见的那一个。同福寺那人,连燕凌远都找不到,宁宛不信凭林氏一个王妃能找到。只是这个,又是想给她编排什么罪名? 那个男人被绑了手,只得跪在地上看向宁宛,然后似有什么天大的冤情一样,一边哭喊着一边说道:“郡主!当年是你与我兄弟海誓山盟,如今你成了郡主,我兄弟寻你,竟然还被你藏起来了,郡主,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海誓山盟?把他兄弟藏起来了? 宁宛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人说的就是同福寺的那件事。她见那人哭得声泪俱下,说他兄弟多么多么辛苦,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算明白过来,他兄弟就是那个同福寺已经消失了的男人。 另几位夫人不知道个中详细,只听这人的话,着实被吓了一跳。 这人是在说什么?这是说长宁郡主私通外男啊。 倘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元四小姐这郡主之位,恐怕不保。圣上就是再喜欢一个郡主,也得考虑众口悠悠。 坐在主位上的恒亲王妃瞧着英武侯夫人不甚好的脸色,心里着实满意。 以为有了赐婚的圣旨就可以高枕无忧?恒亲王妃心下冷笑。英武侯府那也是有头脸的人家,怎么会要个不干净的姑娘呢? “怎么样元宁宛?这人你可认识不认识?”林氏微笑地看着宁宛,人她已经带来了,就算元宁宛有一百张嘴,也洗不清了。她手里可不光有人证,还有“物证”呢。 “不认识。”宁宛没有丝毫犹豫。 林氏愣了一下,她倒着实没想到,这种场面宁宛一个十四的姑娘,还能斩钉截铁说出“不认识”这三个字。 “本宫劝你早些说清了,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你不会以为,本宫只拿了这一个人,就来质问你了?” “祖母若有什么没摆出来的,只管都拿出来,若真能证明长宁私德有亏,长宁甘愿受罚。可这般胡乱安插的罪名,恕长宁不能平白接受。” 她字字句句没有丝毫犹疑,好似已经有了应对的万全之策。 恒亲王妃林氏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证据并没有准备好,以至于让她看出了什么致命的破绽。 林氏不知道的是,宁宛对于自己的事情,向来坦坦荡荡,她既从未做过那等事情,就绝不会因为什么不知哪来的证据而被迫承认。她问心无愧,不需要紧张和担心。 若一定说要有担心,她只担心燕凌远他们的各种计划,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荒唐大戏给打乱。 “哼,不知悔改。”恒亲王妃说完这句话,却并没有立马把证据拿出来,而是转向了英武侯夫人孙芳惠。 “今日也不怕让芳惠看了笑话。本宫这个孙女原本是和贵府上定了亲事,只是如今出了这等事情,还是尽早定夺好。” 孙芳惠只是笑了笑,却并没有应什么。 林氏见孙芳惠不开口,只想着这位侯夫人怕是还觉得证据不够,于是便道:“玉嫆,把东西拿上来,给我们的郡主好好看看。” 但见玉嫆转身进了内间,不一会便端着一个木盒出来。那盒子并不曾盖上,众人看去,盒子里竟放了一件姑娘们常穿的里衣。 “这不是……”落雪一看到那件衣服,差点惊呼出声,却是落花一把扯住了她。 她看向落花,眼里有些恐惧和紧张。 只宁宛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直接说道:“祖母拿衣服出来做什么?这又是谁的衣服?” 林氏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谁的衣服?元宁宛,这可是你当年的里衣啊,那角上,还绣着一个‘宛’字呢。” 宁宛看着那件衣服,却是面色淡然:“无论是谁,但凡做了件衣服,绣上我的名字,那衣服就成了我的吗?” “不是四小姐的,还能是谁的?咱们府上,只有四小姐的名字,有个‘宛’字。”王氏突然开口说道。 宁宛不以为然:“三婶婶这话有意思。祖母还未说这衣服是从哪来的,三婶婶怎么就认定是我们府上的呢?倘若是这个人要陷害我,特意做了这么一件来,岂不是平白污我清白?” “你胡说!你与我兄弟当日留下此物,道是日后用这样东西寻你,而今竟然矢口否认!” “你兄弟?”宁宛突然瞪向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你哪个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今日不自己来?你兄弟的东西又为什么要交给你?若你是编了一个兄弟出来,还要让我陪着你演戏不成?” “元宁宛!”恒亲王妃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与外男私相授受,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来人!把长宁郡主带到柴房去,明日就送去南庄!” “王妃现在就下结论,未免着急了一些?” 突然,自春和厅外传来极为浑厚的一个声音,众人惊愕,自向门外看去,但见一个侍卫当先打了帘子,恒亲王负手,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三或者周四更新,昨天没有来得及更新,十分抱歉 第232章 流言(下) 满堂的人自然起身行礼不敢怠慢。众人谁也没想到恒亲王这会会回来,一个个脸上难掩惊讶。只是王妃林氏到底老到些,她见恒亲王走了进来,起先还顿了一下,不一时便仍是笑着迎上来:“王爷突然回府上,可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恒亲王坐上主位,皮笑肉不笑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氏突然心里一凉。她和恒亲王做了几十年的夫妻,王爷这个表情,这显然是生气了。 “你都要把本王的孙女送到南庄上去了,还不许本王回来看看?” 宁宛仍垂首在地上跪着。祖父突然回来一定另有原因,若只是为了她,随便找个人带话便好了,既然祖父亲自回来了,说明这事不是那么简单。 “王爷可是误会妾身了。不过是而今查出了一些事情,妾身想着王爷那么忙,妾身便处理了,若王爷觉得什么地方不妥,只管说了,妾身这就改了便是。”恒亲王妃不欲当着外人的面和恒亲王弄个不痛快,故而表情柔和下来,说话也温声细语。 只是恒亲王好像存心不想给她面子:“不妥?王妃若是真知道不妥,也不会特地请了英武侯夫人来看这么一出笑话了。”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林氏没想到恒亲王一点面子都不留给她,她一时情急,原本的笑容也消失了。 “王妃可是说人证物证齐全?”恒亲王却是笑了一下,突然问起了这个。 林氏自然应是,复而看向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那男人倒很是配合,连忙磕了两个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属实?”恒亲王冷笑了一声,林氏没来由地就抖了一下。 王爷好久不曾这样了,林氏的记忆里,王爷上次流露出这样大的冷厉和杀气,还是在十多年前,先世子妃出事的时候。 “本王早同你说过,不要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当一个人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掌握了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林氏看向恒亲王,他正微眯着眼睛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个男人,就像看一只蝼蚁一般。 “本王告诉你,长宁郡主当年不仅没和这些凭空捏造的人有半点瓜葛,她甚至,根本没进过圆寿大师的那个院子!” 此言一出,不只林氏,几位夫人并宁宛的嫂嫂秦温宜,甚至连宁宛自己都一同愣在那里。 旁人不知恒亲王为何如此笃定说了个大家都没听过的事,而宁宛却不明白,当年祖父亲自叮嘱她,只把自己获救的地方说成是圆寿大师的院子,如今却又亲口把这件事抖了出来。 现在已经不需要再隐瞒了吗?宁宛无从推断自己祖父如今心中所想,她只能静观其变。 林氏的眼中难掩震惊,她看向恒亲王,渐渐地却笑了出来:“当年是王爷自己说,元宁宛是在圆寿大师那里被救了的,怎么今日,王爷又自己否定了?” 她看向宁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妾身知道王爷喜欢四小姐,只是王爷,王府的清誉也是大事,留着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人在,到底,平白让人笑话。” 恒亲王摇摇头,有些怅然地说道:“本王原以为,你还存着三分理智。虽还不知道你是听信了谁的话,得出了今日的言论,但是本王还是要告诉你,你彻彻底底的错了。” 恒亲王起身,站在林氏面前:“你错就错在,不该这么自信,不该这么轻易相信原本就是想利用你的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打自己亲孙女的主意。” “王爷,难不成是要包庇元宁宛吗?” “本王不需要包庇她。”恒亲王冷冷地说道。 春和厅里一片安静,只有上边恒亲王和王妃,似在较着劲一般。只是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来,林氏全然不是恒亲王的对手。 她心里早乱了,被恒亲王突如其来的话打乱了。只是面子让她撑着,还没有自乱了阵脚。 如此停顿了片刻,众人才听见恒亲王云淡风轻地说道:“请老侯爷进来喝杯茶。” 老侯爷? 宁宛惊诧地向门口看去,那撩开的帘子后面,迈进一个满面荣光的老人,他精神矍铄,走路生风,笑容可掬,丝毫看不出曾沙场战敌,戎马边疆。 这位老者,正是老英武侯——燕征。 孙芳惠早已起身迎了上去,其他几位夫人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一位就是那个早些年就隐居在翠屏山的老侯爷。 燕征倒是笑眯眯的,他进了屋,当先看到了自己的儿媳,虚扶起来后,又走到宁宛身边。 “丫头怎么还跪着呢?这么久不见老头子我,是不是早把老头子忘在脑后了?” 宁宛自然赶忙行礼道:“宛儿不敢。” 她抬头看看,老侯爷正慈爱地看着她,宁宛心里一暖,便接着说道:“老侯爷救命之恩,宛儿终身不忘。” 燕征满意地点点头,把宁宛扶了起来。 这姑娘他第一次见,就觉得是个难得聪明的,而今再见,这些年果然养的越发好了,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适时地说了一句足以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话。 救命之恩,有这四个字,足矣。 这一下,在坐的除了恒亲王、燕征和宁宛,俱是愣在原地。 救命之恩?长宁郡主何时见过老侯爷,又怎么谈得上救命之恩? “我说王爷啊,虽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早就不中用了,可王爷也不能这么欺负小老头的孙媳妇?” 老侯爷都不在朝廷了,说话自然没什么好顾及的,况且他本来就是武将,当年跟着先帝打过仗的,他便是说出点啥俗话来,也没人敢随便挑剔。 更何况,老侯爷说得没错,宁宛确实是他孙媳妇,圣上赐婚的孙媳妇。 “燕大哥这你可误会了。”恒亲王和老侯爷在一块,俨然是许久不见的兄弟俩,“本王这么着急把燕大哥请回来,还不是为了给长宁作证。” “作证?让人跪在地上了,还要什么证?”老侯爷一边由着人扶着自己坐下,一边问向恒亲王。 恒亲王哈哈一笑:“这不是出了变故,才有了这一出嘛。” 林氏哪里想到老侯爷这个淡出人们视野这么久的人能来恒亲王府,她这会早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倒不怕恒亲王回来,横竖一个府里的,就是有手段,又能是什么应付不来的手段?可老侯爷就不一样了,在大山里住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回来,谁知道他藏了什么杀手锏呢? “出什么变故?我这孙媳妇,当年是我一手救下的,能有什么变故?不然你把燕凌远那小子叫来,让他说。”老侯爷像个老小孩似的,气哼哼地说道。 这一下,可真的让林氏震惊不小。 老侯爷倒是说的云淡风轻,可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意思是,元宁宛当年根本就不是被圆寿大师救的,而是被老侯爷救的。 “要是燕凌远不够,我那街坊邻居都能作证!这可是老头子救回来的孙媳妇,谁敢说不对?” 林氏尴尬地笑笑:“老侯爷可真是说笑了……” “老头子可没说笑。”老侯爷站起身摇摇头,“你们啊,拿着个自以为是事实的假象,真是编了好大的一出戏,看得老头子,都要拍手叫好了。” 可不是嘛,要不是宁宛是被他救的,他的话在朔京怎么也算有点分量,这件事,还真是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这,这怎么……” “当年宁宛被老侯爷所救,本王不欲让此等龌龊之事惊扰老侯爷,故而将地点说到了圆寿大师的那处院子,没想到,还有人真想借机生事呢。”恒亲王看了林氏一眼,冷笑了一声。 林氏闻言,立马瞪向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本就是个农夫,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此时早吓得哆嗦起来。他多少听出这位王爷是把王妃给揭穿了,此刻越发觉得自己小命不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着,在心里祈祷这些贵人不要注意到自己。 只是他是作为“人证”出现的,现在所有的指认,从根源上就出了问题,他又怎能逃得过去? “你说!为何要捏造证据污蔑郡主!”恒亲王妃指着那个农夫,突然斥责道。 宁宛心下冷笑。她的这位祖母,也着实有趣,翻脸的速度比谁都快。 “王妃先别急,人还没到齐呢。”恒亲王说罢,朝身边的袁刃看了一眼。 “把人带进来。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事,可真是让本王惊讶。” 随着恒亲王这声令下,有两名侍卫压着一个女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后面跟着的是恒亲王世子元启同。 而那个女人,则是被软禁数年之久的柳侧妃——柳萍。 作者有话要说: 到下周四依然是隔日更新 第233章 破镜(上) 老侯爷的出现已经够让人意外了,众人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然把柳萍给带来了。 柳萍不是几年前就被关在院子里了吗?那会她犯了谋害郡主的罪,被王爷关在院子里,难道还能有什么兴风作浪的本事不成? “王爷……王爷把她带来做什么?”林氏看着柳萍,连话音都有些颤抖。 不过柳萍则好像没什么顾及,她笑得甚至有些妖媚,丝毫看不出被关了禁闭这么多年该有的怯懦和阴郁。 恒亲王冷笑了一声:“带她来做什么,还要问问王妃啊。” 众人都看向恒亲王妃,但见林氏眼里突然流露出恐惧,人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自己说,还是我说?”恒亲王看着柳萍,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句。 “哈哈哈。”柳萍的笑声透着一股妖媚,她眼波流转,若不是在恒亲王府中,这春和厅的气氛原本就有些冰冷,她这么一笑,该活像是在外面烟花柳巷的姑娘一般。 “贱妾不敢劳烦王爷。反正贱妾早就该是个死人了,不如大家一起死了倒也干净。” 其他人见柳萍这么说,纷纷带着些恐惧地看向她。宁宛则紧紧蹙着眉头,她在猜柳萍和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 “早些年我进恒亲王府,就是因为王妃和我姐姐,她们俩不知道说好了什么事,让我进来勾引世子,好取先世子妃而代之。”柳萍说得“风平浪静”,可在这里听着的人,却是在心里掀起一股“惊涛骇浪”来。 饶是宁宛早先就大概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会也十分惊讶地看着柳萍。 知道是一回事,那人竟然亲口说出来,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竟真是你害了大嫂。”二夫人吴氏叹了口气。 这个家里,也便她同先世子妃还要好些。大房刚回京的时候,先世子妃便不只一次和她说起,请她帮忙照顾宁宛,她那时还没想到,意外竟然来得那么快。 “这次也一样,□□的是我,杀的就是长宁郡主。不为别的,她挡了人家的路,人家自然要除了她。”柳萍说到这,突然抬头看向恒亲王妃。 恒亲王妃见她看过来,本能地便将眼神移开。 柳萍嘴角浮起一抹嘲讽来:“不过,这事,也是王妃的主意呢。” “你胡说!”恒亲王妃林氏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柳萍的脸上。 柳萍却笑了笑,仍是紧紧盯着林氏:“你打我也没有用,你以为这事出了,你还能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哈哈哈哈哈,你当初让我和我姐姐偷偷联系,就该知道,我那个堂姐,也不过是在利用你。” “你疯了,你疯了!”林氏一边说一边朝后退去,她在恒亲王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目中俱是惊恐。 “王爷,那个女人疯了,她疯了。” “是你疯了。”恒亲王把她的手拿开,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做了那么多事,反正活不成了,杀我的人那么多,我也不指望活着了。只是,王妃,你当初利用我又把所有的罪行都安在我身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呢?” 宁宛看向柳萍,她面带微笑,眼中却带着寒凉。 怪不得她从前就觉得柳萍完全不像是个被常年关在院中的人,原来,她真的在和外面联系,还是和淳王府联系。 而她之所以这么顺利和淳王府联系,不过是因为有王妃为她“保驾护航”。 后院里的事,恒亲王妃不说,谁又敢提出什么?换句话说,管院子的分给几位夫人和宁宛的嫂嫂,她们手里没有什么人,能发现什么? 她的好祖母,才是这个府里真正的内鬼啊。 宁宛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偌大的一座府邸,外表看去奢华至极,可内里却是烂透了的。 各人都只为各人的利益前程,这本没什么,可他们却连手足亲情都不顾。人命?人命在名利和权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这么说,我这孙媳妇受了这么大的污蔑,是她干的?”老侯爷燕征指指林氏,向着柳萍问道。 “不错。王妃可是亲自指使我给淳王府递信,要买了人演一出大戏。这戏还是王妃自己编的呢。不知道演到现在,王妃可还满意?” 柳萍顿了顿,才又说道:“说实话,要不是这事不知怎么被王爷发现了,这出戏,连我都要给王妃鼓掌了呢。” 怪不得,她那天往同福寺时,祖母意外地那么亲热地对她。 宁宛看向自己的祖母,从始至终,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喜欢过她这个孙女啊。变着法子地害她,竟然想到污她清白这样的方式。她还真是与旁人家的祖母一点不同。 恒亲王妃林氏突然跌坐在了地上,她上好的衣服料子就那样沾了地上的尘土,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林氏还从来没在晚辈面前这么失态过。可她感觉她现在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王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恒亲王问向林氏。 林氏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然后才说道:“王爷,还信我说的话吗?” “本王信不信,你不需要管。” “我与王爷夫妻一场,却落得这般结局,王爷……” “宁宛与你祖孙一场,她差一点,落得什么结局?”恒亲王看着林氏,看着她坐在地上,再不复往日的高贵从容。 恒亲王挥了挥手,两名侍卫将柳萍带了下去,他起身,亲自扶起老侯爷,两人看了看宁宛,向外走去。 “去把二爷三爷四爷都叫来春和厅,还有方睿几个也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恒亲王临走时,如是交代。 那诬陷宁宛的男人原本还想说什么,可却在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时候,就被人堵着嘴架了出去。 玉嫆眼中早已满是泪水,她扶着恒亲王妃在榻上坐好,可林氏却只愣愣地坐着,像是没了知觉一般。 宁宛垂首站了许久,终于,恒亲王回来了。 这一次跟着他身后进来的,还有宁宛的三位叔叔并她的几个哥哥和元宁如元宁媛。 众人在春和厅里站好,恒亲王坐上主位。 他先是把家里的人一个个看了一遍,这才沉声开口:“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件大事要说。” 大事? 宁宛闻言,抬眼看向前面站着的父亲。父亲自进来起就一言不发,宁宛总觉得这事和父亲有关。 “这第一件事,和大房有关。”恒亲王说完,看向元启同。 但见他向前一步,行了大礼,方才道:“儿子不孝,治家无方,另父亲担忧,儿子甘愿领罚,并自请,将世子之位传于方睿。” 元启同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感情的波动,好像这件事已经是他想了很久的一件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有很多个夜晚都坐在薛梓沁曾经住的芷园里,一边吹着夜风,一边想着回京来的点点滴滴。 他终于想通了,他明白自己从很早很早就错了。 母亲一再和他说梓沁让王府蒙羞,而他竟没有细细思考过当年的点滴,他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羞愧,他终于,能放下这一切了。 而他这句话出口,满堂皆惊。 整个大周,像这样父亲尚在就把世子之位传于孙辈的,不是没有,可上一次那都是几十年前了,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因为那府上的父亲生了病,没有办法管事了,才在在世时就传位。 可元启同还正值壮年,又没什么病,怎么会说出把世子之位传给自己儿子这种话呢?那他以后在京城,得多尴尬? 宁宛闻言猛然看向自己的哥哥,发现长兄和嫂嫂一样满脸惊讶。这件事,是父亲和祖父商量好的? “你想通了?”恒亲王好似没有看到其他儿子们和家里晚辈震惊的神情,只是看着元启同平静地问道。 “想通了。” “你说什么?”原本仿佛在出神的恒亲王妃突然走到元启同身边,抓着他的胳膊问道。 “儿子愿把世子之位传给方睿,并且已经和圣上说了,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就会有公公来传了圣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林氏紧紧抓着自己儿子的胳膊,仿佛要把他掐清醒一样。 “知道。”元启同扑通一声跪下,“儿子感谢母亲养育之恩。只是母妃,悬崖勒马,不要再错下去了。” 宁宛看着恒亲王妃指着元启同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她浑身抖着,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事情,紧接着,她就一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恒亲王招招手,玉嫆赶忙上前,同两个丫鬟把王妃抬了下去。 “请个郎中来,给她瞧瞧。”恒亲王终究,还是说了这么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 泛舟湖上风吹帆 的雷,比心(づ ̄ 3 ̄)づ 第234章 破镜(下) 宁宛不知道这期间发生过什么事情,若说柳萍的事还有些苗头可以让人寻到线索,那父亲突然把世子之位给了哥哥,则好似毫无征兆一般。 元方睿显然也不知情,元启同才一跪下他就跟着跪下了。等下人将恒亲王妃抬了出去,他才同恒亲王行了礼,说道:“父亲尚在,方睿不能受此世子之位,还望祖父三思。” 天底下都少有这样的事情,元方睿自幼读了那么多书,孝道自是第一位的。他虽和宁宛一样,因为母亲的事对父亲有些不满,可那终究是他父亲,要他“取而代之”,他做不到。 只是恒亲王却摇摇头:“不用什么‘三思’了。这件事,已经考虑过很久了。” 元启捷、元启哲、元启让兄弟三个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表情看出了几分迷茫。是了,这事除了王爷和他们大哥,没有别人知道。 恒亲王缓缓起身,看向下面站着的儿孙辈的孩子们,停了一会,才道:“自宁王走后,临江虽仍太平富足,可到底比之从前,多有不如。启同心思细腻,又有治理之才,圣上有令,命往临江,整顿当地政务,发展经济。不日启程。” “这……”二爷元启捷看向自己的大哥,圣上竟然把恒亲王府的世子派去临江?怪不得要将世子之位转给元方睿。这么一来,就是说元启同再不会回京了。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只剩一道圣旨送到我们府上。这是圣上的决定,亦是启同自己的决定。方睿如今也已成家立业,是该多担负些责任了。”恒亲王补充道。 元方睿仍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可从没想过自己父亲还在,自己就能当上世子。况且,恒亲王府世袭的爵位是有三代,其后就要降一级了,那这意思是,祖父尚在,他就直接顶上,成为降了一级的恒王世子吗? “谢圣上和父亲成全。”元启同叩拜行礼,而后起身又谢了一次,竟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父亲走了?宁宛看着元启同离开的背影,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祖父显然还有事情要说,父亲怎么就走了呢? 这一系列的变故原本她还能大概想清楚,可自打老侯爷走了,祖父说要把世子之位给哥哥,所有的事就超过了她的预估。现在,事还没说完,父亲就走了? “启同奉圣上之命,要进宫一趟。你们不用再猜了。”恒亲王端起身边的茶喝了一口。兴许是茶放得凉了,宁宛见他皱了皱眉。 “本王戎马半生,至十余年前,才回到京城,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兄弟也都成家立业。”恒亲王说这话时,眼中似有一丝落寞。 “本王原以为,这剩下几十年,也便平平安安过去。只是没想到,孩子大了,总会有些自己的想法。” 元启捷几个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那位王爷。他是整个王府的依靠,是朔京城除了圣上最为尊贵的人,是他们兄弟的仰仗。 恒亲王自顾自地笑笑:“本王老了,管不住你们了。” 宁宛闻言,心内突然有了一个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 “世子之位既已传给了方睿,那这府上,也该各自清净了。” 各自清净? 三夫人王氏瞬间瞪大了眼睛。各自清净是什么意思? “儿子愚钝,请父亲明示。”二爷元启捷一向便是个温和性子,他瞧瞧自己的弟弟弟妹,都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便自己开口问了一句。 恒亲王看向他,很是和蔼地笑了笑:“你们都大了,也该有个自己的家了。世子之位既然已经给了方睿,你们也自然该到各自的住处了。” 各自的住处? 宁宛猛然看向自己的祖父,她原本是有点这样的想法,可她始终不敢相信。祖父尚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变故,也不曾家道中落,怎么会分家? 对,就是分家,恒亲王的意思,就是要分家。 三爷元启哲是个急性子,他闻言立马便说道:“父王母妃尚在,我们哪有道理去各过各的?咱们府上是一起的,哪有双亲尚在就分开的道理,父王三思!” 他说的话也有些道理,一般的大户人家,家主尚在,是不会分家的。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不分家,不过是因为恒亲王府势大,只有在王府里,他们才能仰仗着这个府邸的名头,大行方便。 恒亲王自然了解自己的几个儿子,他似猜倒了元启哲会这么说一般,只是笑了笑:“世子之位如今是方睿的,这府上,也自然只该剩下这一支。本王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这些年变故出了许多,宫里的宫外的,哪个都不是小事。“他说完看向宁宛:“你们以为本王是因为长宁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你们就错了。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本王,只不过是把这么多年的事一并清算罢了。” “父王就这么绝情,要把我们这三房都赶出府去吗?”王氏说着,眼泪已流了下来,她身后的元宁如,却是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赶?”恒亲王轻叹了一声,“府上不会缺了你们一两白银,何谈赶出去?不过是另起门户,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他说完这话,复而起身:“本王的两件事说完了,该怎么做,想必你们心里清楚。本王不会少了你们的,你们也不要太过分。” 恒亲王说完,也不再理会自己的孩子们各是什么反应,便离开了。 等他走了,三夫人王氏才一巴掌拍在三爷元启哲身上:“你往日那油嘴滑舌的样呢?你今日怎么不说?现在,现在可如何是好,冲儿就快入仕了……” “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父王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过?别说是我了,就是圣上来了,这事也没得商量。”元启哲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拍开,一甩袖子就离开了。 王氏拿着帕子不住哭着,倒是四夫人刘氏,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宁宛,这才说道:“你斗了半天又有什么用呢?人家打从一出生就占着嫡占着长,倒是你自作多情呢。” “我呸!”王氏回头啐了回去,“你也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高贵东西,元宁词可是嫁了个好人家,可她可什么都没给你往回来带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养的也不过是些白眼狼,在我面前逞什么威风!” “哈哈哈哈。”刘氏掩着嘴笑了起来,“三嫂真会说话,也不知道二小姐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呢。这会,你可不是恒亲王府了呦。” “哼。”王氏冷哼了一声,拉着元宁如离开了。 刘氏不欲与宁宛他们多言,只瞪了一眼,便也跟着走了。 这时宁宛才见二婶婶走到了自己面前。自母亲去后,一直是二婶婶在帮着她,时不时还到清萱阁去看看她,宁宛心里,自然同自己的二婶婶最为亲近。 她见吴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说道:“原本这件事,早些日子就该同你说的,没想到拖着拖着,竟出了这档子事。” “二婶婶有什么事同宛儿说?” “你二叔今年原是要往陵城的,我想着等我们要走了再告诉你,没想到倒要提前了。怪道你二哥说,早些送你今年的生辰礼物呢。” “婶婶也要去陵城吗?” 吴氏点点头:“兴许就在那住下了。那边临着东南,正缺人呢,圣上信任你二叔,也算一桩幸事。” 宁宛看着吴氏身后,一向都温润的二叔和她两位堂哥都冲她笑得温和,只她自己,鼻子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等婶婶到了,给你写信。你若要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告诉婶婶,你二哥若回京来,给你带来。” 吴氏拉着她的手,将一个小荷包放进了她手里。 “婶婶没事做了这个,小姑娘们都喜欢,你拿着玩。” “婶婶!”宁宛扑到吴氏怀里,眼泪明明已在眼睛里打转了,可仍撑着不哭出来。 二婶既这么说了,他们便也不会在京城停留太久了,她只想笑着送二叔一家离开,她不想悲伤。 夜已经深了,经历了一场变故的恒亲王府,如今明面上看起来却是一丝风波也无。 元宁宛抱膝坐在床上,听着外边响了声雷,不一会,便劈里啪啦地下起了雨来。 又一年春天到了,可终归,同往日又多有不同了。 柳萍被移交给了大理寺,不日便会斩首。可她一个人,却未曾动到淳王府丝毫。 恒亲王妃还在屋子里不省人事,祖父已经下令,将她软禁在了她的那处院子里,平日不得出门。 父亲进了宫,至现在也没有回来。 哥哥袭了世子之位,明日兴许就是恒王世子了。 祖父下令分了家,二房、三房、四房,不出五日就会搬出恒亲王府。 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淳王府加害于她已成事实,而恒亲王妃则是最大的内应。她还未查出当年母亲一事的真相,所有的一切,又都被祖父蛮横地打断了。 祖父,还有皇爷爷,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宁宛拉起被子,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突然有了一丝迷茫。 她被卷入这场局中愈久,反而愈发看不清了。她究竟,是怎样的一颗棋子,又要走到哪一步呢? 第235章 离分(上) 孟春时节,已有柳条抽了浅芽出来,朔京城内有种着花的,都竞相开放,种种颜色倒是赏心悦目。 恒亲王府的院子里,自然也种了各色的花。只是府里近日却是一番忙乱。 除了安竹园,其余的园子俱是打扫屋子收拾院落,近来每日都有进出的马车,将各园子里要带走的东西运往新的宅邸。 不过安竹园倒也不能闲着。因着元启同要往临江去,他又没有续弦,故而日常用物都是秦温宜和宁宛着人收拾的。 三月初五,宫里来了公公读了圣旨,封元方睿为恒王世子,秦温宜为世子妃。 三月初七,元启同拜别至和帝、恒亲王,启程前往临江。 宁宛记得那日是个晴朗天气,她同哥哥们一起到了东城门,送父亲出城。 元启同带了两队人马,有侍卫有家丁,又有装物件的一个马车,自己坐的一个马车,在没什么人的官道上还显得有些突兀。 元启同神色平静地同元方睿和元方棋交代了许多事情。叮嘱元方睿好好辅佐圣上,又叮嘱元方棋好好准备八月的秋闱,这才走到了宁宛面前。 宁宛这才发现,父亲比她印象里老了许多。他虽仍气质卓绝,可眉宇间却又有一股倦怠之气,好像是累了,很累很累。 那时宁宛才有些明白,离开京城,于父亲而言兴许是一件好事。 “宛儿。”好像很久没喊这个名字了,说出来的时候,元启同竟有些异样的陌生。 “父亲。”宁宛微微垂首,她对父亲的感觉甚为复杂。有时会想起他从前在褚州时和蔼可亲的样子,可有时又会想到他当初对待母亲时绝情的样子。这两种感觉互相掺杂,让她在喊出这声“父亲”时,心内微微地抖了一下。 “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元启同的话音很平静,好像是思虑了许久,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通了。 “为父想了想,觉得终其一生都没法补偿你,更无法补偿你的母亲,所以为父做了这个决定。” 宁宛猛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做了这个决定?让位世子的决定? “老侯爷说得对啊。为父的宛儿可堪大用,是皇室之幸。为父不该成为拦在这条路上那个搬不开的石头。”元启同微微笑着,好似伸手想摸摸宁宛的头发,可最终又收了回来。 元方睿看向宁宛,莫说宁宛,连他都不太明白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搬不开的石头”?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 “爹……”不知怎么了,宁宛只觉得心头一阵酸楚。 她已经独自走了很久了,只是这回,她的母亲不在了,连父亲都要离开她身边了。 “为父走了。睿儿、棋儿、宛儿,记住,万事以大周江山百姓为先。至少,对得起自己的心。” 元启同的双眼有些发红,他朝三个孩子笑了笑,没有再犹豫,翻身登上了马车。 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又落了下去,马车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两边的树林已经快显出充满生机的绿色,至和三十二年,已注定成了很多事情的转折。 次日,是恒亲王府二房、三房、四房搬离王府的日子。自早晨起便有马车和许多下人进进出出,一大箱子一大箱子的东西被运出王府。 秦温宜作为现在王府里实质上的主母,自清晨起便在各处盯着,免得出了什么事情。 宁宛起来时,便见落月端着早膳进屋,一边把碗筷搁下一边说道:“早起来就好些人往外边搬东西,府里多乱,偏生二小姐还要跑出来,身边连个丫鬟都不跟着,也不知道翠羽做什么去了,幸好是撞在奴婢身上,要是撞在王爷、世子妃身上,不知要出什么事呢。” 宁宛一边坐下一边又听落雪搭着她的话说道:“昨日奴婢就瞧见二小姐了,不知出去做什么,下午见人出去,到天快黑了,奴婢去二门上找下夜的婆子,才看见二小姐刚回来,行色匆匆的,今日瞅着那么乱,竟还出去呢。” “二姐这几天,总出门去?”宁宛停下筷子,问道。 “回小姐话,奴婢觉得二小姐有点奇怪,所以……”落月心里当然明白丫鬟们不能妄议主子,只是她心里实在是奇怪极了,又有二小姐早先就害她们小姐,她担心这二小姐又计划什么坏事,小姐知道了,也好早做准备。 “我们自家屋里,自然说多了说少了不妨事,只是出去你们还得记着,有些话该烂了就得烂在心里。”宁宛说道。 “奴婢明白。”落月应完,自去把门关好,才回来压低了声音道:“二小姐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正好同奴婢撞上,就都摔在了地上,奴婢瞧见,二小姐带的包裹里有好多金银细软。二小姐好像很怕让人瞧见,慌忙收起来。” 落月想了想又道:“二小姐平日对下人严厉,常教训翠羽几个,只是今天,竟然不等奴婢领罚,就站起来赶紧走了。奴婢觉得奇怪,才想着回来同小姐说。” 听落月这么说完,宁宛倒也觉得有些奇怪了。就算是分了家,可人的性子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元宁如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收起自己的脾气来。 落月撞了她,她少不得也得打骂一顿,说不定还要到清萱阁来寻她的不是,可元宁如今天竟然一句话都不多说,反而自己走了。 可知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做。可三房今日搬走,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还重要呢? “落雪落月,昨日嫂嫂说今天人多,想让你们也一道去看着点,今日你们就去嫂嫂那边帮忙,若有什么特别的事,只管请了嫂嫂示下。今日我这里,让落花守着就好。” 落雪落月闻言,心里也大概明白小姐的意思,便齐齐应了,自往秦温宜那边去帮忙。 宁宛心里自然也有计较。元宁如既带了金银细软,便是要用的银子,这么着急自然是要去做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事。她有什么事不能让人知道呢?宁宛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猜想,只是她不敢确定。 那事毕竟后果严重,若元宁如真是为了那件事,那宁宛只能替她叹息一声了。这么些年,她这位二姐姐若是有大姐一半的心思,也不至于如今都定不下人家了。 “落花,去把楼天叫来。”宁宛见落花安排完院子里的事自外边进来,便向她交代道。 各房里东西不少,来来往往的马车一直到太阳西斜才算搬得差不多。各院里指挥人清点家丁丫鬟,院子里至门口都站了不少的人。 二爷、三爷、四爷已经先往各处院子去了,如今是三位夫人,正同秦温宜核对账目,理清银子。等这一项结了,便算是彻底分了家。 这几日秦温宜已算了不少账目,饶是她心思细腻,到目今也有些力不从心。幸而宁宛听说了,特地叫了落珠来相助。 这几年落珠一直往来于宁宛的两处铺子,同掌柜们学了不少本事。她本就会打算盘记账目,经了几年历练越发熟练,秦温宜这才得了空休息了一会。 “温宜近几日可是劳累了?我瞧着你脸色不太好,不若请太医来瞧瞧?”二夫人吴氏见这位年轻的世子妃面上掩不住疲乏,关心地问道。 “多谢二婶婶关心,不过是几日睡得少,休息休息就好了,也不用劳动人,旁人倒要说我娇贵了。”秦温宜笑着摇摇头。 “这倒不是娇贵不娇贵,只是累坏了身子到底不妥。要不然就等这几日过了,找太医来瞧瞧,也好放心。”吴氏又道。 秦温宜见这位二婶婶着实是关心她,便点了点头应下。 这边还忙着点账目呢,却见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丫鬟,风风火火,被门槛拌了一下,一下子跌倒在花厅中间。 “做什么呢风风火火的,冲撞了哪个主子把你打死也没用了。起来回话!”正盯着丫鬟对账的三夫人王氏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家院子里的丫头,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回世子妃,回夫人,二……二小姐……”那丫鬟跪在地上,看看秦温宜又看看王氏,似乎有些犹豫。 “二小姐怎么了?她若有什么想要的不想要的依她来就是了,跑来这里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呢?!”王氏起身,推了那丫头一把。 那丫头跌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好,这才似豁出去了一般说道:“奴婢们奉命喊小姐们收拾收拾出发,却发现……发现……二小姐不在府里了……” “什么?!”王氏大惊失色。 秦温宜也被唬了一跳,连忙起身问道:“你们可细细找了?确实不在府里了?” 那丫头瑟瑟缩缩点点头:“都找过了,寻不到了才来同世子妃、夫人说的。” 正在屋里跟着对物件单子的落雪看了身边的落月一眼,落月会意,便折身往清萱阁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日更新 第236章 离分(下) 日暮时分,宁宛这里才吃过晚膳,正坐在榻上和落花一道描一个花样子。 事出突然,落月也不敢耽搁,急急跑回来,也不等人禀报了便进了屋。 “出了什么事?”宁宛知落月是个有分寸的,这般着急显然是前面出事了,若是早晨她的怀疑是对的,那这事八成和元宁如有关。 落月把门关好,这才快步上前回禀:“三房的丫鬟说,二小姐不见了,已在府里寻了许久,都没找到人。奴婢怀疑……” 宁宛抬手示意她不用在说下去了,便起身道:“咱们去前头瞧瞧。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二姐一个人在外面,出了事可不好。” 等到了春和厅,便见王氏正坐在凳子上垂泪,二夫人吴氏正在一边安慰,四夫人刘氏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坐着看着,宁宛的嫂嫂秦温宜则同几个家丁交代事宜。 见她来了,秦温宜朝她走了过来:“妹妹怎么过来了?这边乱,还是早些回去歇着。这有我还应付得来。” 宁宛捏捏秦温宜的手,说道:“我听说府里出了事,故过来瞧瞧。今日往来进出的人多,若是丢了什么东西倒是无妨,若是把人丢了……” 宁宛说到此,看了一眼三夫人,才又接着说下去:“若是丢了什么人,可就是大事了。” “元宁宛!”王氏瞪了她一眼,却似想起了什么般,没再说下去。 “三婶婶别急,可是三房里什么人寻不见了?我那里也有些侍卫,不若派出来一起找,找得快些。” 王氏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往日就爱逞口舌之快,听得宁宛如此说,她心里哪有不气的?只是一则这时候分了家,宁宛又是郡主,她不能得罪;二则,她那个女儿她心里知道,若再不找回来,等天黑了,不一定要出什么事呢。 太阳已沉了下去,夜色渐渐拉开。恒亲王府几乎派了所有的小厮出去找,可就是没传回来元宁如的消息。 王氏有些坐不住了。今日府里的三位爷和恒亲王都被留在了宫里,可这天黑了,估计过一会也就回来了。若等他们回来还找不到人,这事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到时候,就算元宁如找回来了,那他们一家的脸面也丢尽了。 “世子妃不好了!世子妃!” 众人正等得焦急,突然一个婆子大喊着冲进屋来。 秦温宜本是在椅子上坐着,被她这一下唬得赶紧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有什么事一惊一乍,好好说话!”宁宛见这婆子不成规矩,遂出言训斥了两句。 那婆子原先就在秦温宜身边领着外间的杂活,见这个世子妃是个温柔的,难免就心底里不怕。谁知今日郡主在这,半分情面也不留,直接便呵斥了她。 那婆子原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有些倚老卖老,只是宁宛面前可不兴那些。那婆子在府里这么久,自然知道哪个主子不能得罪,遂赶忙放缓了声音。 “回禀世子妃、郡主,外面镇国公府的人领着咱们二小姐要讨个说法呢。” “什么?!”王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可因为站得太猛,又一下子跌坐回去。 一边的吴氏赶忙扶着她,让她先别着急。 秦温宜愣了一下,再一想,毕竟是镇国公府的,礼数不能少,自然赶紧着人请进来。 而宁宛则坐在原处,心内冷笑。果然,元宁如还是铤而走险,走了那一步。只是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没看透方勋那个人,真是可叹可笑。 “进去!”众人只见一个被绑着手的人忽然间被人给推了进来跌在地上,后面紧跟着响起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 “我听说恒亲王府今日搬家乱得很,可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连小姐都能丢了。” 春和厅内的几人向门口看去,但见穿着华贵的镇国公夫人顾氏正拿了一块绣着并蒂莲花纹样的手法笑着走了进来。 “不知镇国公夫人前来,有失远迎。”秦温宜赶忙上前行礼。 顾氏却是随意应了一下,只是看看跌在地上的元宁如,又看看脸色已有些泛白的三夫人王氏。 “元三夫人教女有方,我可真是感念。这么好的姑娘,自己寻到我家来,我们哪有拒绝的道理啊。” “府里今日乱,二小姐不小心走失了,这里面兴许有什么误会。”二夫人吴氏尴尬地笑笑,想要缓和一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镇国公夫人似乎并不想留什么面子:“误会?” 她轻笑了一声,继而才接着道:“那这误会可真够大的。贵府上的二小姐勾引了我们勋儿,赤身裸/体地被人发现在我们府上城南的庄子,正把这帕子,交给我们勋儿呢。” 顾氏冷哼了一声,将那个帕子扔在元宁如的身上。 那帕子上的并蒂莲花开得正好,可如今看来,却分外刺眼。 莫说年纪还不大的秦温宜和宁宛,就连已在京中那么些年的三位夫人,都被这等场面给唬住了。 顾氏这是什么意思?这意思不就是元宁如和方勋私相授受,她还爬了人家镇国公世子的床吗? “国公夫人,可有什么证据?”秦温宜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自打恒亲王妃林氏被王爷软禁在院子里,这府上的事就少不得她出面,如今虽分了家,可到底今日三房还没搬走,元宁如算王府的女孩,这事情闹大了,也是王府没脸面。 “证据?”顾氏好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你问问这个贱蹄子,她到城南去做什么,绣这帕子做什么,你问问她!” 元宁如自进来,就半躺在地上不住地哭着,这会顾氏这么说,更是哭得厉害,只是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二妹大概吓得不轻,还请……” “她吓得不轻?”顾氏自然是不怕秦温宜这么个后辈的,她又上前两步,气势越发咄咄逼人,“她才不会怕呢,我不把证据拿上来,只是不想让她难堪。南城别院可是我们府上的,我带人去的时候,见到的人多了!” “你闭嘴!”元宁如突然间大喊了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她泣不成声,说完这句话后,更猛烈地哭了起来:“我错了,我,我真是错看了你们……” 啪! 极为清脆的一声,让原本冷眼旁观的宁宛,也猛地惊了一跳。 三夫人王氏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竟然是一巴掌摔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元宁如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她扭回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母亲。 左脸颊的痛感越发清晰,可她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春和厅里寂静无声,而镇国公夫人却在此时,突然笑了一下:“三夫人脾气好大啊。这么好的姑娘,打坏了可怎么办?” 王氏回过身,看向镇国公夫人。秦温宜也不懂此言何意,朝她看了过去。 宁宛则微微蹙起眉头,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虽说是元二小姐勾引我们勋儿,但是男女之事,也不是那么刻板。” “镇国公夫人此言何意?”秦温宜已经好像懂了那么一点,可她又不太敢确信自己的判断。 “元二小姐也算风华绝代,与我们勋儿也算是勉强门当户对,若是三夫人同意这门亲事……” 宁宛看着王氏眼里突然燃起了希望,可她心里却越发替元宁如感到悲凉。 除非镇国公府家道中落被圣上褫夺了封号,不然怎么可能取一个三房继室生的庶女,还是个私相授受的,做世子夫人呢? 果然,顾氏唇角微勾:“若是三夫人同意,明日我就着人送上聘礼,咱们定好了日子,只管一抬轿子,二小姐在我们府上给世子做个妾室,也是风头无两呢。” 王氏脸上原本已浮现出的笑意霎时间消失殆尽,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氏,而顾氏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这,这不公平……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三夫人,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顾氏并不着急,“这是你眼下最好走的路,她自己干了那些龌龊的事,就不要怪旁人会发现。元二小姐不送来我们府上,你以为,今夜一过,还会有人要她?” 镇国公府想要一个姑娘,还是一个被他们府上世子毁了清白的姑娘,那还真是,轻而易举。 宁宛知道,王氏已经动摇了。 她看到了元宁如眼中的不甘与恐惧,也看到了王氏脸上的犹豫,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 她不记得自己劝过元宁如几次,也不记得在恒亲王府做姐妹的这段日子里,元宁如害过她几次,只是在那一时那一刻,她为这个姐姐,感到悲哀。 “属下找到时,镇国公夫人已经领着人发现了镇国公世子和二小姐,他们确实……” 清萱阁里,楼天向宁宛汇报着今日调查的消息。 “你觉得二姐是无辜的?” “不全是。郡主之前曾提及过二小姐和镇国公世子之间关系匪浅,不过二小姐应该没想到,镇国公世子竟然这么大胆。” “是啊。”宁宛叹了口气,“二姐收拾好了细软去和人私奔,没想到,那人只是想捆住她而已。” 第237章 嫔妾(上) 宁宛听说,祖父回来知道了元宁如的事情,生了好大的气。只是三房终归分出去了,他没有请了家法专去教训元宁如一顿。但是他说,恒亲王府不给元宁如添妆。 秦温宜后来有些不忍心,还同她说起此事。宁宛的嫂嫂总觉得元宁如罪不至此。她以这种身份嫁到镇国公府去,原本就要饱受歧视,恒亲王府若再是这般态度,元宁如在镇国公府的日子,恐怕更为艰难。 只是宁宛却摇摇头。元宁如虽然嚣张些,可到底也不该沦落成这样。不过宁宛明白,这一切也不过是她自己一手促成。 多年前在镇国公府,她伙同方柔想要陷害自己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把她自己推进了镇国公世子这个圈套之中了。 方勋看似游手好闲,其实清楚着呢。 只是镇国公府大概也没算到恒亲王府会突然分家。若不是三房已经搬出去了,这场大戏还有的闹呢。 现在他们不好再拿元宁如要挟镇国公府了,只好见好就收,卖三房那边一个人情罢了。 王氏心里最疼爱的还是她儿子元方冲。至于这个女儿,能嫁个好人家提供些助力,再好不过了。 镇国公府算是王氏心里的好人家,有了这么一门亲事,就算是当个妾,也方便给元方冲寻个闲职,保门亲事了。 恒亲王府没再因为这件事出面,只是听说镇国公府派了好大一个队伍往三房的新院子去,送了不少东西。又隔了几日,宁宛收到了贴子,元宁如嫁去镇国公府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五月初六,大抵是个好日子。 自王府分家,元启同又往临江而去,偌大的府邸一下子空了起来。虽然下人倒没少多少,只是宁宛却总觉得少些人气。 幸好她还有些小姐妹,等恒亲王府忙过了那一阵子,宁宛便赶忙下了贴子,请几个姑娘都到府里来玩。 “果真你这清静不少呢,日后我们不如每次都到你这聚,没人拘束着,乐得自在。”燕月悠才一进屋,便转了两个圈,开心地说道。 “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不是你二哥要考科举,竟是你要考呢。”薛凝嫣戳了她一下,笑着说道。 燕月悠的二哥燕凌尘已是定好了今年八月要考秋闱的。薛凝嫣知道这事,也是因为燕凌尘常找苏子扬考校,苏子扬和她说得多了,她也记住了。 说起科举来,楚落音问道:“我听父亲说,宛儿的那位三哥也要下场了,可是真的?” 宁宛点点头:“三哥近来分外刻苦,我着人偷偷拿了银子给他,让他多买些好的,他竟是不要。我又怕银子落在侍妾手里,反不能用在他身上,就拨了个小厮过去跟着。” “你这个办法倒不错,等我弟弟要考试的时候,我也专挑个小厮去,可不能让家里那些丫鬟带坏了他。”柳听雨说道。 “我听父亲的意思,你那三哥倒是刻苦好学,悟性虽不如元大哥,可因着比旁人努力,倒比下不少人去,他若尽心准备,应当没有考不上的。” 楚落音因为家里的关系,比旁的姑娘更关注科举一些,她见宁宛似挺关心这个庶兄,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说,让她放心。 元方棋自那回出了绿萝的事后,倒是一心在学问上。便是回府里也是在自己的院子。王侍妾虽有些拎不清,可宁宛知道元方棋心里清楚着,她自然也就放心了。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又说起了元宁如的事。听闻她是五月出阁,少不得又有些感怀。 不管当日有怎样的矛盾,到底这些年看着彼此长大,最后竟是各落的此般境地,着实让人唏嘘。 “她不过也是咎由自取。只是你们经历的事少,难免为她惋惜,想着当日都是一样的人,怎么走到今日却各有各的样子。殊不知人这一生不过如此,她早先积累的那些因,终究是种了今日的果。” 这件事倒是难得的薛凝嫣看得明白。若是第一次元宁如没有跟着方勋来,那她今日兴许也不会被逼上绝路。她不满足自己的出身,却又选了一跳错误的路,相信了一个错误的人,最终可不是越错越远。 “今日她是这样,也不知往后我们又是怎样。”柳听雨轻轻地叹了口气。 “就连你我也是一样,日后各人的路不同,只是我们好些,互相多少有个照应。若要说还是做姑娘时候的自由样子,倒是断不可能了。”薛凝嫣说道。 世事无常,最容易让人感怀。 不过楚落音倒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她拉拉宁宛的袖子说道:“说起你二姐,倒让我想起你大姐了。前几日我听说她相看各府上适龄的公子,你可知道?” 元宁词早嫁到陈家去了,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宁宛自然是不知。只是看楚落音的话,这里边倒好像另有隐情。 “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妥倒是没有,”楚落音细细想想,又接着道,“只是我觉得奇怪。若说她做这个,只能是为了她那妹妹。可她偏又借了你的名字。” “借了我的名字?”宁宛不解。 “倒是赶了巧才让我知道这事。是她打听的那户人家,正好是我家一个远房的表亲,知道得人不多,那家夫人有时到我家坐坐,我便听她说起。大概是陈夫人把你的身份抬出来,给她妹妹撑场子。又或是同别人说与你姐妹要好,大抵就是那些话。” “她和宛姐姐要好?我觉得她最虚伪了。”燕月悠是个有一说一的,元宁词这种人,她可是最看不惯的。 宁宛笑笑,元宁词这样,其实她并不意外。 元宁词,一向善于选择最利于自己的方式。她和每个人都不远不近,你挑不出她的错处,若是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她骗过去。 她早年想借着元宁如的手除掉她,而今却又借她的势,不过是因为她从一个不受喜欢的元四小姐,成了圣上封的长宁郡主而已。 “我猜你也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你多少小心着些,若不出事还好,若有什么事,我只怕牵扯到你的身上。”楚落音有些担忧地说道。 宁宛点点头:“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 春花开过又谢,叶子上的绿色也一点点浓重起来,仿佛是随着夏日的来临也添了妆。 等五月,天气已暖和起来,朔京城中的榴花,争相开放,枝叶里藏着的朵朵鲜红,分外显眼。 元宁如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出阁的。 她原先绣的嫁衣,因为做了妾室改动了不少,裙子更是新裁了一个。那日宁宛前去三房的新府院,见到了这个曾飞扬肆意的新嫁娘。 “你也来瞧我的笑话了?” 许是自铜镜中看到她进了屋,元宁如放下手中的胭脂,抬手屏退了站在两边的两个丫头。 她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发髻,只等着镇国公府的人来接她了。 原本这会,是母亲在这,又或家里姐妹在这陪着她说话的,只是宁宛进来时,这屋里空落落的,甚至还有些凄凉。 “二姐言重了。”宁宛说罢,在她身后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哼,你不用在这假惺惺。今日我当了个妾室,可日子还长着呢。”元宁如对着铜镜冷笑了一下。 “二姐误会了,宛儿前来,只是想同二姐说说话。出嫁一事不比别的事情,日后姐妹们到底再难相见。” “你会有话和我说?”元宁如转过身子来,看向宁宛,“你元宁宛现在不该拍手叫好才对吗?” 宁宛没有接着元宁如的话说,只是说她自己想说的事情:“王府虽分了家,可到底还有血脉亲情在。镇国公府并非是个好去处,二姐凡事,多多当心。” 元宁如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才接着道:“你是怕倘若日后有什么事,我连累你?我告诉你元宁宛,你别以为你的命那么值钱。我本来是世子妃的,走到这一步,不过是镇国公夫人的设计!” “国公夫人?二姐,你不会真以为方世子,那么无辜?”宁宛微笑着看着元宁如,看着她别过眼神去,宁宛知道,她这位二姐,只是嘴硬,心里还是明白的。 “镇国公府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二姐,我是真心实意提醒你的。”宁宛说完,起身要往门外走去。 “为什么?”元宁如突然也站起来,她头上戴得金钗步摇发出悦耳的声响。 “嗯?”宁宛偏过头来看着她。 “我问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毕竟,你我姓元。”宁宛说罢,对着元宁如笑了笑,走出了屋子。 夏风从微微打开的窗缝中吹进来,屋里挂着的垂幔轻轻摇头,元宁如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甚为明艳的自己,心内却突然有一丝悲凉。 镇国公府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又何尝不知? 第238章 嫔妾(下) 外面各式乐器的声音已逐渐清晰起来,隐隐能听见闹哄哄的欢呼声。元三爷嫁女,虽是做妾,可因是要到镇国公府上去,故而还是摆了个不大不小的宴。请来的客人已有喝了酒的,醉醺醺说些胡话,被人扶着到厢房里歇着了。 等外边人来报镇国公府的人到了,元宁如坐在屋里听见那声音,突然间心慌了起来。 “小姐怎么了?”翠羽见她们小姐似有些不对,遂担心地问道。 元宁如摇摇头:“我娘是不是还在外边?” “夫人说今日有各部尚书大人家的夫人来,一直在外面陪着。” 元宁如闻言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连她自己的亲娘都不在意她。早年对她那么好,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罢了。现在她要嫁到镇国公府去了,给她那个兄弟的路已经铺好了,她就再没什么用了。 “小姐……”翠羽见到自家小姐落得如此凄凉,也甚为心疼。 只是元宁如却没让她说下去:“镇国公府不比我们府上,东西好好收好了。” 外边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近,只是因是纳妾,镇国公世子方勋并没有来。 有穿着喜庆的下人抬了轿子,又有许多人在后面跟着抬了各色物件进了元三爷的府上,众人只觉得还没过多久呢,那些人便把东西留下,抬着元二小姐走了。 这回长长的队伍后面跟着的是元宁如的嫁妆,只是独独少了恒亲王府那一份。 元三爷的府上仍旧热闹,虽然这嫁女的事已经结束了,可借着这件事和京中诸位大人沟通沟通关系还是可以的。 不过席面都是分开的,宁宛她们都是在内间,虽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喧闹,不过到底还清净些。 宁宛和凝嫣几个也不过是趁着机会聊聊天,元宁如嫁给方勋,各府上不过也是看着镇国公府的面子来人,不过也有不稀罕的,虽下了贴子,可却没什么人来,薛家便是一个。定国公府只有薛凝嫣自己来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薛小姐这是趁着机会和长宁郡主几个聊天呢。 至此,众人也便大抵清楚定国公府和镇国公府不甚和睦了。 其实经了这么多事,朔京城里但凡有些眼色的,都知道这京城中镇国公府同皇后是一派的,可其余,除了恒亲王府和英武侯府是明面上的姻亲,别的却是仍不明朗。只是那几府,此刻还未站在齐王一派中而已。 “外面着人送了果子来,姑娘们都尝尝。” 女孩子们正在这说着话,便见秦温宜带了两个丫头进来。那两个丫头各端了水晶碗,里面放着鲜果,瞧着倒是不错。 “嫂嫂可是身子不舒服,我瞧着嫂嫂似乎脸色不太好。”柳听雨因为幼时身体不大好,至今也算是久病成医,见到秦温宜进来,便有些担心地问道。 “大抵不妨事,许是天气热了,今日人又多,歇歇就好。”秦温宜坐下,温柔地笑笑。 今日原本不该秦温宜管事的,不过她见这边府上没什么人手,王氏又只忙着同夫人们说话,她担心元宁如这边出了什么事,便一直盯着,一上午反倒是没歇过。 这会宁宛瞧去,果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有些虚弱。 “嫂嫂要不要到厢房里躺一会?横竖二姐已经离府了,也没有什么事。若不然请个郎中来看看也好。”宁宛也有些担心地说道。 “原本这府上就乱,这会怎好再添了事情?一会回了家,我再着人去请郎中瞧瞧。应是忙乱又热的,哪里那么娇贵了?” 她说完便起身准备再出去瞧瞧。 只是姑娘们只见她才站起身来,还没走出两步,便突然一下朝后倒了过来。 “嫂嫂!”薛凝嫣眼疾手快赶忙伸手去接,一边的燕月悠也是个常练武的,反应快些也跟着伸手去接。 两人一道上去这才没让秦温宜摔在地上。 可这一下却把众人吓得不轻,宁宛几个连忙过来。 “嫂嫂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宁宛拉着秦温宜的手,却觉得她手上俱是虚汗。 秦温宜倒没昏过去太久,薛凝嫣和燕月悠接住她,她便又醒转过来。 见宁宛问她,她也是愣怔了一下:“只是有些恶心,歇会就好了。” “快去,赶紧请个郎中来,若有太医离得近的,去请了太医来。”楚落音见秦温宜脸色越发不好,连忙指派了两个丫头去请太医。 “我们扶嫂嫂过那边榻上,这里对着门,若再吹了风,恐怕更厉害。”薛凝嫣一边说,一边和燕月悠将秦温宜扶起来。 幸而这屋子里有个屏风,屏风后面摆了个供人休息的小榻,秦温宜躺在上面,方觉舒服了一些。 “嫂嫂可是早晨没吃早膳就过来了?”柳听雨一边搓着秦温宜的手一边问道。 “早晨着急,就少吃了几口,往日也不曾这样。”这会秦温宜也觉出自己有些难受,也便不再说什么,只等着郎中过来。 “这就是了,嫂嫂许是因为没吃什么东西,身子便比平日更虚弱,一时不防,就晕了过去。”柳听雨说道。 薛凝嫣想了想便道:“若有冰糖,不如拿几块来,吃了兴许好些。” 柳听雨点点头:“这倒也是个法子。” 冰糖好找,郎中还没到,宁宛几个便先倒了水,秦温宜吃了块冰糖,确乎感觉好了一些。 不过宁宛说什么不让她起身,只说等郎中看过了才行。 虽然柳听雨说得有道理,不过方才秦温宜也确实把大家吓了一跳,有些病症一开始人们也以为是小病不在乎,宁宛可不想日后后悔。 索性三房这个府上还算是个繁华地界,离太医院一位太医住的地方不远,那位太医今日原本是休沐在家的,不过医者仁心,听闻有人病了,自然是赶了过来。 “大人,我嫂嫂身子如何?”见那位太医起身,宁宛问道。 那太医又看看秦温宜面色,这才行礼说道:“回郡主,世子妃身体金贵,日后还要好好休息。恭喜府上,要添小少爷或是小小姐了。” “小少爷?小小姐?”燕月悠眨眨眼,看向宁宛。 宁宛也愣了一下,然后才有些狐疑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我嫂嫂有喜了?” 那位大人笑弯了眼睛:“世子妃已有两月有余的身孕了。” 宁宛看向秦温宜,但见她也是满脸惊讶。 “嫂嫂,不曾有什么感觉吗?”楚落音有些好奇地问道。 秦温宜却是摇摇头:“不曾与往日有什么不同。大人,真的……真的吗?” 太医连忙行礼:“老朽不敢胡言。” “落花,快去前面把我哥哥叫来,告诉他有大事。”宁宛连忙吩咐落花去叫人,这厢落雪则上前来,自开方子并领赏钱不提。 几个姑娘这边陪在秦温宜身边,说什么也不让她离开。只道是怀了身子的人要多休息,什么事也不让她做。 只等元方睿来了,几个姑娘才嘻嘻哈哈地出了屋子,只给他两人留出地方来。 秦温宜原本半靠在榻上,见自己夫君进来,便想站起来。元方睿见状连忙快步向前,又扶着她坐下。 “你不必这么紧张……没有什么事的……”秦温宜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我才听说你险些昏倒过去,可知你这话是哄我的。”元方睿笑了一下,将她搂进怀里。 说来他俩成亲时其实并无多少感情,不过才认识几天,秦温宜便跟着恒亲王府的队伍来了朔京,嫁给了这位长公子。 可经历这么久时间,他知她善解人意,她知他温厚纯良,两人却渐渐生出感情来。那感情不像是轰轰烈烈的喜欢,倒更像是细水长流的亲情。 当彼此越发融入生命,倒再也无法分开了。 “原本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宛儿担心,就有了这么一出。” “还说没有大事?有了身孕怎么不是大事?”元方睿捏捏她的脸,又不由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看不出什么差别来,只是里面却又有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今日原本是二妹妹大喜的日子,我反在这里又是歇着又是请太医……”秦温宜微微叹了口气。 “双喜临门岂不更好?如今宾客也要散了,外面没有事情偏要你去的,只管好好休息,过会我们就回府上。”元方睿拍拍她,示意她不必介怀。 秦温宜靠在自己夫君怀里点了点头,复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说道:“明溪,你……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怎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有些好奇,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会是哥哥还是姐姐。长得像你一点,还是像我一点。”秦温宜一边掰着他的手指,一边有些向往地说道。 “都好。但我希望,他们长得像你一点。”元方睿柔声说道。 “为什么?” “如果他们长得像母妃,那一定是顶漂亮的孩子,每个人见了,都会喜欢的。” 秦温宜微微仰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她自幼就被父亲严加管教,可父亲说她骂她,总归没有害了她。嫁给元方睿,算是她最大的幸运。 “世子妃,真的怀孕了?” 三房府上门口,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已经准备离开,苏子扬趁着门口大家都在说话,凑到薛凝嫣身边问道。 薛凝嫣自然和宁宛几个在一道,姑娘们见他过来,都默契地站到一边,让他和薛凝嫣站在一起。 薛凝嫣对着几个姑娘轻哼了一声,才甩给苏子扬一个白眼:“那还能有假?” 只见苏子扬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垂着脑袋竟好像十分沮丧。 “苏大哥,可是有什么心事?”燕月悠好奇地问道。 “这几日圣上让他去修书,事情正多,他每日找方睿帮忙,现在好了,没人帮他了。”燕凌远自后面走过来,微微笑道。 “咳咳,没有的事……”苏子扬还想解释什么,看看几个姑娘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便摸摸鼻子,没再说下去。 门口小叙,众人自是要各自上马车仍回府上,只是宁宛才转身要上马车去,却忽然听见燕凌远叫住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因周五周六两天要出门,所以下一章要周日更新啦 第239章 秋闱(上) “宛儿。” 燕凌远甚少在外面直接叫住她说话,兴许是因为这会府门前已经没什么人了,宁宛想了想,也便没再矫情,只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 燕凌远垂下眼帘,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抬起眼睛看着她:“圣上,圣上说今年九月兴许要到密山围猎,不知道你,来不来?” 去密山围猎? 宁宛偏头看着燕凌远,他身高已比她高出不少,此刻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却是一点也不像是什么少将军,倒同平民家里那些老实的少年一样,静静等着眼前少女的回答。 “我为什么要去?”宁宛一时兴起,反问了回去。 燕凌远有些错愕地抬眸看着她,他倒是想过她会有什么回答,可他没想到,这姑娘竟然反问了回来。 宁宛见他果然意外,原本是想装个正经逗他玩的,自己却是一下子笑了出来。 见她笑了,燕凌远方反应过来,她竟是淘气了一次。 “宛儿竟也有这么顽皮的时候……”燕凌远笑笑。 “怎么?你嫌我淘气?” “不敢不敢。”燕凌远连忙作揖,倒是分外配合。 “想来皇爷爷要去围猎,自然是皇爷爷选人,凭什么你我决定?”宁宛眨眨眼睛,只等他回答。 “圣上说,太平日久,京中子弟享乐惯了,该出去走动走动,想必各府上都要收到贴子。” “既然各府上都有贴子,你现在问我,又是何意?” 宁宛今日心情甚好,往常总谈些严肃的事情,也不能逗逗他,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刁难”他,倒让宁宛瞧见他竟还有这般不那么正经的一面。 燕凌远唇角微勾,轻轻俯了一点身子靠近她一些,方道:“圣上的贴子是圣上邀请的,这是我邀请的,不一样。” 他话语轻柔,似是刻意放低了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可宁宛听来偏像带了蛊惑一样,让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哪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到密山去,只你偏要多此一举。”宁宛说完,也不看他反应,扭身上了马车,倒像是逃跑一般。 燕凌远负手站在原处,瞧她提着裙子上了马车,笑了笑:“我只当你同意了。” 宁宛自马车里探出脑袋来,极快地说了一句:“日暮了我可走了。”便又忙缩了回去。 燕凌远站在那里,看着恒亲王府的马车渐行渐远,等英武侯府的马车上,燕月悠已经喊他了,才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翻身上马,自回府去。 等回了王府,又请了太医给秦温宜把了脉,确实是怀了身孕,又交代了许多要注意的事,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秦温宜有了身孕,宁宛说她还是要多多休息,便又分担了些府内的事情,又特地把齐嬷嬷派过那边去帮衬着,府里也仍是井井有条。 府中下人们虽知道世子妃怀了身子不好管事,可更知道长宁郡主是个说一不二的,故而也不敢放肆,反倒是原先有见着世子妃温顺就偷偷吃酒玩乐的,瞧着又是长宁郡主管了许多事,收敛起来。 那日过后,接连休养了几日,秦温宜倒气色好了不少。许是身体底子不错,旁的孕妇或有吃不了东西的,她倒是不曾那么严重。 宁宛见她平日饮食都还不错,便也放心下来。 虽她自己不曾嫁人也不曾怀过身孕,不过京城中这几年,到底也见过不少,又有顾嬷嬷提点,倒也能将秦温宜照顾妥帖。 且说这边秦温宜倒安顿了下来,可随着八月临近,那厢的元方棋却是越来越忙了。 往日宁宛时不时还能遇见这位三哥,自打入了七月,竟是再难碰见。 元方棋若有了时间便往书院去请教先生,在家里时也经常同元方睿讨论问题。宁宛有回瞧见,见他竟是消瘦许多,一时有些担心。 自打柳侧妃死后,王侍妾也消停不少,目今就是在她的院子里过着日子,只管自己吃好喝好,旁的一概不论。之前秦温宜还提及过,不然等元方棋考完了试,就着人把王侍妾送去临江照顾元启同,宁宛想想,却不知这样究竟好还是不好,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如今她也不怎么管自己的儿子,元方棋那里倒是只靠宁宛和秦温宜打点了。 宁宛见自己哥哥越发瘦了,侍妾又是个靠不住的,索性挑了个元方棋休息在家的日子,强拉着他出了门。 “宛儿今日是有什么事?一早就着人叫我出来,是要出府去?”元方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有些疑惑地问道。 “三哥先上车,咱们马车上说。” 因为自小就是元方睿常领着宁宛出去玩,故而元方棋很少和自己这个妹妹同乘一辆马车。因他是庶出,总觉得妹妹尊贵些,便是宁宛让他上了马车,他也是有些局促地坐在那里。 宁宛朝驾车的楼天点点头,便自己也上了马车。 “三哥近几日课业如何?” 不知宁宛为何问起这个,元方棋只当她是怕丢了恒亲王府的脸面,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虽每日都跟着先生学,可到底不如大哥和苏兄。” “三哥竟是和苏子扬比,我瞧着,三哥可千万别向他学,虽是才华横溢,可油嘴滑舌,嫣表姐哪次不数落他几句?” “宛儿说笑了。苏兄才情,世难有之。”元方棋微低着头笑了笑。 “不说他了。三哥,我瞧你比从前瘦了不少,我想着你们日日学习,总是太累了,今日我领你去糕点铺子上,买些糕饼。想来我那珍馐居的糕点你也吃腻了,今日我们换一家。” “这……这怎么使得……”元方棋可是惊了一跳。宁宛目今也是郡主了,他怎么敢让郡主领着他买糕点去。 “怎么使不得?”宁宛却佯装耍小性子,“你就当是我要你陪我出来买的。怎么?本郡主不能让哥哥陪我买糕点吗?” “自然可以。”元方棋看着自己这个妹妹,明知她是假装威风,可心里却是暖的。 自打上次宁宛拿了自己的银子给他入学堂打点,他就一直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如今宁宛又寻了理由让他出来放松,他心里都清楚的。 这个妹妹看似年纪不大,可却早承担了比他们都多的东西。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日,让她也开心些,也好。 安定大街上仍旧热闹非凡。自拐过一个弯,楼天便停了马车。 这里行人众多,又有许多小摊小贩,是不允许马车通行的。宁宛便和元方棋下了马车,由飞歌和元方棋身边的小厮福六跟着。 “这家糕点铺子是近来新开的,我让飞歌买了好几次他家的梨子酥,如今天气燥热,吃这个正是解暑。”宁宛一边走一边同元方棋说道。 “怪道上次妹妹送来的糕点不曾吃过,想来便是这家的。”元方棋想了想道。 “是了,上次送了些给你,还吃得惯?” 元方棋自然点点头,两人便前后进了这家糕点铺。 掌柜的是个热情的中年人,这会店里生意正热闹,他和一个小二两个人,都有些招呼不过来。 宁宛因来过一两次,故而熟悉一些,领着元方棋便到了摆着梨子酥的架子边上,瞧了瞧大概是新做的,便看向飞歌。 飞歌自然招呼了小二来,要一些包好的。 “这里还有些别的,三哥瞧瞧,喜欢哪个。” 元方棋哪好意思花宁宛的银子,自然是摇头说有梨子酥就够了。只是宁宛也不是个傻的,她晓得这个三哥就是想得太多,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自己又挑了起来。 店里还有些别的小姐公子,元方棋一边跟着宁宛,一边倒是四下看看。 正巧看见他的同窗,两人打了招呼,又见到一个姑娘,穿着看去应当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只是她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挑着各色糕点,只是站在方才他们站过的地方,蹙眉不知在想什么。 元方棋好奇,有心想要问问,可那位小姐他不曾见过,又怕唐突。 忽又听见宁宛的丫头喊他,便连忙抛下这里的事赶了过去。 “就这些,掌柜瞧瞧一共多少。”飞歌把两包糕点放在柜面上。 因为来的次数多,那掌柜都认识她了,见她又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位穿着华贵的,便猜想这是主子也跟着来了,越发笑得开心。 “一共是一两三十钱,姑娘给我一两就行。”掌柜笑眯眯地说道。 飞歌便看向宁宛,宁宛点点头,她便拿出一两银子来放在柜面上,又提好了两包糕点出门去。 “这里的糕点竟这么贵。”等出了门去,元方棋才小声感叹。 他自己买糕点,或者让福六买的糕点,怎么也就几百文钱,这里竟然要一两银子。 “三公子有所不知,这家店是从苏州开过来的,店里用的食材许多都要从南边快马加鞭运过来,因而口感要好,自然价钱也贵。”飞歌解释道。 元方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待接着往前走,抬头忽然看见前面路上冲来一辆马车,而他们这边路中间,一位姑娘不知在低头思考些什么,浑然不觉。 “姑娘小心!” 第240章 秋闱(下) 元方棋原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那一时,他也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只觉得那个姑娘似乎是方才在店里瞧见的姑娘,便两步冲了过去,抱着那个姑娘滚到了路的另一边。 人群中早发出惊呼。那马车速度极快,这路上原本不允许马车过的,他却是横冲直撞,把路上的行人吓得纷纷逃避。 等马车扬长而去,宁宛和飞歌福六才赶忙跑到路的另一边。 元方棋已扶着那位姑娘坐了起来,只是那姑娘似乎扭了脚,神情甚为痛苦。 “可有什么事没有?”宁宛一边跑过去一边问道。 只是等她瞧见那个姑娘的样子,却是一惊:“是你?” 坐在地上的姑娘抬头看向她,然后又垂眸道:“见过郡主。” 只有元方棋有些愣愣的,尚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只见那姑娘似乎是扭了脚,可自己又不好扶着,便轻轻扯了扯飞歌的衣服,让她过来,自己则让到一边去。 他见这位姑娘认识宁宛,便猜是哪家的小姐,只觉得自己方才一时情急,不知道会不会给人家带来困扰。 虽说是为了救人性命,可他到底是碰到人家了。 “你怎么样?脚伤要紧吗?”宁宛蹲下,看看她的脚踝问道。 那位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苏子扬的那个庶妹,苏婉沫。 “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应该就好了。”苏婉沫摇摇头。 “我瞧着像是扭了,我们的马车就在这边,不如送你去医馆瞧瞧,莫要拖出病来才好。”宁宛见她似乎很难走动,便如是说道。 苏婉沫却好似不太好意思,只说着自己没有大碍。 只是宁宛瞧她是一个人,身边也没有随从,想了想,还是让飞歌扶起她来,又让楼天牵过了马车。 “此处离医馆不远,咱们去瞧瞧,你若不放心,让他给你先把脚正了位,回去再请太医看也是一样的。”宁宛一边说,一边也不容苏婉沫再反对,而是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上有了别的府上的姑娘,元方棋倒是自知不便,便一道和楼天坐在了外面。 楼天起先自不同意少爷和自己坐外面,可瞧着里面有别的府上的姑娘,心里也大概明白了些。 自打出了当年那事,三少爷身边惯常只是小厮伺候着,院子里虽有些洒扫的侍女,可却再不让丫头近身,想来也是不想多事。 如今这又是别的府上的小姐,自然更要避着些。 安定大街走出不远便有一个医馆,宁宛又领着苏婉沫来这里看过,由郎中正了骨,苏婉沫方觉好了一些。 “这街上的马车着实吓人。只是安定大街早不让走马车了,这一辆却是嚣张。”宁宛坐在旁边,一边瞧着郎中给苏婉沫包好了脚,一边说道。 “方才应当是齐王府的马车。”飞歌想了想应了话。 “那是齐王世子的马车。方才我见他去了玉器店,不知是不是买完了东西。”苏婉沫却好似知道得更清楚些。 “堂兄看来近日如鱼得水,境况不错。” 齐王世子早先便有些嚣张的名声在外,近几年似乎收敛了一些,不过宁宛今日瞧去,倒觉得,他似乎并不太想收敛。 “今日多谢郡主和三公子相救。”苏婉沫微微垂首说道。 “不妨事。还要请苏姑娘不要介意我三哥唐突。”宁宛看了看元方棋笑着道。 只她这一下,却看到原本站在一边的元方棋,竟是有些出神地看着苏婉沫。苏婉沫抬头,刚好也瞧见那个少年,有些专注地看着她。 “三哥?”宁宛虽有所察觉,可终觉不妥,连忙轻轻碰了碰元方棋的衣服。 元方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偏过视线去:“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见谅。” “三公子救了我一命,应是我要感谢三公子。”苏婉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等医馆里的郎中又拿了两贴药来交给苏婉沫,宁宛这才起身:“苏小姐一个人出来,不如跟着我们的马车一道,我们把你送回府上。” “郡主……”苏婉沫见她起身要走,却是叫住了她。 “有什么事吗?”宁宛转过身来,果见苏婉沫似有些犹豫。 “郡主……我有些话想和郡主说。” 听她这么说,元方棋有些疑惑地看了宁宛一眼。 宁宛一时也不知苏婉沫有什么事要单独和她说,只是想来不会是要害她,便向元方棋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等元方棋出去,苏婉沫才开了口:“郡主方才可是买了梨子酥?” 宁宛倒没注意方才苏婉沫也在店里,故而稍有些惊讶,便又问道:“苏小姐这么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婉沫不会平白无故和她提起什么梨子酥,除非这糕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郡主不要再吃那个梨子酥了,我总觉得那糕点被人动了手脚。”苏婉沫的神情,不像是在开什么玩笑。 “被人动了手脚?” 宁宛在这个糕点铺子买过几次糕点,都没什么问题,故而她才想着今日领元方棋过来,给她这个三哥放松一下,偏偏就今日出了问题? 苏婉沫点点头:“我瞧见有人在你们来之前,一直在梨子酥那里徘徊,我好奇就多看了几眼。不管是不是有事,郡主还是不要吃这糕点为好。” 有人要给她买的糕点下毒,不是等她买完,而是在她买之前? 这有些出乎宁宛的预料。那些人是怎么知道她要买梨子酥,又是怎么刚好在她买的糕点上做手脚呢? “多谢苏小姐提醒。” 宁宛是个小心的人,这么多年的这许多事也让她不得不小心,苏婉沫既这么说,这糕点她不会吃了,只是什么人动了手脚,她是一定会查清的。 “是我应该谢谢郡主。”苏婉沫却是反过来谢了她。 宁宛抬眼看向她,但见那姑娘微微笑笑,才道:“当日庆功宴上,多谢郡主让我免于被断弦之琴刁难,今日又有三公子出手相救,婉沫感激不尽。” 断弦之琴? 宁宛些微怔忪,方才想起庆功宴上那张被毁了的琴。那会想来苏婉沫还怀恨在心,不想近一年过去,她竟是想通了。 “不过是不想有人平白被冤枉,那本是嫁祸于我的,不想拖累了别人。”宁宛也笑了笑。 原本是因为一个误会,宁宛还以为自己要和苏婉沫有了嫌隙,没想到这误会不仅瓦解了,还又生出一段因缘来。果真世事难料,人总不能尽得其始终。 等回了府上,宁宛才着人去查了那梨子酥。被人动了手脚倒是真,不过不是下了什么毒,只是放了些泻药。 倘若她真把梨子酥送给元方棋吃,保管元方棋病上一月,上吐下泻不能好好应考了。 “谁这么狠心,要害方棋呢?”花厅里,元方睿轻叹了一声。 元方棋只是王府一个庶出的少爷,资质不算出众,不过是平平常常,又有谁会想害他呢?若说元方棋挡了谁的道,还不如说宁宛挡了谁的路更可信些。 “会不会是那些人本来想害你的?”元方睿说道。 宁宛摇摇头:“他们若知道我会去买梨子酥,就该知道我是和三哥一起去的,是专程为了给三哥买的,怎么会傻到用这个来害我?” “不让方棋参加秋闱,对谁有好处……”元方睿低声自语,然后忽然抬起头来道:“会不会是那一位?” 宁宛看向自己的哥哥,用手比了个一出来。 齐王府二公子元方陵,与元方棋都是今年秋闱的考生。 说来也有趣,偏偏是因为齐王府的马车擅自在安定大街上急行,才有了元方棋救苏婉沫,才有了苏婉沫将梨子酥被做了手脚的事情告诉宁宛,才为元方棋避免了一场祸事。 虽宁宛仍在暗地里查府里谁是内鬼,不过元方棋倒是可以安心科举了。 八月,三年一次的秋闱正式开考,不管京中还是外地来的考生齐聚一堂。朔京城里,每到这个时候,就能见许多往来的考生。 人在没有缘分的时候,同在一个城中十几载,都不曾见过面,可一旦有了缘分,便挡都挡不住。 那日元方棋从考场出来,因为几日吃得不好又要作文章,身体已是疲累不堪,原本险些要昏倒在路边上,竟是一眼看到了对面树下等着的人。 元方棋怎么也没想到,他出了考场,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那位苏家的姑娘——苏婉沫。 “元三公子。”苏婉沫倒没什么矫情的,见他过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元方棋听见那姑娘喊他,便不由就走了过去。 “我听哥哥说,才考完了,人都虚弱得很,我拿了绿豆饼,你先吃一个。”苏婉沫一边说,一边从自己拿的纸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绿豆饼来。 第241章 密山(上) “苏姑娘……”元方棋确实是饿了,那绿豆饼做得诱人,只是他思及两人身份,却又犹豫。 “怎么了?”苏婉沫有些不解。 “我……”元方棋突然叹了口气,拱手行礼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还要赶紧回府去,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罢,不待苏婉沫再说什么,便连忙扭身走了。 原本跟着他的小厮福六也愣了一下,赶忙朝苏婉沫行了个礼,追了上去。 苏婉沫手里还拿着绿豆饼呢,却见眼前的人忽然就急忙走远了,都不待她喊一声,竟是拐进了巷子里。 苏婉沫瞧着已没了那人身影的街道,自己吃了一口绿豆饼。 “露儿,走,去恒亲王府。”她朝树下等着的丫头招了招手,自己当先迈开步子,也往那边走去。 今日是考完的日子,一早宁宛就着人准备好了饭菜,只等元方棋回来便有人侍奉他用膳沐浴好生休息。 只是前边才说三少爷回了府,已去休息了,不过多久,便又有丫鬟来说苏家二小姐来了。 “苏二小姐?”宁宛有些惊讶。苏婉沫这个时候来恒亲王府做什么? 等她换好了衣服去了花厅,一眼便瞧见苏婉沫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纸包,像是带了什么吃的。 “二小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情?”若说宁宛和苏婉沫,也不过上次和去年在庆功宴上的交情,还不至于亲自送吃的来。 苏婉沫笑笑说道:“这是我家里做的绿豆饼,我觉得好吃,便想送来让你们兄妹尝尝。听闻三公子今日考了试,我哥哥说,这科举最是耗人心神,该及时吃些东西才好。” 宁宛看着她眨眨眼,又绕着她走了一圈,这才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道:“啊我知道了,二小姐不是来找我的,该是来找我三哥的?” “郡主说笑了……”苏婉沫连忙否认。 宁宛便凑近了她,低声说道:“你不必怕,这里是我的院子,没人知道的。” 说罢又掩着嘴笑道:“我那三哥像块木头,竟要二小姐亲自送了来,我这就好好说说他去。” “郡主……”苏婉沫没想到宁宛没她年纪大,却是个调皮的,一时竟是她自己接补上话来。只是她多少被宁宛说中了心思,难免要害羞一些。 “好了不逗你了,我这就给他送去。” “多谢郡主……那,婉沫先行告退了。”苏婉沫垂首福了一礼,便要离开。 “苏姐姐。”宁宛突然喊住了她。 苏婉沫回过身来,便见那个小姑娘已收了方才嘻笑的神情,反而很是严肃地看着她。 “这条路很难走,也许会遇到你想都没想过的困难,你,还是愿意走下去吗?” 苏婉沫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只是宁宛也没有想到,这次连她也预估错了。很多事情比她预想的到来得还要早,不过也正是因此,让元方棋和苏婉沫反倒免受许多辛苦。 那些倒是后话了,且说如今,宁宛将绿豆饼送到了元方棋那里。 元方棋才收拾好,正从屋子里出来要去找元方睿,迎面却先碰上了宁宛。 “三哥怎么样?听说科举极费心神,这几日还是好好休息。”宁宛上前打了招呼,元方棋自也回了礼。 “倒也无妨。平日在学堂也是这般课业,先生严厉,反而习惯了。”元方棋笑笑道。 “我也不是有意打扰三哥,只是有人拖我送点东西来,还请三哥务必收下。”宁宛说着,朝身后的落花招招手。 “送了东西?”元方棋有些好奇地朝落花手里的托盘看过去,这一看,反让他一惊。 “苏二小姐说,这是他们府上做的绿豆饼,请公子和小姐尝尝。小姐不爱吃绿豆,所以连小姐的那份,也送给公子了。”落花笑着说道。 只是元方棋也不是傻的,他才见过苏婉沫,心里更是清楚。什么宁宛不爱吃绿豆,不过是给苏婉沫送他这些换了个说法。 “这……”元方棋竟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宁宛见他犹豫,大抵也能猜到一些。