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量》 第一章 第1章 初春,皖南。 即使阳光明媚的日子,南方的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郁湿气,深吸一口,仿佛能渗进肺里。 山脚下,一座年代久远的院落内。 参天的古木落下半院子的阴凉,院子一角,摆着一张雕工古朴的圆桌,围着排开的是四把椅子。 此时,圆桌上茶杯热气袅袅,两个外貌出色的男人相对而坐。 司礼扯了扯领带,脸上的笑意不在,他原本是连衣服都难找出褶皱的男人,此时一件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也浑不在意。 他泄愤似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重重的放下杯子:“你日子过的倒是悠闲。” 被称作司度的男人,半长的黑发,白皙的肤色,气质沉郁,微微抬起头的样子,像是笑着,又像是阳光刺眼,微眯起了眼睛。 仔细看,他的眼底一片死灰。 司度抬头看了司礼一眼,便半垂着眼眸:“你这不是看不得我清闲么?” 司礼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一半苦笑,一半嗤笑。 何止是他,其他人也看不得他这么清闲好吧? 自从上一代“量”牺牲之后,“度量”从任务安排表上就此消失,司度也过起了隐居的日子,慢慢的消失在了大家的视野之中。 这种情况大家都能理解,如果是他的搭档司乐出事,他估计会比司度沉寂的更彻底些。 这倒无关乎亲情,也无友情,更无关乎爱情。 “度量”“礼乐”“春秋”“节气”“轮回”五组共计十人,每一对搭档在任务中,都是互为补助,形影不离的。 他们的能力互补,性格互补,就连心理的缺陷也互补。 他们这样的人,走的路太过特殊,少了搭档的,在任务的路上,会慢慢的被戾气所渲染,心理出现问题还是轻的。 有些人隐藏的太好,彻底堕入黑暗才被发现,最后不得不被自己人忍痛毁灭。 这种事情,历史上发生过不只一起…… 可是理解归理解,不妨碍他们忙的死去活来的时候,对悠闲的司度同志,表达下羡慕嫉妒恨。 “这不是看你太悠闲被激的么?”司礼说的理直气壮。 司度对斯文人不要脸的程度摇了摇头:“先说正事吧。” 司礼递上一分信:“你先看看。” 烫金的信封,有着熟悉的阴阳鱼标志,司度看印记就知道是总部的信。 他接过信封,在信封上虚虚的划了几个手势,原本没有任何接口的信封慢慢裂开一条缝隙来,司度抽出里面的信纸,轻轻抖开,露出纯白的一张信纸来。 食指在信纸上弹了弹,灵力微微震荡,信纸慢慢显示出大段大段的字来。 一目十行看完,司度放下信纸:“司乐受伤了?” “伤了听力,得两三个月才能缓过来。就像信中说的,这次任务时限快到了,得需要你出手帮帮忙,三五天后,会有其他人接手。” 司度端起茶杯,这明前的毛峰,雾气凝顶,清香不散,入口回甘,茶叶像是最嫩的花蕊,静静的躺在杯底。 像是这最波澜不惊的日子一样。 他拎着茶壶微微倾斜,茶水顺顺当当的落在了杯子里,水流卷起暗旋,茶叶剧烈的翻腾起来。 “什么时候走?” **** 群山连绵近百公里,林海碧翠,溪涧环绕,空气清新的似乎散发着甜味。 公路顺着群山一圈圈盘起,一边山高万丈,另一边落涯千尺,人就像是在坐过山车。 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双车道内,当地司机开的飞快,眼睛盯着路面,嘴里闲适的哼着山间小调。 车内坐的人一半游客一半是当地人,当地人聊天的睡觉的还有兴致勃勃玩着游戏的,没有觉得任何异样,而游客却没有这么好过了。 木鱼半倚在窗前,塞着白色的耳机,脸色发青。 她已经吐了两次,早已经没有什么能吐出来的了,可是胃依旧像是身处在洗衣机中,翻江倒海。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姑娘递过来一个绿色的小玻璃瓶,笑着露出两个小虎牙:“风油精,你试试。” “谢谢,能麻烦你帮我打开盖子么?我右手——”木鱼说着,左手抱着右臂,解释,“废了,” 木鱼说“废了”的口气,就像是说一只铅笔坏了,仿佛无关紧要。 圆脸姑娘没有听过人这么形容自己的,想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废了”这个词,大约等于残疾。 她这个年纪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再看木鱼,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同情。 用肉肉的手拧开风油精的盖子,递给木鱼:“人中太阳穴都可以抹一点,如果还觉得难受,餐巾纸也可以倒一点,捂着口鼻,能缓解不少。” 木鱼按照姑娘所说的,在人中和太阳穴都抹了一些,风油精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周围污糟的空气,她吐出一口浊气,将瓶子还给人姑娘,露出一个笑来:“谢谢。” 圆脸姑娘连连摆手:“送给你吧,我包里还有。” “你送我的东西,我收下了,我送你一样,你可别拒绝。”木鱼从包里面掏出一条碎花红丝巾,递给圆脸姑娘,“这是我在杭州买的,我戴过两次,你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还没有戴过这么好的丝巾呢……” 圆脸姑娘大约是真的喜欢,脸颊泛红,小心翼翼的将丝巾叠好,放在自己的小包里。 十七八岁的姑娘,花一样的年纪,即使脂粉未施,裙子也并不合身,可是眉眼的那抹朝气,还是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有了圆脸姑娘赞助的风油精,剩下的小半路程,木鱼的时间并不算难熬,连绵的山峰一直不断的向后倒退,在木鱼坐上车两个半小时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乘客们拎着行李,抱着孩子,扶着老人,一个接一个的从车门下来。 木鱼站起来拿行李,她的东西并不多,一个带着日用品的背包,一个装着钱财手机的贴身腰包。圆脸姑娘见她手不方便,伸手过来帮忙,被木鱼躲了躲,却没有躲过去。 两人手触碰的一瞬,木鱼脑海里不断的闪出画面来。 ——山谷细雨朦胧;浸泡在泥水里乌黑的发丝;混在雨水的黑红色血迹。 之后的木鱼脑子有些迟钝,等她回过神来,圆脸的妹子已经扶着她走下了车,嘴里细细碎碎的嘱咐着什么。 她一反手,扯着圆脸妹子的袖子,神情严肃。 圆脸妹子脸上有些茫然:“唉?” 木鱼慢慢放开手:“没事。” 圆脸妹子好脾气的笑了笑:“那下次有机会再见。” *** 林溪镇,一个有六百户居民镇子。 国道从村中间穿过,交通方便,风景优美。 每天来玩的游客和路过吃饭的司机多不胜数,木鱼这样背着包的陌生人并没有引起村里人的注意,她捏着纸张,对着上面的指示走着。 半张a4大小的纸张上,绘有一张简易的地图,目的地是一栋带有院子的房子。 地图画的很准确,参照物,标志性地点,距离测算都有……木鱼顺着中间的国道往里走,拐弯穿进村里的小道中,顺着小道一直走到山脚,如期的看到了那栋房子。 还有门外,那棵仿佛伫立了千年的古树。 门是虚掩的。 马头墙,青石板,爬满青藤的围墙,院子的圆桌木椅……木鱼推开门的一瞬,像是走进了时间定格的地方。 只有风吹起了树枝,叶子在半空中摇曳着坠落。 这个地方,十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踏进。 第二章 第2章 “你找司先生啊。” 饭店老板娘利落的将一盘炒饭摆上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前两天出门了,来接人的是一个小伙子,长的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大城市过来的,你是司先生的朋友?” “不算是,我只是来送一样东西的,见他院门打开就进去看了就看,没想到人没在家。”木鱼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杯子中的开水烫了烫,“司先生一直住在这里么?” “是啊,有很多年了吧。”老板娘从一旁的柜子拿了一小碟咸菜,又拿了一小碟腌辣椒,推到木鱼面前,“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司先生搬过来的,这一眨眼,我孩子都上小学了,我算算啊,有……” “十年。”木鱼低头尝了尝炒饭,有些咸,油也有些重,但是味道很好。 “对对对,十年。”老板娘笑了起来,“我们这不比城里,日子每天都没什么变化,一晃十年都过去了。” 老板娘开始缅怀完逝去的年华,木鱼也不打扰,只顾埋头吃饭。 等老板娘缅怀完了,木鱼放下筷子,一边喝水一边问:“司先生说什么时候回来了么?” “三五天吧,司先生每次出门,都会把小黑养在我这,哦,那个——”老板娘说着,看向门口台阶上趴着的晒太阳的黑猫,“小黑是司先生养的猫,它倒是不闹腾,只是有些挑食,除了司先生准备的食物,谁喂都不吃,我侄女都说它傲娇死了。” 似是觉得“傲娇”这个词有些新奇,老板娘捂着嘴笑了笑,这才继续说:“司先生每次出门前都会把相应的猫粮一起送来,这次只留了五天的猫粮,顶多三五天就回来了。” 台阶上趴着的黑猫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慢慢的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了木鱼脸上。 一人一猫,静静对视。 阳光从中间切断,一半阳光,一半阴凉。 “姑娘?” 见木鱼回过神来,老板娘冲她笑了笑:“有客人来了,我先去招待客人,你先吃,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叫我。” 木鱼回了一个笑容:“麻烦了。” 再回头,外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动物的影子,只有落落的阳光撒了一地。 *** 木鱼从小店里拎着洗漱用品出来,日头已经开始西陲。 她往前走了不到十米的路,那只黑色的小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晃出来,大摇大摆的跟在她身后。 蹬着脚,晃着腰,摇着尾巴,抬着脑袋……那姿态跟以前的纨绔子弟相比,大概就差个鸟笼。 ——十足的猫大爷。 路边有游客觉得稀罕,拿出背包中的零食,想逗弄它,只可惜猫大爷连正眼都没看一眼,几个跃步就追上了木鱼。 这其实并不能说明猫大爷节操有多么的高尚,而是因为,它压根不是一只真的猫。 噬业灵。 天生天养的灵体,喜好阳光干净的灵魂,却以吞噬负面情绪为生,面对特殊的群体,战斗力爆表,常以猫或鹰的姿态现世。 