只是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宁宛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只是道:“苏二小姐的心意宛儿已经带到了,至于三哥怎么处理那是三哥的事情,宛儿只提醒三哥,莫要冲动,可也莫要错失。” 宁宛说完,不再理会还有些发愣的元方棋,扭身离开了。 这件事情,还是要元方棋自己想清楚。苏婉沫今年已经十六了,已是出阁的年纪,若她真能嫁给元方棋,不管是对他们俩,还是对安国公府和恒亲王府,都算是好事。 只是如果元方棋犹豫不决,连这种事情都不能决定,宁宛便只能当自己是错看了这个哥哥。 入夜,清萱阁的小花厅内,落花端进了一盘葡萄,宁宛一边吃一边问才来了的元方睿道:“嫂嫂近来可好?” 元方睿坐在她对面,点点头:“身子倒还行,只是总困倦,便让她多睡一会。” “总该多休息些,我让顾嬷嬷帮忙看着,应当不会有事。今日找哥哥来,是为了三哥的事。” “方棋?”今日他还刚和元方棋讨论了今年的考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啊。 “哥哥觉得,和安国公府定一门亲事,如何?” 宁宛问得直白,元方睿却是一愣。宁宛的意思是,元方棋和安国公府定一门亲事? “宛儿此言何意?” “我与苏二小姐有过几面之缘,她如今待字闺中,我想她是认真的。” “苏二小姐?”元方睿还真不知道元方棋和苏婉沫有什么渊源。 “她原本应当是想在京城里出些风头,好嫁个好人家,别被她庶女的身份束缚着。不过她比二姐聪明,没什么异想天开。她救了三哥一回,三哥又救了她一回,说来,也算命中注定。” “你是说,那个梨子酥?”元方睿有些反应过来了。 宁宛点点头:“我觉得苏二姑娘是认真考虑过的,只是不知哥哥怎么看这件事。” 元方睿想了想,说道:“如若她想清楚了,自是再好不过,有苏子扬在,这门亲事倒也容易。只是……” “只是什么?” “宛儿想必知道圣上九月要到密山围猎的事。” 这个宁宛自然知道,还是燕凌远和她说的呢。 “宁王殿下意思,这件事有蹊跷。”元方睿压低了声音说道。 “王叔怎么说?” “这事是淳王殿下和圣上提起的,不只王叔,我们都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凌远提前和你说,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淳王?” “按理说,围猎该是京中的臣子或是各家的公子去,可淳王却说,应当让京城里的女孩们也见见大周的河山,圣上允了。” “王叔是怀疑,淳王是冲我来的?”这么些年,淳王明着暗着这种事可干过不少,真是给宁宛设个局,也不是不可能。 元方睿点点头:“凌远提前邀请你,便是他想和皇爷爷定好,由他一路保证你的安全。” 宁宛听闻,心下倒有些感动。燕凌远一直不放心她,这件事不能明着拒绝,他们不知道圣上有什么安排,所以他便主动站出来,若那时真有什么意外,也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 “不过……这件事和三哥还有苏姑娘的事有什么关系?” “既然对方要动手,我恐怕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方棋。如果……” “哥哥怕连累了苏二姑娘,又或连累了安国公府?” 元方睿蹙眉:“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宁宛自然也明白,真要是这门亲事成了,一旦元方棋出事,就是两府上的事了。安国公府不是什么小户人家,这可和京城目前这个相对平衡的现状息息相关。 “那就再等等?”横竖元方棋考过了秋闱还有明年春天的春闱,就算这事定下来,婚期也要到明年了。 “先看看。”元方睿看着明灭的灯火,微微叹了口气。 元方棋本就刻苦,放榜当日自然也没让众人失望。虽不像苏子扬那样能考到榜首,可考中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会起他便可以准备明年的春闱,若是再考中,便能入仕为官了。 苏婉沫自那日过后倒是没再来过,宁宛也没再联系她。宁宛觉得苏婉沫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随着天气转凉,暑气去了不少,虽尚有余热,却不像夏日那么灼人。 时近九月,至和帝要率领众臣前往密山围猎的消息也终于传了出来。除去各府上的公子之外,以如意公主为首的京中一些贵女,也受到了邀请。 这其中,除了元方睿秦温宜夫妇,因秦温宜怀了身孕不便出行外,其余“三公一侯”各府上凡有嫡出小姐的都要随行。 恒亲王府是宁宛,定国公府是薛凝嫣,英武侯府是燕月悠。楚落音和柳听雨这次倒没去。楚落音跟着顾先生学习,柳听雨感了风寒,圣上体谅,便也没有强求。 第242章 密山(中) 至九月初十,天气晴好,宫门前早已摆开阵仗,而整条安定大街也已肃清,两边驻守着侍卫。 至和帝带领一众王公大臣,要启程往密山而去,对外称是要到密山狩猎,锻炼王公臣子,尤其是年轻一辈,可这内里,众人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了什么事情。 因恒亲王府王妃告病,世子妃怀了身孕,故而只有恒亲王和宁宛两人,恒亲王自然骑了马,宁宛便是坐在马车里,众人都列了队,她们府上的马车倒正好和定国公府的挨着。 宁宛原本想到薛凝嫣的马车上去,可因为人数众多,出城之前倒是稍显混乱,宁宛想了想也便没有平生什么事端,只是在自己马车里安静坐着。 因为哥哥的叮嘱,宁宛这回出门带了落花和飞歌,驾车的是楼望和楼天,算是隐藏在队伍里守护宁宛的安全。 这会落花正将一个薄薄的毯子盖在她腿上,一边说着:“听说山里更凉,奴婢特拿了小毯子,盖在腿上正好。” 宁宛笑笑:“你倒是有心。今日怕是要等天将黑才到,少不得要明日才能进山打猎呢。” “小姐,咱们去山里,住哪啊?”飞歌好奇地问道。 “密山是皇家的林场,按理该有行宫。只是我听哥哥说,皇爷爷有意让大家都住在营帐里,怕是我们也要住在里边。”宁宛想了想说道。 “早知道就该多拿些毯子,小姐没去过,不知山里多冷呢。”飞歌听闻这样,叹了口气。 “不妨事,咱们马车常备着冬天的被子褥子,冷不着。”落花笑笑。 宁宛轻轻撩开帘子往外看去,马车已开始走动了,从她这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燕凌远的背影,他正骑在马上,不知和身边的人说着些什么。 队伍迎着朝阳,能看见他身上阳光镀上的一层金边,宁宛看着他,他就像感觉到了似的,突然回了头。 “哎呀……”宁宛低声轻呼,赶忙把帘子放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落花还以为是磕碰到了什么地方,连忙问道。 却见宁宛微微低着头:“没事,没事。” 落花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却也没再问下去。只是宁宛知道,她自己的心跳得极快,不知是因为能和他在一块,还是因为面对这未知的三天的紧张。 密山围猎,一共三天,算是圣上自己也出去游玩一番。 官道上一路行进说来有些无聊,不过幸好几家的姑娘都在,走出去没多远,薛凝嫣和燕月悠便趁休息的时候,都跑来了宁宛的马车。 她的马车最大,落花和飞歌去定国公府的马车上,剩她们三人坐着,也够宽敞舒服。 这般三个人才聊着天,倒不觉那么烦闷了。 “不知圣上怎么想起要到密山去呢,早先我和哥哥说,要去打猎,他们只不许,现在好了,有了圣谕,他们不让我去都不行。”燕月悠看着就很是兴奋。 薛凝嫣笑了笑:“只你是个与众不同的,旁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绣花弹琴,偏你骑马射箭样样都要学。” 燕月悠轻哼了一声:“你还不是一样,别人不知道,我们可都知道,你还不知在自己房里折腾什么呢。” “好啊你个小丫头片子,竟然也会拿捏我了。”薛凝嫣说着便要往她腰上去挠,燕月悠吓得连忙求饶。 宁宛只好赶紧拉开她们俩:“玩闹归玩闹,这一趟出城,恐怕还有什么变数,你们也别太放松了。” 她说着又看向燕月悠:“尤其是你。吴小将军那么厉害的身手都管不住你,让别人好一阵担心。” “变数?有什么变数?凭什么要他管着我,好容易出来,乐得自在。”燕月悠说道。 “你当皇爷爷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出来围猎?这里面有你我不知道的事情,只能小心为上。”宁宛小声说道。 薛凝嫣似是懂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围猎这种事,竟然还有几府上的小姐来,本来就让人深思。看来又要有什么好戏了。” 燕月悠似懂非懂,她看看薛凝嫣又看看宁宛,最后一歪头靠在马车壁上:“横竖我不乱跑了,这下可好了。” 宁宛掩着嘴笑笑:“怕你出事可还怨上我们了。你不记得上次同福寺,怎么害吴小将军受伤了?” 说起这个燕月悠一下来了精神:“可别提了,好了许久呢,我和我娘去看了几回,我都嫌疼。” “悠儿终于知道心疼人了?”薛凝嫣笑着看着她。 燕月悠这会才觉出一点味来:“好啊你们,竟是专门取笑我呢!” 长长的队伍缓缓行进了约莫有一个白天的时间,终于在日暮时分到了密州。 密山在密州城西北,山脉连绵,乃是密州、平州及至再往北的随州的交界,若是爬上山顶,可远远瞭望三个州府的城池,再往远,能依稀看见北方的雪山。 密州宁宛虽没来过,可这个名字她一点都不陌生。 淳王妃柳雪,已经死了的侧妃柳萍,皆出自密州柳氏。柳氏是密州的望族,族中许多人在朝为官,现在的密州知州便也是姓柳的,属柳氏旁支。 只是自宫城来的队伍却并没有进城,而是在城门外就改道往密山林场而去。 密山林场乃是皇家修建的林场,专供圣上狩猎,其主峰陡峭,却修了木制的栈道。若要登山,只沿栈道而上,却是比寻常的山要方便了许多。 只是栈道依山势而建,多少也有些陡峭,力气却是省不下多少的。 宁宛由落花扶着下了马车时,正见天边剩了一抹太阳的余辉,迎着阳光的大山披了幻色的霞衣一般,甚是好看。 密山上树木繁多,已有先凋的树种,而今泛出黄色,和常青的树木拼在一起,又有另一番情调。 “郡主,请来这边。” 宁宛正仰头看着山上的风景,却是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等她看过去,竟是福公公的那个小徒弟胜林。 “有什么事?” “师父吩咐奴才来给郡主领路,郡主的营帐在那边。”胜林恭敬地说道。 经了几年的历练,胜林也不再是原先那般畏畏缩缩的样子,他瞧着沉稳了许多,说起话来亦是极有分寸。 “今日可还有什么安排?”宁宛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道。 “回郡主,圣上说大家都累了,尽早休息,今日没有安排了。明日要往山上去,或狩猎或赏景,一概不能留在营帐里。圣上有意让公子小姐们都体会当年先祖征战时的辛苦。” 宁宛点点头:“你如今做事倒详尽,比之从前,好了不少。” 胜林笑笑,行了礼:“不过是师父教得好,承蒙郡主赏识。” 两人说着便到了宁宛所居的这处营帐。 入了秋,山中夜里难免冷些,不过这处营帐倒好,地上竟是铺了厚厚的绒毯。胜林说至和帝知道宁宛畏寒,特意遣人准备的。宁宛心下感念,自是谢过皇恩。 胜林见此处安排妥当,便告辞离去。余下便是落花和飞歌二人收拾营帐内的东西,并把马车上她们带来的要用的都一应搬过来。 宁宛因自己坐着无聊,故而看着她们忙了一会,便披着斗篷起身出了营帐。 此时天尽黑了,只是这里四处都是火把,时有巡逻的侍卫走过,倒也不那么让人害怕。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忽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宁宛兴奋地回过头去,果然是燕凌远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到这来了?”宁宛朝他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今日刚到,少不得要巡逻几圈,正好看见了你。”燕凌远笑笑说道。 宁宛看他果然拿着长剑鸣光,便笑着打趣他:“不知皇爷爷要是知道你‘以公谋私’,偷偷来找我说话,会怎么罚你?” “圣上不会罚我。” 见他不为所动,宁宛撅着嘴问道:“为什么不会?” “能保护郡主的安全,是在下的荣幸。” 宁宛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你什么时候,竟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不过是实话实说。” “什么实话虚话,不和你说了。”宁宛说完便扭身要走。 可燕凌远却忽然一把拉住她:“宛儿,明日早晨,我在这里等你。” “等我?做什么?” “带你看看密山的风景。”他笑着说完,竟是愉快地朝着过来的一支巡逻的队伍打了个招呼,就立马离开了。 宁宛见着他走了,却是一时愣在了原地。 看看密山的风景?需要晚上特地来和她说一声吗?还是……这件事原本就有什么别的用意? 宁宛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只等得落花从帐子里出来叫她,才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很远的燕凌远,回了自己的营帐。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明天七夕,正好是约会副本哈哈哈哈 第243章 密山(下) 山里的夜晚果然如飞歌说的,比之京城要凉出不少。原本宁宛几个还一同窝在帐子里说话,可因为晚上冷,又白日里走了远路,几个姑娘均是早早就困了,不得已也便散了,各自回各自的营帐去。 这一夜倒睡得踏实。虽外面能听到时有时无的风声,可营帐里落花特地备了冬日的被褥,倒是一点没冷着。 及至次日清晨,许是心里一直记着燕凌远昨日说的事,宁宛倒醒得极早。 “什么时辰了?”见落花已经起身,宁宛小声问道。 “小姐醒了?这会快辰时了,日头要上来了。”落花一边披着外衣进来,一边轻声说道。 “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昨日胜林交代,说圣上让辰时二刻到山脚下呢。”落花进得屋来,服侍宁宛穿衣。 宁宛点点头:“我今日要早出去一会,你和飞歌不必跟着,今日小姐少爷们都要上山去,你们只好好在帐子里守着,千万不要出什么事。” “也不用飞歌跟着?”落花有点惊讶。 “不用,他会来。”宁宛将小小的珍珠耳坠戴上,微微笑了笑。 落花会意,自然道:“奴婢谨遵小姐吩咐。” 早晨的大山,微微的薄雾还未散去,帐外的野草上,有几片挂了几滴露珠。阵阵凉风吹过,好像含了花草泥土的味道,又好像有些秋日独有的萧条之气。 因为知道今天要爬山,宁宛特意穿了窄袖的上襦,下裙也挑了一件不那么繁复的,通身只袖口上纹了金线的花纹,却好似有了点睛之笔般,一下子灵动起来。 她才出了帐子,扭头便看见燕凌远抱剑靠在一棵树边,正看着她的方向。 宁宛提着裙子跑了过去,瞧着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就来了?怎么也不让人说一声?” “才刚到。”燕凌远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问道:“你就穿这个?” 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问,宁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都好好的呀,没什么问题:“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 不好看也不用说出来。宁宛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想到哪去了。”燕凌远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穿劲装的。” “我只拿了这个,你若嫌弃,只管找别人去。” 小姑娘在他面前撒娇,燕凌远也不能奈何她,只得无奈笑笑:“是我错了,还请郡主原谅。” 宁宛看看他,竟还实打实给她行了个礼,她一时便又笑了出来:“一会正经一会不正经,不知是真正经还是装正经,早些年怎么没发现你这样?” “早些年……” “不说这个了,咱们这会去做什么?落花和我说,皇爷爷让辰时二刻到山脚下,我们这会过去吗?”宁宛却没再让他说下去,只是问道。 没想到燕凌远却是摇摇头:“我们不去那边。” “不去?” “我们从南边的路上山。”燕凌远一边说一边给她指了一下。 从这里可以看见山脚下两条蜿蜒的木制栈道。其中一条靠南些,另一条大概就是圣上要大家去的那一条了。 “我们为什么不过去?”宁宛蹙眉看向他。既然所有人都去,那他们不去,不会很显眼吗? “不只我们,朝越和子扬也不从那边走。”燕凌远沉声,“今天可能会出事,所以……” “这是皇爷爷的安排?”宁宛惊讶。能有这样的安排,那就是皇爷爷早就想到这趟出来并不简单,那他还要以身犯险? 燕凌远点点头,然后覆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有密报,密山北峰的一面石壁忽然开裂,密州城中已有传言是神仙显灵,所以圣上,要来查清此事。” “石壁,开裂?”这个消息既然在密州已经有了传言,可却没传到朔京去,说明散布谣言的人,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么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后面还有更大的行动吗? “所以……”宁宛心里已经隐隐知道圣上为什么要特意安排他们分开行动了。 如果她和燕凌远从南边的路上山,那么应该正好可以看到北峰的石壁。圣上选了这一天来,是不是说明,已经有消息,暗中的人要今日动手了呢? “所以我们要从南路而上,面对北峰。而圣上则会一直和几位王爷在一起,看看谁才是幕后之人。” “太危险了……皇爷爷这样……” “放心。”燕凌远轻轻拍拍宁宛的肩,“圣上身边有十数暗卫。倒是你,现在只有我了。你,你会害怕吗?” 宁宛看着面前的少年,摇了摇头:“有你就够了,我不怕。” 清晨的阳光已经穿透树木,在木制的栈道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宁宛跟着燕凌远走在栈道上,隐隐能闻见树林里潮湿的气息。 “这条路是高祖皇帝修的。前前后后花费了数十年才终于修好,若是以前来这里,像你的裙子,是断然没法上山的。”燕凌远一边拉着她,一边向她介绍。 “这里都是山,又不能跑马,为什么要来这狩猎?”宁宛不解。 “这里是个林场,除去密山的几个山峰,在和密州城相接的地方地势平缓,很是适合打猎。不过今天圣上应该也是领着人要上山去的。” “那,我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山顶?”宁宛提着裙子,这会才明白他早上那句话的含义。这个地方,果真是穿着劲装更方便一些。 “大概要两个时辰。”燕凌远说到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过领着你,兴许要两个半时辰了。” 宁宛一下子甩开他的手停在原地:“你若是嫌我走得慢,你只管自己在前面走,不要领着我。” “怎么生气了?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两个时辰也差不多的,差不多。”燕凌远回过身来,看着这个赌气的姑娘有些着急。 她平日里最是淡然平静的,可偏偏这些年在他面前越发爱耍这样的小性子。燕凌远有时觉得,她只在他面前才这样,很让他开心,可有时又担心她是真的生气了,那他可怎么办才好。 宁宛原是插着腰站在原地,看见他着急,却没撑住笑了出来:“瞧你着急什么?我不过是随便说的而已,哪就那么容易生气。” “宛儿,”燕凌远忽然拉住她的手,“你若嫌弃我,打我骂我都好,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这座山太大了,圣上都不能知道究竟哪里才有埋伏,我怕……” “好了。”宁宛反用另一只手也抓着他,“我知道,我会一直跟着你的。只要,只要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宁宛说完,垂下眼帘。她还不太清楚皇爷爷和燕凌远他们究竟是怎么计划的。但皇爷爷特地派了燕凌远带她走,说明,她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 木制的栈道沿山势而上,虽已极尽平缓,可总不能避免有木阶陡峭之处。 宁宛其实不是那么怕高,可转至一处木阶时,还是被一侧的深谷吓了一跳。 她能感觉到因为高度陡然变化带给人的恐惧,还有山谷间突然大起来的风势。不由自主地,她就抓紧了前面的燕凌远。 “怎么了?”燕凌远原本领着她沿梯而上,忽然感到她有些不对,连忙转过身来。 宁宛只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可抓着他的手却愈发攥得紧。 燕凌远看看身侧的山谷,心下已猜到她是害怕了,便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手里:“没事,我在。” 他自己往外了一点,让宁宛走在里面,那木梯原本也不过是能容纳两个人,这般竟稍显拥挤了一些。 “还怕吗?”察觉到她每阶楼梯都走得很慢,燕凌远又柔声问道。 “这里的梯子,为什么不像前面的栈道一样,两个木板合在一起?” 此处的木梯,乃是以支架悬在山坡上,随山势而走,自梯板的间隙,可以看到下面稍显凋敝的草丛和矮灌木贴近地面的枝叶。 无外乎宁宛害怕,这近似于镂空的梯子,一边又是山谷,走在其上,确实让人心生怯意。 燕凌远却也不急,见她似仍害怕,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架起她那边的胳膊,一边扶着她上楼梯,一边说道:“此处山坡较陡,若还是依山势建栈道,一则耗费人力,平白增加时间,二则地势太陡,后人若要攀登,少不得要多费许多力气,不如像这样建成阶梯,反而方便。” 宁宛想想也是,如今他们沿路而上,尚觉山势陡峭,当年建造之时,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我们还有多远才能到山顶?”等走过了这段阶梯,宁宛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问道。 “大概还有半程,这个平台是专用来看对面的风景。”燕凌远说着,领她走上一个石阶。 至此视野突然开阔,前方没有树木遮挡,可以看到他们方才走过的山谷对面,一面巨大的石壁毅力在北峰的一侧。 “这个石壁据说是前朝所建,原本要雕一尊大佛,后来国破家亡,不了了之。” “这么大的石壁,都是人建造的?” 燕凌远摇摇头:“自然不是,这里原本就有断壁,据说是上古时候地震形成。只不过原来没有这般平整。” “怪不得皇爷爷让我们来这边,想来到了山顶,应该看得更真切。” 听燕凌远的意思,恐怕这面石壁另有玄机。 “嗯,不知今日又有什么好戏,兴许等我们上去,就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约会副本~ 第244章 妖女(上) 密山连绵,其上树木丛生,其中多有笔直高大的,直指苍穹,自远处望去,只见密密层层。可北峰的断壁,却突兀地矗立在当中,煞为显眼。 不尽的绿色黄色交织到了这里一应消失,都变成了有些单调的灰黑色,仿佛是巨大的绿色糕点,却被人拿刀给切下了一整块。 时尽正午,太阳已渐渐升了起来,晨起的寒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林间的阴凉和太阳晒到的地方一点灼热。 临近秋日,虽然山间温度不高,可太阳直直晒着的地方,却也让人觉得炎热。 又走了一段,宁宛竟是感觉自己身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累吗?”燕凌远见她步伐越发地慢了,回过身来问道。 宁宛朝他笑笑,又摇摇头:“不妨事。” “若是累了就歇会,不急。”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来,递给她。 说起来,他应该更累? 宁宛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前面的人正往山上瞭望。 他领着她,又带了两个水囊,还有他的佩剑。方才在那个大大的石阶平台上,竟然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块红豆酥来。 而她呢,除了薛凝嫣给她的,惯常都装在身上的一响,什么都没带。 “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了,想必圣上他们这会应该也差不多爬上山了。”燕凌远说道。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怎么问起这个?” 宁宛把水囊还给他,又重新拉着他的胳膊往上走:“我总觉得,你对这座山很熟悉。如果是第一次来,应该不会这么熟悉?” 燕凌远笑笑:“母亲说得没错,你果真是个细致的人。” 宁宛闻言微惊,侯夫人竟然还和燕凌远说起过她吗? 却听他接着道:“小时候来过几次。父亲要送我到营里,又觉得我的身体还不够好,曾带我来这里爬过山。爬上去再下来,一天往返两次。” “两次?”这次宁宛真的惊讶了,这山一天往返两次,人岂不是要累得走不动路了? 燕凌远点点头:“比这样速度更快,天才亮就出发,等第二次下来,城里的人家都要入睡了。” “你不害怕吗?” “刚开始的时候也怕,跑了两次,就不怕了。”他说到这,拉过宁宛的手攥得紧紧的,“我爹说,以后上战场比这累得多凶险得多,若是没有体力了,就任何机会都没有了。” 宁宛很少听他讲起他儿时的事。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宁宛只当他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后来熟悉了些,也只以为他是自小就沉默寡言,少年老成。如今她才知道,原来他只不过是像她一样,过早地背负了许多东西罢了。 也许正是因为他和燕凌尘两个人背负了这么多,才能让燕月悠始终保持着单纯的样子。 临近山顶,木制的栈道终止在一块巨石之前,巨石左边是一条小路,已然能瞧见山顶端的风景。 “来。”燕凌远先上了那条小路,转身把宁宛拉了过去。 沿着这条小路再往前走不多几步,就可以看到山顶上两块巨大的石头。其表面相对平整,站在那里,就站在了整座山的顶峰。 这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宁宛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紧紧抓着燕凌远的衣服,跟着她往那块巨大的岩石上走去。 “这里就是山顶了?” “嗯。就是这里。” 她扶着燕凌远,站在那块巨大石头尚有些凹凸的表面,这是她第一回 ,看到山顶的风光。 “你看,天边的云已经和那边的山峰连在一起了!”宁宛兴奋地摇着燕凌远的胳膊。 她幼时在褚州,六岁后入京,从来没见过这么宽广的天,这么巨大的云。这周围全是山脉,不知绵延多少公里。远远的,可以看见不知住着多少人家的城池。 天上的云随着风滑过,在起伏的大山上留下游动的影子。 这种风景,她从未见过。 “那边是平州,那边是密州,而那边,是随州。密山在这三个州府的交界之处,也可以说,是密山把它们划分开来。”燕凌远一手揽着她的腰防止她掉下去,一手给她指着大山三面的风景。 “如果我会飞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从这里飞下去,每个州的风景都看一遍。” 她好像是突然放下了所有包袱的孩子,只剩下最本真的童真和最质朴的愿望。她不过是想看看这世上的风景,就像现在一样,仿佛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以后,我也带你去爬山好不好?或者,我们还可以去海边。”他突然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好啊!你答应我的,可不许反悔!” 因为猎猎的风声,宁宛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的声音大了许多。 就好像是特意说给大山听,说给山风听,说给白云和绿树听,那是他许下的约定,大山就是见证。 “不会反悔的。” 燕凌远定定地看着她,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他身后,蔚蓝天空的倒影。 那广袤的天地,代表着自由。 “燕凌远,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好。” “你,你喜不喜欢元宁宛?” 她问完这句话,垂下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她很少说这种大胆的话,可在那一刻,在这样的山风里,她突然就很想很想问他。 然后,她听见那个少年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喜欢。” 相识七年,那是第一次,她完完全全地确定,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管是一纸圣谕还是多少次舍命相救,最重要的,是喜欢。 轰—— 突然,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细碎的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从北边传了过来。 燕凌远本能似的将宁宛护在身后,然后往北面走了过去。 宁宛拉着他的衣服跟在他身后,然后就看到方才那面石壁,赫然从顶上开裂,许多碎石泥土纷纷落下,荡起好高的尘烟。 “发生什么了?”宁宛看向燕凌远,见他已是眉头紧皱。 “好戏开场了。”他沉声说道。 宁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石壁外面好像剥落了一层似的,劈里啪啦还在跌下碎石。而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石壁里面,似乎有字! “那是什么?”她问出这句话时,燕凌远也看到了。 石壁上的碎石剥落下来后,上面刻着的大字清晰可辨。 “祸国者……长宁!” 念出这五个字,宁宛瞪大了眼睛看着燕凌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能让她放心的表情来。 可是没有,显然,这石壁上出现的五个字,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祸国者长宁”,而她偏是长宁郡主,这五个字在说谁,不言而喻。 “凌远……”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一股寒意,让她站在太阳下都觉得冷得厉害。 察觉到她的不对,燕凌远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走,我们下山。” “凌远!”宁宛扯着他的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问道:“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石壁现字,宁宛能想象到这在民间会被传成什么样。这是上天的警告,警告她元宁宛是祸国殃民的祸水。 “不会。”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手心的热度传递给她。 那不过是用心险恶的小人编织的一个谎言而已,他又怎么会让她涉险? 下山的路上,宁宛一直静默地跟在他身后。脚踝处隐隐传来的疼痛提示她今日走了太多的路需要休息,可她脑子里尽是方才的那五个字,反而连疼痛都顾及不上。 她很久没有这么心慌过了。因为她这一次,竟一时间完全想不到什么回击的方法。 她心里清楚这一定是预谋已久的,可是事情于她而言发生得太过突然,让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映。 “啊!” “小心!” 因为心思总想着那些,她一时不防,踩空了台阶,幸好燕凌远及时扶着她,才没有从山上摔下去。 “还在想那些字?”燕凌远知道她的心事,可对方筹划这么久,连圣上都请来了密山,自然是要做一票大的。 炸开石壁这种事,虽然他没有想到,不过发生了之后再想,也算在预料之中。 宁宛点点头,她不想瞒着他,不瞒着他,才不会给他更多的负担。 “不要乱想,既然对方已经动手了,我们就应该回去,先和圣上汇合。”燕凌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下来,这有些生涩的安慰,反而让宁宛笑了出来。 “见惯了你冷着脸对人,乍一看见你这样,反有些不习惯了。” “我何曾冷脸对过你?” “什么时候了,谁要和你说这些。”宁宛轻哼了一声,自己往前走去。 可她才走了两步,不知是不是因为栈道不平崴到了,原本就有些疼痛的脚踝突然间剧烈地疼了一下,她轻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树靠去。 燕凌远原本在后面看着她,见她不对,赶忙上前问道:“怎么了?扭伤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密山的灵感来自去年作者到苏木山林场游玩,那边是山西、内蒙和河北的交界地带,山里修了栈道,风景很好,山不是特别高,爬上去也没有很累,山顶真的很棒,感觉天空近在眼前哈哈哈~ 第245章 妖女(中) 宁宛扶着他摇了摇头:“大概只是太累了,这里有旧伤,刚疼了一下。” “我看看。”他不由分说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又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脚轻轻动了动。 “还疼吗?” “说了只是旧伤的……”宁宛偏过头,不去看她。 确认她没有扭伤了脚,燕凌远才松了口气:“平日不常走路,这旧伤,我竟然这会才知道。” “平白知道这些做什么?快下山,还不知怎样呢,早先见到皇爷爷才是要紧。”宁宛说着便要站起来。 燕凌远起身扶着她,却是沉思了一会,突然说道:“等一下。” 宁宛原打算走了,听他忽然这么说,扭过头来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但见燕凌远绕到她身前,突然微蹲了下去:“我背你走。” 背? 宁宛愣了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毫无波动,可宁宛却闻言羞怯地垂下头去:“你说什么呢……” “你既有旧伤,下山比上山还难,若是有什么意外反而不好。况且我背着你,也能快一些。”他说道。 “我……”宁宛尚犹豫,可燕凌远突然回身拉起她的手。 “宛儿,信我。” 那年,元宁宛十四岁,她从未想过,在出阁,嫁给他之前,她能这般趴在他的背上看沿途的风景。 这条路就是他们上山的那条路,可不知道为何,宁宛再看一遍这样的风景,却觉得比之前还好看许多。 她在他耳边轻声哼着欢快地曲调,仿佛连方才那块石壁上“惊天动地”的大字也忘记了。眼里是临近秋日但还没凋敝的树,耳朵里是林子里不知什么鸟的鸣叫,宁宛有一瞬想,若是这下山的路有好长好长,该多好。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燕凌远却是笑了笑:“你身子太轻,平日还是多吃些。” 宁宛轻哼了一声:“何曾轻了?想来你不过是骗我。前几日嫣表姐还说我比从前胖了呢。” “她唬你的。”燕凌远应道,“你……” “我怎么样?”宁宛看向他,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从身上抽出一条帕子来,帮他擦了擦。 “你这样很好。”燕凌远的脚步顿了一下,才说道。 “从没发现,你还有这许多哄人的话,恐怕今日都说尽了。”宁宛小声嘟囔着,可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了。 密山脚下,皇室驻扎的营帐外,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至和帝坐在上首当中的大椅上,微眯着眼睛看向他的臣子们。 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话,只有穿过营帐间的风时不时发出声响。 北峰下的村庄,此时已乱作一团,遥遥地便能听见百姓们恐慌的声音。已经有人领了不少人走在前往圣上大营的路上,他们要亲自请愿,请求英明的君主诛杀妖女长宁。 燕凌远背着宁宛从南边的路上下来时,老远就看见营帐的北面,有许多身着粗布葛衣的百姓在往大营的方向前进。 “放我下来。”宁宛自然也看见了远远的人影,她拍拍燕凌远的肩,示意他自己没事了。 燕凌远小心翼翼地让她下来,看着她整好了自己的裙子。 “我的发髻没有乱掉?”宁宛突然半仰着头问他。 “没有。”燕凌远摇摇头,复又问道,“怎么突然关心起发髻了?” 那姑娘看着远处百姓的队伍,又看看大营前迎风飘荡的旗帜,微笑着说道:“既然是出好戏,自然要整理妥帖了再出场,才能不负别人的好意。” 燕凌远笑笑:“你这么快就这么从容了?” 宁宛偏过头,朝他眨眨眼:“这么些年,哪次不是这样突如其来?我若不是慢慢清楚了他们背后的目的,恐怕现在还云里雾里呢。” “背后的目的?”燕凌远挑眉。 “我不是关键,他们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不过是在为对付宁王叔叔做准备呢,是也不是?” 她说完,昂首往大营走去。 燕凌远笑笑,亦抬脚跟了上去。 “圣上,长宁郡主和燕世子回来了。”福林盛恭恭敬敬地上前,俯身在至和帝身边说道。 “让他们进来。”至和帝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端坐在座位上,看着下面一个个垂首站着的臣子。 山风还在孜孜不倦地吹着,两列臣子中间空出的一条长路上,长宁郡主在前,身后跟着燕小世子,一同往圣上面前走来。 “臣女参见圣上。” “臣参见圣上。” 两人一同行礼,规矩严谨,没有一丝一毫差错。 至和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他们俩起来。 “有什么要说的?”皇帝眯着眼睛,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宁宛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开口,不急不徐地说道:“臣女认为,石壁开裂背后原因仍需调查,至于其上的字迹,单凭目之所见,不能认为是自然形成。” 简单直接,没有过多婉转周旋,甚至连至和帝最初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不过毕竟久居高位,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饶有兴味地问道:“哦?” “圣上!” 突然,队伍里一位大臣站了出来,跪地行礼:“微臣认为,石壁破裂,乃是上天示意,不能肆意轻视,否则,必会受到上天惩罚!” 他说得有几分声泪俱下,立马便有另几个大臣跟着跪在地上,嘴里都说着什么“上天降示”、“必出妖女”的话。 宁宛微微抬头看向上位的圣上,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至和帝似乎没有什么制止的倾向,而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这场好戏。 此起彼伏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淳王出场了。 “父皇!” 众人的声音随着他的声音停了下来,宁宛微微偏首,看向自己这位堂叔叔。 “儿臣以为,不管这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上天有意启示,都应该先将长宁郡主看管起来。若此事当真,自然要除去妖女,保河山平安;若事出有因,到时再将郡主放了便可。” 方才那些大臣们似乎也很同意这个建议,纷纷附和。 宁宛心下冷笑。淳王真是打得好算盘。 即便最后证明字是假的,她既已被关押,就是认定了的妖女,到时悠悠众口,谁会听她辩解? “石壁开裂,周围百姓也都看到了,儿臣以为,皇家若不做出些什么,恐难平民怨啊。”淳王担忧地说道。 仿佛是要配合他似的,大营外边突然远远地响起了百姓呼喊的声音。细细辨听,大抵便是要惩治妖女。 不一时便有守卫来报,说附近的百姓成群结队地前来,要圣上惩治妖女。 “长宁有什么要说的?”至和帝眉头紧锁。 “臣女问心无愧,但求圣上明察。臣女自幼谨遵礼法,自问无愧于江山百姓,不该平白受此诬陷。” 宁宛说完这句,看了淳王一眼。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尚有蹊跷,还应查证。至于外面的百姓,儿臣愿前往安抚。”宁王元启渊忽然说道。 “二皇弟这么护着‘妖女’,不怕引起民愤吗?”齐王元启檀状似无意地说道。 “皇兄现在下定论,未免过早了一些。”宁王语气轻和,丝毫不为所动。 “吵够了吗?”至和帝开了口,下面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启檀,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务必查清,给朕一个真正的结果。”至和帝看着元启檀,说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处理方式。 让齐王查?宁宛有些惊讶地看向至和帝,他已经起身,由福林盛扶着往大帐走去。 皇爷爷要让齐王自己查自己? 宁 宛还在思索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便听才应下话的元启檀,转过身来对她说道:“长宁郡主身有嫌疑,本王看最好还是安心待在营帐里,来人……” “谁敢动手?” 长剑鸣光突然出鞘,划出一道锋利的剑气来,原本要散去的诸位大臣,霎时间都回头看了过来。 但见齐王都往后退了两步。 而长宁郡主身前,曾在边疆屡立奇功的英武侯世子燕凌远正一手执剑,紧紧盯着齐王身后的几个士兵。 众人这才似有所悟地想起来,长宁郡主身边,可是圣上亲封的靖襄少将军,贸然想动长宁郡主,恐怕还得掂量掂量。 妖女又怎么样?谁都怕死,都是一样的。 “燕凌远,你,你难道要抗旨不尊?”元启檀站定了反问道。 “你还不是圣旨。” 六个字,所有人都暗暗心惊。 齐王什么话都没了,再说,一个不防,就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宁宛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双眼已经有些发红的落花。 “小姐,小姐你没事?”落花就站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了,连忙上前去。 “我没事。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不用担心我。”宁宛拍拍她,然后回身看向燕凌远,“和循舟他们联系到了,就来叫我。” 燕凌远点点头,宁宛才朝他笑笑,走入了营帐中。 “小姐!”飞歌守在里面,见她进来立马跑了过来,“外面来了好多人闹,属下担心小姐又不敢出去,小姐终于回来了!” “说了无妨的。我得换身衣服,等会才是重头戏呢。”宁宛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 雪霁天青 的地雷~ 第246章 妖女(下) 大营外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中有的已经跪地拜了起来,大多数人都是满脸惊恐,有许多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上天显灵”的话。 有几个神情激愤的,想要冲上前去,冲进营帐里向皇帝请愿,被门口的守卫毫不留情地推开摔倒在地上,嘴里仍是骂着,可却不敢再上前。 或有似乎知道得多的,已经开始给别人讲得有模有样。 “我家女儿就是被那个妖女骗去,做了她的丫头!” “哇……”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 但见那个说得有模有样的妇人接着道:“那妖女果真会蛊惑人心,我那女儿自从去了,再没回过家,旁人家哪个在这种人家当丫头的不是风风光光往家里送银子,我们家那个就像迷了心似的,一个铜板都没往家里送过!” “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百善孝为先’,怎么能这样呢!” 围观的人们气愤地议论起来。 “我看啊,这个郡主一定是连上面都蛊惑了,这会神仙显灵,要让她现出原形呢!”一个农夫模样的人忽然说道。 围观的人觉得在理,纷纷应和。 方才的那个妇人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我看就是这样。咱们只管守着这,定要把那郡主惩罚了不可!” “不知诸位都站在此处,是为了什么事情?” 这时候,忽然里面的围栏打开,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则纷纷扭头行礼。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男子自里面走了出来。 两边的侍卫一边行礼一边道:“参见宁王殿下。”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面带微笑的男人,就是那个离京多年又风光回来的宁王。 呼啦啦一片人都跪了下去,宁王连忙抬手道:“诸位起来。本王来此原本就为了了解情况,不必拘礼。” 起身的百姓们起先还有些犹豫,可又是方才那个农夫打扮的男人,面带担忧地说道:“石壁开裂,写着‘祸国者长宁’,这摆明了那个郡主就是妖女,还请宁王殿下,向圣上言明啊。”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又想起方才石壁开裂的巨大响声,于是纷纷附和。一时间,仿佛长宁郡主是妖女这件事已有了铁证,长宁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人一样。 “诸位稍安勿躁,此事还需细细查明,若是诸位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本王,本王定会秉公处理。”元启渊并不着急,缓缓地说道。 宁宛没有在帐中等很久,便见飞歌进来说燕凌远来了。 她忙整好了衣服出去,便见燕凌远也换下了方才爬山蹭上了土的外衫,换成了一件水墨灰色的上襦,好巧不巧,同她的下裙是一个颜色。 “子扬他们找到了些东西,已经在往回赶了。齐王领人往石壁去了,我告诉了子扬他们,应该碰不到。” 燕凌远说完,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到宁宛手里。 宁宛低头看去,字迹是薛凝嫣的,大意是他们已经知道石壁是怎么回事了。 “嫣表姐他们都在一起?” “嗯。”燕凌远点点头,“他们进了山就和圣上的队伍分开了,这还是宁王殿下告诉我的,应该就是直接冲着石壁去的。” “宁王叔叔呢?” “他应该去大营门口了,那里聚集了很多百姓,宁王殿下大概是想暂时安抚住他们。”燕凌远说道。 宁宛却垂眸沉思。 这么多的百姓突然聚集到了大营的门口,就不怕圣上治罪吗?要知道,这大营圣上来了,就算是行宫,还没听说什么人敢堵在行宫门口的。 “我总觉得不太对……”宁宛同燕凌远说道。 “嗯。百姓们来得太是时候了。”燕凌远显然也这么认为。 “我们也过去。”宁宛忽然间抬起头来看着他。 燕凌远有点意外:“过去?可他们是针对你的,你去了……” “你不必担心我。他们定是受了什么人的煽动,未必真敢如何。如今齐王不在,正好该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嗯,皇爷爷让我们兵分两路,不也是这个用意吗?” 燕凌远闻言,似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果然还是你更了解圣上。” 宁宛朝他笑了笑,便往帐外走去。 “诸位且听本王一言。长宁郡主七岁稚龄便破解东黎国刁难我朝的九连环,后西南大旱,又率先出力筹粮,及至去岁舍命守护圣上的安危,桩桩件件,怎会是妖女所为?” 宁王的一席话,让外面的百姓暂时安静下来。大家细想,确乎如此。这些事情又做不得假,其中或有人有亲戚在西南的,可是对当年的筹粮一事记忆犹新呢。 宁王又接着道:“如今此事尚在调查,本王明白诸位的心情,只是此事还要细细查探,还请诸位稍安勿躁,耐心回去等待。” 已经有一些百姓觉得有理,想要离开了,这时候,忽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来:“那不过是她曾经做出来迷惑人心的!为的就是让大家都相信她!” 立马有百姓觉得这个人说得对,点头应和:“一定是这样!惯常妖女都能伪装自己!” “迷惑人心?迷惑谁的心,你的吗?” 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突然自宁王身后响起,众人看去,竟是个身着袄裙,梳着精致发髻的少女。 她步态端庄,腰间的玉环随着她的行走发出轻轻的有规律的声响。那少女面带微笑,可那微笑,又让人看了有些畏惧。 她直直盯着方才说话的那一个,一直走到宁王身边才停了下来。 方才挑头说话的那个人,突然间就有些结巴起来:“你,你是谁?你胡说什么?” 那少女闻言忽然笑了,笑靥如花,可让人看了,竟觉得带了三分危险。 “原来你说了半天妖女,竟连妖女是谁都不认识。可笑,可悲。”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突然一个人反应了过来:“她是长宁郡主!” 立马有百姓傻眼了。 背后里说别人坏话,谁都不会怕,可真等见了本人,就好似脖子被人扼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在宁宛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一手执剑的少年。那个人,好多百姓都认识,那可是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的靖襄少将军,谁能打得过他? “宛儿,你怎么来了?”宁王看着她问道。 “多谢宁王叔叔出言维护,只是宛儿觉得,既然事情牵扯到我的身上,宛儿还是亲自看看好一些。总不能,让宁王叔叔挡在我前面。”宁宛眨眨眼,笑着说道。 这时候,人群里方才的那个妇人,突然开口,大声嚷道:“人人都说你是郡主,可你迷惑别人,害我骨肉分离!现在老天爷也要惩罚你!” 她说着,竟坐在地上撒泼似的大哭起来。 宁王蹙眉看了过去,宁宛却好似并不意外。 “不知我是如何害你骨肉分离的?你的骨肉,又是谁呢?”宁宛往前走了几步,那边的百姓都纷纷让开。 只那个妇人哭天喊地:“我的女儿啊!我的女儿啊!” 这一次,还不及宁宛开口,突然一个人影冲了过去:“你起来!你不好好在屋里坐着,跑来这里做什么?没的丢人吗?” 宁宛看去,那个把妇人拽起来的人,不是别人,竟然是飞歌! 她原想着会有什么人演一出这样的戏码,只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和飞歌有关系? 围观的百姓们也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个冲出来的姑娘,难不成就是这妇人的女儿? 那个妇人显然自己也愣了一下,可她反应也快,拉着飞歌的袖子就接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女儿啊!都怪这个妖女迷惑了你!” 她念念叨叨地重复着差不多的话,众人见这个姑娘穿着得体,她母亲却是粗布衣裳,一时便都信了,小声地指指点点。 飞歌起先还忍者,由着她母亲扯着她的胳膊哭,可她听得自己母亲越说越不像回事,终于也忍不住了。 “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只是却撑着不肯哭出来。 旁边的百姓被唬了一跳,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那妇人显然也没想到,一时哭声止了。 飞歌甩开她的手,扭过头不去看她:“你走,赶紧回去!我求小姐,饶了你的命。” 只是那妇人显然不这么想,她只是顿了一下,就接着哭喊:“你究竟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啊!你跟着那个妖女可让我怎么办啊……” “我被什么迷了心窍?我看是你被迷了心窍!”飞歌陡然提高的声音把宁宛也吓了一跳。 “当年西南大旱,你让舅舅一家过朔京避难,却把我卖给了人牙子!用我的命换的银子,你用着可爽快?!” 飞歌一步上前,眼睛直直盯着她的母亲:“若不是小姐发了善心,把我救了下来,而今,也许我的尸体都扔在乱葬岗喂了野狗!” “你说我忘恩负义?你有什么恩?生了我卖钱的大恩大德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五更新~ 第247章 命格(上) 周围的百姓们突然间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面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似乎都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宁宛没想到,飞歌的母亲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飞歌终究还是和她的家人走到了这一步。 当年宁宛将她领回府中后,飞歌回过两次家,她给过家里一些银子,可她那个舅舅游手好闲,也不做什么正经活计,还数落她不去给人家当小妾,后来飞歌就再没回去过。 宁宛原以为她已经和家里断了联系,毕竟在宁宛看起来,那样一个“家”也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可没想到,这些人该利用她的时候,还真是一点都不放弃。 “你……”那妇人指着飞歌却是说不出什么来。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当年郡主献计救了多少人你们不论,而今却恩将仇报说郡主是妖女,你问问你的心,你说服得了自己吗?”飞歌忍者眼里的泪水,将头扭向一边。 她母亲眼见周围的人都窃窃私语,似乎被飞歌说服了,一时情急竟然坐到地上撒起泼来:“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孝的女儿啊!老天爷啊!” 这时候忽然方才那个男人又开口了:“都是因为这个妖女,害你们骨肉分离,如今老天爷有眼,让大家知道了她,就应该惩处她!” 燕凌远闻言向那个男人看去,但见他面似义愤填膺,可实际却好似在暗自观察着什么一样,周围的百姓因为他这句话又摇摆不定起来,伴着那个妇人有些尖利的哀嚎声,霎时间吵得人甚至有些头疼。 “无凭无据,你们凭什么污蔑郡主!不过是石头上的几个字罢了,随意一个什么人都能刻上去,也能做得数的?” 见那些人如此,飞歌越发气氛,也顾不得说她母亲什么了,只对着那些再次被煽动起来的百姓,想要让他们理智一些。 然而这时候又有另一个人站出来喊道:“你这是亵渎上天的旨意!是对上天不敬!” 飞歌旁边的人忙拉住她的胳膊:“你竟然亵渎上天的旨意,我看你就是和那个妖女一起的,不如一起处死了!” 两方人拉拉扯扯,已经有人因为互相推搡摔倒在地,宁王眼见形势越发混乱,只得赶忙命守卫上前,防止更多的人跌倒受伤。 只是百姓们忽然亢奋起来,又哪是几个守卫可以拦得住的,其中已经有人想趁乱冲着宁宛来,幸而燕凌远在,一掌拍了开去。 这时候,突然人群的另一面,传来几声清脆而巨大的声响。 “什么东西?”互相拉扯的人们被吓了一跳,一时间停了下来,都像后看去。 但见后面,正有两个姑娘两个少年往这边走来。 最前面一个姑娘,似是踩着着“啪”、“啪”的声响一般,越走越近。 众人不太清楚这是什么,只得又不由向后退去,只是后面是宁宛他们和守卫,那些人一时竟是进退两难。 “说郡主是妖女?可真是没见识的人编出来没见识的笑话。你们说郡主是妖,还不如说我是妖呢,说不定信的人会多那么一点。” 走在前面的女孩子黛眉轻挑,笑着说道。 “你是什么人!你,你要干嘛!”百姓里有胆子大的人问道。 “不干嘛,让你们见见世面,知道知道自己有多愚昧无知。” “你什么意思!” 百姓们纷纷怒目而视,那姑娘却并不着急,只是转身,从身后的一位白衣男子手中接过了一个木制的方盘子。 “凝嫣要做什么?”宁宛小声问向燕凌远。 燕凌远却摇摇头。信上只说他们查清了,很快就回来,可并没有说薛凝嫣还准备了这么个木盘子。 众人只见其上有一座沙土磊起来的小山,当中有一个洞,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自我朝国土一直往东,出海有岛,岛上有山,其山有口,或隔数十年便有熔岩流出,所过之地生灵涂炭,谓之火山。” 薛凝嫣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瓷瓶来。 “今日我自然不能把那山搬过来给大家看,只是我却能让这座小山,也喷发出熔岩来。”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其中有读过些书的,同旁边的人说着那“火山”有多可怕,不懂的人则在听过之后,霎时间用一种有些惊惧又有些怀疑的眼神看向薛凝嫣。 但见她打开瓷瓶,将其中之物迅速倒进了土堆之中。只见那先时还没什么特别的土堆,一瞬间喷出许多暗色又有些发红的泡沫来。 又有不知是什么的流体从其中“喷发”出来,只流得盘子上一片狼藉。 众人先是被惊得说不出话,待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都离开薛凝嫣数步,原本好奇上前的也尽数向后退去。 “你,你是什么人?” “妖女!你也是妖女!” 一时间声讨四起,薛凝嫣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才抬高了嗓音说道:“各位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不过是个小把戏就把诸位哄了过去,怪不得这世上那么多冤假错案呢。” “你什么意思!”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农夫样子的人也大着嗓门问道。 “没什么意思。这瓷瓶中是我们惯常吃的醋,土堆里只不过埋了些我自己做的□□,这两样东西遇到,原本就会产生大量的气泡,自然都喷了出来,谁都能做,难道这里的各位都是妖怪?” “你!你满口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薛凝嫣丝毫不怕那个大汗,她一步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的脸:“我看,恐怕是你们胡言乱语,惟恐天下不乱!” “石壁上的字是人刻的,每刻一笔,都会用与石壁一样材质颜色的石板盖住,所有的石板下面都埋了节日里放的炮竹,想要石壁炸开,只要点炮竹,把最上面的极快碎石板炸了就好。” 她身后的白衣男子,正是苏子扬。薛凝嫣这场戏做到这,便该他出场收尾了。 “这‘火山’不过是想告诉诸位,耳闻目睹的,也不一定是真相,什么妖女,不过是有心人编的谎言。” 跟着上前的燕月悠,见那些百姓都愣在了原地,遂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说白了,就是你们都被骗了!那个石壁那么荒凉,平常谁会去,远远的看,石板早和石壁融为一体了,谁又知道?不过是耍你们玩的把戏罢了!” “你,你们这么说,有什么证据?”人群中又有一个人大声问道。 “证据就是采自密州以西二十里的西山的灰石,还有平州爆竹坊做的上等爆竹!” 薛凝嫣一边说一边向后看去,众人方看到,吴朝越将面前的箱子揭开,里面尽是小块的灰石,还有已经炸裂的爆竹残骸。 “你们污蔑当朝一品郡主,肆意散播谣言,在圣上的行宫前面聚众闹事,怎么,现在还不赶紧走,等着被缉拿归案吗?” 薛凝嫣突然的厉声责问,让站着的百姓一时间不知所措起来。连原本坐在地上的飞歌的娘也停了撒泼打滚,灰溜溜地爬了起来。 “圣上定会仔细调查,查明真相,还请各位不要聚集于此,速速回家。”宁王元启渊适时出来说道。 原本守在门口的侍卫,听了这一句,也便上前要将人赶开,百姓们中,多的是只管跟风生怕惹事的,瞧见一个人走了,个个都跟着要离开。 只是燕凌远和吴朝越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朝同一个人出了手。 “跟我们走一趟。”燕凌远拍了拍那个人的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方才带头闹事的农夫,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没多说什么,停下脚步,被两个侍卫带走了。 “宛儿!”见人都离开了,薛凝嫣赶忙跑了过来拉住宁宛的手,“都怪苏子扬那个身体不好的,若不是他跑得直喘气,我们早回来了。你没事?” 宁宛见她担心,赶忙摇摇头:“没事。多谢你们。” “谢什么呀,这次我查了大案呢,回去我娘也要夸我的!宛姐姐咱们始终是一起的,既然有人要害你,我们自然要一起对付他们。”燕月悠说道。 “都是苏大哥和薛姑娘在忙乎,你做了什么就查了大案?”吴朝越小声嘟囔着。 可燕月悠听见了,立马扭头白了他一眼:“你才没做什么呢,只会搬个箱子罢了。” 一时间众人都笑了起来。 只是这厢才结束,那厢忽然宁王身边的人过来,附在宁王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可是有什么事?”宁宛见宁王面色不好,遂问道。 “皇兄回来了。”元启渊说完,转身朝营内走去。 齐王回来了? 宁宛看看燕凌远,只见他亦眉头紧锁。 “去看看。”苏子扬说完,当先跟了上去。 第248章 命格(中) 圣上所居的大帐安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齐王和宁王各站一边,表情都不是很好,只有至和帝一人闭目坐在当中,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神情悠闲而自在。 “臣女见过圣上。” 福林盛把宁宛引了进来,跟着的还有燕凌远几个,他们六个,也算是朔京城中稍有些名望的小辈齐聚了。 至和帝抬手,示意宁宛起身,随即睁开了眼,可仍尚有些懒怠地问道:“外面的人都走了?” “回圣上,已经都散去了。” “怎么走的?” 宁宛看看薛凝嫣,薛凝嫣便上前行礼道:“臣女等向百姓们解释了石壁上所刻之字乃是人为的,并不是什么上天旨意,百姓们就都散去了。” “哦?”至和帝来了兴致,他坐直了身子,笑着看向齐王元启檀:“为什么她和你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 宁宛微微侧目,看向齐王,但见他好似早已预料到这般场景似的,不紧不慢地说道:“苏公子和薛小姐与长宁郡主一向交好,如今出了这等大事,自然会尽心掩饰,可以理解。薛小姐尚且年幼,不相信自己的挚友竟是妖祸之人,儿臣认为情有可原。” “只是,”他看向宁宛,似乎志在必得,“郡主乃是祸乱朝纲之人,此乃天降旨意,不是靠几个人编造个理由就可以蒙混的,儿臣还请父皇明查。” “那明明就是假的,我们有证据!”燕月悠一个冲动气哼哼地说道。 燕凌远和吴朝越连忙拉住她,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不过至和帝似乎很感兴趣,他转而看向燕月悠:“你有什么证据?” “就在这个盒子里!他们假造的石头还有用来炸碎石头的炮竹碎片!”燕月悠指着地上的箱子,愤愤说道。 福林盛赶忙上前,轻轻将那个箱子打开,但见其中果然是石板碎块和炮竹的碎片,依稀可以辨认,石板绝不是本来石壁上的石头。 “圣上,有人居心叵测,污蔑长宁郡主,想要引起百姓的恐慌,臣女以为,此事还需严查到底。”薛凝嫣说道。 至和帝点点头,又看向齐王:“檀儿还有什么想说的?” 齐王看着那个箱子有些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仅凭这些,如何说明长宁无辜?‘无风不起浪’,长宁乃恶妖转世,如不降除,何以保我朝安宁?” “皇兄此言差矣,既然石壁的字是人为刻制,便不是天神显灵,不过是有人栽赃陷害,如何说明宛儿是妖女呢?”宁王元启渊摇摇头。 “你们不过是被她的外表骗了!她娘当年怀了她就出事,险些连元启同都赔进去,后来因为她死了多少人,这还不能说明她是个害人的恶妖吗?!” 娘亲怀了她,就出了事? 宁宛愣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人提起娘亲当年的事情了。早先她调查的那些线索,许多因为年代久远都寻不到后续,时至今日,居然是齐王殿下又提起了这件事。 齐王的意思,她娘,是她害死的? “克死亲娘,逼疯祖母,逼走父亲,她这样,还不是妖女吗?” 宁宛瞪大了眼睛看向齐王,她实在没想到,齐王竟将所有的过错都扣到了她身上。 旁人害她不论,设计杀害她母亲不论,而是把这一切都扣到了她是妖女这件荒谬无比的事情上。 她突然想起从前傅先生讲的书里的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荒唐!” 原本坐在椅子上像在看戏一样的至和帝突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 “你是觉得朕已经老了,老得是非不分了吗?”他指着元启檀,冷哼了一声。 “儿臣不敢。”元启檀也不知道这位老皇帝突然的怒意是因为什么。 “不敢?朕告诉你,谁都可能是妖女,唯独她,不可能。” 宁宛难以置信地看向至和帝,她想过会遇到齐王的刁难,甚至想过宁王也许会为她说话,可她万万没想到,至和帝竟然亲自说,只有她,不可能是妖女。 不只宁宛,连燕凌远和苏子扬也万万没想到至和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燕凌远突然想起曾经祖父说过的话,那些原本模糊的记忆和推测,随着圣上的态度,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祖父曾经说过,姜大人说,宁宛命格特殊。 “父皇……”齐王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至和帝这样的态度,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出来。”至和帝坐回椅子上,侧过头对着屏风说了一句。 众人看去,那屏风后走出以为花白胡子的老者,竟是姜老儿! “圣上终于肯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孩子们都大了,告诉他们也好。”至和帝似乎有些累了,他再次闭上了眼睛,靠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老儿笑眯眯地向前走了几步,看看有些惊慌的齐王,看看满脸疑惑的宁王,又看了看朔京城里这一辈中最为出色的几个年轻人,最终笑着开了口。 “长宁郡主乃是九天归一的命格,判词曰——命定河山。” 命定,河山? 姜老儿仍是微笑着,宁宛却呆愣在原地,一瞬间,许多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了回来,让她一瞬间甚至接受不能。 她回京来圣上有意无意的特殊照顾,后来母亲誓死的保护,傅先生的教导,包括和燕凌远的婚约…… 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因为这句“命定河山”? “不可能……”齐王喃喃自语,似乎不愿意相信姜老儿的话。 姜老儿却突然严肃,对着他道:“齐王殿下不相信老朽的判词?长宁郡主的命格乃是郡主出生之时就卜算好的,先世子妃有孕时,便已有天兆,如何作假?” “不可能不可能……”齐王眉头紧锁,似乎不想接受姜老儿的话。 姜老儿倒不怕他,在大周朝,钦天监本来就是个有些特殊的存在,圣上都敬着姜老儿三分,更莫说齐王宁王这些小辈。 “命运之理纷繁复杂,一个人的命格不一定影响所有人的运途,但属命定河山之位,可保江山无虞,百姓安定。郡主自幼为江山社稷所做之事甚多,亦是命运之印证。”姜老儿抚着胡子说道。 “你可还有什么问题?”至和帝再次回到了方才懒怠的样子,他看向齐王,问了一句。 “儿臣不敢。”齐王躬身行礼。 他不怕宁王,不怕燕凌远,不怕宁宛,可是,当下而言,他不能忤逆圣上。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下至和帝、姜老儿还有宁宛。 似乎知道她有什么问题要问一般,至和帝单独留下了她,并坐起身开口道:“朕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 宁宛倏尔跪下道:“宛儿谢皇爷爷抬爱。” “哈哈哈哈,紧张什么,姜老儿说得都是真的,这可不是权宜之计,是一直就有的。”至和帝笑着说道。 宁宛微微抬起头看向姜大人,但见他也点了点头,似在证明圣上说的确实存在。 “宛儿,实难……” “诶,你别急着说这话。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知道你的脾气禀性,命数是一件事,人是什么样却是另一件事。” 至和帝说完,姜大人又接着道:“郡主心地善良又坚韧果敢,当得起这个命格。” 从大帐出来,外面的天已将黑,只剩下西方一线光亮,眼见着就要沉到山下。宁宛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感觉。 她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圣上对她那么好,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命格;比如她所拥有的一切,其实本就不是因为她是她,所以才拥有的吗? 只是她不忍心问。 无论如何,圣上今日是维护她的,没有信了齐王的话把她判成妖女,反而还给了她一个足以还击的依靠。 她其实有些不愿相信,那位慈祥的皇祖父,其实只是因为江山社稷才对她那样慈爱。 哪怕有一点点真心实意地喜欢她这个晚辈呢,一点点也好。 山里的夜很凉,可是太阳落下去之后,可以看见夜空中挂满了星星,隐隐还能看见山脚下的灯火。 “大晚上的不睡觉,坐在这干什么?” “你不是也大晚上的不睡觉?”薛凝嫣扭过头,苏子扬正拿了一壶酒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 “从圣上那出来没多久,就听月悠说你一个人坐在这,坐到现在?”他拧开酒壶,兀自灌了一口。 “嗯。”薛凝嫣应了他一声,只是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那么闲不住的人,能在这坐这么久,让人惊讶。” “问你件事。” “什么事?”苏子扬有些好奇地看向她,总觉得她今天说话都带着些伤感。 “你信命吗?” 第249章 命格(下) “命。”苏子扬微微仰头,看着天上浩瀚的银河,“什么是命?” “我不知道。”薛凝嫣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着腿坐着,难得地竟然看起来有些娇弱。 “姜大人说命理无穷,即便是他,也不能过多窥探,你我不过尔尔,又何须为这种事情发愁?”苏子扬倒好似很看得开。 “我以前也是不信命的。”薛凝嫣突然叹了口气,初秋的冷意让她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我总觉得,这世上的事,但凡我努力了,一件一件认真地完成,就一定会变好。” “以前?”苏子扬看向她,只见不太明亮的光线下,她侧脸的轮廓很是温柔。 “是啊,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很多我都记不清了。” 苏子扬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很久很久以前?” “苏子扬。”她突然扭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我问你,你相不相信,在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时空之外,还有另外的时空?” 苏子扬愣了一下,拜良好的记忆所赐,他尚依稀记得同样意思的话,好像很多年前薛凝嫣就问过了一遍。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说的从书上看来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他突然这么说道。 薛凝嫣突然笑了一下:“我一直喜欢天,喜欢看星星。你知道吗,我们看到星星,是因为它们发出的光到了我们的眼睛里,可是光是有速度的,就像一架飞快的马车一样。所以我们看到的星星,永远是它们过去的样子。” 苏子扬其实没有听得很懂,他只是微微浅笑,看着这个抬头仰望着星河的少女。 苏子扬的记忆里,薛凝嫣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五岁那年,他在定国公府第一次见到尚在襁褓之中的薛凝嫣。 后来他忙于课业,祖父和父亲管教严厉,一直等到八岁,那时三岁的她生了一场大病,连太医院的院首都说她活不过了,谁知道,她挺了过去。 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只一街相隔,两府交好,薛凝嫣病好后,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到定国公府看望,他再一次见到了薛凝嫣。 那会她脸色不太好,可却好像很有活力,她眼睛很大,带着好奇,丝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有趣,就领着弟弟上前想打个招呼,谁知淘气的弟弟竟然伸手打了她一下。 结果那个小女娃就大哭不止,两个丫鬟怎么哄都不好。他也慌乱了,数落了几句弟弟便捡着从母亲那学来的好话一阵乱讲。 谁知那小丫头竟是看上了他腰间带着的一块白玉,一伸手扯了过去,别人怎么哄都抱着不给。 后来他娘来了,见她可爱,就说那块玉佩送给她了。 那会的苏子扬才刚刚明白男女之别,对感情的事算是有个迷迷糊糊的启蒙,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突然有点懂了害羞是个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告诉过薛凝嫣,那块玉佩是他娘送他的,告诉他将来有了心爱的女孩就送给女孩子。那天是他得了玉佩的第二天,才觉得新鲜戴了出去,就被她抢走了。 现在想来,兴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你笑什么呢?”薛凝嫣眨着两只大眼睛,盯着他看。 “没,没什么。”苏子扬拿起酒壶来,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你喝的是什么酒,我也想尝尝。”薛凝嫣伸手将他酒壶夺了过去。 “哎……”苏子扬还不待说什么,便见薛凝嫣已拿起酒壶来灌了一口。 “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知和谁学的,幸而这酒是我喝过的,若是别人……” “别人的我就不喝了。”薛凝嫣把酒壶塞回他怀里,摇着头说道:“这酒太淡了,喝着没什么味道。若是……” “若是什么?” “没什么。”她没再说下去,默然地望着山下遥远的灯火,不知是怎么了,苏子扬突然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丝落寞。 她,也有什么未了的执念吗? “也许真的有命这种东西。”她突然感慨,“让我到了这个地方,遇见了你们。” “你……”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薛凝嫣突然转过身来,眼里好像有泪,可却是笑着的。 “什么事?” “我们,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彼此信任,不要有任何猜忌,好吗?” 秋叶的山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头顶是星星点点的浩瀚夜空,远处是与之辉映的万家灯火,苏子扬看着她异常明亮的眼睛,笑着应道:“好。” 自九月中旬,从密州始,后至朔京,又到整个大周疆土,无人不知长宁郡主人如其名,乃是可守山河安宁的福星。 关于密山石壁的谣言不攻自破,许多人都知道那是卑鄙小人陷害郡主所为。 自此之后,大周的百姓们一面感念郡主早念为苍生所谋福祉,一面又感念上天降下如此福星。 这原本的一场阴谋,因为钦天监揭开了长宁郡主所受荣宠的一个原因,反而成了助推宁宛声望的力量,让长宁郡主迅速地获得了百姓的感谢和称赞。 从密山回京之前,飞歌特意找到了如今已搬到密州的她的母亲和舅舅,将二两银子放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钱不多,你们若再要我也没了。今日我来,只想做个了断。”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不孝!”她舅舅着了急,起身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飞歌冷笑了一声,跟着郡主这么久,她或多或少也学到了郡主身上的优点。这会她舅舅说的话,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已经看透了,这些人就是吸血虫而已。早年拿着她的钱说着她的坏话,而今也可以拿了别人的钱,反过来污蔑她,污蔑她的主子。 若不是楼天告诉她,她还被蒙在鼓里呢,以为她爹娘舅舅还有些良心,没想到他们就是贪财怕死的小人。 有人给钱,就可以置女儿于不顾,肆意陷害圣上封的郡主,这样的人,她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不孝?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件事。我既入了王府,生是王府的人,死了也是王府的鬼。我跟在郡主身边,我的命就是郡主的。你们当初既把我卖了,原本我们也是没有干系的人。” 她起身,一把抽出长剑来。 “今日我与你们之间,就如同这桌角和桌子,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一剑斩下,那木桌霎时掉下一个角来。飞歌的娘和舅舅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从今以后,你我都是路人。我只是郡主的侍卫,与你们,并无半点关系。” 飞歌说完,没有再等他们回复,径直走了出去。 山脚下,郡主还在等着她。她没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只是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回头。 回到恒亲王府的那天晚上,宁宛跟着自己的祖父去见了许久未见的祖母。 彼时恒亲王妃正坐在小榻上,手里拿着绣绷子,不知在绣什么花样。她身边,玉嫆正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给她锤着腿。 “王爷来了。” 见恒亲王和宁宛进来,她把绣绷子放下,起了身。 恒亲王没有客套什么,在小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中间的矮桌上放了许多花样,宁宛见恒亲王拿起一幅,然后说道:“你年轻时就喜欢这个,后来不曾绣过,本王以为你已经不喜欢了。” 恒亲王妃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笑得很是安宁:“喜欢的东西过了多久也是喜欢的,不拿出来不过是怕拿出来变了。” “现在不怕变了?” “没什么好变了。该来的终会来,该走的迟早走。王爷让臣妾在这耗着日子,不就是这个理?” “想来你知道密州的事,本王不再多言。很多事,包括当年的,并不如你所想,你能及时收手,本王很欣慰。” “臣妾与王爷已经这般生疏了吗?”林氏忽然自嘲一般地笑了一下。 恒亲王没再接着说下去,反而招手让宁宛过去。 “给你祖母磕个头。” 宁宛不知道恒亲王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是什么意思,只是她仍旧照做了。 行礼的姿势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般标准,只是没想到,这次林氏竟然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起来。你既做了郡主,就只管好好做着。不必与本宫有这些虚礼。日后山高水长的,各安天命。” 山高水长? 宁宛愣了一下。 只是她没等到什么解释,不过几天,事实就告诉了她答案。 九月下旬,金黄的落叶铺满了朔京城的街道。恒亲王妃因身体欠安,送往临江休养。 “她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已经怀有六个多月身孕的秦温宜扶着宁宛的手,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说道。 “大概。”宁宛轻声叹了口气,看着头顶的一片落叶,打了两个旋,落入了泥土之中。 第250章 姐妹(上) 这年秋末冬初的恒亲王府比往年更显萧瑟。唯有元方睿那边,因为秦温宜怀了身孕,有了新的生命,还显得稍有些生机。 自分了家之后,原来各房的院子只留了不多几个下人日常洒扫,如今院里的花落了,草也枯了,一下子荒凉起来。 “幸而咱们府还种了些冬青,这冬日到了,也不至于太过单调。”清晨,落雪将清萱阁收拾妥当,一边推门出来一边说道。 “早先人那么多,不觉得,如今人都走了,反倒有点寂寞了。”落花摇了摇头。 这府里原本许多人都居心叵测,其实走了是最好的。宁宛不必费心思在那些事情上,处理起京城里的事总归好很多。只是屋子里总要有点人气。 她们几个丫鬟可是眼见着小姐往世子妃那边跑。 清萱阁的丫头们正说着话,见外面正有个丫头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落雪常在府里各处走动,认识这丫头是二门上的,便迎上前问道:“大早起的过这边做什么?” 那丫头知道这是郡主跟前的大丫鬟,便微微福了个礼:“回落雪姐姐,五少爷到了门口,说想见见郡主,正在外面的春和厅呢。” “五少爷?”久没听见这个称呼,落雪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原来四房的元方瓒。这五少爷突然到府上做什么? “我这就去和郡主说,你先去给少爷倒杯茶去。” 那小丫头闻言点点头,忙又转身跑走了。 “怎么了?”宁宛正坐在妆镜前,由落花给她将耳坠、璎珞都戴好。她原是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只是听不真切,便等落雪进来才问道。 “五少爷来了,说要见小姐。这大早晨的,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说来落雪也想不通,四房都搬出去了,该给的银子也没少,五少爷这么早来府上,是有什么大事? “五哥?”宁宛也有些惊讶,她倒真的很久没见元方瓒了,听说四叔给他谋了差使,难不成并没去当差? “去瞧瞧。”宁宛起身,落花将她衣服上的褶子捋平了些,便跟着她亦往春和厅去了。 宁宛原本就好奇元方瓒为什么这个时候忽然来,待到了春和厅,见了他,更是惊讶。 元方瓒着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头发尽数扎起,最让宁宛意外的是,他背着一个包袱,似乎要到什么地方去。 “五哥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宁宛踏进春和厅,笑着问道。 元方瓒原本在喝茶,见她进来,忙将茶盏放下,起身道:“妹妹近来可好?清早叨扰,还请见谅。” “五哥不必同我客气,咱们原是一家人,如今也是一样的,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自然不会推脱。”宁宛在元方瓒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元方瓒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 宁宛便又接着道:“我看五哥拿了包袱,可是要往别处上任?不知是定了哪里?” 谁知元方瓒却是摇摇头:“妹妹知道,我自幼就想游览江河山川,如今既有了机会,自然想去好好游历一番。” “五哥要离开京城了?”宁宛着实没想到,元方瓒竟然是要走了。 四夫人那么喜好攀比的一个人,会让自己的儿子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出京游历? “四叔和四婶婶他们……” 元方瓒无奈地笑道:“他们不同意,我是自己走的。” “五哥既志在四方,宛儿亦不会阻拦。只是想来五哥今日前来,还是有别的事情,不知是什么?” “说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总觉得别人既有恩于我,还是应报答。”他说着,自包袱内拿出一封信来。 “当年为了我的前程,宁词嫁到陈家,说来惭愧。我那时不知其中利害,也不曾好好谢谢她,而今走得匆忙,又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才好,故而想请四妹将这封信交给她。” 宁宛将信封接了过来,见上面只写着“元宁词亲启”五个字。 “这里面是我想说的话,并三百两的银票。银子不多,是我这些年自己攒的,便当给她贴补家用了。还有一张房契,是早年肖姨娘买的,一直是我在打理,如今一并还到她手上。” “想来五哥有这份心,大姐也应是理解的。”宁宛看着信封说道。 “总归是我欠她的,她若埋怨我,也是我应受的。还请四妹妹帮我向宁词道一声谢。今生不知何日再见,只能请她自己保重了。” “五哥放心,宛儿一定择日亲自送到大姐手上。” 元方瓒停留了没有多久,便向宁宛道别了。 宁宛亲自往府门口送了他,他只一人一马,甚是逍遥地往东面而去,不知要到何方游历了。 “五公子当真是闲云野鹤,便是谋了职位,也一心只想出京去。”落花将信收好,感慨道。 宁宛笑笑:“当年我初回京城时,与兄弟姐妹们见面,旁人只同我说两句话便不说了,各说着京城的风物,唯五哥细细问我褚州民风民俗。说至冬日人们穿衣极多时,大家都一阵嘻笑,也只有五哥甚是感兴趣,问我褚州的天气雨雪。” “那会小姐也不过六岁,竟记得这么清楚。”落花说道。 “我那时便觉得五哥与旁人不同。先时四婶婶安排大姐嫁给陈知同,我还想着五哥怎么会用这种方法攀附权贵,而今看来,他也不过是被逼无奈。” “五公子现在走了,四夫人那里不会闹起来吗?”落花不解。 宁宛摇摇头:“不会,四夫人好面子,这种事情她是一定不会张扬的。恐怕她只会接着在三姐的身上做文章。” 宁宛说着,又叹了口气:“五哥终究还是追着他一直的执念走了。这回他能好好看看外面的风景,想必他心里极高兴了。” 谁又不想摆脱这“牢笼”里的生活呢? 只是总不能事事如意,宁宛也不过尽己所能,过好这一生罢了。 从前她是想逃脱,可每退后一步,就有人紧逼上来。现在她已经不再惧怕了,她愿意且能够站出来,为了杀出一条生路来,也为了天下苍生。 果然如宁宛所言,元方瓒的离开并没有使四房那边传来什么新的波动。想来在四夫人眼里,元方瓒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孝之人。只是家丑不能外扬,以她的性子,十有**什么都不会多说。 宁宛挑了个天气晴好的日子,便坐着马车往陈府上去。 天气日渐凉了下来,落花已在马车上备了手炉,一路上能看到朔京城里也尽是萧条之色,虽说天高云淡,可到底树木都落了叶,少了几分生气。 说来宁宛也有段日子没见元宁词了。 不过听闻她而今在陈府过得不错。陈知同也算有出息,如今在吏部任职,小有些声望。元宁词生了一个儿子,如今一岁有余,算是京城里让人羡慕的妇人了。 陈府比前几年修葺得好了不少,今年还新修了屋子,瞧着便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宁宛在元宁词院子的花厅里见到了她。陈知同还有两个姨娘,不过都被元宁词治得死死的,宁宛到了的时候,那两个姨娘刚请了安准备离开。 “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元宁词微微福了礼,如是说道。 “大姐多礼了,不过是日常走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宁宛坐在矮桌的一面,元宁词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知郡主有何事?如今天气渐凉,不若遣人来知会一声,省得郡主亲自过来。” “我的身体也没有那么差,不过也是出来走走,正好有些东西要交给大姐,一并送来。” “不知是什么东西?”元宁词大概有些意外。各房都分了家,元宁宛能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五哥外出云游前,托我将这封信交给你。我怕那些下人有什么闪失,出了差错担待不起,还是亲自交到你手上放心些。” 宁宛言罢,落花将那个信封放到了元宁词面前。 元宁词看了那个信封一眼,突然有些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不过是个遇了事只想着逃避的人,何必装出这么一副样子来。当初利用我的是他们,过后这般把我放在地上踩的也是他们,有什么意思?” “利用你的是四夫人,不是五哥。”宁宛纠正她的说法。 “有什么区别吗?踩着别人的名声、幸福往上爬却毫不自知,还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 “你误会五哥了。”宁宛摇头,“他不是你说的那样,倒是你,不也是在利用别人的名声吗?” 宁宛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元宁词愣了一下,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只见她印象里那个娇小的妹妹,此刻面色平静,眼中毫无波澜。 第251章 姐妹(下) “郡主这是什么意思?”元宁词的语气有些不好。 “大姐是个聪明人,从小时候学刺绣,秦嬷嬷就说过,大姐应该不会不明白。”宁宛并不着急,元宁词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都做了什么,她心里最清楚。这般反应不过是因为她没想到宁宛会知道罢了。 见元宁词并不回话,宁宛又接着道:“大姐既在京城这么多年,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人做的事都是明了的,只是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的差别罢了。” “郡主话里有话,恕臣妇愚钝,还请明示。” “我知道大姐自幼就关心爱护三姐,分家之后,还不少帮衬着四房。说是帮四房,不如说是在给三姐撑场面。三姐业已及笄,确实是时候寻一户好人家了。” “元宁宛!”元宁词突然起身,面有愠色。 宁宛却并不恼,只是接着道:“大姐帮衬三姐这原本也没什么,同在一个府里长大,四夫人是什么样子我们都知道。只是大姐,你不该为了自己的亲妹妹,就把自己的堂妹搭出去。” 宁宛亦起身,直直地盯着元宁词。元宁词微微偏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郡主此话不知从何说起。郡主若有什么怨气,只管冲着我来,何苦连累宁媛。” “连累?”宁宛微笑,“大姐想必应该比我更了解三姐的性子。旁人只以为她娇小懦弱,不善言辞,我从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只是大姐应该清楚,三姐其实心思细腻,最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了。” “媛儿只是不知道那些繁杂的争斗,她本就胆小!” “她把自己藏在你身后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藏不住了。你不过是跟她提了一句,她就知道借着我的名声寻人家,还不忘把四夫人推到前面去,大姐,这是胆小?” 从前在府上,元宁媛是最沉默也最没有存在感的,可自从元宁词出嫁,宁宛就越发发现,这个三姐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等分家之后,原本只会训斥她的四夫人竟然渐渐地开始跟着她的思路做事,如今更好,有了元宁词的帮助,再借了她元宁宛的名声,她想嫁什么高门大户,比旁人家的庶出小姐不知道容易了多少。 “郡主还是不要乱猜了,媛儿本就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四夫人若要操办,也在情理之中。” “大姐,我原以为,你我之间多少还有些姐妹情谊的。”宁宛的话带着一丝失望和落寞,“当年我初回京城,你数次出言维护,我那时真的以为,你是真心实意也爱护我这个妹妹的。” 元宁词没有说话,她微微垂着头,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其实你也没有错。每个人活着,都会选择对自己更为有利的选项。你为了能让自己,让三姐过得更好一点,走的每一步都仔仔细细。” 宁宛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有很多时候,就是过了那一道线,原本是互不干扰的人,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元宁词猛地看向宁宛:“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重要吗?”宁宛嘴角是一抹自嘲的微笑,“我曾经真心实意地信任过你,只是大姐,很多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若是不做些什么,迟早都要把我自己搭进去。” “你要做什么?”元宁词突然紧张了起来。 她自己早嫁为人妇,在陈家衣食无忧,可元宁媛不一样,她出身不高,如今府里又分了家,若是元宁宛真从中作梗,那元宁媛…… “我不太知道你们为什么都那么爱和镇国公府做交易,只是我想说,镇国公府不是什么有诚信的商人,所以,我帮你们把这交易推了。” “什么?!”元宁词不可置信地看向宁宛。 她们做的事,元宁宛都知道了?这怎么可能? “三姐自幼性格温顺,恐不能适应京城诸般规矩,我想,若是出了京城,想来有恒亲王府在,无论在哪户人家,都能过得顺心一些。”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豫州府上的吴大人膝下只有一子,身有功名,如今正值弱冠之年,祖父也应允了,想来我牵的这门亲事也还不错。” 宁宛将那张纸放在元宁词面前:“五哥说,信里的房契是肖姨娘早先买下的,从前他在打理,而今物归原主。我想着三姐既要出嫁,总不好太寒酸,就又陪上了一间豫州的房子。待出嫁那日,王府应该还会再添妆。” “元宁宛,你……你……”元宁词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她扶着桌子,看向那张房契。 “大姐,你们在设计我的时候,若是能想到会有今日,会不会收手呢?” 宁宛问完,不等元宁词反应,便抬脚离开了。 外面的天气很好,有风轻过,一丝燥热也无,冷暖正当时。 宁宛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上面飘了两缕细细的云。她长出了一口气,不知究竟是因为哪件事而怅惘。 元宁词和元宁媛本来的计划是,以陷害宁宛和方励为条件,换取元宁媛嫁给齐王府二公子元方陵。 这法子和几年之前如出一辙,只是施行的人从元宁如变成了元宁词。这么多年了,齐王府妄图用她把恒亲王府和镇国公府绑在一起的目标还真是从来没有变过。 不过她们大概不清楚,她早已不是当年孤立无援的元四小姐,这么多年他们为宁王回京不断努力,京城里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恐怕齐王都不会想到,不过年方十八的靖襄少将军麾下,已经有可以和淳王府相媲美的暗卫队伍了。 那些人就潜伏在京城的阴影里,不知有多少事情明里暗里在传递。 元宁词和元宁媛,根本就毫无胜算。 “落花,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宁宛看着马车外变换的风景,突然问道。 “小姐比从前果敢了很多。”落花替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把手炉递给她。 “是啊。”宁宛长出了一口气,“从前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有一天会和大姐恩断义绝。” “大小姐本就不是诚心要和小姐交好,奴婢觉得,小姐不必挂怀。” 宁宛摇摇头:“你不明白那种感觉。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离开,不管是好是坏,总是让人心里难受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我记得刚回京那几年,年节里总能遇见各家的小姐。那会齐娉婷因长得最快,是最风光不过的。方柔和二姐总在一起,二姐喜欢逞口舌之快,方柔就在她身边应承。” “我总和嫣表姐一道,每次都是嫣表姐帮我和她们讲理。一转眼,就天涯零落了。” 齐娉婷不知去了哪里,方柔生死未卜,元宁如嫁到方家做了妾室,还有当年被送去庄子上再没回来的薛凝玥,如愿嫁给齐王世子的孙毓文。那时的年节,还是一群姑娘口头争论,不过几年光景,竟是天翻地覆。 “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人这一生,不同的时候就会遇见不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路要走。比如奴婢和落雪遇见小姐。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小姐也不过是护自己周全,何况小姐最终也没有害了三小姐。” 是啊,她终归还是心软了。 宁宛垂下头去,看着手里的暖炉。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燕凌远本来是要着手安排元宁媛远嫁的,或许是极北,或许是西南,只是她终归不忍,在豫州挑了一户靠谱的人家。 吴大人家的公子性格温和,喜好读书,最不容易的是,他和元宁媛一样,喜欢竹笛。 那还是一次意外,宁宛知道了元宁媛自己藏了一支竹笛,她看到信上写这位吴公子唯好竹笛,当即便定了下来。 元宁词和元宁媛意图谋害郡主,燕凌远的人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只是宁宛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她“打草惊蛇”,算是保全了元宁媛的一条命。 “小姐,到府门前了。”落花提醒道。 “回去。” 这一年朔京的雪来的极早,才进了冬月,就下了一场大雪。 宁宛早晨起来时,整个天地都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落雪和落月两人拿扫开的雪堆了一个小雪人,还用帕子做了多花戴在了它头上。 “小姐快瞧,我和落月这雪人堆得如何?” 见宁宛推开门出来,落雪便上前邀功似的说道。 宁宛围着雪人走了一圈,点了点头:“你若把这灵巧心思多用一分在识字念书上,也不至于现在也背不出一句诗了。” “小姐惯会打趣奴婢,小姐天资聪颖,自然不知道奴婢们学那些有多累呢。” 两人正说着,齐嬷嬷从外面进来。 自打秦温宜怀了身孕,宁完便让齐嬷嬷到那边去,每日尽心侍奉秦温宜。齐嬷嬷是有经验的老嬷嬷了,自然是照顾得妥妥贴贴。 这会瞧见齐嬷嬷来了,宁宛自然迎上去问道:“嬷嬷怎么来了?可是嫂嫂有什么事?” 齐嬷嬷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世子妃一个人在屋子里,老奴瞧着闷,便想请小姐去说说话。今日下雪天寒,世子妃不好到院子里走动,大概是闷在屋子里,有些无聊了。” 这种事宁宛自然不会推脱,她本就喜欢和秦温宜聊天,自然是欣然答应,回屋披了件斗篷就往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周六更新~ 第252章 明月(上) 秦温宜如今大着肚子,行动多有不便,宁宛到时,她正半靠在床上,拿着一本花样,似在和丫头们挑选。 “嫂嫂今日瞧着精神倒更好了些,怎么样?可着太医看过了?” 秦温宜抬头见是宁宛来了,便连忙招手让她过来。 宁宛却是笑了笑,先让落花将她的斗篷除了,又在火盆边好生暖了暖,这才走了过去。 “太医昨日才瞧过,说都好着。今日你来了,正好帮我瞧瞧,这几个花样,哪个好些?”秦温宜一边说,一边将那花样的册子递给宁宛。 宁宛在她对面坐下,拿过来细细瞧了瞧,见上面已经有红圈圈了几个,便从那些里挑了一个道:“这个好,若是个小侄女,就绣这个玉兔,若是小侄子,或绣这个万字纹样,或绣这个回字纹样,都是孩子们常有的。” “我也瞧着团花好些,总是小孩子穿在里面,也不拘那些,只管讨个彩头。”秦温宜笑着道。 复而将那个册子递给了身边的一个丫鬟:“照小姐说的,各做了一身来。” 宁宛见状问道:“嫂嫂绣花样是买的什么布,找的哪里的绣娘?我这倒有一家,我一贯从她家定了衣服,件件都是极好的。” “原是有圣上赏的布料,只是绣娘倒不曾有太好的,目今是我们府上绣娘绣的。”秦温宜道。 “这我正好推荐给嫂嫂,就在安定大街上,有处明月楼,若是嫂嫂的人不认识,只管去我那找了飞歌又或落月领着,那家绣娘的绣艺比我们府上还要好,可以去她家问问。” “明月楼……”秦温宜倒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重复了一句。 “嫂嫂可也听过?这几年她家在咱们朔京也算有些名气了。” “昨日明溪同我讲到的,正是这一家。” “哥哥?”宁宛惊讶。元方睿一个大男人,还关注这些? 秦温宜点点头:“说是今年末定了明年往宫里送布匹并一部分衣服的皇商,正是这明月楼。” “皇商?”这可出乎宁宛的意料。 她虽早几年就在明月楼买针线布料,后来又定过衣服,可若论皇商,她倒没想到明月楼发展的这样快。 “是了,内务府的大人亲自瞧了各家的布料,属她家最为上乘,尤以一匹幻色纱,流光溢彩,独拔头筹。” 幻色纱。 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宁宛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落寞。 她初见幻色纱时,樊家还是京城最大的皇商,那时候樊婷婷常和她们一起,如今也不知还在不在苏州。 “她家也有幻色纱吗?我竟不知这个。”宁宛问道。 “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是昨日明溪说了起来。应是送到宫里了。听闻这纱从前就有,只是近几年不知怎么见得少了,今年宫里才有见了新的。圣上高兴,自然定了她们家。”秦温宜说道。 “若果真如此,我倒要着人去瞧瞧了。倘若有卖这样纱的,少不得要买些回来,也给嫂嫂做件裙子。” “我怎好劳你破费。况且你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往常的裙子一概穿不了,平白浪费了布料。”秦温宜摸摸自己的肚子说道。 “等小侄子或是小侄女出来,嫂嫂不就同原来一样了?到时又有新衣服穿,岂不是好?我再给小孩子做些,等大了点,正好可以穿了。” 秦温宜便拉起宁宛的手笑着说道:“从前我以为自己一生不过尔尔,未曾想嫁到你们家,竟成了最深的一段福缘。宛儿,谢谢你。” “嫂嫂谢我做什么,咱们原是一家人,不该说这样客气的话。” 在秦温宜那等吃过了午饭,宁宛才回了自己的清萱阁。 近来京城里没什么大事,只宁王殿下他们忙些,宁宛居于深闺,大多数时候也帮不上什么,故而如今总算得空查查自己两间铺子。 落珠自然早备好了账本,宁宛便一边查一边又问些近来的事情。落珠如今得心应手,各项事务比之前做得更好,自然不曾出什么纰漏。 只是宁宛查着查着却想起了上午说的幻色纱的事。 “落花,你去让飞歌问问,明月楼可有幻色纱卖?若有,让她买些,我要做衣服。” “是。”落花知道这幻色纱的来历,也没多问什么便应声出去了。 落珠见还有半本账,宁宛却有些心不在焉,便道:“小姐要么歇歇再查?” “不用了。”宁宛起身摆摆手,到床上靠着,“没什么问题,我自然信你的,若下面那些人有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只管罚。” “奴婢谨遵小姐吩咐。”落珠行礼,将账本带了下去。 落珠是当年跟着她母亲的老人了,如今早过了年纪,却仍没有嫁人,只是尽心尽力地帮宁宛管顾着两处铺子。宁宛心里其实是感激她的。 宁宛瞧着落珠出去,又想若是有合适的人,问问落珠的意思,给她说门亲事有个人帮衬着,会不会好些? “小姐,飞歌已经出去了。”这时候落花回来说道。 宁宛点点头。落花瞧她似还有心事,便又问道:“小姐可是听闻幻色纱,想起了樊姑娘?” “当年匆匆一别,如今都过了这么多年,也不知她此时如何了。”宁宛叹了口气。 “樊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小姐不必为她担心的。”落花安慰道。 只是宁宛总归觉得樊婷婷只是个姑娘,一个人在外也多有不便:“那时还想着等她稳定下来,写信到京城来同我们说说。谁知这一别,竟音讯全无。不只我,就连听雨她们,也没什么消息。” “樊家被害,樊小姐死里逃生,若不是稳定了,定然不能轻易寄信来。尤其那几年楼外青山还在的时候,若是被他们的人知道了,难保不会斩草除根。”落花知道些其中详细,因而分析道。 宁宛自然知道她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原本好好的姐妹,猛然惊觉已许久没了联系,到底心里有些担心。 “按理说,过了这么久,她若到了苏州,也该立稳了,不如我们托人去苏州问问?”宁宛忽然说道。 “奴婢觉得这也是个法子,只是小姐身边有什么得用的人,还得能背着大家派到苏州去?” 这样的人选宁宛一时半会却也想不起来:“你先留意着,我再想想。” 倘若燕凌远那里正好有人要到苏州去,能不能请托他的人问问呢? 只是还不等宁宛找到人,却是有人先找到了她。 那会已是冬月底,她在明月楼做的幻色纱的裙子已经制好了,是明月楼的掌柜亲自送到府上。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掌柜除了衣服,还另外带了封信来。 “小姐,明月楼的衣服制好了,这是掌柜送来的。”落雪将衣服拿了进来,瞧见宁宛正坐在桌前写着字。 这几日天气越发冷,宁宛畏寒,便甚少出去,故而在屋子里写字倒成了她常做的事。 “放在那边。”宁宛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说道。 这本词集是她第二回 写了,仍觉得里面的词句精妙,爱不释手。 只是才翻了一页准备写下一首,却见落雪将衣服放下又走过她跟前道:“小姐,掌柜还送了一封信来,说是他们的老板给您的。” “信?”宁宛放下笔抬头看向落雪,果见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长宁郡主亲启”,倒是没写是谁寄的。 “他们老板平白给我写信做什么?”宁宛常在明月楼买布料衣服,只知道他们老板是在苏州地界,将店铺开到朔京的,却并不曾见过他们老板。 “兴许是瞧小姐喜欢明月楼的布料,所以写来的。”落雪笑着说道。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明月楼如今是皇商,若想和长宁郡主处好关系,倒也说得通。 宁宛便将信拿了过来,亲自拆开来看去。 纸是上乘的纸,字也是工整娟秀,只有一页,上面也没有很多内容,只是宁宛才一看见,却像是见了什么惊奇的事一般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这是……”宁宛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小姐怎么了?可是信里有什么不妥?”落雪狐疑地问道。 “不是,不是,这封信是婷婷写来的!原来,原来她是明月楼的掌事!” 落雪也是一惊。樊婷婷是谁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位樊小姐竟然真的在苏州开了明月楼。 “你看,真的是婷婷,她果然没辜负她父亲的期望,她不仅好好活着,还开了明月楼!” 宁宛将信上的落款指给落雪看,上面果然写着:“樊婷婷拜上”。 “怪不得那掌柜特意说,这次的衣服是苏州的绣娘绣好了送来的,故而才耽误这么久,原来是这样。”落雪感叹。 宁宛闻言,连忙跑到桌边,打开那个放裙子的盒子。 里面一条幻色纱制的裙子正整整齐齐地放上,上面绣了穿花蝴蝶,均以银线勾边,比从前衣服上那些绣花更为精致灵动。 “她终究没有食言。”宁宛将那条裙子拿起来,轻轻抚上蝴蝶的翅膀。 隐约间好像回到当年她们还在朔京的日子,那个灵动的姑娘说着,日后再来了幻色纱,要给每个人都做一件衣服,到时大家一起穿着,定是最最好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253章 明月(下) 山水馆,后院一处建得风雅的屋子里,苏子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看向苏子昂:“近几年你这里的茶越发好了,到底比从前进步不少。” “还是多亏大哥指导得好。”苏子昂知道自己哥哥喜欢开个玩笑,便笑了笑,顺着他话里的意思应道。 苏子扬摇摇头:“我可没让你夸我,这是你自己乐意的。” “今日将大家叫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燕凌远不跟着他胡闹,倒是直切主题。 今日是元方睿送了信,让大家都来见一面,说是有些事情得详谈,最终苏子扬选了山水馆。 一则这里现在是苏子昂经营,都是他们自己人,二则,对外只说是几家公子闲时小聚,轻易不容易被人抓出错处来。 “这原本不是大事,只是我近来想想,总觉得其中有我忽略的地方。”元方睿说道。 苏子扬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反打趣他:“世子妃如今怀了身孕,天寒地冻你不好生照顾,竟然想些不是大事的事,可是你失职。” “苏兄切莫打趣了,确实是此事让我不得解。”元方睿摇摇头。 “不知元大哥所说是什么事?”薛慕舟问道。 薛慕舟是几人里最晚入仕的,他如今在工部领了一个不太忙的职务。定国公府应当只想将他做普通世子培养,将来好继承家业辅佐圣上,至于什么光耀门楣的建树,似乎并不在意。 只是薛慕舟自己也有考量。他自入学堂起就和燕凌远苏子扬几人认识,大家常聚在一起,难免会受些影响。 他自知没有燕凌远的武艺也没有苏子扬的才情,可是许多时候,也需要像他这样看似低调的人,在背后默默支撑才行。 “前几日,宫里定下明月楼做皇商的事,你们知道?”元方睿问道。 “自然知道,这都是快一个月以前的事了,方睿怎么突然提起?”苏子扬道。 “倒不是突然。”元方睿说道,“近来宛儿在明月楼做了件裙子,我才知道这件事。这明月楼的掌柜,你们可曾听过?” 燕凌远闻言道:“宛儿常在明月楼买针线布料,或是定制衣服,我也去过几次,那掌柜说他们家原是苏州的店,从前不过是个小作坊,因为布料出色绣工精良,在苏州有了名气,才到朔京、豫州,乃至平州都开了店铺。” “凌远说的不错,”元方睿点点头,“只是你们道那位苏州的掌柜是哪位?” 见另几个人都看向自己,元方睿才压低了声音道:“是樊婷婷。” 听闻这个名字,几人均是一惊。 樊婷婷其人,他们不甚了解,只知道她和几府的姑娘们交情甚号,可当年的樊家,他们可是知道的。 当年锦绣坊可是朔京第一的织造坊,皇家几乎所有的布料、衣服都出自锦绣坊之手。樊家家主虽是商人,可毕竟是皇商,其地位比普通商人高出不少,甚至有些官员,还经常和樊家的家主一道赏景品茶。 只是可惜一朝倾覆,整个锦绣坊付之一炬,除燕凌远、苏子扬,其余几人还是过了几年才知道当年樊家只有樊小姐一人幸存,且早已南下回了苏州。 若按元方睿这么说,这樊小姐到了苏州竟然是重操旧业,并且还干出了一番成绩? “若我没有记错,这樊小姐今年也不过十五十六,这样的年纪,就能经营这样大的产业?”苏子扬有些疑惑。 他当年虽亲见樊婷婷烈火重生,抛弃了所有只身前往苏州,可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这几年间就能拥有这样大的产业,苏州就没有人觊觎吗? “我也疑问这个,所以特地写信去打听了一番。却是说这位樊姑娘的母亲家在苏州,她回去后,由外祖和舅舅帮着建立了明月楼。”元方睿一边说,一边将调查的结果放在桌子上。 复而又接着解释道:“樊姑娘的外祖是那边有名的富户,从前做织造生意,后来只买了田地建了农庄,每年只租金便有不少。听闻他当年就极爱自己的小女儿,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才帮助樊小姐。” “若是这样倒能理解,背后有人支撑,便少了许多打她主意的人。”苏子扬点点头。 薛慕舟却不解:“只是这件事同我们又是什么关系?樊姑娘既能将明月楼开到朔京来,想必做了皇商,只会发展得更加好。” “不是樊姑娘,而是齐王。”原本沉默的燕凌远突然说道。 “齐王?”苏子昂蹙眉。 “对,这正是我疑虑之处。”元方睿看着燕凌远说道。 苏子扬却是托着下巴想了片刻,然后突然一拍手说道:“是这样!” “怎么个说法?”薛慕舟问。 苏子扬笑笑:“就是银子。楼外青山被查封之后,齐王已经少了最大的一块银钱的来源,我们原本都在猜,这明月楼背后会不会是齐王的人,依靠同样的路子做了皇商,再从里面捞取好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所以问题出现了。如果明月楼是樊姑娘的,那么齐王殿下的银钱是从哪里来的?”燕凌远接着他的话问道。 苏子扬又接着说道:“你们想想,这樊婷婷肯定是恨齐王入骨,那这里的好处,齐王捞不着。可是你们最近有觉得齐王手头紧张吗?” 薛慕舟第一个就摇头:“齐王府出手阔绰,前两天二公子请人吃饭,还花了好几百两的银子。” “这就对了。”苏子扬又一拍手,“齐王府的庶出公子都出手阔绰,就说明齐王根本就不缺钱。可是王爷的俸禄有限,即使有镇国公府的协助,也不能这么大手大脚地花,原先他们有楼外青山这棵摇钱树,可是现在呢?” “如果明月楼是樊家的,那只能说明齐王背后,还有别的银子来源。”燕凌远总结道。 整件事情好像突然就变得复杂起来。 朔京城目前的形势几乎明朗。 以苏子扬燕凌远为首的新贵们,几乎是明着站在宁王一边,而镇国公府,也就是皇后的母家,则是齐王最有力的支撑。除了恒亲王府目前在明面上并不明朗外,旁的几乎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了。 那么在这种形势下,齐王除了有镇国公府这个支撑,还会有谁给他送银子呢? “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元方睿说道,“如果齐王还有什么隐藏的势力是我们没有发现的,那这件事对我们,对宁王殿下,都是危险的。” 这个大家自然都知道,只是长久以来都没人发现这个问题,若不是樊婷婷给宁宛写了信,恐怕他们现在都还意识不到,这么一想,这件事情无疑让人有些害怕。 “京城里恐怕没什么人了。楚太傅虽然未言明,但是不太可能站在齐王一边,别的州府……”苏子扬似在自语一般,却并没有推出什么结论来。 而燕凌远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朔京城内,不如说是整个大周,能有这么有力支撑的人都很难找到,再结合北疆所发生的诸多事情,难道…… “此事还得细查,既然我们注意到了,就从今日着手查起。”燕凌远最终也没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这件事若是真的,那牵扯可甚广,暂时还是按下好一些。 “宁王殿下那边,还要劳烦子扬了。”元方睿看向苏子扬,说道。 如今因为职务的原因,苏子扬和楼澄是平日里同宁王接触最多的,由他传递这个消息自然是最为稳妥的。 齐王不像宁王,在临江有深厚的实力,齐王不曾亲自在封地上经营,那么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目前不被他们知道的秘密。 腊月,临近年节,府里又忙了起来。今年因为分了家,从庄子上运来的东西,有许多要分到另三房的新府上的,一应都是秦温宜在照管,而她又因怀了孕,且已近了月份,故而宁宛便多帮了许多。 只是到底府里管事的人少,东西又多,才两天,秦温宜的气色便有些不好。宁宛瞧着不行,只得强行按下她,自己接手了全部的事。 就这样熬到了临近年关,宁宛总算得喘一口气。 她才在清萱阁里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一早,便有丫鬟急急地来报,说是世子妃要生了。 “什么?”宁宛才起了床,外面天还才蒙蒙亮呢。 “世子妃疼得厉害,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奴婢们瞧着不知怎么好,故而来找郡主。” 落花才披了衣服从外面进来,听见她这么说,连忙道:“糊涂东西,小姐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问小姐这些做什么,还不快去找顾嬷嬷!” 那小丫头赶忙磕了头出去,落花这才服侍宁宛穿衣洗漱。 “你何故凶她?” “小姐不知道,这生育一事于女人分外凶险,小姐还未出阁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一则小姐不便插手,二则小姐也帮不上忙,这个昏了头的原本就该去找顾嬷嬷的,若耽误了事,才是不好。” “很少见你这么凶了。”宁宛笑笑,“咱们也赶快过去,若有什么不妥的,也好赶紧处理了。” 落花自然应是。主仆收拾妥当便赶忙往秦温宜那边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254章 落梅(上) 因着提前将稳婆接到了府里,故而这会秦温宜那里,已经有顾嬷嬷在张罗,请来的稳婆也已经进了屋子。 宁宛到时,正见元方睿在院子里有些焦急地来回走着。外面天寒,他一双手都冻得通红。 “哥哥怎么样了?” 宁宛是还没出阁的姑娘,自然也不能到里面去瞧瞧情况,元方睿虽也不能进去,可到底在这时间长些,也清楚些。 他见宁宛来了,忙走过来替她紧了紧斗篷:“外面这么冷,你过来做什么?回去等着,莫要冻着了。我今日和圣上、祖父说了,今日不去上朝了,有我守着就行。” “不妨事,我拿着手炉呢。嫂嫂怎么样了?” 元方睿看看紧闭的房门,有些担忧地说道:“不知道如何了,方才顾嬷嬷说还好,可我连一声响动也听不见。” 宁宛瞧见许多丫头进进出出,虽面色紧张,可倒还没有慌乱,便道:“瞧着应当是不妨事,哥哥若担心,我让落花问问。” 她话音才落,便见顾嬷嬷正从屋里出来,宁宛赶忙迎了上去:“嬷嬷,我嫂嫂怎么样了?怎么不曾听见什么响声?” 顾嬷嬷显然神色焦急,不过她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了,却并不显慌乱:“郡主放心,世子放心,世子妃这会才开始动静,最快也要一两个时辰。这力气都要用到生小少爷小小姐那时,故而不会喊叫的。” 见宁宛还面有疑虑,顾嬷嬷接着道:“稳婆都是有经验的,正安慰着世子妃呢。这会得保存体力,若喊得厉害了,后面脱了力才是危险。” 听顾嬷嬷这么说,宁宛才明白了些。 不过元方睿在这些事上倒显得有些傻傻的,让他说说政事还行,这女子生产之事他还真是知之甚少,顾嬷嬷说的,也就听了个大概,只明白人没什么事,便只好又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焦急地等着。 顾嬷嬷出来端了一盆热水,又急急地进去了。 这会天已尽亮,老天算是给面子,是个大好的晴天,外边阳光出来,晒在身上,倒没有清晨时那么冷了。 顾嬷嬷果然说得不错,这么忙忙碌碌的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屋里终于有些动静了。 其间宁宛回清萱阁吃了一碗面暖了暖身子,等她再来时,便见院子里的人比先时更忙,隐隐能听见屋里稳婆的声音。 元方睿就守在门口,可他不能进去,他想朝里面瞧瞧,可外面天寒地冻的,怕灌了凉气,门都好好关着呢。 兄妹两个就这么在院子里又守了一个多时辰,宁宛的手炉都换了两回,终于,听见屋子里响亮的孩子的啼哭,顾嬷嬷推门出来道:“恭喜世子,世子妃诞下小少爷,母子平安。” 宁宛见原本坐在石凳上的元方睿一瞬间起了身,可却像是不确定似的,愣了一下才走上前去:“他们,他们可都还好?” 顾嬷嬷笑着说道:“都好都好,世子妃平日里注意养护,咱们这算折腾少的。” 元方睿听罢,只兴奋得想赶紧冲进屋里去瞧瞧他的妻子,顾嬷嬷连忙将他拦了下来。 “世子莫要着急,这屋子里血腥气太重,还得收拾收拾,况且世子妃如今气力不济,先让她休息片刻。” 元方睿想到自己在外面这么久,身上寒气定是很重,连忙又退了出来,只招呼身边的小厮:“去,拿银子,赏!重重地赏!” 宁宛也瞧着高兴,只她到底是女子,虽未出阁,可总比元方睿知道得多些,况她前几个月才第一次来了葵水,顾嬷嬷又讲了许多给她,自然明白更多。 元方睿只张罗着赏银子,她才得了空拉着顾嬷嬷问着其中细节。 “小姐不必担心,咱们世子妃福气大,统共这京城里像咱们世子妃这么顺的都没有几个。天不亮就疼起来,这会还不到中午呢,就母子平安,已是痛快的了。” “我就知嫂嫂是有福气的。不知太医可曾看过,开了方子没有?” 顾嬷嬷是有经验的嬷嬷,自然早就安排好了,便道:“已让太医诊了,只是气力消耗太大,开了安神的方子,多休息便好了。” 宁宛听着点了点头,复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般道:“先前哥哥请了奶娘在府里,只是总归哥哥是男人,后院的事多有不便,如今祖母也不在,嫂嫂身子还虚弱,这里无人管教易出差池,还请嬷嬷多多看顾。” “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奴既是圣上指派到小姐身边,自然一切以小姐、王府为重。小姐放心,若那起下人有窝藏坏心思的,老奴定不轻饶。” 顾嬷嬷办事一向牢靠,宁宛自然放心。 只等得院子里收拾妥帖,宁宛才跟着元方睿去了东边的厢房,见到了才出生的小少爷。 那小娃娃如今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窝在奶娘的怀里。虽已不是第一次见小孩子了,可宁宛瞧着这个小家伙,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 这是她的侄子,算是她第一个后辈了呢。当年来京城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哥哥也不过是个身量高了些的少年,一转眼,连她都有了小侄子。 “可曾给他起了名字?”因为小家伙睡着,宁宛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元方睿看着自己的儿子笑了笑才道:“温宜说,请祖父赐个名字,等他老人家回来,我去请他来。” “祖父以后就是曾祖父了,不知道祖父见到这小娃娃,会是什么样子。”宁宛想了想便觉得甚为有趣。祖父那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还没他胳膊长的小不点,会是个什么样子。 只等那边有人来报说世子妃醒了,元方睿和宁宛才又过了正屋。 屋子里已经一应收拾干净。秦温宜正半靠在床上,由贴身的丫头喂了些米粥。她虽脸色尚有些发白,可瞧着精神却还行。 “世子妃睡了半个时辰不到就醒了,老奴着人做了粥过来,这会去把奶娘叫来,让世子妃瞧瞧小少爷。”见宁宛和元方睿进来,顾嬷嬷行了礼说道。 “辛苦嬷嬷了。”宁宛点了点头,便跟着元方睿进去,同秦温宜说了几句话。 等奶娘抱着小不点进了屋,宁宛便同哥哥嫂子福了礼,出了屋子。这会正该给他们一家人相处的时间,宁宛瞧着母子平安,自然就回自己的清萱阁了。 “没想到刚生下来的小孩子,竟然只有那么大一点。” 冬天的天气冷得厉害,宁宛说话的时候吐出的白气又迅速地消散。 跟在她身后的落花闻言笑着道:“小姐莫不是瞧着喜欢,自己也想……” “胡说什么……”宁宛停住脚步,回头轻哼了一声,“我瞧着你越发没规矩了。小少爷才出生,我不想罚你,你自己回去领罚,把桌子椅子都擦一遍。” 落花知道自己说中了宁宛的心事,掩着嘴笑弯了眼睛:“是,奴婢谨遵郡主吩咐。” 说起来,过了这个年,明年的冬月,小姐就要及笄了,也不知道,王府和英武侯府,会把小姐和燕世子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呢? 落花看向英武侯府的方向,只是王府里的亭台楼阁阻挡了她的视线,只有蔚蓝的天空上几片云彩,随着呼呼的北风飘过。 因尚未出了月子,故这一年的年节,秦温宜并未跟着恒亲王府的队伍到宫里去。元方睿自然同圣上言明,也留在了府里陪着自己妻儿。 往年甚为壮观的阵仗,今年一下只剩下了恒亲王一匹马,宁宛一辆马车,看着竟有些萧条。 暮色四合,宁宛跟着恒亲王到了皇宫门口。 自从密山围猎回来,出了妖女一事,虽然最后流言平息,又有宁宛的命格传了出去,可恒亲王却打那之后更加忙碌起来。 有时半夜才会从宫里回来,宁宛更是许久都没同祖父好好说过话。 本来到了宫门口,两人是要分开的,可恒亲王却是把宁宛叫住,就像普通人家的寻常祖父一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府里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这话的日子,一点都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恒亲王,倒像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儿。 宁宛有些惊讶地微微抬头,却猛然惊觉,记忆中那个不怒自威的祖父,竟然也老了。 他如今微笑地看着她,将一个雕刻得精致的小金锁放在她手里:“本王做了两个,一个送给谨轩那孩子,这个大些,送给你。” 谨轩便是恒亲王给那个小不点起的名字,秦温宜说,乳名便叫轩儿,望他日后能成为像他曾祖父一样顶天立地的人。 宁宛福礼接下,复又看向自己的祖父,他身上的冷厉之气少了许多,鬓角已生了白发,好像已不是她记忆中,初见时那个严厉的长者了。 “宛儿谢过祖父。” “赶紧过去。”恒亲王看了一眼宁宛身后不远等着的宫人,拍了拍她的肩,自己便先迈着大步往另一边走了。 宁宛瞧着他仍旧挺拔的背影,一时间却感慨良多。 祖父心里想必也是寂寞的。曾经满院子的人,如今只剩她和两个哥哥了。若不是谨轩出生,想必府里该更萧索了。 第255章 落梅(下) 这一年年节的宴会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想来皇后娘娘管了这么多年,自己也没了兴致。遥想头一年她从淑妃手里接过这个差事的时候那般用心,宁宛自觉得一阵唏嘘。 一转眼,近七年过去,看似一成不变的日子,却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宛儿!”不远处,薛凝嫣正朝她招手,那一瞬,好像宁宛又回到了当年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只敢跟在表姐的身后,连见了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谁又能想到目今的她,能在大殿之前从容不迫,身量比那时长高了不少,也已有了少女的风姿了呢? “嫣表姐来得早,可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宁宛一边说一边加快了步子,走到薛凝嫣那。 “你瞧这个,竟是拿面团捏的。” 宁宛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竟是仙女的面塑。这一大盘子里,当中乃是仙女飞天,四周则有面捏的莲花、莲叶,栩栩如生,猛地看去,还以为是雕刻出来的。 “早听闻民间有这门手艺,不想今日竟然有幸在宫里瞧见。”宁宛也新奇地凑上前去看。 这还是书上说,西北的人们喜好面食,常用面捏了各色人物、花鸟鱼虫,在节日里作吉祥之用,不想今年宫中也是这样。 “你们两个在这瞧什么呢?连我到了都不曾看见?喊了你们两声,竟是没一个人应我的。” 宁宛和薛凝嫣闻声向后看去,果见燕月悠扎着双髻,难得穿了件分外淑女的裙子,正往这边走了过来。 “你素来爱这些新鲜玩意,快过来瞧瞧。”薛凝嫣朝她招手。 燕月悠听说有好玩的,连忙加快了速度,一蹦一跳地过来,见到那面捏的人物花草,自然爱得不行,好一番夸赞。 薛凝嫣因而同宁宛打趣道:“你瞧她,好歹也是十几岁的姑娘,偏和前几年几岁时一个样,再过几年及笄了,我瞧着侯夫人要好一阵愁呢。” 燕月悠听见薛凝嫣取笑她,忙撅着嘴道:“你只管取笑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总归我们几个里,你是最大的,到时,我倒瞧瞧是哪个收了你。” “眼见着大了大了,越发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看我不打你。”薛凝嫣一边笑着嗔道,一边伸手轻轻戳了她脑门一下。 两个姑娘笑闹作一团,宁宛却突然瞥见不远处,楚落音的母亲孟氏正领着她给宁王妃杨舒怡行礼。 “哎,你们瞧。”她扯了扯薛凝嫣和燕月悠,小声说道。 两人自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宁王妃将自己手上的一个镯子褪了下来,戴在了楚落音的腕上。孟氏笑得开心,拉着楚落音又福了礼。 “那不是落音姐姐吗?”燕月悠小声奇道。 “正因为是她才奇怪。”薛凝嫣已然皱起了眉头。 “楚夫人总不会平白领着自己的女儿去见宁王妃婶婶,定是有什么原因,可是……”这也是宁宛觉得奇怪的地方。太傅大人摆明了只支持圣上,谁都不沾染,楚夫人这会领着自己女儿去给宁王妃行礼,又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世子堂兄……”这个猜测说出来,连宁宛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 宁王殿下如今还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嫡长子元方旻,当年宁王回京时,宁宛有幸见过一面,此后也就是各种宴会上远远见过,并没怎么深交。 如果说楚夫人要打什么主意,那就只有这位世子堂兄,年龄也合适。可是太傅大人的意思,并不像这样啊。 “从前瞧外祖是有那个意思,毕竟曾出过外祖姑母那样的人物,再送一个进去也不意外。可今时不同往日,外祖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安排。”薛凝嫣冷冷地说道。 “嫣表姐的意思是……” “除非这是楚夫人自己的想法。” 虽说楚太傅在家里是家主,可后宅毕竟还是以主母为重。太傅夫人年纪大了早就不怎么管这些事情,若是这个孟氏有什么想法,也在意料之中。 “是她逼着落音姐姐这样的?”薛凝嫣和宁宛说的事情,燕月悠并没怎么听懂,不过她和几个姐妹一起长大的,好些事还是知道的。 比如大家总开楚落音的玩笑,燕月悠还以为,再过几年楚落音就要嫁到安国公府享清福了呢。 “落音应该都没有见过世子堂兄,况且……”宁宛低声说道。 薛凝嫣知道她的意思。早先楚落音曾因为青梅竹马的缘故对元方睿动了心,可后来元方睿娶了秦温宜,她自然也渐渐放下。还是宁宛劝过她一次,她才又正视了自己的感情。 这两年大家明着暗着,不知见过多少次苏子昂拐着弯送她东西。男女不能私相授受,好些小物件还是从宁宛、薛凝嫣那绕了一大圈才到了楚落音手里。 都这个样了,楚落音自己去贴宁王府,自然是不可能的。 “落音虽应付宫里那些事没什么问题,可她自己并不喜欢。”薛凝嫣说道,“这件事十有**是楚夫人一厢情愿,只是不知道宁王妃怎么想了。” “王妃婶婶不会同意的。”不知怎么了,宁宛突然想起了自己去宁王府时意外遇见的那位姑娘。 那位名叫林欣的,被外面称为小傻子的姑娘。 见薛凝嫣和燕月悠都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宁宛顿了一下才接着道:“王妃婶婶自有她的考量,有些事现在还没解开,我们只管等着就好。” 有关林欣的事情,现在还没什么实质的进展,这件事又和当年的某些事情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宁宛一时也不便同薛凝嫣、燕月悠细说。 “楚夫人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宁王殿下若这时候同意了这门亲事,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薛凝嫣接着说道。 其实薛凝嫣说得不错。太傅大人不站队是最好的,假若真的让楚落音嫁给元方旻,那原本可以韬光养晦的宁王就一下子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这对他们才发展起来的队伍来说,是件不好的事情。 圣上现在要的不是一家独大,而是齐王宁王互相牵制,至于牵制到什么时候,还是圣上说了算。 宫里的焰火表演一直持续了半夜,期间不过是品茶饮酒,或有歌舞,一派祥和。这其中又要数陆煜和元方瑞两个小家伙最招人喜欢。 陆煜已经快七岁了,显然像个小大人,带着自己的表弟给长辈们说吉祥话,两个人得了不少好物。 至和帝年纪大了,越发喜欢这些小辈,还特地把他俩招到身边,搂着两个小不点说了不少话。 陆煜虽沉着,可元方瑞惯是个会说好话的,把至和帝逗得哈哈大笑,至和帝高兴,又赏了不少东西。 只是燕王妃可就从头担心到尾,生怕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说出什么不对的来。 幸而元方瑞是个聪明的,倒是什么错处都没有,只是逗趣了。 不过要说这两个小子同谁的关系最好,那倒要说宁宛了。兴许是因为小时候和他们玩过,两个小不点对宁宛好像有着天然的信任。 前年三个人的秘密,元方瑞到今年竟然还记得,两人来找宁宛玩的时候,元方瑞还特意趴在宁宛耳朵边又说了一次,生怕自己这个姐姐给忘记了。 宁宛自然是没忘的。已经远嫁东黎那么多年的宜和公主,那一年突然送了一架屏风来贺寿,本身这件事就有点看不透,更何况,陆煜和元方瑞还发现了一些不对。 这一年的年节,就在这样的表面繁荣中安稳度过。这样倒也还好,宁宛回了府上,沉沉地睡了一个好觉。 对宁宛而言,这一年的正月风平浪静,不过是初一拜了年,十五赏花灯。可对燕王而言,却是另一番境遇。 才刚过了上元节,他和燕王妃两人领着元方瑞到宫里去看自己的母妃时,两人就大吵了一架。 燕王的生母李修仪位分一直不高,即便是诞下了燕王,也没得一个妃位。后宫的人都知道李修仪依附建德皇后,可大家又都觉得,燕王好像并不和他的母妃想得一样。 事实倒也确乎是这样。正如宁宛从前所想,燕王和燕王妃都是聪明人。 那天原本也就是燕王一家前去李修仪那里吃一顿饭,送些东西,谁知李修仪竟又是提起了那些旧事。 “今年年下,皇后娘娘赏了不少东西。又说,齐王也是夸你有作为。近来本宫都不听说你做了什么,要说西南的事情也过去够久了,不该总藏着掖着的。” 李修仪出身不高,可在宫中过久了,却总刻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来。就像她此刻满身戴了许多首饰,年纪比她小上好多的燕王妃都不这么打扮。 她一面说一面翘着小指,拈起汤碗里的勺子,喝了极小的一口。却不知这作态,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不和谐。 燕王妃闻声无言地看向自己的夫君,复而又低下头,只管吃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李修仪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其实没自己儿媳有教养,原先也没自己儿媳有身份,可她偏爱在燕王妃面前装模作样,可能这就是自卑心理带来的某一方面近乎疯狂的炫耀。 但燕王妃江瑛表示:Who cares? 第256章 梅瓶(上) 李修仪这些陈年老调,燕王从记事起就开始听了,他心里有主意,又不愿意和自己生母冲突,每次也不过是胡乱应付过去,总归出了宫门回了燕王府,他想怎么样,李修仪也管不着。 可这次李修仪也不知怎么了,竟是较真起来。 她见燕王妃低着头没反应,燕王只是随意应了两声,一时心里就不平起来,什么陈年旧怨的一时涌上心头,说的话也换了腔调。 “怎么?这会是觉得本宫唠叨了?本宫这是为了你们好,这放眼望去,齐王那是现在最受器重的,皇后娘娘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也是本宫的福气。你们夫妻二人可好,瞒着本宫做事,倘若怪罪下来,还不是本宫替你们担着?” 燕王妃放下手里的筷子,只是并没有说话,倒是转过身将身边坐着的元方瑞洒出来的一点汤擦了擦。 燕王蹙着眉,表情不是很好。 李修仪见儿子儿媳不说话,一时得意起来,接着道:“本宫不会害你们,放眼六宫之内,唯皇后娘娘执掌凤印,这普天之下……” “母妃过了个年,怎么连这种道理都忘记了?”这次连燕王妃也皱起了眉头。 李修仪被打断了话,有些不悦地看向燕王妃江瑛:“王妃好不神气,竟然教训起本宫来了。” “普天之下,尊贵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父皇。母妃说了这么多,倘若被有心人听去,恐怕是不小的麻烦。”燕王冷着脸说道。 李修仪被这么一说,一时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可她最好面子,自然不肯承认,遂改换了话题:“本宫听闻瑞儿总和陆煜那小子走得近,你们也该管着些。若是小时候倒罢了,如今慢慢地大了,又要去读书,一个王爷世子,总和公主的儿子走得那么近做什么?” 燕王妃听着李修仪今日的话越说越不像话,才要出言制止,谁知元方瑞先不干了。 他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就在至和帝面前还乖一些,旁人哪有他放在眼里的?他和陆煜玩得好,又正是最珍惜友谊的时候,忙瞪着眼看向李修仪:“我同陆煜哥哥交好,你凭什么不允?” 李修仪还没想到这小家伙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反驳她,一时竟然愣在了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燕王和燕王妃尊敬她,可那不代表她地位有多高。她在宫里本就只有个修仪的位分,元方瑞却是实打实的世子,细细说来,她好像确实管不着元方瑞要做什么。 燕王妃江瑛一面在心里好笑,一面忙拦住元方瑞后面的话,让奶娘将他抱出去玩。 “母妃何苦和瑞儿一个小孩子置气。陆煜那孩子是个好心性,瑞儿跟着他,脾气也收敛了不少……” 江瑛在这耐着性子劝,李修仪却是因为元方瑞骂不得,把气撒在了她身上,一时竟然是冷嘲热讽起来:“你不用与我说这些。你是个什么样,那孩子我自然也知道。你父亲占着南边那么大的地,这两年可曾有过一两银子?你倒是嫁给诚儿,谁知却是个没用的。” “修仪别太过分了。”燕王元启诚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李修仪和江瑛都吓了一跳。 “你,你反了天了。”李修仪指着燕王的手都有些发抖,燕王从前,还从来没这么大声和她说过话。 “不是我反了,我看是修仪反了!”燕王冷哼了一声,“自打本王出生,修仪安的什么心思以为旁人都不知?这么多年本王不欲与修仪纠缠此事,只想相安无事聊度余生,谁知道修仪竟然还是个有野心的。” “修仪莫不是忘了,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圣上,那就是本王的父王,其他人,若敢有一点僭越,都是拉出去砍头的!” “修仪好日子过多了,自己若想找点刺激,别想着也拉别人下水。瑛儿家就是有黄金万两也轮不到修仪一文钱,那都是给圣上的!” 燕王说完,拉起江瑛就离开了。 李修仪自己坐在凳子上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一生气,抓起桌子上的茶盏就扔到了地上,两边侍奉的丫鬟惊得呼啦啦跪了一地。李修仪又突然觉得无趣,起身训斥了那些丫鬟几句,却是独自回了寝殿。 这出闹剧就这么传到了至和帝耳朵里,当然至和帝那还有后续。燕王妃江瑛回去和燕王吵了一架,燕王自知理亏,自己跑出去亲自买了不少东西赔罪。 至和帝听完没说什么特殊的,只是笑着跟身边的福林盛说:“诚儿这小子,就该让他好好受受罚。当初朕做主娶了江家那个丫头,也是看重了她,只她能把诚儿降住了,旁人那是断断不能的。” 福林盛陪着笑脸,惊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燕王领着燕王妃走了,这要是再顺着李修仪的话说下去,那可就是意图造反的大罪啊。 这事就像是一个小石子扔进湖里,除了几圈涟漪,一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可聪明的人都知道,这涟漪一圈一圈,最终总会撼动到某些人的根基。 至和帝给暗卫下了一道令,让他们好好查查,李修仪平常在宫里,都在做什么。 当然这件事目前而言对宁宛还没什么影响。 她好像很久没这样好好休息过了。自出了年节便甚少有什么事,她便只在自己屋中看书,又或是应诏往宫中去给圣上读读折子。 至和帝这会不只让她读折子了,有时还会问问她的看法。宁宛自然说自己不能妄议朝政,可至和帝又偏让她说。宁宛不知这是何意,只好按照自己的想法大概说说。至和帝每每都是笑着点头,却不多评价什么。 她们建的思源书院里,比刚建那会多了不少女学生,顾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又从朔京城中找了两位女先生一道教授。还请了一位从前在明月楼做绣工的老嬷嬷,专门教授女孩子们刺绣。 燕凌远和吴朝越如今总要到京郊的操练场去,有时要住在那里,在朔京城驻扎的士兵一应在那里操练,这其中有从北边回来的,有从西南回来的,而今重新整编,俱是在正朔将军麾下。 一切都安宁而和谐,好像好久都没这样平静过了。 一直等到春暖花开,四月的春风吹绿了杨柳,都没出什么大事。 宁宛换下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今年新制的春衣,缃色的上襦配以湖绿色的下裙,轻纱曼妙,裙裾轻扬,倒正和大好的春色相衬。 这日是圣上诏她入宫的日子,她一早就起来收拾妥帖。由楼天赶着马车,将她送到了宫门口。 宫内的春花才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有宫人将路上的花瓣扫开,扫出了一跳蜿蜒的小路来。 宁宛到了修明殿,却只见到了正督促着宫女打扫书房的胜林。 “郡主来了,郡主可是见圣上?”胜林恭敬地迎上来问道。 “皇爷爷召我前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胜林听闻便了然地点了点头:“圣上交代了,若郡主来了,让郡主往泛鸢宫去。” 泛鸢宫? 这个久未提及的名字让宁宛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不是说泛鸢宫是宫里的禁地吗?宁宛依稀记得,那是薛凝嫣的外祖姑母,也就是那位先皇贵妃生前居住的宫殿。 听说先皇贵妃去了之后,那里就再没人居住。宁宛之前的记忆也确乎如此。那个有些破败的宫殿,与富丽堂皇的皇宫格格不入,可就是那么坚强地伫立着。 既然它已经废弃了,圣上去那又是做什么呢? 不过宁宛并没有多问什么,她只是朝胜林点了点头,然后便往泛鸢宫去了。 泛鸢宫坐落湖边,往常总是大门紧闭,不过今日宁宛到时,却见宫门大开,里面似乎还有不少宫人。有几个太监正抬着一桶水从宫中出来,转了弯往别处去。 如此宁宛心下更是好奇。 等她进了宫中,才见她印象里那座破败的宫殿,竟是换了个样子。 许多宫人正在擦拭着窗户、亭台,原本破了的两扇窗子已经修好了。宫内的一株槐树,这会刚长出新叶来,而至和帝正站在树下,微微仰头不知在看着什么。 福林盛见她来了,躬身向至和帝禀报道:“圣上,长宁郡主来了。” 至和帝闻言向这边看了过来,宁宛赶忙上前几步福了礼:“宛儿给皇爷爷请安。” “起来。”至和帝朝她温柔地笑了笑,却是抬脚往屋内走去。 宁宛虽不知何意,可自然要跟上。 便见至和帝朝两边的宫人看了一眼,正打扫的宫女太监们立马都让开一条路来,至和帝抬脚进了泛鸢宫中。 正殿似乎才打扫出来。红木的桌椅上,精致的雕花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正殿迎面就是一幅“牡丹富贵图”,花瓣繁复,却有些微泛旧。 “她其实不甚喜欢牡丹。不过朕那时候喜欢,她就把这幅画挂在这了。” 她? 宁宛微微仰头看向那幅牡丹图。至和帝在和她将先皇贵妃的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57章 梅瓶(下) “从前这宫里热闹得很,有几个丫头最喜欢打闹,朕原本说将她们换了,好清静清静,她却说有些人声好,不那么寂寞。想来,那时候朕就错了。” 至和帝似乎不怎么关心宁宛有没有在听,也不怎么关心她有什么想法,只是像讲故事一样说着一些旧事。 他绕过屏风,后面是一张雕花木床,床上挂着的帷幔像是新换的,宁宛跟着至和帝进来,瞧着那帷幔上的暗纹像是荷花的纹样。 “朕大概从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至和帝伸手抚上擦拭一新的长案,话音里似乎都有了一些落寞。 先皇贵妃原本就是整个皇宫里一个敏感的话题,而那位皇贵妃宁宛从未见过,甚至连听来的故事都少之又少。宁宛不解至和帝的意思,只能在后面默默跟着。 泛鸢宫比她想得要繁华,若不是因为多年无人,想来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应该发现这座宫殿造得极为用心。 至和帝走到一架多宝阁前,目光却是定在了一只瓷瓶上。 宁宛看去,那多宝阁和进来时的屏风是同样的木制,雕着一样的花纹装饰,想来应该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 这两样东西上花纹之精细繁复,便是放眼整个宫里,也是独一无二的。 怪不得在关于先皇贵妃为数不多的传言里,都会提到她生前极为受宠。想来看这宫殿的样子,也能看到她当年的荣宠。 “你一定很奇怪朕叫你来这里做什么。”至和帝突然说道。 “宛儿不敢。”宁宛连忙福礼。 她心里毫无头绪,自然不敢妄揣圣意。 “哈哈哈,”至和帝很是轻松地笑了笑,“其实不过是个巧合。今日朕想让他们把这收拾出来,碰巧你来了,就干脆让你过来了。” “皇爷爷……不知今日找宛儿来是因为何事?”宁宛小心地问道。 “平州你哥哥送了信来,说了些今年春天的情况,朕想着让你也看看。你去过平州,应该了解一些。” 提起当年冲动的旧事,宁宛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当年她去平州的事,说来还多亏皇爷爷和祖父替她圆了过去。 “平州干燥少雨,近来天气渐暖,第一件还需小心火烛,第二件便是到了播种时节,防止大旱。” “不错不错。”至和帝点点头,“你那些书也不曾白读了。再跟着傅先生学几年,恐怕是‘青出于蓝’喽。” “皇爷爷过誉了。傅先生才高八斗,宛儿不敢。” 至和帝绕着这个屋子走了一圈,旁的却也没再说什么。他好像是回忆完了那些旧事,反而转身往门口走去。 宁宛原本在想圣上突然提及平州是因为什么,抬眼却看到了多宝阁正中放着的那个梅瓶。 这个梅瓶…… 宁宛愣了一下,一时只觉有几分眼熟,待她转身跟着往门口而去时,才突然想起这个梅瓶,她曾见过! 不是在别处,正是在祖父的书房! 那些遥远的记忆,像是一下子被唤醒了一样,虽然仍旧模糊不清,但那个梅瓶却异常清晰。 她记得那是母亲出事的那一年,晚上祖父叫她到书房去,跟她说了些她那时尚不是十分明白的话,祖父的书房就有一个多宝阁,上面放着一个和这一个一模一样的梅瓶。 那个梅瓶擦拭得分外明亮,映着烛火的光芒,分外引人注意。 祖父的书房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和泛鸢宫里的梅瓶一模一样的梅瓶呢? 一时间宁宛的思绪纷繁复杂,等至和帝已经绕出了屏风,外面传来福林盛行礼的声音,她才猛然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可那只梅瓶,就好像是打开什么东西的钥匙。曾经的许多回忆再一次被唤醒。 祖父、皇爷爷、先皇贵妃,甚至是宁王叔叔,他们之间,还有怎样的秘密呢? “想什么呢?” 至和帝的声音突然响起,宁宛连忙收敛了心思垂下头去:“不曾想什么……” “这院子收拾出来,倒比原来还要好了。几年不见,连树都长得比那时高了不少。”至和帝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看着泛鸢宫里忙碌的宫人说道。 宁宛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的体态已有些苍老,可脊背却依然挺直。 宁宛能看见至和帝的白发,可他站在那里,仍然带着帝王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 至和帝又站在树下看了一会,然后就和福林盛说了几句话,往宫外走去了。 福林盛见宁宛小心地跟了上来,便走到她身边说道:“圣上说今日郡主可以早些回去休息了,一会出了泛鸢宫就回府上,今日不用读折子了。” “宛儿谨遵圣谕。” 福公公又笑着道:“郡主不必紧张,圣上只是想起了旧事,郡主只管当听了个故事,别往心里去就行。” 宁宛往来宫中多年,自然知道福林盛这是在提醒她,这些事听过忘了就好,不要说得太多。 福公公提点,她自然微微低头:“谢公公提醒。” “当不得当不得。老奴遣人送郡主到宫门口去。”福公公又笑了笑,便追着至和帝走了。 等宁宛走到泛鸢宫的门口,至和帝已经坐着步辇离开了。宫门口果然有两个小太监等着,说是福公公让来领着郡主出宫去。 宁宛自然不多说什么,只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她才想着方才那个梅瓶的事,还不走出多远,竟是迎面碰上了没怎么见过的苏婕妤。 上次和苏婕妤打了照面,她还是魅惑动人的模样,这次见了,虽她仍是笑得明艳,宁宛却总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 论品级,宁宛比苏婕妤高出不少,不过苏婕妤好歹是圣上的人,宁宛自然不会受她的礼。 只是宁宛不受这份礼是一回事,苏婕妤自己不行礼却是另一回事。 上次和苏婕妤遇见,还是她先看见的宁宛,这次两人打了照面,没想到在这一条路上都要相遇了,苏婕妤却好似没看见她似的,竟一路都微微低着头。 宁宛停了步子看过去,苏婕妤身边那个丫鬟倒是伶俐,连忙偷偷拉了苏婕妤一下,自己当先大着声道:“奴婢见过长宁郡主。” 苏婕妤这才像反应过来了,朝宁宛微福了一下:“郡主这是要回去了?” “不知婕妤行色匆匆,是有什么急事?这会路上人少,婕妤没瞧见我不是什么要紧事,皇爷爷刚从那边走了不久,婕妤若也没瞧见,恐怕不好。” 宁宛虽只见过苏婕妤聊聊数次,可每次她说话,宁宛就总有一种熟悉感。这个娇软的声音,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见过,可在哪听见的,却总也想不起来。 那地方似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可就是好像缺了些什么。 “多谢郡主提醒。”苏婕妤微微欠身,好似并不愿再多说什么。 宁宛见她像有急事一样,虽心下还想着究竟是在哪听过她的声音,面上却不显,只又瞧了苏婕妤一眼,见她仍是垂眸,便抬脚走了。 等又走出几步,宁宛方回头看了一眼,苏婕妤走的,正是去泛鸢宫的方向。 “平常在宫里也不怎么遇见苏婕妤,今日倒是巧了。”宁宛稍稍偏过头,看了眼跟在自己斜后面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既是跟着福林盛的,自然要比旁人机灵些,他听宁宛这么说,便道:“婕妤平日里都在宫里,甚少出门,郡主自然见不到。” “怪不得呢。我也不常听闻苏婕妤的消息,只是早先听闻苏婕妤舞姿甚美,近年倒好像不见她跳过。” “郡主有所不知,婕妤几年前伤了脚,养了许久,而今能不多走路就不多走。尤其夏天到了,只隔几天晚上凉快了,才能见婕妤出来走走。” 宁宛微微挑眉:“婕妤晚上出来走走,你都了解得这么清楚?你不是瞧着我年纪不大,又不常在宫里,故意说了浑话哄我?” 那小太监赶忙跪在了地上:“郡主有所不知,奴才以前就在婕妤住的宫殿前边当差,故此才知道一些。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怎敢欺骗郡主。” 宁宛轻笑了一声:“你起来,我又不是要罚你。你既跟着福公公,许多话还要好好学学。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名叫来星。” 宁宛又看向另一个小太监,那个显然胆子更小些,一路上也不曾说话,这会宁宛看他,他更是低垂着脑袋。 “奴才,奴才叫来顺。” “你们是兄弟二人?” “回郡主,奴才两人原本不认识,因是一起进了宫,这是福公公取的名字。” 宁宛瞧着前面已到了宫门口,便向他俩道:“你们且回去,今日之事不过是顺道多问了两句,想来不算什么大事。” “这个奴才自然知道。”来星连忙应着宁宛的话福了礼。 宁宛点了点头,便往宫门口走去,那两个小太监自然是将人送到了,又赶忙回去了。 这一日的插曲倒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只是宁宛却对这位苏婕妤的事有了兴趣。她原本就觉得有什么关于苏婕妤的事自己忘记了,而今又知她常在晚上出门,一时心里有了计较。 她既往泛鸢宫而去,是不是也有什么秘密呢? 那座宫殿在圣上的授意下被收拾一新,而许多原本尘封了多年的事,又重新走入了人们的视野。 作者有话要说: 恒亲王书房里的梅瓶,在第六十七章 今安在(上)中~ 感谢小天使 夜夜笙歌 的营养液(づ ̄ 3 ̄)づ 第258章 联姻(上) 及至四月末尾,和暖的东风已将整个朔京城吹得暖了起来,春花开过之后,许多新叶渐渐浓绿,偶有几只蝴蝶穿行其中,正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样子。 自上次入宫之后,近来至和帝倒是不怎么叫宁宛进宫中了。一则如今春意渐农,正是各处的田地要忙碌的时候,各地要防着旱涝之情,奏折多了起来,至和帝每日并不得空。 二则,自上次入宫,进了泛鸢宫,又遇见了苏婕妤,宁宛心里始终存着疑惑,她正想着人查一查这回事,至和帝不传她,宫里又没有旁人同她关系好,她也就不常进宫了。 不过这些时日在府里,明里暗里查着当年的情况,宁宛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一则有当年燕凌远给她的一些资料,她只顺着那些也能了解不少,二则如今他们的暗部多了一些,宁宛又捎了信给燕凌远,总能了解到从前不知的许多东西。 这其中一件,就是关于宁宛在宁王府上遇见的那个姑娘——林欣。 她如今的身份是宁王妃的远房亲戚,因家道中落,自幼就借住在宁王府。外面都传言她是个傻姑娘,宁王府也不过是当多养了一个人。可奇怪的就是,这个姑娘进入宁王府前家在哪,父母是谁,却什么都查不着。 只知道是苏州人士,可不知是苏州哪的,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家道中落。 这倒与宁宛所想一样。她原本就认为林欣的身份恐怕与当年朔京城的许多事有关,如今既查不到她在苏州的家,那就有可能,她所想的那些都是真的。 不过这些信息,宁宛他们能查到,那齐王理应也能查到,可是他却什么行动都没有,一时宁宛也不知,究竟是林欣背后的事太让齐王忌惮,还是因为连齐王也对林欣的过往一无所知,所以不敢贸然动手。 期间宁宛也曾到过宁王府上一回,不过倒是不巧,那日正好齐王妃领着林欣出了门,她原本只是路过,见王妃不在,自然也就回了恒亲王府。 不过宁宛却也没想到,她再次听闻林欣的消息,竟然是已入了五月,正在端午那日。 原本是皇后娘娘在宫中设了宴,邀请皇家的女儿一道吃粽子、系五色丝,陆煜和元方瑞两个,因为还未过男女大防,故而也跟着如意公主和燕王妃一同赴宴。 正值午间,膳食摆在了御花园一处三面临水的亭台之中。 此处和风阵阵却又并不燥热,正是乘凉赏景的好地方。 建德皇后也并不拘礼,只穿了寻常的衣服,虽仍是雍容华贵,可又不那么高高在上。 “难得这是咱们家里的人聚一聚,你们也不必都拘着,不过我们说笑打闹,图个开心。本宫瞧着你们也都系了五彩的丝线,我们倒也像是那民间的姑娘们,纳了回福。” 建德皇后笑得开心,几位王妃自然也跟着笑笑。 因并没有什么与宁宛一般大的姑娘在,故而宁宛也便只能同陆煜和元方瑞两个玩耍。 燕王妃倒开心,元方瑞但凡跟着宁宛,便甚少惹事。她瞧着三个孩子小声说话说得津津有味,自也暂且放了心。 不过建德皇后办这么个宴会,显然不是只为了吃喝玩乐的。 糕点吃了几块,果子尝过几个,重点就该来了。 “长宁,世子妃近来如何了?” 宁宛听闻建德皇后突然点到了她的名字,连忙微微垂首道:“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嫂嫂近来身体无恙。轩儿也身体康健。如今正是每日最爱睡觉的时候。” 建德皇后听她如此说,便笑着道:“这女人生孩子最是辛苦,每每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这倒不算什么,倘若孩子长大了听话,那还好些,偏又有许多不听话的,舍了命也不过是换了许多气受,当真是不值得。” 这一番意有所指的话说得在坐的各位心里都有些摸不准。建德皇后这是在说恒亲王妃呢?还是在提点几个王爷呢? “母后教训得是。所谓‘百善孝为先’不过也就是这个道理。”齐王妃陆曼悠想了想,如是说道。 建德皇后却并没有接着她的话,转而看向了宁王妃杨舒怡:“宁王府上近来如何?本宫常听人说,宁王府上收留了一位姑娘,本宫以为宁王妃今日会领着她前来呢。” “母后设宴,原是家宴,欣儿愚钝,舒怡恐她冲撞了贵人,故此才让她在家里休息。”宁王妃的声音轻轻柔柔,倒是和许多年前一样,仍像是带着江南水乡的氤氲雾气。 “你倒是想得多。自你们回京,本宫也不曾好好过问,说来倒是本宫有些不近人情。既说起了,不知方旻近来课业如何?” “回母后的话,旻儿近来只跟着先生学习,前几日父皇曾考校过一次,如今是在翰林院做些事情。” 建德皇后点了点头,复而又接着道:“方旻今年也不小了?” 宁宛原本是帮元方瑞拿了一块桃花酥,听闻建德皇后这么说,她一时也赶忙注意这边的情况来。 建德皇后可没那么关心宁王的孩子,她这么问,多半还有下文。 宁王妃杨舒怡并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变化:“回母后,旻儿今年十七了。” “这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想当初本宫十七那年,已是入府嫁给了圣上了。”建德皇后边说边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只是感慨时光易逝。 “母后贤良淑德,是我等后辈的榜样。”燕王妃适时说道。 这种话题宁宛不好参与,她只在一边静静看着,却是见建德皇后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然后才又不紧不慢地接着说起来。 “早年你们在临江,也是本宫疏忽了,都不曾多留意。如今你们回了京城,方旻又正当年龄,可有了合适的人选?” 果然。 宁宛原本就在猜建德皇后突然提起元方旻是因为什么,宁王府里有个林欣姑娘,若她不是个傻的,怕是所有人都要以为那就是未来的世子妃了。 只是皇家总不会娶个傻姑娘,故而元方旻的婚事就成了悬而未决之事。建德皇后恐怕早就想从这里下手了,只是今日才找到了一个由头提起这件事。 “旻儿尚以课业为主,儿臣还未曾瞧过哪家的姑娘合适。”杨舒怡笑笑说道。 建德皇后显然还没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她又接着道:“说来,他们这些小辈的事原本也不需本宫费什么心思。只是本宫前几日瞧见一个姑娘,却觉得真真是百里挑一。” “不知母后说的是哪府上的姑娘?” “本宫瞧着,楚太傅的孙女就着实不错。言行举止无不妥帖,又有才情,样貌也出众,整个朔京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标致的来。人都说长宁是个聪明的,她却与长宁不同,更是温柔灵慧。”建德皇后说完,又看了宁宛一眼。 宁宛面上并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只心下暗自吃惊。 她可着实没想到,建德皇后竟然存了把落音指给元方旻的心思。楚太傅不该是齐王府尽心拉拢的人吗? “那个孩子儿臣也见过,真真是个好的。我也爱得不行,只是方明那个不争气的,我都恐我的话说出来,让人笑话。”齐王妃陆曼悠倒是很合时宜地好一阵夸楚落音。 宁王妃仍是微笑着,不过宁宛大抵能猜到她心里存着股气。 早年齐王府往宁王府里塞了一个沈湄,那些年宁王妃受了多少苦,宁宛虽不知详细,可看沈湄风光当了一阵侧妃,就能略知一二。 如今宁王身边不好塞人了,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元方旻的身上。 楚落音是好,可就像她们曾经想过的那样,这个当口,圣上不会希望宁王府和楚家成为姻亲的。 互相牵制的两个人,谁的力量都不能太大,谁的势力都不能太广。 “楚姑娘文才斐然,乃是楚太傅和楚大人的掌上明珠,舒怡知道旻儿那孩子,他是断然配不上的。”杨舒怡低垂着眼眸,声音温柔似水,好像真的包含了无限遗憾。 “二嫂可真是谦虚,若论满朝上下,谁不知宁王世子也是一等一的能力,连父皇都曾夸过呢。”淳王妃柳雪掩着嘴笑道。 “本宫瞧着也是如此。本宫还本想着,就保一次媒,若成了也是好事一桩,瞧着你这样子,似乎不甚愿意?”建德皇后看向宁王妃。 “儿臣不敢。”宁王妃赶忙欠身福礼,“母后若愿意说和,这是旻儿的福气。” “哈哈哈,”建德皇后笑了笑,“你倒别急着感谢本宫呢,楚太傅是怎么想的还不知道呢,只是本宫瞧着合适罢了。” 一时间席间众人也都跟着笑笑,面上看去,倒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只是宁宛却在心下冷笑。 原来孟氏的野心那么大呢,竟是不知从哪联系到了皇后娘娘。恐怕先前的试探并不成功。 只是宁宛却又一瞬心疼起楚落音来。原以为这些年她和苏子昂不过是在等一个日子,可到头来,却还有这么多困难在等着。 不知她知不知道如今的这些情况,也不知安国公府那边又如何了。 “想什么呢?为落音担心?” 等到宴席散了,出宫的路上,如意公主领着陆煜从宁宛后面赶了上来,同她一道往宫门走去。 第259章 联姻(中) “也不全是,只觉得有些累。”宁宛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她心里的感觉。 “累?我想着你倒应该放心。楚太傅是聪明人,二哥二嫂也不傻,这事难着呢,不过是她们想得美罢了。”如意公主笑着道。 “公主姑姑……”这么些年,宁宛和如意公主似是长辈和晚辈,却更像是朋友,她在如意公主面前,很多时候都不自觉地放下那些戒备。 “你就是想得太多了,年纪不大,却什么事都要谋划着,瞧你,都瘦了。”如意公主伸手点了她的小脸一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希望这一切都会想我们想的那样,不出什么意外。”宁宛有些落寞地说道。 “放心,这路还长着呢。”如意公主瞧着西方灿烂的晚霞,微笑着说道。 建德皇后有意要指婚楚落音和元方旻的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隐隐在朔京的贵人圈子中传了开来。 这事背后牵扯出的人太多,一时大家伙谁也看不出究竟是对谁好对谁坏。只不过有一点所有人都同意,那就是宁王府和楚家结成姻亲,好处有没有不知道,但肯定第一个要被圣上整治的。 宁王自临江回来就甚得百姓爱戴,楚太傅又是当世有名的大儒。至和帝身子还好着呢,怎么可能让这两个人成了亲家还好过呢? 但这些事,总归是那些有功名在身的人考虑的,像宁宛她们这般的姑娘家,虽于形势上也略有审度,可到底还是更关心一辈子的幸福。 宁宛听说楚落音愁了好几天了,食欲都不怎么好,便约好了几家的姑娘,一起去了太傅府。 太傅大人和楚落音的父亲楚大人自然是不在的,府里只她母亲和她在。 宁宛几个身份都不算低,楚夫人孟氏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把人迎进了府,着人领着她们去了楚落音那,便做自己的事去了。 宁宛她们到时,楚落音正呆坐在案前,面前的纸上写了许多诗句,哪朝哪代的都有,可细细瞧去便知,俱是些令人伤怀的句子。 “你纵是心里难受,也不该不吃饭。”宁宛上前去,挽住她的胳膊。楚落音像是刚哭过,眼睛还红红的,宁宛几个来了,她也没什么反应。 燕月悠没见过这场面,一时有些担心地拉拉薛凝嫣的衣服:“嫣姐姐,落音姐姐不会是生病了?” 薛凝嫣扭过头来小声说道:“不是病,是心病,一时半会想不通了罢了。你今日说话可注意些。” 燕月悠虽有些莽撞,可这种时候还是识大体的,她也听说了那个传言,自然知道楚落音为了什么伤心,一时便拿手指比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薛凝嫣眨了眨眼。 “我听听雨说,你近日里已病了一回。春夏交接,人原本就亦受风寒,你可当心身子,没得自己受罪。”宁宛坐在楚落音身边,语气温柔地同她说着,只是楚落音仍是没什么反应,只呆呆地看着窗外。 柳听雨见状,又看了看薛凝嫣,薛凝嫣叹了口气,便也上前道:“总归那不过是个传言,你比我们懂得多,该知道这事对宁王没好处,圣上也不会答应的,横竖还不是愁的时候呢。” 谁料楚落音听了她这话,却倏忽间眼泪流了出来,她一边抽噎一边说着:“你们当我是因为传言恼着,那就错了,我不过是恼我竟生在如此地方。便是我样样处处都严格着,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几个姑娘一时也有些慌了手脚,不知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传言也都罢了,只是你身子重要,好歹要吃些东西。若有什么不顺的,不若说给我们,兴许就解决了。”薛凝嫣一边给她顺着后背,一边急急地劝道。 宁宛却是看了看屋里站着的几个丫鬟,冷着声音道:“姑娘们有话说,你们先去外头,若有事自会叫你们。” 楚落音的大丫鬟宁宛几个都认识,今日见她不在屋里,已是奇怪。又觉得站着的那几个丫鬟也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宁宛便想着让她们先出去。 她说完这话,看了眼落花。落花自然会意,便领着几个姑娘贴身的丫头一道往门外走去。 楚落音屋里的几个丫鬟先时还犹豫,可见宁宛冷冷地看了过来,又想想那可是长宁郡主,一时也心生怯意,灰溜溜地出去了。 等落花把门关上,燕月悠才长出了一口气坐在凳子上:“落音姐姐,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们。我方才就瞧那几个丫头不同平日一样,是不是她们欺负你?” 虽说丫鬟肯定是不敢为难主子,可既然有那种传言出来,说不定那几个丫鬟是谁派来的呢。 楚落音接过柳听雨递来的帕子擦了眼泪,这才似回了魂一般,抓住宁宛的手:“我们姐妹一场,若我去了,烦请你们好生求我祖父葬了我,不枉我来这世上一回。” 这第一句话出口就把几个姑娘都唬了一跳,薛凝嫣赶忙搂住她的肩:“你这是说什么胡话,不过是个捕风捉影的事,多少回转的余地,何苦自寻短见?” 楚落音摇摇头:“我从前以为我不过是跟了姑祖母的老路,要进宫去,浑浑噩噩只保住了府里就行,可没想到,我娘竟比我想得还狠。” “楚夫人是怎么说的?”宁宛一边为她擦了泪,一边又问道。 “她原要我嫁给宁王世子,我说圣上不会同意,宁王殿下也断不会同意,我娘却说,这事是定了的,便是宁王世子不娶我,使了法子,也要把我送去……送去……便是做个妾,也断然要到宁王府去。” 楚落音说完,在撑不住,趴在宁宛肩头哭了起来。她一边哭,后面的话便又断断续续地落出来。 “我原以为,这么些年终于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只管恪守本分,便能守来一个云开月明,可我断没有想到,竟是我娘要将我推进火坑里,哪怕是不顾我的清白,不顾楚家的脸面,都一定要做。” “你说多可笑,不过就为了一个二品诰命,可笑至极。” 宁宛几个想了许多楚落音悲伤的原因,可万万没想到,把她推向绝望的,竟然是她母亲。 怪不得楚夫人要去同宁王妃套近乎,想来那个时候,她就和皇后达成了某种合作了。 如果不是因为楚落音的抗议,恐怕现在早不是传言那么简单,说不定,不是一道懿旨,就是木已成舟了。 也怪不得楚落音的贴身丫鬟都不见踪影。方才那些人,多半是楚夫人怕她出事留下的眼线。若不是因为宁宛有个郡主身份,恐怕她们今天也难好好说话。 燕月悠已是怒不可遏地攥起了拳头。 她是个于文墨上没天分的,自幼就佩服楚落音样样出色,如今自己的好姐姐竟然被逼到这个份上,她第一个就不同意。 “她们不过是想害你,落音姐姐你放心,有我燕月悠在一日,就决不让她们有可乘之机。宁王世子也不过是文墨出众,就算他愿意,想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定不会让他成功!” 薛凝嫣赶忙戳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胡扯什么宁王世子,宁王府才是最不愿意的,这是什么当口,和楚家扯上关系,除非宁王想离开朔京了。” 燕月悠不太懂那些政事上的事,她只是心疼楚落音。原本她们都以为楚落音是要嫁到苏家去了,谁知道怎么会又出了这样的事。 “嫣表姐说得对,世子堂兄不会愿意的,宁王府也不会。”宁宛突然十分笃定地说道,“不只是因为宁王府不该和楚家有这么大的联系,世子堂兄自己恐怕也是排斥这件事的。” “宛姐姐的意思是……”柳听雨微微蹙眉。 “世子堂兄的婚事,大抵还另有安排,那日我去宫中见到了宁王妃婶婶,我总觉得,宁王妃婶婶早就定了人选。” “可我娘她,她分明是想破釜沉舟。她不知被谁蛊惑了,便是搭上府里的前程也要做这件事……”楚落音垂下眼帘。 一时几个姑娘又都沉默下来。这事已经不是楚落音的母亲所能决定的了。她不过是被推到了明面上,至于背后,不过是齐王和宁王的博弈罢了。 宁宛几人,只是不想让楚落音成为这件事的牺牲品。 “不对。”薛凝嫣突然沉声说道,“咱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楚落音和宁宛看向她,柳听雨和燕月悠则都面露疑惑。 “我们只想着怎么在落音身上找突破点,那苏子昂呢?总不会他从前说的那些感情都是假的。” “我原不想将他牵扯进来……”楚落音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似乎比先前哀伤更甚。 “说什么胡话呢,他若真是个有担当有真心的,这会不管你想不想牵扯,他自己都会跳进来。只是他还要摘出去安国公府,少不得要给他些时间。”薛凝嫣说道。 “是啊,苏二哥明明情深义重,这会他再不出手,日后有他后悔的。我回去就让我哥哥去告诉他。”燕月悠霎时间斗志满满。 “你哥哥哪用你提醒。”薛凝嫣笑了她一下,复接着道:“他们这会按兵不动,恐怕也是在商量对策。落音,咱们不该坐以待毙,你得振作起来。倘若他们真做了什么,你才是最关键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60章 联姻(下) 宁宛亦点点头:“宁王世子那里,我去帮你打探打探,至于苏子昂那里,便由嫣表姐去问,到时咱们也好提前行动。只是落音,总归你该振作起来,这事不是你娘说了算,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他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从前她以为自己不会动心,可这么多年,几次相遇,多有了解,她竟真的动心了。 她自幼知道,家里因出过姑祖母那样的人物,祖父有意培养她,父亲恐怕也是这样的意思。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她不进宫才是最好的。她原本不奢望有什么如意郎君,只求平安过了一生。 可那人对她的好,她亲自见过、体会过,又哪还容得下一世孤寂,混混度日呢? 她不想他有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本是安国公府的二公子,该是闲散度日衣食无忧,若是因为她,让他有了危险,那她这一辈子恐怕也不得心安。 “苏子昂背后是安国公府,即便他不是长公子,想动他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安国公府的势力。更何况他和苏子扬本来就是兄弟齐心,若说他有危险,那恐怕那时候安国公府也自身难保。”薛凝嫣说道。 “不错。”宁宛接着她的话接着道,“而目今,朔京城的势力乃是互相牵制,其中盘根错节真真假假,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安国公府自然暂时无虞。” 其实这些事楚落音自己都能想明白,只是她困于其中,又因为感情之事心烦意乱,反倒要薛凝嫣和宁宛来点醒她了。 说来,她还不算走到绝路上,他们能做的事还没做完,她楚落音,不该就这么消沉的。 只是,几个姑娘都没想到,这事竟然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发展的快得多。 宁宛是翌日前往宁王府拜会宁王妃和林姑娘的。她自然也如愿见到了林欣。 因为宁王妃的关系,林欣在她面前不甚隐藏自己不是个傻丫头的事实。宁宛到时,她正帮着宁王妃理各色丝线,似乎是宁王妃要绣什么东西。 宁宛进了屋,就瞧见她两人相对而坐,那样子,倒像极了母女。 “宛儿给王妃婶婶请安。”宁宛福了礼,由宁王妃身边的丫鬟清蕊领着坐到了一个绣花软凳上。 “今日原想分些线出来,不想你竟来了,倒让你瞧见这屋里纷乱。”宁王妃一边笑着,一边和林欣将手中的线理好,放在盒子里,暂时搁置在一边。 “是宛儿叨扰了,还要请王妃婶婶见谅。”宁宛微微垂首,笑着说道。 “你我就不必这么见外了。今日到我这来,是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王妃婶婶,可听闻了近来京城里的传言?” 宁宛说完,果见宁王妃的神情严肃了起来,原本手里扯着一根线在玩的林欣听到这话,亦转过视线来看着她。 不过下一时却出乎宁宛的预料,竟是林欣突然开口说道:“长宁郡主是聪明的人,聪明的人想来知道传言并不可信。” 她目光清澈,却意外地透出一丝锐利来。她明明同宁宛差不多大,同燕月悠一样有些天真,可偏比燕月悠多出一丝尖利来。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平日都收在刀鞘里,一旦出鞘就是一招毙命。 “林姑娘也是聪明人,想来应该听过一个词‘三人成虎’。” 这次还不等林欣说什么,宁王妃便笑着道:“好两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当着我的面竟什么话也敢说。我瞧着我在这里甚是没用,不如还是我走了,让你俩都放开了说?” “王妃婶婶说笑了。”宁宛垂下眼帘,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原本也不会这样,只是不知这林欣为何总让她有种求解谜题般的感觉。从之前所查的诸多资料,并她不同寻常的举动,宁宛每次见她,总不能心境如往常般平和。 “欣儿,我让小厨房做了碗燕窝,你去瞧瞧,什么时候能好。”宁王妃笑着看向林欣,温柔地说道。 林欣却脸色不怎么好,应了一声便起了身,临走时还看了宁宛一眼,宁宛只觉得她像是恼了一般。 等林欣出去,宁王妃才招手让宁宛坐过去,一边为她别起额前的一缕碎发,一边说道:“欣儿那孩子从小没什么朋友,心性敏感些,你不要往心里去。若你难受,婶婶替她道歉。” “婶婶言重了。”宁宛哪敢受宁王妃的道歉,赶忙起身微微福礼,“林姑娘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我知道你是为什么事来。自回京来,我也知道不少事,见了不少人。楚姑娘我见过,确实是秀外慧中,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只是宛儿,婶婶不问朝政,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晓。” 宁宛抬眼看向宁王妃,她笑容温柔,窗外的天光给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镀了一层银色。 “楚姑娘是好,可是她和旻儿注定没有缘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路最终融合,可有的路只是相交过那么一瞬,就永远分开了。” “婶婶的意思……” “我自然,是打心里祝福楚姑娘的。” 虽然原本宁宛就有九成的把握宁王府不会同意这桩婚事,可那毕竟只是她的推测,如今从宁王妃这里得知这个消息,宁宛才算真的放心。 她得知了这个消息,当下就想告诉楚落音。只是临近中午,她不好这个时间到楚府,只得先回了恒亲王府,待用过午膳,这才准备再往楚府上。 等宁宛出了府门,才准备上马车,却是见楼望焦急地跑了回来。 “我不是让你去定国公府送信?怎么这么快?”宁宛问道。 楼望运了轻功回来,还有些微喘气,他定了定神,离近了些,才低声说道:“小姐,安国公府有行动了。” 宁宛看了他一眼,心知此事有异,便反身回了自己的清萱阁。 她也来不及换衣服,才回了屋里,便让落花关了门,自己则问向楼望:“出了什么事?” 能让楼望不先去送信,而是折回来向她禀报情况的事,自然,是和楚家、宁王府乃至安国公府都有关的事。 “回小姐,不到半个时辰前,安国公世子领着苏二公子到楚家提亲了,求娶的是楚小姐。抬了不少东西,看着就像是已经定了一样。属下去时,人已经进府了,路边的人说,起先大概是楚府的管家有些为难,后来是楚大人亲自迎进去的。” 苏子昂的父亲领着苏子昂去提亲了? 宁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事意味着什么。这么说,安国公府同意苏子昂和楚落音的婚事?甘愿为了这桩婚事,在这种不明朗的情况下,淌这浑水? 这是苏子昂的主意,还是国公爷的主意? 一时间许多问题又接踵而至,从昨日她们安慰楚落音,到今日苏子昂去提亲,不到十二个时辰,却好似转了一个大弯。若再算上那则似有若无的传言,也不过几天时间,事情却已超出了人们的预估。 宁宛沉思了片刻道:“你先去把信送到定国公府,另给嫣表姐带句话,就说我明日去府上找她。” “是。” “废物!”建德皇后把一盏茶扔到来传信的小太监面前,那茶盏应声而碎,里面的茶水飞溅了一地。 传信的那个小太监打着哆嗦不住地磕头,嘴里喊着“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建德皇后觉得有些头疼,一只手扶着额头,有些不耐烦地挥了下袖子:“滚出去!” 那小太监闻声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神态,忙又磕了两个头,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这时候华今才小步上前,一面为建德皇后揉着太阳穴一面说道:“娘娘何必动怒,一事不成还有一事,娘娘凤体重要,切莫气坏了身子。” “哼。”建德皇后冷哼了一声,闭着眼睛由着华今为她按着太阳穴,“安国公府可真是豁得出去。” “那苏二公子无功名在身,只是个闲散少爷,楚太傅未必肯把那么聪明的孙女嫁给他。” “你懂什么!那楚落音一看就是照着那个人培养的,只不过现在瞧着用不到了,楚太傅这是想抽身呢。” “老奴愚钝,还是娘娘看得透彻。”华今没再说什么,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建德皇后微微闭着眼睛,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她天姿绝色,才华横溢,当年的京城不知多少人为她倾倒。 圣上有多爱她?建德皇后可是一清二楚。 那个人倒是死了,可是现在,她的侄孙女又出来给她气受。她当真是和楚家一家都犯冲。 “让人送个信给檀儿,让他盯紧了楚家,本宫倒要看看,太傅大人这步棋要怎么走。”末了,建德皇后冷冷地说道。 次日一早,宁宛才一起来,见到落雪进来,便忙问道:“外面可传什么消息来了?” 往日落雪最爱打听这些消息,平日里坊间什么传闻也是她说给宁宛听,今日她原就预料宁宛会问她,待小姐果然问了,却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奴婢早就打听了,昨日安国公府送的那些东西,楚府可都留下了,安国公世子和苏公子走的时候,还是楚大人亲自送的。这会,外面都有人说,这苏二公子要抱得美人归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61章 穷尽(上) “你说的可当真?” 这结果来得太快,一时宁宛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真。”落雪点点头,“是有人亲眼瞧见的,这事才传开。楚府和安国公府瞧着倒不像要瞒着什么,不过奴婢也觉得奇怪,这好似媒人还没上门呢,难不成是大家都不知道?” 自然是来不及请媒人的。苏子昂要赶在建德皇后那里出手之前做成这件事,能说服他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让楼天备车,去定国公府。” 她现在要去找薛凝嫣,如果安国公府的事情能定下来,她也好放心。 楚落音嫁给苏子昂,对于她们来说,于公于私,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不过宁宛显然还是低估了两家的速度,等她到了定国公府时,竟然瞧见楚落音也在。 “你们两人竟是都在,我还当落音这会要在府里呢。”宁宛进来时,薛凝嫣正和楚落音对坐着说话。 “你来得正好,你若不来,我还要遣人去叫你呢。”薛凝嫣起身将宁宛迎进去,看了自己的丫头灵沫一眼,灵沫会意,领着屋里的一众丫鬟都出去了。 见人都走了,宁宛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了?我听闻苏二公子到楚府了,可有了结果?” 虽然楚大人把苏子昂和他爹送出来了,可外面一套里面一套,也是常见的,宁宛觉得楚太傅不是那样的人,可楚太傅的儿子,楚落音的爹,宁宛接触不多,并不了解。故而只能来薛凝嫣这里确认。 “正要同你说呢。”薛凝嫣一面笑着,一面从水晶碗里拿起个果子放到宁宛手里,“你尝尝,这是安国公府送来的。落音特地拿了给我尝呢,说是卫南的品种,京城都没有呢。” “卫南……”宁宛看着手里的果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事成了?!” “若是不成,你瞧着,她能在我这?”薛凝嫣笑着看了楚落音一眼,楚落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落音。”宁宛拉着楚落音的手,一时有许多话,可又不知该先从哪句开始说。 她是真心替楚落音高兴。她们几个姑娘里,原本就楚落音变数最多。自她哥哥,到后来众人以为她要入宫,再到现在,她和苏子昂经历了那许多,才终于算走出一条路来。 “行了你们两个,大好的事情怎么像要哭了一样。”薛凝嫣见她俩均是红了眼眶,赶忙上前半开玩笑说着,“你们啊,都不知道苏子昂昨日知道这事的样子。” 果然她这一说,两个姑娘都来了兴致:“什么样子?” “我还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有勇气的人。”薛凝嫣说完,往后站了站,清了清嗓子。 “我不能等!我苏子昂,不可能,让那些人得逞的!” 薛凝嫣站在那抻着脖子,明明是想学苏子昂的样子,可她说出来,反有些好笑,宁宛和楚落音都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笑什么,昨日苏子昂真是这样的。”薛凝嫣见她俩笑了,也不再逗趣。 “他原本不知道这事,我去的时候,大抵在和山水馆的掌柜说话,后来苏子扬就派人去叫他,才不过多久他就急急跑来,知道了这事,就要去楚府上找人。” 薛凝嫣说到这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急了。若不是苏子扬拦着,少不得你家门口闹上一出好戏,说不定惹恼了那位娘娘,一道旨意下来,什么都晚了。” “可我听落雪说,昨日是安国公世子伯父同他一起去的?”宁宛问道。 “肯定啊。这种事怎么能他自己去说呢?我们两个好容易拦着他让他冷静下来,又去找了国公爷,找了世子伯父,好说歹说,这才说通。苏子扬把太傅大人搬出来,国公爷才同意了。” “怪道世子伯父也来了,我就猜那个蠢的想不到这些,果然还是你和苏大哥帮着他。”楚落音说道。 “哈哈哈落音你可不要怪他了。”薛凝嫣笑着坐在楚落音另一边,“你没瞧见他那股样子呢,为了你,连死都不怕了,若是这回没成功,我和苏子扬还担心他闹到宫里去呢。