司度养这么一只宠物,说明他这十年的状态,的确说不上很好。 木鱼想着,已经走到旅店门口,黑猫一个纵身,先她一步跨进了大门。 这种半旅游区性质的镇子,居住条件不错。 这样一栋四层楼的民房改建的旅社,共十二间房,向阳的背阴的依山的傍水的……能满足各种各样人的需求。 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推着平头,穿着皮夹克,肤色黝黑,眼神看起来很坦荡。 “住宿?” 木鱼点点头:“住宿,有比较安静一点的吗?。” “最安静的那间,采光并不是很好,介意吗?” “没事,就选这间吧。” “一天一百,贴早餐,要是想包三餐的,得再加三十。”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补了一句,“小黑挺喜欢你啊,除了司先生,我没见过它跟谁这么亲近过。” 他说司先生的口气和别人不一样,带着些许敬畏。 她手顿了一下,从钱包拿出身份证和钱,“我出去吃就行了,老板先定五天好了。” “我叫陈东,他们都叫我东哥。”旅店老板拿着木鱼的身份证登记,扫了一眼上面的年份,有些诧异,“你看起来还没到二十岁。” 他还以为是大学生出来玩呢,没想到已经二十四岁了。 “娃娃脸看着脸嫩,我大学都毕业两年了。”木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东哥现在有热水吗,我想先洗个澡。” “我们这二十四小时热水。”陈东将身份证递回给木鱼,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从柜台走出来,扫了一眼木鱼悬着的右手,伸手帮木鱼拎包,“屋子在三楼,我带你上去。” 木鱼没有动,她看着脚背趴着的漂亮的黑猫,到底没舍得赶它走。 反倒是黑猫抬头看了她一眼,懒洋洋的起身,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门口 屋子条件自然不能和市里比,但是很干净,最让木鱼满意的是,门窗都可以反锁,窗帘也加过涂层,很安全。 她送走陈东,将门反锁好。 走进卫生间打了壶水烧着,然后从包里找出衣服和洗漱用品,换了睡衣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倾泻下来的那一刻,木鱼觉得全身力气都抽干了,这几个月疲惫从四肢百骸都涌了出来。 她扶着冰冷的瓷砖,低头看没有任何知觉的右手。 两指宽的阴影一直从手腕长到手肘,足足有二十几厘米长,颜色从之前的浅黑色到现在的墨黑色,上面繁复的文饰随着时间愈发瑰丽。 血管里的血液慢慢随着热水变暖,她看着发了会儿呆,伸手关掉热水。 似乎又变成了白天的那个木鱼。 *** 夜里,敲锣声震天 她醒的太急,还有些没缓过气来,木鱼单手撑着靠在墙上,听着自己心脏一下下跃动着。 也听着外面敲锣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不少住户早已经推开门看着,男的女的都有,大都穿着睡衣,踩着拖鞋,睡眼朦胧。 大约都是外地来的游客,彼此之间相互看了看,显然都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旅店只有一面临街,大家从走廊的玻璃往外看,能看到旅店的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打着手电穿戴整齐,将陈东围在中间交谈着什么。 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三楼能听的一清二楚,只是当地的方言晦涩难懂,大部人听着就跟听天书一样。 细细别人,木鱼倒是听懂了一句半句的—— “……司先生……” …… 这种小半个镇子都出动的阵仗,城里的人大部人都没有见过,几个住客探着头看了几眼,就缩了回去。 木鱼隐在黑暗的走廊中,看着镇子里聚集起来的人似乎讨论出方案,分成几拨人散开了。 木鱼站在窗户前看了一会儿,直到旅店前的街上彻底恢复了宁静,转身回到房间。 第二天,清晨。 木鱼下楼的时候,很多住客在退房。 陈东抬头间看见木鱼下来,揉了揉眉心,像是一夜没有睡的样子。 他一边做着退房登记,一边对木鱼说:“今天来不及做早饭了,我叫了早点,在那边桌子上,你看着喜欢哪样就吃哪样。” 木鱼往门外走边拒绝:“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出去吃就行了。” 陈东:“木小姐!” 木鱼侧过头看他。 陈东:“方便的话,我们聊聊行么?” 话都说到这了,木鱼将背包放下来,摆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她将装着早点的袋子拆开,里面有包子,茶叶蛋,馄饨,油条,粥,豆浆……甜咸口味都照顾到了,只是份量有些多,看着像七八人份的。 “这本来是所有人的早餐。”陈东退完最后一个客人,从柜台里走出来,“不过,现在就只剩咱了。” 木鱼拿了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尝了一口,眉眼都弯了起来。 陈东看着木鱼的样子有些好笑,找了个位子坐下,将茶叶蛋往自己脑门上一敲,一边剥蛋壳一边说:“我就猜着昨晚的事情,你们外地人肯定吓得不轻,果然这天刚亮,就有人开始退房了,退到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人了。跟东哥说实话,昨晚你吓着了没?” 木鱼低头吃东西,没有反应。 皖南的村镇,还保存着紧急事件敲锣通知的传统,比如火灾,比如大水撤离,又比如救人。 她小时候就知道了。 陈东将茶叶蛋放进粥里,拿了根油条,咬了一大口:“昨晚敲锣是为了紧急召集人,有个姑娘不见了。” 木鱼吃东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陈东像是没有发现,自顾自说:“失踪了的姑娘叫晓霞,有人看见你和她在车上聊了一路,又是最后两个下车,所以我来问问,你之后看见她没有?” “晓霞是……”木鱼有些不确定,“那个圆脸的姑娘?” “你有印象?脸圆圆的,微胖,笑起来很好看……她今天出了门就没有回家,现在全镇都找遍了,都没有她的踪迹。”陈东面沉如水,“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懂事,每次回镇子都会第一时间回家,即使有事儿耽误了也会先打电话……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夜不归宿,出事的可能性比较大。” 木鱼捏着勺子,感觉到清晨的风有些凉:“上山了……” 她上山了。 第三章 第3章 陈东啃着油条,没有听清木鱼的话,侧头看她口齿不清的问道:“你说什么?” “天气预报。”木鱼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知道是回答陈东的问题,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突然站起来,打开包,翻找起自己的背包来。单手找东西并不方便,很多小东西散了一桌,木鱼也没在意。 一旁的陈东见状,干赶紧将一旁的早点推开,空出大半张桌子来。 有了空间,木鱼干脆倒拎着背包,手一抖,各种小东西哗啦啦倒了半桌子。 她扒拉出手机,按下电源键解锁:“我想知道这几天的天气预报……” 陈东显然有些跟不上木鱼的思路,单手抓住木鱼的手机:“我说正事呢,你能不能靠谱点,看见就说看见了,没看见就说没看见,扯什么天气预报?” 他虽然退伍多年,可是看人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姑娘虽然不见得好相处,但是肯定做不出拐卖人口那种事儿,更何况,她这百来斤的体重,又是右手废了的,真跟晓霞那瓷实的姑娘对上,还不知道谁制住谁呢? 木鱼直视着陈东:“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她说这话时几乎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揉进早餐的雾霭,灰蒙蒙的,少了些生气。 陈东慢慢撒开手,手上的油糊了木鱼一手机屏:“今天晴转多云,明天多云转小雨……你别看着我,我们做旅社的,关注天气预报是应该的。” 多云转小雨。 小雨,明天。 木鱼挺喜欢那个小姑娘,听到这松了口气,问道:“报警了么?” “失踪人口,没到二十四小时不给立案。”陈东抬着手腕看了看手表,“我们现在怀疑,晓霞是不是被拐了。镇上已经有人去市里汽车站,火车站,高速公路收费站摸排一下……” 这说的虽然有道理,可是方向却偏了。 木鱼突然沉默了起来,下意识抱紧了右臂。 过了一会儿—— “山上找过了吗?” “山上?” “去有山谷的地方找找看。”木鱼脑海里的画面一帧帧的往后倒退。 烟雨朦胧的山谷; 山谷; “山谷有一面石壁,两面都是树林,还有一面……” 画面在烟雨中模糊的只似乎只剩下颜色,翠绿成一片。 木鱼走到窗户前,单手把窗户推开,视线落在远处的山上:“还有一面,应该是竹林。” 陈东是当地人,从小就在山里野着长大,木鱼的话刚说完,他脑海里已经将所有选项过了一遍。 符合这几个条件的山谷,最后只剩一个,坠鹰谷。 陈东从口袋拿出包烟,斜着口,拿出一根烟来弹了弹,正要放进嘴里,想起在女孩子面前抽烟并不好,烟在指尖转了一圈,抬手别在了耳后。 他砸巴着嘴,把刚刚两人的对话翻了一遍,慢慢回过味来。 从聊天开始,谈话的节奏就被木鱼带走了,两人聊了这么多,对方一点信息没透露给他,反而从他这套了不少信息 他看着木鱼:“你是怎么知道的?” 木鱼已经走回到桌子旁边,收拾自己散落在桌子上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很重要?” “关乎着我要不要相信你。” 木鱼觉得这人逻辑死的差不多了,笑了笑:“陈先生,我感觉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情。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你有求与我,我才会坐下来和你谈谈。至于——” 她将包背在身后,向门外走去:“至于你信不信,那就跟我无关了。” 陈东看着木鱼走出大门,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神色说不上是懊悔还是挫败。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整个大厅只有冰箱呼啦啦运转的声音,良久,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一把拿起一旁的外套穿在了身上,关上店面,急匆匆的往外面走去。 *** 大概因为昨天的一闹,街上的游客寥寥无几。 沿街的店门也关了几家,不知道是因为生意差到不值得开门,还是因为出去帮忙找人了。 倒是外地人过来卖工艺品的摊子,依旧堆在街头,三五成群聚在一块。 木鱼路过一个摊位,像是看见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看摊的小哥盖着一顶橘黄色的太阳帽,脑袋歪在椅子旁边,上眼皮和下眼皮正在打架,见来了顾客,伸手抹了一把脸,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咧开一个笑容,熟门熟路的招揽客人:“美女,想要什么?我这可是正宗当地手工工艺品,有些已经传承几百年了,设计古朴,造型优美……无论是自己收藏,还是送给亲朋好友,都非常划算。” 木鱼蹲在摊前,把玩着一把小木剑,摆着造型看着还不错,但是一上手就能感觉轻飘飘的,她挑眉:“义乌造吧?” 小哥也没觉得尴尬,嘿嘿笑了笑:“哪里造不要紧,关键是能入得了姑娘您的眼不是。我看姑娘您也是懂行的人,这把木刀虽然不是名家操刀,但是也是师傅们纯手工一点点打磨,原价一千八百八十八,今天一折卖给您,一百八十八!” 木鱼手往上一抛,木刀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再次稳稳落回了掌心里:“就这木屑压出来的板材,您都敢开价一千八?” 小哥这才收住了笑,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五十八……” “二十八。”木鱼从钱包从一张五十块纸币,指着摊子一角,“连同旁边那串小木鱼,一共五十块怎么样?” 小哥顺着木鱼的视线看去,角落里摆着一串木头雕刻的小鱼,大约有十几条,用红绳子串着,底下打着平安节。 过年时候,有人喜欢买回家挂着,象征着年年有余。 不过眼前这串,因为长时间没有卖出去的原因,红绳已经微微泛黑,小木鱼上也有着很多划痕。 小哥心里的算盘打的啪啪响:木剑进价十三一把,小木鱼贵一些,但是积压品,两厢一加,五十块倒是能挣个对半。 他一边做出割肉的表情,一边抽出个包装袋,麻利的将木鱼和小木剑装好:“美女,我是想真心交你这个朋友才给您这个价的,赔本赚吆喝,下次您一定要多带些朋友来照顾我的生意。” 木鱼只管点头。 末了,接过袋子问了一句:“老板,有剪刀吗?” “有,美女你等等。” 小哥把五十块钱塞进自己的腰包里,在摊子上堆着的货物翻找了一会儿,提出来一把剪刀来。 几分钟后。 摊子上多了一团绞断的红绳,而塑料袋中,则多了十几只散开的小木鱼。 *** 江南的城镇,多半依水而建,林溪镇也不例外。 木鱼向当地人询问过河流的方位,提着塑料袋顺着主街往外走,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将那把小木剑扔了下去。 这玩意就像之前她所说的那样,不仅材质烂,板材更烂。 倒是这十几条小木鱼,雕工虽然不行,确是实打实的阴木。阴木天生缚灵,是拟活术的最佳载体,拿到相关黑市上溜一遭,少说能买个六七位数。 穿过一道小巷,踏过一道石桥,木鱼顺利的见到一条几十米宽的小河。顺着河堤的石梯拾级而下,踩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木鱼屈膝半蹲,左手轻轻的放在水中,感受着水流的速度和温度。 良久,她抽出手,水滴从手背滑落,砸在水面上,漾起圈圈波纹。 刚刚还是晴空万里,再抬头,厚厚的云层堆积在了天空中,将日光遮的严严实实。 木鱼不再耽搁,打开袋子,从中拿出风油精和一只小木鱼,排开在青石板上。 左手悬在风油精上,捏了个“取”字诀,转手迅速捏了个“活”字诀,覆在了小木鱼上。 掌心中的小木鱼先是微微震动,随即尾巴摆动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木鱼首尾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去吧。” 她话音刚落,掌心的小木鱼重重弹跳起来,一头扎进了河里。 竟是,活了起来。 水里游动的鱼速度很快,从下游逆流而上,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木鱼跟在它后面,一直不断往前走着,鞋子裤脚全湿了也没在意。 一人一鱼,从下游一直走到上游。 就在要改变方向,转向源头溪流的时候,一只黑猫突兀的出现在河面上。 它的速度太快,快的连木鱼都没有反应过来,它已经一头扎进水里,将水里游动的鱼死死叼在了嘴里。 木鱼下意识喊道:“小黑!” 小黑回过头看了一眼她,却没有停顿,扭头跃上了岸。 岸边,一道白色身影慢慢蹲下,摊开手心,接过小黑吐出的一块死木来。 他揉了揉小黑的脑袋,侧过头看向木鱼,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脸。 “你明明知道,即使不做这些,她多半也会没事的。” 第四章 对面的男人,有着俊朗年轻的脸,白皙到不健康的肤色,可是眉眼间的沧桑,却又只能是时间才能堆积出来的。 明明是初春,他却只穿着一件白色亚麻上衣,手腕套着一圈檀木的佛珠,刘海垂下的阴影浸着些许阴郁。 十年没见,时光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任何印记。 木鱼站在水里愣了一会儿,看着那条活鱼再次死成木头,心不甘情不愿的从水里出来:“如果你早一天回来,不就没我什么事了么?” “所以——”司度失笑,“这是我的错么?” 他像笑起来的样子,像是压在书桌底的那张照片一样,冷不丁的,就会让她恍惚一下。 木鱼张了张口,到底没有反驳,她半垂着眼眸,将眼底的情绪收了起来。 跺了跺脚,帆布鞋里积着一泡水,她干脆坐在了岸边,将鞋带解开,把鞋子翻过来,摇了摇,有水哗啦啦的倒出。 司度坐在她旁边,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木鱼:“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虽说她这十年的确没有找过他,可是同样的,这十年来,他也没有找过她。 到底是司度不想见她,还是她不想见司度,这个问题她已经不想再纠结了。 木鱼接过手帕,触手就知道是上好的蚕丝用品,用这个擦脚,简直暴敛天物。她将手帕团成一团,直接塞进了口袋中,光明正大私吞了。 “我见过春秋了。”木鱼将湿鞋子穿上。 司度安静的等她下半句—— “他们说,另外半截墨玉尺出现了。” 木鱼说完,也不管司度眼底的掀起惊涛骇浪,她抓着脖子上的红线,拽出藏在衣领下的挂坠—— 那是一条由血玉雕成的鱼,栩栩如生,它半曲着身体,团成纠结半圆形,围着一个镂空的“量”字。 这是“量”的掌印,代表着,十年空缺的“量”终于上任了。 也代表着,沉寂了十年的“度量”,终于要回归了。 *** “花送给陈东,他会好好打理的。” 木鱼左手在白纸上写了“盆栽”两个字,在后面画了个箭头符号,加上陈东的名字。 她左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还算工整。 “连冰箱和食材一起,送给饭店的老板娘。” 冰箱+食材→饭店老板娘。 …… “这架子书,留给学校的孩子。”司度抱着箱子放在院子里,回身又走了几步,“还是算了,小学孩子看这些还是太晦涩了,以后还是留给司礼吧。” 木鱼在纸上划了划,钢笔有些老旧,这一笔还没划到头,就断水了。 她拿着钢笔在身侧甩了甩,视线在纸张上常常的目录上扫了一眼,歪过头问:“你把东西都搬空了,这是不打算回来了么?” 司度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放进箱子里:“你师父没跟你说过吗?” “他死的时候,我还小。”木鱼半低着头,划完最后一笔,“大概,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我们这样的人,避世隐居,是同伴死后才会做的事。”司度捏着书背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没有什么变化,“这个地方,以后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 无论以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他只会死在木鱼的前面。 木鱼听出了潜台词,手一倾斜,半张纸划拉破了。 木鱼手忙脚乱,侧身从一旁找出另外一张白纸,开始重写誊写。 司度的家,跟他人一样,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 可毕竟是住了十年的地方,把各类东西分门别类,送人的,保存的,带走的,寄放的……装箱塑封,琐碎而繁杂。 木鱼这种半残疾人员,在一旁基本上就记记东西,打打下手,搬一些小东西,贴贴标签什么的。 两人一直从下午忙到月近中天。 “木鱼,你看看这箱东西你能不能用得着,有用的话,明天就带走……”司度将箱子放在客厅,一转头,就看见某人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显示时刻为夜里十一点。 时候的确不早了。 他走回房间,拿出一床棉被出来,盖在了木鱼身上。 然后从一旁取暖器上,拿下木鱼的鞋袜,整整齐齐的摆在沙发前。在木鱼耳旁一挥手,捏了个静字诀,彻底的将外界的杂音屏蔽了。 他将大厅的灯关上,只留一盏台灯亮着,借着那并不明亮的光线,继续收拾东西。 第二天,木鱼醒来,看见的就是已经收拾完毕的家。 她掀开被子起身,低头看着整齐的鞋袜发了会儿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穿好鞋袜,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木鱼边穿外套边走出门外。 外面乌云翻滚,远出的天和山,似乎像是晕成一团的水墨画。 司度正坐在院子的石桌边泡茶,小黑懒洋洋的靠在他的脚边,轻轻的摇晃着尾巴。 “太衡”内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特定的喜好,比如司度喜茶,司礼嗜书,春秋则爱古玩和绘画……一部分是为了消遣,一部分也是为了细水长流日子中,消磨掉自己深藏着的负面情绪。 他手端茶杯,看了一眼木鱼:“卫生间有干净的牙刷毛巾,你先收拾下自己,然后吃点东西填肚子——早点在客厅桌子上。” 木鱼抓了抓枯草似的头发:“东西都整理好了么?” 司度回答:“该带走的东西已经搬上车了。” 木鱼侧着身子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院子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这是只等她一个人了。 