到时候,可真是砍头的大罪了。” 薛凝嫣想起苏子昂昨天的样子,不知心里是感慨还是感动。苏子昂原本闲云野鹤,每日只经营他的山水馆,从来不关心政事。薛凝嫣原以为他是一窍不通,昨日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 他知道他自己在冲动,兴许还会有性命之忧,可他就是能为了楚落音豁出了自己的命去。他昨天甚至还说,若是不成,就和安国公府断了关系,自己去圣上面前请命,就是死了,也不能让落音嫁到宁王府。 “他一向就是这样……”楚落音又怎不知苏子昂是个执拗的呢? 当年苏子昂送给她第一封信,可把她吓坏了。她自幼谨遵教诲,怎敢私自接受外男的东西。还是凝嫣劝她好歹看看。 他倒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可自那之后,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个小礼物送到她手上。她喜欢的首饰,爱吃的东西,从几家姑娘的手里传递到她这,她清楚,那都是苏子昂设法子送的。 楚落音起先就拒绝过他,可他就像不知道痛不知道伤心似的,就是那么执着地送着。 有一回,那件事楚落音谁也没说过。就是在山水馆的后院里,也就是去年的事。 两人都长大了,见面的机会也少了,那次在山水馆遇见,两人都愣了一下。楚落音没想到,苏子昂竟然把她按在了墙上。 她推开他,他就不住道歉。最后,有些犹豫,却又下了狠心般说,他喜欢她。 楚落音从前不知道自己是感动还是真的动心,是从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面前的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送了那么多东西,不是因为为数不多的相见和对话,只是因为他是他。 他始终认真而坚持,像每一个这个年纪的少年一样,有些冲动。这么多年来,她从那些偷偷传递的纸条里,认识了一个真正的他。 楚落音做过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收了他的信,收了他的东西。可她不后悔,她罔顾了礼法,可她找到了一个肯真心对她的人。 “怎么又伤感了?你该高兴才对呢。”薛凝嫣见楚落音又像要哭了,赶忙拉着她说道。 楚落音摇摇头:“一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只觉感谢,感谢遇见你们,这是我的幸运。” “说这些做什么,咱们原本就是一处长大的,七八岁上下就一起玩,到现在自然还是最好的。便是以后,也断然不会生分。”宁宛笑着说道。 其实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回京之后,幸好遇见了嫣表姐,才又认识了几家的姑娘们。大家一处玩闹,一起面对了许多的困难,如今才总算瞧见点光亮来。 若是没有她们,这一路,她自己,想来也不会走到今天的样子。 五月十四,一则消息在朔京城内传了出来。 冠绝京城的才女,太傅大人的亲孙女楚落音同安国公府那位有些神秘的二公子定亲了。 这门亲事还有个特殊之处,圣上特地赏给两府各一柄玉如意,祝福楚落音和苏子昂喜结连理。 虽不是下旨赐婚的荣宠,可也算风头无二。 至此,宁宛才算放下心来。只是她却没想到,前几日燕凌远不曾联系她,在结果出了的这一日,却是夜访恒亲王府,将她带了出去。 嘉懿湖的小船上,宁宛看着摇曳的烛火,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事难道还会出什么意外?” 燕凌远摇摇头,看着自己对面同样一脸严肃的苏子扬,说道:“我们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别的事情,和你有关。” “你们俩能不能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事,神秘兮兮的。我知道苏子昂和落音这事不好弄,不过现在既然成了,总该高兴。你们俩沉着脸是什么意思?”薛凝嫣可没耐心看他俩相对沉默。 “宁王府里有个姓林的姑娘,你们知道?”苏子扬问。 “知道啊。不是说那个姑娘有些傻吗?若是她不傻,说不定就是未来的世子妃了。”薛凝嫣回答他。 “这事和林欣有关?”宁宛突然问道。 苏子扬却一副了然的神情:“你果然知道她不是个傻姑娘。” “什么事?她的身世?” 苏子扬突然轻笑了一声:“不愧是郡主,一猜就准。”然后他又看向薛凝嫣,“不像有些人,愣头愣脑的,抓不住重点。” “你说谁呢?!”薛凝嫣说着就要弹他一下。 宁宛赶忙拉住她:“好了好了,别跟他一般计较。” “林欣的身世,是一片空白。”燕凌远说道。 “但正是因为一片空白,所以才奇怪。”苏子扬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正常人,隐藏得再好,也总得留下点什么,可林欣不是,除了她是宁王妃的远亲这件事,别的事一概不知。” “为什么?这个林欣有什么特殊身份?”薛凝嫣不知前因后果,现在一头雾水。 宁宛却清楚一点:“宁王叔叔没来京城之前,谁都不知道宁王府还有个林欣姑娘,说明,这是故意的。” “有什么人,故意要把林欣藏在宁王府,保护她。可她一个孤女,为什么要保护他呢?”苏子扬挑眉。 “除非,她的存在会对很多人,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甚至麻烦。”燕凌远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因为要出门所以请假一天 第262章 穷尽(下) 夜风吹过湖面,蹙起一层一层的褶皱。小船在湖中心随着波浪轻微的摇晃。东岸上明灭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是给湖面也染了颜色。 宁宛沉思了片刻,才说道:“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林欣和我们家当年的事有关?” 燕凌远不会无缘无故带她出来的。恒亲王府守卫森严,他虽武艺过人,可到底带个人出来再送回去,风险还是很大的。既然带她出来了,那就说明这事同她也有关系。 “同你们家当年的事有关?”薛凝嫣有些愣愣的,她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事还不清楚。 “当年我们查到元伯父和先世子伯母离京,同一位姓林的大人有关。只是那位林大人不知因什么事被满门抄斩。”燕凌远的表情有些凝重。 苏子扬接着他的话道:“更让人不解的事,这桩案子现在找不到任何的记载。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真相就都消失了。” “你们的意思是……”薛凝嫣也不傻,那两个人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也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了。 林家被抄,可是却没有了任何记载,现在出现了一个姓林的姑娘,正好查不到任何过往,这天底下,大概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只是宁王府究竟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收留罪臣之后呢? “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宁宛突然垂下眼帘说道。 燕凌远看向他,在稍显昏暗的灯光下,他眼中的情绪并看不真切。 “但我们至少可以让齐王也没法动手。”燕凌远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 后半夜,整个朔京城早已安静了下来,恒亲王府里偶尔有巡逻的守卫走过,守在门口的趁人不注意偷偷打了个哈欠。 燕凌远把宁宛送回清萱阁的时候,月已西斜。宁宛的屋子开了半扇窗,他进来的时候顺手将窗户带上,地上的月影霎时间模糊了,就像是月光突然被关在了窗外。 “快睡。”他看着宁宛坐在床上,她小脸柔和的轮廓在月色和夜明珠的光芒下越发的溢满了柔情。 燕凌远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才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宁宛突然起身,拉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燕凌远扭回头来看着她,她有些羞怯地松了手,眼神也看向了别处。 “林府的事情……不好查,你,你要小心。” 她这有些别扭的样子,燕凌远甚少见到,一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怎么突然这么担心我?” “我,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宁宛的声音越说越小,燕凌远却来了兴致。 “这几年我查了那么多事,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这样的话,宛儿,原来你竟是从这会才关心我?” “你胡说什么……”宁宛将头转到一边,只觉得自己脸上越来越烧,“我才是不想你竟也有这样油嘴滑舌的时候,原先那些话原来还是束着的,今日恐怕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燕凌远瞧着她突然使起了小性子,却是心情越发的好。他本来不是个怎么爱笑的人,可他倒越来越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怎么都隐藏不住心情。 他原本一向克制着自己。他比宁宛大了四岁有余,很多事情都比她知道得还早,有时宁宛浑然未觉,可他自己心里其实早就“惊涛骇浪”了。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兴许是月色太好,又兴许是事情有了进展他心情不错,宁宛不过是朝他撒了个娇,他竟然就不想走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可知是理亏了。我原就不该关心你的。只让你自生自灭才好。” 她又扭过头来瞧着他,一双眼睛里似有微弱的星光,让人不由就想沉醉进去。 燕凌远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渴,有一股冲动,突然之间就把他大脑里的理智和所有精密的计算都冲的七零八落。 “凌远?你,你没事?”宁宛也觉出不对来,她有些担心地凑近了他看了看。 可这一下,却是出乎她意料。 燕凌远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她颈间能感受到那个一向沉稳的少年略显炙热的气息。 “凌,凌远……”宁宛觉得自己的脑袋空白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嘘,别说话,也别动。”他的脸埋在宁宛垂落在肩上的发丝里,有好闻的花香味似有若无地袭来。 宁宛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他整个人带来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好像有些困难。 燕凌远始终静静地搂着她,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可宁宛却觉得,这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一样,突然之间让人心里有些害怕。 “宛儿,你今年冬天是不是就及笄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明明是个问句,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宁宛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他:“是。” 燕凌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开了她。 “你……”宁宛想说点什么,可话出口,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没事。”燕凌远没再看她,“早点睡,我先走了。” 他说完,还不等宁宛反应过来,就一个翻身,出了窗户,消失在夜色之中。 宁宛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紧张,只是觉得方才的燕凌远,明明是最熟悉的,可又有一点陌生。 宁宛其实大概知道一些事情,只是她不想去深想。她躺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自己身上,却扯了个背角,在手里扭成了一团。 他不说,她自己险些也没意识到。今年冬天,她就要及笄了。 那封遥远的圣旨忽然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及笄了,就要嫁给他了吗? “你说老大没事?都坐好半天了……”影重坐在树枝上,扯了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味道不好,又吐了出去。 旁边的影千半靠着大树粗壮的枝干,眯着眼睛看了看不远处正坐在房顶上大概是在看星星看月亮的自家老大,撇撇嘴:“不该你知道的,少问。” “不是啊,你说这深更半夜的,不会出什么事了?”影重凑近了影千,小声说道。 “老大能有什么事?你有事老大也不会有事。”影千白了他一眼。 “哎,我记得好像今年,郡主就及笄了?” 听他这么说,影千突然睁开眼看向他:“不是我说,郡主的生辰,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呢?” 影重看着他眨眨眼,扯出一个假笑来:“那,那我不是觉得咱们院子实在太冷清了吗。不说郡主那,那么多姑娘,就说苏公子那,那也没咱们院子这么荒凉啊。” 说起这事,影重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呢。 “少说,苏公子还和京城里别的公子一样,有些洒扫丫头。你看咱们这院子,除了咱们这些男人,你见过一个姑娘吗?就不说别的,府里的姑娘到了咱们这,都绕着走。都是被老大给吓的。” 影千又白了影重一眼:“老大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女人多麻烦啊,也不方便。到时候郡主来了,要是有女人,说不定还惹郡主生气。我觉得像老大这样挺好的。” 影重突然凑近了影千,看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着我?老大每天都去营里,咱们这院子,要个丫鬟也确实没啥用啊。”影千觉得自己说得对极了。他们老大的屋子,那比有丫鬟还干净,真是除了桌板床板,没什么多余东西。 以前夫人来的时候都说,这个院子像没人住一样,后来连夫人都懒得管了。只有小姐有时候来,会开玩笑说几句,说世子这个院子像是个放文书的库房一样。 但这还不是因为世子从小就去营里了。况且影千自己也觉得,男人要那么些东西,就没啥用。 “影千啊,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影千挑眉。 “你,是不是那里不太行啊?” 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息。影重和影千对视了一瞬,下一瞬,只听见沉闷的一声,一个黑影从树上掉了下来。 “我……”影重撑着地坐起来,忍者疼痛看向刚才他们坐着的地方,影千又靠在了树干上,大概正笑得开心。 “打得不错。” 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影重回头,就看见方才还在房顶上的自家老大,这会正推门进屋,那样子淡定的,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影重悲愤地撇撇嘴,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换了一棵树。 惹不起,他总躲得起了! 夏天就在这样的表面平静中悄无声息地到来了。仿佛是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就都被热气笼罩,骄阳似火,让人也跟着懒怠起来。 恒亲王府里,如今半个府的下人都围着府里的小少爷谨轩转,每日这个小不点哭啊笑啊,好像牵动了所有人的心一样。 连一向冷酷的恒亲王,都破天荒地抱了抱这个软软白白的小团子。 一生戎马的恒亲王拿过各式各样的兵器唯独没好好抱过孩子。从元方睿手里接过这个小不点的时候,恒亲王竟是难得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祖父还是得法子的,明溪第一次抱轩儿的时候,手放哪都不是。”秦温宜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发!糖!啦! 第263章 枯灯(上) 元方睿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却是抬眼看见恒亲王竟是在逗谨轩笑。 “你像这么大的时候,咱们府上才刚回京不久。那会也没现在这么大的院子,冬天冷,你娘把你裹得像个面团一样。”恒亲王看向元方睿,似乎是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秦温宜和宁宛闻言也都笑了起来。那半靠在恒亲王怀里的小谨轩,也像听懂了似的,“张牙舞爪”地咧开了嘴。 “小谨轩能听懂祖父说话呢,你们瞧他多高兴。”宁宛见小不点笑了,欣喜地说道。 恒亲王也难得笑了笑,看着那个小不点,似乎连身上的冷意都少了不少。 几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袁刃的声音:“王爷,三夫人求见。” 三夫人? 宁宛听见声音,有些疑惑地看向秦温宜,秦温宜也同样是一脸迷茫。按理说,三夫人要来,也是先找她嫂嫂,怎么就找到祖父这里了? 恒亲王收了脸上的笑容,极为小心地将谨轩交到奶娘手里,挥手示意她先下去。 等奶娘带着谨轩走了,他才朝着外面道:“让她进来。” 许久不见三夫人王氏,宁宛原以为她日子拮据了,人会消沉一点,没想到王氏竟然精神奕奕,观之所穿所戴,竟是比在王府时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儿媳见过王爷。”王氏笑着行了礼,然后才似刚看见宁宛几个一般,“哎呀,世子和郡主也在呢?世子妃近来可康健?” 宁宛和秦温宜朝她笑了笑,元方睿亦是面上全了个礼数。 “今日过来,有什么事?”恒亲王不是个爱客套的人,所以家下人等也习惯了这位王爷的直来直去。 王氏惯是个会说会看人眼色的,自然懂得:“三爷说,咱们府上的三公子近日调了外任,是个好差使,儿媳听了自然高兴,特备了些薄礼贺喜,还望王爷、三公子不要嫌弃。” 三哥调了外任? 宁宛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三哥调了外任,三夫人比他们还先知道? 元方棋自打今年春闱考中之后,一直是领了个闲职。不过他是个沉得住性子的,虽然每日没什么事需要他做,可他仍是按着时刻到翰林院去。 宁宛几次遇见,都见他拿了许多书,其中有些好像还是他从苏子扬那借来的。 皇爷爷怎么突然给三哥调了外任呢? “你倒是个消息灵通的。”恒亲王笑笑,“正好本王也想和你们说,方棋今年冬天去豫州上任,这会是圣上的口谕,到时有旁的文书。兴许冬月就走。” “三公子人才出众,这次得了圣上的赏识,我们也着实为他高兴。”王氏倒是笑得开心,就像是她儿子被调任了官职一般。 宁宛倒没想到圣上竟然这么快就让元方棋去豫州。三哥才考中,这么急着派了出去,不知为何,宁宛总有一种朝廷缺良才的感觉。 “方棋还在翰林院,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恒亲王赶起人来也不会拐弯抹角。来人又是他儿媳,他自然更是不需要留太多情面。 王氏的笑有些尴尬地挂在脸上,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还有一件事,也是个好消息,想说给王爷,也高兴高兴。” “什么事?”恒亲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如她,她嫁到镇国公府,前两日诊脉,已是怀了骨血。”王氏说起这事,似乎还表现得有些不好意思。 宁宛却是听了她的话,险些自己把自己呛到。 要说这三夫人着实是个脸皮厚的。当初元宁如被哄骗也好,被陷害也罢,终归她是落了恒亲王府的面子,又是在那么种境况下嫁到镇国公府做了方勋的妾室。 现在王氏竟然还有胆子在祖父面前提起这件事。 元宁如便是怀了孩子,生下来也是庶子,王氏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呢? “嗯,挺好。”恒亲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就听见了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事一样。 兴许是没有想到恒亲王是这样没有反应的反应,宁宛见王氏显然是愣了一下。 “王爷……” 只是这次,她才开口,就被恒亲王打断了:“你若没什么事就回去,本王今日还有事。” 恒亲王这么说,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道:“那儿媳先告退了。” 恒亲王果然是有什么事,王氏才一走,他就交代了下人几句,自己风风火火地走了。 不知下人回禀了什么,不过一会,元方睿也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秦温宜和宁宛两个,两人便一道去秦温宜那里坐着说话了。 “嫂嫂可知道三哥调任的事?我瞧着大哥似乎也才刚知道不久。” 秦温宜摇摇头:“我也是听三夫人说的才知道。没想到竟这么急,这会到冬天也没几个月了……” 宁宛听着秦温宜似乎话里有话,便接着问道:“嫂嫂可是有什么事要托三哥做的?” “我哪里有什么事情。”秦温宜笑笑,“是前几天,安国公世子夫人来看轩儿时,向我提了一句,是问方棋可定了人家。我不过是做长嫂,哪里敢妄做主张,才在想这事该怎么同祖父说,谁知竟先知道了这个调任的消息。” 安国公世子夫人…… 如果她猜得不错,应该就是苏婉沫了。 三哥是个有些迟钝的,宁宛瞧着,应该是苏婉沫也清楚了这个,故此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托了世子夫人来问询。 “苏家小姐我倒见过,性子爽利,想必能和三哥相处融洽。三哥温和,家里正要个能主事的,他才不会被侍妾拖了后腿。” “我也见过她一面,想来是个不错的姑娘。只是方棋走得这么着急,便是祖父同意了,安国公府也未必肯这么急着嫁姑娘啊。” 宁宛却不是这么想的:“苏婉沫只是庶出的姑娘,李姨娘是她的生母。李姨娘若是有眼界,就该知道她女儿嫁给三哥是个好归宿。世子夫人就更不必说了,她该是巴不得把这姑娘嫁出去。” 宁宛想了想又道:“恒亲王府庶出的公子,论起来也是门当户对,若是能成,安国公世子夫人还落个好名声,何乐不为?” “话虽如此,可是……” 宁宛知道秦温宜犹豫什么,便安慰她道:“祖母不在府上,嫂嫂若觉得犹豫,不如让大哥问问祖父,总归我们府里自己的事,比外面该是好应付多了。” 秦温宜点点头,却又叹了口气:“既说起来了,三夫人可好生给我带了两个麻烦来。” 宁宛掩着嘴笑道:“嫂嫂竟也有觉得麻烦的时候?” “外面那些事你知道得多,你且说说,这元姨娘怀了身孕,我要不要送些东西去?” 说起来,元宁如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好办。她和恒亲王府的关系众人都知道,可若什么都不管不问,反又显得恒亲王府没有肚量。 “这事着实有些困难。我原本还想打听着二姐过去了过得怎样,可如今才反应过来,自她进了镇国公府,竟然就一点消息都没了。” 说起来,宁宛这才有些惊讶。好像自从元宁如出嫁,真的不曾在外面听过关于这个镇国公府的新姨娘的事。 如今五月末尾,她倒赶着榴花的好寓意,怀了身孕。 “三房搬了出去,二妹妹原先也不与我们多来往,想来她便是有什么话,也只会去和她母亲说。”秦温宜叹了口气。 “若是嫂嫂犹豫,不如我们挑个好日子,一同去瞧瞧?总归二姐怀了身子,还是该送些进补的东西。现在也不是时候和镇国公府对立。” “嗯。我也想着该送些东西。我着人准备着,等个天气好的时候,递了帖子我们去瞧瞧。” “辛苦嫂嫂了。” 这天傍晚,等吃过了晚膳,宁宛却没闲着,她听闻元方棋已回来了,便去了那边。 “三哥才刚回来?可用了晚饭?” “是四妹妹来了。快坐,我已经吃过了。”元方棋见她进来,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妹妹这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元方棋斟了杯茶,在宁宛对面坐下问道。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宁宛笑了笑。 “哦?这可有趣,不知是什么不大不小的事?” “三哥可知道去豫州具体是什么时候走?” 元方棋原本也想着,宁宛会不会是因为调任的事来问他,这会听宁宛这么问,便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只说了冬天走,具体什么时候却还没定下来。如今豫州那里出产矿石,想来圣上是想好好整顿一番。” “那三哥岂不是越早过去越好?” “原本是这样,只是同我一同调去那里的还有一位大人,那位大人如今还在卫南的任上,还需等他一起。” “原来是这样……”宁宛想了想,复才说道,“不过今日这事同这件事有关,却也没关。” “今日四妹总同我卖关子,不知是要说什么事?”元方棋笑着看向宁宛。 “三哥今年有十八了?” 元方棋闻言点点头。 宁宛接着道:“不知三哥心里……可有没有意中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64章 枯灯(下) 元方棋怎么也没想到宁宛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原本宁宛是妹妹,他是兄长,这事若问也该是长嫂提。只是元方棋这里又特殊一些。 早年他在书院读书时,所花费的银两有大半都是宁宛所出,至于往来人情关系,有许多亦是元方睿和宁宛帮衬着他。说起来,宁宛反倒像个姐姐了。 “四妹妹怎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元方棋到底是个脸皮薄的,和自己妹妹说这种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这事不该我过问,只是三哥若要到任上,想再遇见有缘的姑娘,我觉得不如在朔京容易。” 豫州产矿石,元方棋既是为了管这个而去,少不得接触的都是些货商、工人,哪能有什么姑娘。 “四妹妹的意思是……”元方棋也不是多笨的人,宁宛话里的意思,不就是朔京有人家问询了吗? “三哥可记得安国公府的苏二姑娘?” “苏婉沫?!”元方棋有些讶异,可那眼神里,又分明有几分惊喜。 “怎么?三哥不信我的?” “不敢不敢。”元方棋自知失态,连忙垂下眼帘,“只是苏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宁宛见他低声自语,一时笑出了声:“三哥做什么妄自菲薄?这许多事情,是上天注定了的,譬如你遇见谁,要到哪去,或许冥冥之中都自有安排。三哥若有心,自然也能感知到苏姑娘的心意。” 她又想了想道:“宛儿只想提醒三哥,这世上的许多机会,只有一次,若错过了,就再没了,三哥可要想清楚了。” 从元方棋那回来,院里各处已将熄灯落锁。宁宛走在长廊里,还想着方才元方棋的样子。 她这个庶兄,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榆木脑袋”,有时候还总犹豫。又也许是从前绿萝那件事对他而言影响太大了,让他一时出不来。只是宁宛觉得,还是提醒他一下好,免得这二人白白错过了。 说来元方棋和苏婉沫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就只看安国公府愿不愿意这么急着嫁女儿了。毕竟元方棋冬月离开,起码九月十月两人就要成亲才行。 这倒暂且不用宁宛考虑,倒是另一件事,宁宛总觉得透着一股怪异——便是元宁如怀了身孕这件事。 且不说元宁如自打进了镇国公府就没了消息,就说姨娘怀了孕,好歹也是方家的骨血,怎么也没听说镇国公府有什么动静? 太医好像也不曾请过,便连些常用的养身子的吃食、药材,也不见镇国公府进购。 这日宁宛同秦温宜来到镇国公府时,除了那满院子火红的石榴花,倒是一点也没有热闹的气息。 “姨娘的院子到了。”领路的小丫鬟在前面恭敬地说道。 宁宛看了看,这院子瞧去倒也算正常,不是多好,可也不坏,给姨娘住,勉强也说得过去。 “嗯,你下去。”宁宛朝那个小丫头点点头,同秦温宜两个一道进了院子。 这小院不大,只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宁宛二人进去时,正见元宁如身边的丫鬟翠羽从屋里出来。 翠羽怀里抱着许多件衣服,瞧样子似要送到浣衣房去。她见了宁宛和秦温宜,起先是惊讶,复而连忙行礼:“见过世子妃,见过郡主。” “二妹如何,可在休息?”秦温宜抬手示意她起来,复又柔声问道。 “小姐才醒了,正在榻上靠着绣花呢。世子妃和郡主快进屋。”翠羽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小姐近来脾气有些不好……” “放心,才怀了身子,多少有些不舒服,不碍事的。”秦温宜同她笑笑,便领着宁宛进了主屋。 这屋子是里外两间,中间以一架屏风相隔,秦温宜才进了屋,便听见元宁如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嫂嫂和妹妹来看我笑话了?” 秦温宜和宁宛对视了一眼,并不曾说什么,只是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元宁如果然歪在榻上,手里拿着绣绷子,似乎才开始绣了不久。 见秦温宜和宁宛进来,她将绣绷子并那些针线一道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这会子不方便,礼数上多有不周,还请嫂嫂和妹妹见谅。” 宁宛看去,但见她着了织银线的上襦,一色缎面的裙子,发髻虽梳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却有一股疲态。 “这倒不妨事。你才怀了身子,自该小心一些,我们不过是来瞧瞧你。近来可好?”秦温宜脸上仍是淡淡的笑意,并不恼她。 “托了嫂嫂的福,自然是好的。多少住在这里有吃有喝,饿不死罢了。” 宁宛听着,元宁如这话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元宁如的性子,最是爱炫耀风光。按理她嫁到镇国公府,随了她的愿,好不容易她和嫂嫂来了,元宁如应该好一阵抖威风才对。 可瞧她现在的样子,反像是撑着一张脸做些表面功夫一般。 又观她这个院子,除了翠羽翠绫两个自恒亲王府陪嫁来的丫鬟,竟是一个旁人也没有。宁宛一时心下也有了疑惑。 “二姐既怀了身子,可请太医瞧过?外面的郎中虽医术也了得,到底还是太医院的太医稳重些。” 宁宛话还未说完,元宁如突然冷笑了一声:“妹妹说得倒轻巧,这不当家啊,到底不知柴米油盐贵。妹妹只管在这说,有什么用呢?” 这一来,宁宛的疑惑更深了。按照元宁如的性子,她原先在府里就什么好用什么,现在怀了身孕,不更该如此?宁宛可怎么都没想到,元宁如也有天会说出“柴米油盐”这种话。 三人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秦温宜瞧着不对,便只得柔声转换了话题:“我瞧着这府里的榴花倒开得好。榴花又是好寓意,二妹定是平安顺遂生下这个孩子来。” 本来只是随意转换话题的一句话,没想到元宁如竟是认真起来:“那可不是呢。老夫人最爱这花了,自打开了成日里念叨着,多有意思。” 秦温宜一时没明白元宁如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宁宛却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依稀记得,她才回京那年,正赶上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办寿宴,那时也是这么多的榴花。 她们那时怎么说的来着?说这榴花,栽种了这么多,可见这家主人有多爱孩子。 “嫂嫂也喜欢榴花吗?这可是全朔京开得最好的,嫂嫂若喜欢,着人折几支回去?” 秦温宜笑笑:“花开在枝上,时间才长,才开得好,若折了,不过平白浪费了。” 她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宁宛却是看向元宁如,又陷入了疑惑之中。 既然老夫人爱孩子,那怀了身孕的元宁如这里,为何这般凋敝? 对,就是凋敝,院子里统共不过五个人,连换洗的衣服都要贴身大丫鬟去送,这不像是元宁如怀了身孕,倒像是她要被撵出去了一般。 “郡主做什么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没见过。” “二姐,在镇国公府,过得好吗?” 她是真心想问的,无论元宁如从前多么嚣张跋扈,可她不应该在怀了身子的这种时候受到惩罚。孩子是无辜的。尤其是见到谨轩一点点长大,宁宛更是有了这种感觉。 那个还未诞生的新生命,不该因为他的母亲,就受到惩罚。 兴许是没想到宁宛会这么问,元宁如愣了一下,她的表情不太自然,只是淡淡地说道:“在哪过不就是那么回事?” “这世间有许多事亲历才知冷暖,我不是二姐,不能评判。只是你我多少姐妹一场,有许多事情,看清得越早,才越好走出来。” “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姐妹?现在和我提好姐妹?没有这个必要。”元宁如说完这话,起身往床边走去。 “我乏了,嫂嫂和二妹妹也早点回去。耽误久了毕竟不好,这可是镇国公府。” 秦温宜瞧着她面朝里躺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走。”她同宁宛说着,话音里似乎还有些许无奈。 “她应该后悔了。”马车上,秦温宜垂着眼眸,有些叹息。 “嫂嫂为何这么说?” “她早知自己所托非人,只不过是凭着一股要强的劲撑着。老夫人既是那么爱孩子的人,她的院子又怎会那么破败呢?” 宁宛摇了摇头:“当年我同嫣表姐说,不知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多爱子孙满堂,才会种了一院子的石榴,谁知最后这份苦,竟是二姐受了。” “这本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只是不知她是不是也被人所惑,到底,她也不是打心眼里的恶,只是好高骛远罢了。” 安定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繁华的街市一如从前的每一天一样,有许多过往的行人。只是这繁华,却再不属于镇国公府那方小院里的任何一个人了。 “小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翠羽进屋时,就瞧见她们小姐靠在床棱上,外头的天光斜斜地在她脚下印出一个细细的印记来,只是她早已满面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镇国公府的石榴花前情,在第二十九章 榴花(上) 另:枯灯,音同“苦等”。 第265章 静安(上) 夏天的燥热愈盛,让人一刻也不想到外面去。宁宛连日里只躲在屋子里,偏等每日里太阳落了,才上外边走走。 落花落雪两个每日里想着法子让她活动活动,一直等到六月底才终于收到了一个帖子。乃是如意公主着人送来的。 道是天气炎热,邀各府的姑娘们一道去城外的别院避暑。那别院建在山里,比朔京城中自是凉快不少。 日子定在了七月底八月初,等那边院子打扫出来,自摆了瓜果吃食,姑娘们或赏景作诗,自当愉快。 在这之前,倒还有另一件事定了下来。 果然如宁宛所想,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对苏婉沫和元方棋这桩婚事是极赞同的。元方睿同恒亲王说过后,不过几日秦温宜便往安国公府去了一趟。 本是为了试探着瞧瞧安国公世子夫人的意思,谁知倒是苗氏极为热情地欢迎了她,还让苏婉沫出来见了见。 两家既如此,哪有不成的。刚进了七月,这事便定了下来。 恒亲王和安国公是多年至交,对于晚辈们的婚事也是乐见其成,等日子定了,两人还摆了酒,好好叙了旧。 “日子定下了,定在九月廿八,就是赶得急了些,倒是委屈婉沫。” 清萱阁里,宁宛将切好的果子推到薛凝嫣面前,自己亦拿起一块尝了尝。 “这倒是赶得巧了,先头你哥哥成亲,过不多久又你成亲,你们家今年可赶上好日子了。”薛凝嫣掩着嘴笑道。 宁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件事,一时红了脸:“我同你说正经事,你倒好,只管取笑我。” 薛凝嫣见她已渐有了少女的风韵,比之从前,更多了些许温柔,一时心下也甚为感慨:“我何尝取笑你,我不过说得也是正经事。我还正想问问你,如今准备得怎样了?” 今年冬月初七,乃是宁宛及笄的日子,按照圣上和恒亲王的意思,今年冬天便是要成亲。如今两府上都已开始准备了。虽然日子还没定,可就在年底也是差不多的。 “不过是置办些有的没的,论这种事我倒是一点不懂,多亏嫂嫂在盯着。” “你倒是个撒手掌柜。到底有圣上的旨意在,方便不少。”薛凝嫣笑道。 宁宛想了想,便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我怎么听着,是在感慨自己呢?” 薛凝嫣立时白了她一眼:“你是越发会说话了。我感慨什么?我才没什么好感慨的。” “你同苏大哥之间,当真没什么好感慨的?” 宁宛问完这句话,但见薛凝嫣顿了一下,才状似无意地说道:“他有什么好感慨的。少不得我自己过得才自由,同他什么相干?” 宁宛便也不再答她,只掩着嘴笑。 薛凝嫣轻哼了一声,才又道:“我将来必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瞧苏子扬,想也知他不可能。” “一生一世一双人……”宁宛沉吟,却是突然想起燕凌远来。 这世上哪个女子不想自己的丈夫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一个,只是又有几个能得偿所愿呢?若说宁宛亦有私心,只是薛凝嫣许敢把这话说给苏子扬听,她却不敢。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兴许是所见所闻俱是男人三妻四妾,她心底虽信着燕凌远,可总有一处是梗着的。 “要我瞧,你也该如此。你这般优秀的姑娘,燕凌远若娶了,就只该有你一人。若有什么妾室姨娘,平白给你添堵,便算我看错他了。” 薛凝嫣说完又道:“若是他欺负你,只管告诉我,我拿我的一响好生吓他!” 薛凝嫣说着还挥挥拳头,把宁宛逗得笑了起来。 两人正在一处说着,忽听得外面落月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姐,世子妃来了。” 宁宛不想此时秦温宜会来,心下有些疑惑,又想着薛凝嫣亦不是外人,便道:“请嫂嫂进来。” 不一时便见丫头打了帘子,秦温宜进得屋来。 宁宛和薛凝嫣瞧去,却见她面色不甚好。 “嫂嫂这会来,可是有什么事?”宁宛迎上前去,扶着秦温宜坐下。 秦温宜看看薛凝嫣面露犹豫之色,宁宛瞧着便又道:“嫣表姐是我们自家人,嫂嫂不必多虑,若有什么不该说的事,嫣表姐也不会多说一句的。” 薛凝嫣立马点点头。 秦温宜这才叹了口气说道:“凝嫣同我们都熟悉,我便也不怕丢人了。是镇国公府里的那一位,出事了。” 镇国公府? 那不就是元宁如吗? “二姐她出了什么事?”宁宛问道。 “三夫人那边遣了人来说,二妹她……小产了。这会她闹起来,嚷着要到寺里做姑子去。三夫人亲自劝了也不好。镇国公世子说要把二妹送到庄子上去,这可不是丢了我们府上的颜面。” 秦温宜又接着道:“镇国公府上的老夫人大约身体不甚好,因为这一出气得不得了,直嚷着我们府上养出一个泼妇来,现下三夫人找到我这里,我又哪里经过这种事?这后宅之事又不好去问明溪。我……” 宁宛和薛凝嫣也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事,两人心里也是一惊。 “嫂嫂先别着急,这事原不与我们相干。三夫人也不过是急了,我们现在只知是二姐小产了,既不知是如何小产,又不知她为何要去做姑子,前前后后都不知道,少不得先要问清了。”宁宛安慰道。 薛凝嫣亦点点头:“元三夫人找来得急,这事却一时急不得。还是先找人问清了才好,总不能听一个人说了就算。” 秦温宜这才又轻叹一声:“前月才看过她,当时便觉得哪里不对,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宁宛也是一阵怅然。当时她只以为是镇国公府忽视了元宁如,万没有想到,他们是想害死了她才算。 朔京城多年,元宁如会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小产?宁宛不信。 不过是因为恒亲王府分了家,元宁如对于镇国公府而言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她才落得这般结局。 当日秦温宜便跟着三夫人王氏一道去了镇国公府,元宁如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面色苍白,头发亦有些凌乱。她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无光。 王氏原想和镇国公夫人争辩,镇国公夫人却并不多说什么,只将一缕头发扔到她面前:“你瞧瞧,这是你那好女儿的。我们府上容不下她,她要做姑子去呢!” 秦温宜原想试着同元宁如说说话,可她却排斥得很,连王氏都不让近身。 镇国公世子嚷着要打死她,将人送到庄子去,还是镇国公夫人将他带走了。 秦温宜瞧着这个院子比她和宁宛来时还破落,又见元宁如似消瘦了一圈,一时内心更是悲切。 想来元宁如拼了命嫁到镇国公府来,从来不曾想到方勋会有这样的一天…… 宁宛是又过了十余日才听闻了元宁如的消息。 彼时她已打听到些前情。原本是元宁如想喝些热热的粥,却不料那粥送来时竟是凉的,她一生气,便将那碗粥砸了。 谁知这事惊动了方勋,那送粥的丫头是方勋跟前的,方勋生气就给了她一巴掌。 元宁如自怀了身子,吃的用的并没有多好,又兼她本就有郁气郁结于心,胎像不稳,竟是小产了。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最是爱孩子,平日就念叨“多子多福”,如今元宁如小产,她自不会怪自己的孙子,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元宁如身上。只说这个女人不吉利。 元宁如气不过,拿起剪子便说剪了头发做姑子去,谁知这一下连镇国公夫人也数落她,说她不知廉耻,要把她送到庄子上去。 后来这事才闹起来。宁宛原本猜着,镇国公府是想用这件事拉恒亲王府淌泥水,可没想到恒亲王不出面,元宁如也似打定了主意一般只说自己要做姑子去,半句也不扯上恒亲王府。 宁宛再听闻她的消息,已是元宁如往翠屏山另一面的清水庵,跟着那里的师太清修了。 “二小姐得了号,是‘静安’。清水庵没什么人,二小姐的日子过得也清闲。”楼望回禀道。 “静安。”宁宛轻轻重复了一遍。 想她争强好胜了十数年,到头来,却也只图“静安”二字了。 “你下去。” 眼见着周围的姐妹们出嫁、变故,风光无限到平静无波,恍然间,宁宛才惊觉,从自己初回京城至今,竟快要十年了。 十年,世事变迁。 “小姐,咱们新做的两件衣服到了,正好去别院穿。小姐来瞧瞧可还合适?”落雪进来,将宁宛的思绪从许多年前拉了回来。 她自床上下来,走过去拿起那两件衣服看了看,只点了点头:“就这样。” 只是七月的末尾,宁宛还是去了翠屏山一趟。 同福寺香火旺盛,同在山中的清水庵却分外幽静。宁宛拾级而上,但见其大门已有些微破败。 周围俱是高大的树木,如今夏日,树叶浓绿,投下的阴凉却让人感到丝丝凉意。 “两位施主所为何事?” 宁宛微笑道:“请问师太,静安可在?” 那尼姑不知想到了什么,也没再问,便道:“两位施主请随贫尼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不过会比较晚 第266章 静安(下) “静安近来精神不大好,还请施主多多见谅。”走至一处屋舍门前,那尼姑轻声说道。 宁宛轻轻点头,并未多说什么。 那人便上前敲门道:“静安,有人寻你。” 里面并没有应声,那尼姑却是推开了门,又看向宁宛:“施主请。” 宁宛便自己迈步走了进去,一同而来的落花却是朝那尼姑笑笑,守在了门外。 等进得屋内,宁宛便见迎面的榻上,元宁如正盘腿而坐,似是在闭目养神。 宁宛开口,却是顿了一下才道:“静安。” 元宁如睁开了眼,眼里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淡淡道:“你来了?” “未曾想再见竟已是这般光景。” “如了你的愿,你难道不该开心?” 宁宛怔了一下。元宁如身上从前的那种嚣张之气已然不见,可她话语出口却仍像一柄利剑一样,让人不能亲近。 宁宛摇摇头:“你错了,这不是我的愿。” “不是?”元宁如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郡主自然是不懂什么冷暖,郡主生来就有万千宠爱。” 宁宛原本想反驳她,当年她到恒亲王府,受尽冷遇,谁又替她说过话?只是她转念却不想再提那些往事了。 “既在这么个清净的地方,还是少说那些混沌之事。”宁宛知道,元宁如并未完全地想开,想来那位尼姑也深知此事,故而才同她说“静安近来精神不大好”。 元宁如轻哼了一声,却是闭上了眼睛,竟不再理她了。 宁宛从屋里出来时,落花见自家小姐好似并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便也不敢多嘴再问,只问是否回府,宁宛点了点头,两人自是打道回府不提。 却说元宁如在宁宛走后,大哭了一场,第二日起便天才蒙蒙亮就开始扫院担水。 她从前从未干过这样的活计,前两日总是跌跌撞撞,及至后来才慢慢习惯。 原本一双白嫩的手也因为浣衣生火日渐粗糙。可她好像并不在意,人前也不怎么说话,只见她常常无事的时候坐在廊下看书。 当然,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八月初一日,乃是如意公主约好了各家小姐的日子,这日宁宛早早便起床梳洗。等天才大亮,便有许多马车都往东城门而去。 因圣上宠爱,如意公主共得了两处别院,这一处从前许久不来,着下人收拾了几日才收整妥帖。 今日在此处设宴,也算是纳凉之意。 等到了别院门口,日头正升起来,若在朔京城内便是越来越热,可在此处,一则地势较高,二则树木众多,却有丝丝凉意,甚是舒爽。 大门口早已有宫人等候,宁宛下了马车,便有丫头领着,进了院子,穿过一条回廊,到了一处水榭。 如意公主已到了,燕月悠正同陆煜两个玩闹。远远的瞧见宁宛过来,他们都朝这边招了招手。 等宁宛过去,才见已来了几个姑娘,除去往日相熟的,还有几个是平日不怎么见过的别的府上的小姐。如意公主介绍几位是六部大人家的姑娘,也有驻守京城的武将家的小姐,那位梁小姐约莫比宁宛小些,却是生的英姿飒爽。 “宛儿你可来了,你瞧瞧悠儿那丫头和煜儿两个,可愁死我了。”如意公主自然同宁宛最是亲厚,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宁宛便笑着说道:“姑姑怎么还有发愁的时候?” 大家一处玩笑,等着其他姑娘来,倒也和乐。宁宛便趁着一一瞧去。 如意公主办事一向周全,这次亦是。凡是京中数得上名字的,平日有过些来往的大人家里的小姐,俱来了这个别院。 有齐王一派,有宁王一派,也有立场不明瞧着是听圣上吩咐的。 宁宛忖度今年因着皇爷爷渐显老态,京城里的形势越发不好,连如意公主都要小心谨慎行事,力求不偏不倚了。 “嫣儿来迟了,给公主殿下赔不是。” 几人正说笑着,便听得薛凝嫣的声音传了过来,再看她着了一身橘色襦裙,裙摆以珍珠点缀,倒是简单大气。 如意公主亲自甄了杯淡酒,端到薛凝嫣面前:“今日你迟了,可得挨罚,这就是惩罚,不许抵赖。” “公主可是难为嫣儿,这可是酒,又不同茶一般,便是嫣儿喝个三杯五杯都不是问题。” “你可混说,那茶也是论杯说的?岂不是成了‘饮牛饮马’?” 这一句说得姑娘们都笑了起来,薛凝嫣推脱不过,只好端起杯来一口饮尽,又忙给如意公主行了个礼,这才算完。 这一回众人都到齐了,大家便都在长桌边坐好了,如意公主坐在上首,先端起杯子道:“今日是本宫请各位姑娘出来游玩避暑,一概都是咱们女孩玩乐,并不曾有外人,姑娘们只管吃好玩好,方不负了这山中美景。又有两位姑娘才回了京城,你们正好同各位认识认识。” 她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接着道:“姑娘们只管放松。我原是自己玩着无趣,才想叫了大家来,不拘那许多礼数的。” 朔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往往没什么出来的机会,平日一个人闷在家里,更有甚者还要面对些姨娘姐妹的刁难,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脱离了平日里那一个小天地,哪有不高兴的,自是个个都举杯,一同敬了如意公主。 如此大家方动了筷子,品尝宫中的厨子所做菜品。 既是小聚,专为乘凉玩乐,自然少了许多礼节,如往常“食不言”,此刻要求倒没那么严格,盖是大家一处说笑。 说着说着,便不知怎么说起了近来朔京的婚事。 女儿家说起这些来自然是害羞的,不过如意公主却不在乎,一则她原本就是直爽性子,二则她也早过了因为这种事害羞的年纪。 她瞧着姑娘们一个个都垂着眼帘,一时觉得有趣,便又故意说道:“这历来姑娘家所求不过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我瞧着近日里咱们朔京定下的几桩亲事倒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呢。” 有姑娘家亲人近来定下亲事的,自然是跟着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候,却突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门当户对不算什么的,这成亲啊,看得还是人。” 宁宛瞧去,果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的,在座也只能是薛凝嫣了。 但见她面色微微发红,眼神稍微带了些许迷离,一边说,一边又拿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 “哦?嫣儿且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如意公主见她好像有醉意,一时更起了玩闹的心思,便故意又接着她的话问道。 “这意思简单啊。就说,满朔京的男人,满天下的男人,有谁能,一辈子只娶一个的?” 薛凝嫣说完,席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男人三妻四妾,这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就传下来的,让他们只娶一个,这可不是天方夜谭? 已有姑娘垂眸,心里暗笑薛凝嫣在如意公主面前失态了。 只是如意公主元清月好像只是听到了什么寻常事情一样,仍有些好奇地看着薛凝嫣,等着她的下文。 薛凝嫣好像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却是接着道:“他们不能!”她说着还挥了一下手,“所以,他们都嫁不得……嫁不得……” “嫣表姐,你醉了,我扶你去后面的屋子休息一下。”宁宛扶住薛凝嫣的胳膊,见她面上又泛红了许多,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了。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醉了,可她现在显然不适合再在这里。毕竟这里不全是她们相熟的人。 “是啊凝嫣,我们扶你去休息一下。”楚落音也说道。 “我没,没事。”薛凝嫣挥了下胳膊,挣脱开来,“那些人啊,都不专一……” 宁宛听她愈发好似醉了一般,什么都说,便看向如意公主,如意公主朝她点点头,宁宛便和楚落音两个拉起她来,把她送到后面的房间去了。 既有了这么一出,众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如意公主便随便扯了一句话,席间姑娘们又说起了别的。 只是燕月悠皱着眉看向她对面两个不甚相熟的姑娘,她总觉得那两个人看着薛凝嫣的眼神分外不友好。 “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人灌了这么多酒,那边放着的小半壶,别人没动,只她自己喝了。”楚落音一边搀着薛凝嫣进屋一边有些担忧地说道。 宁宛摇摇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也不想着这里还有别人,倘若那些话传出去点什么,又是一桩麻烦。” 薛凝嫣嘴里仍不知嘟囔着什么,可已然像是昏睡了过去。她原本酒量也不大,如意公主准备的酒虽是淡酒,可也比姑娘们平日喝的那些茶啊酒啊的都要浓烈,薛凝嫣灌了半壶,自然是有些昏昏沉沉。 “已有个丫头去喊灵沫了,我们且等等,等丫头们来了再回去。”宁宛同楚落音扶着薛凝嫣躺下,又说道。 楚落音点点头,自己拧了个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往日里向来也是小心谨慎的,今日怎么一点不提防。倘若有人传出去她的那些‘不专情’的话,可怎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饮牛饮马”典出《红楼梦》妙玉所言补昨日的二更~ 第267章 白玉(上) 薛凝嫣那些话,和她们几个姐妹说倒无妨,只是今日席上还有许多平时不怎么见面的小姐,又有家里是齐王一派的,难保不会借机生事。 “兴许嫣表姐亦有所忧之事。”宁宛叹了口气,“毕竟她已是及笄之年了。” 思及此,楚落音也一下垂下了眼帘。薛凝嫣已及笄了,可婚事还并没有定下来,早年间她就一心只在她那些瓶瓶罐罐上,听说前段日子凡是上门的都让她推脱了。 她在等什么,宁宛几个都知道,只是那事却不像想的那么容易。 宁宛和楚落音心里明白,倘若都顺利,苏子扬该是早就出手了,连他都按兵不动,只能说,这件事确实不乐观。 至于为什么不乐观,楚落音不知详情,宁宛却猜到一点。 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当年还是姑娘时,便在京城有爽利能干的名声,她一向喜欢薛凝嫣,自然不会是因为她,那么就只有安国公夫人严氏了。 严氏最重礼仪,最不喜欢的就是薛凝嫣这样性子的姑娘。当年安国公世子娶苗氏时,其实她也不同意,只是当年不同现在,安国公府需要苗家的助力,严氏拗不过安国公,这才同意。 如今安国公府不需要什么助力,和定国公府联姻也不过是两府锦上添花,她当然可以用薛凝嫣不守规矩礼仪来否认她。 严氏自家的侄孙女还想许给苏子扬呢。苏子扬前途无量,娶了谁,都是那边一整个府跟着沾光,这么大的好处,严氏自然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宁宛气安国公夫人“鼠目寸光”,可她一个晚辈,又没有什么办法。 正这时,灵沫落花几个都到了,宁宛和楚落音又安顿几个姑娘好生照顾,这才回了席。 等落了座,如意公主正和姑娘们行“飞花令”,燕月悠见楚落音和宁宛回来了,便小声同她俩说道:“方才我瞧着有两个人不太对。” “怎么不对?”宁宛亦小声问道。 “自你们走了,她们就盯着你们的背影看,等看不见了,又不知商量什么,我总觉得,她们要害嫣姐姐。”燕月悠没什么心眼,她能留意到这个,其实还是坐她和柳听雨另一边的梁姑娘指给她俩的。 那位梁姑娘还帮着试探了对面的那两个姑娘几句,可也没问出什么来。 只是燕月悠凭着自己的直觉,觉得肯定有问题。 宁宛朝着燕月悠说的地方看去,正轮到那两个姑娘说诗词。瞧着倒什么都合乎规矩,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只是燕月悠既这么说了,宁宛便留了心,将那两个姑娘的名字记了下来。 到时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可以从这两府上查起。 等用过了饭,日头已经西斜了,暑气没有正午时那么盛。撤了席面,姑娘们自是三三两两,或赏园子里的花草,或是坐在池塘边喂鱼,只图个乐呵。 如意公主同宁宛几个一道走,当先便是问起薛凝嫣的情况:“嫣儿怎么了?怎么今日倒喝醉了?我还特意找了些淡酒,谁知她竟是喝个不停。” 宁宛便道:“嫣姐姐在那边睡了,有丫头们照顾着,应当是没事的。” 如意公主又想了想,道:“不过她说的倒是有趣,我还是头一回听姑娘家如此说。想来谁都期望将来能得人一心相待,只是就她说出来了。” “公主莫要取笑嫣儿了,她这是吃酒吃多了,等醒转了,不知怎么后悔呢。”楚落音说道。 如意公主却是摇摇头:“她可不是这样的人。她说出去的话,我可从未瞧见她后悔过,她若是敢这样说,必是想好了,敢这样做的,日后要娶她的,也需是个有些胆识的才行。” 宁宛不自觉便想起苏子扬来,四人是一处长大的,自她多少懂些男女之事起,就大抵看出来苏子扬的那些心思,只是这世上太多无奈,只说她周围,除去她有一纸圣旨,旁的哪个不是历经磨难? 楚落音亦是皱起了眉头。当初她出事时,多亏薛凝嫣和苏子扬相助,如今她的事情定下来了,苏子扬和薛凝嫣的事她却是一点也帮不上。 “哎呀,瞧瞧我,怎么和你们这些丫头说起这个了,无趣无趣,不防瞧瞧我这别院。我倒想再种些花呢,你们瞧瞧种点什么好?” 如意公主见这几个姑娘都一下子愁眉苦脸,一时心里好笑,面上却是赶紧转换了话题。 一转眼当年的小丫头们都长大了,她的煜儿都长到当年初见时,宁宛的年纪了。 岁月实在是太快太快。如意公主心下感慨,只是面上却仍只说着种什么花的事。 众人在如意公主的别院游玩一日,等天将黑了才各回了府。 几府的姑娘都乏累了,自是回了屋便休息下,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苏子扬那里,因为心里装着事,已经有许多天不曾好睡。 “少爷,夜深了,睡。”丫鬟若兰收整好床铺,走到仍坐在案前的苏子扬面前说道。 “嗯,我知道了。”苏子扬手里拿着本书,头也没抬,显而易见地敷衍。 若兰犹豫了一瞬,继而似打定了主意一般,接着道:“少爷平日就忙,更要好生休息,以免累坏了身体。” 苏子扬将手里的书放下,抬头看着她。 这丫鬟是前年来他这的,从前管着他日常用度饮食的嬷嬷老了,腿脚不灵便,他祖母就越过他娘,直接把自己房里的这个叫若兰的丫鬟派到了他这。 苏子扬都这么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小毛孩,自然知道他祖母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想到这些,只觉得有些恶寒。 往他身边塞人,带着他那个什么远房的表妹在他面前晃了两个多月,苏子扬每每想到,都觉得有些好笑。 “我说我知道了。”他站起身,绕过长案,在若兰不远处站定。 “那,奴婢侍奉少爷更衣。”若兰微微垂着头,声音很是温柔。 说起来他祖母送来的这个丫鬟长得着实好看,可他苏子扬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人,那是从幼时就定了的。 这丫头,不过是自取其辱。苏子扬看着若兰朝他小步走过来,如是想着。 “你好像忘了什么规矩。”苏子扬的话始终带着些许戏谑。可若兰知道,少爷已经生气了。 每一个来到少爷院子的人都知道少爷的三条规矩,书房不能进,晚上不能留在卧房,少爷的纸笔不能动。 她逾矩了。 “奴婢不敢!”若兰扑通一声跪在苏子扬的面前。 安国公府长公子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动心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府里的丫鬟,但凡是有些姿色的,哪个不想被长公子看上? 远远瞧着如谪仙一般的人物,想来也是温柔似水的。只是她们都错了。 若兰在房里两年,可是亲眼见过,上一个想爬上长公子床的大丫头,是怎么被打断了腿扔出府的。 “我不喜欢罚人,你现在出去,我就当没这件事。”苏子扬居高临下,声音里连一丝波动也没有。 “谢少爷。”若兰慌忙起身,又行了一礼才准备告退。 “我是救过你一次。”苏子扬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道,“不过你得清楚,那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就是个阿猫阿狗我也一样会救。” 苏子扬的话懒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往床边走去。 若兰倒吸了一口冷气,逃一般地离开了。 无趣啊。 苏子扬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他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燕凌远那小子都要抱得美人归了,他苏子扬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竟然就没能劝服那位固执的祖母呢? 他突然想起自己考中举人那会,那姑娘还学燕凌远偷偷来,险些被人发现了。 那会她就是躺在这张床上,裹着他的被子。 她…… 苏子扬突然坐起身摇了摇脑袋。他都在胡想些什么,实在是太轻薄了…… 只是这么个平常的夜里,他却突如其来地品尝到了思念的滋味。 那抓心挠肝一样的感觉,让他甚至有种现在就去翻墙的冲动。 真不知道燕凌远在北疆那两年多是怎么过的…… 苏子扬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苏子扬没想到,薛凝嫣自己也没想到,又过了几日,竟然隐隐约约有一个传言越传越广。 一开始是说定国公府的小姐席面上谈及男女情/事,后来成了定国公府的小姐喜欢话本里那样一心一意的感情,又到后来,这个传言变成了定国公府的小姐不许自己未来的丈夫纳妾。 这前两个还顶多算是言语有失,可这第三个,却是给薛凝嫣安了个妒妇的名头。 一时间,原本有心同定国公府结亲的人家都“按兵不动”,就看这事要怎么发展。 可让大家都没想到的,甚至宁宛也没想到的是,定国公府的薛小姐,竟然在一户人家上门询问提亲时,自己跑出来说道:“想娶我者不得纳妾!” 这一来可是真的掀起轩然大波。那户上门询问的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遇见这种事自然愤愤不平,一时间传得风风雨雨,安国公府自然也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 第268章 白玉(中) “你还有脸提起她?!”安国公夫人严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时气血上涌,晃了一晃,她身边站着的那位姑娘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祖姑母当心气坏了身子,表哥定不是故意的。”那姑娘眸中含泪,却是好像在给下面跪着的苏子扬辩解。 “我念在今日是中秋的份上,不同你计较这些,国公爷还没回来,宴席还没开,你起来别再说她,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严氏坐回座位上,一只手抚着胸口。 苏子扬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祖母和母亲,而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循舟此生,非薛凝嫣不娶!” “混账!” 一时间屋内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连原本已经起身准备劝说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亦愣在原地。 国公夫人,竟然一巴掌打在了苏子扬的脸上。 自苗氏生下苏子扬起,就连安国公都没打过他。 她这个儿子,除了性子不羁些,近乎样样完美,连国公爷都说,若子扬有燕凌远三分的沉稳,连科举的历练都不必,可直接举荐给圣上。 而国公夫人,竟然就因为一个她不满意的姑娘,出手打了他。 “打得好!”苏子扬突然站了起来,他身量颀长,近乎是俯视着安国公夫人。 严氏其实打完就慌了,可她向来最好面子,她的侄孙女还在这呢,她一手扶着自己侄孙女的手,一手指着苏子扬:“那个女人就是个妒妇!是个败坏门楣的!你去问问满朔京城谁敢娶她?谁家若娶了她,她不得把房子都掀过去?” “子扬不过是个孩子,婆母不必和他动气……”苗氏上前想要让他俩都冷静下来。 谁知严氏不怎么敢说苏子扬,可严氏敢说她:“你不用在这劝我。你以为你嫁进我们安国公府是多让人欢迎的一件事吗?我可告诉你,我这身子骨还好着呢……” “够了!”苏子扬突然打断了严氏的话。 这么多年,严氏打压他的母亲,为难他的母亲,他怕母亲不好做,自懂事起就一直忍着,可是这么忍着,却让他那个祖母越发嚣张。 他敬那人是他祖母,可那个人呢?给他父亲做主娶了袁姨娘和洛姨娘,让原本好好的父亲母亲之间有了微小的嫌隙。 现在他长大了,这个不知足的女人竟然还想安排他的人生。连祖父都曾说过她不可理喻,她怎么就还没清醒呢? “祖母还是好好关心一下家宴。祖父和父亲可都要回来了。”苏子扬笑了笑,弹了弹自己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给我回来!”严氏厉声呵斥。 只是那负手而行的少年并没有理她,甚至连步子的节奏都不曾乱一下。 “婆母……”苗氏还想打个圆场,不过严氏显然是想从她身上找回点场子。 “还不快去准备宴席!瞧瞧你这两个好儿子,一个翅膀硬了,也不怕不忠不孝的名声了,一个早早就跑去经商,染了一身铜臭。”严氏冷哼了一声,“还真是你教养得好啊。” 这一年的中秋家宴,苏子扬并不在场。苏子昂那日亦回来得不早,他只见席间祖父和父亲脸色都不好,祖母则好似在跟谁怄气,说是中秋,却连平日晚膳的气氛都不如。 苏子扬坐在自己房里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大半都没看进去。 他推门出去,外边月色正好,一轮圆盘挂在天边,旁边只有两缕似有若无的云丝,宛如画中一般。 他顺着自己院外的那条石子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瞧着月亮被湖水给打乱的影子,瞧着府里挂的各色灯笼,又瞧着祖父种的一小片菊花。 那满腹气愤,似乎也消散了一点。 不知怎么,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安国公府的西面。 安国公府以西,只隔一条不宽的街道,就是定国公府。苏子扬瞧着面前这道墙,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就是在这里,薛凝嫣趴在墙头上,朝他扔了一个小红果。 “嬷嬷说我家的小红果能吃了,你尝尝!”那时她扎着双丫髻,说话也奶声奶气的。他却爱装老成,明明想尝尝,却故意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又不是没吃过。倒是你,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不怕摔下来吗?” 薛凝嫣晃着脑袋同他说:“我不怕,摔下去,正好去找世子夫人,吃牛乳糕!” “喂……喂……” 好像有人叫他? 苏子扬从回忆里回来,一抬头,就瞧见墙上趴着的那个姑娘。 好像还和那年一样,她的眼睛亮亮的,这会却是映着清朗的月光。 “我听说,某位少爷今天连晚饭都没吃,饿不饿?” 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饿了…… 苏子扬摸摸自己的肚子:“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又是慕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呐,尝尝我们府上的月饼!”薛凝嫣说着,将一个纸包扔给他。 苏子扬接过,却是仍问她:“你当还是小时候?你这样莫说摔下来,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又怎么了?没见我穿着夜行衣出来的嘛。而且这会大家都过节呢,谁会出来看见?你快尝尝月饼,这可是我们府上新来的师傅做的,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比外面糕点铺子的好吃多了!” 苏子扬摇摇头:“真没见过哪家的小姐像你这样,天天爬墙头。” 可他话音才落,却突然见趴在墙上的薛凝嫣一个不防,扑通一声,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喂薛凝嫣,你没事?”苏子扬慌忙跑到墙边,敲了敲墙壁。 对面传来薛凝嫣带着点轻哼的声音:“啊,哎,我没事,没事。等我一下,哎呦。” 苏子扬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刚刚那个纸包塞进自己怀里。 就说这个蠢货,没有别人的技术还想学别人爬墙。也不看看燕凌远那是什么水平才敢翻墙头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驾轻就熟蹬着旁边的两个大木桶翻过了墙。 这么多年晚上去小船上会合,全靠从这堵墙翻出去,练到现在,他这个不会武的都已经相当熟练了。 “摔到哪了?我看看。” 薛凝嫣正半靠在墙上揉着自己的肩膀和腰,冷不防面前跳下个人来。 “你怎么出来了!被人发现怎么办啊?这会还不是半夜呢!”薛凝嫣唬了一跳,安国公府里那些巡查的人还没睡呢,若是让人发现了,那可不得了。 “没事。他们以为我在房里呢。快让我看看哪里摔到了。” “我没事。”薛凝嫣一把推开他,将头别了过去。 那时候大家还小,一处玩闹不觉得什么,如今这么大了,这个人还没个正形。 薛凝嫣一边想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看他。只见他愣了一下,又笑着摇了摇头。 “吃月饼吗?”苏子扬从怀里拿出那个纸包来,摆在薛凝嫣面前。 “这是我给你拿的,你吃。”薛凝嫣轻哼了一声。 “我吃就我吃。”苏子扬一笑,翻身坐在她身侧,亦靠在墙上。 满月的清辉为两个人都洒了一层柔和的光,薛凝嫣看着苏子扬将一块月饼吃得津津有味,掩着嘴笑了起来。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苏子扬突然扭过头来看向她。 “什么问题?”薛凝嫣眨眨眼。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的?你现在这样,往严重里说,那是目无礼法,私会外男,那……” “那什么?” 苏子扬咽了一口月饼:“没什么,就想知道你小时候的规矩怎么学的。” “规矩?”薛凝嫣笑笑,抬头看向一轮圆月,“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规矩里的人。规矩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规矩。” “不许未来的夫君纳妾的规矩吗?” “苏子扬!你不要得寸进尺!”薛凝嫣伸手拍了他一下。 可她心里却想着:是啊,那是我们那个世界的规矩。 薛凝嫣从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觉得苏子扬吃起月饼来,也那么好看。 定国公府的大小姐不许未来的夫君纳妾这件事,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弭,却越发的沸沸扬扬。 随之而来的,不止是各府上都在掂量不同的利害关系,还有未出阁的小姐们私下里偷偷的讨论。 有人羡慕薛凝嫣有这般勇气,将许多姑娘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有人却觉得她这样是妒妇的表现,实在会搅得家宅不宁。 宁宛也在为这件事而发愁。一方面是苏子扬和薛凝嫣的事毫无进展,另一方面,她想起了燕凌远。 其实很早的时候,薛凝嫣就已经和宁宛说过,她以后要嫁的人,定不能三妻四妾。起先宁宛还觉得新奇,可后来,兴许是听得多了,她自己竟也觉得,这样挺好。 一开始宁宛还害怕,害怕自己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妒妇,可后来她一路到了长宁郡主的位置,见了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事,反而觉得与其后宅乌烟瘴气,还不如当一当别人口中的“妒妇”。 只是,她实在猜不透燕凌远的想法。万一,他觉得这样不好呢? 第269章 白玉(下) 在朔京城的风言风语越发多起来的时候,甚至连安国公府都不知怎么被扯了进来的时候,宁宛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有人被禁足了,不过很有意思,不是薛凝嫣被禁足了,而是苏子扬被禁足了。 安国公在圣上面前言明了情况,说是苏子扬偶感风寒需要休养,可大家都不傻,这显然是因为最近的传言罢了。 安国公府的长公子和定国公府的嫡小姐自小就关系要好,小时候几家的孩子还一起玩过,大家都知道这事。这两人的传言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只是碍于两府的声望,常人也不敢明着谈论。 安国公有心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可他的好孙子却头一回逆着他,好似非要让这件事愈演愈烈一样。安国公有苦说不出,只好和安国公世子商量了一下,两个人给苏子扬告了假,把他软禁在家里了。 这可绝不是宁宛他们希望看到的。连一向没什么忧愁的薛凝嫣心里都开始没底起来。 他们一开始只以为是安国公夫人不同意,没想到安国公也有犹豫。 若是长辈不同意,总不能让苏子扬带着薛凝嫣私奔?这想法太过大胆了,宁宛也只是想了一下,就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连着几日,因为这件事,宁宛都是恹恹的。她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原本想去求圣上,可圣上也没道理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 “宛姐姐!宛姐姐!” 这日,竟是几日不见的燕月悠跑到了她这里。 “你怎么来了?也不着人提前说一声,万一我不在可怎么好?”宁宛听闻下人来报,连忙将她迎了进来。 燕月悠却是挽起她的手:“宛姐姐,我是有事找你的,你在府里也没事,不如咱们出去玩。” “出去?”宁宛有些好奇地看向她,“去哪?” “苏二哥的山水馆运了许多螃蟹来,听说着实不错,这季节正是吃螃蟹的时候,咱们去尝尝,兴许和府里做出来的不一样呢。” “你呀你呀。”宁宛摇摇头,却还是由着她,回屋里换了衣服。 燕月悠着实是个小孩子的心性,这会大家都为着凝嫣的事愁呢,也就她才能想起吃螃蟹这种事来。 只是等宁宛跟着燕月悠到了山水馆,才知道这次是她想错了。 “宛姐姐我先去那边吃螃蟹啦,你们说话!”燕月悠笑嘻嘻地说完,还好心地关上了这个小隔间的门。 宁宛朝她笑笑,扭过头来看着自己对面,正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的燕凌远。 “怎么你也开始用这种法子了?”宁宛挑眉。 燕凌远却是镇定自若:“这样比较节省时间,风险更小。” 宁宛轻哼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喝茶。” “知道你这两天不好好吃东西,所以想让你散散心,顺便,也有些事。” “什么事?”宁宛亦觉得燕凌远不像是无缘无故这样大白天的就找她的人。虽然两人有婚约在身,可风险还是尽量少些比较好。 像这样的见面,自然最好是没有的。既然燕凌远要见她,就说明确实有什么事,让他权衡之下用了这种方式。 “我见到子扬了,安国公府那边,目前还只能静观其变。” “他也没有办法?”宁宛一时有些慌神。连圣上都对苏子扬称赞有加,他都没有办法了,那这件事…… “现在不知道安国公和安国公夫人都是什么计划,我们不好贸然行动,也不好贸然请求圣上或者宁王殿下的帮助。宁王殿下也说,此刻宜再等等。” 燕凌远说到这,不自觉蹙起眉头:“薛姑娘说那话时,有些冲动了。” “嫣表姐原本也不想这样的,只怪那日在公主姑姑摆的宴席上,她说的话被有心人利用了。”宁宛想起燕月悠说的那两个姑娘,她着楼天去查了,十有**,就是从那两人而起。 “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联姻,定是某些人不愿意看见的。其实也算意料之中。就是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情,你不必着急。” “众人一处长大,经历了多少事情,如今好容易一步一步站稳了,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宁宛叹了口气。 自她初回京城至今,总算在朔京城有了一席之地,苏子扬、燕凌远、楼澄他们,也在明波暗涌之中得已立身,可就算这样,亦有许多荆棘等着他们。 “这些事情,我来就好了。”他突然说道。 宁宛抬头看向他,他比记忆中初见时的少年样子成熟了不少,在外人面前,他也更为狠厉、决然,似乎透着让人些微害怕的孤傲。可是在她面前,他却仍是柔和的,像是这个临近秋日的天气里,温暖且澄澈的阳光。 “凌远,如果,如果是你,你……” “嗯?” 宁宛挣扎了一下,还是垂着头问了出来:“你会纳妾吗?” 她说完这句话,脸就腾地红了起来。 这话实在是太大胆了,不该是个闺阁女子问出来的。兴许是常同薛凝嫣一起,连她也不自觉大胆了起来。这么逾矩的事,竟也敢做了。 她心里一直悬着,也有一件事是因为不确定他心里所想。 自始至终,他们从没瞒着彼此什么。宁宛觉得自己不该为这事猜忌他,她早就想问了。只是这跳脱出礼法之外,原本不是她应该做的事、应该说的话。 燕凌远却默了一瞬后,轻笑了一声。 他好似是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却因为周围甚是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且有种迷幻的魔力。 “乱想。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这是我答应祖父和圣上之时,就已经决定了的。 燕凌远看着她突然抬起头来,眼中掩饰不住的惊讶,心中想到。 “我会去看看嫣表姐的,若有什么事,自然让楼望楼天传信给你。”宁宛突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起身跑了出去。 燕凌远兀自笑笑,没有追她,只是缓缓站起身,亦走了出去。 “老大,郡主刚刚慌忙走了,已经上了马车……”见燕凌远出来,影重有些疑惑地回禀道。 燕凌远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道:“悠儿呢?” “小姐……”影重尴尬地笑了笑,“小姐她……在吃东西……” 燕凌远看他表情不太对,随意抬步往隔壁燕月悠的屋子走去。 “太好吃了!你剥得快一点嘛!” 他一进去,就听见燕月悠兴奋的声音。待朝那边看去,只见征战沙场杀敌不眨眼的吴小将军,正拿着一只螃蟹,剥得一脸生无可恋。 “大哥你来啦!你的事情谈完啦?苏二哥这里的螃蟹太好吃了,下次咱们还来!” 燕凌远看看吴朝越,又看看桌子上的蟹壳,无奈地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谁又能想到,吴朝越竟然被燕月悠这么个没啥心思的丫头,给吃得死死的呢。 苏子扬被软禁在府中的第六日,安国公府里传出一个消息来。 安国公夫人要做主给苏子扬议亲了。 那天夜里薛凝嫣爬上了自己屋子的房顶,从那里瞭望安国公府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中洒满了细碎的星子,明明是极美的景色,可她看去,却愈发想哭。 从前她生活的地方,很久都见不到这么多的星星。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她甚至因为每晚能看到银河而开心不已。 苏子扬读过很多书,其实读过的书比她多多了,他们还都是孩子的时候,苏子扬就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不知从哪看来的那些神话故事。 现在他们长大了,看星星的却只剩下她自己了。 薛凝嫣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来,捧在手里。那块白玉,是她还很小的时候,从苏子扬那里抢来的。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怎么了,明明猜到这块玉可能对他很重要,可就是不想还回去。 好像她抓住了这块玉,就能永远留住他一样。 早秋的夜风擦过她略显单薄的身体,让薛凝嫣轻微地抖了一下。她将那块白玉又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然后从房顶上翻了下去。 “也不知是为什么闹成了这个样子。索性国公夫人也只是放出个消息来。苏子扬以后是要袭爵位的,国公夫人一时也不敢过分。” 这日几个姑娘一道去定国公府瞧薛凝嫣,楚落音如此说道。 “想来她也只是为了她那个侄孙女才如此,只是如今形势复杂,恐怕国公爷由不得她。”柳听雨说得不无道理。苏子扬若娶了国公夫人那个什么侄孙女,不仅没什么助力,反而是给自己找了个累赘。 国公夫人严氏家的那个旁支并不算显赫,更何况,那边都不在朔京。 “我管她怎样,大不了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安国公如果不傻,就该知道我知道的事有多少。我只是不想苏子扬为难,否则,我……” “嫣表姐,不要冲动。”宁宛拉了薛凝嫣一下,“他们当然知道的,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在逼你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晚上有事,所以下一章后天更新 第270章 进退(上) “只是我也有一事不明,若说安国公夫人不同意,尚还可理解,可安国公却也不同意,这倒有些奇怪。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若能联姻,无关朝政风波,对两府而言,都算是有益的事,为何也要推脱呢?”楚落音蹙眉。 “兴许是怕树大招风?”燕月悠胡乱猜到。 宁宛摇摇头:“这倒不像,且不说上面诸位王爷压着,便说尚有镇国公府,列为将军,定国公府安国公府不过供职文职,并无武将,说来,也不至于如此。” “会不会……是因为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说了什么?”柳听雨猜测,“嫣姐姐不许夫君纳妾,苏大哥又是府中长子,若是安国公夫人担心子嗣……” 柳听雨算是几人中最为听话的了。她自小在府中,一应规矩皆由她娘教养,像苏子扬这般家中长子,子嗣自然是一个问题。若是薛凝嫣不许纳妾,那柳听雨这个猜测不无道理。 “说白了他们就是嫌弃我!不管我有没有这个要求,他们都觉得我配不上苏子扬,不该嫁给他!”薛凝嫣冷笑了一声,“左不过活着也像死了,死了倒一了百了!” “嫣表姐不要冲动!”宁宛慌忙拉住薛凝嫣,“你好好的,剩下千百个困难我们陪你一道。便是苏大哥也断不希望你这样的。事情总还有转机,若我们当年放弃了,现在也不会有这些结局了。” 楚落音也道:“当初你们还劝我,好好守着,总会好的,如今到你了,怎么反倒想不通?” 薛凝嫣摇摇头,扯出一个苦笑来:“你们还有许多事不知道。那府上除了我们相熟的几个,恐怕没有人会欢迎我的。” 宁宛她们不知道的许多事,她都知道啊。 仅仅是一句不许纳妾的传言,怎么会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不过是有人还在后面推波助澜。 曾经就险些置她万劫不复的洛姨娘,终于还是行动了。 九月,已有不少树叶变黄飘落,仍绿着的那些,也有气无力地挂在枝头,轻轻一碰,就落了满地。 落日地余晖斜斜地洒进院子里,又从窗户的缝隙溜进屋子,好似拼命地想让人暖起来一般。 安国公夫人腿上盖了一块毛毯,正倚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站着的长孙。 矮桌的另一面,安国公神情严肃,眼中似又有些纠结。 “怎么?想好了?璎儿是个好姑娘,祖母又不会骗你。到时候你们夫妻二人互相扶持,哪有过不好的道理?”安国公夫人严氏笑得开心。 这个长孙被关在屋里这么久,总算是想明白了。本来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的道理?何况他挑的是什么人?定国公府那个小祖宗,比他娘还厉害呢。 严氏想到这里,瞥了一眼她身边不远站着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面上露出不经意的一丝厌恶来。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子扬原立誓在先,这件事不与璎儿有关。我既曾说过那样的话,就该慎思慎行。所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安国公沉声问道。 “子扬恳请祖父再给我三天时间。错误是我犯的,应该由我来弥补。” “弥补?”严氏冷哼了一声,“你要弥补什么?弥补定国公府那个吗?我告诉你,那是个什么货色,众人心里清楚,你若是执意……” 安国公突然伸手拍了拍严氏,复而看向苏子扬:“你去,给你三日。三日之后,给你同璎儿把婚事定下。” “谢过祖父。”苏子扬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瞧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忽然悲从中来,许多往事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她是喜欢薛凝嫣那孩子的,那孩子身上有种灵性。她敢爱敢恨,是她最喜欢的性子。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经受严氏百般刁难,竟然如今重演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她盼着儿子和薛家的姑娘能为自己挣来光明,又怕若严氏强硬,最后伤心的还是两个孩子。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懦弱至极,可若说反抗,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其实苏子扬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怕他态度强硬,最后会变成他祖母对凝嫣的刁难,可他一旦让步,就所有机会都没有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祖母捏在手里,甚至想不通为何祖父也不同意。 他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大概是祖父也不信任他,不信任凝嫣。他不是苏子昂,他要背负整个安国公府,要在这个愈来愈深且愈来愈急的漩涡中保住整个府上的人,祖父不敢让他冒险。 他在山水馆的大堂里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三壶烈酒。 他甚少喝酒,但好像酒量不错。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那酒味道有些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从这里能看见安定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有叫卖声此起彼伏,有人讨价还价,有人满脸欣喜。许多附近农家的人,会担了新鲜的菜蔬,有的步履沉重,可脸上却有收获的喜悦。 好像每个人都有可以为之快乐的事情,只有他,是无助而茫然的。 “酒喝多了,是会醉的。” 苏子扬偏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顾,顾先生?” 顾染笑了笑,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本来是个聪明人,怎么钻进了死胡同里?” 苏子扬摇摇头,看着她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拿走,轻轻放在桌子上。 “死胡同?不是,是根本就没有路,一步都走不了,走不了。” “当年你来同我下棋,就像一柄利剑一样,快且锋利。可是你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子扬愣了一下,已经有些迷糊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点。那盘棋他印象深刻,在回来后还自己复盘了两次,两次,他没想出赢的方法,不过他好像明白自己输在何处了。 “先生的棋有如淙淙细流,可滴水穿石,让人不敢小觑。” “进退之道,原本是极易转化的。书上常说以退为进,想来你也明白。只是你退虽退了,可‘进’呢?”顾染话语轻柔,可却又好像字字入骨,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决绝。 “进退?”酒意似乎一下子少了不少,像是有一股清冽的风吹了进来,让人原本混沌的大脑清醒许多。 “太过锋利的剑,会被折断,可收在剑鞘里,也再不能削铁如泥。你本来,不就是想给自己争取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为什么却不出剑了呢?” 苏子扬看着顾染,有许多想法一一闪过,他好像抓住了什么,突然站了起来。 “先生指点,子扬铭记在心,感激不尽。” 顾染瞧着面前尚有些余醉,可已经充满坚定的少年,轻轻笑了笑:“快去。这次,不要再犹豫了。” “多谢先生!”苏子扬行过一礼,方极快地离开了。 顾染望向窗外,安定大街上一如从前一般,一个白衣公子脚步匆匆,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兼远,我帮不了自己,若帮了你的儿子,也算解脱。 顾染思及此,默然摇了摇头,起身离开了。 又一个清晨,像每一个秋日的清晨一样,浸透了一丝丝凉意。薛凝嫣已经闷在房里许多日了。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的计划,又把这些计划通通划掉。 她不能害了苏子扬,不能把无关的人卷进来,可她劝说不了安国公夫人,她想不出可以解这个困局的办法。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灵沫忽然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薛凝嫣原本就心烦,见她进来,把笔扔下便不耐烦地说道:“出什么大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唬得灵沫连忙跪下道:“小姐,今日一早苏公子就在咱们府门前敲门,说要见国公爷和世子爷,这会人已经请进来了,奴婢怕……” “苏子扬来了?”薛凝嫣从座位上站起来,冲到灵沫面前,“谁跟他来的?说了来做什么没有?” “公子一个人来的,连下人都没有,奴婢不知道这是出了什么事,这才赶紧同小姐禀报。” 苏子扬一个人来的? 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了下来,薛凝嫣突然感到一阵寒凉。他要做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姐?小姐?” “走!去花厅!” 灵沫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小姐突然要到前面花厅去,她虽心里觉得不妥,可瞧着小姐决绝的样子,到底不曾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往那边而去。 “晚辈愿以身立誓,此生只娶凝嫣一人!晚辈自知此事有违礼法,可人生在世,若不能竭尽所能争取,便枉走这一程。还望国公爷、世子伯父成全。” 定国公世子看向自己的妻子,两人复又看向国公爷。但见定国公神情亦有些担忧。 “子扬先起来。”定国公世子薛景上前,想将苏子扬扶起来,可那少年却执拗得很,只是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薛景也不忍心起来。 论理提亲这种大事,该是安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前来,有媒人说和,这才算正理,如今苏子扬孤身一人,看着不像提亲,倒像要领着薛凝嫣私奔…… 第271章 进退(下) 定国公世子夫人楚清鸢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知近来的事情?最终还不是两个孩子饱受折磨。可那是安国公府的事,人家不上门来,总不能他们上门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边苏子扬固执地坚持着,那边忽然外面进来一个小厮,连跑带喘地说道:“国公爷,安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子扬先起来。”定国公世子薛景闻言,又扶了苏子扬一次。听闻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来了,苏子扬这才站起来。 他不知道父亲母亲怎么会来,可大抵也能猜到些许。他来定国公府是明目张胆来的,那自然,他父亲母亲祖父祖父也会极快知道,他们会来,不在意料之外。 不一时,安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进了花厅之中。 安国公世子苏达和夫人苗氏神情都不是很好,看见苏子扬,似乎想说什么,可也没开口。 “两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定国公坐在上首,笑着问道。 苏达轻叹了口气,复而行礼道:“小儿莽撞,还请世伯见谅。” “哈哈哈,年轻人本就是这样,不妨事不妨事。”定国公笑了笑,倒不是很介意。 苏子扬贸然前来不算什么,关起门来,外面的人也不知详细,定国公府在意的是安国公府的态度。他们和苏子扬想的一样,还是正相反呢? “犬子不识规矩,小侄这就将他领回去。叨扰半日,实为惶恐。”苏达赔着笑脸,话说得好似有几分无奈,可却仍略行一礼。 谁知他这句话音才落,不是定国公和定国公世子回话,竟是苏子扬,忽然朗声道:“子扬先时所言,句句属实,不会有半分动摇。子扬恳请国公爷、世子伯父成全!” 定国公世子看看苏子扬,又看看苏达,面露犹豫。 世子妃苗氏拉了拉自己儿子的衣服,想让他先退让一下。 谁知苏子扬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他见定国公和薛景二人未曾说什么,竟又接着道:“晚辈既言明今生只娶凝嫣一人,就绝不会改变,纵使有人万般阻拦,晚辈也逆流而上,矢志不渝。” “混账!”安国公世子苏达忽然一巴掌拍在了苏子扬的脸上,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然而下一瞬,突然一个带了些许哭腔的声音传了进来,好似让这件事更为复杂。 “你为什么打他!”薛凝嫣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跑到因为被扇了一巴掌而向后退了两步,靠在桌子边的苏子扬身边。 “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薛凝嫣看向苏达,没有丝毫畏惧,甚至无视了礼法。她一面扶着苏子扬的胳膊,一面却是盯着苏达。 “你们对我不满意,冲我来啊!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他,你有为他考虑过吗?!你们当然没有!你们屈从于你们的长辈,就要牺牲你们晚辈的幸福让悲剧重演吗?!” “凝嫣!不得无礼!”薛凝嫣的母亲楚清鸢蹙眉。 “我不管什么礼不礼!你们贬低我,诋毁我,我什么都不说,可他为你们做了多少事,为安国公府做了多少事?你为什么要那么骂他?!”薛凝嫣丝毫不让,她拦在苏子扬身前,眼睛有些泛红,可眼泪却始终没有留下来。 苏子扬未曾想到,他有一日,竟然会被一个姑娘保护。 他伸手,拉了拉薛凝嫣的袖子。 脸上的疼痛仍旧火辣辣的,可这一刻,他竟觉得有些满足。他深情未曾错付,那个姑娘是值得的。 “好了,交给我。”苏子扬伸手把她小小的身子拉到自己身后。 他父亲脸上亦有惊讶之色,他们一定没有想到,凝嫣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爹,娘。子扬既今日前来,便是心意已定。若你们执意反对,我,我只能离开安国公府……” “胡说!”这一次却是薛凝嫣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你的家,为什么要离开?” 薛凝嫣说完,看向安国公世子和世子夫人:“我知道是因为国共夫人不喜欢我,但有些事情,还是希望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想清些。当年抵抗北疆,安国公府立功无数,因为火器可是得了不少封赏。世子伯父总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薛凝嫣说完这句话,连她的母亲楚清鸢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当年与北疆的战争,大周大胜,靠的就是安国公府为圣上献上的□□。那种威力巨大的炮弹,可以投掷极远的距离,比普通的炮竹还要厉害许多。苏子扬因此得了不少封赏,安国公府亦大获圣赞。 凝嫣的意思难道是,这些都是因为她? 楚清鸢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自小就喜欢在房里腾挪她那些瓶子罐子,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苏达的面色忽然变得极为不好。 这件事,他的心里怎么会不清楚?正因为太清楚了,薛凝嫣此话一出,他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可那针锋相对的感觉,似乎一点都没有少。 薛凝嫣这个姑娘,远比苏达和苗氏想得还要大胆。 “什么事这么热闹,我这本想随意走走,没想到一下子都见了。” 正这时,外面却又传来一个声音,紧跟着就听见有侍从高声道:“如意公主驾到。” 定国公赶忙起身走上前相迎,但见如意公主已同宁宛两人先后进来。 “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定国公年长,如意公主自然不会受他的礼,便忙上前将他扶起:“国共爷近来可好?父皇前几日还念叨您,说有空叫了国公爷下棋呢。” “承蒙圣上记挂,老朽尚还能行动。”国公爷自然笑着应道。 如意公主便与他一道上前,坐在上头另一边的椅子上:“国公夫人仍是老样子?若不然,再让太医瞧瞧?” “不过是些旧疾,横竖多养着,也就好了。” 如意公主点点头:“近来天气凉了,也该多注意些。”她说完,才像刚看见下面站着的人似的,问道:“怎么今日这两个孩子也在。方才宛儿还和我说,来走动走动,瞧瞧她的嫣表姐,这可好,竟是在这见着了。” 这么一说,那意思便是,今日这事她要插手了。 定国公忙道:“原是孩子们闹了点小事,竟是让公主看了笑话。” “安国公世子都来了,本宫瞧着,不像是小事啊。国公爷不然同我说说,我虽年轻,可也跟在父皇身边见了不少事,说不定也能出出主意。” 这话的意思便是随便一问,在座的也都清楚,如意公主这是早知道出了什么事,特意来解决的。 至于她为什么来,瞧瞧她身边的长宁郡主,也略知一二了。 “这件事……”定国公犹豫着才开口,突然站在下面的苏子扬出声。 “公主殿下,臣诚意求娶薛凝嫣,还请公主殿下为臣下做主。”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羁,倒是像极了他平日那股子懒散风格。 可话里却透出认真来,让人明白他的决心。 如意公主了然的笑了笑,心里想着,比她原本设想的还容易,面上却是笑得更开心:“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件事。今日两府上长辈们都在,这不是正好。”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苏子扬和薛凝嫣面前:“你们俩,和宛儿一样,是我看着长大的,两府上为我们大周做了这么多贡献,今日我便是帮你们一把,那也是因为你们往日的努力。我瞧着,正好缺个保媒的,若是几位不嫌弃,不若我来做这个媒人?” 如意公主这话说出来,谁敢说嫌弃?原本定国公府就是满意苏子扬的,苗氏也满意薛凝嫣,只有安国公世子苏达,本是因为他父亲和母亲,要来把苏子扬“抓”回去,谁知怎么阴差阳错的就成了定亲? 如意公主可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正好安国公世子也在。本宫瞧着这两人可是郎才女貌,不知安国公世子意下如何?” 苏达也不敢公然违逆公主的话,何况又是受宠的公主,自然忙道:“公主所言极是。” “那不正好,这事呀,就定下来了,后边下帖子又是一应聘礼,这我倒帮不上忙。我只管保了这桩亲事,将来若是父皇嫌弃我玩闹,还请国公爷看在今日的事上,帮我美言几句呢。”如意公主是一脸吉庆。 定国公自然也是笑着道:“公主可是折煞老朽了。” “哎呀,今日也算做了件好事,既然事情成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这还是我保的第一桩亲事呢,少不得我要去父皇面前夸耀夸耀。”如意公主说到这又转过头看向定国公,“到时若父皇问起,还请国公爷多多美言,如意就感激不尽了。” “公主过谦了,这是嫣儿的福气,也是国公府的福气。” 如意公主笑了笑,也没再久留,便离开了。 只宁宛跟着如意公主离开时,路过薛凝嫣身边,朝她和苏子扬眨了眨眼。 这事原本闹的轰轰烈烈,没想到,竟是极快地收场了。 安国公夫人在府里大发脾气,可全京城都知道如意公主保了一桩亲事,圣上都夸赞,她总不能拂了公主的面子。 苗氏自接手了府里的事务,一向被国公夫人压着,可这次不知怎么了,却是忽然强硬了起来。一应聘礼,要筹备的东西,皆是她亲自过问。 第272章 再别 原本国公夫人授意,要一切从简,是要给薛凝嫣难堪,苗氏却都按着未来的世子夫人的规制来,样样亲力亲为,亲自检查,却是隐隐之中,好像将后宅大权夺了过去。 苗氏几日虽累,可心里却充实。她想好了,薛凝嫣若嫁过来,势必要受严氏的刁难,既然如此,那她提前行动,到时,也不至于让那姑娘受了太大的委屈。 当然这些倒不是薛凝嫣如今要考虑的。两府上后来商议,将大婚的日子定在了明年开春三月,正在薛凝嫣的生日之后。 自这日起她便要在府里绣嫁衣。若按旧例,嫁衣上一应花样皆该是她亲手绣成,奈何薛凝嫣于这种事上一向没有兴趣,绣艺莫说比元宁词、楚落音,便是连宁宛都不如,最后便由绣娘绣好了,只在领口上的花纹,由她自己绣成。 如今事情定了下来,姑娘们也便安了心,便又凑了大家都空闲的日子,一道去定国公府说话。 “倒不成想,雷声大雨点小,竟一下就解决了。”燕月悠笑着说道。 “多亏了公主姑姑愿站出来说上一句话。只是这一来,却也把公主姑姑卷了进来。”宁宛微微叹了口气。 “公主殿下身份特殊,那些人不敢如何的。”楚落音道,“几位王爷相争,可谁都不敢动公主府,这倒算是一步妙棋了。” 柳听雨便看着薛凝嫣笑道:“而今便是我们新嫁娘,要忙好一阵了。” 一句话说得几个姑娘都乐了起来。只薛凝嫣却是微垂着头,似有些恹恹的:“你们还说好,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安稳得很。” “这又是为何?”宁宛坐到她身边问道。 “这事成得未免太过容易,如今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也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有人刻意陷害,那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险不知大了多少。” 薛凝嫣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如今宁宛的哥哥要启程往豫州,那边是何种形势尚不可知,倘若齐王又要从那边入手,一个带起一个,后面的事还不知如何呢。” 宁宛却笑笑:“这你可是乱担心。一则我三哥并非无能之辈,又有苏二姑娘相助,一应事务虽不说尽善尽美,不出纰漏倒是可以的。二则,豫州是圣上看重的,便是有谁想动手,也要思量思量,一时半会却不会有事。” 楚落音点点头,又接着她的话道:“不只如此,便是宁王殿下,也断不会坐视不理。豫州可是有矿脉,这可是实在的银子,不用我们费心,自然是要妥善处理的。” 说到此,楚落音便又问道:“元三哥是何时走,似乎近来也到了婚期。要说安国公府可是一件喜事接着一件喜事了。” 柳听雨便笑她:“这其中一件,还是你的喜事,是也不是?” 楚落音嗔了她一句,宁宛才应道:“原是说十月启程往豫州,婚期定在了九月廿八日,说来也将近了。” “祖父也极看重这门亲事,嫂嫂近日里也忙了不少。赶上天凉了,却是因为这一遭,我们再热闹热闹。” “那敢情好呢!我正愁着日子过得烦闷,如今可正好又有热闹的事。”燕月悠最是爱热闹,自然开心得不得了。 一直等到了九月廿八日,这日正是元方棋和苏婉沫的婚事。说来两人的相遇有些离奇,宁宛看来倒确乎是冥冥中注定了的。 苏婉沫自安国公府出嫁,一路往恒亲王府而来,又有众多宾客,倒确乎是热闹至极。 众人只瞧着恒亲王世子妃忙前忙后,极为尽心,又有长宁郡主跟着招待客人,便也知恒亲王府对这门亲事是极满意的。 府里一直热闹至半夜,方才散了。 第二日苏婉沫奉茶,又因为元启同不在朔京,便是给恒亲王磕了头。只是府里因这对新人也热闹不了许久,十月元方棋便要往豫州,才适应了几日,便又收拾出发时要带的东西。 至此瞧着,方是各人的事都有了始终,倒觉得日子似平静下来。连日里连齐王和宁王之间的针锋相对似乎都少了不少。只是宁宛心里清楚,这不过都是表面的平宁。 皇爷爷盯着的时候,谁都不敢逾矩,可是在皇爷爷一时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生死博弈,可从来没有停下过。 只是宁宛也不知道,至和帝所知之事,原比她所想还多。 修明殿的深夜,经常仍亮着灯,近日里更甚,许多时候,临近天明灯才熄灭。 外人不知,可守在至和帝身边的福公公却是清楚的。 东北边,似乎出了点小事。 说是小事,不过是因为而今还影响不到朔京、大周的安危。可是小事若成了大事,那就是麻烦。 谁都不想有麻烦,所以这小事,也得慎重。 “此事是有几个常在边境的东黎商人,到衙门说东西被偷了,这才引出来。”楼澄回禀道。 “东西被偷了?”至和帝靠在靠椅上,有些懒洋洋地问道。 “臣派人调查,此事可能另有原因。” “哦?什么原因?” “臣认为,此事是那几个东黎商人寻衅滋事。”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臣认为,”楼澄犹豫了一下,方接着道,“可能是为了银子,不过,更可能是试探。” “试探。”至和帝微眯起眼睛,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你觉得他们想试探什么?”顿了一会,至和帝问道。 楼澄恭敬道:“臣认为,圣上比臣想得更明白。” 至和帝看着他哈哈大笑:“回去,今日晚了。” “臣告退。”楼澄行礼,复离开了。 远在东北边境的小事,并不会影响到朔京的繁忙。等到十月,天气愈凉,元方棋与苏婉沫一道拜别恒亲王,奉圣命,往豫州而去。 临行前,元方棋特意买了一方新砚,送给了宁宛。苏婉沫亦绣了一块新帕子,权作两人给宁宛的生辰礼物。 宁宛的生辰在冬月,这一年过后,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一别,原是为大周安定,却因再见无期,显得有几分悲凉。 似乎是一夜之间,满院子的树都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枝,横七竖八,将清萱阁院里方方正正的天空,划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形状。 临近冬月,恒亲王府便要筹备宁宛的及笄之礼,又连着其后腊月便是宁宛大婚,因是圣上一纸赐婚,故而倒要更隆重些。 秦温宜连日忙碌,人都瘦了不少,又兼要想着谨轩,愈发心力交瘁。宁宛瞧着着实不是办法,便也不管那许多,只将一些事情帮衬着揽下。这般才算是安稳。 只是期待的日子越近,人反而越会紧张。 “你说老大这几日怎么了?天天早出晚归,在营里一整日,我看着都吓人。以前那些新到营里的还敢说话,这会老大一个眼神,人家连‘到’都不敢喊。” 影千瞥了影重一眼:“老大怎么了是你该说的?咱们院连个丫头都没有,也不知道郡主来了习惯不习惯……” “你还说我?”影重轻哼了一声,“你还不是在这胡乱担心。你看老大这几天,扫个院子都要自己扫,别说灰尘了,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还有几天?不到十日了。” 影重拍了影千一巴掌:“你是个傻的?不到十日那是郡主及笄的日子,还有一个月呢!”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一个月?”影千一下子垮了下来,“最近可都小心着点,老大不能惹。” 影重笑了笑:“俗话说‘近乡情更怯’嘛,看着日子快到了,难免紧张。就等着郡主了。” 影千白了他一眼:“你是等郡主身边的姑娘。”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影千说完,也不理影重,便径直走了。 燕凌远将院子又扫完一遍,进屋坐了下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知道她要来,反而开始担心她不习惯。 他一向过得简单,屋子里院子里从来不多搁置什么东西,也不知她热闹惯了,会不会觉得太过素淡。 燕凌远又想着,要么在屋子里添置些什么,想来想去,又没什么合适的。等夜深了,他还极为清醒,不知这样胡乱想了多久,才终于睡了过去。 就这么忙乱着,便到了冬月初七日,正是宁宛的生辰。因是及笄,比往年更隆重许多。 清早宁宛便被落花叫了起来,一早便要一一将今日所用准备妥当。 宁宛只说不过是及笄礼,便只请了相熟的人家,可饶是如此,亦是请了许多宾客。等日头升起来,便见恒亲王府门前许多马车络绎不绝。 除了宁宛的几个小姐妹,还有几府常走动的姑娘,又有与元方睿相熟的,倒摆了许多桌。 等临近中午,正席才算开始。 大周的及笄之礼,要将姑娘发髻重新梳了整齐,换上隆重的衣裙,戴金簪金饰,以取少女成人之意。过了今日,便算真正成人,是从幼年到成年的分界之处。 随着外面“长宁郡主到——”,众人但见宁宛着了一身素净衣裳,自外面缓缓走来。 第273章 及笄 及笄之礼共分三加,初加发笄,二加发簪,三加钗冠,衣服也每愈隆重。三加乃是少女由女童变为雍容女子之意,待礼成,便预示原本天真烂漫的姑娘变得成熟稳重端庄。 今日宁宛及笄之礼,由如意公主为正宾,秦温宜为有司,薛凝嫣、楚落音为赞者,三人皆依旧制梳洗穿着,其中如意公主着深色盛装,比平日更为端庄。 众人但见宁宛走至恒亲王面前,跪拜行礼。因其父母皆不在京城,故上首只坐恒亲王一人,待点头示意后,宁宛起身。 赞礼高唱:“初加发笄!” 宁宛便面向如意公主行礼,复而转身跪坐。由如意公主亲自梳发,并加木簪。 正宾加笄后,即诵初加祝词,乃为教导女子言行举止等意,此后,宁宛同薛凝嫣、楚落音二人,至厢房换素衣襦裙,只饰以素淡的花纹,取少女之感。 其间焚香、奏乐,无不隆重。 待再入正厅,仍向恒亲王行礼。赞礼复高唱:“二加发簪!” 仍向如意公主行礼,复跪坐,此回乃是由英武侯府所赠之玉簪。骨为白玉,其上雕兰花,以金丝縲作蝴蝶,只以一颗极小的幽蓝宝石所点缀,玉洁却不素,只衬得人越发端庄。 如意公主再诵祝词,此回教导德行,又并心怀仁厚,比之前次更深刻严厉许多。 而这次再由赞者协助,着深衣,长裙微微曳地,已是褪去了少女的稚嫩。 薛凝嫣因偶感宁宛双手微凉,便趁着加衣之际偷偷安慰她:“这礼节都是现成的,又是顾嬷嬷和你嫂嫂安排妥当,不必紧张。” 楚落音便也小声道:“下面夫人们都赞你仪态端庄,我还听见有人小声说,英武侯府好福气呢。宛儿今日比往日更耀眼,这回可真是我们朔京的一颗明珠了。” 及笄之礼隆重,宁宛本就已紧张了几日,如今听见两个好姐妹这么说,心中也知她们是在宽慰自己,只是到底脸上害羞,便小声嗔道:“你们可切莫取笑我了,不过安安稳稳的过了便好了。” 楚落音一边将她的衣裙整好,一边又问道:“及笄赐字,宛儿的字该是王爷取的,可知道是什么?” “这倒还……真的不知。”宁宛摇摇头,“祖父未曾说起,嫂嫂和顾嬷嬷也没同我说这件事。” “这倒奇怪了,论理该是提前告诉你才好。众人都好奇这个呢。” 薛凝嫣也道:“我那时还是自己偷偷去听的,谁知我这么个性子,我祖父还赐了‘初娴’二字,可怪羞人的。” 几人收整妥当,仍赶忙往正厅而去。 三加所用金钗步摇等物,为宫中所制,其中细节精致,非同寻常。 此回宁宛仍是向恒亲王行礼,复由如意公主上前,重新梳整发髻。除去金钗,又有步摇、耳饰,并一条金坠子的项链,一只金镯乃是定国公府所赠,甫一戴好,更显明艳动人。 待一应物件戴好,行动处便有钗环叮当,甚为悦耳。 此一番,当加广袖襦裙,裙裾层叠,上以金线绣制花纹。三加过后,女子端庄之仪立现,其步态翩跹,风华万千。 待宁宛再入正厅,仍先向恒亲王行礼,有侍女奉上淡酒,一杯敬过天地,一杯乃自己一饮而尽。 复而仍要转为向正宾如意公主行礼。此一回乃是诵祝词,并赐表字。 祝词为美好祝愿,大意是今后恪守礼法,贤良淑德,待祝词之后,便是赐表字。 大周朝并非所有女子都有表字,但似宁宛、凝嫣这般,皆是有身份之女子,及笄之礼时,会有长辈赐表字,以含美好祝愿。 如意公主打开面前的红色笺纸,但见其上以浓墨书规整小字,是为宁宛之表字。 待宁宛俯首行礼,如意公主便高声道:“盛沐皇恩,念尔恭德。河山因定,是为长宁。故定表字,曰蕴安母。” 如此才知,宁宛表字为蕴安,依祝词来说,当是圣上与恒亲王一起定的,如此算是无上的荣宠了。 宁宛便行过大礼,又双手接过笺纸,便是承此表字,从此便告别年少。 到此时三加礼成,宁宛着广袖礼服,裙尾曳地,头饰金钗、步摇,腰佩金镶玉质禁步,乃起身,向列席诸位宾客行礼道谢。 恒亲王又起身,感谢宾客光临,及笄之礼便成。 其后有诸位长辈送上祝福,宁宛与几位姐妹共坐一桌,添美酒佳肴,共同庆祝。 宁宛原本便是灵秀之容,而今愈发明艳动人,燕月悠最是心直口快,待宁宛落座入席,她便道:“宛姐姐今日可着实好看,满朔京再找不出第二个!论这金钗步摇,只因宛姐姐好看,它们才有了灵气。” 宁宛闻言便笑道:“你什么时候竟也成了嘴这么甜的?莫是说出来哄我开心,其实心里不知怎么想的呢。” 燕月悠便拉着她不住撒娇:“天地良心,我可是真心夸赞的,不信宛姐姐问听雨,我方才就说了的。嫣姐姐字初娴,可是一点都不像,宛姐姐字蕴安,却是真真的呢。” “好啊你个悠儿,夸她便罢了,偏生要损我几句可是因为什么?”薛凝嫣哪依她,忙在她腰间戳了两下,直戳着燕月悠低声惊呼“不敢了不敢了”,这才算罢。 除去这一桌,有元方睿、燕凌远几人也是坐了一桌,只是男女席间由一架屏风相隔,各府人员众多,却是并看不真切。 众人只说着今日宁宛及笄的日子,却是好说歹说,让燕凌远喝了不少酒。 及至又热闹了一个时辰有余,杯盘狼藉,这一日才算结束。 各府前来的自是乘了马车回去。不过宁宛几个姑娘,却是特许能到宁宛的清萱阁去说说话。 才及笄礼过后,难免姑娘们心绪不定,如此有相熟的姐妹相伴,总归心里好受些。 薛凝嫣及笄时,也是几人陪着她,不过她倒一向不在意这些虚礼,并不觉得怎么样。宁宛却是自幼严格礼法,又经常往来宫中,这一日她一直紧张着,回了清萱阁,才总算放松了一些。 “今日你又没有错处,我早说了,定是没什么事的。瞧你紧张到现在,可不是白担心了。”才进了屋,楚落音便拉着她的手笑道。 宁宛已换下了广袖的礼服,如今方觉舒服了些。 “莫要取笑我了,我这一日只觉得脑子都不思考了,生怕哪里错了,平白让人笑话。况且公主姑姑好容易过来,我自然是担心出了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啊。我瞧着你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担心下一件。”薛凝嫣笑着说道。 柳听雨便问:“下一件是哪一件?” 薛凝嫣便眨眨眼:“还能是哪一件?自然是早几年就定下的那一件啊!还有一月的光景,可够你忙的了!” 宁宛自然是反应过来,薛凝嫣说的是她大婚的那件事,一时更是羞红了脸:“你瞧瞧你又没个正形!” 她说着便要打薛凝嫣去,燕月悠慌忙拉住她问道:“宛姐姐可绣了嫁衣?是什么样让我们瞧瞧。” 说到这个几个姑娘都来了兴趣。宁宛的婚期最终定在了腊月廿六,恒亲王与英武侯商量着定了这个日子,因为正和年节赶在了一起,两府这个年注定要忙一些了。 宁宛见她们都甚为好奇,便领着几人到了绣架前,将蒙着的布揭开。 宁宛的嫁衣自然也不需自己绣完,只是她绣艺总归学过几年,比薛凝嫣要好上不少,却是要绣了领口、袖口并下裙上的云纹。 这会正绣领口的纹样,姑娘们看去,见是织金的绣法,日光下闪闪发光,甚为好看。 “我一直觉得红黑的配色才是最为端庄大气的。再织了金线在里头,旁人瞧见也要恭敬三分的。宁宛的正是这样。”薛凝嫣赞道。 大周朝嫁衣虽以红色为主,可保留了古时以玄色为尊的传统,嫁衣之中总有玄色点缀,或腰带或衣缘,却比一应的红色更显端庄大气。 “这织金的绣法是你后来学的?”楚落音问道。 宁宛点点头:“我原先只略懂一些,不曾想顾嬷嬷会这个,特意教与我,这才得好好绣了。” 楚落音轻轻抚上那纹样,又道:“日后你也教教我这个。我早先喜欢这个绣法,却是金线最不好弄,一直搁置着。” 柳听雨闻言便掩着嘴直笑:“表姐莫若想给自己的嫁衣上绣一个,却是不好意思说呢。” 这一席话说得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冬日里落日早,姑娘们也不会在恒亲王府久留。原本也只为陪着宁宛说话,让她不至一直紧张,如今放松下来,姑娘们自是告辞离去。 等送走了姐妹们,宁宛回了屋,又瞧见绣架上的纹样,不知为何,心里竟突然期待起往后的日子来。 若暂且抛去齐王和宁王的事,只论他们,而今看起来却是极好的。 也不知,他那里如今是什么模样。 宁宛同燕月悠关系好,常听她说起燕凌远的院子极为单调。虽说她也不希望燕凌远身边有太多的丫鬟,可悠儿说,她那哥哥竟是一个丫头也不要,往日里起居,他定是从不好好注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及笄礼的流程参考了百度百科,并非严格按照古制,有作者杜撰之处,为剧情之用,谢绝考据。 第274章 大婚(上) 宁宛虽没去过军营,可也听吴朝越他们说起过。她又曾到过北疆,自然知道他们行军在外,是极不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 只宁宛却想着若日后到了他身边,定要好好顾着他些,让他也不要那么随意过日子了。 思及此,她又觉得自己委实多想了些,一时竟又羞恼起来,反将那绣架又蒙了起来。 等到了腊月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气冷下来,清萱阁里早早烧了地龙,却是暖暖的。 因着宁宛这个月里便要出嫁,除去往年年节的事务,更多了许多置办婚礼的事。 今年庄子上收成倒极好,送来的许多野物,由秦温宜领着人清点了数日才清楚。又因为喜事连着,今年秦温宜却是做主,提前给丫鬟们发了今月的月钱。除去每人每月合该得的,又依照平日里工作,各奖了或半吊或一吊等的铜钱。 宁宛却是愈到日子近了,愈发紧张。 依照大周的惯例,婚期临近,宁宛与燕凌远是不能相见的。她有时想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却要靠燕月悠隔几日来寻她时说起。 又有许多出嫁的事宜,却是顾嬷嬷一一教导。目今除去每日要绣花、准备一应事宜外,宁宛尚要跟着顾嬷嬷学习大婚仪程,并日后诸多事务。 若单论恒亲王府的姑娘出嫁,原也没这么多事由,偏宁宛受封作长宁郡主,是按郡主之礼出嫁。又燕凌远不仅袭爵位,又有军功,封靖襄少将军,故而一应礼仪却比之从前更为繁复。 几日之前便已有各种流程进行,往来英武侯府及恒亲王府。而随着日子临近,恒亲王府中亦渐渐挂上了红绸,又有新制宫灯,比往年过年时更为热闹。 “下了场雪,竟是冷了不少,也不知道那日如何呢。小姐怕冷,若赶上雪天,奴婢瞧着那轿子上还要偷偷备了手炉才好。”落雪瞧着日头落了山,一面将灯点了,窗户关好,一面又同宁宛似开玩笑一般说道。 宁宛原是歪在床上绣花样,听她这般说,停下手里的针线嗔道:“你却是个有意思的,瞧瞧衣服准备了有多少,却好似能冷着我一般?哪有那时候拿了手炉的,等到了,平白让人笑话。” 落雪便掩着嘴偷笑:“还是小姐想得周全。只到时冷了,自有世子疼,却是不用我们备着手炉呢。”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再不管你,越发胆大包天了!”宁宛说着便扔了帕子打她,落雪便笑着躲开。 落花瞧着她着实不是个样子,这才拉住她:“往日里顾嬷嬷的教导我看你全忘了。若到了人家府里还是这样,不是平白给小姐惹事?” 说到这个,落雪更叹了口气:“好容易咱们府里整治清楚,如今过得多宽松自在,若去了那边,是什么样还未可知,竟是一点都不让人休息。” “你才是真真胡说。侯夫人一等一的好人,有什么不让你休息的?我只盼着你千万管着点自己,莫给小姐惹了祸事才好。”落花戳了落雪一下,复又看向宁宛。 “奴婢常听人说出了嫁,那边也有嬷嬷丫头,却不知我们是要怎么规制。也不知侯府里的嬷嬷是什么脾气。” 说到这个,宁宛倒也不清楚了。她只听燕月悠说起她哥哥身边并无丫鬟,却不知如今成了婚,侯夫人会不会分些婆子丫鬟到他们院里。 “左不过到时也能知道了,这些倒不是什么要担心的。” 落花点点头,她们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总归小姐有郡主的身份压着,旁人也不敢奈何。 “顾嬷嬷说,正日子的头天夜里,要有咱们的人去那边铺床整理,我瞧着还是你领着落月,跟着顾嬷嬷去好些。”见落花为她铺开了床铺,宁宛又说道。 落花自然是领命,道:“嬷嬷昨日同我提起,只说这不过是咱们古制上的,而今原不曾有这些,只是小姐和世子身份尊贵,又是圣上赐婚,少不得许多礼节又要有了才好。” 落雪闻言,忙道:“小姐怎么不让我去?怎的把这差事给了落月?” 宁宛瞥了她一眼,等合身躺在了床上,才笑道:“让你去,恐还没进了人家院子,就给撵出来。” 落雪不解此话何意,只看向落花,落花掩着嘴笑了好一会,才道:“小姐这是说你没规矩呢!” “好你个落花,借着小姐的名义褒贬我!”落雪说着便要去打落花,两人并着宁宛都笑作了一团。 又闹了好一阵,这才准备熄灯睡了。 及至腊月廿五日,近黄昏时,顾嬷嬷便依礼收整妥当,同落花、落月二人,乘马车到英武侯府。 因此番礼节是两府商议所定,故三人一到,便有英武侯府的嬷嬷领人相迎。 顾嬷嬷出身宫中,比这更为繁琐的礼节都一丝错漏也无,这等场面自然是无所担心。两边行礼,小叙,便由英武侯府的人领着往燕凌远所居修衡院而去。 只是便连顾嬷嬷都未曾想到,等到了修衡院门口,那位领头的嬷嬷却是停了下来,回身道:“这是世子所居的院子,有世子的人引着嬷嬷进去。” 顾嬷嬷心道,原来这位嬷嬷不是世子跟前的,只是面上却没问这样的问题,只点了点头。 便见那位嬷嬷上前敲门,是个半大的小厮开了门,朝那嬷嬷福了礼:“世子还没回来,嬷嬷有什么事可一会来。” 那嬷嬷便同他道:“这是恒亲王府的顾嬷嬷并两位姑娘,是行铺床收整之礼的。夫人吩咐引至此处,想必世子交代过。” 燕凌远自然是忘不了这种事的,他早先就交代了影千,影千虽不怎么懂这些流程,可接人还是知道的,故而一早安排了这个小厮。 这小厮听闻是这件事,赶紧又向顾嬷嬷行了礼,这才忙大开了门请人进去。 等进了院子,便连落花落月也发现了奇异之处。先时带领她们的嬷嬷只到此处便停下,她们进了院子,那嬷嬷并领着的两个丫头却是在外面等着。 只是这终归是英武侯府,落花虽觉得奇怪,也并不敢问,只跟着顾嬷嬷往里走去。 那小厮奉了命,知是未来的世子夫人跟前的嬷嬷和丫头,故而毕恭毕敬,一路介绍。 “咱们院子如今共有八个小厮,平日洒扫、下夜,或有搬动东西的活计,都是咱们干,另外还有世子身边的两位侍卫,名叫影千、影重的,平日咱们就听这两位的吩咐。” 顾嬷嬷点点头,虽有些惊奇燕凌远的院子里没有丫鬟婆子,可早先听宁宛提起一二,倒也没有多问。 那小厮便又接着介绍道:“这是世子的书房,常人不能进去,一应打扫也不是咱们干。”又指着另一处道,“这边屋子不常去,世子有时在这见老爷公子们。” 顾嬷嬷便两边看看,点点头。 燕凌远这院子同宁宛的不同,宁宛院子栽种各色花卉,夏天最是热闹。顾嬷嬷瞧去,世子这里除了一棵槐树并一棵冬青,旁的倒好似什么也无。而今冬天,越发萧条。 那小厮走着便到了燕凌远的卧房前:“世子出去时交代好了,嬷嬷只管按规矩来,小的在外边候着。”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开了门:“世子喜欢简单、素净,卧房里也不曾摆什么,世子交代,若嬷嬷觉得有不妥的,只管告诉小的,小的等世子回来,一一回禀。” “世子平日也是夜晚才回来?”顾嬷嬷心里,这事可重要。若是新郎夜夜不归家,苦的可是她们小姐。 那小厮忙摇摇头:“世子平日这会早回来了,近几日许是有什么事。一早交代好了,今儿可能要晚些。” 燕凌远的事十有**都和大周的军队有关,这么个小厮自然是不知道的,顾嬷嬷清楚这些,听这么说,也就没再问。 如此三人便进了屋子。那小厮点了灯,果然退到外面守着了。 落花这才瞧见燕凌远这屋的样子。 早先她在宁宛身边侍奉,就听燕家小姐说过,世子的屋子是极简单的。可落花也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 瞧着还是因为大婚,又添置了不少东西。 床上放了大红的喜被,一应帐子、饰物均换了新的,虽看起来空些,到底有些喜气。可若要是和宁宛的清萱阁比,那可是简单太多了。 顾嬷嬷微微皱了皱眉,新姑爷简单些是好事,免了宁宛许多事情,可这太简单了,大婚之日总觉得寒酸些。 “先将床铺收整好。我瞧着世子的地方恐怕不轻易让外人来,那些小厮又有许多注意不到,你们瞧着那帐子若有不妥的,一一整好了。” 落花落月闻言自然应是。 顾嬷嬷又在屋子里瞧了许久,最后目光定在了屋里一个木制的多宝阁上。 怪道这屋里有哪不对,便是旁的都好一番装饰,唯有这个多宝阁,却是什么装饰都没有。 顾嬷嬷想着,便到门口,招呼了那个小厮:“这多宝阁可有什么装饰的?” 似是料到人家会这么问,那小厮笑着道:“那一处是世子亲自选的东西,这会还在厢房放着,等世子回来一应收整。” 顾嬷嬷这才点点头,看来新姑爷确实是上了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婚的流程参考了明制婚礼,许多因作者水平与剧情需要有所改动与杜撰,并不严谨,大家看个开心~ 感谢小天使 雪霁天青 的地雷~ 这更补昨天,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275章 大婚(中) 婚期的前一夜,英武侯府亦是忙碌非常。顾嬷嬷几人自然不会久留,待全了礼数,便告辞离去。 等她们出了门,天已尽黑,却是簌簌地下起了雪来。 等冬瓜赶着车回了恒亲王府,那雪竟是越下越大,地上覆了厚厚的一层。 “嬷嬷回来了!”落雪将人迎进了屋子,几人忙除了外边斗篷,在炉火边暖了身子,才进了里屋。 屋里宁宛正围着被子和院里的丫头们坐在一处说话。 此番宁宛出嫁,带的嬷嬷有顾嬷嬷,丫头有落花落雪落月落珠四个,其余的仍要留在清萱阁里,若宁宛回来,必要守着侍奉,出嫁的前一夜,待一应准备妥当,丫头们便一道进来说话,全作最后热闹热闹。 先时秦温宜已过来说了许多事,又安慰宁宛,让她莫要紧张,这会大家又一道说话,她心里的不安才少了许多。 因见顾嬷嬷三人回来了,落雪忙又问道:“那府里如何?可也准备妥帖了?” 落花便道:“自然是妥帖的,其余的倒要问嬷嬷了,我们只去收拾了床铺,却也不懂这些。” 顾嬷嬷便也坐下道:“世子的屋子是极规整的,只是老奴瞧着,要着人提前说了。我们小姐畏寒,那屋里没有咱们这么热乎,恐冷着。” “常听悠儿说,她哥哥甚少在意这些,许是不像我们这般又是地龙又是火炉。”宁宛说道。 “另一件倒算好事。世子院里没有婆子丫鬟,只几个小厮,想来小姐去了,事情少些。”顾嬷嬷又道。 落雪听见便兴奋起来:“果真不曾有丫鬟婆子?” “目今是没有的,只不知我们过去又当如何了。”落花应她。 外边雪又越下越大,及至熄灯时还下个不停。 这最后一晚上睡在自己房里,宁宛反倒有些不舍起来。 这夜落花落雪两个在屋里陪着她,等将睡时,落雪还出去看了一遭:“也不知明日还会不会下雪,这会外面一片的白,灯映着倒还好看呢。” “若雪大了,反不好走。”宁宛躺在床上,有些担心地说道。 落花上前给她掖好了被角,又道:“小姐莫要担心了,保不准,明日雪停了,天也晴了,赶是正好呢。” 宁宛便朝她笑笑,这才睡下。 只是这一夜她却睡得不怎么好。一则总归要到大婚这日,心里紧张,二则,第二日起得又早,实在睡不深。 腊月廿六这日,宁宛只觉得自己还未睡多久,就被落花喊了起来。 外头天还不亮,宁宛起来时,落雪已从外边架了新的炭火进来,边进屋还边道:“雪已经停了!奴婢瞧见世子那头灯也点了,许是外边也准备了,少不得一会世子妃就过来了。” 落花一面帮宁宛穿着衣服,一面喊落雪准备热水。 这日宁宛起来,需先将内里的衣服一一穿好,又要洁面净手,等天亮了,有全福太太到了,绞面、梳头,并说许多吉祥话。 宁宛尚睡眼惺忪,便由落花落雪两个穿好了衣服,又洗了脸。 落雪将宁宛头发打散,一一梳顺,只等全福太太来梳过,才重新挽发髻。 大婚这日所穿婚服,所戴金饰等物,一应已陈列妥当。等天蒙蒙亮,便听外面声音喧闹,紧跟着便见秦温宜着盛装,掀了帘子进来。 “宛儿,瞧瞧是谁来了!” 宁宛闻言便瞧去,来的是安国公世子夫人苗氏。苗氏今日作全福夫人,乃是父母、丈夫并子孙俱在。 宁宛忙起身福里,苗氏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今日是大好的日子,快坐下。” 这般说着,落花便将玉梳奉上,苗氏则一边念着吉祥的话,一边为宁宛梳着头。 此一时,前来的夫人们都进了屋子,俱是说着祝福的话。其中多是与宁宛相熟的几位夫人。见她紧张,还都同她说些趣事逗她开心。 而这会天刚亮,英武侯府里也是极忙碌的。 英武侯燕舸领燕凌远,先要于家庙中祭拜。燕凌远依品着正红色婚服,又因大周传统,以表示尊贵的玄色为滚边,其上金线绣样,精致细腻。 此刻他正列于英武侯斜身后,由赞礼唱:“鞠躬。” 进而又唱:“拜兴!”。如此拜过两回,两人起身。由执事奉上酒杯,燕凌远接过,先洒少许于地,以祭拜先祖,复而一饮而尽。 这般一应仪程结束,燕凌远方面向燕舸。 此时英武侯燕舸便行教导之礼。其中所述不过日后夫妻相敬,又并成家立业等语。燕凌远自然应过。又听赞礼高唱,行拜礼两次,复而起身。 如此家里的仪式便算结束,由媒人并英武侯府中侍从,同燕凌远一道往恒亲王府去,迎接新娘。 却说此时宁宛已开了面,梳好发髻。由落花落雪服饰,将婚服一应穿好。 此刻她正坐在妆镜前,由苗氏亲自上妆。 大周朝以淡妆为美,只是新婚之日,少不得要艳丽些。苗氏边说着宁宛生得好样貌,边以眉笔将其眉型勾勒而出。 “郡主天生丽质,如此便已是倾国倾城,不知若画好了,该有多美呢!”屋里的一位夫人赞道。 “你我看了尚喜欢得不行,倘若燕小世子看了,直得当成世间难得的珍宝,少不得捧在手心里呢!”又一位夫人打趣。 宁宛听着这些话,越发害羞起来。秦温宜瞧她似更紧张了,便上前拉着她的手道:“这都是些打趣的话,你倒不必在意的。瞧着日头,少不得那边府上的人要来了,到时只管按顾嬷嬷之前说的做便是。” 宁宛点点头,却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苗氏这会便将口脂拿在手里,问道:“郡主晨起可吃过东西?” “吃了些细面……” 原本晨起不吃东西的,只是落花落雪常听闻那些新嫁娘有饿得昏昏欲睡的,便一早煮了面来。宁宛自然是小声告诉苗氏。 苗氏也懂得,便点点头,也不露声色,给宁宛涂好了口脂。 这边才按着流程准备得差不多,便听外边落月道:“燕世子已到了!正在大门上对答呢!” 恒亲王府门前,由薛凝嫣、楚落音几人,出了五个谜题,新郎由苏子扬、燕凌尘等陪同,一道答这几道题,若答对了,自然就放行,若答错了,少不得要拿个红包讨个彩头。 随行的几人,又是当年的状元苏子扬,又是新晋的才子燕凌尘,又有燕凌远、吴朝越武艺过人,况燕凌远自己也不是只通武艺的草包,自然是不在话下。 只是门口的也都是相熟的姑娘,最后也一人一个小金裸子,权当开心。 这会宁宛这方有人来报,新郎已入府。 宁宛自起身,由秦温宜引着,同往春和厅去。 如今新郎尚要在门厅等着,宁宛需拜别长辈。因她父母俱不在京城,上首只坐了恒亲王一人,并长兄元方睿立于侧。 宁宛到时,但见自己的好姐妹均在春和厅外,一时百感交集,险些垂泪。秦温宜见状连忙捏捏她的手,示意她要开心些。 恒亲王今日着正品官服,端坐在上首。秦温宜领着宁宛入了春和厅,便退至一侧。 此时赞礼高唱:“拜兴!” 宁宛行跪拜大礼。腰间禁步、发间步摇,只略略晃动,只余轻微声响。如同她自幼时起的每一次一样,一举一动标准之至,全无一丝错漏。 如此行礼,共四拜。待四拜止,宁宛起身,由恒亲王训/诫。 所言不过恭守妇德,孝敬长辈,并些许叮嘱云云。只恒亲王说完后,又一侍从奉上一明黄卷轴,却不是圣旨,众人大略猜测,这便是圣上的叮嘱了。 长宁郡主的婚事本就是圣上下旨赐婚,宁宛又因身负命定河山之命格,多受圣宠。 此番恒亲王待传圣命,实是将宁宛同公主之礼出嫁,乃是无上的荣宠。 等宣读必,宁宛福礼,道:“臣女恭从圣上、祖父教导。” 复而赞礼高唱:“拜兴!” 此又拜四次,方起身。如此便算拜别父母,由落花落雪二人相引,秦温宜将喜帕盖上,方可出府。 燕凌远早在门厅处等候,但见新娘已由众人引着往这边而来。她仍同从前那样,步态缓缓,却是极稳,虽不得见她如今的样子,可燕凌远却清楚,她定是极美极美,比他从前所见都要美。 一时间,这数年的记忆涌现,那许多他潜入王府的深夜,她单薄的身子,暗夜里满是克制的相遇,让燕凌远心内更为复杂。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同她在一起了,可以守着她,不仅是他对圣上、对祖父、对恒亲王的承诺,更是,他对她的。 宁宛入轿,鸣炮竹,奏乐,起轿,仍燕凌远在前,新人一道往英武侯府而去。 此时英武侯府,前来参宴的贵宾们已入席,除去京中贵族,又有宁王、宁王妃、如意公主同驸马等前来,更为热闹。 宁宛坐于软轿之上,眼前只余一片红色,先时还紧张,可听着外头喧闹的声音,反渐渐平静下来。 喜轿里铺了又厚又软的毛毯,想来,他知道她畏寒,特意准备了,连脚下都铺了毯子。宁宛一时心里又感念他细心,感念愈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文中婚服为作者杜撰,参考明制及周制婚服 第276章 大婚(下) 自恒亲王府至英武侯府,一路侍从、嫁妆等物,实乃真正的红妆十里。又因昨夜里下了雪,道路两旁尚有未化的积雪,红白相衬,有如画中之景。 除去恒亲王府陪嫁金银玉石、房屋地契,往日与宁宛相熟的姑娘、各府的夫人又各有添妆,浩浩荡荡竟是整条街都站不下。 那场面有如当年如意公主出嫁,真正是风光无限。 这厢头起已到了英武侯府门前,那厢队尾的人才从恒亲王府出来。这一路上沿街的百姓只见许多随从小厮抬了各式各样的箱子,许多人恐怕终其一生也赚不来这么多的银子。 且说宁宛乘着软轿,到了英武侯府门前,听得外边赞者唱祝词,复高声道:“落轿!” 这便是到了,宁宛只觉轿子稳稳落了地,她便起身。 此刻轿外面,落花掀了帘子,伸出手去,扶着宁宛出了轿。另一边落雪则将手里的红绸奉至宁宛手中。 红绸两头,为两位新人,那一厢,燕凌远已下了马,正立于原地静静等着她。 宁宛因蒙着盖头,只能看见脚底的路,又怕摔倒,只得缓缓从轿中出来。落花落雪两个连忙将她裙裾整理妥当,这才扶着她往前走去。 到了英武侯府,宁宛更为紧张,只觉得心都要跳了出来。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红绸,明明知道那一边就是燕凌远,可还是怕她因走得太慢而落下。 燕凌远自然早将流程熟记于心,这会见宁宛步子比之前还慢,便猜测是因盖头并婚服,不敢太快。于是他也便慢下了步子。每到遇门槛处,便停下回身看着她。 宁宛早不记得是走了多远的路,只觉得越是要到了,越是脑袋里一片空白。 等又进了一处屋子,总算停了下来。 此处便是英武侯府宴客的正厅,上首坐着英武侯燕舸和英武侯夫人孙芳惠,旁边有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依序而坐,又有两府上随从,立侍者众。 便听赞礼唱:“拜兴!” 新郎新娘二人先向天地而拜,谢天地共鉴之恩。 赞礼又唱:“拜兴!” 此一回,燕凌远和宁宛二人面向英武侯和侯夫人行拜礼,此为谢父母养育恩情,并新妇入门之礼。 赞礼再唱:“拜兴!” 这一回,燕凌远同宁宛相对而拜,乃是从今后夫妻和睦,共度此生之见证。 三拜过后,新人平身,又有赞者在前引导,燕凌远先行,宁宛随其后,两位新人往燕凌远院中。 入席众人复起身,跟随而至。但见屋内已布置妥帖,新郎席于东,新娘席于西,待进屋后,两人相对,福礼入座。 有执事奉上喜秤,燕凌远将喜秤拿起,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将宁宛的盖头挑起。 这会众人自是鼓掌祝贺,宁宛先时在盖头里,并不知外面情况,如今瞧见燕凌远正在她对面,周围俱是前来祝贺的宾客,一时更为羞怯,只微微低着头,也不去看燕凌远。 燕凌远未曾想到她今日如此明艳,竟愣了一瞬,还是平安偷偷碰了他一下,这才赶忙将喜秤交还执事手中。 宁宛此时肌肤胜雪,面带红晕,有如隐匿冰雪之中一朵含苞的梅花。燕凌远觉得,自己比从前的每一次都更为紧张,好似她近在眼前,可他反不敢触碰。 那姑娘实为娇软,他只想捧在手心里,想来这一日颠簸,外边又冷,她本就畏寒,定是冷坏了。 燕凌远思及此,又觉得极为心疼,只想这些礼数快些结束了,好让她休息一番。 只是一应仪式乃是早先就定好的,因是奉旨成婚,更细致许多。 此一时,落花落雪奉食案,置于燕凌远面前,燕凌远身边的平安、平福奉食案置于宁宛面前。 赞礼高唱:“斟酒!” 落花便斟酒,奉至燕凌远面前,燕凌远接过饮尽。另一边平安斟酒,奉于宁宛面前,宁宛自拿起酒杯,亦是一饮而尽。 赞礼又唱:“进馔!” 这次为执事奉上早已备好的糕点,燕凌远和宁宛二人各吃了一口。 待食毕,落花和平安两人各自以卺斟酒,分别奉与燕凌远和宁宛,两人接过卺同饮,以示日后结为夫妇,同进同退,永不离分。 饮酒后,两人复起身,面向众亲友。同牢合卺之礼毕,赞礼高唱:“答谢亲友!”。 燕凌远与宁宛二人同众人行礼,感谢众位大人、夫人前来,又并众人送上祝福之语。如此亲迎之礼便算结束。 礼毕后,由赞者相引,众人仍回正厅中开宴。燕凌远入席中,与众人同乐,宁宛则入卧房等候。 席间,又有宁王、如意公主等众人送上祝福,燕凌远的一众好友同饮同醉,不再赘述。 只说此般热闹,论理是要一直到日暮时分。却说宁宛这里,她原是坐在床边等候,落花落雪两人立侍两旁。许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突然有人敲门。 落花问道:“何人?” 外面是个嬷嬷的声音,答道:“老奴是夫人跟前的嬷嬷,夫人交代给世子夫人送些吃的,莫要饿着。” 落雪闻言便看看宁宛,宁宛点点头,她便上前去,将门打开。 那位嬷嬷倒细心,在外间等身上热乎了,才入了里屋。先向宁宛行了礼,才道:“夫人说世子这不曾有丫头婆子,恐世子夫人才来,有什么话不敢说,遣老奴给世子夫人送些吃的。世子夫人有什么交代的,只管同老奴说。” “一切都好,替我谢过伯……谢过娘亲挂心。”宁宛微笑道。 那婆子听宁宛改了口,心里也为夫人开心,见宁宛没什么旁的需要,便行了礼退了出来。 这般折腾了一日,除了早晨的一口细面,宁宛尚什么都没吃,落花见有人送了吃的,自然打开瞧了瞧,问道:“是软糯糕点,还有熬得糯糯的粥。小姐可要吃些?” 不想宁宛却是摇了摇头:“娘亲体谅,送了吃的,我却不能坏了规矩。还是等凌远回来再说。先搁着。” 落花虽心疼宁宛饿着,却也知道她的脾气,她既打定了主意不吃,那便是断然不会动筷子的,于是也便不再劝,只将送来的食盒收好。 外边的喜宴及至天黑才算结束,燕凌远虽被吴朝越几个灌了不少酒,可他酒量不错,倒还算清醒。只是喝了酒,到底兴奋些,跟着他的平安也觉得自家世子今日心情不错,连日里身上那股子杀气也没有了。 等外面宴席都散了,燕凌远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小院里因为喜事热闹不少,红灯笼红绸,装点得甚为喜庆。往日他回来只余一院的夜色,今日卧房中却亮着明黄的灯光。 一时燕凌远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受,欣喜有之,感慨有之,他只想赶快见到他,连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加快了。 宁宛只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世子回来了!”的声音,紧跟着便听屋子的门打开,落花落雪忙迎了上去,她自己也立时起身。 燕凌远仍着了正红的婚服,同他平日惯爱穿的玄色不同,这身衣服穿在身上,只觉他的冷漠掩去了,余下的尽是温情。 “你,你回来了。”宁宛先开了口,说完却是将头垂了下去,她睫毛长而微翘,似两片蝶翅一般,此刻因为心内紧张而微微颤动。 燕凌远只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久等了。” 落花落雪见状,便福礼告退,又反身轻轻将门关好。 屋里只剩了他们俩。说来以前在她的清萱阁,也是这样,两人相对站着,可此一时,相同却又不同。 自今日起,她便是他的妻子了,她多了一个身份——英武侯世子夫人。 “我,我帮你更衣。”宁宛只记得从前听顾嬷嬷的教导,这般安静她越发紧张,只得自己寻了话打破。 燕凌远却将她的手抓住:“我身上有酒气,我先去沐浴。” 他说完,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忽而又道:“你一日都未曾吃什么东西,可要吃点什么?娘说送了粥来,可吃了?” 宁宛看向桌上的食盒:“我想等你回来……” “傻丫头,放在那都凉了,我让人热好了,你吃些。若饿坏了,可成了我的过错。”燕凌远轻轻摸摸她的头发,复转身出去喊了人去热粥。 宁宛由着他拉着坐在椅子上,瞧他把热好了的粥端到自己面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了。 他往日那么不拘小节的一个人,如今却要照顾她的饮食,宁宛想想,却又觉得心里甜甜的。 “怎么不吃?不喜欢这个味道?” 见他坐在身边一脸担心,宁宛笑了出来:“不是。只是觉得你今日同往日多有不同。觉得新奇。” “不同?有什么不同?” “谁能想到,靖襄少将军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燕凌远闻言愣了一下,又无奈地摇摇头:“若是郡主不喜欢,凭他是什么少将军,立马都得改了。” 宁宛轻哼了一声:“谁要你改了?惯会拿这种话气我。” “郡主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吃些粥可好?”燕凌远将碗端起来,端到宁宛的面前。 宁宛看看他,笑了笑,拿起勺子,喝了满满一勺。 那粥香香糯糯,味道有点像她思念他的每个夜晚,甜且绵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 雪霁天青、十年黛色 的地雷~ 第277章 执手(上) 等她猫儿似的将一碗粥喝了,燕凌远又哄着她吃了两块栗子糕、一块红豆糕,这才算完。 那碗不小,宁宛吃完了,总算没有那么饿,连身上也暖了起来。 顾嬷嬷昨日说得不错,燕凌远这里虽也暖和,却不如她的清萱阁。想来燕凌远自己住着,并不觉得。他一向就不怕冷,从前在北疆的时候宁宛就知道的。 见她都吃完了,燕凌远这才似放了心一般,说道:“我去沐浴,你先在这歇会,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喊人。这会来不及带你认识,不过你若喊他们,总有应的。” 宁宛点点头,他身上确乎有不轻的酒气,自然要先行沐浴了才好。 只是等燕凌远去了隔壁的屋子,宁宛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唤了外头的落花一声。 “快去准备热水,我脸上这些,也要洗掉,若还有屋子,沐浴也好。” 落花听宁宛这么说,自然赶紧准备。英武侯府自然不会少了沐浴的地方,燕凌远这院子亦不小,不一时落花便进来叫宁宛,道是都准备好了。 沐浴的这间屋子在卧房的东边,不像燕凌远去的那边,同卧房是分开的两间,这一间离卧房近一些。 外边天寒地冻,那屋里却暖如春日,落花将水温调得刚好,宁宛劳累了一天,此时躺在温热的水里,觉得舒服了不少,一时身上的筋骨都舒展开来,似乎连疲乏都少了。 等她洗完了,落花落雪早准备了厚厚的毛绒斗篷,长可曳地,她虽只着了一件单衣单裙,可那斗篷裹在外边,竟是一点都不冷。 宁宛这会方觉舒服了许多。一则泡了热水澡,二则头上的钗环步摇都取了下来,顿时轻松不少。 她这般心满意足地回了卧房,却不想,刚推开门,瞬间就被一个人拉近了怀里,紧跟着就听见门板扣合的声音,落花落雪都被关在了外边。 那两个丫头起先一愣,只是顿时就明白了,想来是姑爷提前回来了。那两个丫头便相识一笑,自去厢房里了。 且说屋内,燕凌远一把将来人拉进了怀里,却是宁宛斗篷的帽子,毛茸茸地蹭在他脸上。 “你也不怕这般鲁莽,抱错了人……”宁宛小声嗔他。 “我怎么会认错你?”燕凌远却是极为认真地回答。 宁宛一时更害羞,缩在斗篷内,像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 燕凌远自她背后抱着,只觉得她裹了那么厚的斗篷,仍是瘦瘦小小的。好像他一下子能将她整个人包住一般。 “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我回来见到没有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宁宛偏过头问他。 燕凌远却是兀自摇摇头:“没什么。冷吗?我记得你那里冬日总是极暖和的,若是冷,明日叫他们再放炉火进来。” “不冷。”她目今整个人都要在他怀里,哪里会冷? “往后让人把木桶抬进来,免得你还要出去。若受了风寒,平白受苦。” “哪里就那样弱不禁风?况且我还有这斗篷,外头风吹不着的。” 燕凌远却是不依:“冬日里的风岂是开玩笑的?这可不能依你。” 燕凌远说完这话,松开了她,将她转了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 她头发才洗过,原本是用一块毛巾包着,却是因为方才的动作松散开来,一张小脸像是藏在了斗篷的毛绒帽子里一般,越发让人怜爱。 “困吗?”这会夜已深了,若是往日,她怕是早睡下了。 宁宛摇摇头:“不困。”她反倒清醒得很,除了因为大婚这日一日的紧张,还有一件事,便是顾嬷嬷和秦温宜早就同她讲过的。 洞房花烛夜,她就算听顾嬷嬷讲了诸多注意的事,到底免不了紧张。 “不困也该睡了。”燕凌远俯身在她鼻尖点了一下。 宁宛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任由他一把将她抱起,往内间走去。 屋里的红烛静静燃烧着,有些昏黄的烛火里,他的眼睛愈发深邃。 宁宛坐在床边上,看着他将她的鞋脱下来摆好,又将她的斗篷除了,挂在了架子上。 这些往日里落花落雪做的事,如今他在做,不知怎么,反也有种异样的和谐。他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很是熟练地又将她的头发包好,擦干。 “我帮你更衣……”顾嬷嬷明明告诉她要为夫君更衣沐浴,到最后却是什么都由他来做。宁宛又觉得开心,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燕凌远似乎很乐意做这些,他把宁宛抬起的手按下去,坐在她斜身后,很是轻柔地擦着她的头发。 “头发这么湿,夜里是要着凉的。”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擦过她的长发,“这种毛巾是外邦传来的,不同于我们本来的布,这个擦一擦,干得很快。” “嗯。”宁宛应了一声,由着他一点一点擦干头发。 案上放着的红烛又烧了一小截下去,他方将毛巾等物收整好,坐回她身边。 烛火温和的光芒中,宁宛长发如墨,面若桃花,一双眼睛好似泛了雾气,让人忍不住就想将她捧在手心里。 她只着了薄薄的单衣,比燕凌远印象中还要显得柔弱。少女曼妙的身姿在起伏的衣裙中若隐若现,让燕凌远不由自主便燥热起来。 他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之苦突然涌上,像是翻腾的浪涛,将人拍打得几欲神志不清。 宁宛只觉得燕凌远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气息,有些熟悉,又有一点陌生。她听见他在她的耳边唤着她的名字。 “宛儿。” 而后又松开她,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克制的吻。 “凌远。”不知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宁宛突然开口。 “怎么了?”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近在咫尺。 “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分开,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说着,眼泪就突然流了下来。 燕凌远吻上她的眼睛,然后应她:“好。” 屋外的积雪映着檐下灯笼的些微光芒,像是洒了些许水晶一般,带着一丝飘渺梦幻。 屋内垂下的红色纱帐上,栩栩如生的鸳鸯纹样、并蒂莲花,被摇曳的烛火投出了模糊的剪影。 重重纱幔垂下,将本就不甚明朗的光线阻隔在外。 温香软玉,缱绻多情。 燕凌远醒来的时候,外面天似乎刚刚发白。 他平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起床,只是今日,怀里多了一个人,他醒了,反而不敢动了。 他瞧着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甜的宁宛,不自觉地就笑了笑。 若说昨夜,确是他鲁莽了。他没有通房丫头,不知道轻重,让她哭了好久。两人草草收场,可他还是心疼。 燕凌远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额前的碎发,昨夜的事,大概只能怪他没好好研究苏子扬一脸鬼笑送来的那本…… 燕凌远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看到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上又燃起那股莫名的燥热来,连忙别过了眼神。 宁宛在他怀里不经意地动了一下,她绵滑的皮肤擦过他的胸膛,让燕凌远险些抑制不住,再次吻上她的唇。 只是他知道她累了,她身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红色印痕,燕凌远觉得自己不能再想那些,遂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坐了起来。 外面似乎太阳快升起来了。今日两人要到皇宫叩谢圣恩,回来后宁宛要拜见他的父母,燕凌远这般想着便起身,轻手轻脚披了件衣服——先去冲了个冷水澡…… 宁宛醒来时,正好朝阳的一缕光芒斜斜地照了进来,她睁开眼,想要伸手时,突然明晰地感受到了身上传来的酸痛。 眼前的一切这才真实了起来。这里是英武侯府,是她和燕凌远的屋子,不是她的清萱阁。 她一面因为自己真的嫁给了他而心内甜蜜,一面却又因为昨夜之事些微委屈。 她身子痛得要死,似乎胳膊和腿都动不了了,他却好,人都不知哪里去了。 宁宛兀自轻哼了一声,想喊落花和落雪,张口才发现,嗓子也干得要命。 原本嫁给他是件幸福的事,可现在,宁宛却更委屈了。她一急,眼睛里就带了泪水。 燕凌远才换好了衣服从外面进来,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的小娇妻挣扎着爬了起来,因为她的动作,被子滑了下去,几缕头发搭在她的肩上,而她正眸中含泪看了过来。 燕凌远突然觉得自己的冷水澡白冲了…… “你……”他还没开口说出半句话,突然间一个软枕飞了过来。 “流氓!” 他一向温柔的宛儿,扯起被子挡在自己身前,朝他哼了一声,然后如是嗔道。 燕凌远抱着手里的软枕,突然不知所措。 这是什么战术?欲迎还拒?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还不去把落花落雪叫来!”宁宛撅着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满。 燕凌远还在想战术问题呢,猛然被她打断了思路,来不及细想便应道:“好。” 等他出了门,迎面一阵冷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不就是她的夫君吗?做什么答应她寻落花落雪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宛儿:流氓! 燕凌远:……(我离当场石化就差那么一点) 第278章 执手(下) 早膳是糯糯的薏仁粥,还有宁宛素日爱吃的一些精致糕点。 一早就有英武侯夫人跟前的嬷嬷过来,同落花落雪两个收拾床铺。不过这些事倒不用宁宛担心,她自是同燕凌远一道用膳。 宁宛吃饭慢,燕凌远却是因为常年在营里,有效率得很。宁宛明明觉得他跟自己一样,也是不紧不慢地吃着,可她才吃了一半,燕凌远就吃完了。 见她的粥还有小半碗,却是睁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燕凌远一时轻笑:“怎么了?我喂你?” 宁宛分明旁边的落花落雪憋着笑,她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不用,我自己会吃。” 燕凌远倒好像很喜欢她这样使小性子的样子,见她微嘟着嘴,又赌气似的喝下一大口粥,他开心地笑了笑。 “咱们先进宫,等早朝下了,就去拜见圣上。我叫人备好马车。”见她吃得差不多了,燕凌远起身说道。 宁宛自是点点头,等他出去了,便由落花落雪两个奉上今日的衣服,并戴首饰梳头。 宁宛如今嫁为人妇,自然不能再梳往日的发髻。落雪将她的头发尽数拢起,饰以金钗发梳。虽不是什么复杂华丽的,可却正趁她的身份,又不显得那么沉重。 “小姐虽出嫁了,可到底年轻,若是盘那些复杂的头发,反而不搭,不若这样简单些,又成熟了,又显得清爽。小姐觉得如何?”落雪满意地把碎发整好,问道。 宁宛瞧着铜镜中的自己,明明还是同昨日一样,可却又有哪里发生了变化。 “就这样。”宁宛点点头,复而起身。 她今日着了橘红色暗纹的袄子,下边是鸦青色银线绣花的裙子,因头发都挽了起来,少了几分活泼,却是多了些许端庄。 燕凌远在院门口等着,瞧见自己的新娘从屋内出来,当先便愣住了。 他见惯了宁宛当姑娘时的样子,却不知,她竟有这样的一面。她行来不急不缓,温婉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气场来。 燕凌远读过那么多书,这会却不知该用怎样的句子来描述。他只觉得她是最美的,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 可宁宛这会其实心虚得很。她也是第一次打扮成这个样子,况且,因为昨日夜里的事,她到现在,走起路来腿还是酸痛。 “这会走吗?”宁宛在燕凌远面前停下问道。 “嗯。”燕凌远向她笑笑,轻轻拉起她的手。 等到了马车边上,宁宛踩着脚蹬,燕凌远又一手环着她的腰。宁宛总觉得那架势,像是她有了七八月的身孕,行动不便似的。 如今成了婚,燕凌远自然不再骑马,宁宛才刚上了马车,他便跟了进来。 “你怎么不去骑马?”宁宛见他驾轻就熟坐在自己身边,戳了他一下。 燕凌远摇摇头:“这么冷的天,宛儿却要我去骑马。” “从前你也骑马,怎么不见你这么说?” 燕凌远闻言,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从前是迫不得已,现在是名正言顺。” 宁宛窝在他怀里,闻言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油腔滑调,现在才原形毕露,可知平日的正经,都是装给别人看的。” “怎么?宛儿后悔了?” 宁宛轻哼了一声,不答他的话。 燕凌远却是笑笑,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后悔也晚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赶车的平安跳下马车搓搓手,向着里边道:“世子、夫人,已经到了。” 不一时便见燕凌远先下了马车,复而转过身去,宁宛自马车中出来,本只想扶着他的手下来,却不想,他竟是一下子将她抱了起来,硬生生从马车上把她抱了下来。 宫门前站着守卫,宁宛一时间羞红了脸。燕凌远却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分外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 宁宛走在他身侧,小声同他道:“你做什么……让人瞧见了,多不好……”虽说两人现在成了婚,可是哪有人走在大路上,这般牵着手的…… 燕凌远知她是不好意思了,不过反将手攥得更紧:“你是郡主,更是英武侯世子夫人,谁敢说?” “我竟不知你是个这样贫嘴的……”宁宛力气小,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拉着自己进了宫门。 只是这么冷的天气,他的手热热的,宁宛觉得,比手炉还要暖和。她心里,其实是极高兴的。 两人跟着引领的公公,一路到了修明殿。今日事情不多,此刻至和帝才下了朝,正坐在殿内看折子。外头人报英武侯世子和长宁郡主来了,不一时便见福公公出来迎接他俩。 “圣上请世子和郡主进去说话。”福公公笑着行了礼。 燕凌远点头道:“辛苦公公。”这便领着宁宛步入殿中。 修明殿宁宛自幼时便来了许多回,她封了郡主后,还常在殿里读折子,听皇爷爷和祖父议事。那时她还奇怪,圣上怎么会让她一个姑娘家做这种事,不想转眼间,她就成了亲。 两人上前,向着至和帝行礼。 御赐的婚事,行礼一则表示对圣驾的尊重,二则则是感谢圣上隆恩。至和帝见他俩来了,便将手里的折子放下,笑着抬手,示意两人起来。 “宛儿在英武侯府可还习惯?”至和帝赐座,复而又问向宁宛。 宁宛有些羞怯地点点头:“托皇爷爷洪福,一切都好。” “哈哈哈,”至和帝笑得很是开心,就像个寻常的长辈一样,“若是燕凌远这小子欺负你,你只管来跟朕说,朕替你好好罚他。” “微臣不敢。”燕凌远连忙“表忠心”,“娶宛儿为妻是微臣的福分,微臣定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至和帝点点头:“朕知道,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你那个祖父,看着是个不着调的,可这件事却没做错。” 宁宛并不知道至和帝说的是哪件事,可燕凌远知道。 当年姜大人说,宁宛的命格需有命属朔方之人相合,方能化险为夷,他正好就是那个“命属朔方”之人。 一则有命格一说,二则,也是更重要的原因,圣上可以借着这桩婚事,牵制住燕家带领的士兵,算是一举多得。 祖父最终决定向圣上举荐了他,也就是宁宛回京的前一年,那时他就已经知道了,他未来的妻子是恒亲王的孙女,名叫元宁宛。 只不过燕凌远没想到,一向习惯了独来独往的自己,竟然会深陷其中,以至于在后来的几年间尝遍了思念的甜苦。 不过他俩之间,说起来也早有羁绊了。燕凌远记得母亲同自己说过,当年先世子妃薛梓沁还没去褚州时,正怀着宁宛,因为她和孙芳惠是手帕交,两人曾戏说给两家的孩子定亲。 那会倒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成了真。 三人在修明殿并未聊许久,因至和帝尚有奏折批阅,燕凌远和宁宛便行礼告退了。 这日宁宛仍要给英武侯和侯夫人奉茶行礼,故而两人出了修明殿,便又行至宫门,乘马车回府。 英武侯燕舸下了朝便早早回来,因今日有新妇奉茶的礼在,他也没去兵部或是营里。 宁宛和燕凌远回了正厅的时候,燕舸和妻子孙芳惠正坐在正上首,微笑地看着他俩进来。 孙芳惠身边站着的丫头端了两盏茶。 宁宛和燕凌远上前,先是两人一道行礼,复而宁宛端起茶盏,先奉于英武侯燕舸。 “父亲请用茶。” “好孩子。”英武侯接过,将一柄如意交到宁宛手里。 宁宛回身将如意交于身后的落花,又端起另一盏茶。 “母亲请用茶。” 孙芳惠原本就极喜欢她,连忙接过茶盏,等品了一口,又将她扶起来:“昨日礼数多,可累着了?” 孙芳惠一边说,一边将一只莹润玉镯戴到她的腕上。 “不曾累着。”宁宛微垂着头,轻轻摇了摇。 “这玉镯是太夫人传给我的,如今给你戴着。日后有什么,只管和我说,娘亲自是向着你的。”孙芳惠拉着宁宛的手,只觉得像是自己女儿一样。 宁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燕凌远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爹娘都是一脸宠爱地看着宁宛,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伤心。他转眼又瞧见燕凌尘和燕月悠两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更堵了。 明明是他的宛儿,现在一来,好像他才是外人一样…… 两人又在屋里,同燕舸、孙芳惠,并燕凌尘、燕月悠说笑了一阵,这才得返回自己的院子中。 宁宛浑身酸痛,只想窝在床上,等回了屋子,换上家常的衣裙,便爬上床再不起来。燕凌远本想叫他院子里的人来给她认识,见她累得要睡着了,只好摇摇头,同影千说,等下午再把人叫来。 燕凌远的院子原先没有丫头,宁宛嫁了过来,便只有宁宛带来的丫头。其中落珠仍是管着外边两处铺子的往来,现多了陪嫁的另外几间铺子和田庄,亦归她管着。 其余顾嬷嬷、落花、落雪、落月,仍是同在清萱阁时一样。只是到底来了侯府,虽说没有丫头,可燕凌远院里的小厮,却还要重新安排的。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小天使 范范范 的手榴弹(づ ̄ 3 ̄)づ 第279章 祈愿(上) 宁宛睡着,燕凌远便也没有安排什么,只是向顾嬷嬷询问了许多日常事情。他这个院子从前没人管,如今既然顾嬷嬷她们来了,自然要有个规矩的。不然若他不在的时候,一时出了什么乱子,劳累的还是宁宛。 宁宛这一睡便到了中午,燕凌远瞧着她窝在床上,又心疼又好笑。平安来说午膳都备好了,燕凌远才哄着把宁宛叫醒。 宁宛却只觉得自己还是浑身乏累。只是她确实也饿了,午膳的香气飘过来,让她很是有胃口。 “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懒?” 宁宛闻言,放下才拿起筷子的手,瞪了他一眼:“我今日这样是因为什么,你心里原来不清楚?” 她这么说,燕凌远便又想起了昨日的缱绻温情。虽然最后结局好像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不过先时,还是着实有一番奇妙感觉。 从前他也不知道,原来女孩子竟是那般娇嫩的,就好像他碰一下,就会将她碰坏了似的。 宁宛见他不说话,便赌气不理他,只自顾自吃着,见他仍没反应,一时把几个盘子都挪动到自己面前,落花在旁边侍奉,只觉得如今的小姐像是个小孩子似的,心里却着实为小姐高兴。 人大概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是这般样子。 燕凌远兀自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还恼着?” 宁宛又瞪了他一眼,仍不说话。 “好了,赏我口饭吃,郡主大人莫要生气了。”燕凌远说着,还略作一揖。 宁宛瞧着他平素那么严肃的一个人,此刻竟是这般哄着她,又觉得感动,却又觉得他这会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她一个没撑住,便笑了出来。 小姑娘笑了,燕凌远才放心:“这回能好好吃饭了?” 宁宛本来也没生什么气,自然不会真恼了她,只是她还是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那你吃。我又拦不住。” 燕凌远将盘子重新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排骨,放心了宁宛的碗里。 “知道你平素不甚多吃油腻的,特地同小厨房的老陈说了,这是煲汤里的小排骨,你尝尝,吃过了,再喝些汤。” 燕凌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碗,又盛了一碗排骨汤。 那排骨汤确实瞧着清淡,上面洒了一点点葱花,瞧着甚有胃口。 宁宛见他端过碗来,一时起了玩笑的心思,并不伸手去接,只是微微张开嘴:“啊——” 燕凌远起先还愣了一下,见她这样一时笑了出来:“宛儿呀宛儿。” 他一边感慨一边却老实地拿起勺子来,真的舀了一勺汤,还轻轻吹了吹:“来尝尝。” 宁宛原本只是想逗逗他,谁知他竟认真了。这回反倒宁宛不好意思起来。 在英武侯府的第一顿正餐,便是这样混着紧张与甜蜜过去了。 宁宛一向有午睡的习惯,只是今日睡了许久,中午她只略略躺了一会便起来了。 燕凌远中午很少睡觉,行军打仗的时候哪有那么规律的睡觉的时候,故而他吃过午饭便坐在案前看着书。 宁宛睡时他就在看,等宁宛醒了,他还在看。 宁宛便有些好奇,收整好衣服,走到他身边:“你这是看什么这么入迷?往日里总听悠儿说你要去营里的,今日怎么不见你去了?” 燕凌远便将自己手里的书递给她,又道:“我才娶了你回来,你就撵我走了?” 宁宛本是看那书上说的是什么,闻言便将书册打在他身上:“没个正形。嫣表姐还说苏大哥没正形,我瞧着你才是。” 燕凌远便笑了笑,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在你面前哪需什么正形?” 宁宛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一时将头扭到一边:“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再这样,我恼了。” 她坐在燕凌远的腿上,燕凌远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见她别过脑袋去,便凑到她耳边道:“那不然,我也和你说点正经的。” 他说话时吐出的空气,正好擦着宁宛的脖子,宁宛听他这么说,不由又想起昨夜的情景来。 昨夜他也是这样…… 她一时羞红了脸,越发不敢去看他。谁知燕凌远正在这时突然将她抱了起来。 “你……”宁宛刚想说,这会青天白日的,做什么这样…… 燕凌远却是自己起身,将她放在了椅子上。 “让影千影重他们见见你,顺便,我看你那里有两个暗卫,我再加两个人在你身边,一会也叫来。” “啊?”宁宛抬头看向他,这是什么情况? 见她有些呆愣,燕凌远心里却是极愉悦。长宁郡主一向都是沉稳端庄,现在在他面前却是这么个呆呆傻傻的样子,让他觉得,她是信任他的,这个认知,令人开心。 燕凌远躬身凑到她面前,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到哪去了?” 像是被人看透了心事,宁宛霎时间脸更红了。她窝在椅子上,下面垫了厚厚的绒毯,柔软暖和,像这屋子里所有让她温暖的细节一样,宁宛知道,那些都是因为她在他心里。 燕凌远推门出去,大约是要安排一些事情。宁宛坐在椅子上冷静了好一会,总算觉得自己心跳没那么快了。 她起身将凌乱的裙摆收整好,然后又披了一件毛茸茸的短斗篷,坐回了椅子上。 顾嬷嬷倒说得没错,燕凌远这里多少比她的清萱阁冷一些。虽说因她来了,屋里还加了火盆,不过也许是因为常年没什么人,只燕凌远自己住,多少清冷些。 宁宛坐在那里兀自想着再给他们的屋子置办些什么就能显得热闹一些,便见门推开,燕凌远回来了。 “太阳西落,外面冷了些,就不去花厅了,让他们都来这。”燕凌远同她道。 宁宛点点头,燕凌远的暗卫她从前只认识影千影重,他屋子里的侍从却是不曾见过,如今既到了这里,自然要一一认识。 燕凌远话音方落,便见顾嬷嬷和落花落雪先进来,后面是落月落珠。这是宁宛这厢陪嫁过来的人。 而他们后面,影千和影重先后而入,又来了两个宁宛不认识的,看去倒和影千影重一样,均是一身黑衣。 这再后面平安和平福跟着进来,后面院里的其他小厮,便都在门外候着了。 一时不大的外间竟是站满了人。 “今日召你们来,盖因我们院子里要整顿一番。先时我已经都说过了,各人该做什么你们该清楚。如今夫人醒了,若她再有吩咐,仍同我说的一般。” 宁宛还是第一次见燕凌远给这些暗卫、小厮训话。果然他说这些时,又是像之前一般,浑身上下都有股寒气一般,让人不敢质疑。 他说完这话,下面众人便都行礼道:“参见夫人。” “都起来。”侍从面前宁宛自然也仍是端庄的样子。燕凌远这的人有许多她还是第一次见。从前在恒亲王府学的那些庶务自然是没忘,该威严时还是要威严。 下面的人呜啦啦地站了起来。 当先是昨日大婚宁宛见过的平安,他上前行礼道:“禀夫人,小的和平福是总管院子里洒扫、收整并给世子牵马备车的。除了小的和平福还有六个人,一共八个,因世子院子没丫鬟,夫人又专分了两个来,是在柴房做庶务的。” 他说完,奉上一个名册来,落花接过,放在宁宛面前。 “修衡院小厨房掌勺的大厨是老陈,除他外还有两个专负责给他打下手的学徒。日后膳食的事都找他们。”平福又禀报道。 宁宛点点头,那名册上除了记名字,还记何地人氏何时入府,她一时看不完,便先搁置,等空了再一一核对。 等他说完,燕凌远便朝顾嬷嬷点头示意,然后道:“日后院子的总管嬷嬷就是顾嬷嬷,平日我不在,只听夫人和顾嬷嬷吩咐,若有违背,仍照旧法处置。” 宁宛此时还不知旧法是什么,顾嬷嬷却昨日晚上就都了解清楚。要说燕凌远当真是将营里的风气带回了院子里。 修衡院的人若是犯了什么错,惩罚都是什么跑步、操练,若是违背命令,却是直接逐出院子。顾嬷嬷觉得这个姑爷斩钉截铁,倒是甚好。 等燕凌远说完,顾嬷嬷便领着丫头们和小厮都出了屋子,她还要给外边站着的几个训话,顺便说说小姐的规矩。 这回等门关好,便只剩了影千影重和那两个宁宛第一次见的侍卫。 燕凌远站在宁宛身侧,一只手搭在宁宛肩上微微揽过她,又朝着下面站着的四个说道:“日后夫人的话就是我说的话,明白吗?” 影重一边想着以前不就是这样嘛,一边跟着另三个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属下明白!” 宁宛以前就见过影千和影重,自然免了许多闲话,于是她便问道:“这两位是?” 影千见燕凌远看向他,便上前拱手道:“回夫人,属下奉世子之命挑选两名身手敏捷的暗卫保护夫人安全。” 等影千话音方落,那两人便上前朝宁宛行礼:“属下见过夫人,请夫人赐名!”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诶?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是怎么肥似? 楼望楼天:怪我喽→_→ (明日请假,周末正常更新) 第280章 祈愿(中) 宁宛看看燕凌远,燕凌远朝她笑了笑。 她一向不怎么会给人起名字,一时想起楼望楼天来,便说道:“不如你们就叫楼城、楼北。” 宁宛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名字甚为敷衍,同楼望楼天一样,不过是将周围所见事物随意赋在名字里。她总觉得燕凌远听见这两个名字也微微讶异了一下。 可谁知那两个暗卫却是恭敬行礼道:“谢夫人赐名!” “日后你二人同夫人身边的两位暗卫一道,旁的事务无需多管。只听夫人一人吩咐。”燕凌远说道。 那两人又道:“属下遵命!”如此他们才起身。 等影千和影重又并那两个侍卫出了屋子,宁宛才看向燕凌远:“你做什么又在我身边多放两个人。目今正是要人手的时候,我这里又不打紧……” “谁说不打紧?”燕凌远微微俯身,揽着她的肩,“我所做一切,大半都是为了你,若不能保证你的安全,那剩下那些事,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宁宛怔了一下:“胡闹……” “怎么是胡闹?”燕凌远说完这话,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披着毛茸茸的短斗篷,掌心的触感让人甚为温暖,燕凌远突然有些贪恋起这样静好的日子来,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宛儿,朔京可能要出大事了。” “嗯?”宁宛自他怀里抬起头,眼中有几分不解。 朔京出大事?皇爷爷的身体确实不如几年前了,可还硬朗,即使齐王和宁王想要现在就决个胜负,皇爷爷出手也完全可以力挽狂澜。 况且几位王爷也不傻,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呢? 宁宛出嫁前还见过宁王妃,宁王叔叔布局十数年走到今日之局面,总不可能一时冲动让自己前功尽弃? 燕凌远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本不想将这些告诉宁宛。她好不容易才从母亲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成为了无数人羡慕的长宁郡主,她应该安稳地活着,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的。 可是从圣上决定将她的命格公之于众的时候,她就已经是齐王的目标了。不仅是因为一句什么命定河山的判词,更是因为她联系着英武侯府和恒亲王府,还联系着定国公府和安国公府。 齐王势必要击破这个隐隐浮现的封锁堡垒,最好动手的就是她。 燕凌远不敢冒险,更不能让她有一点危险。与其让她无忧无虑在遭遇突变时无法应付,燕凌远宁愿把很多东西提前告诉她。 他相信他的姑娘,相信她即使在他不得已要上阵杀敌时,也能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至少,坚持到他回来救她。 “宛儿,你还记得那年我去北疆奉命抵御北狄的进攻吗?” 宁宛点点头,她自然是记得的:“我那时候还瞒着皇爷爷和祖父去找你。那里可真冷,比褚州都要冷。” “你记得是谁给北狄提供了兵器吗?” “应该……应该是东黎。我记得那时听哥哥说起过,联姻尚在……”宁宛说到此,突然看向了燕凌远。 她站起身,带着一丝不相信,有些疑问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你的意思……” 宁宛读过那么多书,又有傅先生经年累月的教导,有许多事情,燕凌远不需多言,她自己都能想到。 她从前不曾想到,不过是因为新婚的喜悦已经填满了她的生活,她为这么多年来的坚持而甜蜜着,却忽视了周遭一直在发生的变化。 “难道,东黎……” 燕凌远抱住她,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头埋在她颈卧。 她身上有很轻的香气,让人想把她揉进身体里。燕凌远很想很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她。 如果可以抛开家国天下,他只愿每日守在她身边,陪她种话种树,赔她弹琴画画。 只是有许多事,当下一定要做,且务必是要做好的。 “已经有一些消息,只是具体尚未可知,不是明年春天,就是秋天,注定要经历的。宛儿,你会害怕吗?” 宁宛紧紧地搂住他,好像他在这,她才能有不畏一切的勇气,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 她从未想过新婚的第二日就要面对这样的问题。她以为安稳的日子终于开始,却原来,上天让他来,只是为了解决更大的问题。 “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嗯。”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 宁宛嫁到了英武侯府,倒是有另一个人也算得上甚为高兴了,那便是燕月悠。 从前她就宛姐姐长宛姐姐短地叫着,而今更甚,只不过是从“宛姐姐”变成了“嫂嫂”。 宁宛不怎么管家事,英武侯府人口简单,英武侯夫人仍是管着府里的庶务。宁宛只管将她和燕凌远的院子收拾妥当,这两日倒也不忙。 果然如影重想的那样,自打郡主嫁了过来,这边院子果然热闹了不少。只是他每天都在院子里绕,却越发觉得好似少了一个人。 这日原是宁宛和燕凌远三朝回门的日子,因着隔日就是新年了,除了二人备马车回恒亲王府外,英武侯夫人又打点了许多,装了一车全作新年给王府的贺礼。 影重穿了身小厮的衣裳,帮着将东西搬到车上,扭身瞧见落雪正和一个丫头在对礼单子。 他想了想,便蹭了过去,小声说道:“落雪姑娘?” 落雪正对礼单子对得头大呢,猛然冒出一个人来,吓了她一跳。 “影重?!你在这干嘛呢!” 影重连忙陪上笑脸:“落雪姑娘,我这不是,想打听点事嘛……” 落雪偏过头看向他:“你,跟我打听事?”这可真是奇了,世子爷身边的影卫,需要跟她一个丫头打听事? 影重点点头,然后凑更近了点,声音更低了点:“就是一件小事,不过,你别告诉别人。” 这一下落雪可来了兴趣。这影重还有小秘密呢,还不能告诉别人? 她挑眉问道:“你说,什么事?只要姐姐能帮上,少不了你一口肉吃!” 影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小丫头口气倒不小。只是毕竟是他有求于人,他只能是继续赔着笑脸,问道:“落雪姐姐,郡主身边,身边,不是有个会武的姑娘嘛……” “会武的姑娘?”落雪转转眼睛,“你认得她?” “哪敢啊。”影重嘻嘻一笑,“就是见过几面,见过几面。” “嗷,见过几面呀。那你想问什么事啊?”落雪心下已经猜着些什么了,可却只等着影重自己说出来。 “我,我想问,夫人嫁过来,她,没来我们府上吗?”影重一股气问完,也不敢再看落雪的眼睛了,只等着她回答。 落雪绕着他走了两圈,然后在他面前站定:“你问她来没来,是因为什么呀?” 影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没,没因为什么……好姐姐,你告诉我呗。” “哎呀,你看着礼物还多着呢,小翠,小翠啊,咱们刚才对到哪了?”落雪佯装要走。 影重一看,赶忙拦住她:“好姐姐,我,我就是想再看看她,她没来府上吗?” “唉,”落雪摇摇头,“我们原本都是好姐妹,她会武功你也知道,那次小姐遇到危险,她为了救小姐,就……” 落雪瞧着影重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害羞变成了惊讶,一时也有些出乎意料。她是怎么也想不到,世子身边的暗卫竟然也有动心的时候。 她看影重蹙着眉,似乎还在分析她话里的意思,一时也不想再逗他了。 “你,你说的……”影重不知怎么,突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噗。”落雪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骗你的,她好好的在府上呢。因那边还有事,迟几天和楼望楼天一起过来,你若想见她,只管跟着世子去呗。” 落雪说完,也不管那个傻子的反应,笑着便走远了。 影重一个人愣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忽然笑了一下。 影千站在门口的大树后,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一时不知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突然想起影重曾经好几次和他说起过,希望郡主能早点嫁过来,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在心里装了这么多事了吗? 影重,你犯了大忌啊。 影千站在原地,不知该劝他及时收手,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门这日,宁宛和燕凌远乘着朝阳到了恒亲王府。只不过宁宛没想到,这才一到了家,她才跟燕凌远和祖父说了不多几句话,祖父就把她“赶”出来了。 恒亲王有些事情要同燕凌远商议,他们俩连着元方睿三个人也不知在书房里说什么。宁宛只能去秦温宜那里说话。 起先她还气鼓鼓的,明明是回来看看祖父,看看哥哥嫂嫂,结果倒变成了他们商议公事。只是和秦温宜说话,说着说着,宁宛想起燕凌远同她说过的许多担忧,一时又释然了。 他们能在这起伏不定的形势中,“偷得”浮生半日,已经弥足珍贵了。他既允诺了她,日后只陪着她,一辈子也不分开,宁完便信他。 至于目今,自然他们要一道把前面的坎跨过去,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最近朋友出了点事情,所以一直没休息好,本来应该的二更可能要下周末再补上,非常对不起大家,鞠躬。 一定会补足的! 第281章 祈愿(下) 一家人一起用了午膳,恒亲王久未同晚辈们一道用膳,难得话多了一点。又有谨轩那个小不点在,倒也是其乐融融。 宁宛拉着谨轩的小手,给他介绍燕凌远,谁知小谨轩看到燕凌远,竟然是翻了个白眼大哭起来。一时大家伙都笑了起来。 恒亲王还难得开玩笑,道是燕凌远把宁宛抢走了,小谨轩这是生气了。 燕凌远哪里哄过什么小孩子,他还是自己也不大时哄过几天妹妹,小不点一哭他也没办法,只好拿出自己早准备好的礼物——是一把木头雕的小宝剑,没有剑刃,头起也磨圆了,可以拿着玩,也可以摆着看。 只是小谨轩竟不要,最后还是宁宛送到手里,小谨轩才接过了这个小礼物。 连秦温宜都说,轩儿这孩子许是喜欢漂亮姑娘,见自己的姑姑好看,便要“据为己有”了呢。 午膳过后又聊了一阵,宁宛便和燕凌远启程了。 这一次,楼望楼天并飞歌都跟着过来。先时他们要处理好清萱阁这边的事,并要把消息传递到往常接头的各处,又要和袁刃那边商议好。 如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这便跟着来英武侯府了。 影重自然也见到了飞歌的。只是他什么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暗中保护世子时,看她护送着夫人上了马车。 她好像比那年白了一点,也许是清萱阁的环境确实养人。只是好像更瘦了,武功大概精进了一些,影重瞧着她走路的样子,只觉得比之从前更加轻快。 “什么时候开始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影重被吓了一跳。只是良好的训练让他一丝反应也看不出来。 “什么什么时候……”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斜身后的影千显然不欲过多解释。 “你,你整天不要瞎猜了。”影重说完,见马车已经出发,也不管影千,自己运起轻功,先在前面走了。 影千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他们为世子经营着朔京城中明的暗的网络,又有什么不知道?他早明白形势的变化说不定就在哪一日,却没想到,影重竟然在这之前内心有了牵绊。 他们是该隐藏在暗处的人,不该有这样的感情。可影千迷迷糊糊又觉得他能理解影重这样的情感。 就好像他看见世子和世子夫人那样恩爱,心中也会有艳羡。只是他不会允许自己那样做,更不可能像影重一样,还特地去看人家姑娘。 希望他不会误了什么大事。 影千这么想着,亦飞身跟了上去。 宁宛大婚之后,还不等她们要好的几个姑娘再聚一次,就到了这一年的年节。 宫里仍摆了宴会,腊月三十一早便开始布置,一直等到天将黑才将一应物品准备妥当。 除去往年的乐舞、烟火,今年又有了新的表演,说是戏班子排了新戏,要在水榭上搭的台子里演。 往年宁宛跟着恒亲王府的马车,今年倒是跟着英武侯府的马车了。 目今她一面是长宁郡主,一面是英武侯世子夫人,依惯例,却是按世子夫人的规制梳妆。 她同燕凌远乘一辆马车,在宫门口分开。宁宛自然跟着英武侯夫人走,还领着燕月悠。燕凌远则是跟着自己父亲,并自己的弟弟一道。 燕凌尘如今隐隐有苏子扬当年初中状元时的风采,不少大人都非常看好。倒是英武侯府一文一武,均是大周栋梁。 这还是宁宛大婚后头一次同薛凝嫣、楚落音几个见面,那几个姑娘或订婚或还没许好人家,自然最是好奇宁宛目今的生活。宁宛少不得一一给她们讲近来的事。 又说起楚落音和苏子昂来,因苏子扬和薛凝嫣的事没定下,他们两个的也便还挑着日子。如此说笑,等用过了晚宴,便见那边戏台子搭起来,唱起了曲儿。 这会,宁王妃才得了空,走到了宁宛身边。 两人站在方亭的一角,瞧着对面水榭正演着的戏,一时都感慨万千。 “瞧这时间多快,当年我才见你时,你才那么大一点。”宁王妃笑了笑,眼底不经意流露出沧桑来。 “王妃婶婶倒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还同当年一样漂亮。” 