她不再墨迹,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半个小时后,司度关上院子大门,像是把他十年的光阴一同关进了院内。 转头,看向一旁抱着猫的木鱼:“走吧。” “好。” 木鱼走到车前,脸上一凉,一抬眼,有雨滴落在她的眼睛上。 *** 这场雨似乎酝酿已久。 先是只有雨丝飘下,不一会儿,雨滴越落越急,噼里啪啦的砸在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躲在店面屋檐下,抬头看着这初春的烟雨江南。 眨眼间,细雨就笼罩了整个小镇。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街上行驶而过,压过路边的水坑,溅起无数水花。 陈东关好楼上的窗户,检查完所有的门窗下来,走到门边,伸手去接屋檐坠落的雨滴。 侧目间,就看见远出黑色的车行使过来,停在了自己店门前,车门被缓缓拉开—— 那娃娃脸的姑娘,从车上下来,踩着一双淡绿色的帆布鞋,撑开了一把黑伞。 “要不是司先生昨夜过来,我还以为你也丢了呢,我早该想到,小黑那么喜欢你,你和司先生应该认识的”陈东看见后车座上露出的衣角,摸了把的短发,有些懊恼,“没想到司先生这么快就要搬走了,我还没顾得上去帮忙……” 木鱼特意来这不是来寒暄的,打断陈东的话:“人找到了么” “诶?” “那圆脸的姑娘——” “哦哦哦,你说晓霞啊,找到了。”陈东反应过来,解释道,“那孩子大概是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找到的时候人都烧糊涂了,一早就送去了市医院。刚打电话过来,说人还没醒,但已经脱离了危险。我下午要去医院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人没事就好,我就不过去添乱了。” “也是,你们这样的人……”陈东话只说了半句,见木鱼淡淡看着他,笑了笑,“您别误会,我没别的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 他在脑海里翻了翻,也没找到相应的形容词,视线落在门口的黑色车子上,只憋出半句话:“我只是觉得,你们这样的人,应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人一生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哪有应该不应该? 木鱼笑了笑,没有接陈东的话:“下次有缘再见。” ***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环。 车子是当地租下的,司机显然走惯了这样的路,车开的又稳又快。 而木鱼却没有心思关心这一点,她坐在后车座上,半垂着头,抱着手臂。 右臂灼热的像是放在火上炙烤,肌肉一寸寸撕扯着,似乎连血管一起,都快被灼烧成了灰。 汗水从她额前一点点的坠落,不到十分钟,她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随着山路不断崎岖,失去了手臂的固定,她整个人随着车子的转弯颠簸着,一个急转弯,脑袋重重磕在了玻璃上。 一双手从身侧伸过来,将她半拥在怀里,木鱼鼻端萦绕的都是淡淡的茶香。 她年少骄纵,好恶不分。 并不明白,有些人的轨迹,是轻易改不得的。 那人教了她十年,到底没有舍得弃了她,只是在她右臂封了半截的墨玉尺,将她的灵力大半给封掉了。与墨玉尺一同封进右臂,还有一道“戒”字符。 只要她稍稍改动了别人的轨迹,就会受相应的惩戒。 说是三年封禁,磨磨她的性子,等她性子定了,再解封。 只可惜,那人死的早,三年之后还有无数年,那半截墨玉尺再也没拿出来过,另外半截也在那人死后,不知所踪。 细细想起来,她的性子,其实从那人死那天,就已经磨的差不多了。 半个小时后。 手臂上的灼热如同潮水一般渐渐褪去,而一同褪去的,还有右臂的知觉。 木鱼半仰着头,看着司度好看的下颔弧度,咧嘴艰难的笑了笑,挣扎着准备爬起来。 一双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先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第一卷 呜—— 火车在轰鸣声中稳稳停住,车厢大门刷的被打开,一名微胖的列车员从火车上下来,深深吐了浊气,中气十足:“排好队,检票,不要着急,一个一个上……” 列车员喊完,稀稀拉拉的人拖着行李排成了一队,一个接着一个检票,看着还算井然有序。 木鱼和司度排在人群后方,排在木鱼前面的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女孩,偏瘦,瓜子脸,一米六几的身高,长的并不难看,打扮却很邋遢。 只见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粉色大衣,垮着一只黑色大皮包,下半身却搭的是一条浅色的运动裤。 她手上并没有拿车票,也没有任何和列车员交流的意思,而是将包抡圆了往肩上一甩,手脚并用开始爬台阶。 边爬台阶边吐槽:“这火车阶梯谁设计的,高度太不友好了,设计师这是歧视矮子么?我哪天要是遇见他……” 木鱼看着有些失笑,这姑娘倒是坦诚到可爱,逃票都逃的这么理直气壮。 列车员大概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无视了逃票的姑娘,而是直接转头看着木鱼:“小姐,您的车票。” 身后的司度向前一步,将两张车票递了上去,提起一旁的行李,拍了拍木鱼的肩:“帮我拿个袋子。” “好的。” 木鱼接过袋子再回头看,那穿着粉色大衣的女孩儿已经上了火车,消失在了视野中了。 从皖南到帝都,全程一千多公里,普快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也就是说,他们这边下午四点出发,次日下午三点左右才能到。 因为没有提前订票,她和司度买票的时候,软卧全面售罄,硬卧也所剩不多。好不容易买到同一节车厢的硬卧,却是一个在车厢头,一个在车厢尾。 靠前那张票是下铺,两人到时,隔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 左边最上铺的应该是个男人,半蜷缩着身体,面对隔板睡着;右边中铺和下铺是两个学生打扮的男女,似乎彼此认识,正谈笑着。 “你睡这吧,下铺方便点。”司度扫了一眼,没什么乱七八糟的邻居,觉得还凑合。 他先将她的背包放在床头,然后将一大包零食放在床铺中间公用的桌子上:“我在这一节车厢倒数第三个床位,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木鱼坐在床上翻找着自己的背包,听到这挑眉无奈道:“您看我都多大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你先去忙吧,不用操心我了。” 在太衡一群老怪物中,木鱼可不就是个小孩儿么? 不过这话司度没说出来,怕撩了木鱼的火气来,他从地上提起行李:“那我先过去了,你补个眠休息一下,饭点了我叫你。” 木鱼放下背包,坐在桌子旁边,打开桌子上的零食—— 奶糖,花生糖,凤梨酥,巧克力,酸奶……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满满的一大包,都是她小时候喜欢吃的零食。 木鱼拆开一个奶糖,塞进嘴里,半躺在卧铺上,感受着口腔里的甜味。 几秒钟后,她伸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 木鱼在火车有律动的噪音中睡了过去,醒过来时,灯光刺眼的让她微眯起了眼睛。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方便面味道,向所有人昭示着,晚饭的饭点已经到了。 对面床的一男一女也正在吃晚饭,年轻男人端着一盒红烧方便面,面条吸得呲溜呲溜响。而短发妹子则要斯文的多,扒拉着一盒饭,有一口没一口的扒拉着。 看见木鱼醒来,短发妹子挤眉弄眼看着她:“你可醒了,你家帅哥都等个把小时了。” 木鱼坐起来,顺着她目光看去,一道白色身影坐在窗前的座位上,拿着本书看着,外貌和气质都跟整节车厢格格不入。 司度似有所觉,侧头看了过来,刚好对上木鱼的眼睛,收起书:“睡饱了没有?” “晚上再补吧。”木鱼起身穿鞋,“我去洗把脸,然后一起吃饭?”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司度对饮食上很克制,是不吃快餐的人。 “好,我在这等你。” 火车的洗手间狭小而封闭,昏暗的灯光照在脏乎乎的镜子上,折射出灰蒙蒙的光,使得正个空间都变得灰扑扑起来。 木鱼站在最外面的洗手台前,拧开第一个水龙头,只有空气呼啦啦的挤出——是坏了的。 她往里面站了一个位置,拧开第二个水龙头,水流哗啦一声,从水龙头中倾泻而出。 木鱼将水龙头关小了一些,伸手接了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几次之后凉意通过毛孔一直传达到神经,让木鱼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从口袋中摸了摸,没有摸到想要的纸巾,这手感—— “咦,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带手帕啊。” 倚在门外的出声的,正是之前她所见过的粉色大衣女孩,顶着她狗啃似的直刘海,站没站相,软的跟面条似的。 看见木鱼手中的手帕,没有任何避讳的走到她身侧。 她甚至围着木鱼转了半圈,脑袋凑到木鱼手边,直接盯着她手中的手帕看,视线从这边转到那边:“呀,是蚕丝的呢,还有刺绣……这绣工……啧啧啧,真是土豪……” 木鱼翻手将手帕塞进口袋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当作没有看见对方的失礼。 侧过身准备绕开这个姑娘,没想到粉色大衣姑娘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一借力直接坐了上去,自己给木鱼让开了路来。 粉大衣来回荡着小腿,嬉笑一声:“原来不舍得用啊,就说嘛,这种手帕多半是纪念品,谁舍得用来擦脸啊。” 木鱼这些年的涵养,已经到了这样的挑衅都不皱眉的程度,她只是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粉大衣。 然后,没有异常的走出了洗手间。 洗手间内。 