宁王妃闻言便摇摇头:“竟不知你也变得这么嘴甜了,倒让你把我哄得开心。” 宁宛便似撒娇一般,拉着宁王妃的手:“宛儿才没有哄王妃婶婶,宛儿说得都是实话。” 宁王妃便像她娘亲一样,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虽已出嫁,可宁王妃眼里,总觉得她还跟那年那个小女孩一般。 她那时就觉得宁宛日后必成大器,却没想到她竟然能走到长宁郡主的位置上。 回京这段时日,她常听宁王说起,连圣上都召她到修明殿去,让一个姑娘读折子,那意味着什么?杨舒怡觉得自己夫君说得是对的。 圣上不仅要在“命定河山”上作文章,他更是要让宁宛凭借这个成为牵制他几个儿子的筹码。 一个有着王府背景的一品郡主,还有钦天监给的命格,就算她不会武功,没有实权,哪个王爷又敢轻易动她? 更别提经由西南一事、密山一事,宁宛的名声已经印在了百姓的心里。哪个王爷想成功坐上皇位,不得考虑考虑百姓的心思? 没有谁会轻易采用暴力的方式,那意味着更大的牺牲,说不定还会危及大周的国运。圣上的这步棋,着实让人忌惮。 这十数年里,那个久居高位的男人,还真是一刻都没有放松啊。 “宛儿觉得,欣儿是个怎样的姑娘?” 宁王妃突然这么问,让宁宛愣了一下。她和林欣只见过寥寥数面,虽然她暗地里调查林欣,觉得她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可是这些事,尚不足与宁王妃所言。 “林姑娘率真活泼,却又不像悠儿一样跳脱,宛儿觉得和她说话很开心。”宁宛说道。 “她也和我说起过,她很喜欢和你交朋友。”杨舒怡温柔道。 宁宛一时猜不出这话里还有什么意思,便只顺着道:“宛儿也喜欢和林姑娘交朋友。” 宁王妃好像是就等她这句话一般,点了点头:“想来欣儿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个年节的夜晚里,宁宛也和许多人聊了几句,只是宁王妃的几句话却一直萦绕在她心里。 宁王妃总不会是随意提起林欣的?难道宁王妃知道她在查林欣的事?可如果林欣身上真的有什么秘密,宁王府不该尽力隐藏吗? 毕竟在宁宛他们的推测里,林欣可是同当年的大案扯上了关系,若是把宁王府也牵连进去,那宁王叔叔所有的谋划可就都付之一炬了。 子时,绚烂的烟火在朔京城上空绽开,远近都是爆竹的声音,宫里宫外,不知多少的红灯笼,将整个朔京城都装点得分外热闹。太平盛世总是让人快乐的,不知有多少人,对着新年的烟火许下了一个新的愿望。 那场烟火,比她初来京城时更为绚烂,更加迷人。宁宛记得那时她蓦然回首,看到燕凌远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却不曾想到,多年后的今日,她竟能牵着他的手,看这夜幕中一闪即逝的绚丽。 至和三十四年,很多事已经确定,可更多的不确定却在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中裹挟而来。 宁宛抓紧了身边燕凌远的手,他在袖下反手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 手上传来的热度让宁宛不自觉地就心安下来。即便是东黎要来又如何?她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正月里自然是拜会长辈,各处问好,也算相熟的人家联络感情。这些自倒不提。单论等正月十五这日,却是宁宛要到同福寺祈愿的日子。 往年她也到同福寺去祈愿,不过今年倒不同,是换了个身份,且燕凌远陪着她。 原本宁宛是要自己去的,过了初五燕凌远便又日日到营里去了,只是晚上会早些回来。倒没想到宁宛提了这件事,燕凌远反说什么都要同她一起去。 用燕凌远的话来说,今年他们才成亲,就是半月不去营里,圣上也不该怪他的。况且他只是一天,陪自己的宛儿去同福寺而已。 他能陪着自己,宁宛自然是高兴的。虽本来想劝他不要误了正事,可到底拗不过他,最后便是两人一道了。 祈愿倒同平时一样,福牌写好挂在树上,里边是美好的心愿。只不同的是,等在寺里拜过了佛祖,宁宛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凌远,我们,能去一趟清水庵吗?” 燕凌远本是准备通知楼城楼北,让他们去备好马车两人回去,听闻她这么问,便道:“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不过他才问出口,忽然反应过来:“你想去看看你二姐?” 而今再提起元宁如是她二姐这件事,宁宛竟觉得有些陌生。只是都到了同福寺,清水庵也没有多远,宁宛总想去看看元宁如如今怎样了。 她过去做了很多错事,可最终也算苦海回头,曾经姐妹一场,元宁如不是元宁词,宁宛对她,其实没有那么疏离。 “她从前害过我,可她不是大姐,她只是生在了一个不对的环境里。如今她回头了,我只想看看她而今好不好。凌远,我想她能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 玄瑶sama 的地雷~ 第282章 新故(上) 燕凌远是不怎么喜欢元宁如的,毕竟是害过宁宛的人,在他心里自然是不能原谅的。只是宁宛这么说,他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来的。便答应了她,两人一道往清水庵而去。 同福寺去清水庵的路不远,可也不算近。若是只宁宛自己,她必是不会去的。毕竟若去了清水庵,回朔京的路上大抵天就黑了,那样于她总归是危险的。可此时有燕凌远,她便不怎么担心了。 “我刚来京城的时候,二姐就不喜欢我,那时我还奇怪,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二姐处处都与我为敌。后来我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燕凌远一边问,一边扶着她走到山路的平整处。 “三夫人爱面子又爱炫耀,二姐在她身边,免不了受到影响。她本也不坏,只是偏偏走了歪路。若她有像大姐那样深沉的心思,才最是可怕。” 现在想来,宁宛只觉自己幸运。她曾经可是真心相信过元宁词,也信元宁媛虽不爱说话,可也是善良之人。可没想到,真正背后挖陷阱给她的偏偏是元宁词。 在她做了郡主后,敢偷偷利用她的,也是元宁词。若不是苏家小姐出言提醒,恐怕她真的要因为元宁媛的事惹上不少麻烦。 “二姐若是不生在王府,兴许会过得更快乐些。”宁宛突然有些怅惘。 她出生富贵繁华之中,虽在褚州时见过民间疾苦,可到底不愁吃穿,但现在想来,她反觉得太过富庶也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培养子孙后代之上,确实需严加管教啊。 若像元宁如,本心明明是好的,却被外物所累,若不是最后顿悟,恐怕亦是草草悲惨收场。 清水庵不像同福寺,清水庵掩藏在古树之中,如今正值冬季,除了这一带的松树,别的树都空余了树枝,显得有些萧瑟。 燕凌远和宁宛到时,清水庵大门紧闭,甚至不知里面是否有人。 燕凌远上前敲了敲门,不一时便有一个姑子将门打开,问道:“两位施主所为何事?” 宁宛便上前道:“请问师太,静安可在?劳烦师太代为转告,蕴安想见她一面。” 那姑子看了看,只见她和燕凌远两人,燕凌远又不说话,便没再多问,只让宁宛稍等片刻。 山上比城里要冷许多,远远还能瞧见对面山峰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似有若无的光芒。偶有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起,不一时又隐没在林中。 等了不多久,清水庵的门忽然打开了。 宁宛抬头,便见元宁如一身素服站在她面前。她面色平静,没有行礼也没有和宁宛打招呼,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她比宁宛上次见时气色好了一些,只是冬日寒冷,她手上似乎生了冻疮。不过瞧去大概是请郎中看过,倒不是那么严重。 “二姐……” 宁宛才开口,却突然被元宁如打断:“这里只有静安。施主若是无事,贫尼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宁宛喊住她,“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好?” “新雪旧冰,山雾谷风,倒是自有趣味。”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宁,似乎再不留恋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从前她嚣张跋扈,句句话出口都像带着锋利的刀子一般,这会却像是那刀钝了、锈了,扔在了一旁,连当年刀锋的锐气都不见了。 余下的只是历经磨砺的一块石头,圆润无锋,透着一丝朴实的钝意。 “落珠每月到庄子上时,我会让她带些糕点、衣服,你若不嫌弃,便收下。清水庵不像同福寺,想来总过得拮据。” “多谢施主好意。”静安微微鞠躬,语气却仍听不出什么起伏。 “既看到你过得尚好,我便也放心。你既能回头是岸,我也为你高兴。日后若再有什么难处,只管找我。”宁宛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进而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来,“往事随风,到底我还要谢你手下留情。” “冬日天寒,施主一路小心。”静安未接着她的话答,只是如是道。 清水庵下山的小路上,仍是燕凌远领着宁宛,两人自石阶而下,不一时,背影也要在山林中隐去。 元宁如站在门前,遥遥望着那两人的身影,以近乎没有的声音自语道:“四妹,谢谢你。” 回去的马车上,燕凌远将宁宛揽在怀里,一手将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想到你竟然并不恨她。” 宁宛兀自笑笑,神情有些落寞:“终日怀着仇恨度日的是沈湄,我既生于此长于此,自然有很多事情不能选择,不若放下。” “想来你看人的眼光不错,到底她想开了,为自己留了个善终。” 宁宛轻叹了口气:“我从前想,若二姐也有我这般境遇,该会是什么样?可后来又觉得,人生在世,本来每个人都是有各自的缘法。我既不能改变,只能不断寻其根本。” 她顿了一下,又道:“倘若寻到了,说不定就同二姐那般,从此青灯古佛,倘若寻不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燕凌远扭过头来看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 “寻不到就如何?” 宁宛盯着面前的人,一时却又不想说了。她忽然又意识到自己从前想的兴许也是错的。所谓命理,她原本似乎也没有参透。 “寻不到就如你我这般?按部就班,自此‘虚度一生’?”燕凌远却没放过她,紧跟着便问道。 宁宛被他看透了心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原是我想岔了……” 燕凌远轻轻笑了一声,将她身上的毯子裹好:“宛儿,我们也有我们所该做之事,我们所能做之事。可能有些事很小,可那也是琼楼之上一个小小的木榫。高楼之所以高,可不是只有一个屋顶而已。” “都说了是我想岔了,你何苦追着我不放……”宁宛嘟着嘴,撒娇一般说道。 燕凌远便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好了,我知道,宛儿心里一向清楚,怎么轮得到我来‘说教’?” 宁宛感受着自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小声嗔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在英武侯府的日子比宁宛预想得还要轻松一些。英武侯夫人孙芳惠待她极好,如她娘亲一般,旁的庶务一概不烦她,只是买了什么花啊草啊才着人叫她去看。 燕凌远的修衡院因为她来了,比从前多了不少生气。宁宛住惯了清萱阁那样热闹的环境,即便已过了一月有余,仍是不习惯这样冷清的院子。 燕凌远每日一早就到营里,到临近日暮才回来,宫里又也没什么事,宁宛闲不住,便从这个小院入手了。 她遣人好生收拾了一番,又扯了新纱,特意让落月回清萱阁领着人移种了很多花过来。燕凌远每日回来,都能见到自己这个院子更热闹了一些。 他是欣喜这样的变化的,这个院子有了更多她在的气息,让他的心情也不由好了起来。 修衡院里负责这些的小厮这几日可忙得不得了。种花种草又要换新的纱帘,都是他们几个干。 现在天气还没暖和,许多花还种不了,还要按夫人的意思留出空地来,说来也是个挺忙的事。 不过平安平福几个却也都跟着开心。他们世子过得确实单调,如今夫人来了,可算让这个院子热闹些。 况且宁宛本就是公正的,那些小厮见夫人明事理又处事干练,心下也服气,自然干得更起劲。 好像在朔京的日子就这样陡然转变了,从前的纷争、黑暗都不在了,余下的只剩下和他一道的生活。闲时便同燕月悠或是几个姐妹聊天,若不得空,就种花裁布。 宁宛有时很想沉浸在这样闲云野鹤的生活里,只是很多事她心里其实始终清楚。 二月初五,宁宛受召前往修明殿。自她出嫁之后,这还是圣上头一回召见她。虽说宫里还是那样,可毕竟身份变了,宁宛还是有点紧张。 一早她便进宫至偏殿等候。至和帝下了朝便会到修明殿来,只是今天宁宛等的时间却比往日更久。 等到偏殿的小太监给她换了第五盏茶的时候,福公公终于到了。 “郡主久等了,圣上召郡主往正殿去。” 宁宛自然起身,跟着福林盛过去。 至和帝才刚下了朝,正靠在椅上休息,听见两人进门的声音,方捏了捏眉心坐直了身子。 自然是行礼、赐座。 而后至和帝才问道:“宛儿在英武侯府过得如何?” 这个问题宁宛倒也想到了,至和帝同她祖父无二,自她受封县主,就会时不时问问她这样的问题。 “托皇爷爷洪福,宛儿过得极好。侯爷和侯夫人都待人温和,下人们也都恭顺守礼。” 至和帝点点头,却是看了福林盛一眼。宁宛但见福林盛颔首,然后将屋子里的太监宫女都领了出去。 皇爷爷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同她说吗? “朕听说凌远那小子又指派了两个人在你身边?他倒细心。”至和帝半开玩笑似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新副本的大门已在眼前! 第283章 新故(下) 宁宛似乎不太意外圣上知道这件事。其实早先燕凌远也同她说起过,他能有这支暗卫的队伍,其实也多亏圣上帮助。说白了,燕凌远领着的这些人不是他的,而是圣上让他带领的。 那些人效忠于燕凌远,也不过是因为燕凌远只忠于圣上。至于燕凌远自己还有没有一支专属于自己的暗卫,宁宛不得而知。不过那些她也不必知道,这种事情,不知道反而才是一件好事。 “他素日忙碌,原是不放心宛儿,只是多少有些小题大做,还请皇爷爷不要怪他。”宁宛半似撒娇地说道。 至和帝便哈哈大笑:“朕自然不怨他,他如果不对你好,朕才要找他。” 宁宛听闻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至和帝却是又接着道:“凌远近来,似乎又回营里了?” “回皇爷爷的话,他如今仍同先前一样,每日上朝,待下了朝就去操练场了,日暮方回来。” “朕原本想让你们好好相处一段时日,他竟然还不领情。”至和帝似乎觉得有意思,又笑了起来。 “皇爷爷就不要取笑他了,他一心只在操练上,去岁冬天又新招了不少人,这会才正是要严加训练的时候。” “哦?”听宁宛这么说,至和帝反而更笑得开心,“你呀你,这才多久,就全向着他了?这话里话外,是埋怨朕呢。” “宛儿不敢。”宁宛连忙起身欲行礼,至和帝朝她摆摆手,让她坐下来。 “朕召你来倒确实有件事。” “不知皇爷爷说的是什么事?”至和帝自然不会平白召她来,这点宁宛心里还是清楚的。 “若朕想派凌远去东北边境,你如何看?” 东北边境?宁宛忽然想起燕凌远曾和她提起的东黎一事。已经这么紧急了吗?竟然要派燕凌远去…… “皇爷爷想什么时候派他去?” 这个问题她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只得再抛回给至和帝。 至和帝了然地笑了笑:“朕不为难你了。让你这么一问,好像是朕不近人情,硬要拆散你们一般。” “宛儿不敢……”宁宛手心已出了虚汗。英武侯府目今还是有一部分兵权的,都在燕凌远手里,若是她稍有不慎,让至和帝联想到她背后的恒亲王府,即便是误会,那也是承受不起的。 至和帝没再为难她,好像真是随口一问一般,又闲话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只是宁宛出门时看到殿外站着的那些太监宫女,心里清楚方才至和帝也是认真的。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他,让他改变了主意罢了。 燕凌远回到修衡院时,太阳已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余下的墨蓝正在肆意扩张。 他推门进屋,却惊觉屋里竟然没有点灯。 往日宁宛听见他回来,会从里屋出来迎接他,今日也不见人。燕凌远心里诧异,将外边斗篷除了,便绕过屏风往里走去。 里间,宁宛正趴在梳妆的台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有些昏暗的屋子让她瘦弱身子的轮廓分外柔和。她安静睡着,让燕凌远一时不忍上前。 只是他突然发觉她身上什么都没盖,还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裙子,连忙轻手轻脚取过毯子,小心盖在她身上。 宁宛其实睡得并不深,感受到周身突然而至的暖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才睡醒的人声音总有些慵懒,听起来软糯糯的,让人想将她整个抱在怀里。 燕凌远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他坐在长椅上,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感受着怀里的人伸出胳膊环上他的腰,燕凌远一时有些庆幸家里放了这么一张长椅,而不是只容一个人的那种扶椅。 “怎么趴在这里睡了?冬日里这么冷,也不怕着凉。” 宁宛摇摇头,有几缕头发蹭到燕凌远的脸上:“不冷,屋里暖和得很。原本是要等你回来的。” 听她这么说,燕凌远边笑她傻,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轻轻吻在她额头上,却是不经意瞅见了桌上放着的东西。 “看什么呢?”燕凌远边问着,边伸手将妆台上的蜡烛一一点亮。 “没什么……”宁宛说着就想将妆台上的盒子拿过来。 可燕凌远毕竟是习武之人,宁宛自然是抢不过他的。便见燕凌远一把拿起那个小木盒子,极认真地端详了起来。 “真的没什么……”宁宛窝在他怀里,头埋得更深。 “这是……”看清那个东西,燕凌远却是愣住了。 雕着精致花纹的小木盒子里,放了一条干枯的树枝,准确的说,是干枯的树枝做成的一个环。 旁边有干了的叶子掉下的碎屑,有些还完整的叶子,虽然已经变黄变旧,可还能隐约看出来,是柳叶。 这原来,应是个柳条编的镯子! “都说了没什么,你非要看……”宁宛嘴里嘟囔着。 燕凌远却忽然把那个盒子放回梳妆台上,捧起她的脸,就吻了下去。 那还是宁宛第一次体会到那样的感觉。像是潮水一般让人窒息。他的吻嚣张跋扈,似乎是在战场上攻城掠地一般,不给宁宛任何放松的机会。 有一瞬间,宁宛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只剩了一片空白。 “呼……你……”宁宛以为他会停下,谁知道他短暂地松开她,竟然是搂着她的腰一把将她带起,然后三两步就按在了床上。 他很近,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你,你竟然还留着那个镯子。” 那个柳叶镯,是六年前在宁王回京的宴会上,他编了送给她的。 燕凌远没有想到,她对自己也是一样的珍视。 这场御赐的婚事,从一开始,燕凌远就从没想过让她付出什么。他甚至在初闻祖父的决定之时,就已经做好了未来的妻子并不爱他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上天如此厚待,赐予他无上珍宝。 “那,那毕竟是你做的……”宁宛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现在整个人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没想到这个镯子竟然能这般触动他。 其实连燕凌远自己都没想到,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孤独的人生中突然照进了一束光,而且那束光还越来越亮。 燕凌远定定地看着她,她唇瓣殷红,眸中似有雾气,像是有强大的吸引力在引着他一般。 燕凌远吻了上去。 修衡院的小厨房,老陈把灶台上煨着的瓦罐提了下来,揭开盖闻了闻——真香! “好了没好了没?终于传饭了!”平安推开门激动地跑了进来。 “好了好了早好了!”老陈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跟在平安后边的两个小厮一前一后进来把老陈做好了的端过卧房去。 平安靠在小厨房的门板上,看着老陈把汤盛进碗里,不免又废话起来:“也不知道咱们老大今日是有什么事,早就回来了,却不见传饭。我去问落花姑娘,落花姑娘说让等着。” 平安说着走到老陈身边:“你说这什么大事能有吃饭重要啊?比平时晚了快一个时辰,这老大不怕饿,咱们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的,饿坏了可怎么办呢……” 老陈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复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将两碗汤放进了托盘里。 “不该你管的少管,话这么多也不怕世子爷打你。”老陈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块鸡脖子塞进平安手里,“堵上你的嘴。” 平安嗦了嗦鸡脖子,想再说点啥,最终也没说,哼哼着走了。 老陈扭头看看他的背影,心想:脑子这么不灵光,也不知道以后给配了人家,可咋办呢? 他想到这,又走到门口瞭了瞭卧房,那边已点起了灯,老陈心道:现在能吃上饭,恐怕也是托了夫人的福。 确实是托了宁宛的福…… 落花落雪把晚膳放到内间的小桌子上,一刻也没敢停留,慌忙溜走了。 燕凌远看看靠在床上满脸羞恼的宁宛,一时竟轻笑了一声。 “你还笑,都怪你!”宁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燕凌远端着汤碗走到她面前:“怪我什么?” “怪你……”宁宛一时语塞,怪他什么,怪他“白日宣淫”?可天黑了呀……那怪他那般对她?可他们都成婚了…… “反正怪你!”宁宛一时说不上,索性不说了。 燕凌远毕竟算是受益者,吃了人家的甜头,这会自然得哄着人家,他坐在床上同宁宛面对面,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 “刚刚还喊着饿了,这会不吃了?”他一边说,一边盛起一小勺汤,往宁宛面前凑了凑。 宁宛当然饿了,饿得都要脱力了。她一面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一面又想着落花落雪肯定都知道了,太丢人了,心里更是气愤。 怪只怪他俩力量对比实在太悬殊,便宜都让他占尽了。 宁宛这么想着,偏过头去,表示自己不吃。 “好了,别生气了。老陈煲汤的手艺很好,你喝一点?” “不喝。”宁宛仍偏着头。 燕凌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看来他今日着实有些“过分”了。只是……只怪他的小娇妻实在诱人。 “我答应你,今晚且不了,你多少吃点东西。明明那么累,还要在我面前逞强?” 作者有话要说: 宁宛:呵,男人 燕凌远:……(心里苦) 第105章 再相见(上)中~ 第284章 二响(上) 自打那日圣上召她入宫后,燕凌远似乎就更忙了,往常日暮时他便会回来,近来几日则有时到深夜才回府。 先时宁宛一定要等他,连饭都要等着他回来吃。可燕凌远瞧着这样不行,最终给落花几个下了命令,一定侍奉小姐吃晚膳,这才作罢。 只是宁宛仍是要等他回来的,有好几次趴在案上睡着了,可硬是不到床上去。 燕凌远心疼她,可她执拗,又没有办法。他忙起来,也不过是因为大周与东黎的边境,形势着实不太好。 自今年年节将近时,边境的走商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后,两方的摩擦就没有断过,近来更是愈演愈烈。 东黎驻守边境小城的大臣甚至派出了使者亲自到大周的地界,打的名头是要讨回公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找茬而已。 朔京的百姓还没有什么大战在即的感觉,可如燕凌远、吴朝越他们,其实早做好了再上战场的准备。 当然目今宁宛还不必愁这些事。这期间她只是又拜访了如意公主、宁王妃、燕王妃,也同齐王妃陆曼悠见了一面。 那次见面是在燕王府,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宁宛只觉得燕王妃不是很喜欢同齐王妃说话,至于原因倒不是特别清楚。不过这都不重要,燕王不站在齐王那一边,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其后将近二月末,另一件事总算提上了日程。 早先苏子扬与薛凝嫣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十二,目今苏子昂和楚落音的婚期也已定下,是三月廿四。两人先后都在三月,最忙的当属安国公府了。 大婚之前,几个姑娘则又聚了一次,这回是在英武侯府。 “你们两人可真是赶了巧,竟是先后,这回做了妯娌,也不知以后会不会联起手来欺负人。”燕月悠打趣道。 薛凝嫣轻哼了一声:“也就欺负欺负你,谁让你最爱编排别人话。” 燕月悠便嘻嘻哈哈躲在宁宛身后:“最爱编排别人的赶是你才对,现在倒来说我了。” “好了好了。”楚落音伸手将这两个打闹的人拦下来,“说着今日来有什么大事要说,这会开起玩笑来又没完。” 宁宛闻言便道:“大事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你们两个的大事,再有,就是她们两个的。” 她说着指了指柳听雨和燕月悠。柳听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燕月悠则抱着宁宛的胳膊嗔道:“好嫂嫂如今可算会打趣我了。” 说起这个来,薛凝嫣倒有话说:“不知听雨你娘可曾和你提起过。” 柳听雨闻言看过来:“嫣姐姐说得是什么事?” 薛凝嫣道:“我前日听见我爹和我娘商量我大哥的婚事,听我娘的意思,她是相中了你。我那哥哥你也知道,原我也不该管这事,只是你我一处长大亲如姐妹的人,若你看不上她,我自跟我娘说了。” 柳听雨一向是几个人里最为听话的,闻言霎时羞红了脸:“嫣姐姐说得哪里话……” “诶?”薛凝嫣走到她身边,凑近了瞧她,“瞧你这样子,竟是也觉得我那哥哥好?”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有那么多讲究?”薛凝嫣打断她的话,“你若是不喜欢,我管保没人敢强迫你。” “嫣姐姐一向厉害……”柳听雨掩着嘴笑道。 只是几个姑娘瞧着她的样子便知,这件事十有**是要成了。 说来倒也还不错,两府也算门当户对,柳听雨虽说有一点点高嫁,不过薛凝嫣的哥哥薛慕舟一向是谦逊有礼,众人倒也不怎么担心。 倒是燕月悠,今年就到了及笄的岁数,竟是还跟个小丫头似的,倒是骑术越发好,鞭法也比从前进益了。 “听雨自幼就温婉,若我说,悠儿才是最让人愁的。”如今宁宛和燕月悠做了姑嫂,两人比从前更亲厚了,自然也常聊些女孩子间的秘密。 只是燕月悠心直口快,原本还说是两人的秘密,隔几天她自己倒告诉几个小姐妹了。现在大家倒是都知道了,燕月悠心里早有了人呢。 “这愁什么?那吴小将军,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心心念念上了,怕是只等着人一及笄,慌忙的就来求亲了。”楚落音笑着说道。 燕月悠被说中了心事自然不依,便将手里不知从哪拿来的帕子仍了过去,楚落音自然一下躲开,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不过这日几人一聚,也确实是有件大事的。这事目今虽然和她们没什么关系,可几个姑娘有那样的家事在,少不得要多了解些。 “这大事倒有一件,近来东北那边的页城常有东黎人惹事生非你们该是知道了?”薛凝嫣说道。 几人都点点头。 至和帝那里的许多密报虽不会传出来,可民间有往来朔京和页城的商人,那些明面上的事却是瞒不住的。 这约莫两个月过去,从那边来的商队有好几支已经到了,东黎人故意闹事的事自然也隐隐传入朔京百姓耳中。 只是百姓不会想那么多。往年也有东黎人和大周商人起冲突的事,大家听听也就算完了,毕竟当年宜和公主出嫁,那可是全大周都知道的事。 可对于宁宛她们,却不一样。 “最近各府上都忙得很,我瞧着,咱们也得小心些。”薛凝嫣说着,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布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余下几个姑娘都好奇地凑了过来。燕月悠问道:“这是什么?” 薛凝嫣将那些小圆球分成了四份,放到几个姑娘面前,说道:“这个,是我特别研制的新产品。” “产品?”楚落音挑眉,她还是第一次听这种新产品。 “你们拿着,装在身上,倘若遇到什么危险,只管将这个扔到地上,使劲扔。” “能怎样?”燕月悠拿起一个来,放到自己面前认真端详了一番。 “声音很大,还会冒白烟。没见过的人,保管能吓个半死。”薛凝嫣叉着腰,有些骄傲地说道。 “这么有趣的吗?”燕月悠说着,便要扔一个试试,唬得宁宛连忙拦下她。 “可不兴你在屋子里试,你们只管偷偷藏好了就是,莫要轻易让人瞧见,不然惹许多麻烦事。我和嫣表姐觉得近来许多事情风风雨雨说不清楚,还是有些防备得好。” 宁宛说罢,柳听雨和楚落音都点点头,将自己面前那份收好。 “倘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是街上瞧见的新鲜玩意,放在身上有香味,我们都这么说,也便是了。总归放到香袋里,论它什么,都是香味。”楚落音道。 薛凝嫣点点头:“这般自然好,这事算是我们几个的秘密,因还牵扯着别的事,故而能不让别人知道就不让别人知道。” 这个几个姑娘自然懂,便都点点头。 如今形势看似明朗,实则仍是迷雾重重,两方都在试探,目今又牵扯上了东黎的事,少不得大家都要小心些才好几人又在宁宛这聊了一会,这才各自回去。不过临走时,薛凝嫣却是又将一张纸条偷偷交与宁宛。 宁宛等燕月悠回了她的屋子,才将那纸条展开细看。上面倒不曾多说什么,只道先前所制之物已好,托宁宛转告燕凌远。 这个东西是早先薛凝嫣同她提起过的。当年大败北狄,其实靠得是薛凝嫣所制的火/药,北狄人没见过这样杀伤力的武器,自然很快败下阵来。 只是薛凝嫣是女子,若要说这个是她制得的,多有不便,故而一切便安在了苏子扬身上。这倒也是安国公在苏子扬和薛凝嫣婚事上做出让步的主要原因。 这件事太大,薛凝嫣要真的闹到圣上那,是安国公府下不了台。原因就是圣上等着薛凝嫣现在做出来的这个东西——二响。 比之从前威力更大,范围更广。从前的一响,齐王和宁王都知道,可是这次的二响,除了圣上、薛凝嫣苏子扬并宁宛燕凌远,别人一概不知。 圣上跳过了几位王爷,直接将这件事交给了他们四个手中,其一是信任,其二这也算一次试探。 在那位老皇帝还不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后辈的时候,他需要一些他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为他做事。 宁宛也是到这会,才终于想清为什么圣上从一开始就要培养她,就要把她许给燕凌远。不只是因为什么钦天监的命格,更重要的是,这是圣上在为自己造一条后路。 宁宛他们目前是站在宁王一边不错,可假如宁王忤逆圣上之意,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圣上。 他们支持宁王,只是因为宁王会是一个明君,仅此而已。 二响既然成功了,说明给圣上看过后,这个东西不日便会投入使用之中,告知燕凌远,亦是为了让他选出适宜的人选,负责这批武器的看守运送,最重要的,是要保密。 宁宛将纸扔进火盆之中,长呼了一口气。若是东黎真的要攻打大周,也许二响会成为战局的关键。 只是她还是希望,不要有那一天。战争,自古以来都是黎民百姓受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被盗文网恶心到了,这么冷的文都盗,生气。所以以后会提前放防盗章,更新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出现伪更的情况,后面的章节会按时替换,感谢大家理解。 这章后面两章都是防盗,明日正常更新,显示更新时就说明已经更好了。 再次感谢理解。 第285章 二响(下) 这日自然燕凌远甫一回来,宁宛便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燕凌远心里也是清楚的,这般一说,自然其后安排人手之事,不必宁宛再担心。 目今宁宛倒是忙另一件事。苏子扬和苏子昂两兄弟大婚,少不得要备上礼物,除去英武侯府的,宁宛还又拿了自己的嫁妆,从里面挑了些成色好的,给薛凝嫣和楚落音添妆。 等入了三月,天气才暖和了一点,便到了苏子扬和薛凝嫣的婚期。 安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联姻,其场面自不必说,如意公主和驸马陆清彦都到了场,也算是圣上给了面子。苏子扬与薛凝嫣虽是青梅竹马,可也算历经磨难,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宁宛也为他二人欣慰。 只是这里边有许多事,外人不知,宁宛却是清楚的。薛凝嫣曾同她提起过,安国公府有位姨娘和她不对付,苏子扬身边还安插了安国公夫人的人,这般想来,她虽嫁了过去,可日后还有许多事要愁。 只是宁宛倒不太担心她。薛凝嫣父母都在,身后有定国公府撑腰,况且她自己也并非懦弱之辈,那些人要从她手里讨到便宜,却是难上加难的。 苏子扬和薛凝嫣的婚事之后,朔京闻名的才女楚落音嫁给了安国公府的二公子苏子昂。安国公府一个月里连迎了两件喜事,整个府里都是喜悦的气氛。 这之后,三月底四月初,至和帝秘密前往了一次翠屏山,与苏子扬薛凝嫣一行,试验了最新的二响。 彼时天气阴沉,似要下雨,众人只以为是山间惊雷,却不知许多杀伤力巨大的武器已经偷偷运出了京城。 这些火/药,不会进入军械库,统一由圣上的暗卫接手,除了至和帝,没人知道藏在了哪里。 这件事是薛凝嫣立了大功,只是目前不宜声张,便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封赏。不过日后这样武器用了出来,也只会挂在苏子扬的名头上。 但宁宛知道,薛凝嫣不在意这些。她自幼就喜欢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宁宛有时觉得,她做了二响出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喜欢。如果再要添上什么原因,那大抵是对这个国度的热爱。 薛凝嫣同她一样,厌恶战争。 平宁的日子总是让人流连的。自苏子扬与薛凝嫣大婚后,宁宛和凝嫣见面的次数少了起来。 毕竟宁宛虽在府里没什么事,可薛凝嫣却总要和洛姨娘,和安国公夫人“斗智斗勇”,故而宁宛空闲的时候,倒是去如意公主那坐了坐。 陆煜如今已八岁了,却沉稳得越发像个小大人。如意公主有时说他像燕凌远小时候似的,陆煜自己却说,他和燕世子哥哥不一样,他最敬佩的是苏大哥。 陆煜喜文,去年他作的文章就让圣上赞不绝口,直说连他几位年长的兄长都比了下去。而同他相反的则是他的表弟元方瑞,那可真真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小魔王”。 陆煜倒是还同宁宛关系不错,只是宁宛去拜访如意公主时,他总在学堂念书,好几次都遇不见,这回去了总算赶上了,这才一道说了几句话。 说赶上其实也不尽然,陆煜是因为生病在家休养才告了假。宁宛去时,他已经好多了,只是到底病了一场,坐在床上也显得有些发虚。 等从陆煜屋里出来,宁宛才问道:“怎么好好的就病了,姑姑可让太医好好瞧过?” 如意公主亦为这件事发愁:“早瞧过了,说是身体虚弱,这才临近春天感了风寒。好容易才好了,熬得我也受不住。” 这原本瞧着也不像什么奇怪的事,只是宁宛却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便接着问道:“煜儿平日里身体便虚弱吗?” 说起这个,如意公主更是愁容满面:“以前也不是。你们只知道他爱读书,其实他父亲总让他多练习武艺,自小就日日在府里跑。我原想着,人越大,身体自然越硬朗才对,谁知小时候不闹毛病,现在大了些反倒三灾八难的……” 如意公主这么一说,宁宛更觉得不对。她也算看着陆煜长大,印象里煜儿身体也没什么隐疾,怎么会突然就虚弱多病呢? “可有什么病症不曾?就说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 如意公主想了想道:“你说起这个倒真有。”她一边说,一边推门进了屋子,又将自己的丫鬟都留在门外。 “早先他一直都极为精神的,可近来却总头疼,先生前些天还和我说,煜儿竟然上课打瞌睡。我原本是想好好说说他,谁知瞧他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心。” “总头疼,还犯困……那他是不是经常精神不大好,怎么睡都睡不醒?”宁宛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连说话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如意公主一惊:“倒确乎近来喜欢睡觉,丫头小厮们服侍,有天早晨都险些没起来去书塾里。” 一种熟悉的感觉突然之间涌遍宁宛全身,继而是一股寒气自底而起。 “公主姑姑,不管是不是宛儿多想,只请姑姑好生检查煜儿的房间。若是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赶紧弄出来。” “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宁宛摇摇头:“倒不是什么玄之又玄之事,只是当年我娘被人下毒,起先也是这般症状。众人只道是我娘身子不好,我娘自己也以为是她有旧疾,不曾在意。若不是嫣表姐意外发现,恐怕到最后我都不得而知。” 如意公主听闻她如此说,也吓得不轻。什么人这么猖狂,竟然敢在公主府里下毒? “好,我一会就着人好好检查煜儿的屋子,把那些东西都搬出来,一样一样查。并他屋子里丫鬟婆子,我也一并查了。” 当日宁宛告辞离去,心内还是一阵后怕。时隔多年,若是真的有人下毒害陆煜,那这一模一样的手法,会不会也是同样的人? 那当年,她祖母背后,也另有其人? 这件事在宁宛心里堵了多日,终于等到如意公主着人传了信来。还真是有人给陆煜下毒,那下毒的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丫鬟,已经被如意公主罚了。陆煜的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换了新的,下人也换了一批。 只是除了那个丫鬟,再往深里查,却是不能进行了。 一则公主府不能太过张扬,现在还不是时候,二则,那线索太少,若要查下去,恐怕查不出什么结果,反将自己暴露了。 只是这事已是埋下了种子,如意公主原本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只是碍在形势,倘若她再发现有人要害陆煜,自然便是有什么明里暗里的,也断不能忍了。 陆煜既没事了,这事也便暂且按下不提。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开春四月,双罗国进献的舞女抵达了大周的国都朔京。 “双罗国?”宁宛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想起双罗国是哪个国家。 双罗国地处东黎以南,与大周只有一点点交界之处,双罗国并不大,据说是很久以前,再往东一些的人南下,抢夺了那片土地,建立了这个国家。 双罗国同大周没有太多的往来,盖因两国交界之地乃是崇山峻岭,但双罗国同东黎却来往密切。 双罗国的人从东黎买进马匹、炭火,又把自己国家出产的海鱼、贝克、珍珠等卖给东黎。两国多年来也甚为安定,一方面是东黎先前几位王后都极喜爱珍珠做成的饰品,再一个原因就是双罗国毕竟弱小,东黎和大周彼此抗衡,倒谁也不会对它先动手了。 “双罗国为什么要给皇爷爷献上舞女?”宁宛不解。 要说这大周和双罗国无恩无怨,双罗国也不必向大周献上贡品,这路途迢迢,进献舞女是什么意思? 燕凌远蹙眉,神情不是很好:“这就是大家都觉得奇怪的地方。圣上并不是沉迷享乐之人,双罗国进献舞女,连投其所好都算不上。” 宁宛在他身边坐下,搂住他的胳膊:“他们有什么阴谋,值得这样明目张胆送人来?” “无非两种。其一,他们想要做的事需要派人来大周,而这个人就在那些舞女里。其二,送舞女是个噱头,真正的后手还在后面。” “可是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啊。”宁宛不解。 双罗国与大周力量悬殊,即使他们想入侵,也应该看清楚,是根本没有胜算的。 “不。”燕凌远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如果他们和他们的邻居背地里有什么交易,那胜算就有了。” 宁宛抬起头看向他,他这么说,让她忽然就很害怕。她曾经以为自己并不惧怕战争,可是在北疆亲历了当年的许多事之后,她突然发现,她心底是深深怕的。 燕凌远身上有很多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各色兵器伤口的形状,她每每看到都心疼良久。 现在,他又要再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了吗? 宁宛突然紧紧地抱住了燕凌远。燕凌远原本还在想双罗国的事情,因为她突然的举动愣了一下。 “怎么了?” 第286章 双罗(上) 宁宛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真实地存在着,慢慢的心才又安了下来。 “你会不会突然离开?” 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燕凌远哭笑不得。不知她又联想到了什么,燕凌远轻轻抚上她的后背:“瞎想什么呢?” “我问你会不会?”宁宛好像着急,说话也似乎带了一丝哭腔。 “不会。”燕凌远同样将她紧紧抱住,“我答应了你,要一辈子都守着你,就一定会做到。” 那天晚上宁宛睡得很不安稳,好似闭上眼睛,就是许多奇怪的梦境。她缩在燕凌远的怀里,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他还在。 她时而梦到大雪时而梦到骄阳,好像看到人们都安定地生活着,也好像看到兵荒马乱满地狼藉。 第二日很早,她就醒了。没有做噩梦,可仍是一身冷汗。 “身子不舒服吗?” 燕凌远起身,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宁宛的呼吸稍显急促,脸色也不是很好。 “没有。可能是梦到了什么,但现在醒了,又什么都不记得。”宁宛倚在他身上,又过了良久,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是我昨天吓到你了。”燕凌远有些懊悔,不应该跟她提到那些事情的。 宁宛却摇摇头:“我迟早也要知道。皇爷爷让我跟着傅先生学习,可不是让我什么都不做的。” 她说的也有道理,目今形势越发扑朔迷离,内忧未止,外患将至,这么想,宁宛知道得多些,反而还能提前做好准备。 “要不要再休息一会?”燕凌远见她脸色仍是不太好,遂又问道。 宁宛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帮我叫落花进来。” 燕凌远不知道她突然怎么了,可看她好像很难受,便连忙喊落花落雪。丫鬟们自然早醒了,落花匆匆从门外进来,见宁宛的样子便道:“世子让一下,让奴婢瞧瞧。” 燕凌远往边上坐了坐,让宁宛靠在他身上,落花则上前,见宁宛冲她点了点头。 “奴婢马上就来。”落花会意,自然连忙出去。 只有燕凌远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主仆两个,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一时落花就回来了,拿了新衣服并一个裹好的布包来。宁宛见她进来,扶着燕凌远便要起身。燕凌远原想让她不舒服就多在床上躺一下,可宁宛却执拗地站了起来。 “小姐小心。”落花上前扶住宁宛,又朝燕凌远道,“世子,奴婢扶小姐更衣。” 燕凌远也不知突然怎么了,只得点了点头。他一边看着落花扶着宁宛出去,一边又想着,为何宁宛不让他来。转头看见了床铺上沾上的一点血迹。 燕凌远愣了一下,差点转身冲出去,突然想起来新婚之前,他娘特意派了个嬷嬷来,给他说教了半天。 燕凌远其实一点都不想听,尤其是那个嬷嬷废话还很多。可是拜良好的记忆所赐,大部分他还是有了印象,其中记忆最深的就是——姑娘们每月会来葵水,因为来葵水的时候有些事不能做…… 局促不安的燕世子转脸就跟影千交代,今天不去营里了。 影千昨日还想着近来事务繁多,恐怕老大要更忙些,第二日一早就收到了老大不去营里的消息,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老大,这……出了什么事吗?”其实影千原本不该问的,可他们老大以前可是能不告假绝不告假的人。 燕凌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道:“今日陪夫人。” 啊? 影千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大走向卧房的身影,总觉得什么东西戳在了他的心窝上。 他还要接着去营里训练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接受老大和夫人之间的恩爱攻击呢? 宁宛回来时,便见燕凌远正襟端坐在床上,有点像要审问犯人的县太爷? 宁宛被自己这毫无根据的联想给逗笑了,只她笑了一下,又捂着肚子弓下了身子。 也不知道这月是怎么了。过往她月事来时,并无太多感觉,若说肚子疼,也只是轻微地疼痛,不影响她像往常一样走路看书。 可今日起来,她就觉得小腹不舒服,只是等和燕凌远说了几句话,才意识到是月事来了。 也不知这次怎么会这么疼。宁宛只觉得小腹的疼痛带得她胃里也翻江倒海起来。 落花本来扶着她,最先感受到她不对,连忙道:“小姐可是哪里难受?” 宁宛没答话,她只想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那样才能好受一些。 燕凌远眼见不对,连忙三两步冲了上来:“宛儿!” 他将宁宛揽进怀里,见她已然因为疼痛皱起了眉头,霎时间更为心疼:“若是难受,就请了太医来,你若嫌弃,我去找孙大人。” “不要。”宁宛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服,“扶我到床上去。” “好。”燕凌远说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宁宛原本在人前是不愿这样的,只是今日实在难受得厉害,屋里又只有落花,也便来不及计较。 燕凌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时亦心慌,连给她盖上被子都手忙脚乱的。宁宛靠在软枕上,方觉稍好了些许。 “还疼吗?”燕凌远坐在床边守着她,想做点什么,可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宁宛瞧着他干着急的样子,一时反笑了出来:“怎么今日还不去营里?” “我,我已经告假了。” “为什么?” 燕凌远给她一个“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的眼神,方有些局促地说道:“我不放心。” 瞧见他这个样子,宁宛霎时更开心了,只是她小腹到底还在疼痛,才笑了两声,便又疼得笑不出来了。 “很,很痛吗?” “你受那些剑伤的时候,会痛吗?”宁宛眨眨眼睛,似乎很是期待他的回答。 “其实不痛。战场上刀光剑影,难免受伤。况且我刚入营之时,比那更残酷的训练都,都……有过……”燕凌远看着宁宛的表情,一时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宁宛瞪了他一眼,然后把头偏过一边去不再理他了。 “宛儿,我……”燕凌远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是还不等他哄好他的宛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影千的声音。 “世子,宫中有信。” 听见宫里来信了,宁宛也不再和他闹,戳了戳他,让他赶紧去处理事情。燕凌远却不想出去,他的宛儿身子不舒服,他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 “进来!” 啊?进……进来? 站在外面的影千听到这一声,只觉得世界变得有些魔幻。 自从夫人来了,他们这些人是不进卧房的。不仅是因为现在有落花落雪等夫人带来的丫头收拾房间,还因为夫人是老大的妻子,他们自然是要多多避讳的。 现在老大亲自下令让他进去? 影千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夫人应该,也在屋里? 外边廊下守着的落花瞧见他愣愣地站在那,便走过来小声道:“外间有一道屏风,是纱做的,只能看见人影,瞧不清楚,你在那里就行,不妨事的。” 影千闻言,木然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有什么事?”燕凌远干脆坐在床上,就这么问道。 影千回身关好了门,这才在屏风外行礼:“属下收到宫中来信,双罗国进献的舞女已入住宫中的庭院,圣上有意明日办一场宴会,接待前来献人的使臣。” “可说了都命谁去?” “信里说,圣上明日会宣召。另外圣上召世子晚间进宫。” 燕凌远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属下告退。”影千算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燕凌远和宁宛的卧房。 “皇爷爷接受了那些舞女?”宁宛捂着肚子坐起来,显然有些担心。 “我们现在没有必要驳了双罗国这个面子。他们若要采取什么行动,也必然是在进宫面圣之后。所以明日再看看就好。”燕凌远说道。 “可我总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这是自然。”燕凌远为她披上了一件衣服,“事出有异,但是现在,圣上也是在试探。敌暗我明,轻易动手反而容易误入歧途。” 他说完,起身将卧房的窗户关小了些:“春日尚余寒气,今日就别吹着了。我去一趟安国公府,很快就回来。” 宁宛虽想让他陪着她,只是到底兹事体大,不好耽搁。不过她仍有私心,便略带请求地说道:“那你,快去快回。” 燕凌远瞧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一时心有不忍,便回身,又在她额头印了一吻,这才离开。 自从两人各自成了亲,见起面就没原来那么方便了。以前燕凌远去安国公府,经常晚上直接翻墙进苏子扬的院子里,现在苏子扬和薛凝嫣成了亲,这个法子算是彻底不能用了。 不过既然是白天,也无所谓什么,他直接问了门上的小厮,那小厮进去通禀了一声,回来说大公子去翰林院了。 燕凌远这才反应过来,他今日告了假,苏子扬又没告假,这才又往翰林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补更3000 今日是燕·直男·没救了·凌远 第287章 双罗(下) 两人从翰林院出来,在山水馆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山水馆的小二认识这两位,很是熟稔地问道:“两位爷还是老样子?” 苏子扬点点头,他便应了一声,去泡茶了。 不一时茶水便端了上来,那小二机灵,东西放上一句多的话都不说,后边再来人,则是优先领着往离得远的地方坐。 苏子扬端起茶杯来品了一口,点了点头:“二弟这个馆子茶竟然难得的不错。” “也就是你来,旁人哪能喝上这个?”燕凌远笑笑。 苏子扬也不和他计较这些,只放下茶杯低声问道:“你找我,是因为那些舞女的事?” 苏子扬自然也知道双罗国来的舞女住进了宫里的庭院,还要给圣上表演节目。燕凌远这么突如其来找他,苏子扬觉得八成是因为这件事。 “你不觉得有些奇怪?” “诶?”苏子扬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我们和双罗素来没有什么交集,因为高山阻隔,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他们进献舞女,不向对他们威胁更大的东黎进献,反而派到了大周,这本身就很反常。” “万一这双罗是想向我们献好,然后让我们帮他们打败东黎呢?” “那更不可能。”燕凌远摇摇头,“东黎比双罗强盛,即便我们帮了双罗,他们也不可能一举把东黎吞并。况且只派舞姬和一位使臣,不像是要商议这等事情。”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其实苏子扬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可他还是想先听听燕凌远的分析。 “这些舞女,一定有问题。不是派她们来的人有问题,而是她们本身就暗藏‘玄机’。” 苏子扬微眯起眼睛,向前倾了一点身体:“你说,这些漂亮女子是针对谁的?” 燕凌远也无法预知这些人是针对谁的。他所凭借的不过是对形势的判断,还有一点对危险的直觉罢了。只觉告诉他这些美丽妖艳的女子甚为危险,当天晚上面见圣上时,他也就告诉了至和帝。 至和帝一只手放在桌上,一根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丝毫不乱。 这个久居帝位的男人自几十年前登基便开始越发让人难以捉摸,这些舞女明明也极有可能是冲他来的,只是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心境的变化。 至和帝没有取消第二日的宴会。时值孟春季节,圣上说,这也算是庆祝寒冬过去,春日来临。 第二日一早朔京各府就收到了传召,命各府人等于日暮时分入宫,宴会摆在了广和宫。 燕凌远原本想让宁宛在房里休息。她昨日肚子痛得厉害,甚至晚上都睡得不是很踏实。 只是宁宛却并不想逃避。她早晨起来觉得好些了,便还是说自己要去。 不管这些舞女针对谁,她都在漩涡里逃脱不掉,既然这样,不若坦荡进宫,早早了解说不定还能有所发现。 故而日头西斜,落花落雪便一道选好了晚上要穿的衣服,为宁宛梳洗更衣。 广袖襦裙典雅端庄,发髻干净利落。两边各一支掐金宝蓝蝴蝶发簪,隐隐绰绰,给这端庄里添了一丝娇俏。这一身又配了珍珠耳珰,金制刻玉兰花的手镯,既有已为人妇的稳重,却又不显老气横秋。 “你瞧瞧我这一身如何?”宁宛穿戴妥帖,朝另一边坐着的燕凌远道。 燕凌远原本拿了一本书看,闻言抬头,却着实被眼前的女子惊艳。 宁宛原本因为身子不舒服,在床上窝了一天,气色也有些虚弱,可这会她好些了,又上了妆,顿觉精神不少。 燕凌远上前,认真看了看,道:“夫人甚好。” 宁宛轻哼了一声:“不过是随意说些好听的话,才不听。” 她常这样和燕凌远撒娇,燕凌远自己自然是知道她也就是嘴上说说,便又上前拉住她的手:“不听就不听,只是咱们该出发了,夫人看……” 宁宛便故意装出犹豫的样子,想了想才道:“那就走。” 两人至府门前,同英武侯和侯夫人会合,不一会,燕凌尘和燕月悠也先后到了,众人这便上了马车,往皇宫而去。 除去年节,至和帝是甚少办这般隆重的宴会的,众人有许多都猜圣上对双罗国极为看重,只是燕凌远几个却不是这么想。 表面上的重视,也说不定只是诱敌深入的障眼法。 广和宫地方宽敞,选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宫中正殿有搭好的台子。 这里是□□爷授命建造,原本就是歌舞宴饮之用。从前若有外国使臣前来,便多在此处。只是近年来,水榭那边的台子搭了起来,广和宫才用得少些。 众人依次序落座,最上首自然是至和帝和建德皇后。 宁宛还是第一次坐在燕凌远身旁,英武侯府地位不低,她自己又是郡主的身份,自然是同其他“三公”坐于内殿,旁边就是安国公府的苏子扬和薛凝嫣。 而如六部等前来陪侍的官员,则是坐在外殿,离舞台更远的地方。比如楼澄和苏婉双。 宁宛他们的对侧,坐着恒亲王并四位王爷,同英武侯府相对的是如意公主和驸马陆清彦。 众人都入了座,才见福公公从外边进来,高声道:“圣上、皇后娘娘驾到!” 原本坐在座位上的众人呼啦啦站了起来,纷纷行礼,至和帝步伐沉稳,落入上座。 “众卿家平身。” 众人这又呼啦啦起身,重新坐好。 此时才见两列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的是御膳房烹饪的美味佳肴,这两列出了,又有两列进来,最后两列放上的是宫中佳酿。 福临盛为至和帝和建德皇后倒好了酒,众人也都将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但见至和帝举杯道:“今日邀各位前来,一则,欣赏双罗国的乐舞,二则是为庆贺花神降临,春暖花开。双罗国使臣不愿千里来到朔京,朕实为感动,只是两地风土人情多有不同,若有招待不周,还请使臣多多见谅。” 那位双罗国来的使臣倒是时分精通大周的语言,连忙起身道:“不敢不敢。大周国富民强,此一行实为大开眼界啊。” 如此一番来往,复将杯中之酒饮尽,但见至和帝朝福临盛点了点头,霎时乐声起。 这音乐不同于大周的音乐,似乎加入了一种双罗独有的乐器,其鼓点明朗,却又好像带着一丝奇谲。随着乐声四起,众人只见两列舞女,分别自两侧登上了中间的玉台。 这些舞女个个身姿曼妙,所着舞衣以轻纱制成,腰间配金色饰物,随着她们的舞蹈发出簌簌的声音。宁宛只觉这舞姿似有历史上飞天一舞之感,可细瞧却全然不是。 她们的舞姿更为魅惑,似乎是话本里修炼千年的狐妖,这般妖艳,是要俘获天下男人的心。 宁宛小心翼翼地看了身边的燕凌远一眼,原以为他也会像对面的淳王一样看得眼都直了,谁想竟看到燕凌远蹙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一般。 “你想什么呢?”宁宛戳戳他,小声问道。 燕凌远以为她有什么事,便扭过头朝她笑笑:“既然敌暗我明,自然要十分注意。” “我不是问这个……”宁宛说着,看向舞台,“台子上那么多娇俏女子,你瞧了就不心动?” 她这话故意说出了一些醋意,就是想逗逗燕凌远,谁知道燕凌远却不同她玩闹。 他在桌下一把按住她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让我心动的人在我面前还不自知,一定要逼我罚她才行。” 宁宛霎时间就红了脸。她总觉得若不是在宫里,有那么多人,燕凌远下一刻就会欺身而上,将她扑倒在床上…… “胡说什么呢……”宁宛不敢再逗她了,连忙眼神看向别处,瞧着就是心虚的样子。 燕凌远这才心满意足地笑笑,只是桌子下拉着她的手却没再松开。 不过他们闹完了,乐舞的**可才刚刚开始。 等宁宛再抬头时,但见方才的舞女已经围成了一个圈,她们纷纷半跪在地,似乎要迎接什么人的到来。 紧接着,原本欢闹的音乐戛然而止,一声轻微的银铃响动的声音,传到了众人耳中。 叮铃,叮铃叮铃…… 忽然间,玉台最前面的两名舞女将一块巨大的纱帘抛起。那纱帘上绣了好大一只蝴蝶,轻纱随风而动,犹如蝴蝶翩然飞舞一般。 既而银铃声欲碎,隐约有人自天外飞来。众人定睛去看,只见纱帘落下,玉台中央,所有舞女围着的地方,当中降落了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梳了繁复华丽的发髻,其上金饰与玉臂上的金镯交相呼应。舞衣是张扬的红色,犹如烈火一般,却隐约露出了她不盈一握的腰。她的舞裙上用金线穿插了复杂的花纹,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迷人。 只是她却戴了面纱。所有的舞女里,只有她的衣服不同,也只有她戴了面纱。 宁宛定睛看去,她妆容极为艳丽,睫毛长而卷翘,额上点了血色的彼岸花,迷幻,妖媚。 可宁宛却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女子是谁呢?(手动滑稽) 第288章 旧恨(上) 玉台之上,红衣舞女皓腕如雪,柔若无骨。 乐声重新开始,这一次,比先前更加诡谲,像是激流回旋,又像是夜晚迷幻的星沙。 只见她足尖轻点,随着乐声的节拍起伏旋转。先时的那两列舞女霎时间就成为了陪衬,这一刻,她聚焦了全场的目光。 宁宛见她手指纤细,恍若兰花。又见她眼神迷离,似早游离于现世之外。随着她的旋转,艳丽的红色裙摆,像她额头的彼岸花一样开在玉台中央,让人不自觉就想惊叹。 她妖且艳,让人沉迷。 只是宁宛那种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这是双罗国的舞女,她怎么会见过呢?宁宛觉得一定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 可那红衣舞女不经意见朝他们这面瞥了一眼,却突然加深了宁宛的感觉。 那是熟悉的眼神,想不起在哪见过,可她一定见过。她虽浓妆艳抹,可宁宛坐得靠前,尚能看清她的面目。 她眼睛似乎深藏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可看过来时的样子,却好像让宁宛想起了什么一样。 只是那些记忆可能太遥远了,宁宛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她究竟是在哪见过这样的眼神。 不过,这不影响她确定一件事——这个红衣女子很危险,比剩下那些舞女加起来都要危险。说不定双罗国的这出戏,就是为她唱的。 “臣恭祝大周圣上龙体安健!”乐毕舞停,双罗国的使臣起身向至和帝行礼,玉台上的红衣舞女亦向至和帝福礼。 这乐舞不同于大周的乐舞,一时连至和帝都惊叹不已,听见那使臣的话方才反应过来,便道:“诸位请起。此舞同我大周乐舞多有不同,却是另有一番风姿啊。福临盛,赏!” 众人听闻至和帝这般说,自然都跟着赞不绝口。那些舞女行过礼,自然是纷纷退下。只是宁宛分明瞧见,那蒙面的红衣舞女,转身时微微抬头看了至和帝一眼。 “凌远……”她戳了戳燕凌远。 “怎么了?”燕凌远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自然倾身过来。 宁宛便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道:“那个领舞的红衣女子,我觉得有古怪……” “她?”燕凌远蹙眉,继而抬头看向那些舞女离开的方向。只能瞧见领舞的那个身姿绰约,旁的,却什么都瞧不出来。 “为何这么说?”燕凌远亦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宁宛不由拉住他的手,似乎想要寻求一些安全感,“我总觉得那个女子十分熟悉,像是我在哪里见过。可究竟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燕凌远闻言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是双罗国的人,你怎么会见过?莫不是心里不安,故而看什么都觉得有蹊跷?” 宁宛却摇摇头:“正是这样才奇怪。我本不应见过她,可我偏偏觉得她熟悉。我好像就要想出来了,可总是差一点。” 燕凌远笑笑:“不用想得太多。即便你不说,我们也会派人好好盯着的。双罗国使臣在的这段日子,少不得大家都会小心。不用担心了,嗯?” 宁宛看着他叹了口气,她倒不想担心,只是这件事悬在她的心里,总归让她想接着探寻。 其后的宴饮不过如常。原本这宴会也是为欢迎双罗国使臣,献舞完毕说来也就没什么事了。故而等夜色渐深,众位也便都各自散去,自回府邸不提。 只是有一件事却是众人都注意到了的。至和帝赏了双罗国的舞女,双罗国的使臣感念,便道要新排一支舞献给圣上。这一来,却是要延长他在大周的时间。 他明明已经完成了任务,为什么还要多逗留一个月呢?燕凌远、苏子扬几个觉得,这或许就是那个突破点。 此后天气日渐暖和起来,宁宛便也时常出门走走。有时圣上召她入宫,便顺道看看宫里的风景。 这一日却是从修明殿出来,迎面碰上了如意公主领着陆煜和元方瑞。元方瑞自幼就喜欢跟着他这个表哥玩,到现在长大了些,平日里是个混世魔王一样,偏生他表哥能管住他。 陆煜原本就是书塾里品学兼优的,甚至有回连圣上也夸了他,燕王和燕王妃自然也放心让元方瑞跟着陆煜,万一多少能学点好呢。 “公主姑姑!煜儿!瑞儿!”宁宛先瞧见的如意公主,当下便小跑了过去。 “宛儿!父皇又召你念折子?这倒是给你找了个好差事。”如意公主见她过来,笑着说道。 “公主姑姑莫要取笑我了。姑姑领着他俩,是要往哪去呢?”宁宛问道。 如意公主便往南边指了指:“瑞儿近来学弓箭,我答应他若是他射中了靶心,就送他一只好弓,偏我那个在仓库里锁着呢,这会领着他俩去取。” 元方瑞闻言,便开心地同宁宛道:“宛儿姐姐,瑞儿可厉害了!宛姐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瑞儿的新弓箭!” 宁宛原本也无事,元方瑞扯着她袖子这么说,她也不好拒绝这个小不点的好意,便道:“宛儿能跟着姑姑一起吗?” 如意公主自然是乐意的:“我还正愁这两个一路叽叽喳喳的麻烦呢,正好你同我一道走,咱们说话。” 一行四人便往如意公主所说的那个仓库那边走去。 这边是个专放宝物的楼阁,门前有两名侍卫把守。如意公主和宁宛到时,却隐约听见此处笙歌阵阵,不绝于耳。 “姑姑,这是什么声儿啊?”元方瑞满脸困惑地问道。 如意公主细细听了听,笑道:“这是乐师练曲子呢。这楼不远,就是那些双罗国的舞女住的地方。因那使臣说她们要编一支新舞献给父皇,故而日日都练习。” 宁宛朝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张望了一番,复道:“似乎那边离此处不远,不过这边倒是不会打扰皇爷爷休息。” 如意公主点点头。这一带多是藏宝的楼阁,故而那舞女在此处练舞,倒是方便。 几人说着,便往如意公主所说的那个阁楼走去。只是才往前走了不远,忽然瞧见一个人远远地走了过来。 “娘,那不是那天的那个舞女?”陆煜蹙着眉,看着他们不远处的小路上,一个红衣女子正穿过月洞门,往另一边走去。 如意公主偏过头看了看:“好像是她。她不在院子里练舞,到这里来做什么?” 宁宛闻言也便看了过去,这会那姑娘已转了弯,只瞧见一个背影,然后她就穿过回廊,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了。 “此处允许她们随意走动吗?”宁宛问道。 如意公主自然最是了解宫里的,便道:“按理说不许。只是楼阁的钥匙都在专人手里,一般也没人打得开门,这边偶有送东西的宫女太监,走动的人多,往常便也不那么严苛了。” 元方瑞闻言却是气鼓鼓地说道:“这些人,惯会看我年纪小欺负我,往常但凡多走动一点就让我回去,现在一个外邦的人这般走动,竟是没人管了。” 如意公主便笑着摸摸他的头:“瑞儿本来年纪就小,自然要注意安全,若你长大了,谁都管不着你走到哪去。” 宁宛却听着元方瑞的话,猛然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元方瑞虽说的是气话,可是不无道理。这里是至和帝存放宝物的地方,确乎不该这么疏于管理。况且,那红衣女子既是双罗国的人,到这里又是要做什么呢? “宛姐姐。” 如意公主和元方瑞前面走,陆煜却是拉了拉宁宛的袖子,两人落了几步。 “煜儿怎么了?” “宛姐姐是不是也觉得那个红衣女子很奇怪?” 宁宛便俯身离陆煜进了些:“煜儿有什么看法吗?” 陆煜人不大,可却比这个年龄的孩子要成熟些许,他神情严肃,极为认真地说道:“煜儿也不能肯定她要做什么,只是外祖的藏宝楼里有许多宝贝,煜儿怕他们是盯上了哪一件。” 这倒也有理。双罗国是个小国,若是那个舞女见了大周的宝贝,动了贪念,也能说通。只是宁宛心里却隐隐觉得,不是这个原因。那个红衣女子定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意公主要送元方瑞的弓放在这座楼阁的二层,以一个木架搁置。掌管钥匙的大太监得了命,早早就等在门口,领着他们上了楼。 这一层,除了如意公主的弓箭,还放置了许多宝物,多是外国进贡,琳琅满目。饶是宁宛自幼在富贵乡里,见惯了好东西,看见这么多,都不由感叹。 “就是这个,今后这就是你的了,务必练好了武艺,才不辜负这把好弓!”如意公主拿起那张弓,交到元方瑞的手里。 “你别瞧着它没什么多余的花纹。练功夫就是这样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往往耐不住揣摩,偏是最简单的,最让人惧怕。” 元方瑞虽然是个小魔王,可他对武学也是真爱。虽然平日先生讲课一句不听,可这会如意公主讲的,他却听得极为认真。 他年龄还小,那张弓拿不稳当,却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个礼物,当真是他最为喜欢的了。 “煜儿看什么呢?”宁宛走到陆煜身边,见他对着一架屏风发呆。 第289章 旧恨(下) “这是外祖过寿那年,从东黎送来的。”陆煜将那屏风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道。 这屏风并没有打开,四扇合在一起,只能瞧见木楞上雕着的精致花纹。宁宛听他说,便认真看了看,又想了想道:“好像确实是那一架。想不到煜儿那会年纪那么小,竟还记得。” 至和帝六十大寿还是宁宛十二岁那年,三年有余,没想到陆煜竟然还记得。 “宛姐姐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说过什么?” 这个宁宛自然记得:“那不是咱们秘密的约定?” “当初还送来屏风祝贺,如今却要兵戎相对,果然都是笑话。” 陆煜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宁宛愣了一下。只是这话细想却也在理。也不知当初送屏风来的东黎使臣是什么样的心境,说不定那时,东黎就已经是在粉饰太平了。 宁宛看向正同元方瑞说话的如意公主。十年前,东黎太子前来求娶的,就是她的公主姑姑。还好如意公主没有去和亲,若是有天,东黎真的和大周打了起来,宁宛读过史书,她不知道该如何设想一个和亲公主的命运。 “你们说什么呢?我也听听。”如意公主走了过来,同他俩说道。 “瞧这个屏风眼熟,便看看。”宁宛笑笑道。 “这个呀。”如意公主摇摇头,“这屏风自送来就扔在这了,从来不见父皇用过,我有次问起,父皇只说怕是睹物思人。当年那事到底也不算处理得妥当。” 元清月虽免于嫁到东黎,可那不过是有人去替她受难。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人都远嫁了,很多旧恨新仇的也便不往心里放着。 “都是旧事了,既过去了,还是往前边看好。它好好的在这里,留着那份心就成了。”宁宛看着那个已经落了灰的屏风,微笑着说道。 只有元方瑞那个傻小子,似乎不知道什么是不开心一般,抱着他的弓箭傻乐傻乐的。宁宛看着他,总觉得他大概早忘了当年三个人的“小秘密”了。 双罗国的歌舞排演了约莫有一个月,那前来的使臣听闻五月初五是大周的节日,便说把献舞的日子定在了这一日。 原本端午节宁宛想同燕凌远去同福寺的,因着这一出,只能先推迟了。 临近端午,天气也就热了起来。府里送来了今年新制的夏衣,宁宛瞧着,竟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和花样。后来还是听落雪说起才知道,英武侯夫人特地去了恒亲王府,亲自同秦温宜了解过,这才定了衣服。 宁宛一时又感念孙芳惠的好来。她只觉得自己何其有幸,竟是能够有这般疼爱她的婆母。说不是娘亲胜似娘亲也不为过了。 端午要到宫里去,孙芳惠又特地领着她去京城最贵的首饰铺子选了好些首饰。连燕月悠都说:“自打宛姐姐来了,娘亲便再不稀罕我了。” 只是真到了端午这一日,宁宛反心里不安起来。 自午间睡醒,她便总觉得心慌,总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一般。一开始她还不想让燕凌远担心,没告诉他,可后来这种感觉却愈发强烈。 燕凌远今日很早就从营里回来准备晚上的宴会,一进门就瞧见宁宛坐在案前愁容满面。 “怎么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凌远,你说那双罗国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呢?”宁宛知道燕凌远他们这几日也遇到了麻烦。他们本来是想查那些舞女的身份,可传回来的消息却说,只能查到那些舞女自幼就在双罗的皇宫中学习,却不能查到她们是何处人氏。 这样这件事就更难调查了。双罗国目的不明,对大周而言不是好事。宁宛原本就觉得那些舞女,尤其是那个红衣的舞女有些问题,此时那感觉自然更甚。 “我心里慌乱得厉害,总觉得晚上要出什么事。皇爷爷一定要看她们的歌舞吗?” 燕凌远捏捏她的脸:“这些事我来担心就好了,你何苦累着自己?” “可是我真的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宁宛拉住燕凌远的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双罗国即使有什么阴谋,也只敢使暗不敢使明。圣上经历过多少这种事,你以为会一点准备都没有?”燕凌远笑笑,示意她放心。 话虽如此,只是宁宛仍旧安不下心来。只是这样的事情尚未发生,凭她一己之力也做不了什么,便有那些担心,也只能揣在心里了。 其实燕凌远也明白这场表演有些蹊跷,只是他们也是在该防备的地方防备了,至于别的,却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仍旧是在广和宫,端午时节,宫里准备了各色粽子、凉糕,并许多夏初所用的小点,倒是样样精致,引人垂涎欲滴。 这一回没有上一回的人多,只是京中的要员并家眷,众人各入了座,自然是一阵寒暄。 待外边天色已尽黑,只剩夏初的暖风温柔地吹过,便见双罗国的使臣朝至和帝敬了酒,命奏乐之人奏起舞曲。 这一次的舞曲却与上一次不同,兴许是为了让大周的皇帝听着高兴,双罗国的那些舞女特地排了大周乐舞,她们将动作编排得与大周的音乐相和,虽着装仍是上一次的红衣,可却有种别样的和谐。 宁宛仍坐在上次的位置上,只是这一次心境却全然不同。其实她一进广和宫就明白了燕凌远先时说的话。这里表面上看着虽与上次并无不同,亦是其乐融融,可周围站着的太监、宫女,显然不是从前的那批人。 他们虽垂首立在那,可细看之下,却能感觉到他们和外边等候传话的那些侍从并不一样。 宁宛觉得,这其中恐怕混了皇爷爷的暗卫。只是那位双罗国的使臣显然不通武艺,至少从面上看,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不过与宁宛一样,明白这个中缘由的所有人,关注的都不是那个使臣,而是现在登场的这个红衣舞女。 她仍旧是极妖艳的妆容,身上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这一次她跳了大周的舞蹈,同上一次的魅惑张扬不同,这一次,她似乎内敛了许多,含着似水柔情。 明明是明艳的大红舞衣,可此刻却有种溪流缓缓流过的温柔之感。可她的眼神还是那么迷离,好像这缓慢流淌的小溪里,暗藏了细微不易察觉的漩涡。 宁宛抓住了燕凌远的手。她手心冰凉,似乎因为未知产生了恐惧。 那个红衣的女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熟悉的感觉?宁宛没去过双罗国,甚至连两国的交界之处都从未去过,为什么会见过这个红衣女子呢? “还在担心?”燕凌远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问道。 宁宛点点头:“我觉得我一定见过她。” 她几次三番说起这种熟悉的感觉,燕凌远也不由陷入沉思。如果只是一点感觉,宁宛不会一直强调。 这么多年在朔京,宁宛经历过那么多事,如果不是确信这种感觉的存在,她一定不会一次一次提起。 “你从前见她,她也是这样红衣吗?” “不是。”宁宛很笃定。这舞衣大抵是双罗国的样式,她从前不曾见过,恐怕大周也没有几个人见过这样的衣服。 可是那个姑娘的眼睛,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她面纱下的面容不甚清晰,宁宛觉得,若是她摘掉面纱,说不定她就能想起来了。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舞裙,也许她戴着面纱,正是因为怕人认出来呢?” “你觉得,她是大周人?”燕凌远说着,看向那个仍在翩翩旋转的舞女。 她确乎是美的,尤其是旋转之时,裙摆似乎翻出了波浪,就像是盛开的彼岸花,让人移不开视线。 如果……她是大周人…… 乐舞悠扬,带着一点大周特有的诗意,似乎是在赞颂这朵盛开在玉台之上的彼岸花。像是到了整个曲子的**部分。原本停在红衣舞女周围的其他女子,都一个接着一个旋转起来。 红裙翻飞,并着金属饰物碰撞的声音,似乎在同乐曲相合。 她们就像簇成了一片花田一般,每一朵都展开花瓣,尽情地将自己的美好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支舞确实够美,连宴会上的许多姑娘都沉浸在其中,更遑论王公大臣。 见惯了大周的乐舞,偶然间换了这样一个新鲜口味,谁又能不沉醉呢? 只是宁宛死死盯着那个红衣的女子,她的身影被围在翻飞的红浪中央,因为快速旋转而愈发迷离。 周围的舞女已越围越近,有人的裙摆已经能互相碰到。 不知是谁最先甩出了红色的长纱,就像大周的水袖一样,霎时间飞了出去,继而两个、三个、四个…… 那些舞女开始围着领舞的女子旋转,她们抛出的长纱像是燃烧的烈火一般,将领舞的女子紧紧围绕在中央。 “怪不得这支舞叫‘浴火而生’。”燕凌远低声感叹,却是蹙起了眉头。这么多模仿火焰的红纱,严重地干扰人的判断。 “看不到了……”宁宛突然自语了一句。 “什么?”燕凌远一惊。 “看不到那个人了。”宁宛的脸色不是很好,她的视线里,除了红色,除了翻飞的“火焰”,已经看不到领舞女子的身影了。 她与火焰融为了一体,像是消失在了烈火之中。 “不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燕凌远低声惊呼。 正这时,鼓点敲响极重的低音,霎时间烈火绽开,宛如夜空中绽开的巨大烟花一般。 那烟花的中央,好似有一道光划过所有人的眼睛。 彼岸花在烈火中重生了,她带着摄心夺魄的狠辣,直直地飞了出去。 那个方向,坐着大周最尊贵的男人——至和帝。 “护驾!”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一声惊呼,原本立侍旁边的宫女太监,突然齐齐抽出了剑。 一时间所有人都吓住了,他们好像还没意识到这是刺杀的现场,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铛! 清脆的冷兵器相撞的声音。 至和帝的面前,长剑鸣光寒光熠熠,抵在一支匕首之上,近在眼前。 “有刺客!” 席间的人们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打斗伴着逃窜,广和宫突然间就乱作一团。 那一声碰撞之后,像是突然间把所有人的思绪都唤了回来,众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开始本能地保住自己的性命,避免伤害。 燕凌远抬手挑剑,那红衣女子不得已顺着他的力翻身退了两步。 “你是谁?!”至和帝怒喝。 那女子却未发一言,只是冷笑了一声,继而再次冲了上来。 燕凌远提剑而上,挡在至和帝身前。那女子武艺虽不是多出色,可身法却敏捷,只是燕凌远自幼习武,自然两招就发现了对方的问题。 那女子虽然看似步伐灵活,可小漏洞却不断。这显然是因为后天的练习时间太短,导致基础并不扎实。 只是双罗国派来暗杀的人,竟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吗? 喊杀声已然一片,除去领舞的女子,其余那些舞女亦是身怀武功,只是她们似乎并不是专为暗杀所来。至和帝身边的暗卫均是个中好手,这边不过几个回合便显然已败下阵来。 “谁派你来的?目的就是刺杀?你们的人已经支撑不住了,你何苦执迷不悟?” 燕凌远本不是个喜欢多言的人。只是若这个舞女能留个活口,于他们继续调查有益无害。 只是那红衣女子显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她眼见自己的同伴节节败退,竟是闪过燕凌远一剑,突然运起轻功向外飞去。 燕凌远提剑去追,待他出门之时,却见一片夜色,那人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翻墙越檐,便想逃了吗? 燕凌远这般想着,回身翻上广和宫的房檐。 果然,一袭红衣刚跳过一道宫墙,看样子,是往她们之前住的院落而去。 “他人呢?”苏子扬追了出来,仰着头问他。 “那边。”燕凌远指了个方向,跟着便往那边追去了。 此时广和宫内,至和帝的暗卫已将那些舞女全数制服。惊魂未定的王公大臣满面愁容地看着这个场面,又小心翼翼地看看至和帝。 果然,端坐上首的皇帝一眼瞧去便是盛怒之中,不由都带了一股杀气。 “启禀圣上,方才守在门外的人已全数追捕那个逃窜的红衣女子。”苏子扬进来,行礼道。 至和帝没说什么,冷哼了一声,复而起身,径直离开。 “还不快押审!”见至和帝走了,齐王对着那些站着的侍卫哄道。 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侍卫都是至和帝的人,原本是只听至和帝一人命令,今日受命听苏子扬和燕凌远安排。那侍卫听到齐王的话,都隐晦地看向苏子扬,苏子扬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见那些暗卫手脚麻利地押着几个还活着的红衣舞女出了宫门。 “废物!”齐王留下这么一句,亦疾步走了出去。 余下的大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宁王元启渊见状便道:“今日事出有异,诸位大人受惊了。本王愚见,不若到厢房休息片刻。若还有什么情况,也好知悉。” 太傅大人点点头:“老臣认为宁王殿下所言极是,各位同僚不如一同到厢房歇息片刻,倘若圣上有召,也好及时赶往。” 苏子扬亦点点头,众人便都跟着往宫殿外走去。 这时候薛凝嫣突然跑了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礼仪,拉着苏子扬便问道:“你看见宛儿了吗?” 苏子扬这会在猛然发现,宁宛竟不在英武侯府的位置了。 “宛儿方才乱着的时候就急急地跑了出去,也不知去哪了。”英武侯夫人上前来,亦是满脸焦急。 “坏了!”苏子扬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扭身就跑了出去。 夜晚的皇宫其实也是灯火通明,只是有一个地方例外。 因为藏宝阁无人居住,平素就只门前两盏灯笼,正门外有两名侍卫把守。 暗夜里看什么都不甚真切,在他们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个人影翻上了二层的露台,撬开窗户跳了进去。 檐下挂了几盏用作装饰的小灯笼,微弱的光线照进来,隐约能看见屋子里东西的轮廓。 那人影身手敏捷穿行其中,很快就在一个木制物件之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架四扇屏风,木楞上雕着精致的花纹,只是底部有一个轻易不会被人察觉的机关。 啪,啪,啪,哒! 那人蹲在地上按了四下,咔哒一声,原本完整的屏风骨架沿着雕花是纹路突然弹开。 暗夜中闪过一道细小的光芒,哗一声,那人从屏风中抽出一把剑来。 “原来那个暗锁是那么开的啊。” “谁!”那人倏忽转身,屋内霎时间亮了起来。 她面前,一个半大的少年熄灭了手中的火折子,站在灯烛旁边,微笑地看着她。 “呼,呼……”宁宛跑到藏宝阁前停了下来。 她眼见着圣上的人往原先那些舞女的住处追了过去,她心里觉得不对,可是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指挥,只得自己先跑了过来。 藏宝阁的二层没有亮,只是正门却打开了。 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倒是兢兢业业,一点没闲聊。 “刚刚有人进去吗?”宁宛跑上前,急切地问道。 “回郡主,陆小公子刚刚拿着公主殿下的玉牌,说圣上有东西要取,上楼了。”其中一个侍卫恭敬回禀。 “陆小公子?”宁宛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煜儿!” “煜儿!煜儿!”她冲了进去,那两个侍卫大概也意识到不对,紧跟着便进去,点亮了所有的烛灯。 “煜儿!” “呦,怎么是你来了?” “果然是你!”宁宛回身,就看见那红衣女子推着陆煜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手里拿着双剑,一柄剑抵在陆煜的脖子上。 “听这意思,你好像知道我是谁了。可惜了,我原本还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呢。” 她的面容自黑暗中渐渐清晰,长睫浓密,烈焰红唇。 “元琇莹,你究竟想做什么?!” 远嫁东黎的宜和公主元琇莹,摇身一变成了双罗国举世无双的舞女。若不是多年前宁宛亲自见过她在至和帝面前狠厉的样子,恐怕她到最后都不会想起这个人来。 那印象太深了,那个不择手段爬上了东黎太子床的女人,带着对至和帝和这个国家的仇恨远嫁,宁宛始终记得,那天她听到东黎太子愿封她为太子妃时,那决然而又轻蔑的微笑。 “我想做什么?”元琇莹轻笑了一声,“就凭你,你配问我想做什么?!” “宛姐姐!她想刺杀外祖父!”陆煜突然大声喊道。 “你闭嘴!”元琇莹拿剑抵在陆煜脖颈上,微微俯身道,“你就是如意那个小贱人的儿子?没想到啊,连她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元琇莹你最好想清楚你现在在做什么!” 宁宛对这个表姑姑和自己公主姑姑之间的恩怨多少知道一些,陆煜年纪尚小,又甚喜读书,而元琇莹看去便知后来学了武艺,若是她把那些仇恨发泄在陆煜身上,宁宛不敢相信会发生什么。 暗卫们都追到那边的院子,等他们发现不对找过来还要时间,现下跟着她的两个守卫显然应对不了这种状况,她只能拖时间。 “我在做什么?”元琇莹冷哼了一声,“这个小家伙倒是聪明,竟然能比我还先到这里。只是小不点,你也太过自不量力,你以为凭你就能抓住我吗?” 陆煜比同年纪的孩子长得高些,元琇莹微微俯身就能凑到他耳边。像是在蛊惑一样,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妩媚:“你恐怕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你娘的姐姐呢!只是我不喜欢你娘,我讨厌她我恨她!现在好了,你自己送到我手里,我就是死了,也能拉一个陪葬的!” “元琇莹!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从东黎到了双罗,你若有恨,就该找你恨的人去,你就算现在伤了煜儿,又是给谁看呢?” “我经历了什么?你还问我经历了什么?!”元琇莹猛然瞪向宁宛,“一个宜和公主的名头就把我打发到东黎去,我受尽苦楚的时候你们有谁想过!现在好了,要打起来了,什么和亲公主,通通都是在战场上献祭鼓舞士气的!” “不过你说得对,我现在杀了他,未免不够尽兴,至少要让如意那个贱人亲眼看着她儿子被千刀万剐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已补~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和亲》,算是很早之前的一个伏笔。 第290章 彼岸 宁宛觉得元琇莹已经疯了。这个当年大抵还存有一丝良知的表姑姑,而今满心都是仇恨,她只想把当年的怨都发泄出来,最好所有人都陪葬。 她无法得知元琇莹经历了什么,只从这会看来,无可挽回。 “出去!带我去找元清月!”元琇莹用另一手的剑柄抵在陆煜的后背上。 宁宛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和那两个侍卫往门外退去。 “元清月在哪?带我去找她!杀不了那个狗皇帝,能让元清月的儿子陪葬,我也不亏!” “我现在就派人去寻公主姑姑。”宁宛一边后退一边给那两个侍卫打了手势。 元琇莹推着陆煜出了藏宝阁的大门,宁宛退下了门前的两阶石阶。 忽然,原本有些晦暗的阁楼前明亮了起来。 “煜儿!煜儿!” 宁宛回过头,只见如意公主和燕凌远领着一队暗卫举着火把正向这边跑来。 “煜儿!”只是等元清月跑上前,看清了站在石阶上的人,却一瞬间愣在了那里。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啊。多年不见,没想到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呢!”元琇莹微勾嘴角,鲜红的唇色在烛火中分外耀眼。 “元,元琇莹?”元清月的话里带着三分犹疑。快要十年了,十年的时间,元琇莹早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还记得元琇莹出嫁那天,她着了大红的嫁衣,却是要去赴死的表情。她从前和元琇莹有许多矛盾,可那个时候她却突然释然了。 那时她没有错,如果不是生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也会快乐地长大。 元清月本以为她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这个表姐了,没想到,她竟然改换了身份,回来了。 “瞧瞧,高贵的如意公主还记得我这条贱命呢,可真是太感人了。”元琇莹说着竟是笑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会到双罗国去?” “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重要吗?”元琇莹抬手,冰凉的剑刃挨上陆煜的脖颈,“我今天就是要让你们通通给我陪葬!” “元清月,你不是天之娇女吗?你不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吗?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我元琇莹受的苦,你们也别想逃!” “慢着!”宁宛瞧见元琇莹似腕间使力,感觉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不断在心里让自己冷静,然后看着元琇莹说道:“你从东黎到双罗,又从双罗不远千里用这样的身份回来,仅仅是为了报复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元琇莹像是疯了一样仰天大笑,“报复?杀了一个人就叫报复吗?元宁宛,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 宁宛觉得元琇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她不知道这近十年的过程元琇莹经历了怎样的事情,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回到这座宫殿,可看元琇莹的样子,大抵她再也承受不了了。 所以她明知道她现在是孤注一掷,是飞蛾扑火,已经没有任何胜算,还是要以陆煜作要挟,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好过。 “你想要什么,有什么话,你现在都可以说,你可以把煜儿放了吗?或者,我和煜儿换!”元清月突然冲上前,她眼泪早在眼中打转,只固执地撑着。 “元清月,你也有今天。你也有求我的这一天啊?多有意思。”元琇莹用另一手的剑柄抵在陆煜的背上,“元清月,你现在跪下,你跪下求我,我就把你儿子还给你。” 站在那里的红衣女子,带着一丝悲凉的傲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元清月。她眼中的恨意似要将面前的这个人吞没一般。 “你跪不跪!”剑刃划破了陆煜的皮肤,有血液渗了出来。 “娘!你不要听她的!”陆煜一直很冷静,这个女人大概已经疯了,就算他娘跪了,那他也逃不过一死,既然如此,他不要他娘做这样的牺牲。 夜风擦着灯笼和烛火吹过,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贸然行动。 “我跪。” 这声音微小却坚定,在片刻的安静之后似乎掀起了滔天巨浪。 元清月提裙,然后正正地跪了下去。 宁宛在惊愕中朝自己的姑姑看去,但见她已泪流满面。 “哈哈哈哈,元清月,我也要让你尝尝,什么是生不如死!” 元琇莹说完,突然抽剑向陆煜刺去。只那寒光闪过,却听极清脆的“铛”的一声,元清月手中的一柄剑飞了出去。 “犯我河山者,得而诛之。” 陆清彦还穿着赴宴时的华服,手中却多了一柄长剑,剑锋直指元琇莹。 宁宛见那个方才还风姿万千的红衣女子,忽然就哭了出来。她无声地哭着,分辨不清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杀了我。”元琇莹突然说道。 她声音不大,极快地消散在夜风里,像是突然冷静了下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陆清彦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金钗红衣绣团纹,流苏玉坠明月珰。妾今奉上鸳鸯枕,但求一世一双人。” 那好像是一支遥远的曲子,明明是欢快的语调,却被元琇莹唱出了夹杂着恨意的哀伤。 宁宛突然想起了元琇莹出嫁那天,她记得那天朔京城下了细细的小雪,雪花吹进人的衣领子里,渗进一丝丝的凉意。 阴沉沉的天底下,元琇莹穿了大红嫁衣,头戴金钗耳坠明珠,拜别至和帝,前往东黎。一去十载,沧海桑田。 噗。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元琇莹飞身撞上了陆清彦锋利的长剑。 鲜血和红衣融为一体,像是那朵彼岸花开得更为妖艳。元琇莹突然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双眼。 “金钗红衣绣团纹,流苏玉坠明月珰。” 倒是和她远嫁的那天,一模一样。 宁宛跟着英武侯夫人回到府里时,夜已经很深了。 孙芳惠见她面色不好,便安慰了她几句,亲自将她送回了屋子。只是等孙芳惠走了,宁宛却是坐在床上,再次被那种浓浓的不真实的感觉包围。 因为刺杀一事,恐怕这夜整个宫城里都要一直忙碌,要调查要处理,燕凌远他们兴许明天才能回来。 可天知道宁宛现在多想燕凌远就在她身边。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昏暗,宁宛扯过被子来,把自己裹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是惊讶还是恐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像是要窒息了一般。 十年啊,竟然已经过去十年了。 元琇莹离京时,她母妃尚在人世。宁宛记得那天她跟着母妃一道去看宜和公主出嫁,她那时天真地以为,到了东黎,那位表姑姑就能好好生活了。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宁宛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想来也知道,一个自降身份的和亲公主,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可她就那么死了,死在了刺杀她舅舅的任务里,多讽刺。 宁宛无法体会元琇莹心里对至和帝、对大周有多大的恨意,她只觉得悲哀。因为许多的阴差阳错,不知注定了多少无可挽回的悲剧,更可悲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那些悲剧之中。 果然是之前过得太/安逸了,她竟忘了还有帝位之争,东黎之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怎么还没睡?”燕凌远原本是轻手轻脚地进屋,却见她竟是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时愣住。 “凌远!”宁宛突然从床上下来,冲进了他的怀里。 她只着了单薄的家常衣裙,紧紧抱着他,委屈而克制地哭泣着。 燕凌远亦将她紧紧搂住,摸着她柔顺的头发道:“怎么了?不是说回来就先睡,一会天都亮了。”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争名夺利互相陷害,明明可以过得更好的!” 燕凌远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这样才能不那么心疼,不那么难受。 “宛儿,有时候身在局中,如果不顺着巨浪的方向,反而自伤,结局只会更不如意。” “我知道你难受,可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是,元琇莹也是。” 宁宛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因为哭了太久,眼睛红红的。燕凌远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轻轻吻了她一下。 “我会一直在。” “你不许反悔,你要说话算话。”这么多年,宁宛觉得自己已经很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可是这一时这一刻,她却只想做个蛮不讲理的人。 “永远不会反悔。”燕凌远没有犹豫。 元琇莹回到大周,说来还算是个意外。 那还是又过了好几天,暗中不知派了多少人手调查才得知的。宁宛听燕凌远给她讲了事情的始末,仍觉得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元琇莹作为宜和公主嫁到东黎,其实是过了几年平静日子的。那个东黎的太子做太子的时候不怎么管她,也不用她服侍,她就像的隐形人一样,在太子的府邸生活了两年。那两年,没人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仇恨,只知道她不爱说话,但性子还挺温和。 直到两年后,东黎太子即位,成了东黎国的国王。 原本元琇莹应该成为王后的,可东黎太子即位的那天,下旨废除了她的王后之位,将她降做了美人。新的王后来自北狄,是个容貌倾城性格温柔的女人。 那女人大概是北狄的一个什么公主,从小没见过大风大浪,根本就不是元琇莹的对手。 起初东黎的国王没做什么,她俩还算和睦,可有一次,东黎国王竟然为了犒赏一个大臣,就把元琇莹赏给了他。 元琇莹把这笔帐记在了那个北狄来的王后的头上,然后使了几次计策,把那个王后害死了。那会正是北狄和大周交战之际,北狄仰仗东黎的兵器,东黎等着北狄把大周的防线攻破,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因为这一下,东黎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东黎国王勃然大怒,下令把元美人充作官妓发配边疆。启程的前一夜,那些士兵见她容貌艳丽身材姣好,就动了心思。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样折磨元琇莹的,发回来的密报上说,第二日经过的一个洒扫的阿婆,见到她时,她衣不弊体,满身伤痕。 元琇莹就是拖着这样的身体,到了东黎和双罗的边境。她在那里过了小半年非人的生活,终日经受着不同男人的调笑和奚落,终于,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她逃了出来。 她辗转了三四个地方,一路乞讨拾荒,在转年的春天到了双罗国的地界。 那时适逢双罗国的皇宫要从民间选一些舞女,她卖了身上所有能卖的东西买了身双罗国的衣服,走进了双罗国的皇宫。 “那她为什么又到大周了?”宁宛紧紧攥着燕凌远的手,似乎只有这样,因为听到这些事情而产生的压迫之感才会减轻一点。 燕凌远将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后来的事情查不到什么细节,只知道她不知怎么就被选中了,大概学了武艺,就被派来大周了。” 燕凌远想了想又道:“或许双罗国的国王都不知道,她曾是大周的宜和公主。” “可那屏风是东黎送来给皇爷爷贺寿的,她又怎么会知道里面藏着武器呢?” 后来在藏宝阁清点时发现,那架屏风里藏了不只一把双剑,还有约莫五六个人可用的剑,看样子本来的计划应该是有五六人偷偷把剑拿出来行刺的。 “想必这是东黎国早就谋划好以备不时之需的,兴许就是给这次的双罗国用,只是因为元琇莹提前出手,陆煜及时反应,他们的计划失败了。” 当年屏风的古怪,陆煜一直没忘,自打那天在藏宝阁又见到那架屏风,他就一直在想屏风一角上那个暗锁到底怎么开。 宴会那晚他原本也没想到会与屏风有关,只是元琇莹所用的那把匕首,陆煜清楚地看到上面的花纹和屏风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他偷了自己娘亲的玉牌,先所有人一步到达了藏宝阁。只是没想到元琇莹到得太快,最终陆煜只能佯装淡定先稳住了她的情绪。 “煜儿当真是个胆子大的。”宁宛感叹。那可是一不小心就要了命的事,他也才不过**岁,便敢孤身前去。 燕凌远却突然笑了一下:“你还说他。你那会,不也一点都不小心。” 她那时被人刺杀、陷害,哪一个不是稍不小心就命丧黄泉,可还是走过来了。 宁宛叹了口气,却是突然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和他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燕凌远问她。 “我,还有你呢。” 也许是自他第一次救她,把她裹在斗篷里带回来,就已经注定这一生都逃不开的牵绊了。 双罗国使臣刺杀圣上一事,像是平地惊雷,在整个大周掀起了轩然大波。幸好双罗国和大周交界之处崇山峻岭,从前也并没有多少贸易往来,否则还不知会爆发怎样的冲突。 百姓们总是热血澎湃,对大周的强盛和双罗国的弱小津津乐道。只是六部官员,乃至至和帝自己,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事一出,大周和东黎双罗之间的剑拔弩张,可就摆在明面上了。 不斩使臣,那一定是因为刺杀已经成功;而如果刺杀没有成功,使臣被斩,形势于大周而言仍旧不容乐观。 双罗国的这一步棋,确实赌到了点上。 至和帝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了。之前东黎和大周的边境之处就多有摩擦,如今若是借双罗国一事发难,恐怕战争在所难免。 虽说同北狄一役已经过去了几年光景,可战争,若是能不来,还是最好避免。每一任帝王最希望的自然都是百姓安居乐业,不管是同大国打还是同小国打,最终的苦,还是百姓承担。 不过有些事情,并不能如愿。 那日宁宛正在修明殿帮至和帝将连日里堆积的折子收整好,忽然砰的一声,修明殿的大门被极为用力地撞开。 一个衣服有些破烂的士兵举着一个竹筒跑了进来,一下子就摔在了宁宛面前。 那竹筒宁宛认识,那是专给圣上呈奏加急密报所用。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见那个士兵喘着粗气爬起来跪下:“报——” “奏!”至和帝脸色很差,似乎猜到了奏报的内容。 “东黎攻濯城三日,下。” 安国公府,苏子扬的院子。宁宛、薛凝嫣和楚落音三人围坐在圆桌旁,不知在想些什么,谁都没说话。 明明是六月,外边骄阳似火,滚滚的热风似乎想要把一切蒸化了一样。可坐在屋里的每个人却都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凉意。 东黎攻打大周的不到半月里,连下了三座城池,死伤无数,损失惨重。这几天,因为这事不知那些大臣们在朝堂上争论了多少回,可最终,好像也没什么定论。 大周国都靠北,没人敢想如果东黎打进来,会是怎样的后果。 燕凌远他们都已经很多天没回家了,因为心慌得厉害,三个姑娘这才聚在了一起。只是这样也没让她们好些。 这是战争,不是后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明争暗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每个人身上,让她们越发的焦虑。 “这样不行!”薛凝嫣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楚落音和宁宛像大梦初醒一样看向她。 “这外边已经够风风雨雨的了,咱们在府里怎么能自乱阵脚呢?”她说着看向楚落音,“你看看娘,什么时候像我们这样坐在这发呆过?” 又看向宁宛:“你看看侯夫人,昨天我还听人说侯夫人亲自下厨给你做了吃的。” “娘亲毕竟经历过风浪……”楚落音有些委屈。 “谁还不是从姑娘过来的?咱们越这样,反而越心慌。”薛凝嫣叉着腰,似乎在给自己打气一样。 “那嫣表姐的意思是……”宁宛问道。 “别人都欺负到我们脸上了!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这战场我们上不了,这后方我们可以守住啊!” 楚落音和宁宛两人都看着她,似乎还是不太理解。 薛凝嫣摇摇头,接着道:“你比如说,这苏子扬,每天够累了,回来还要听老夫人唠叨,多烦啊,我都心疼,所以,我们就是要解决像‘老夫人’这样的问题。” 楚落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近日因为传出打仗的风声,各地都在筹措银两,子昂每天都要到各处的铺子去一一查对,我既也会算账,倒能替他分担些许。” “对嘛!”薛凝嫣朝着楚落音点点头,又看向宁宛:“宛儿你就更厉害了!” “嫣表姐,我……” “你可是郡主!你又帮圣上读过折子,这是圣上对你的信任,你能做的,比我们都多呢。外敌当前,若是有人不分轻重,搞起了内讧,可不是全要靠你呢。” “嫣表姐把我说得未免太重要了些……” “这是什么话?”薛凝嫣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我以前不信姜老儿的话,可我现在却愿意信一信了。宛儿,姜老儿说得对,你是命定河山的命格,燕凌远为了河山这么努力,你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以后应该都会隔日更新,每次会多更,给大家比心~ 第291章 东行(上) 说来宁宛应该是几人里最清楚形势的了。她对于东黎的蠢蠢欲动早有耳闻,又是亲历奏报之人。其实薛凝嫣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有很多事确实是她所能做的。 “我只是担心。”宁宛忧心忡忡地说道,“我总觉得东黎这样贸然行动透着诡异。即便他们再厉害,那东北方守着的可也是我朝的精锐,怎么会被人连下三座城池。” 楚落音听她这么说,蹙起眉头来:“早先我回家了一趟,原是想看看我娘,倒是听闻我爹和祖父两人说起此事来。他们不愿多说,可我瞧着那样子,似乎是有些棘手。” “若只是外敌,我觉得倒不那么可怕,怕只怕嫣表姐担心的那个‘自乱阵脚’没在我们身上,却应验到……”宁宛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不过薛凝嫣和楚落音倒是懂了她的意思。东黎来势汹汹,若是怀疑边境有内鬼,倒也能解释得通。 “外边那些事我们掺乎不得,不过既宛儿这么说,日后大家就都留意些,假若有了什么发现,咱们再商量。”薛凝嫣说道。 宁宛和楚落音都点点头。如今整个朝中很压抑,她们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起来,听雨近几日怎么样了?”薛凝嫣看向楚落音。前几天柳听雨感了风寒,如今天气又热了些,她又养了好些时日,也不知如何了。 “倒是好了些,听说了外边的事,却是胡想了许多。我瞧着这事不要告诉她,免得她又白担心。”楚落音道。 “也别告诉悠儿了。”宁宛跟着她的话说道,“悠儿因为东黎打进来的事怒气冲冲,早先是要跟着凌远去营里,好不容易劝住了,这会每日在家里练鞭子。若告诉她,她一时冲动,惩罚了那坏人倒好,只怕她自己受了伤。” “嗯。”薛凝嫣点点头。柳听雨和燕月悠还比她们小些,这会还是先让她们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此后数日,宁宛只觉得那样的压力自宫城弥漫到了整个朔京。明明是盛夏的季节,可是连路边的树似乎都了无生气。 这夜里,来了场极大的雨。 轰隆隆——哗—— 两道闪电劈碎了天空,暴雨顷刻间就倾泻而出。 “下午瞧着天就阴了,没想到这晚上就下来了雨,幸好外边的衣服被子早早收了,不然这会可不都浸了水。”落雪从外边跑进来,小心翼翼地把门窗都关好。 宁宛正坐在灯前纳一双鞋垫。她针线活不怎么好,改了两次,这鞋垫总算才有些样子。 “世子还没回来吗?”听见落雪进来,她头也没抬地问道。 跟她对坐打络子的落花看了落雪一眼,垂下了眼帘。 “回小姐话,还没。”落雪说得底气不足,说完了又连忙上前道,“小姐不用担心,世子这会兴许在宫里呢,近来事多,侯爷也回来得晚。” 宁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下一下缝着鞋垫上的那个花样。其实她有几年没认真做这些针线活了。府里有绣娘,个个绣艺都精湛,这些事不用她来。可这几日她也不知怎么了,只想亲手给他做点什么。 “跟老陈说,把今日做的粉蒸肉和百合粥都热上,世子回来了就端上来。” “是。”落雪闻言,又退了出去。 外边雨大,幸而到小厨房那边有长廊,落雪打了把伞,只湿了裙子边。 等她和老陈交代完,才从小厨房出来,远远就瞧见有两个人提着灯往这边走过来。落雪定睛瞅了瞅,那俩人穿了蓑衣看不甚真切,不过那身形,十有**是世子回来了。 落雪就站在廊下等了等,等那俩人走近了,这才看清,果然是燕凌远和平安两人。 “世子!外边雨大,世子快进屋,小姐刚还念叨呢。”落雪从燕凌远手里接过宫灯来,三个人往卧房那边走去。 轰隆隆—— 这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雷声闪电,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朔京城掀起来一样。关着窗户坐在屋里都能听见外边“唰唰”的雨声。 “小姐,世子回来了!”落雪进了屋通禀的一声,连忙扭过身,从平安手里将蓑衣接过来挂好。 内间宁宛早跑了出来,见到他,也顾不得丫鬟小厮们还在,便冲到他怀里牢牢抱住了他。 落花朝落雪和平安摆摆手,三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怎么了?害怕打雷?” 燕凌远身上还有外边雨水的气息,虽然穿着蓑衣,可雨太大,难免溅上些许,他衣袖上已有地方沾湿了,怕给宁宛过了寒气,只轻轻拢住她。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心里慌得厉害。明知道这会是什么样子,你原就这么忙,可还是停不下来。” 宁宛知道她不该这样,原先在恒亲王府,她也不会这样。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她早该看淡了,早该学会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可这会,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就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燕凌远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胆小的孩子一般:“我在我在。” “是不是还没吃?我让他们热了饭,还有粥,现在就让他们端上来。”宁宛从他怀里出来,见他脸上掩不住的疲倦,一时更为心疼。这几日,恐怕除了至和帝,他们也没有睡好。 燕凌远朝她点点头,进里屋换了件家常的衣服。 不一时,粉蒸肉和百合粥都端了上来,老陈又斟酌着燕凌远的口味加了一样小菜。 “悠儿今日怎样了?不闹你了?”燕凌远坐下,拿起筷子,却是先问宁宛道。 “娘和凌尘又同她说了许久,这会不说要到营里了,只是还日日都要练鞭子,前几日又去马场了。”宁宛叹了口气。 “这丫头天性如此,倒要辛苦你照顾她了。”燕凌远说道。 “你同我说这种话做什么?我同悠儿是自幼的姐妹,原我也是要看顾她的,可不是因为你。” 燕凌远见她这样,便笑着道:“好好好,宛儿说了算。” 宁宛轻哼了一声,又问道:“这几日如何了?你和爹日日都这么晚回来,今日娘和我提起,想来甚是担心。” 她说到这,却见燕凌远举着筷子停了下来。 宁宛愣了一下,一种不好的感觉霎时间袭来。她有些后悔问出了那样的话,可若再选一次,她觉得自己恐怕仍憋不住。她心里有事,不想瞒着他。 “宛儿,与东黎一役,形势……不太乐观。”燕凌远沉声,没有太多的表情。 “什么……什么意思……”带着一点不敢确信的语气,宁宛问道。 “虽然城还没破,但是伤亡惨重,那边已经不只一次发了奏请支援的密报。” “那,皇爷爷的意思呢?” “圣上说,要从京城派人去,像之前抵御北狄一样。” “派你去?”宁宛眼里似乎有泪水,在烛火下盈盈如天上的星星,燕凌远不忍心去看她,索性只微微垂着眼帘。 “圣上还没说,但是大约是这样。” 朝中可用之人不多,又要足够可信,至和帝首先想到燕凌远,这本就不让人意外。只是宁宛却觉得她好像去外边的雨里淋过一场一样,透心的冰凉。 她知道她不该因为儿女情长就置山河安危于不顾,可是在这个当口,她还是想让他留在身边的。 “宛儿,我……”察觉到宁宛有些难受,燕凌远想安慰她,可开口才发现好像什么都说不出。 “我明白。”好像一下子把所有的苦都咽了下去,她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平静了下来。 外边仍时不时传来滚滚的雷声,伴着大雨,一刻也不得安宁。宁宛静默地看着燕凌远吃了晚膳,招呼人进来把东西都收拾了下去。 雨仍旧没停,只是雷声小了些,看样子,得下到后半夜去。 宁宛坐在榻上,就着小矮桌上的烛火,接着绣那双鞋垫。燕凌远就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不知是在研究什么。 俩人就这么相对坐着,很是默契地谁也没提起那件事。好像暂时的安宁能让人忘了外边的兵荒马乱,因为太好了,愈发不忍心打破。 夜深了,听见外边仆从喊着落锁,又听着主院的嬷嬷踩着雨水过来检查了,又离开。燕凌远合上手里的图纸,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她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墨发松松挽着,有几缕垂到了桌子上,这会拿着鞋垫绣得很慢,却很是认真。燕凌远本想叫她睡了,这会却突然不忍心打扰到她。 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会,宁宛抬起头来:“傻乎乎地盯着我做什么……” 燕凌远起身绕到她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怎么不让丫头们做,我瞧你绣这个,比练剑还辛苦。” “不过是个磨时间的活计,谁做都是做。”宁宛说着,将一应针线都收了起来,“瞧着也不早了,睡。” 她说完,将针线篓子放好,起身往床那边走去。 才走出两步,忽然一个人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宛儿,对不起。” 宁宛顿了一下,才道:“胡说什么呢……” “我原本答应圣上、王爷、祖父要照顾好你,我也答应你以后再不分离,可我……” “你什么?从前三年的日子我都等得,而今却等不得了?你若心里不信我,只管说这些胡话。” 宁宛嗔了他一句,遂自他怀里挣脱出来:“我既嫁给你,便是信你,北狄也罢东黎也罢,只管将他们送回老家去,到时候,我自然还等你回来。” 只是宁宛却说着说着,觉得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流了出来。 “圣上怀疑朔京有人谋反,如果我真的要走,除了影千,剩下的人都会留下。所以,一定等我回来。” 朔京有人谋反? 宁宛惊讶地回过身看向他,却见他突然上前将她搂进怀里,然后吻上了她的唇。 这夜的雨果然下至临近天亮才停,朦朦胧胧间,可见昨日被雨水打到地上的落叶落花,湿漉漉的草地和瓦片好似让清晨泛了层雾气。 宁宛在半梦半醒之中,就感到燕凌远已经起来了。 她昨天实在是太累,明明想起来同他说话,给他整好了衣服送他去上朝,可就是醒不来,想动一动胳膊,都觉得一阵酸痛。 “凌远……”她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唤出声音。 不过好像有了回应,似乎原本穿好衣服的人又坐了回来,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醒了?” 宁宛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他正坐在床边上,给她掖了掖被子。 昨晚下了雨,薄被盖着,倒是不冷不热刚刚好。 “你要走了吗?”她刚睡醒,声音不大,却软软糯糯的,像只小猫儿一般,让人只想把她搂在怀里,一刻也不松开。 燕凌远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轻浅浅的吻:“嗯,晚上再回来。” “那,那我等你。”宁宛大概是哼哼了这么一句,就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朕不知道你们商议出了什么结果,但是朕知道,现在没时间等了!” 朝堂之上,至和帝生气地扔下来一沓折子,下面的大臣们呜啦啦跪了一地。 今早从页城传回来的消息说,东黎又下了页城临近的一个小镇。页城是大周与东黎接壤处最靠近边界的一座城,如今东黎南下,页城已岌岌可危。 从各处调集的队伍还未赶到,页城的城守已经连发了三条密报奏请援兵,可想而知战况如何。 圣上发怒,没人敢在这个当口多说什么。朝堂上安静得掉下根针都能听见,站在至和帝身边的福临盛感觉自己头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说话啊!”至和帝冷哼了一声,脸色越发不好。他年纪也大了,说完这话,呛得咳嗽了两声,唬得福临盛连忙上前去侍奉。 “说话!”至和帝又冷喝了一声。 这一回,只听下边传来一个坚定的声音。 “圣上,臣愿领兵出征,守我大周河山!”靖襄少将军上前,语气坚定,不曾有任何迟疑。 紧跟着,吴朝越亦行礼道:“圣上,臣也愿前往页城,大败东黎!” 燕凌远领兵往页城,这是他们几人之前就商量好的。此役至关重要,一定要抢在齐王之前下手,免得将北狄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当年齐王手下的人既然敢同北狄私通,那么谁又能保证这回,他不会在东黎的事情上做文章? 只是燕凌远几个没想到,他们俩说完后,宁王元启渊突然上前行礼,说道:“父皇,儿臣愿领兵襄助两位少将军,收复失地,保卫我大周河山!” 宁王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此时离开朔京意味着什么,宁王不会不清楚,那他这一步棋究竟是为了什么?不只燕凌远几个没想到,就连齐王也没想到。 这么关键的当口,元启渊会心甘情愿离开朔京? 至和帝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没人知道他这会心里在想什么。 宁王说完后,又有几位武将表明自己愿前往页城支援,然后整个朝堂就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至和帝突然道:“元启渊、燕凌远、吴朝越听旨。” 那三人连忙行礼,便听至和帝接着道:“朕命你三人同朕领兵前往页城抵御东黎,明日启程!” “臣遵旨!” 等等……不对…… 燕凌远突然抬起头看向龙椅上那个双鬓已生白发的皇帝,圣上刚刚说“同朕领兵前往”,那意思就是…… “圣上,万万不可啊!”已白发丛生的太傅大人楚潜突然上前跪在了至和帝面前,“外敌当前,圣上万万已龙体为重,此行路途遥远,还望圣上三思啊!” 底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至和帝刚才那话里的意思。难道圣上要,御驾亲征?! 大周的历史上,还只有一位皇帝曾御驾亲征,那还是很久之前的太/祖皇帝。那时大周还没有现在这么富庶、强盛,也没有这么多可堪重任的国之栋梁,太/祖皇帝为了守住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御驾亲征,在西北边境获得大胜。 这会大周有足够的良将强兵,至和帝何以要亲自到页城去呢?便是不说战场上危险万分,单单路上,便不知有多大的风险啊。 “父皇……”宁王元启渊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至和帝抬手打断。 “朕心意已决,诸位爱卿不必多言。京中之事,朕自会安排妥当,也相信诸位不会让朕失望。” 至和帝说完,不再理会朝臣们或震惊或不解的表情,看向福临盛道:“去,着人宣长宁郡主进殿。” 第292章 东行(下) 宁宛踏进宫城的时候,天已经晴开了。下了一夜的雨,似乎把一切都洗刷了个干净,碧空下的宫城,就像被包在一块巨大的透明琥珀里一样。 宁宛微微抬头,阳光从树枝之间洒下来,微微有些刺眼。 “郡主,这边。”胜林见她往修明殿那边走去,出言提醒了一下。 “那边?”宁宛停下步子,望着面前宽阔的宫道,“那边是前殿。” 胜林行了个礼,恭敬道:“圣上宣郡主去前殿。” 去前殿?宁宛一时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了。 原本她只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圣上宣她来,是要等下了朝让她读折子的,却不想,竟是去前殿?前殿这会还在上朝? “圣上说的?” “小的不敢违背圣上的命令。”胜林没多说什么。 宁宛停顿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道:“走。” 这会朝堂上一片安静,众人各自怀着心思,谁都不想先开口。 至和帝面上仍旧没有表情,只是坐在龙椅之上安静等着。众人都知道他在等谁,可谁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等那个人。 文武大臣,一齐站在朝堂上,等一个郡主?莫说别人不了解个中缘由,就是燕凌远,也猜不出至和帝这一步是要做什么。 “长宁郡主到!” 突然外边一声一声,立在宫殿门口的太监一个一个往里传报。福临盛看向至和帝,禀报道:“圣上,长宁郡主到了。” “宣。” 福临盛闻言,便重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高声道:“宣长宁郡主进殿——”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至和帝坐在上首龙椅,众人只见一个女子缓步进得殿前。她面色平静,目光坚定,身佩环玉,头戴珠钗。繁复却不显庸俗,艳丽却不失风雅,她步入殿中,路过两旁的百官,竟突然让人有了一种威严之感。 明明是个女子,这一时,她站在那里,竟让人心生惧意。细心的人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那姑娘身上,带着太为强烈的皇室的威严。 “臣女元宁宛叩见圣上。”宁宛俯身行礼,如同许多年前她第一次进殿时一样,一丝不苟,标准之至。 “平身。” “谢圣上。”宁宛起身,站好。圣上不会平白就叫她来这种地方,她既猜不出是因为什么,便只管等着圣上吩咐便是。 “元启檀听旨。” “儿臣在。”齐王元启檀闻声上前。 “朕率军东征,由齐王元启檀暂理京中诸事,诸爱卿需尽心协助,务必保证我大周内部之安稳。” “儿臣遵旨!”元启檀心里有如绽开了五光十色的烟花,可面上仍是不苟言笑。听至和帝说完,立马行礼领旨。 而才进殿中的宁宛,却觉得自己一时反应不过来。圣上要亲自去打东黎?还让齐王暂理朝政?那宁王呢?她祖父呢? “长宁郡主听旨。” 宁宛尚有些愣怔着,一时不防,至和帝竟是点到了她的名字。 “臣女在。”她连忙行礼,难得地有那么一瞬流露出了一丝慌乱。 “朕特封长宁郡主为一品摄政郡主,赐议事听政之权。朕出征之后,由长宁郡主协助齐王管理朔京诸事。长宁乃是朕亲自教导,朕希望诸位爱卿能与她和睦相处,共同守好朔京,守好我大周河山。” 摄政……郡主…… 宁宛万万没有想到,至和帝宣她进殿竟是要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力。自大周开国以来,从不曾有女子有这等参与朝政之权。 宁宛只见福临盛向她走了过来,手中托着一块金镶玉的令牌。 “圣上特赐长宁郡主金玉令一枚,有调动禁军之权。”福临盛说完,见宁宛似乎仍没有反应过来,便小声提醒,“郡主,快谢恩。” 宁宛有些迟钝地接过那枚金玉令,复而微微抬头,看向龙椅上威严的帝王。他面色清冷,可眼里分明有一丝欣慰。 “臣女,元宁宛恭从圣命,必不负圣上信任。” 那个雷厉风行的帝王,她面前和蔼可亲的长辈,此刻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后面的许多话,宁宛已经没有在听了。金玉令握在手里,沉甸甸有如这十年来她在宫中所接受的一切教导。 就是为了这一天。是真的要出征还是为了试探几位王爷已经不重要了,皇爷爷是真的信任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命格,而是因为她是她,是那个不断成长,如今终于能独当一面的长宁郡主。 宽阔的宫道两边,立侍的太监屏息凝神,微微低垂眼帘,不敢流露出一丝的好奇。往宫门的路上,才被封为摄政郡主的长宁郡主,这会正静静走着。 她原本是想等燕凌远一起的,突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有太多话想同燕凌远说,她有太多太多的不解和疑问。只是大敌当前,圣上好像也没给她留出什么反应的时间。才一下朝,从她祖父到燕凌远,但凡是上过边疆之役的大臣,都被至和帝叫到了修明殿。 宁宛虽面上看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自己心里到现在都是慌的。 不说这事自大周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便说一个女子,那些大臣又怎么会服气呢? 宁宛觉得圣上是想让她在京中有个照应,以防齐王一家之大,可她该用什么和齐王抗衡呢? “长宁郡主。” 身后有人叫她,宁宛顿了一下,回过身来。 齐王元启檀拿了把折扇,颇有些风流才子的意蕴,见她转过身,又往前走了几步:“长宁郡主好手段。” “长宁不知道齐王叔叔在说什么。”宁宛微笑。 “哈哈哈,本王从前怎么不知道,郡主还有经世治国之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齐王叔叔过誉了。长宁承蒙皇爷爷信任,自知还需学习更多,还望日后齐王叔叔不吝赐教。” 没等齐王再说什么,宁宛又道:“时间不早了,齐王叔叔若没事,长宁就先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齐王什么心思,她清楚得很。这么多年了,齐王终于不再粉饰表面的太平了,只是北至平州、褚州,南至豫州、临江,他们有足够的实力,站在齐王面前一较高低了。 建德皇后听到至和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彼时她正在榻上小憩,往常她安在修明殿那边的一个粗使丫头突然跑了回来。 华今眼疾手快拦下她,又在宫门前左右看看,见确实没人跟着,才放她进了屋。 夏日的正午天气正热,建德皇后正烦心着,见这个小丫头冒冒失失跑回来,当先便是一顿打骂。 好容易华今劝住了,她这才坐下听那丫头禀报。 “启禀娘娘,奴婢今天听人说,东黎要打进来了……” 建德皇后气才消了,听到这第一句,霎时又火起来,指着她便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说的什么话!带你的嬷嬷呢?让她来一起领板子!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是奴婢嘴笨,奴婢不会说话!”那小丫头唬得忙是不住地磕头。 华今见状赶忙道:“娘娘,听听她后边的话,若说不对,再打发了不迟。” “说!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别怪本宫心狠手辣!”建德皇后这几日本就心烦,这会更甚。 “是!奴婢这就说!奴婢听人说,因为那边不太好,圣上要亲自领兵去呢……” “你说什么?”建德皇后猛然间站起来,走到那小丫头面前。 那小丫头唬了一跳,声音也小下去:“是殿前侍奉的人说的,奴婢偷听到的,今日一下了朝,圣上就召许多大人去修明殿了。说就为了这事……” “你说,圣上要亲自去页城?” “是,好像……是……娘娘……” 建德皇后一把甩开那个小丫头:“华今,去把檀儿叫来,本宫有话要跟他说!” 元启檀赶到的时候,建德皇后正把最后一支金钗插到头上。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梳过这般精致的发髻了。 “母后。”元启檀进屋,微微行礼。 建德皇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笑了一下:“檀儿来了,来,坐。” 元启檀显然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建德皇后想了想,跟自己儿子也就没再绕弯子,便问道:“本宫今日听说,边疆的战事有些问题,圣上要亲自去?可是真的?” 元启檀早猜到建德皇后要和他说这件事,便笑了笑道:“母后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 “真的?”建德皇后还有些不信。 元启檀便道:“自然是真的。如今页城形势危急,人心惶惶,那东黎又来势汹汹,父皇便说要领着二弟,一同带兵前去。” “宁王也去?”建德皇后闻言更是惊讶。若是至和帝自己带兵去,他们几个王爷间多有牵制,还不好出手,这会宁王也走了,这不就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运气! “不止如此呢。”若只有这一件,元启檀也不至于心情这么好,实在是在修明殿又听到许多安排,甚为合他的心意,让他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相助。 “还有什么?”建德皇后问道。 “父皇派了王叔到临江去,要从临江押送粮食北上,一部分往朔京,一部分去页城。如今狼烟四起,页城周边的村镇有被攻陷的,人们逃出来,流离失所,少说也要不少救济。” “派了王爷到临江……”建德皇后细细沉思片刻,道,“这整个京城,不就只剩……” 元启檀笑笑:“母妃说得不错,虽然儿臣还没有猜到父皇这么做是何意,但不管是什么意思,这都是个绝佳的机会。前有元琇莹行刺,紧跟着东黎就攻了进来,想必父皇也是被逼无奈。” “圣上可说了,什么时候动身?” 元启檀摇摇头:“这倒还没定,只不过大概也就一两天的事。不过母妃,儿臣有一件事尚未明白,还请母妃指点一二。” “什么事?”建德皇后端起桌上的茶,小小地品了一口。 “父皇,他竟然封那个元宁宛为摄政郡主,特许她每日上朝议事。她不过是个女子,父皇为何会这般信任她?” “摄政郡主?”建德皇后惊讶不小。元宁宛是什么身份她自然再清楚不过,这几年眼见着圣上对那个元宁宛越来越好,她只觉得是圣上喜欢了一个晚辈。可后来郡主封位一事、命格一事,哪件都是在说,这姑娘确乎不一般。如今,她竟又成了摄政郡主? “是。儿臣试探过,那元宁宛并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母妃,早先咱们曾动过手,这会还……” 建德皇后抬手打断了元启檀的话,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英武侯府是肯定要出人去东边的,到时候大军离京,你想想,就算那元宁宛是个摄政郡主,又如何呢?” 元启檀蹙眉道:“儿臣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父皇还赐了她金玉牌,这……” “金玉牌?”建德皇后和至和帝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这会却突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帝王了,“他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一个姑娘?” “儿臣也不懂,父皇赐给她这些权力,难道就不怕……”元启檀没说下去,不过建德皇后已经明白了。把象征禁军的金玉牌交给了她,就意味着这个郡主是真得了皇帝的信任。 “你且按兵不动,万事等圣上离京了再说。至于这个长宁郡主,本宫倒要瞧瞧她到底有什么本事。” 燕凌远自宫中回来时已是深夜,若是从前,这会府里一定是熄了灯,他那院子,最多也不过是下人们住的厢房亮着些微弱的光,大多时候也是暗着。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回来时,卧房的窗户能瞧见暖黄的烛光,宁宛尚等着他。 燕凌远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这样被一个人念着想着的日子,他一时心里很暖,一时又心疼宁宛要一直等他回来。 夏夜的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把屋子里积压的暑气一点点吹出去,甚为舒服。 宁宛原本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却突然觉得有个人将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她迷迷糊糊醒过来,抓住了身边人的手,靠了过去。 “凌远,你回来了。”才睡醒时,她说话声音总不自觉软了几分,让燕凌远听了更只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他将宁宛搂过来,柔声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宁宛揉揉眼睛,站起身来:“我让小厨房备了饭,你还没吃?我去让他们端上来。” “不急。”燕凌远忙拉住她,“你才睡醒的热身子,当心受了风。” 燕凌远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给她披好了一件薄薄的外衣:“早说了让你先睡就好,做什么等到这么晚?” 宁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你不回来,却让我睡,我不要。” 燕凌远看着她无奈地笑笑,今日在朝堂上还有几分威严,而今倒是一点都看不出,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个厉害的,还是个不厉害的。 知道他今日在宫里定是说东黎的那些事,宁宛便接着问道:“今日在宫里,可商量出什么对策了?” 说起这个,燕凌远突然笑得有些无奈:“宛儿,我得去页城了。” 这结局宁宛早想到了,燕凌远是少将军,如今在营里又有些声望,大周的百姓也知道他骁勇善战,他去自然最合适不过。可如今听着他亲口把这话说出来,宁宛还是一时觉得委屈,止不住想哭出来。 “宛儿……”燕凌远不知道怎么安慰这姑娘,只得又将她搂进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补更周五的,这两天有点忙抱歉 第293章 争锋(上) “我早猜到你是要去页城的,可这会才知,这猜到是一回事,真听到了又是另一回事。我虽清楚到底该以大局为重,只是凌远,我心里仍是放心不下。”宁宛窝在燕凌远的怀里,有些委屈地说道。 “这次圣上亲去督战,为的就是能尽早还大周一个安宁,我即便要去,也不会有上次那么久。”燕凌远抚着她的头发安慰她。 宁宛却叹了口气:“倒不是这个,我总觉得这次和北狄那次不同,可若要说哪里不一样,我却也说不清楚。皇爷爷命你们都到东边去,那朔京城呢?” 按照至和帝的安排,等大军离京,那可就是赌上全部去赌一个胜负了。朔京城除去剩下的三位王爷,几乎并无太多守城的军队。齐王协理朝政,可谁又能保证没有居心叵测之人趁虚而入呢? 燕凌远其实早想到了这个问题,并且他曾想过问一问圣上,到底为何有这样冒险的安排。可在修明殿内时,他又觉得圣上似乎有很多事不想说,不知是因为不信任的人在,还是另有旁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圣上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派出去,却把齐王留下。只是宛儿,圣上既赐你金玉令,便是给你留了后路,要你保护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我会好好的,我会等着,可凌远,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一定要安全回来。不管皇爷爷有什么安排,总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于我而言,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一定能撑住的。”她很少说这样动情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矫情,可此时此刻,却只让人越发心疼。 原本以为诸事都过去,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却不想,真正最艰难的事才刚刚开始。 “今日我和子扬、慕舟还有方睿都已商量好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朝堂上的事情他们自会看顾。只是我们走后几日,子扬要将那些东西押送过去,他走后,该行动的人兴许才会行动。” “凌远,能不能告诉我,与东黎这一仗,到底有多难?”宁宛直直地看着他。 燕凌远原本在交代他离京后的事情,她突然这么问,他便停了下来,亦认真地看向她:“东黎出其不意,如今占上风,我们都怀疑页城有内奸。” 又是内奸! 宁宛猛然间便想起当年在北疆,钟融也是和北狄有所勾结,这才让一场仗打了三年。不过如今这一场应当不会有那么长的时间。皇爷爷前去就是破釜沉舟,要么速战速决,要么国破家亡。 “宛儿……” 宁宛抬手打断了燕凌远的话:“你不用安慰我,你我相识这么久,又一起见过朔京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这一次,也一样吓不倒我。何况,爹和娘还都在呢。” 宁宛眸中仍有泪水,可却笑着看向他。那一瞬,燕凌远突然理解了很多年前,在他还尚懵懂之时,祖父说的那些话:“这个姑娘的命和山河连着,就注定她比旁人承担更多、经历更多,可能还有更多危急生命的危险。你如果答应了圣上,就是要和她走这条荆棘丛生的路,走一辈子。你可想好了?” 他那时不曾犹豫,他说:“我想好了。”他那时不在意那个姑娘姓甚名谁,他只知这河山他要守,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会守下去。 所以在燕凌远心里,他能遇见宁宛,已是上天丰厚的恩赐了。 “宛儿,等我回来。”他把宁宛拥入怀中。 夜晚的风静静吹过,将纱窗和门厅上悬垂的轻纱吹出海浪般的褶皱。平静的夜晚之下,是无数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漩涡。 “对了。”宁宛突然推开燕凌远,然后起身跑到了放着她刺绣用的那些针线的旁边,不一会,翻出了一双鞋垫。 “说起来,是我惭愧。自嫁给你之前我便学着这个,到头来,也绣不出落雪绣的那样子。只是……好歹还是可以用用,你应该……不会嫌弃?” 看着她有些紧张地盯着自己,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初遇时那个年纪一样,燕凌远突然笑了出来:“说什么嫌弃不嫌弃?这在我心里,可是宝贝。” 他接过那双鞋垫,针线确实不如外面绣娘绣得精致,可那每个花样,纹路、色彩,都出自宁宛之手,只这一件,便够了。 “我会好好,等着你回来的。”她趴在他耳边,很轻,但很坚定地说道。 六月初九,晴空万里,阳光下的朔京城有种虚幻的繁华之感,只有清晨才起的远近的叫卖声,能让这座城显得有那么些生活气。 然而这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今日早晨,不管是进城摆了摊子的,还是路边开馆子的,也不过热闹了半个时辰,就都不约而同地散去了。 有走得慢的,听见远远传来三声惊锣,紧跟着,就是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从安定大街上极快地掠过。 朔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今日是皇上为了保护大周,御驾亲征的日子。 整个安定大街,不隔多远,便有一个士兵肃立,面无表情,只是若有人闹事,他们便会第一个冲出来,“清扫”干净。 安定大街的两侧,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大家纷纷抬头张望,等待得有些焦急。 “报——”突然一个骑马的士兵举着一枚令牌,自远处极快地冲了过来,至城门前勒马而下。 “圣上已到,开城门——” 只听他如是说完,那巨大的主城门便缓缓开启,像是什么庄严的仪式一样,有胆小的人竟觉得有些腿软。 紧跟着后边便是长长的队伍,先到的是骑兵,他们倒没有一刻停留,直直地便冲出城去。 这队人之后,但见当先一人黑衣黑甲,只头上的头盔有明黄色的纹样。他御马飞驰,众人却在看见那一点明黄之时,突然齐齐跪下。 那是大周的皇帝,是最为尊贵的男人,他此刻正骑在马上,在众人还未看清之际,便已过去,只留下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背影。 后面是列位将军,无一不是意气风发,一般人便是抬眼一看,就能感觉到一股威压。他们身披战甲,手握兵器,让人不由就相信,他们所到之处,那妄图侵略的异族,一定会粉身碎骨。 其后长长的队伍不知绵延了多远,只是他们行军的速度极快,忽而过去,让人反应不及。 “这往东边去的,就这么些人啊?”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小声向周围人问道。 旁边的一个立马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你是不是从来不关注咱们大周的大事?那可是援军,能就这么点?”他大概也觉得公然说这些不好,故而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城外便驻守的,多着呢,这回好些都去了,把那东黎,打回他老家去!” 而他们所说的城外的队伍,早已在天还未亮时就出发了。此刻正争分夺秒赶往前线页城。 太傅大人最终也没劝住皇上,楚潜跟着践行的官员们,遥望着至和帝离开的方向,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管圣上是为了什么,这样的做法到底还是太过冒险啊。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三位王爷,他们此刻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楚潜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老家伙,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宁宛跟随建德皇后和如意公主,站在宫城的城门楼上,遥望前方安定大街上涌过的队伍,突然就想起了那年冬天。 前去北方支援的那天,朔京飘着小雪,那时她奉圣上之命在东城门前宣读封燕凌远为靖襄少将军的圣旨。 她站在大军之前,举杯为他们践行,冬日的寒风吹过,将细小的雪花吹进她的领子里。她虽有些冷,可固执地坚持到他们离开。 没想到,这样的分别竟还有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是夏天,盛夏的早晨,阳光清透有些刺眼。她还能隐约看见燕凌远的一身银甲,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东城门外。 忽然有人拉住了她的手,一股温热自手心传来。宁宛偏头看了过去,如意公主正温柔地笑着,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回以一个微笑,原本一直紧张的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东黎的战争要开始了,朔京城中,亦然。 “宛姐姐,你别担心,大哥他们肯定会没事的。”才一回了府,燕月悠便跟着她一路往他们院子去。 因为燕凌远这段日子不在,英武侯夫人孙芳惠怕宁宛一个人乱想,便问了她,要不要让悠儿同她住几日。宁宛自然应允,隔日燕月悠就拿着自己的东西过这边住了。 “放心,我不担心,我倒瞧你整天怪担心的。”宁宛说着,眨眨眼睛,“你且跟我说说,那日你和吴小将军两人说什么呢?” 燕月悠闻言轻哼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事的嘛,怎么又提起来?” 那日她和吴朝越在安定大街上走了许久,买了不少零嘴,为了出府,她还好一番乔装打扮,没想到遇见了宁宛,被一眼就认出来了。为着这事,燕月悠还没少郁闷呢。 宁宛便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悠儿,你瞧你也马上就及笄了,等他们从东边回来,我瞧着,不如……” 燕月悠却是赶忙打断了她的话:“不如什么?什么都没有!宛姐姐在这里说我,岂不知你自己才是那个要努力的。” “我要努力什么?” 燕月悠将宁宛上下打量了一通,复而说道:“努力,给我添个小侄子呀!” “好你个悠儿,竟学会打趣我了!”宁宛作势便起身要打她。 燕月悠自是忙不迭地起身躲开,两人便如此笑闹作一团。正说得开心,却是忽然落花从外边进来。 “小姐,宫里来了信。”落花神情有些焦急。 宁宛和燕月悠见状,自然也不在玩笑。见落花表情不甚好,宁宛问道:“出了什么事?” “小姐,宫里来了嬷嬷,说皇后娘娘召小姐进宫去,让小姐这会就过去。” 皇后娘娘? 宁宛倒真没想到皇后的速度这么快,这圣上走了还没一天呢,就着急召她去见面了? “可说了是因为什么事?”宁宛又问。 “没说。那来的嬷嬷倒是和气,只是奴婢觉得,这其中恐怕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宁宛见她和燕月悠都是一副担心的神情,便笑了笑道:“别乱想了,不过是见一面,没什么事。” “宛姐姐……”燕月悠虽然知道得不多,可好坏还是分得清的,那建德皇后平白会叫宁宛去宫里?摆明了就不知道又有什么阴谋。 宁宛拍拍燕月悠的肩,说道:“真的没事。我这倒有件事要拜托悠儿呢。” “什么事?” “我想拜托悠儿去一趟安国公府,把这事亲自告诉嫣表姐。至于旁的,只管让她安排就好了。”宁宛说道。 “好,我这就去告诉嫣姐姐!不过宛姐姐,你可千万要小心,不管是宛姐姐还是嫂嫂,都要小心。” 宁宛点点头让她放心:“圣上才离京,还有那么多大臣看着呢,皇后娘娘不会做什么的。” 这么多年到宫城,大多都是至和帝宣召她,细细说来,好像还是第一次建德皇后单独召见她。其实说不紧张,都是假的。 建德皇后是齐王的生母,她是什么想法自不必说。如今圣上和宁王都不在,朔京城除了她元宁宛,隐隐的已经有齐王一家独大之势。 后宫之中,除了淑妃仰仗如意公主,这些年已越发不参与这等事以外,旁的妃子,据宁宛所知,大多都同皇后是一脉。 就连同他们关系一向很好的燕王元启诚的生母李修仪,也都是皇后的人。虽然早先就传出来过,燕王与李修仪不和的事。可朔京城之中,真真假假,又有谁敢尽信? 踏入皇后寝宫的时候,因为这七七八八的原因,宁宛心中的压抑更甚。 “臣女元宁宛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寝宫的正殿有些空阔,宁宛说话时,总觉得有那么一点回音,显得更为清冷。 建德皇后斜斜地靠在榻上,华今在一旁一下一下轻柔地扇着扇子。她抬眼看了宁宛一眼,声音带出轻微的一丝慵懒:“平身。” “不知娘娘今日召臣女前来,所为何事?”宁宛起身,恭敬问道。 建德皇后听她如此说,坐直了身子,笑容瞧着倒像极了和蔼的长辈:“本宫早就听闻长宁郡主博闻强识,许多男子都赶不上。如今圣上既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郡主,本宫自然是想请郡主答疑解惑。” “长宁不敢。还请娘娘明示。”宁宛微微俯首,面色平静无波。 第294章 争锋(中) “自大周开元以来,从未有女子摄政一说。如今圣上赏识郡主,不知郡主是如何打算?”建德皇后倒没绕什么弯子,问起话来比宁宛想得还直白。 “皇后娘娘过誉了。长宁自知并无治国理政之能,不过是圣上相信,故而空得了这么个名头。圣上交代由齐王叔叔暂理朝政,自然一切听凭齐王叔叔处置。”宁宛答得自然中规中矩。 建德皇后闻言笑了一下:“圣上这么做自有圣上的道理,郡主如今身居高位,又何必妄自菲薄?本宫倒觉得,郡主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呢。” “长宁愚钝,不知娘娘何意?” “本宫也没什么智慧,不过久居深宫,见过些人和事。郡主心中有抱负,可恨是个女儿身,如今好容易有了机会,又何不抓紧?”建德皇后坐起身,饶有兴味地看着宁宛。 “长宁不过因为些小聪明,得了圣上一点恩赐,若说抱负,倒是娘娘高看了长宁。长宁不过是个小女子,又哪懂得那些治世的学问。娘娘实为多虑了。” 宁宛是怎么都没想到,建德皇后召她来,竟然是朝她示好的。果然是圣上离京,皇后娘娘说起话来都懒得遮拦。这拉拢得话,说得不可谓不直白。 宁宛不禁又有些好奇,齐王到底拥有怎样的王牌,能让建德皇后这么有信心地来拉拢她这个郡主?他们就不怕自己一封密信传书圣上吗? 建德皇后收了脸上的笑容,又是往常那般高贵的样子,她看着宁宛的时候,仍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点厌恶。 “郡主就这么固执,便是不为自己想,也不为侯府想想?”建德皇后挑眉。 宁宛微微俯首,样子看起来谦恭有礼:“长宁不明白娘娘是何意。侯府大小事务都由侯爷和夫人做主,长宁在侯府也不过是晚辈,又岂敢置喙。” 建德皇后冷哼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了,宁宛不过是在和她装傻,或者说,这就是委婉地拒绝。 “既然长宁郡主这么孝顺,再说下去,倒显得是本宫不近人情了。” “长宁不敢。” 建德皇后摆摆手:“罢了罢了,郡主既如此说,本宫也不能强求。只是选择和机会都是那一瞬间的事,郡主今日这么说了,往后,可不要后悔。” 宁宛微微笑笑,没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道:“娘娘万安,臣女告退了。” 从宫城出来时,太阳已西斜,快到了晚膳的点,朔京城远近升腾起袅袅炊烟。宁宛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了看外边。路边上贪玩的孩童早跑得满头大汗,却是开心地喊着自己小伙伴的名字。 落花见她心情不是很好,遂将马车上常备着的果盘拿了出来。 “小姐,这是夫人特地交代往常就备着的,都是新鲜的果子,小姐要不要尝尝?” 宁宛知道落花这是想哄她开心些,只是她到底也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果子再好,也不过是个哄小孩子开心的,她却并没有心情。 “你说,凌远把影重留下了?”宁宛忽然问道。 落花点点头:“世子说城里不□□稳,怕楼望几个着急时联系不上人,就让影重也留下了。他这会和平安他们一道,旁人也看不出来。” 影重留下的这事,只有宁宛和落花知道。落雪性子跳脱,这些事告诉她不如不说,落月落珠则分管不同的事,不必知道这其中详细,唯落花稳重,宁宛若有什么事,也是让她去给影重传递消息。 “辛苦你了。”宁宛好似没来由一样,又说了这么一句。 落花怔了一下,复而垂下头去:“能服侍小姐,是落花这辈子的福气。落花只求小姐好好的,落花心里也便开心了。” 宁宛听着她的话,没再说什么,只是靠着软垫,闭目小憩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宁宛便已收拾妥帖。隔壁屋子的燕月悠尚在呼呼大睡,宁宛已穿好了宫装,准备出府入宫。 今日是摄政郡主上朝的第一日,留在朔京的诸位大臣,没有哪个不好奇这位被圣上钦点的郡主究竟有什么能耐的。而这些人中,等着看好戏的,齐王是头一个。 代为处理朝政的齐王元启檀并不能坐上龙椅,只在下首设座,除齐王外,另一侧相对的位置,坐的是太傅大人楚潜。 楚潜德高望重,是至和帝最为信任的肱骨之臣,如今留他在京中,也是让那些后辈有所畏惧。毕竟若真论起来,淳王和燕王也算是太傅大人的半个徒弟。 不过要说最特殊的,自然是长宁郡主。众人只见她面色平静,倒是慢悠悠地站到了淳王和燕王的身后,那是专给这个一品摄政郡主留的位置,除去楚潜、傅清源这样的老臣,其他大臣们自然不敢在这位郡主面前随意评论,尽管她只是个姑娘。 “诸位爱卿,今日早晨,本王已经接到父皇的手书,出征的军队日以继夜,如今正全速赶往页城。今日,苏大人也已启程,将物资押往页城。本王认为,此役,我们必定大获全胜。” 齐王这例行公事一样的开场白并没有引起宁宛的什么兴趣,倒是下面站着的大臣们有几个已是喜笑颜开,仿佛大周已经大获全胜了一般。 “早先本王认为,应当再调集军队前去支援,褚州的守军动不得,可是平州的却可以。不过现在,本王却觉得,似乎暂时还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宁宛闻言蹙眉。再从平州调人,是燕凌远走之前和她提起过的,既然他提起过,那就说明有这个必要,圣上不可能没有给齐王暗示。那齐王现在所言,又是何意? 果然,太傅大人闻声摇了摇头:“齐王殿下,老臣认为此事不妥。” “哦?太傅大人有何高见?”齐王看向楚潜,明明摆着一副悉心听取意见的样子,可宁宛总觉得,他不会听。 楚太傅而今头发白了大半,又是个慈祥的老头,说起话来分外和蔼,只听他道:“老臣以为,自平州调军乃是圣上离京前透露的意思,又有诸位将军佐证,此刻贸然改变,恐怕会对圣上的安排造成影响。” “太傅大人此言差矣。”齐王倒是面色和善,只是说出的话却总让宁宛感受到那么一点怪异,“太傅大人也说了,那是父皇离京前的意思。这战局瞬息万变,咱们应该根据形势来制定计划。从前是那样,现在可未必。” 楚潜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一个留守京中的武将打断:“末将认为齐王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大部兵力都调往页城,朔京却有些亏空,便是要调动,也该往朔京调些,如此方能让百姓安心啊。” 又一个人同他一唱一和:“朔京正在平州前往页城的路途上,若将平州的军队调到朔京来,到时页城需要支援,也方便许多。” 立马便有更多的人点头应是,宁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齐王似有些着急地说道:“既然诸位都认为如此,那就先把平州的军队调到朔京来。若是父皇有安排,在朔京也好尽早出兵,不会耽误了事。” “大哥,此事恐怕有些不妥。”燕王元启诚突然出声。 平日上朝燕王甚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记不起圣上还有这么个儿子。他出身不高,又没有齐王那样的母家势力,外人面前多是闲散王爷的样子,不曾想今日竟是突然出言。 齐王转过来看着他,微笑道:“不知贤弟有何看法?” “看法不敢,只是愚弟认为,此事乃是父皇早先裁夺,轻易不好更改。父皇率军前往页城,之前必定已有所了解,故而才有这般安排,如今大哥贸然改变,恐会影响前方战事。” 意思其实和楚潜是一个意思,再说一遍,不过是告诉这些人,燕王是和太傅大人一个想法的。 只是京中所留武将大都是齐王的人,就算不是,也只是些相对而言人微言轻的,这会也不敢轻易说什么,燕王多说的这几句,似乎并没有引起齐王的在意。 “本王知道贤弟的意思。只是本王刚刚也说了,这战局总是变化的,人是活的,总不能死守着前边的规矩。本王觉得,将平州的队伍先调到朔京来,什么都不误,当是最好的。”齐王不紧不慢地说道。 元启檀的话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可是宁宛却心里总觉得哪不对。齐王这么急于把平州的队伍改道到朔京,难道是平州的队伍也有问题? 可是不应该啊。当年宁宛的四哥元方立前往平州,而今已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再往北是梁义将军,这些都是圣上的人。平州的军队即使调回来,又怎么会对齐王有利呢? 宁宛想不通这个,就想不到足够的理由来反对齐王的意见。她本就是这个朝堂上一个特殊的存在,若是一句话说不好,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宁宛想先试探一下,可她没想到,她才一抬头,就看见楚潜大人朝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怎么,长宁郡主有话要说吗?”齐王发现了她的动作,转而看向她。 “长宁不敢。”宁宛微微垂首,“齐王叔叔暂理朝政,自然由齐王叔叔做主,只要能为我大周平安出力,长宁自然支持。” 元启檀知道这位摄政郡主不是那么容易抓住错的,见她知趣不言,便没再多问什么。 朝堂上诸位大臣又就着近日的事商议了一阵,除了调平州的队伍往朔京这件事外,其余的倒并没有什么要紧。 等下了朝,宁宛出门便追上了楚太傅。 “不知太傅大人方才有何指教?”太傅楚潜是楚落音的祖父,一向也是宁宛敬重的人。今日在朝堂上还承蒙楚潜指教,宁宛自然等下了朝立马便去讨教。 “郡主是聪明人,该知道按兵不动的道理。”楚潜并没有多说什么,可宁宛瞧着他的样子,便觉得这老爷子定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却极为重要的东西。 既然楚太傅这么说了,宁宛便也没再问下去,只道:“长宁只遵圣上吩咐,太傅大人足智多谋,若长宁有不周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楚潜知她明白了,便点了点头,踱着步子离开了。 宁宛微微叹了口气,也便往宫门口走去。谁知才走出没两步,突然自斜面的小路上过来一个宫女。 “奴婢见过长宁郡主。燕王世子和陆小公子请郡主过那边坐坐,不知郡主可有时间?” “方瑞和陆煜?”这两个小不点邀请她,宁宛倒是没想到。这么个时间,这两个小不点不在书塾里,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是,两位公子说,让奴婢来请郡主过去。”那个小宫女倒是毕恭毕敬,大概是见了宁宛有些害怕,说完了便低着头不再抬起来。 宁宛看看身边跟着的落花,落花便低声道:“小姐下午没有帖子。” 宁宛这才点点头:“你带路,我去瞧瞧他两个。” 盛夏时节,宫城里的树木一片苍翠,池塘子里有许多荷花开了,墨玉般的荷叶,粉嫩的荷花,让整个池塘都有了生气。 元方瑞和陆煜正在池边一处亭子里坐着,两人不知在鼓捣些什么,一个趴在凳子边,一个蹲在地上。 “好好的日子,你们两个不去书塾,怎么跑来这里玩闹?”宁宛走进那凉亭,顿觉一股清风拂过,甚为凉爽。怪不得那两个小不点在这,敢情是乘凉呢。 “宛姐姐,今日可是表哥叫我出来的。你可不能冤枉我。”元方瑞见她来了,当先便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宁宛朝他笑笑,看向陆煜,见他正趴在凳子上,对着一张粗糙的图纸看得入神。 “看什么呢?怎么不放到石桌上看?趴在这也不嫌难受。”宁宛凑过去,陆煜这才发觉她来了。 “宛姐姐,我们发现一件事,找你商量呢。”陆煜这么说着,给了凉亭里那些宫女一个眼色。 落花当先就反应过来,便福了礼,领着这里的几个宫女都到亭子外边去了。 陆煜这便将那张纸放在石桌上,铺好,指着其中一个方框对宁宛说:“这是外祖父的书房,我和瑞儿常在这边听傅先生讲学,好几次都遇见一个人,在外祖父的书房边上路过。” 宁宛看了看,那书房和傅先生讲学的屋子确实不远,陆煜这张图画得有些样子。 “万一人家是碰巧路过,你们想了这么多,兴许是误会呢?” “不会的!”生怕宁宛误会,元方瑞赶忙解释,“不是一次两次,祖父没去页城之前,那个人就总来。你说她一个妃子,总到书房这边做什么?她又不用听傅先生讲学。”说起这个来,元方瑞还有些小抱怨呢,他可是最不爱听那些了。 “妃子?”宁宛问道,“什么样的妃子?你们可认识?” 谁都知道至和帝的书房那是什么地方,宁宛也只跟着恒亲王去过一次罢了。书房里有许多重要的东西,其中一样,是除了至和帝,谁都不知道放在哪的——传国玉玺。 这东西有多重要不言而喻,从前也有后宫的妃子妄图偷出玉玺,结果无一不是被杖毙,这种事情宁宛听得多了,不知不觉竟也有了挺深的印象。 陆煜想了想道:“是个没怎么见过的妃子,我听一个丫头喊过她婕妤。好像因为位分不高,故而不怎么出现。大抵也不是很受宠,上次我和瑞儿躲在假山后头,看见她绕了一圈又走了。” 婕妤?宁宛想了想,说起婕妤她倒是知道一个,那个有过不多几面之缘的苏婕妤,倒是个婕妤。只是那苏婕妤年纪好似也没有多大,且膝下无子,她犯得着去冒这么大的险吗? “宛姐姐,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可我能认出来,下次瞧见她,我指给你看。”元方瑞其实不大懂这事有多大,只是他看宁宛和陆煜都是忧心忡忡的,便也就跟着着急地说道。 宁宛摸摸元方瑞的脑袋,没应他这一句,却是道:“这事还同之前一样,是咱们的秘密。如今我知道了,自然会调查。你们若再遇见她,只管躲着些,莫让她发现了。” 不管是不是苏婕妤,不要暴露陆煜和元方瑞才是最重要的。宁宛对后宫的了解,也就仅限于皇后淑妃这样的,像位分更低的那些,有的连面都没见过,这样的人中,难免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坏人,陆煜和元方瑞的安全才是第一的。 不过说来也巧,往常宁宛来往宫中,从来遇不见那些位分低的妃子,才和陆煜他们说了这事不久,竟然就正好遇见了一个,还正好,就是苏婕妤。 第295章 争锋(下) 那日下了朝,因如意公主进了宫,便着人传她一道去琅玉宫坐坐,宁宛在那耽搁了一阵,等出来已临近中午了。 外边天气有些热,路上没什么人,不过湖边上总是凉快的,她自琅玉宫出来,沿着湖边走,有树荫又有阵阵凉风,倒还算清爽。只是等到了一个岔道口,她原该往左去的,这会却是听见右边有人在说话。 平素宁宛不会多探听这些,可那日不知怎么了,她便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右边。落花以为她记错了,才要提醒,却是见宁宛忽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主仆两人踮着脚尖朝那边走了两步,躲在一丛灌木后,瞧见了小凉亭里的人。 小凉亭里坐着个妃子,宁宛细细地看了看,那身段竟是像极了苏婕妤,见不过是她一人坐在那乘凉,宁宛也便没再往前去。 苏婕妤身边的宫女正给她按着肩膀,石桌上放了些水果,大抵是屋子太热了,便跑来这里吹风。此处行人甚少,若不是宁宛听见她说话,也不会拐过来。 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宁宛也便不再盯着人家看,只是正当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亭子里的苏婕妤说了一句话。 “哎呀,你轻点儿!我这肩膀疼着呢,你是想按死我啊。” 那声音和宁宛印象里的一样,略略有一丝妖媚,只是现在她听着,却突然想到了什么。 宁宛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苏婕妤身边那个小丫鬟正在认错,而苏婕妤则是扭扭脖子,起身往另一边走去。 “小姐?”落花见宁宛忽然不动了,遂小声提醒了一下。 宁宛尚想着那声音究竟因何这般熟悉,听落花喊她,这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宫里。遂连忙抬步往前走去。 “今日之事暂且不要说,只你我知道就行。我总觉得这苏婕妤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容我再想几日。”宁宛一边走一边同落花小声交代。 这落花自然知道,连忙应是。 一直过了近半月时日,按理说,往页城去的队伍早该到了,可一连这么多天,宁宛却没收到任何燕凌远的消息。 论理,行军上的消息是要传回宫里的,可是那些信件都是由元启檀处理。宁宛虽为摄政郡主,可齐王没说什么,她也看不到那些机要文件。 这倒还不算什么,只是当初宁宛和燕凌远约定好了,要等他的信的,而今这么多天,便是连一张纸条都没有,宁宛心里也越发担心起来。 自大军离京,一种紧张的气氛就在朔京城中蔓延,随着近日平州的军队将到,朔京城城门比往常盘查更严,这种紧张的气氛更甚。宁宛的那些担忧,因为这样的环境越发厉害起来。 她终是不能再安静地等下去,便抽了个空闲,将影重召了进来。 影重如今跟着平安当班,穿着小厮们的衣服,倒一点看不出是个暗卫。听闻宁宛召他,影重原以为是夫人有什么事要派给他,不想到了才知,宁宛是要向他打听消息。 夫人的话就是他们老大的话,夫人问什么,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这一次,他还真不知道。 “夫人,属下也因为这事觉得奇怪。自打队伍出征,除了第一日收到世子的消息,往后音讯全无。如今算着日子该到页城了,可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属下听闻苏大人都到了,那按理,世子他们该是连营都扎好了,说不定,都交锋过了。” 影重跟着燕凌远上过战场,对那些时间的感觉比宁宛清楚得多,他早觉得不对了,只是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便没有轻易惹宁宛担心。如今宁宛自己问出来,正好同他想的一样。 宁宛蹙起眉,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近日朔京城里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见宁宛这么问,影重立在那认真想了想,末了,刻意压低了声音,才说道:“平州的队伍似乎已经到了,可城里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事是咱们城外的人送回来的信。” 平州的队伍已经到了? 这个消息着实出乎宁宛的意料。按理平州的队伍若到了,齐王便应该着手安排守城诸部,少说也该和留守京城的将军们商量。可这事,竟然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什么时候到的?驻扎在城外?” 影重点点头:“是前日到的,领兵的属下并不认识,属下得了信去看的时候,觉得他们似乎也不想声张。” 影重也为这件事奇怪,援军到了理应是好事啊,为什么两方却都不声张呢? “这件事,我给四哥去一封信问问,还要劳烦你将这信送出去。只是来往两地少说也要两日时间,也不知能不能送到。”宁宛又有些担忧起来。如今朔京城种种情状都透着一股怪异,仿佛在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表面平衡。宁宛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至少她得知道更多事情。 “夫人放心,咱们有专门去平州的人,属下一定把信送到。”影重说道。 “嗯,你先下去,东西我自会让落花给你。” “是,属下告退。” “小姐,早些睡。”落花将床铺铺好,看向仍坐在榻上的宁宛。自今日将信送出去后,小姐就一直在这坐着,晚饭也没怎么吃。悠儿姑娘来说了几句话,也不见好,落花心里愈发担心。 “我知道了,等会就睡了。”宁宛其实很累很累。她不知道那封发往平州的信四哥能不能收到,她总有一种感觉,她现在处于朔京城中,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牢笼给困住了,她出不去,外边连个消息都进不来。 这种感觉让人担心,让人惊慌。她能感觉到有什么阴谋在迫近,可这种感觉越强烈,就越寻不到源头。留在京城的齐王、淳王、燕王,如今看去,谁都没有什么问题,可他们中,不知哪个就会突然与她拔刀相向。 谁会出手呢?齐王还是淳王?又或者,看似与她最为投缘的燕王才是真正的敌人? 宁宛按按脑袋,心里愈发一团乱麻。 皇爷爷有意把宁王殿下带走,把齐王殿下留下,除了应对东黎,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说到底,他还是谁都不信,给她摄政郡主的头衔,也是因为想让她看看几位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宁宛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了床边。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收到页城来的信呢? 宁宛怎么也不会想到,第二日页城来的信她没有收到,反倒是一个她从未想到的人亲自登门拜访。 在小花厅里见到宁王妃杨舒怡,宁宛突然觉得有些心慌。总不会是王妃收到了王爷的信,特意来告诉她的? “王妃婶婶今日怎么得空来找宛儿?”宁宛上前福礼,两人相对坐下。 宁王妃笑了笑,只是笑容却有些勉强:“我知你这会有圣上交予的事情,原本不该麻烦你。可你也知道王府的情况,这件事我思来想去,只觉得告诉你才合适。” “王妃婶婶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若是朝政的事,宁王妃自会派人去通知楼澄或是她哥哥,既然来找她,说明这件事不管是她哥哥还是楼大人又或是薛慕舟,都不能解决,或者说,难以开口。 “其实我也不太能确认,毕竟我手中并无证据。只是如今形势所迫,当防患未然。” 宁王妃蹙眉,似乎很是担心。 宁宛看了落花一眼,落花很适时地领着花厅里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见丫鬟们都出去了,宁宛才道:“王妃婶婶遇到了什么事,不妨说与宛儿,若能帮上忙,宛儿定当尽力。” 宁王妃这才道:“此事说大也不大,只是有些蹊跷。启渊跟着父皇离开时,曾将他身边可信之人留在我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近日此人探听到消息,道是朔京城中有人暗中调查欣儿。” “林欣姑娘?”宁宛微惊。虽说早前他们也曾怀疑过林欣的身份,只是这么快就有别的人在调查了吗? 宁王妃点点头:“正是。宛儿,你知道欣儿本无事,可外面都道欣儿是个疯丫头,既如此,他们又何须调查欣儿呢?” 宁宛却摇头:“王妃婶婶,那些人既调查欣儿,便是他们知道林姑娘是装疯了。”她想了想又道:“恕宛儿冒昧,林姑娘身上,可有什么关键的东西?”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宁宛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以他们所知消息,林欣很可能与数年之前的林家一案有关,宁王府这般抚养她长大,原本是瞒着众人的,只是到了朔京,却是瞒不下去。如此一看,林欣的身份更是不能明说。 宁王妃似乎也有些纠结。林欣一事,其中前后牵扯之人众多,她心里觉得此时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可若不告诉宁宛,又未可知那些暗中调查林欣的人会不会是要对宁宛产生不利。 “宛儿,这其中详细,不是我想藏着,只是前路未明,我也不知此时是不是时候告诉你。” “王妃婶婶不必多虑,若是此时不是时候,那便等是时候了再说。” 宁王妃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既有求于你,原本不该隐瞒,可是宛儿……” “王妃婶婶不必如此。欣儿也是我的朋友,如今既然有人出手,宛儿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王妃婶婶只需告诉宛儿,都有哪些异常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更这么多,作者逛双十一的某宝去了(*/ω\*) (这是10号的更新) 第296章 惊蛰(上) 宁宛同宁王妃聊了许久,及至午时临近,杨舒怡才告辞离去。英武侯夫人听闻她来了,原说留下一起吃过午膳再走,可杨舒怡却好似还有什么事一般,急急的便离开了。 宁王妃走后,宁宛亦面露愁容。孙芳惠知道自家儿媳经手许多事情,便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好生吃饭,千万注意身体。 宁宛此时满脑子都是些细碎的线索,一截截一段段,她知道把这些连起来就能解释所有的事情,可就好像缺了什么一般,毫无头绪。 宁王妃说有一伙人在暗中调查林欣的背景。有些人在朔京,前几日林欣出门便遇到了这些人,幸亏她及时发现了不对,仍旧装疯卖傻,这才蒙混过去。而另一些人,竟然远赴临江。 宁王妃收到了从临江来的消息,道有人正在查访当年林欣是如何进入宁王府的。 林欣的身份自然一时半会不会被查出什么不妥,可这般下去,总归夜长梦多。如今至和帝不在京城,正是和东黎交战的关键时候,这些人这时候动手,实在唯恐天下不乱。 “小姐,影重来了。”落雪进来,轻声禀报道。 这几日落雪也感受到了小姐的心烦,故而也没有平日那么跳脱。她只专门留心外边的消息,若是听到了什么有用的,就尽快禀报给宁宛。 “让他进来。”宁宛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头来。 “属下见过夫人。” “是平州有消息了?”宁宛问道。 影重的表情却不是很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启禀夫人,我们派去送信的人,被人发现了。” 仿佛有一股寒意自脚底而其,宁宛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发现了,是什么意思?” “信被半路拦截了,送信的人,已经……我们的明路已经被人切断了。” 果然。 宁宛向后倒去,靠在椅子上。她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是巨大的金丝笼。她被困在其中,不只自己出不去,就算想喊两声出去,也会被人堵上。 平州的大军驻扎在城外齐王却迟迟不宣布,派出送信的人永远走不到该走的地方,说好了到了页城就给她消息的燕凌远也音讯全无。似乎有一张巨大的网正罩在朔京城的上空,她已被包围在网中,等什么时候收网,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夫人……”影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对方如此精准地扼住了他们的咽喉,而他们还未想出什么能够反攻的办法,这件事无疑是极为危险的。 “我没事。”宁宛坐起身,将桌上摊开的折子都收整好,“容我好好想一想,你先下去。最近行事小心些。他留在京城的人,我不想都折进去。” “属下明白。” 六月廿九。二十日了,在宁宛这里,页城还是音讯全无。不管是燕凌远,还是皇爷爷、宁王,甚至是苏子扬吴朝越,谁的信都没有传回来过。页城战况如何,是否需要支援,可有伤亡,对于身处朔京的她们来说全成了未知。 因为这事,宁宛和薛凝嫣几个聚在一起商量过许多次,可几个姑娘都没什么头绪,只有薛凝嫣对自己的二响尚有信心,觉得战局应当不会很差。 这日早朝,齐王元启檀又是例行公事般地说了各地的事务,又道页城近来尚好,让各位不必担心。明明朝堂之上瞧去其乐融融分外和睦,可宁宛冷眼看着,总觉得这种“歌舞升平”仿佛是巨大变故之前的“回光返照”。 她始终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捱到下了朝,才走出正殿不久,却突然见到一个小太监朝她过来。 “奴才给郡主请安。” 宁宛站在原地,瞧着他的样子想了想,末了问道:“你是不是叫来星?” 那小太监似受了什么大恩惠似的,连忙磕了个头:“奴才来星给郡主磕头。” 宫里的太监千千万,像他们这样最底层的,甚少有主子能记住,来星是个爱说的,也是个记恩的,宁宛记得他的明,在来星心里,这就是郡主抬举他,是对他跑腿能力的肯定。 “你起来。可有什么事?” “回郡主话,姜大人请郡主往钦天监一趟,有话同郡主说。”来星恭敬回禀。 姜老头?宁宛倒是有很长时间没见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了,也不知那老先生近来如何。 “走。” 来星听她如此说,一骨碌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在前边领路。 到钦天监的路不远也不近,宁宛跟着来星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我记得之前和你一道的,不是有个来顺?怎么如今只剩你自己了?” 因着两次见这位长宁郡主,她都是和颜悦色并不责骂,来星也不那么畏惧了,如今郡主问起,他自然是老实回答。 “回郡主话,来顺早些时候调到御书房那边去了,大抵是做了个院子里洒扫的,那边月钱多些,他这也算是得了犒赏。” 御书房?提起御书房倒是让宁宛又想起了之前陆煜和元方瑞说过的那件事。 “这几日皇爷爷不在宫中,想来他的活计清闲不少。” “郡主说笑了,这做下人的,没有清闲时候。奴才们要做的活计,不论圣上在不在宫里,都是一样的。况且奴才听来顺说,御书房里边倒是没人去了,外边还常有人走动呢,那洒扫之事,一天都不能落下。” 宁宛点点头,心下有了计较,又问道:“你呢?你这会在钦天监?” “劳烦郡主记挂,小的这会在钦天监干些跑腿的活计。”来星说到这,嘿嘿地笑了笑,想来月钱亦提了不少。 “我记得,你从前是在苏婕妤那边的?”这倒不怪宁宛记得详细,苏婕妤位分低,宁宛遇见的和她有交集的,统共就来星来顺,平日不见倒是忘在脑后,如今见了可不是都想起来了。 “郡主实在好记性。小的以前在婕妤那边当值过一段日子,还帮婕妤送过东西呢。” 来星许是见她并没有太多郡主的架子,一时话也多了起来。 “那会婕妤宫里都没什么人,小的也没什么事,就是偶尔婕妤晚上出去散步,小的们才要在婕妤回来时备好了热水。倒好像近些年婕妤不怎么出去了。往常隔段日子便要在宫里走走,好几个时辰呢。” 宁宛看着这个小太监笑了笑,对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却并没有应什么。她面上什么都不显露,可心里,却忽然有了些想法。 苏婕妤常在宫里散步?这倒有些意思了。 眼瞧着前边已到了钦天监,宁宛却是停下了步子。 来星本在前边带路,察觉到宁宛停下,连忙扭过身来,毕恭毕敬地问道:“郡主有何吩咐?” 宁宛笑了笑,看着前边不远处钦天监的大门,语气波澜不惊:“在宫里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说不该说的话,说多余的话,随意说话。” 来星吓得脸色一变,慌忙跪下磕起头来:“郡主大人有大量,小的多嘴了,小的掌嘴。”他一边说一边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宁宛却突然轻轻俯身,压低了声音:“你不必惊慌,我本也不想罚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看的也是对谁说。我瞧着你是个机灵的,想来跟着你师父学得不错,故而就多说了几句。你若懂了,日后有什么好处想来不必我说;你若不懂,那也是各人造化,我并不能左右。” 宁宛说罢,轻笑了一下,复而绕过来星,往钦天监走去。 来星跪在原地愣了一下,突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钦天监恐怕是宫里最奇特的地方了。原先这里也不过同平常的府司一样,只是自打至和帝把姜老儿请了进来,此处便像变了个样子。 院内植树种花,其下有各种奇异的摆件,屋内则挂着一幅巨大的星象图,香炉里焚着不知是什么香,气味似有若无,竟让人有恍如仙境之感。正殿的门开着,姜老儿似乎正在看什么东西,宁宛敲了敲门,听见里面应了声,便走了进去。 内屋里却不是只有姜老儿自己在。那个白发白须的老爷子正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棋盘,另一侧,竟是宁宛许久未见的一个人——太医院的孙蓂大人。 “哎呦,孙姑娘等的人来了。老头子先出去喽。”姜老儿也没跟宁宛说什么,见她进来了便站起身,朝着孙蓂如是说道。 宁宛赶忙福礼:“不知姜大人召长宁前来,所为何事?” “老头子没有事情找你,要找你的是孙姑娘。”姜老儿笑弯了眼,一边说一边捻着胡须出去了。 孙大人?宁宛看向孙蓂,那位孙大人也正微笑地看向她。孙蓂为什么要找她?又为什么要在钦天监见面呢?宁宛不知其中何意,只得又微微福礼道:“不知孙大人找长宁有何事?” 孙蓂自不会受她的礼,连忙起身道:“孙蓂见过郡主。” “孙大人不必多礼。”孙蓂虽年龄没有很大,可毕竟医术高超,又于她有恩,宁宛自也不会受这份礼。两人便在矮桌边相对而坐,桌上是方才孙蓂和姜老儿下的残局。 “孙大人今日好雅兴,竟然来和姜大人下棋。”姜老儿和至和帝下棋,宁宛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姜老儿的棋和他的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能同他下得有来有回,实属不易。 孙蓂笑笑道:“整个皇宫,恐怕只有这个地方,才能让你我放心说上两句话。” 孙蓂如此简单直接,宁宛愣了一下。她虽知道如今皇宫之中,乃至整个朔京城都遍布齐王的眼线,可她没想到,竟已有如此严重,连可以放心说话之地都没有? “宛儿愚钝,不知孙大人……” 孙蓂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便道:“姜老儿脾气怪,钦天监是太监宫女最少的地,况且,这里有神明看着,他们不敢做那些龌龊的事。姜老儿卜卦不知准不准,我瞧着看人倒挺准,每次有人送个眼线进来,两天就能被姜老儿挑出去。” 孙蓂说到这里时,笑容竟有些狡黠:“你说有趣不有趣?那些动了歪心思的,逃不过姜老儿的眼,他们自然,也不敢在钦天监造次。” 这段缘故宁宛倒是第一次听说,她从前只以为姜老儿是观天象陪圣上下棋,却不想,他竟然真的是个能人异士。 “不然你以为圣上为什么要好吃好喝供着他?你以为就因为他会编两句命格天象?” 孙蓂说得有趣,宁宛也掩着嘴笑了一下。没想到孙大人和姜大人还有这么熟悉的关系。想来人以群分,这两人在宁宛眼里都是超脱了世俗的,他们和彼此说话时,也会更容易些。 “那孙大人特意找宛儿来,是因为什么事?”特地挑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又拐着弯地叫她来,孙蓂应该不是为了和她闲聊的。 “这第一件事,我已经说完了,就是提醒你小心些,这宫里如今可不知什么地方会冒出什么人来。” “第二件?” “这第二件嘛。”孙蓂看着桌子上的残局,拿起手边的黑子,想了想,点了下去,“这第二件事,和先皇贵妃有关。” 先皇贵妃?! 宁宛一怔。先皇贵妃楚忆鸾就像这宫中的禁区一样,宁宛回京十载,鲜少有人提及。她只知那位曾经的皇贵妃是薛凝嫣的外祖姑母,从前住在泛鸢宫里,其余详细,却好似没人知道一样。 先皇贵妃是宁王的生母,孙蓂年纪也没有多大,皇贵妃在世的时候,孙大人最多也才是几岁的小姑娘,她又为什么会知道那位神秘的皇贵妃的事呢? “孙大人想说什么?”宁宛的表情严肃起来,孙蓂和她提起这些的目的尚未可知,但宁宛心里是相信这位救了她数次的孙大人的,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皇贵妃当年之事。与贵妃相关的医宗记载我曾细细看过,尤其是在她怀有身孕之后。” 宁宛没有说话,她一边思量着点点滴滴的线索,一边等着孙蓂把剩下的话说完。 孙蓂是个痛快的人,她既决定告诉宁宛,就不会迟疑:“看得越多,我越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卷宗所述,贵妃楚氏乃是孕时身体不适,生产时大出血而薨,可实际上,贵妃怀孕之时所用的药材,皆是平淡无奇不功不过,丝毫看不出服药之人身体不适。” “孙大人的意思是……” “不知郡主信不信在下之言。先皇贵妃恐怕不是什么难产亡故,而是顺产之后,被人喂了毒/药,脏器衰竭而亡。” 