粉色大衣妹子两小腿越荡越慢,最后停止不动了,她侧头看着大门,嘴里喃喃自语—— “刚刚那人,看的是我吧?” “……不对,她应该在看镜子,怎么有人会看到我呢?” “可是,刚刚的感觉,她真的像是在看我啊?” …… *** 去专门的车厢就餐,气氛和口味反倒是其次,空气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点了青椒肉丝,糖醋排骨,红烧茄子和西红柿蛋汤,列车员还送了一碟小菜,倒是荤素搭配,甜咸适宜。 木鱼中午那会儿废成一条死鱼,没没什么胃口吃中饭,补了一觉后,这会儿不仅精神回来了,食欲也回来了。 司度给木鱼盛了碗汤:“我打电话让司礼把我以前的屋子收拾了出来了,是套复式公寓,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跟我住一块。” 木鱼手抖了一下,很快便稳住汤勺:“我住师父的房子吧,钥匙我收着呢。” “那也成。”司度想了想,“离我也不远,交通也挺方便,我等下发信息跟司礼说,找人把你师父那也收拾了。”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慢慢收拾。”觉得自己回的太生硬了,木鱼缓了缓口气,“我其实每年都会去几趟,打扫兼收拾东西什么的,所以过去住也方便。再说——” 木鱼顿了顿,有些无奈:“也住不了多少时间。” “说的也是。”司度同意这一点,任务天南海北都有,一天到晚往外跑,能在家休息的安逸日子,比例确实不大。 两人毕竟十年没见,共同话题少的可怜,司度是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消磨掉这十年的距离,而木鱼则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两人聊完以后的住处,便不再说话,各自吃各自的。 也好在吃饭时沉默,不算什么尴尬。 木鱼吃到一半,视线余光中一抹粉色突然闪了一下,她抬眼看去,一道粉色的身影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探着。 还是那身脏兮兮的混搭衣服,还是那女孩。 先是探着身子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木鱼身上,眼中光亮一闪,径直走了过来。 车厢的过道空间不算宽敞,列车员推着小车从另一边过来,一人一车在中间过道相遇。 粉色大衣姑娘身子侧了侧,而列车员恍如没见到来人,依旧径直推车,重重的撞在粉色大衣姑娘的腰上。 失去重心的餐车车头一歪,要不是旁边坐着吃饭的客人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都要倒在地上。 粉色大衣姑娘揉着腰,疼得龇牙咧嘴,低声抱怨:“你走路不看啊,这么宽的路,往那边一点不好么?非要往我这边撵!” 列车员充耳未闻,从地上捡起散落的两包零食,笑着向一旁搭把手的客人道谢。 “谢谢,我这推车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控制了,要不是先生你搭把手,估计连我一起都要摔了。” “没事没事,顺手的事情。” …… 从始至终,包括列车员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没有落在粉色大衣姑娘身上。 那姑娘似乎是习惯了,小心翼翼侧着身子挤了过去,她回过头看着互相客套的两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沮丧着低着头。 “木鱼?” 木鱼回过神来,司度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刚刚发呆了。” 木鱼没有回答。 因为说话间,那粉色大衣姑娘已经走在了她跟前,半垂着头,静静看着她。 第六章 “你好。” “哈喽。” “安宁哈塞哟。” “萨瓦迪卡?” …… 木鱼左手扒着米粒,目不斜视的听着桌旁那位,用蹩脚的中式口音,将各国的问好声轮了一遍。 那位还深怕木鱼看不见,时不时伸出双手,在木鱼眼前招了招。 木鱼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茄子,还有心思想,这位身上穿的邋遢,那双手倒是白白净净,指甲修剪整齐。 这么大动静,除了不仅别人没有任何反应,就连司度也没有。 木鱼咬着筷子一头,看着司度:“司度?” 司度抬头,眉眼依旧淡然,他对着木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替木鱼夹了几筷菜:“这糖醋排骨,我记得你挺喜欢吃。” 这是想用菜堵住她嘴,不过,木鱼还真吃这一套。 她果然不再询问,低下头,专注低头啃排骨。 而旁边的妹子已经说完了几个笑话,见木鱼没有反应,眉毛周成一团,然后眼睛一亮,右手轻轻一扬,垫起脚。 ——竟是跳起舞来,而且自带背景音乐。 “beng,shakalaka,shakalaka……” 从恰恰到伦巴,从街舞到芭蕾,从民族到街舞……每一舞种都能像模象样的来上半段,可每一种舞都跳的乱七八糟,配上她那身衣服,不仅不好看,而且有些滑稽。 可她依旧尽力的挥动着手臂,舒展着身体跳跃,旋转,摆动腰肢。 狭小的过道里,一个打扮邋遢的女孩,卖力的跳着走样的舞蹈。 而整整一节车厢,却没有一个人投去视线。 木鱼突然不想看了。 “啪!” 筷子和碗沿发出不大不小的撞击声,打断了女孩的舞蹈,也打断了司度吃饭。 木鱼将筷子横摆在饭碗上,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司度隐约的感觉到木鱼波动的情绪,也放下筷子,托着下巴了然的看着木鱼,勾着眼角看着她:“菜色不满意?” “睡前零食吃多了。”木鱼随口解释,“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这解释让司度笑了起来,他印象中,木鱼年少那会儿,的确有把零食当饭的前科。 当年司量为了矫正她这毛病,曾经严格控制过她的零食,为此师徒两人还闹过几次矛盾,也闹过几次笑话。 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这一点倒是没变。 “我也吃的差不多了。”司度从回忆里抽出来,眼眸像是翻滚着的黑色墨潭,他推开椅子站起来,“那就先回去?你今天也该早点休息。”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座位,和走道里站着的那姑娘越来越近,司度的脸几乎都要撞上那妹子的脸的时候,粉色大衣妹子下意识给两人让开道来。 ——三人擦身而过。 看着一男一女离去的背影,粉色大衣妹子坐在地上,满头大汗,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喃喃自语: “……果然,是我的错觉啊…… “……她看不见我……” 几分钟后,车厢里回荡着谁也听不到的歌声: “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啊,握握手……” *** 从用餐车厢到硬卧之间,隔了四个车厢。 司度在前面走,木鱼在后面跟,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而冗长的过道。 他的背影,似乎从未变过,依旧笔直而挺拔,亚麻的上衣,随着他的走动而摆动着,隐隐约约勾勒出他后背的轮廓。‘ 车厢过道的灯光冷冽而刺眼,木鱼眯起眼睛,而后慢慢垂下了眼帘。 晃神间,脑袋不轻不重撞上门框,软软的,并没有多少痛感。 木鱼这才回过神来,司度正侧着身子站着,抬起手护在她额头前——她刚够撞上的,正是司度的手。 “怎么发呆了?”司度高她一个头,斜斜的靠在门旁,试探的问道,“还在想她?” 两人站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有一个人在不远处的垃圾箱内抽烟,列车员推着零食车子从两人旁边轰隆隆的滚过。 司度的气息太近,木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打起精神回到正题:“刚刚,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种情况我以往也没见到过。”司度收回手,抱在胸前,思索着。 在木鱼印象中,司度和自家师父一样,都扮演者无所不知的角色,这样的回答让她愣了一下:“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何止这一件一两件。”司度被木鱼逗笑了,解释,“或许轮回在这,会知道怎么一回事,这种事,一直不是我们处理的范围。” 太横分工明确,不是自己职责范围,通常很少参与。 他们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私人感情泛滥,也忌讳不对症乱接活,话都说到这了,说明这件事真的不归他们管。 木鱼打了个哈欠,率先转身:“我困了,回去休息吧。” 司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记得你怕吵,晚上试试带睡眠耳塞睡觉,在你背包右侧的子袋中。” 回到床位,上铺的人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对面床一男一女正坐在床沿玩牌。 木鱼坐在卧铺上,打开背包,顺着背包右侧的子袋中摸下去,果然摸到了一副塑料小盒装着的消音耳塞。 她将耳塞收了起来,听着轰鸣的火车振动声,一头躺在了床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白天补眠的时间太长,还是因为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太多,一直到了车厢熄灯,木鱼依旧没有睡着。 她从衣领抽出“量”的掌印,窝在掌心,放在心口的位置,心下一松,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有人在唱戏,女声吊着嗓子,咬字倒还算清晰。 “……偶然间心似缱, 梅树边,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 待打并香魂一片,守得个阴雨梅天 ……” 这是一折牡丹亭。 哀婉凄美的唱段,生生被唱成亡灵哀悼曲,阴森恐怖,倒可以直接用作招魂。 过了一会儿,对方换了一折红楼梦——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叫污淖陷渠沟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画风一转,又成了魔界生死恋,魔音穿孔,吊梁三日。 等唱西厢记的时候,声音已经离木鱼越来越近,直到出现在她头顶。 