孙蓂说得云淡风轻,可宁宛却觉得大脑之中嗡的一声。外边明明炎炎夏日,可背后却好似冷风袭过。 如果先皇贵妃是被人害死的,那宫中所有人都对此事避而不提就能解释得通。因为这是宫闱密辛,不管谁是幕后之人,这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宁宛她曾听薛凝嫣提起,当年至和帝对皇贵妃宠爱有加,谋杀皇帝宠妃,这罪名没人担得起。 “孙大人所言……”宁宛蹙眉,她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此事非同小可,如今圣上不在朔京,边境又在交战,若是现在将这件事捅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那卷宗乍看毫无异样,可仔细分析就能发现,根本就是前后矛盾,胡言乱语。药方看似平淡,实际就是在一步一步造一个局,把贵妃困在其中。再有些时间,我有把握查出当年究竟用了哪种毒。”孙蓂的表情异常坚定,仿佛对可能隐藏在卷宗之后的那些阴谋和危险一无所知。 只是宁宛明白,所有的一切风险她都知道,她愿意这么做,大概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她是一个医者。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于无形的。 “孙大人又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宛儿呢?”宁宛不解。这么重要的事,密奏圣上恐怕才是最为妥帖的。孙蓂却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解局就像下棋,要找到关键才能步步为营,抓住命眼。就像这盘棋,看似旗鼓相当,可多了最后一颗子,却陡然翻转。” 宁宛低头看向桌案上的棋盘,她进来时还难分伯仲的黑白双方,因为孙蓂最后落下的那颗黑子,陡然间风云变幻,胜利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已经三天都没有睡得很安稳了。 宁宛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坐了起来,叹了口气。 这几日她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孙大人那天说的话。关于先皇贵妃的那些往事,究竟会牵扯到多少人?又是怎样的一个局呢? 泛鸢宫,皇爷爷好似不久前才又着人收整,是不是意味着,皇爷爷也知道了些什么呢? 等等,泛鸢宫。 有些久远的记忆像是突然之间被唤醒了。她曾到过泛鸢宫,很久很久之前就到过,那天她第一次遇见了燕凌远,在那之前,她好像躲在泛鸢宫正殿的窗台下,听到过什么声音…… “落花落雪!更衣!”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还是后天更新 第297章 惊蛰(中) 朝阳划破天幕,晨起的金色光芒给整个皇宫镀了层说不清是温柔还是锐利的光线。好像树叶上的就是温柔似水的,而琉璃瓦上的,又闪烁着有些刺眼的光芒。 宁宛急急地进了宫,入宫之前,她派影重去给如意公主送了一封信。 她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因为想起了那些事,他们在朔京的处境,就更为艰难。她从前隔雾看花,那花的轮廓始终不甚明朗,而如今,那薄雾在渐渐消散,她终于能窥见一点花的样子,却愈发因为隐藏在那花朵之后的晦暗而感到担忧。 时候尚早,上朝的臣子三三两两往正殿走去。往日长宁郡主并不会来得这么早,是以当他们看到那个女子的身影时,都面露惊讶。 长宁郡主形色匆匆,可好似却不是往正殿而去的。因她身份特殊,众人却也不敢多问,只将那些许猜测,都埋在了心里。 宁宛确乎不是去往正殿的,她要去御书房,她要去那里等一个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就在她去御书房的路上,才刚要经过正殿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迅疾的马蹄声。 何人竟然敢在宫中骑马?宁宛心中微惊,却不想,回身去看时,看到的那个人更让她惊讶。 玄甲白羽,那是圣上身边亲卫军所着的衣服,那人显然一路避过无数险要难关,此刻一只胳膊上还插了半支断箭。 临近正殿,他将右手高高举起,手中赫然是一枚金令。 “报——” 此时正殿前并没有什么人,他的声音显得异常空阔嘹亮,可那声音里透出的一丝沙哑,又分明昭示着他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 宁宛有些愣怔的看着那个人骑马,一直到正殿之前方翻身下马,这才有些反应过来,难道是页城出事了? 她疾步朝正殿走了过去,但见殿中,齐王元启檀已经急急地赶了出来:“宣!” 那个前来送信的士兵拖着一只几乎半残的胳膊踉跄地走进殿中,将他方才举其的那枚金令又一次高高托起。 “属下,奉命回京。” “出了什么事?”齐王元启檀亦是面露焦急之色。 已在殿内的一位武将连忙上前扶住那位站立不稳的士兵,然后便见他伸手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细竹筒。 火漆封印,上边是加急密令所用的玄色羽毛。 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在宁宛心间萦绕起来。近一个月的音讯全无,所有与外界联络的方式都出了问题,她早有预感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宁宛抬头看向元启檀,他的表情看去是纯粹的担忧,没有丝毫破绽。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大臣聚集在了正殿,临近上朝的时候,却因为这个送信兵的突然出现而被完全打破。 福临盛从那个传信兵的手里接过了细竹筒,恭敬地交到了齐王元启檀手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和宁宛一样,太久太久都没听到前线的消息了,甚至有的时候会怀疑页城究竟是不是还在打仗。不管输赢,总该有些风声传回来。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细竹筒里只有小小的一张纸,元启檀有些颤抖地将它取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 下面等着的众人并不知那纸上写了什么,只是瞧见元启檀的表情忽然之间就变得复杂起来。 “此事当真?”元启檀突然抬头看向那个传信的士兵。 那士兵似是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了半句话:“属下……奉命……不敢……胡言……”他说完这句,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了,骤然就脱力,倒了下去。 众位臣子发出惊呼,那位武将则愣了一下,赶忙喊了另一个人,将那人抬了出去。 “给他请个太医瞧瞧。”齐王说了这么一句,紧跟着就翻身坐到了往日上朝时他坐的位置。 “福公公,劳烦你念给诸位爱卿听听。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不能独断。” 宁宛看向福临盛,他弓着腰接过那张纸条,展开的一瞬间却是瞪大了眼睛。 “王爷,这……”福临盛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齐王似乎并不给他什么犹豫的机会:“念!” “圣驾……” 宁宛感觉到福临盛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不由蹙起了眉。她曾想过最坏的结局,那是他们能走到的绝境,她有种预感,这样的绝境要来了。 “圣驾已负重伤,不省三日。目今两方相持,乃宁王暂理。国不可一日无君,万望定夺。” 轰—— 仿佛是平地一道惊雷,宁宛只觉大脑有一瞬是一片空白。他们曾想过最坏的结局,就是与东黎一役损失惨重,甚至……出现什么不可挽回的意外。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且是在这样一种情状之下。 她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心里的慌乱愈来愈大,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着:皇爷爷就要出事了…… 这道消息,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不需等波浪荡开,立时就已经是千丈水花。 静默了半晌之后,好似等在这里的大臣们都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七七八八的议论声由小渐大,那种焦虑和迷茫的氛围愈发强烈。 “王爷!如今情势危急,老臣斗胆请求王爷尽早定夺!”突然一位臣子跪了下来,几句话说得声泪俱下。 定夺什么,不言而喻。 紧跟着,后边又有几位大臣跪了下来,他们无不是满面愁容,又请求齐王尽早定夺。宁宛看去,其中果然多是齐王一派的人,另几个掺杂着淳王和燕王明面上的追随者。 齐王元启檀坐在上首并不发话,他眉头紧蹙,似乎心内纠结非常。 此时,殿外又传来一个声音:“出什么事了?” 众人回头去看,见是燕王和淳王二人一前一后疾步赶了进来,燕王头上尚有汗珠,显然是走在路上听闻了消息,加快了速度。 见他二人进来,齐王站起身,神色愈发复杂:“父皇,父皇他……” 还不待他说完,淳王元启名便似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痛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定是元启渊!一定是他!” 福公公都看不下去了,便上前好生安慰,谁知他还没开口,就被淳王一下子推开:“那前线凶险万分,又岂是父皇可以去的?如今……” “淳王叔叔这是哭什么呢?”宁宛冷眼瞧着,终是开了口。 淳王的动作顿了一下,复而看向宁宛,他抹了把不知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眼泪,这才说道:“真没想到长宁郡主是这么无情的人。” “无情?”宁宛冷笑,这么急着就给她扣帽子了,淳王到底还是没学会克制,“皇爷爷只是受了伤,后面诸事还未可知,前方战况亦是不明。淳王叔叔一进殿中就痛哭流涕,莫非有未卜先知的才能?” 淳王面色有些不好,他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却是被齐王给拦了下来:“长宁所言甚是,战况未明,现在还不是悲观的时候。”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宁宛是不信的。这个局到底想做什么,虽然还没有完全明朗,可线索已经有了。 宁宛在等一个引子,等能够把所有的一切都引出来的那个引子。 齐王元启檀又坐回了他的椅子上,此刻仿佛是冷静下来了,看去倒是极为理智。他看了看站在这的大臣们,问道:“如今往来信件受阻,父皇又受重伤,本王想听听诸位爱卿有什么办法解决如今之困局。” 宁宛心中不屑,城门之外就是平州来的援军,到了已有些时日,可是齐王却还是没有说,他不把那些援军派到页城,又不安排朔京的城防,实在让宁宛不得不多想。 燕凌远留给她的人还不能探清所来的援军究竟有多少,可想也知道,数目不会少。原本平州就有驻扎着随时准备往褚州派去支援的队伍,如今悉数召回,是不小的一股力量。 齐王问了这么个问题,仍然有大臣道,希望王爷早做定夺。圣上没有下过立储的诏书,他们不敢把话说的明朗,只是一字一句都在暗示,站在这的个个是人中龙凤,又有哪个会听不懂? 只是齐王这会倒是扮演起谦让的角色来了,他起先是面露难色,淳王再三进言,他才摇摇头道:“父皇远在页城,胜负未定,本王此时不过暂理朝政,不能如诸位所言有所僭越……” 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扑通一声,一个大臣跪下,声泪俱下:“王爷,前方战事刻不容缓,若不能有人此时主事,恐生变故啊。” 立马有人接着重复方才的套路,跟着跪下:“老臣斗胆恳请王爷悉数安排朝中诸事,莫要贻误战局!” 紧跟着呜啦啦又跪下不少人,太傅大人楚潜眉头紧蹙看着这个有些失控的局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燕王则始终未发一语,面色看不出喜忧。 朝中的武将们,则极为鲜明地分为了两派,一派认为战事由宁王定夺,应再等前方来信,一派则坚定地认为理应齐王接手,带平州援军一到,立马派往页城。 一时朝中争论、请愿之声此起彼伏,宁宛却越看越觉得,这架势,大有架空当今圣上,齐王一家独大之趋。真是何等精妙。 怪不得一早就切断了朔京同外面的书信往来,怪不得一月的时间,关于页城所有的一切都音讯全无,没有任何铺垫,圣上身负重伤的消息才能掀起惊涛骇浪,在有心之人的安排利用之下,恐慌之感只会愈发蔓延。 到时,就不只是朝堂上这些人争论不休,那恐怕是整个朔京的百姓都要请愿他齐王早日安排朝中事务了! 彻骨的凉意,让人心惊。而宁宛明白,这只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局,恐怕还在后面。 “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殿下还请莫要推辞啊!” “圣令不在,殿下又岂能抗旨而行?”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大敌当前,岂容犹豫?” “你们分明是借机生事!若真为大周着想,又岂会半分不提援军一事?” “大军行进也需时间,阁下不带兵打仗,恐怕太过想当然了!” “各人心里什么心思各人知道,有些话无需臣下说到明面上!” …… 眼见着争论愈演愈烈,齐王却没有一点想要平息的意思,福临盛早急得满头大汗,安国公定国公面上已有怒气,宁宛终是不再忍下去了。 圣上赐她摄政郡主的身份,她便不能眼见着这般无谓争论平白增添变数,她也无法任由这背后不论是齐王还是淳王的阴谋一点点发酵。 “诸位嚷够了没有?” 看似平淡的一句,却仿佛带了那位远在页城的帝王的威严之气,让方才还一片喧闹的正殿陡然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一直沉默的摄政郡主。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容平静,眼神却好似蕴有千层寒冰。 在这之前,没人会想到一个姑娘能够以摄政之名踏足正殿,更没人能想到,她有这般气势,在这么多人面前仍面色如常,气息丝毫不乱。 “本郡主闺名宁宛,表字蕴安,皇爷爷亲赐封号长宁,其中字字皆是圣上、祖父对天下的期盼,而如今,你们看看这个大周,这个朔京,何宁何安?” 稍显空阔的大殿之上,宁宛清脆的声音仿佛带了回音一般,字字敲击在人的心上,已经有人感受到了一股久未感受到过的威压。 宁宛冷笑了一声,复接着道:“皇爷爷和宁王,还有我夫君靖襄少将军,尚领着士兵们在前线浴血奋战,而你们呢?”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互耍手段,置家国天下于不顾,你们对得起你们的学问?对得起你们的官位?对得起天下苍生吗?” “前线尚在拼死御敌,朔京便要先行‘沦陷’?我今天便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自私自利,敢将整个大周置于危险之地!” 宁宛说罢,自腰间取下金玉令,高举而起:“圣上有诏在先,齐王叔叔若遵诏书行事,功过自有圣上评判,可若谁妄图扰乱朝纲,本郡主便行金玉令之权,就地查办!” “圣上之命,微臣莫敢不遵。”太傅大人楚潜立时便行礼,紧跟着六部尚书亦纷纷随其后表明忠心。 宁宛看向齐王元启檀,他双眼微眯,却是突然轻勾嘴角:“长宁所言极是,父皇之命,我等自该尊崇,今日多亏郡主提点,才能让我朝中诸位没有自乱阵脚。” “齐王叔叔抬举长宁了,长宁不过是奉圣上之命行事,只为保我大周河山安定。” 齐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只道长宁郡主颇有魄力,敢力挽狂澜,却不知,宁宛自正殿出来时,早已双手冰凉,后背尽是冷汗。 那日之后,宁宛见薛凝嫣的第一句话,便是:“齐王恐怕要行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还是后天更新 第298章 惊蛰(下) “你说什么?”薛凝嫣才咬了一口果子,听见她的话一个愣怔,好艰难地将那果子咽了下去,“圣上不是还在页城打仗吗?他行动?他怎么行动?” 宁宛苦笑:“正是因为圣上在页城,他才要趁虚而入。若真让他做成了,你我会如何尚不得知,恐怕圣上、凌远他们便连朔京也不能回来……” “你何以这么肯定?”薛凝嫣还是不太相信。虽说她也觉得久未听闻页城的消息有些奇怪,可如今大敌当前,齐王敢行大逆不道之事,难道就不怕整个大周沦陷吗? “我曾想送信往平州给我四哥,可送信的人在路上被人拦下来了。这一月来朔京城内的消息出不去,城外的消息进不来,好容易有个消息进来,竟是圣上遇险。嫣表姐自小与我一道长大,经历多少事情,总不会认为这是巧合?” 薛凝嫣被她说得一愣。宁宛所言亦是有理,只是齐王要行动,又会怎么行动呢? “他若是耍手段,我尚有金玉令凭借,多少能牵制一二。可我昨日细细想去,若是他强攻,我们却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宁宛揉揉脑袋,面露担忧。 薛凝嫣叹了口气:“这自古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若真不顾山河社稷这会硬来,虽明眼人什么都清楚,可到底还真没法子拦住。宛儿,倘若真走到那一步,你当如何?” “我不知道……我答应了皇爷爷,要好好守在朔京,也答应了凌远要等他回来,若是真走到那一步……” 说到这,宁宛突然抬起头看向薛凝嫣:“嫣表姐,我们并非无路可走。” 薛凝嫣被她的反应惊了一下,忙问道:“此话何解?” “若真是同我们想的一样,那齐王如今迟迟不行动,定是有什么事还不周全,尚且牵制着他。如果是我此前所想的那样,那也许,我知道他是为什么还在等。” 薛凝嫣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便问道:“为什么?” “他在等玉玺。” “玉玺?”薛凝嫣大惊。这东西可是宝贝得很,除了圣上还有圣上极为信任的人,旁人并不得见,反正薛凝嫣自己是没见过。齐王已经打上玉玺的主意了? “皇爷爷重伤不醒,可齐王还不能跨出最后一步,因为他没有诏书,而且依目前的形势,他也拿不到诏书。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最后总要说服天下,他就必须用玉玺。” “你的意思是……齐王要‘假传圣旨’?”这事太大,薛凝嫣压低了声音,心被吓得怦怦直跳。 “即使没有圣旨,他要坐上那个位置,又怎么少得了那块玉呢?”宁宛语气冰冷,她想起了近来所总结的点点滴滴,此刻她虽无法得知齐王的心思,可有一件事她却猜得**不离十。 “小姐,楼夫人求见。” 夜已经深了,夏夜的风从窗间穿过,给屋子里带来一丝浅浅的凉意。宁宛原准备歇了,落月却忽然进来回禀。 “楼夫人?”楼澄的夫人?苏婉双? 自打圣驾亲征,宁宛便比从前忙出不少,早先还和苏婉双有些来往,近日却连面都没见过。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快请进来。”宁宛一边说一边起身,重新将头发挽好。 不一时,便见丫鬟推开门,一个身着墨色薄披风的女子自外边进来,等进得屋,她才将斗篷的帽子摘了,这才能看清她秀净的面容。 “苏姐姐怎么这么晚过来?”宁宛忙将人迎进了屋。 苏婉双面色焦急,似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要寻宁宛。她见此处丫鬟都在,便跟着宁宛走到内间。 “深夜叨扰,还请郡主见谅。实在是事出焦急,夫君说务必亲自告知郡主。” “楼大人?”宁宛蹙眉,什么事情如此着急,楼澄竟然大晚上让苏婉双来传话。 “是,夫君已日暮时分出城,他说晚上自会有人来给我消息,让我务必一收到回信就告知郡主。” “什么回信?” 但见苏婉双自怀中取出一个细竹筒来,看去倒像影重他们平时所用的传递密信之物。 “婉双信已送到,为防万一,即刻便回府上。夫君说郡主看过信中内容自会明白,婉双先告辞了。” 苏婉双说完便扭头要走,宁宛赶忙喊人去送。她却形色匆匆,不知是要避开什么人,才一出门便又将斗篷戴好。 宁宛将那支细竹筒拆开,果见其中塞了一张纸条。她展开看去,只一眼,便好似浸入冰凉的湖水之中,打了个冷战。 “落花!落花!” 平静的夜晚之下,涌动的暗流已然汇聚成了巨大的漩涡,力图将卷入其中的一切都深深吞没。身处其中的人,哪一个都是拼命呼吸,他们有人挣扎着想逃离,有人却是要深入到更深的黑暗之中,将隐藏在漩涡中心的利爪无情摧毁。 不知有多少人彻夜未眠,在新一天清晨的阳光中,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受可能到来的风雨。尽管这一夜过后,看起来还是风平浪静。 “小姐!宫里来了人,说皇后娘娘召见小姐,命小姐即刻入宫。”落雪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宁宛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精致的妆容,面色从容地将最后一支金簪插在头上。 “悠儿起来了吗?” 服侍她更衣的落月回禀道:“悠儿小姐已经起了,丫头们正在侍奉更衣梳洗。” “让悠儿现在过来,我有话同她讲。” “是。”落月应声退了出去。 宁宛站起身,由着落花讲自己的裙裾整理妥帖,复而微微笑了一下:“你们两个哭丧着脸做什么?我这不是还好好的?” 落花极为勉强地笑了笑,昨夜她并未怎么睡着。一则是因为近来出了许多事,整个京城都是风雨飘摇的;二则,昨夜宁宛命她做的事,实在令她放心不下。 昨日夜里楼夫人来过之后,小姐即命她将一封信交到飞歌手中。因为她们几个姑娘住得近,落花近日睡得也不深,天还不亮她就听见飞歌已起了。那会外边还是一团漆黑,落花只听见飞歌轻轻地开门出去,却不知她去了哪里。 果然今日一早,她就没看见飞歌回来。小姐甚少那样着急派飞歌出去,落花自然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她也不能多问,今早又听说皇后娘娘宣小姐入宫,她心里更担心了。 “好了,不就是面见皇后娘娘,不打紧。”宁宛笑着安慰她们两句,便听得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宛姐姐!这么早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燕月悠连蹦带跳地走了进来,边说还边打了个哈欠。 “悠儿,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见宁宛面色严肃,并不像与她开玩笑,燕月悠一时也收敛了玩闹的心思:“是什么事?” “今日朔京城也许要有大事发生。离圣上受伤的消息传回来已经过了五天了,该行动的人也该行动了。今日皇后娘娘召见我,必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我自要去看看。只是悠儿,爹和凌尘都要上朝,府中,要交给你了。” “宛姐姐……”燕月悠面露不解,往日府中不也只有她和娘亲? “今日不同往日,我如今无法同你细说,只是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保护好娘亲。”宁宛拉着她的手说道。 燕月悠心中疑问愈深,只是她知道,宁宛如今是摄政郡主,恐怕有很多事情都要牵涉,她也不必知道那么多,她只知道,她要保护好娘亲就是了。 “宛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娘亲,也会保护好侯府的。”燕月悠坚定地说道。 宁宛自侯府出来时,巨大的阴云遮蔽了清晨还透亮的阳光,投下有些惨淡的阴影。她再一次确认袖中的一响都完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登上了前往宫城的马车。 原本该是上朝的时辰,长宁郡主却因受诏,往皇后所居的宫殿而去。一路上引领的公公有些面生,宁宛没多说一句话,他亦只是默默走着。 夏日的皇宫之中,各处都盛开着颜色鲜艳的花朵,一丛丛一簇簇,连成一片,宛如流光溢彩的织锦绸缎一般,宁宛边走边看去,景色着实宜人,只是天气忽然阴了,那些色彩好似都没有那么夺目了。 不知道今日会不会下雨呢?前几日骄阳当头,热得人憋闷,若是得一场畅快的大雨,好好把这座城洗净了,想来也不错。 “郡主,到了。”那太监恭敬地行了礼,却是停在门口并不进去了。 宁宛朝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抬步,稳稳地跨进了皇后寝宫的大门。 “臣女元宁宛见过皇后娘娘。” 寝宫正殿有些空阔,除了建德皇后坐在主位,身边是华今之外,竟是没有旁的随侍宫女。宁宛是独身一人来的,比平日更为留心,这么不一般的阵仗,果然是要出手了么? “平身。”建德皇后大概心情很好,说话竟有难得的一丝轻快。 宁宛起身,微微抬头,主座上的人,盛妆华服,比之平日身为皇后的端庄,多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张扬。 “不知娘娘召长宁前来所为何事?” 第299章 山河(上) “圣上出门有些时日了。”建德皇后慢悠悠地说道,还不忘拿起茶杯来抿了一口,“郡主辅佐檀儿,为我大周朝政奔波,本宫甚为欣慰,请郡主来,自是要好好犒赏一番。” “娘娘谬赞。为百姓所思乃是长宁应做之事,长宁不敢居功。” “郡主还是这么谦逊,和当年本宫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建德皇后的笑容甚为慈祥,可眼中却不经意透露出一丝不屑来。 “长宁不敢。”宁宛眼眸微垂,交握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想想那个时候,本宫的弟妹尚是风光无两的恒亲王妃,你娘亲也还在世,一晃,竟然十年都过去了。” 先世子妃因何去世建德皇后怎可能不知?她这么说,无非就是故意将宁宛的伤口再翻开罢了。 这么多年,宁宛永远不会忘记那场大火,不会忘记娘亲自大火之中将她推出来时说的那句话。活下去,她做到了,她坚强地活着,将当年行凶之人悉数惩罚。 似乎是看她没什么反应,建德皇后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复而又摆出那副慈祥的样子:“不知郡主在英武侯府过得如何?新婚燕尔,夫君就要征战沙场,郡主还年轻,想来独守空闺,颇为寂寞。” “凌远奉圣上之命远征东疆,是为我大周而战。长宁心中因他而骄傲,并无怨言。” “本宫就知道郡主是明大体之人。当初本宫也曾劝过圣上,只是圣上说了,此役事关重大,必要全力以赴,便是本宫说,把郡主独身一人留下多有不妥,圣上也不听。” “娘娘关爱,长宁感激不尽。”宁宛始终低眉顺眼,她不愿与建德皇后有什么冲突,其实她本就不愿在此浪费时间。 上朝的这个时候,建德皇后将她召至此处,本身就不寻常,看来昨夜苏婉双送来的信所言非虚,恐怕那些隐藏在朔京城外时日已久的平州援兵,今日就要露出真面目了。 “郡主心里一定在奇怪,本宫怎么这会召郡主面见?”建德皇后笑了笑,神情甚为愉悦。 “长宁不敢随意揣测。” “哈哈哈哈,郡主可真是小心翼翼,同本宫当初认识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身份涨了又涨,那谨慎倒是丝毫未变呢。这么些年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连本宫都佩服。” 建德皇后这一句一句不停地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宁宛便连应承也省了:“娘娘也是同当年一样,还是那么风华绝代,尊贵无比。” “哈哈哈哈,华今,你瞧连郡主都夸我呢。这话你可听见了,到时檀儿来了,务必要说给他听听,他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能哄本宫开心呢。” 建德皇后身边站着的华今很是配合地福了一下:“娘娘说得极是。” “长宁郡主这么聪慧,本宫竟是于心不忍呢。”建德皇后起身,自高高在上的主座上走了下来。 宁宛今年一十又六,正在一个女子最为璀璨夺目的那段年华里。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瘦小的小女孩,此时肌肤胜雪,唇色嫣红,便是在朔京城中也难寻可与之相媲美之人。想来城中百姓所言,靖襄少将军与长宁郡主神仙眷侣天造地设,也有这个原因在其中。 建德皇后越看,越觉得她身上有当年那个人的影子。从前她觉得楚落音才是最像那个人的,现在她才明白,楚落音是像,只是像了她的才情、性格,可面前的长宁郡主,却像极了那个人的严谨、沉稳。这才是她最为可怕的地方。 “郡主难道不怕吗?”建德皇后站在宁宛面前,声音并不大,可却好像带了一丝嘲讽。 “长宁不知娘娘所言何事。”宁宛的表情仍旧看不出什么变化。 “圣上在前线,受了重伤,很重很重的伤,郡主难道就不担心吗?” “皇爷爷是天子,是上天庇佑之人,定能逢凶化吉。长宁相信,皇后娘娘所想亦是如此。” “元宁宛,如若不是你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想来,我应该还是挺喜欢你这个侄孙女的。可惜啊可惜,也不知你那情深似海的郎君有朝一日回来,瞧见你那时的样子,该是怎样撕心裂肺地痛呢。” 建德皇后说完,突然又笑了一下:“也不对,说不定啊,他根本回不来,你们在那边也能早日见面,免去相思之苦,到时候,可别忘了感谢本宫呢。” 宁宛没有答话,建德皇后说完,便越过她往正殿外走去:“李修仪,本宫交给你的事可都做好了?” 殿外是燕王的母妃李修仪的声音:“回娘娘的话,都已安排妥当,只等郡主了。” “做得不错,事成之后,本宫一定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 “奴婢多谢娘娘厚爱。”李修仪的声音有一点谄媚。 宁宛转过身去,只见建德皇后已往外走去,李修仪起了身,笑着朝她走了过来:“郡主想必累了,妾身已经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若郡主嫌弃不去,妾身便只好得罪郡主了。” “燕王叔叔和燕王妃想来并不喜欢修仪。” 听她突然说起这个,李修仪的面色明显地愣了一下。 宁宛却没有管她,接着说了下去:“本郡主听说,燕王叔叔可是有好久都没看过修仪了。燕王叔叔早年在西南立功,如今在京中暂理户部事务,想来得的封赏不少,可好像,没有修仪的份呢。” 杀人诛心,建德皇后提及薛梓沁是如此,宁宛提及燕王也是如此。燕王、燕王妃与李修仪不和,这算是个没有说出来但众人皆知的秘密。李修仪所有盼头皆在燕王身上,可她这个儿子似乎与她早就离心了。 宁宛知道李修仪是为了什么,她偏要捡这样的话说,只有这些话,才能彻底分散开她的注意力。 “郡主不如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妾身虽身份卑微,可到底是圣上的人,还轮不到郡主来教训。”李修仪面露不屑,如今她做的事情可是皇后交代的,长宁郡主便是有再高的身份,也不看看现在京中的形势还容不容得下她这般摆谱。 “长宁一向都好,只是看修仪似乎不是很好,所以问问,修仪还请莫怪。毕竟宫中上下打点开销甚大,修仪手中拮据,恐怕是要误了事呀。”宁宛笑得纯良,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李修仪的眼睛看着。 李修仪到底出身低微,她不是建德皇后,看不透宁宛的心境,除了皇后让她做的事,其实她对目今要发生的变故所知并不多。宁宛如此气定神闲,反倒是她自己有些心慌起来。 正这时,忽然听见外边传来极为尖利的一声炮响,紧跟着,远远地似乎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一拨接着一拨。 就是现在! 李修仪的注意力因为外边的炮声和杂乱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分神,宁宛立时从袖中拿出一响,狠狠地往地上扔去。 啪! 啪!啪! 随着四下响起的突兀的声音,一股浓烈的白烟一下子在殿中弥散开来。李修仪连忙挥着袖子去扇,等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再抬起头,面前哪还有长宁郡主的身影。 “来人啊!来人啊!” 李默频连滚带爬地从殿里跑出来大喊:“来人啊!长宁郡主逃出去了!” 朔京城郊,破旧的屋子里,飞歌动了动手指,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屋子有个不大的窗户,外边天气大概是阴的,透进来的些微天光像是挣扎着爬进来的一样,有些狼狈。 飞歌适应了一下这个亮度,等她睁开眼,想要伸手活动一下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被人绑起来了。 被带来这里之前的记忆这才慢慢从她脑海中苏醒过来。她是得到小姐命令去寻楼夫人的,那会天还没亮,她遵照着小姐的指示先去了楼府,可是楼府没有人。她便又按照小姐所说,出发往东城门寻找。 城门尚未开,安定大街上也空无一人,她在东城门前徘徊了良久,好似快天亮了,才突然瞧见有几个人扛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等他们走近了,躲在暗处的飞歌才发现他们是背了一个人,那人好似被打晕了,连挣扎都没有就被人绑住了手脚。飞歌正待接着盯别处,冷不防却瞧见那个人手腕上带着的一个翠玉镯子露了出来。 小姐和她说,楼夫人腕上一定会带一只镯子,通体翠绿,那镯子是楼大人送的。 她原本想趁那些人不注意时将楼夫人救出来,可谁知她正出手之际,到了开城门的时间,那些原本睡着的人听见开城门的动静都醒了,飞歌自己暴露了却毫无办法,只得同他们打了起来,只是终究寡不敌众,被打晕,大抵后来就被带到了这里。 她在这,那楼夫人呢? “楼夫人?楼夫人你在这吗?”飞歌坐在地上,身子被绑在了一根柱子上动弹不得,她不知外面有没有守着人,只能小声询问。 她这一声问完,却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地方?”苏婉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这才适应了这屋子里的光线。她的马车走在路上遇见了一群不知来历的黑衣人,她好像是被打晕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楼夫人!太好了你还在这!你没事?可受伤了?”感觉到人就在她身后,飞歌有些激动。 “我没事。你是?” “属下是郡主身边的人,名叫飞歌。郡主派属下护送夫人安全,可惜……”飞歌说到这里,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飞歌未能保护夫人安全,还请夫人责罚。” 苏婉双知道有人在自己身后,又听她说是宁宛的人,一时心安不少:“难为郡主有如此心思。那些黑衣人本就奇怪,这不怪你。只是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何处,该如何出去?” “据属下判断,这里应是东城门外,只是不知离城门远近。” “东城……”苏婉双自语,片刻后才道:“姑娘有没有办法脱身?若此处是东城门外,想来应该同我所想一样,只要出去,我自知道该如何做。” “夫人有主意?”飞歌只知道小姐给的任务是护好楼夫人,至于为什么却是毫不知情,故此她也不知接下来该有怎样的行动。 “若我猜的没错,目今朔京城应当已陷入危险,而宛儿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这话可将飞歌吓了一跳。小姐处境危险,那朔京城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呢? “若姑娘有办法带婉双离开此处,婉双自会想办法阻止那些祸事。” “好。夫人稍等,飞歌一定尽快想办法脱离此处。”飞歌一边说一边想着自己身上的东西。佩剑被那些人拿走了,可她原本身上就藏了一把匕首。 这是当时楼望楼天教习她武术之时特意叮嘱的,大抵王府上所有的女护卫,都会随身配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她双手被缚在身后,匕首却是在身前装着。 她和苏婉双被绑在同一根木柱的两边,即使想让对方拿也行不通。飞歌盯着自己怀里露出的匕首一角,一时蹙起了眉。 “姑娘?” “有了!”飞歌突然笑了一下,“夫人别急,我这就解开绳子。” 得亏那些人把她们绑在了地上,她们坐在地上,脚踝处绑了绳子,可腿却是能屈伸的。飞歌学了这么多年功夫,这点韧性还是有的。她弓起双腿试了试。可以碰到怀里别着的那只匕首。 “姑娘能行吗?我怕等会那些人还会来。他们恐怕不是齐王就是淳王的人,抓我也定是因为我夫君的缘故,倘若我猜得不错,他们迟早会回来带走我来要挟我的夫君。” “夫人莫急,我一定快些。”飞歌费劲地用双腿一点一点把怀里的匕首推出来,她被绳子绑着,本就极为不便,如今心中焦急,更是满头大汗。 那匕首在她一点一点的动作下慢慢地被推了出来,终于,只听见当啷一声,匕首掉在了她身侧不远的地方。 “夫人,夫人可否将那匕首踢过来?” 苏婉双闻言,偏头看了下,果见她斜身后有一把精巧的匕首。 只听飞歌又道:“只需踢到这柱子边就好,那些人大抵没想到我们会醒,绳子绑得并不严实。” “好。”苏婉双应声,忍者麻绳勒在身上的疼痛,屈腿踢了那匕首一下。 两人以一根绳子绑在柱子上,随着苏婉双的动作,飞歌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一般。好在,那匕首终是到了她缚在背后的手所能触及的地方。 整个皇宫似乎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宁宛从皇后宫中跑出来时,正见一队士兵,大抵是往修明殿跑去。她躲在矮树丛中,身子藏在一块巨石之后,这才没有被发现。 皇宫各处都是马蹄声和行军的声音,果然她猜得不错,齐王今日行动了。只是她并不知前朝情况如何。那边太傅大人在,她哥哥在,只是不知燕王和安国公定国公他们是不是也在,想来齐王要借圣上伤重一事大做文章,也不知几位肱骨之臣有无性命之忧。 只不过宁宛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李修仪定会派人找她,当务之急,她要尽快离开皇后的宫殿,到御书房去。 方才那声巨大的炮响之后,还有极为尖利急促的爆竹之声,那是她和陆煜约定的暗号,陆煜放了暗号,说明御书房那边已经出事了。 至于是什么事,宁宛心中早已了然。 说来这慌乱的宫中还正好方便了宁宛。她原本担心李修仪的人会追上她,可等她自皇后寝宫的甬道里绕出来,面前的景色让她一下没了这个担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两拨人已经在御花园里打了起来,其中有身着禁卫军衣服的,有身着大周军队衣服的,甚至还有一些不明来路的黑衣人,他们扭打在一起,整个花园里都是一片狼藉。 弯曲的小路上,还有其他队伍时不时赶来,宁宛躲在草丛里,看着面前两方的人拼杀,宛如此处才是战场一般。 齐王还真是大胆。宁宛一边想一边弓着身子自树丛中穿出来。她身着女子的华服,原本该是极为显眼的,可她刻意在泥土里滚了两圈,又兼始终抱着脑袋,像极了那些因为害怕而惊叫逃窜的宫女,杀红了眼的人,竟是全然没有发现。 怪不得昨夜楼澄冒险让苏婉双送密信来,原来齐王这么着急,朝还没下呢,后宫就已打成了这个样子,朝堂之上可想而知。也不知她早先做的安排,此刻还来不来得及。 许多念头在宁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终究没有多做停留。只要她保住了玉玺,那齐王就不会有机会。 那些拼杀的士兵越来越多,争斗也越来越激烈,宁宛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和那些刀光剑影的。只有她到达御书房时衣服上溅上的血迹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方才她都经历了什么。 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宁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不远就是阵阵冲天的喊杀声,前边,御书房的房门关着,可宁宛知道,里面有人。 “宛姐姐!”陆煜突然从一边冲了出来,他衣服上也尽沾染了泥土,脸上似乎被人打了一拳。 “那个什么苏婕妤已经进去了。”他同宁宛说话时,好似没有那些疼痛一样,仍旧如往常一般镇定。 “好。”宁宛将这个始终沉稳的少年拦在身后,然后上前,推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第300章 山河(下) “婕妤这么着急,是在找什么呢?” 屋子里的苏婕妤根本没想到这个当口还会有人来御书房,她慌乱转身,一个踉跄撞在了书架的一角上。 宁宛又朝里走了两步,微笑地看着这个平日并不怎么显眼是婕妤娘娘。 苏婕妤强自镇定,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来:“郡主这个时间不去上朝,到御书房来做什么?” “婕妤真有意思。长宁不去上朝是因为什么,想来婕妤应该清楚。更何况,长宁多少有圣上所赐的摄政郡主身份在,而婕妤呢?后宫嫔妃私自闯入御书房,好似有违礼法。” “我是奉齐王殿下之命来的,郡主若是聪明人,就该现在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咦,婕妤竟然不藏着了?竟然自己提起了齐王叔叔,婕妤就不怕此时脱口而出的话,将来惹出无尽的祸事吗?” 苏婕妤原本是一急之下想要搬出齐王来吓唬宁宛,可没想到,非但没有把宁宛吓住,她自己倒是被带进了沟里。 “元宁宛你胡说什么?我告诉你,这里可不是由着你撒野的地方!” 苏婕妤显然是急了,只是宁宛却并不着急,她笑得更为开心:“苏婕妤,长宁好像不太记得 ,后宫嫔妃与王爷私通是怎样的罪名了。婕妤一直在宫里,想来是清楚的,不如同长宁讲讲,如何?” “元宁宛!你不要血口喷人!” “哦?婕妤着急什么,长宁只是问问宫里的规矩,可有说过什么吗?”宁宛心中冷笑。 没错,她终于记起来了,苏婕妤的声音为何那么熟悉,因为那个声音,就是她六岁那年误入泛鸢宫躲在窗台下听到的那声亲昵又娇嗔的呻/吟。 她猜测与苏婕妤行不轨之事的就是齐王元启檀,从苏婕妤目今这个反应来看,她猜对了。 “苏婕妤,做过的事情可不是想反悔就能反悔的,你以为没人知道,可这皇宫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谁又会料到哪一天,哪件事就会被翻出来了呢?”宁宛微笑着逼近苏婕妤,她的时间并不多,只要吓住了苏婕妤,那她就还有机会完好地带着玉玺离开,或是留在这守住最后的关口。 苏可儿从未想过她深埋心底的秘密竟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之下被人说出来,她更不知道长宁郡主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齐王不会出卖她,旁人也根本不会知道,那长宁郡主又是怎么这么笃定的呢? 御书房内隐隐约约传进外边的喊杀声,元宁宛步步紧逼,让原本就高度紧张的苏可儿越发不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计划。原本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把玉玺带给王爷了,可那玉玺不知被藏到了哪里,甚至半路长宁郡主还突然出现。 这些始料未及的状况,让她益发大脑一片空白,她只能说些看起来狠厉,实则却无关痛痒的话,这话听在宁宛耳朵里,只觉得有些可笑。 “苏婕妤不如好好交代,倘若说得详细,将来金殿之上,长宁愿为婕妤向圣上求情一二。” 朔京城东,六里长坡的尽头,齐王世子元方明手执长剑,向面前已经受了重伤的人走去。 那人半躺在地上,肩上、手臂上都是狰狞的刀伤,他胸口还受了一掌,方才咳了一口血出来。元方明如果想动手,那下一秒,这个人就身首异处了。 只是元方明心里却堵得厉害。面前的这个人,即使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还是面色如常,似乎生死并不能对他有所影响。他越是视死如归,元方明心里就越是烦躁。 他把剑指向了那个人:“你错就错在,不该妄自尊大,妄图以一己之力操控平州来的军队。” “世子何须多言,动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人说出了这么一句毫无波澜的话。元方明冷哼了一声,刚要抬手,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慢着!” 他执剑的手明显地颤了一下,身边的副将发现了他的不对,起手便要待他行事,可元方明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好像不由自主,他竟然出剑,将刺向那人的刀一下挑开。 紧跟着,一个墨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她冲到地上躺着的人面前,将他抱在自己怀里,跟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谁要杀楼大人,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元方明这才注意到,先前那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女子,她头发有些散乱,只拿了一把匕首,看起来像是女护卫。 “世子……”身边的副将眼内闪过一丝杀意,元方明却抬手,阻止了他们上前。 “你就那么爱他?”元方明走到半跪在地上的苏婉双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 苏婉双抬起头,她眼中仍有泪,可说的话却冰凉刺骨:“是。” 天上的阴云在无声地翻滚,时不时吹来的冷风夹杂着一丝水汽,好像在说大雨就要来了。沉默,所有人都好像静止了。 元方明盯着面前早已嫁为人妇的女子,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悲伤、恨意、不解,唯独没有爱。 忽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元方明一把将原本跪在地上的苏婉双拉了起来,紧跟着,他紧紧揽着她的腰,吻上了她的唇。 惊愕,茫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这一瞬间里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苏婉双在愕然过后激烈地挣扎,而元方明似乎用尽平生的力气在狠狠地吻她。 啪! 是苏婉双一巴掌甩在了元方明的脸上。 “你若有骨气,今日就把我们全杀了,横竖一死,我并不多言!”苏婉双被人这般欺侮,心中愈发愤恨。她不是不知道目今的形势,可她就算是陪着楼澄一起死在这里,也断然不会在元方明面前屈就。 “哈,哈哈哈哈。”元方明突然大笑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本世子也得不到你正眼相待,你就是跟着他死了,也不会好好看本世子一眼,是吗?” 苏婉双对元方明问的这个问题有些错愕。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元方明心里有无尽的悲伤呢?那种悲伤那样强烈,是求而不得,是深入骨血,是压抑心底许久的痛楚。 “杀。”他说出这句话时,眼中的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身后无数的人听令冲了上来,他们挥舞着刀剑,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元方明紧紧闭上双眼,似乎这样才能逃离这种窒息一般的压迫感,可他却突然听出了什么不对。 “冲啊!”仿佛是不远处,有人高喊了这样的一句。 元方明突然睁开眼,他面前,早不光是方才的人,不知从哪来的另一个黑衣人,同方才那个女护卫一起将苏婉双和楼澄保护在当中,而他转过身去,坡下,正有一队人马向这边冲了过来。 为首一人棕马长/枪,赫然是此时应该在页城的吴朝越。 “齐王世子,及时收手!”吴朝越勒马而下,站在元方明面前。 “少将军不在页城打仗,怎么跑回朔京来当缩头乌龟了?”元方明并未料到吴朝越会出现在此地,他强装镇定,想要试探如今的形势。 只是吴朝越似乎并不想隐瞒什么,他闻言便朗声道:“世子不必担心,圣上屡出奇兵,那东黎,早被打回老家去了。怎么,世子没有收到消息吗?” 当啷…… 元方明手中的剑突然掉到了地上,一股寒意自他脚底而上,让元方明似乎脱力了一般朝后退了两步。 吴朝越此刻在这里,那朔京呢?他偏头看了一眼朔京城的方向,那里埋藏了他所有的不甘、痛苦,还有为数不多的欣喜、甜蜜。只是好像而今,所有的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婉双,我一直爱你。” 那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一句他珍藏多年,终于能够说出口的话。 翻滚的乌云遮蔽了天日,风越来越大,很多叶子被摇了下来,簌簌地落了一地。 吴朝越没想到元方明会如此决然地自尽,他想要招手让人来好生将齐王世子的遗体抬回去,抬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影重?你怎么在这?”他此刻不应该在皇宫之中吗? “属下……”影重看了身边的飞歌一眼,终归没有说什么,而是当即便跪下,“属下擅自行动,请少将军责罚。” “坏了……”吴朝越蹙眉,来不及多说什么,便翻身上马,往朔京城中赶去。 朔京城确实不太好。 宁王府中,宁王妃杨舒怡和如意公主元清月将林欣护在身后,与面前的淳王对峙良久。 淳王好似并不着急,他带来的人将宁王府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面前这个才刚及笄的姑娘,似乎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藏匿什么东西了。 “宁王府收养来路不明的弃婴,理当好好调查清楚,二嫂和妹妹又为何要百般阻拦呢?不过是个外面传言的疯丫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她身上不成?”淳王笑得有些张狂,如意公主当即便啐了一口。 “三哥,我最后劝你一次,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是不要去做。大哥今日可许你前程似锦,倘若他真的弑君夺位,你以为史书之上,是谁替他背这个黑名?” “你胡说!元清月,你不要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本王现在要折磨死你,比折磨一只蚂蚁还简单。”淳王说完,便当即挥手,“给我上!” “慢着!” 突然一道剑气划过,将冲上前的一个士兵手中的长刀震落,驸马陆清彦好像是从天而降,负手立于如意公主和宁王妃之前。 却不想,淳王竟然突然笑了一下:“好啊你陆清彦,你现在悔过,过往的事情本王便不予追究,要不然,你猜元清月知道了所有的事,你还能不能好好当你的驸马?” 陆清彦冷哼了一声:“杀父之仇是你,利用我妄图加害清月、长宁郡主的也是你。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真的瞒过了圣上吗?” 杀父之仇……元清月突然瞪大了眼睛。十六岁那年,她说要嫁给陆清彦,父皇并不应允,那时父皇便说,陆清彦家世身份不论,单他的背景什么都查不出就足够可疑,可她不信,她那时笃定这是她钟爱一生之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终于求来了一纸赐婚。 而今看来,难道当时父皇所言才是真?可这么多年他们的情谊呢?那时的诺言呢?全都不作数吗? 淳王元启名轻蔑地笑了一声:“知道?知道又如何?你以为你现在还有与我谈判的余地吗?元清月,我的好妹妹,你的夫君从头到尾可是都在利用你呢,也不知道你此刻是什么感觉,可笑你竟然还为他违抗圣上的命令,哈哈哈哈。” 元清月不信。 她是有很多事都不关心不在意,可日夜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感受不到他的感觉呢?他若真像淳王所说,是为了利用她,那这个时候,又何须将她们护在身后,而与明显有优势的淳王拔刀相向呢? “你只说,我们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还当不当真?”元清月在他身后问道,“我只信你一人。” “当真。”陆清彦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好,我信你。” “方旻已到约定之处,你们速速过去,这里交给我。”陆清彦极为快速地扭头向她交代了这样一句,便提剑冲了出去。 “嫂嫂快带着欣儿走!”元清月推了一把宁王妃和林欣,自己则抽出长鞭,同上前阻拦的人扭打在了一起。 “清月快走!”陆清彦发现她还在,一时着急,可元清月却借着出招的间隙自他身边掠过,留下一句:“我怎么能不等你一起呢?” 宁王妃杨舒怡原本担心他二人会不敌淳王带来的众多士兵,可她不会武艺,林欣亦毫无还手之力,留下也是徒增累赘。既然方旻已经到了,她便也没再犹豫。 她要赶紧出去,赶紧离开,才能更快地找到人回来。 她拉起林欣的手,才发现这个一只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姑娘,此刻因为惊吓双手冰凉。 宁王世子元方旻就等在西角门上,他同林欣自幼相识,他早在心里立下了誓言,不管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险,都要守护林欣的安全,这一次,他亦会拼尽全力,不光是为了父王的交代,更是为了他给林欣的承诺。 那年尚在临江时,他在广阔的大海边,写给林欣的七个字——我会永远保护你。 御书房内,苏可儿瘫坐在地上,额头尽是冷汗。宁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可儿从一开始的争锋相对,到后来的一言不发,到现在瘫软在地,不过只是因为宁宛一点一点说出了她和齐王之间的那些事情。 苏婕妤自进宫起便倾心于齐王元启檀,两人背地里行龌龊之事不知多少次。后来发现了废弃已久的泛鸢宫无人看管,就将地方选在了那里。 来星说苏婕妤喜欢晚上出去散步,其实根本不是,她只是寻个由头私会情郎罢了。 她在宫里并不得宠,圣上只到过她宫里一次,其后,她始终与齐王有密切的往来,甚至还因此打掉过一个孩子。 只是她从未曾想到过,十年前那个新年,她与齐王所说的话,被误入泛鸢宫的宁宛听到了。 宁宛早就怀疑苏婕妤了,只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无法判断苏婕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她终于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天晚上,她初遇燕凌远,亦无意听见了那句娇嗔之语。 至此,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串成了完整的锁链,将每一个人所行之事牢牢锁住。众生为名为利劳累奔波,所留下的印记,终归导致了今时今日之结局。 “婕妤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可儿靠着桌案的一角,尽力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她在害怕,那种好像被人扒光了的感觉让她极为恐惧。 “婕妤在宫中这么多年,想来应该清楚,若是有所僭越,会是怎样的后果?” “不可能,不可能……你没有证据,你说的都是假的!王爷马上就是皇上了,你会被处死的!”苏婕妤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说着,宁宛并没有再应她。 攻人先攻心,她已经赢了。 只是,当她和陆煜想要去找玉玺所在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大力推开。 “侄女真是好手段啊,本王都不禁要喝彩了!” 齐王一边拍着手一边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元方陵和镇国公世子方勋。 宁宛拦在陆煜身前,对于齐王的到来好像并不意外。 她气定神闲地笑了笑,然后开口道:“长宁也想为齐王叔叔鼓掌,未曾想齐王叔叔看似沉稳,实则有惊天动地之野心,皇爷爷离京不过一月,齐王叔叔就干出如此后人难及之事,恐怕史书也少不得要多写两笔。” “时日无多,郡主还是不要昧着良心说这些话了。郡主原本已经走到了能够力挽狂澜的一步,只是还是慢了一些。说来也是李修仪太过无能。勋儿,你瞧瞧,这么多年机会无数你都抓不住,还是得本王亲自来帮你。” 宁宛见齐王说罢,方勋便朝前走了两步:“长宁郡主,你我认识多年,只可惜屡屡错过,如今终于有了这样的机会,若不是那个修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恐怕你我二人此时也可享鱼水之欢了。” 他说着,笑得愈发张狂:“不过现在也不晚,只要你乖一些,我自会请叔叔不要折磨你。” “离宛姐姐远些!”陆煜伸手,将宁宛拉到自己的身后,“游手好闲之辈也可在此放肆,不怕话说多了,闪了舌头!”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造次?我告诉你,你爹和你娘都自身难保,你以为你还是公主府的小少爷呢?!” “勋儿!”齐王元启檀喝止了方勋的话,方勋灰溜溜地退了回去,宁宛便见元启檀微眯着眼睛上前了两步。 “郡主果然聪慧过人,只是天下局势风云万变,不是一点小聪明就能决定的。就像现在,郡主知道了本王要找玉玺又如何呢?难道郡主拦得住本王吗?给我搜!” 随着齐王一声令下,外边冲进来许多手执刀剑的侍卫,他们在御书房内四下翻找,只为了那块传国玉玺。 哗—— 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还是来了,倾盆而下,一瞬间便织就有些泛白的雨帘。外面潮湿的风从大开的御书房大门吹进来,宁宛不由打了个寒颤。 就要结束了吗?在这场倾盆大雨中,结束所有的一切,她的努力,暗地里的调查,凌远他们所有的付出,就要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吗? 哗——哗—— 御书房内,许多的书被撞到地上,柜子抽屉被一一拉开,连灯台也不能幸免,原本整齐的书房里,不一会便是一地狼藉。 宁宛冷眼看着面前的齐王,他眼中是胜者的骄傲。 一股浓烈的悲伤突然间就涌了起来,她想起了和燕凌远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他临走时说一定要等他回来,想起他一次次找到她,救了她,想起他们初见,在湖边的柳树下,他奋力接住她下落的身体,又有些矜持地提醒她头上的钗子歪了。 那些岁月,就像是她藏在盒子里已经干枯了的柳叶镯,就像是她首饰盒里与众不同的那支名为“相思”的木簪,就像是他带她坐在房顶看过的月亮和星星,就像是在嘉懿湖的小船上看过的波光,一点一滴,早在她还未曾察觉的时候了,就融入了她的生命。 哗——哗——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无情地冲刷着屋顶的琉璃瓦,击打在殿前的石阶上。 凌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是茫然而无措的,齐王逼宫,所有的一切都走到了最坏的极点,她没能把玉玺带出来,也没能等到页城的来信,她好像,真的没有机会了。 “禀王爷,没有找到。”为首的一名士兵神色复杂地上前禀报。 “没有找到?”齐王陡然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回禀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重重的雨声紧随着齐王的话传了进来。元启檀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缓缓抬头,面色惊愕地看着外面大雨中,站在伞下的那个男人。 宁宛亦抬头向外看去,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有一瞬,她怀疑这是不是临死之前出现的幻觉。 直到陆煜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外祖父!” 是至和帝,他身上还穿着战甲,一名侍卫举着一把伞站在他身侧,他就负手站在伞下,明明大雨阻隔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父……父皇……”元启檀一时不知自己应该是怎样的反应,他和他带来的人一样愣在原地,对突如其来的至和帝充满了困惑。 “你还记得朕是你父皇。”这句话淹没在大雨之中,并不是那么真切。 宁宛看见至和帝话音方落,在雨幕中,出现了另一个人。 他戴着斗笠,就像是话本里说的大侠一样,仿佛是从天而降,带着凌冽的杀气。他手中执一把长剑,剑锋上沾了血迹,因为大雨的冲刷,一点点滴落在地上。 他一步步朝御书房走来,齐王带来的人便一步步后退。那杀意太强,强烈到令人不由自主就胆寒。 唰——唰—— 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无数的雨滴在地面上溅起杂乱的波纹,像是在谱写生命最后的曲调,激扬又悲壮。 宁宛认识那把剑,那把剑名叫鸣光,拥有它的人是誉满天下的靖襄少将军——燕凌远。 它曾在战场上斩尽敌将,让北狄、东黎闻之胆寒,今日,它却为守护执剑者心爱之人,比之从前,更为锋利无情。 “凌远。”宁宛终是哭了出来,她心内的紧张、焦虑,不断蔓延的害怕,终归在这一刻尽数流露。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来救她了,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带走元宁宛!”元启檀像疯了一样忽然下令。 “谁敢!” 有人比他更快,那身影夹带着雨势,以不可阻挡之时迅即地从齐王的侍卫之中掠过,分不清是幻影还是真实。 宁宛只觉得,下一瞬,一股带着泥土腥味的雨的气息冲进她的鼻腔之中,她被人拥进怀里,像是许多年前一样。 妄图阻拦的人,已应声倒下,再无气息。 “你来了……”宁宛伸手抚上他的脸,有一些潮湿,可却是真真实实的。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燕凌远将面前的人紧紧搂住,他终于没有失去她,他终于赶到了。 “没有,刚好。” 唰——唰—— 无边无尽的大雨之中,齐王元启檀跪在御书房的门前,不断地自语着:“为什么……为什么……” “你和你娘,亲手把本该拥有的东西葬送了。”至和帝走到他面前,话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愫。 “你还是喜欢元启渊!从一开始就是!”元启檀突然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错了。朕不止一次想将山河天下交予你的手中,可是启檀,你万不该以黎明百姓之生计为你荣登大统铺路。这万里江山,是大周的江山!” 唰——唰—— 这场雨很大,亦下了很久,被雨冲刷过的层层石阶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无声消散,再无影踪。 宁宛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睡在修衡院熟悉的床上,换了舒服的家常衣裙,屋里的灯火发出暖融融的光芒,外边的雨好像已经停了,只听见夏虫在孜孜不倦地鸣叫。 她起身,尚有些懵懂。白日里经历的事一点点涌回脑海之中,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虚幻。 突然门被推开,外面潮湿清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宁宛打了个寒颤。 “你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进来的是燕凌远,他端了一碗热热的粥,见宁宛醒了,忙将粥放下,坐在床边。 “宛儿?”他伸手覆在她额头上试了试,好像烧已经退了。 “凌远!”宁宛突然间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燕凌远愣了一下,随即将她搂住,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在她的耳边,柔声安慰。 宁宛突然就哭得停不下来,那些想起来还让人脊背发凉的场景,这一时才真真切切让人感受到害怕来。她贪恋燕凌远怀中的温暖,趴在他的肩上狠狠地哭了一场。 她是外人眼里坚强沉稳的长宁郡主,可在他面前,她只是宛儿。 过了良久,宁宛才终于平复下来。所有的事情这才真实起来,在与他失去联系一月有余之后,她终于见到了他。 “孙大人说你感了风寒又着了凉气,这才昏了过去,现在好些了吗?” 宁宛点点头,看着他拿了一件外衣披在自己身上。 “我让老陈做了糯糯的粥,搁置了这会兴许凉了,我拿去热热。”燕凌远同她笑笑,才要起身,却是被她一把拉住。 “不要。”像是个倔强的孩子,宁宛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让他留下。 “不要走。”怕他不听,宁宛又说了一次。 外人面前冷面冷心的靖襄少将军最受不了自家娘子这可怜巴巴的眼神,他一瞬间就投降了,重新在她面前坐下,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 “你……还有皇爷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你们回来了,皇爷爷的伤……” 知道她有无数的疑问,燕凌远笑了笑,将她揽进怀里:“齐王与东黎太子达成了合作,以页城周边六座城池换东黎出兵,帮他坐上帝位。他本来是想架空圣上,可没想到圣上亲自出征了。” “所以他将计就计,切断朔京同页城的书信往来,然后伪造了圣上受伤的消息?” “前半句是对的。只是圣上受重伤的消息,是圣上自己故意送出来的。” 燕凌远亦是到了页城才知道,其实至和帝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们要多。他命齐王协理朝政,又带宁王亲自出征,是抵御外敌的权宜之计,亦是对所有皇子的一次试探。而重伤的消息,就是这次试探的巅峰。 除了燕凌远,连宁王都不知道圣上重伤是假。当时页城战局已定,因为有苏子扬带来的火/药,东黎节节败退,很快大周就收复失地,东黎损失惨重撤兵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这个时候,圣上受伤了。 如果宁王僭越,便领页城之兵杀回朔京,那朔京空城,必是无可抵御,齐王无可用之兵,只能眼看皇位被夺。 而如果齐王出手,则是制造圣上驾崩之假象,以立嫡立长之序并传国玉玺为筹码顺理成章登上皇位,再下令宁王留守页城,伺机斩草除根。 很少有人能顶住眼前巨大的诱惑,所以齐王败露了。他和建德皇后急于求成,最终却害了自己。 而此时燕凌远细细想来,圣上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他呢?圣上恐怕早就知道他向着宁王,如若他把圣上受伤是假这一消息告诉了宁王,想必现在,他也再不能站在宁宛面前了。 他们还是把那个久居帝位的人想得太过简单了。其实所有的事情他都清楚,平州、褚州、临江、苏州、扬州、豫州,所有重要的地方他都早安排好了人手。齐王以为从平州来的军队是他的人,其实那不过是至和帝一早就安排给元方立的罢了。 这些年他派往各地的人,早在他们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布下了盘根错节的网,这张网为正直善良之人开路,却会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悉数打尽。 “齐王和建德皇后,太过着急了。”燕凌远一时有些感慨,“落得如今结局,也算咎由自取。” “皇爷爷已经惩罚他们了?” “齐王赐死,皇后永生禁足,淳王及其余府上众人皆贬为庶民,流放北疆。” “你说时至今日,他们可曾后悔过?” 燕凌远摇摇头:“不知道。只是如果建德皇后不曾变本加厉得寸进尺,想来不会有今日的结局。” “变本加厉?” “先皇贵妃,是建德皇后下毒害死的。” 那件事就是孙蓂同宁宛所说的,她终归寻着典册中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当年之事的真相。 建德皇后收买了当年为先皇贵妃诊脉的太医,在贵妃生产之夜下毒害死了她,伪造了一个难产而死的结局,可她不知道,至和帝当年就有所怀疑了。 只是彼时至和帝尚年轻,而方家家大业大,至和帝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只得忍痛将元启渊远送临江。他要保护这个孩子,即使忍受比常人更多的痛苦,他也要这个孩子好好活着。 建德皇后也不会想到,受她威逼不得不行此不义之事的老太医,含泪将此事的点点线索留在了太医院的医册之中,一直等到孙蓂经手医册,真相才终于水落石出。 先皇贵妃楚忆鸾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才女,建德皇后方梦如自她进宫起就处处与她作对。她明白至和帝心里有那个女人,只有那个女人,她害怕,她害怕将来自己会被取代,害怕自己的儿子会被她的孩子取代,无谓的担心,终于让她迈出了那一步,至此,覆水难收。 其实她本不必如此,至和帝原本没有想让元启渊即位,他悉心培养元启檀,是真的希望长子可以有朝一日成为胸怀天下的明君。可方梦如不知道,她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宁王府收养的林欣姑娘,确是当年林府的孤女,镇国公府倾吞皇家银两,所有的账目证据都在她身上,想必当年林大人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被人所害。” “也是因为这件事,皇爷爷才查抄了镇国公府?”宁宛问道。 “嗯,不过圣上饶过了一个人,免去了他流放的命运。” “是谁?” “方励。”燕凌远抚过宁宛柔顺的头发,“圣上说他救过你,是那个肮脏的府邸里仅存的一点良知,便饶了他一命,想来,他应该离开朔京了。” “凌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命数这件事吗?” “有没有命数这该问姜老儿,我只知道,人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曾经的选择。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也许今天看不出来,明天看不出来,可时间走过,终将有一天,看到随着那一步的改变,带来的结局。” “就像我那天从泛鸢宫的墙上翻下来遇到你吗?” “嗯,就像那样。” 从那时起,就注定了你我此生相守,并辔河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还有一到两章番外,会在下周二更新,部分正文未牵出的线会补充在番外里。 第301章 番外:往事 至和三十四年的秋天,在簌簌的落叶之中,至和帝下诏,立宁王元启渊为太子,封宁王妃杨舒怡为太子妃。册封典礼那天,宁宛站在人群之中,看到当年接住她的宁王叔叔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上了正殿的汉白玉石阶。 好像终于尘埃落定了,一时间曾经经历的一切都好像成了遥远的一个梦境,想起来时,言语、面容,都已渐渐模糊。 “宛儿泡的茶越来越好喝了。” 那年冬天,至和帝的身体似乎比从前虚弱了许多,修明殿内围了炉火,与外边的冰天雪地想比确乎是温暖如春,可至和帝还是不住咳嗽。 “皇爷爷谬赞,宛儿自知还要接着学习。” 至和帝正在和恒亲王下棋,原本最爱下棋的姜老儿难得旁观一次,见到宁宛进来奉茶,便捻着胡子说道:“郡主真是越来越标致,现在想来,倒是便宜了燕凌远那小子。” “哈哈哈。”至和帝闻言畅快地大笑起来,“这便宜还不是你送的?” 姜老儿一下被说得没了话,只得撇撇嘴:“这命数一事岂是小老儿能做主的?况且当年那般形势,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说起当年之事,宁宛便留了心。她只知当年的许多事情都同林欣家有关,可究竟是什么关系尚不得知。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真正感受到至和帝的影响之大,这件事,真可谓蛛丝马迹也无。 “宛儿还不知道。”至和帝落下一子,又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恒亲王亦跟着落子,语气没什么起伏。 “说起来,这件事是朕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爹。” 那天宁宛才知道,原来当年他们一家被贬褚州,是因为她娘亲同林家的人扯上了关系。而她娘亲之所以会见林大人,也就是林欣的父亲,是至和帝和恒亲王一手安排。 林家飘摇欲坠之时,薛梓沁曾资助银两,原本的计划是借着这件事让元启同一家往褚州避过风头,等六年再回来,可万万没想到,弄巧成拙。 恒亲王妃误会薛梓沁与罪臣私通,从此恨她入骨,连着也瞧不上宁宛。她原本就不喜欢薛梓沁抢了自己儿子所有的注意,如此更是变本加厉。加之建德皇后、前淳王妃柳雪煽风点火,让她更是一再出手,想要置宁宛和薛梓沁于死地。 是以自宁宛初回京城,她就始终对这个孙女怀有敌意。只是她没有想到宁宛身份特殊,不仅仅是恒亲王府的四小姐,更是一早就被姜大人批下山河同命的命格。 也是因为签文里说,宁宛六岁之前不能留在朔京,故而才有了后边的一切。所以没有一件事是巧合,除了宁宛初遇燕凌远的那个夜晚,连姜老儿都未曾算到。 而下旨赐婚,一早在薛梓沁尚有孕时就已计划好,一则是因为姜老儿判定燕凌远堪与此女双剑合璧,二则,宁宛终归是元氏后人,燕家掌管兵权,必要有人牵制。 姜老儿说,双星并天,以定山河,其一由内而外,其二由外而内。内而外者,生于至和十八年;外而内者,降于至和二十一年。降者前三岁,后三岁,不与生者相见,则可相安两和,共济山川。 是以宁宛自出生起便在褚州,一直等到六岁才得已应召回京。因为天外所降者,降于朔京城中,姜老儿只能卜算其外,却不知其内,那个白眉白发的老头,也是过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知道,降者为谁。 这件事,还是拜他师兄——玄衍所点,不过其实天命线索,早就在点点滴滴之中。 “苏子扬,我想要这个!” “好,买!” “这个也要!” “都买!” “嘿嘿嘿……”安定大街上,薛凝嫣亲密地挽上苏子扬的胳膊,朝着他笑弯了眼睛,“学得不错嘛,你已经掌握了撩妹精髓,可以出师了。” 苏大才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为她紧了紧斗篷:“其实我一直好奇,你都是哪来的那些奇思妙想。你说你从书上看来的,但是我看,恐怕不是?” 薛凝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一秒,就立马松开他妄图逃窜。苏子扬被这样的把戏不只迷惑过一次了,这一次,他可不会再被耍。 跑出去的姑娘还没跑出两步呢,就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了回来。 “你不是说我不知羞耻吗?那你现在算什么?” 苏子扬可是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虽然他们走在安定大街边上,来往的行人兴许注意不到,可这是在大周啊,她不在乎,苏大才子自己也不在乎了? “常言道‘入乡随俗’,本公子既娶了夫人,自然要同夫人一样,夫人觉得无妨,那就无妨。” “不要脸……”薛凝嫣推开她,有些羞恼地整理自己的裙子。 苏子扬也不生气,他拉过薛凝嫣的手,两人又往前走去:“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啊。不知夫人可否解开为夫心里的疑惑?” “解开疑惑啊?” 苏子扬乖巧地点点头。 “本女侠曾是顶尖研究所的化工女博士,谁知造化弄人,一朝大爆炸,二十年从头来啊!”薛凝嫣说到这,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想我满腹学识,竟然流落到这么一个连烧杯试管酒精灯都没有的穷乡僻壤,简直是惨上加惨没有更惨啊!” 苏子扬懵住了,他原以为从前薛凝嫣说的一些话就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还有更奇怪的。 “更惨的是,我还遇到了一个贼!” “贼?” “对!”薛凝嫣郑重地点了点头,“一个偷心的贼!他丧尽天良,从小就觊觎我的美貌,等长大了,更是变着花样接近我。他骗走一个花季少女的感情,还差点不负责!你说,过不过分?” 这话苏子扬可听明白了,这是在拐着弯骂他呢! “不过分。”苏子扬一把将面前的人箍进自己怀里,“因为,还有更过分的。” 薛凝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感受到了一阵腿软…… “咳咳,青天白日……诶?那不是顾染先生?” 苏子扬闻言回头看去,果然,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顾染先生正站在一个首饰摊子前,不知在看着什么。 “顾先生。”两人上前朝顾染行了一礼。 在安定大街上遇见他俩,顾染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竟是在这相遇了。” “先生在看什么呀?是簪子吗?”薛凝嫣走到顾染身边,也朝那个小摊上看去。摊主是位老者,面前摆着的都是手工做的簪子。有寻常人家常见的木簪,也有漂亮些的嵌着玛瑙琥珀或是编了银丝的。 “哎呀,真好看!这个嵌琥珀的好看!”见惯了金银玉石,偶尔瞧见这样朴素的,薛凝嫣竟一时觉得分外引人注意。 那摊主便笑眯眯地道:“姑娘真是好眼光!早些年上元节老朽在这里卖簪子的时候,也有一个姑娘相中了这个样子的,那支簪子上是红玛瑙,名叫‘相思’,瞧着,是她喜欢的公子买给她的呢。” 摊主说着,看向了苏子扬。苏子扬表情有些不自然,顾染瞧着,掩着嘴笑了出来。 “罔你是个聪明人,摊主这般顺水推舟,你竟左顾右盼。”顾染显然是帮着薛凝嫣的。 她这么一说,苏子扬更别扭了,他一边佯装看着街上的风景,一边扔了银子在摊主面前:“不用找了,东西给她。” 薛凝嫣瞧着他这个明明害羞却还要强行装作无事的样子,一时间笑了起来。 “顾先生你不知道,苏子扬他明面上看着超凡脱俗的,内里最是个经不得逗的呢。” 顾染听她如此说,便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等会去哪,不如咱们一道去山水馆吃茶,落音没准也在呢。” “我这便要回去了,书塾里的姑娘们交了课业,少不得要一一批改了。”顾染说完,便同他两人告辞。 只是她才要转身离去,苏子扬却突然像是回神了一般喊住她:“顾先生!” “苏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敢问……先生多次出手相助,究竟是为何?” 冬日透明澄净的阳光里,顾染朝面前的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好似带了无限的希冀:“公子有所思所念之人,甘愿为之付出一切,无虞亦是如此。” 薛凝嫣望着顾先生离开的背影,目瞪口呆地扯了扯苏子扬的袖子:“先生是什么意思呀?先生她……” 苏子扬微怔片刻,旋即朝着那个背影微笑了一下:“原来她心中倾慕之人是父亲。” 怪不得棋风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怪不得会在他迷茫无助时出现,原来那一早,就是命运的安排。 安定大街上熙熙攘攘,晴空万里,好像连凛凛的北风都柔和了一些。人们瞧见一对分外养眼的小夫妻,妻子捧着小笼包子吃得正香,而她的夫君在她身旁,望着她的眼里满是柔情。 “苏子扬,你说什么时候会再下一场大雪啊?” “下大雪做什么?” “等下了大雪,我就在咱们院子堆个雪人,然后邀请宛儿来看。” “行,都依你。” “好啊,那我就在雪人手上贴一张纸,上面就写五个字。” “嗯?” “苏子扬是猪,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之一 多说一点,姜大人的话是有对应的,一是宁宛,这是内,二是凝嫣,这是外(因为她是穿越来的) 薛凝嫣在原主逝世那年传越而来,故而前三岁后三岁,宁宛在褚州等了六年。 (从命数上来讲,可以说是薛凝嫣这个不速之客改变了宁宛的命格,而宁宛的改变又改变了后面所有的事情,最终保住了大周的江山) 第302章 番外:今生 至和三十五年的春天,柳树抽了芽,才显露出来的绿意有些战战兢兢地从冬天中苏醒过来。 这一年的春天,至和帝的身体越发不好了。他将许多事情都交给了太子元启渊,自己则多数时候都坐在泛鸢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阳光有时会透过树枝的新芽,在他的身上洒下奇形怪状的斑点,他却并不在乎,半靠在躺椅上,就像是寻常人家年迈的长辈一般。 他最喜欢的还是和姜老儿下棋,姜老儿倒是还精神矍铄,只是后来,他好像连下棋的精神也不怎么有了。他每天要睡很久,天暖了,就在院子里睡着了。没人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只是他有时脸上会有笑容,是难得的温柔。 后来他懒怠下棋的时候,会经常召宁宛来,宁宛会泡了他最爱喝的茶。后来他的病似乎重了些,太医说喝茶不好,就改成了御膳房特地煲好的清淡的汤。 他有时会和宁宛聊天,有时就是拿了字帖来,宁宛临帖,他就静静地看着。有的地方他觉得写得不好,就会笑着指出来。 有天他忽然看着院子里抽条的垂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讲起了故事。他说他也曾深深爱过一个人,只是他太差劲了,连他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让宁宛把多宝阁上的梅瓶拿过来,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一般。宁宛问他梅瓶是不是他心里那个人留下的,他点了点头。他还说:“若是她见了你,一定是再喜欢不过的。” 他说那个女子聪明、果敢,虽表面是凉薄淡漠的,可内里却是善良热忱。他说,他不该用这个华丽的金丝笼子,困住她的一生。 也是那个时候,宁宛才知道,原来皇爷爷的梅瓶和祖父的梅瓶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两只,这两只是一对,是先皇贵妃赠与他们二人的。瓶底不显眼的地方刻了小字,连在一起看是“戮力同心”。 宁宛无法知道,在皇爷爷自当年的夺嫡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这两只梅瓶起了怎样的作用,她只知道,那位素未谋面的皇贵妃,确乎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在那个暮春的黄昏里,至和帝躺在泛鸢宫院中的躺椅上,终是告别了这一世的戎马喧嚣。他走时,怀中所抱的梅瓶,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柔的金色光泽。 那一年,太子元启渊即位,改号承和,上承和顺,后启太平。 承和元年的孟秋,英武侯府燕月悠嫁与征朔将军府吴朝越。那一年的冬天,定国公府薛慕舟求娶那时已是礼部尚书的柳运大人之女柳听雨。 一年内又成了两件喜事,宁宛倒变成了忙人。 起先是帮着小姑准备婚事,两人虽不是姐妹可胜似姐妹,婚事繁杂,偏燕月悠是个不喜欢这些繁复礼节的人,一应的事务都是宁宛跟着英武侯夫人忙碌。 燕月悠出嫁那日,又因为活泼好动,闹出不少笑话,幸而吴将军家乃武将世家,又是在北地生活过的,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媳妇甚是有灵气,满意得很。 吴朝越那更不必说了,自打至和二十七年的那场初遇,他就隐隐有预感自己恐怕躲不过这个“桃花劫”,好容易抱得美人归,他自然捧着护着,又怎么忍心怪罪她呢? 这厢欢欢喜喜地将燕月悠嫁了出去,跟着便准备送给柳听雨的贺礼。柳听雨到底是几人之中最听家里话的,最后这门婚事也是两家的大人敲定。薛凝嫣说,她哥哥人品还是靠得住的,若是敢动手,只管去隔壁的安国公府找她。 柳听雨只是温柔地笑笑,羞怯之意写了满脸。 等到了承和二年,曾经的宁王世子元方旻早已是身份显赫的大皇子,终于得偿所愿,娶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林欣。 宁宛曾感念过世事变迁,谁又那能想到元方旻也是情根深种之人,又有谁会想到,当年林家老仆貌似带出来的女婴,辗转流离,最后竟然成了大皇子妃呢? 那一年,吴朝越请命前往北疆,接替旧疾复发的梁义将军驻守大周的边境,宁宛见到燕月悠的时候,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着去。那个自小就不爱红妆,偏爱骑马射御的姑娘,终是有机会在北疆广袤的土地上御马奔驰。 大军出征的那天,宁宛和燕凌远站在东城门上送别他们,薛凝嫣几人亦都来了。他们看见,燕月悠的长发高高束起,那样子像极了她从小就崇拜的江湖女侠。 她在马上扬了扬手中的长鞭,紧紧跟随在吴朝越的身侧,她始终没有回头,所以宁宛他们也不知道,她眼中的泪水迎着风,消逝在晨起的阳光之中。 承和三年的冬天,宁宛怀了身孕。孙蓂特地跑了老远,将这件事告诉尚在操练场的燕凌远时,他不顾手下兄弟诧异的眼神,连句话都没说就奔回了英武侯府。 那一天,他高兴得就像是个两三岁的孩子,不,他两三岁的时候都不曾这样喜形于色过。影千和影重甚至怀疑,自己的老大怕不是疯了? 说起影重,那时他已经和飞歌成亲了。原本暗卫是不能成亲的,可因为夫人特批,燕凌远最终也没有认真追究他关键时刻跑去六里坡的事情,只是他不再是世子身边的暗卫了,他真的干起了和平安一样的活,却多一样,还要保护好宁宛的安全。 宁宛身边的落花落雪也为了自家小姐高兴。宁宛自己也因为突然多了的这个小生命而欣喜。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说不清楚,只是想一直一直靠在燕凌远的怀里,好像这样她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 彼时长宁郡主的故事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只是听故事的人不会知道,茶馆说书人口中那个命牵山河的郡主,其实心里,会因为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小家而开心幸福很久很久。 宁宛也收到了远方的来信,有远游的元方瓒托人送回来的大漠奇石,有那会已经富甲一方的樊婷婷听闻她怀了身孕之后,特意赶制的小衣服小鞋子。 收到了礼物摆满了屋子,却大部分都是给小不点的。燕凌远笑她,有了小不点之后,曾经的朋友都去关爱小不点了,宁宛却搂着他的脖子,嘟着嘴说道:“我有你就够了。” 承和四年,薛慕舟和柳听雨吵了一架,柳听雨哭了许多日子,宁宛和薛凝嫣几人劝了她许多次。可世事无常,薛慕舟终归还是纳了妾室。 有段时间,柳听雨觉得曾经的柔情蜜意都是假的,像在梦里一样,可有天黄昏,她坐在案前看着慢慢沉下去的夕阳,突然相通了。 薛慕舟,他不是除了宁宛对其他人全无兴趣的燕凌远;也不是为了薛凝嫣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守身如玉,能同长辈对抗的苏子扬;他也不是以父母为诫与秦温宜相敬如宾仍立誓不纳妾的元方睿;自然,他也不是一见倾心后一生独宠楚落音的苏子昂。 他是最为典型的世家嫡长子,会为了家族的未来考虑。他爱自己吗?柳听雨觉得是爱的,可他不会为了这份爱忤逆定国公府老夫人的意思。所以他会纳妾吗?他也会。 这个妾室丝毫不会动摇柳听雨的地位,可是自他踏出那一步起,他就不再是柳听雨的丈夫,而只是定国公府世子了。 薛凝嫣曾经跟她说,她们都帮不了她,唯有她自己立住了,才能在定国公府继续风光地活下去。 她也终于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燕凌远、苏子扬一样,将爱情视为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短暂的人生里收获一份真挚的感情。 她终于变回了往日的温柔灵秀,只是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深闺小姐,她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的人生,是属于她自己的。 小公子办满月酒时,宁宛再见到的柳听雨已像变了个人似的,只不过几个姑娘都觉得,这种变化是好的,她比从前,更加夺目,就像被藏在贝壳里的珍珠,终于在阳光之下闪烁着璀璨的光华。 “凌远,你说等寻儿长大了,咱们都老了,若是还留在朔京多没意思。” “宛儿想去哪?” “我从前看了嫣表姐的书,想出去瞧瞧大周的山川河流,看看西南风物,大海风光,可现在又觉得,那时我们连路都走不动了,怎么能看好风景呢?” 燕凌远搂住她,轻轻碰了碰还在熟睡的儿子的脸:“那就把所有事都扔给这个小不点,咱们去翠屏山里隐居,像祖父一样。” 夕阳给繁华的朔京成洒上鎏金般的光辉,安定大街上,来往的行人正走在各自的路途之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努力着,而生活,尽管不知何时会有怎样的大风大浪,却总会在细小的角落里,藏满了即使一点,也足以让人欢心不已的甜蜜和幸福。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之二,至此全文完结。再次感谢一路相伴的小天使们,比心~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 下本开《一品红娘》,古言HE,不一样的故事,但也会很精彩哦~有江湖有朝堂,男主女主强强联合!感兴趣的话就戳二初的专栏收藏一下(*/ω\*)12月就开啦~(专栏还有古穿和校园现言,如果喜欢就一起收了嘿嘿) 下面是一些碎碎念———— 《长宁》是我完整完成的第一部 作品,自去年7月至今年11月,历时一年有余,中间经历了我三次元生活的变动,有过一段时间周更,很庆幸完满地结束了。虽然这个故事有很多的不足,尤其是在节奏和写作手法上,但自15年关于她的灵感在我的脑海中出现的时候,我就一直希冀有能够完整讲述她的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笔力如此薄弱,是否将我心中的宛儿完整地展现了出来,但我希望每一个看到这里的小天使,都能多多少少收获一点前行的力量。 宁宛能一步步走下去,不只是什么命格,她有她的努力,有她的坚持。没有哪个皇帝会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命数就去重用一个人,是因为在至和帝心里,这个姜老儿所说的人,值得。 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还是会不舍,像是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一样,不过,这个故事结束了,我们还会开启下一个故事嘛,生活,不就是一个又一个故事,所以才变得精彩嘛。 燕凌远和宁宛的儿子名叫燕寻,希望每个小天使,都能在未来的日子里,追寻着自己的梦想,一步一步,直到站到顶峰。 爱你们(づ ̄ 3 ̄)づ 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