哀哀怨怨唱完,还捏着嗓子假哭了一会儿,唱做念具全。 “呜呜呜呜……嘤嘤嘤嘤……谁怜奴家……” 像是发现什么—— “咦,你睡在这啊!我找你好半天了呢。” 那人也不怕生,干脆坐在她的脚边,自顾自说着,“我白天那会儿,还以为你能看见我呢。” 她的声音瞬间又恢复了之前卫生间里的生气勃勃。 “你是哪人啊,我是帝都人,顺路的话一起回家好不好?如果你不害怕,我可以帮你拎东西啊,我看你手也不方便。” “你说你年纪小小的,手怎么就残疾了呢,我走过好多路,认识了好多医生,我还偷过他们的药。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有一天,你手就可以恢复了呢。” 木鱼翻了一个身。 听那妹子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你家男人好帅啊!吃饭的时候,我光顾着试探你看不看得到我来着,完全没注意到有帅哥啊!早知道多看半个小时了。” …… 木鱼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眼前依旧一片暗黑,木鱼从床头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五点十七分。 她掀开被子,从床下下来,脚一触底,就踩到了厚厚的一截布料,像是谁的大衣。 手机没有熄灭的手机屏幕,将小小的隔间投出一层浅浅的光线,木鱼借着这不亮的光向下看去。 ——那姑娘正四仰八叉睡在地上,蜷缩着半个身子,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她半个头包在风衣下,双手抱胸,努力让自己更暖和些。 木鱼想了想,绕过她,准备往外走。 没想到这么小的动作,还是吵醒了她,她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来。 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身后人也走一步,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说,又恢复了自言自语。 ——“你一个人上厕所吗?会不会怕鬼啊?我一个人上厕所就很怕鬼。” ——“所以我总是等有人上厕所,才一起跟过去,不然有鬼怎么办?” 木鱼眼角抽了抽。 停下了脚步,她抬眼看了看厕所门外的标志,确定里面没人,像是没有听到身后人的吐槽,伸手打开了厕所的门。 就当木鱼走进厕所的时候,身后人居然一只脚抬起来,正打算跨进来。 被木鱼啪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门外人摸了摸鼻子,有些清醒过来:“对哦,火车的厕所是单人间的,我都睡糊涂了。” 说着,转过头走了几步,打开了对门的厕所。 **** 洗手间。 水流哗啦啦的倾泻到洗手池里,木鱼左手伸到水流底下,影子清楚的倒影出门外的情形。 那个姑娘睡眼朦胧的从厕所里出来,一侧身,向洗手间走来。 她站在镜子前,歪着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奇怪:“明明镜子里能有我的影子啊,为什么我就死了呢?”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她半举着双手,咧着嘴举着爪子,龇牙咧嘴做了个鬼吃人的基本动作。 一摆过头对向木鱼,小眼神还挺带劲:“嘿嘿,小姑娘,你怕不怕?嗷——” 往木鱼身上靠近,头凑到木鱼的脖子处:“怕不怕我把你一口吃了?” 狭小的洗手间里,木鱼一把扣住粉色大衣姑娘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都甩了出去。 木鱼单手扣在粉色大衣妹子的脖子上,往前一步,将她钉在了墙上。 这一次,木鱼居高临下,半低着头看着几乎坐在地上的人—— “谁说你死了?” 第七章 三年前的春天,苏莉从云南回来,一回家,就看到了桌子上自己的遗像。 那种景象,大概没有人经历过。 父亲坐在沙发上垂泪,母亲趴在桌上痛哭,家里的那只整天叽叽喳喳的画眉鸟,也病恹恹的蹲在鸟笼里,打碎的玻璃杯残片四处散落。 家明明还是那个家,窗台母亲侍弄的花草还开的正艳,她讨厌的那串贝壳风铃,还是孤零零的躺在杂物间的角落里。 正午阳光明媚,大片大片的阳光投过窗户打在客厅里,苏莉站在阳光之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如坠冰窖。 明明她就站在家中,明明她身体还有温度,明明她还能感觉到饿,明明她还有痛觉还有影子…… 可是,他们没有看见她。 无论她如何喊,如何闹,如何歇斯底,旁人都无动于衷。 甚至于,当她摔了杯子,砸了碗筷,用手直接拖拽别人……旁人遇见,也会在记忆中格式化这一段的不合理除,自动补成“正常”的“真相。” 砸了东西变成宠物或者自己失手打翻,被拖拽住的人事后回想起来,也只觉得自己站多了腿抽筋……诸如此类。 苏莉渐渐麻木了,坐在家中角落,看着一群群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走进家里,赶来看望和慰问父母。 再然后—— 那个下着小雨的周末,她亲自参与了自己的葬礼。 告别仪式上,好友闺密,大学同学,红着眼眶对着她的黑白照片鞠躬。 母亲哭晕在那个阴冷的下午。 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墓碑前,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慢慢的跪在漂泊大雨中。 谁说她死了呢? 人数多到苏莉数不清了。 但是她清晰的记得,没有人说她还活着。 就这样,她像是透明人一样,在家呆了半年,小心翼翼的守护着自己父母。 每天面对他们却不能相见,每天看着熟悉的人来来往往……苏莉怕时间再长下去,他自己会发疯的。 所以,等父母身体恢复差不多后,毅然决然离开了家,开始了在外一个人旅游…… 不,确切来说更像是流浪的日子。 有免费的交通工具,也有免费的门票景点,很多游乐设施只要有空位,她都不需要花钱。 饿了就去餐厅吃人家服务员来不及收掉的剩菜,偶尔馋了也会瞧瞧,然后趁着不注意偷拿一些吃的,晚上运气好可以去酒店房间蹭住,运气不好就去空调大厅打地铺。 至于私人住宅——曾经有人出差,把她锁在家里整整一周,从那以后,她几乎不去别人家里借住。 当然也会生病。 她会蹲守在医院,看医生给类似症状的人看病,记下药方,然后偷偷去药房拿药。 即使流浪了这么长时间,或许将来也可能一直流浪下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就这么停止。 她想着,总有一天,她会遇上那样的人。 会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对她极为随意的打着招呼: 啊,你好。 *** 苏莉叙述完,甚至还没心没肺的咧嘴笑,眼眶却慢慢红了,她抬起脏兮兮的袖子去擦,眼泪越抹越多。 她脖子还有木鱼刚刚扣住时留下的红印,刺红一片,但是她似是完全不在意。 木鱼静静听完,站在不远处,右手不自然的靠在墙壁上,伸左手递上前半包纸巾。 苏莉摇了摇头,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一张面纸,整张往自己脸上一盖,大声的擤了擤鼻涕。 一下子,就将四周弥漫着的伤感气氛扫的一干二净。 也是这姑娘心宽,换个人,估计早就崩溃了。 木鱼眉眼柔和了不少,收回纸巾,询问道:“好很多了?” “好很多了。”苏莉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是开心情绪多,伸手想拽住木鱼的衣角,“谢谢你愿意大半夜听我吐槽。” “天已经亮了。”木鱼躲开一步,视线看向窗外的朝阳,打了个哈欠,往外走,“我回去睡觉了。” 这姑娘从昨晚吃饭时闹起,又是唱戏,又是找她谈心的,就是没让她睡觉。 苏莉看着木鱼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喂喂——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事呢。” 走出门一看,木鱼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 *** 一直到了午饭时间,木鱼才睡眼朦胧的爬起来。 司度正坐在小桌子上吃东西,远远的就看见木鱼,和她后面缀着条粉红色的尾巴。 那条尾巴亦步亦趋的跟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女侠,你叫什么名字啊。” “大神,你说你多大了,我跟你说,你早上使出的那招老帅老帅了。” “你去哪啊,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啊……” 走在前面的木鱼半眯着眼睛,眉头深拢,在春困里垂死挣扎。 到司度面前的时候,木鱼停下脚步,盯着一桌子食物,突然回过头去:“你吃过饭了么?” 苏莉有些欣喜木鱼搭理她,弯起双眸:“不饿!我早上喝了一杯白开水啦!” 木鱼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她从小桌子上扒拉出一个面包,一个苹果,一瓶牛奶,想了想又拿了一袋巧克力,用塑料袋装好。 转头又带着那条粉色的小尾巴,走到了一处死角,把袋子塞到了她怀里。 “先吃饭,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女侠……” 苏莉抱着一袋食物,看着扭头就走的木鱼,呆了一会儿,捏紧塑料袋笑了起来。 这边,司度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端着包牛奶。 见木鱼走过来,撕开吸管,扎进盒子里,反手递给木鱼:“没睡好?” 她穿着一身灰色线衣,衬着没有睡好的脸色,一副精气神不足的样子。 木鱼接过牛奶,叼着吸管喝一口:“太衡有睡眠损失费么?” “没有,太衡没有福利这一说。”司度咬着块面包,吃的相当优雅,“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张无限透支的信用卡,你回去就能领到了。” 木鱼:“……” 那她这十年轻工俭学是为了什么? 司度看着木鱼的脸黑的更彻底了,觉得有些好玩,换了个话题:“她是怎么回事?” “她叫苏莉。”木鱼几口喝完牛奶,把瓶子放在小桌子上,伸出右臂对着司度,“来,帮忙撸下袖子。” 司度放下手中的面包,抽出纸巾,一点点将手擦拭干净。 他一只手握住木鱼的手腕,一只虚扣在木鱼的衣服上,一点点将袖子捋上去,露出了木鱼一截白皙的手臂,也露出了手肘位置那道墨玉尺封印的痕迹。 那原本漆墨色繁复的纹饰,隐隐间,泛起了血色。 司度眼中的闲适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 木鱼收回手不紧不慢的解释:“她大概是想和我开玩笑,爪子伸到了我的脖子处。” “动手了?”司度明白那姑娘脖子上痕迹怎么来了。 作为一个受过职业训练的“量”,有人在她脖子这样致命的地方威胁,第一反应不是判断对方时不时开玩笑,而是先动手将人制服住。 “动手了。”木鱼坦诚,脸上带着不解,“只是我碰到她的一刻,右手的印纹就开始发烫,然后,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司度在脑海里捋了一遍自己所掌握的信息,也无法将那个诡异的姑娘和墨玉尺联系起来,他摸了摸自己腕间的珠子,神情越来越冷冽:“你怎么想?” 木鱼侧头看着窗户,火车外面的景物拖曳成一条虚影,慢慢垂下眼眸:“想不明白。” *** 火车站前。 一黑一白两人组,获得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 白衣男子穿着白色休闲西装,从衣摆到裤腿,没有一丝褶皱,他戴着副黑色墨镜,气度优雅,笑容亲和。 而黑衣男人顶着一张不耐的脸,明明性别男,画着烟熏妆,带着亮钻耳钉,踩着马丁靴,紧身皮裤包裹着修长的大腿。 他身后背着一把吉他,有着火一样的头发,刘海一抹染紫,一抹染黑,一抹染银。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侧过头,露出精致的五官:“现在几点了?” 司礼抬腕,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十一分。” 黑衣男子看着火车站黑压压的人,揉了揉眉心:“还有一个小时?” “四十几分钟吧。” 某人毫不留恋准备转身:“好,你去接人,我回车上再睡一觉。” “司乐,你在医院可不是这么说的。”司礼一把拽住男人的衣领,动作依旧优雅无比,“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见小木鱼么?” 听到木鱼的名字,司乐消停下来了,曲起食指扣了扣自己的额头:“你说那个暗恋司度的小丫头啊……” 第八章 第8章 木鱼很平静的问道:“不跟我走了?” 此时她站在火车站拐角处的,无数人提着行李从狭小的出口涌出。 一路上有几个人看见木鱼自说自话的样子,微微诧异的侧了侧头,下一秒,就被身后人推着,不断的往前走。 但是走到木鱼这,却自动绕开了她。 苏莉站在对面,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咧开嘴笑了笑:“女侠,我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也得先回去一趟吧?看看家里的老头老太太啊,猫啊狗啊,花花草草什么的。” 木鱼点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木制小牌,塞进了苏莉的大衣口袋中:“这牌子,你戴着玩,别弄得一身都是伤了。” 避让牌,可以让周遭靠近的人无意识的避开。 这本是她自己做的小玩意。 她的能力,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触碰到别人,总会看到一些她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有了这个,会省掉许多麻烦。 苏莉眼眶慢慢红了,突然上前几步,一把就抱住了木鱼,随即松开笑容灿烂:“女侠,我走了,后会有期哈。” 等她拖着行李往前走了一段路,从口袋中拿出半掌大小的木牌。 这是一块没有刷漆也没有抛光过的原木,正面用行楷写了“避”字,反面则清晰的写着一行地址。 她紧紧地捏紧了木牌,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自己包里,然后突然回过头,扬起手用力的朝木鱼的方向招了招。 司度等粉红色小尾巴消失在人群中,走到木鱼身侧:“就这么让她走了么?” “她会来找我的。” 木鱼淡淡的说着,伸手拎起自己的背包:“走吧。” *** 两人刚走出火车站,一抬眼,就看见了颜色打眼的司礼,还有他身边打扮杀马特的男人。 这一黑一白,画风对比十分强烈。 木鱼记忆中的司乐还是一副钢琴王子的模样,穿着高档的礼服,举止优雅,打扮精致,乍一看见这杀马特风的人压根没有认出来。 直到对方越过司度,走到自己面前,曲起食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勾着精致的眉眼笑:“哟,一晃眼,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司乐?” 还没等木鱼回过神来,他伸手勾着她的肩膀,把脸靠了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小木鱼,叫声哥哥,晚上带你出去玩儿怎么样?” “唉?” 司度正在和司礼寒暄,一侧目,就看见木鱼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 他抬起手推开司乐那张有些伤眼的脸,挑眉:“这次,是流行音乐?” 司乐伸出一根食指,对着司度摇了摇,接着又伸出小拇指和大拇指来,掌心对准他自己,比了个手势。 ——摇滚。 司度点点头,真心诚意评价:“倒是挺适合你的。”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停车的位置。 “你们上车,我来放行李。”司乐接过司度手中的行李,绕到车后,将两人的行李放到后备箱里,伸手啪的一压,盖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小木鱼,你上次见司乐,那段时间正弹钢琴对吧?”前面驾驶座上的司礼扣上安全带,见木鱼还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笑着解释到,“司乐主音,乐器就是武器,性情会跟着所吸纳的音乐而有所不同,有时候高雅流水,有时候杀伐果断。当然,偶尔也会像这次这样——” 浪的有些喧嚣 这下木鱼听明白了,再看司礼,眼中带着些许同情:“幸苦了。” 司礼回了一个【谢谢理解】的表情,想着一直想撩拨木鱼的司乐,眼底笑意渐浓:“是这次任务的后遗症,也就这两三个月吧,除了闹腾点,其实挺好玩的。” 司乐拉开车门,修长的长腿半交叉,手靠在车门,眉眼慵懒:“背着说我坏话?” 司礼温和一笑:“抱歉,下次明着说。” 司乐:“……” ** 明明天晴,帝都却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木鱼和司度的住处离得不远,相隔不到两条街,车子先经过司度的住处,停在了小区门口。 司度看着一旁假装看风景的木鱼,到底觉得她有些孩子气,勾起了嘴角:“我先下了,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木鱼侧过头看他,直视他的眼睛:“好。” 前面的司礼下车,将驾驶位置让给了司乐,站在车门口嘱咐:“记得把小木鱼好好送到,顺便把活干了再回去,恩?” 司乐甩了甩偏长的刘海,有些不耐烦:“行了,你们俩快上去吧,我会把小木鱼好好送到的。” 司礼没再搭理炸毛的某人,而是侧过头看向后车座的木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木鱼,我叫了家政,五点就会到,搬东西司乐也会帮忙,你坐在家里监督就行了。” 木鱼还来不及致谢,不耐烦的司乐已经一踩油门,启动了车子。 他开的车倒是和他现在的性格不同,稳稳妥妥,没有任何出格的迹象,只是车厢里音乐,重金属的歇斯底里像是要掀开整个头皮。 一直到下车,木鱼的耳朵还嗡嗡作响。 木鱼并没有带行李,司乐看了她一眼:“你先上去开门吧,打开窗子通通风什么的,我停好车就过来。” 屋子位于三楼。 公寓并不大,三室一厅,一百多平方米。 木鱼每年都会过来几次,屋子倒是没有腐旧败坏,但是在打开门的一瞬,浓浓的灰尘还是扑面而来,而一起扑来的,还有隐隐的其他气息。 她眉眼在刹那间凌厉起来! 她伸手从背包子袋中掏出一枚小木鱼,左手收紧,掌心木鱼生生的捏碎成一把粉末来。右腿后退了一步,退出了门外。 一反手,就将手中的阴木粉末泼洒进了屋子。 细细的棕色粉末,在空气中刺啦啦作响,瞬间变成血色一片的红雾,迅速的沉到了地面上。 几秒钟后—— 地上一片红色中,慢慢的显现出白色,越来越明显,组成一串脚印来。 然后所有的颜色都如同烟雾般,慢慢散开了。 木鱼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这里有外人来过了。 *** 司乐抱着俩叠起来的几个箱子走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木鱼在翻箱倒柜。 他将箱子往地板上一放,顺手也把背上吉他放在了桌上,像是闻到什么熟悉的味道,疑惑到:“什么味道?” “阴木。” 司乐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 木鱼正翻着抽屉,听到这话,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往司乐的方向一扔:“你拿着玩。” 司乐扬手接到,张开手心一看,乐了:“哎呦,小木鱼,这长的像你啊。” 木鱼当作没听见。 她继续埋头打开柜子,扫一眼和记忆中对比一下,确定有没有东西丢失。 “忘了说了,这是一些生活必需品,这屋子这么多年没有住过人,一些东西肯定用不了。”司乐拍了拍一旁的纸箱子,他倒也不居功,“是司礼准备。” “替我谢谢司礼。”木鱼将柜子合上,真心诚意的说,“还有谢谢你每次寄来的特产,都很好吃。” 太衡这些人,大部分是看着她长大的,无论嘴上说和不说,心里都把她当小一辈看。 她独自生活这些年,除了司度,大部人有机会都会找过来见见她,没机会儿,也会给她寄些东西。 轮回会寄一些实用品,春秋则喜欢寄一些好玩的,司礼则喜欢寄书给她,剩下的司乐,总是会张罗些当地特产寄给她。 有时候,她也可以顺着寄来东西的轨迹,猜想着礼乐的足迹,上个月在云南,下个月说不定就去了蒙古,两个月之后,地址又换成了海南…… 然后。 又会不知不觉的想象,雨后的皖南。 “顺手的事。”司乐用手撩了撩刘海,视线转了一圈,定格在地板上一个木箱上:“这是你的行李?。” 木鱼侧过头来:“什么行李?” “之前车里没有这箱子,不是你的就是司度的了,我打开看看。”司乐说着,伸手打开了木盒。 体积不大的小木盒内,懒洋洋的躺着一只黑猫。 “噬业灵,司度的吧?一转眼十年没见了。”他伸手将小黑抱了起来,无论它怎么挣扎,轻而易举的将它固定在了自己怀里。 木鱼点头, 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司乐勾起了眼角:“说起来,你年少那会儿,还曾经暗恋过司度呢,相隔十年再见到,现在回过头看,是不是……” 是不是会有着,“青春都是tm什么玩意”的操蛋感? 司乐话还没说完,木鱼那边盖上柜子,边走过来边打断了他的话:“谁告诉你我曾经暗恋司度的?” “哈?” 木鱼表情没有什么起伏,伸手接过被司乐蹂丨躏的小黑,放在膝盖上安抚着,语气平淡的跟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 “我现在也喜欢他。” 第九章 第9章 木鱼当年暗恋司度这事,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人当真过。 她堵住司度表白天,外面的雨下的很大,司度和师父刚刚出任务回来,带着一身潮气和旅行的尘土。 司度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身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杀意和冷冽,眉眼带着些许厌世,却又锐利的像刚出鞘的剑。 而那时,她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消下去,穿着宽松的学校校服,扎着马尾辫,性格拧的一往无前。 那个年龄的感情,在他们眼里,过家家差不多。 所以司度只是轻笑一下,眉眼弯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什么话也没有说。 有时候,拒绝也是表示对方认真思考过这段感情,可是司度,连拒绝都没有。 她在门口,看着司度撑着伞,慢慢消失在了雨中。 ……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情,这一段或许就揭了过去,待到十年后的今天,她再去回忆。 或许,真的会像司乐一样,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时不时提起来一下,自黑下当年的青春。 听着木鱼一本正经的说完那句话,司乐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在沙发上笑成一团:“哈哈哈哈哈……” 他眉眼本来就精致,又没有恶意,这一笑,倒是让人生不出讨厌来。 “小木鱼啊……”司乐缓了缓,半躺在沙发上,一点点的收拢了脸上的笑容,“你认真的?” 木鱼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将小黑放在地上。 转过身,朝房间走去:“你看着有什么需要干的,我去房间一趟。” 客厅中,司乐跟小黑大眼瞪小眼:“小黑,咱要不要打个赌?赌一赌到最后,到底是谁栽了。” 木鱼将家中所有地方都大略查看了一遍,其他几个地方,包括师父生前住的屋子,都没用动过的痕迹。 尤其是她以前住的屋子,却是被翻了哥彻底,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她抱着右臂,倚在墙上,单腿微曲,站成最闲适的姿势。 有人想找什么呢? 司乐虽然是来帮忙的,可的确在家务事上没能点亮技能,越帮越忙。 木鱼干脆把小黑塞他怀里,让他一边玩着去,自己动手归置东西。 家政阿姨到来,整理屋子的速度才真正加快了起来,一直到司乐离开,大致上已经将卫生打扫感觉了。 最后的收尾也花了不少时间,两人一直忙到了夜里□□点钟。 木鱼送走家政阿姨,也没力气吃什么晚饭,洗了个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木鱼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睡这么安稳是几年前了,她这几年的梦总是破碎凌乱的,有时会梦见以后发生的事情,有时也会梦见以前发生的事情。 更多的时候,则是各种各样的碎片,支离破碎的,拼凑不出来半点信息。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拉开窗帘,外面落落的阳光撒了一地。木鱼半仰着头,直视着阳光,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等到周身回暖,这才侧过身离开窗台,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完,木鱼咬着卡子单手给自己梳头发,镜子中的自己,面色红润,皮肤白皙,就连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也变得乌黑有光泽了很多。 倒是意外的精神抖擞。 *** 住处有三间屋子,两间用作卧室,另一间则是师父的仓库。 就那么小小的二十几平米,堆着她师父生前绝大部分的收藏,木鱼在里面翻找了大半小时,找到了一把匕首,一卷金羽丝线,半盏炼制过的桐油,一盒颗檀木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材料。 木鱼将东西摆在地板上,一次排开,单脚跪在地上。 她先将金羽丝线整卷浸入桐油中,接着咬住抽出匕首,咬在嘴里,食指往匕首上轻轻一抹,血珠从指尖轻轻坠落进桐油里。 刹那间,桐油开始翻滚着,如同沸腾的开水,颜色也从棕色变成黑色,不一会就变成血色,直到最后透明到无色。 反倒沉入桐油底的那卷金羽丝线,像是吸收所有的颜色,变成暗黑色一片来。 做完这些,木鱼又摸了把小锤子,将檀木钉倒入了自己的口袋里,拖了把椅子站了上去。 顺着墙壁,每隔半米左右的距离,定一根木钉,一直钉完四十六根,正间公寓的外墙壁差不多都钉了一遍。 木鱼从椅子上下来,正打算去拿金羽丝线,就听见门铃的声音—— “谁?” 门外传来司度低沉的声音—— “是我。” “来了。”木鱼放下锤子,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前,打开了大门。 司度正站在门外,右手提着个纸袋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走进屋子,微微扫了一眼,都是防御阵的基础材料,稍稍一想就明白木鱼在干什么。 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木鱼:“拿着。” 然后脱下外套,一同塞到了木鱼的怀里,很熟练的捋起袖子问:“金羽丝线怎么处理的?” “浸了百炼桐油。” 司度半蹲在地上,端起铜盏摇了摇,里面的金羽丝线已经变成了纯黑色,有细小的白色羽丝不断抽出来:“恩?” 语调微微上扬,摆明了不信。 木鱼沉默,把自己当壁花。 司度也不再逼问,她灵力被封大半,所能用到的左不过就那种。 他左手握着铜盏,右手打进一道手诀,细小的白色羽丝越来越长,最后缠住主线,黑色慢慢被纯白色所覆盖。 “阵纹刻好了么?” 木鱼回过神来:“师父在时就有的。” “檀木钉呢?” “刚钉了四十六枚。” 司度从掌中拿出那卷丝线,握在掌心中,再张开手,手心的那团丝线像是活过来一样,不短的蠕动着,最后竟是像是活了一样飞射出去,想要逃跑。 司度食指中指一弹,将第四十七枚檀木飞射出去,“咚”一声,将金羽丝线的一头,死死钉在了墙上! 剩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的多,将丝线围着所有的木钉绕一圈,收尾处钉上第四十八枚。 最后一枚木钉,钉在客厅的最中央。 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所有的木钉颤抖着,都开始往墙内缩,最后连同丝线,全部淹没在了墙壁里,不留一点痕迹。 做完这些,司度接过木鱼递过来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说:“活干完了,说正事吧。刚刚我拿来的袋子呢?你可以打开看下。” 木鱼抱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个档案袋来。 档案袋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简历,十章左右的样子,像是最普通的简历样式,照片,名字,基础信息,还有一些平生经历。 木鱼连扫了几张,上面有男有女,有公司高管,有农民工。 无论是长相,年龄,还是工作范围,都没用任何相似的地方。 木鱼抬起头问:“这是什么?” “你看最后一张。”司度走到木鱼身边,替她抽出最后一张,翻到了最前。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照片中,木鱼扫了档案旁的名字—— 苏莉。 第十章 第10章 “我昨晚去太衡交接工作的时候,看见了苏莉的照片,就顺手拿过来给你看看。” 司度坐在沙发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是那双眼睛,变的幽深起来:“这里一共八人,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所处环境也不同……但是唯一相同的事情,是死的很诡异。” 木鱼继续低头看简历,随口说道:“死的奇怪,不是警察应该做的事情么?怎么会出现在太衡。” 她记忆中,度量多半不管这类案子,如果发生什么灵异事件,自然有轮回出马。 这话让司度莞尔,这么严肃的对话,被木鱼这么一打岔,倒是轻松了不少:“从理论上说,的确是这样。” 不过从实际出发,就不一样了,每年太衡都会接到各地送来的悬案,一些非自然能力的案件,的确不是技术上的问题了。 而是认知和能力的问题。 界和界之间的红线一直很明显,区别只在于,大部人不知道有这根线,而有些人即使知道红线在哪,也永远跨不进来。 木鱼也不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说:“排除掉苏莉,什么地方显得奇怪?” “死不见尸。” 木鱼视线落在档案的死亡原因一栏,果然如同司度所说的。 第一张:坠谷。 第二张:沉船。 第三张:撕票。 第四张:跳江 …… 而苏莉,则是在云南徒步旅行,消失在了荒无人烟的大山里。 每一种,都是可以不用尸体,就可以确认死亡的死法。 司度继续说:“亲属的反应也不太正常,在一般家庭中,如果亲人见不到尸体,也拿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明证明对方死了的话,从感情上来说,会极力避开死亡这一选项,大多做失踪处理。可是这几个人的家属,在感情上第一时间就确定了亲人‘死亡的事实’,没有进行任何实质上的确认。” “会不会是感情不好?”话刚说出来,木鱼自己已经在否定了。苏莉她是见过的,能养出这么开朗的女孩子,家庭一定和睦幸福。 果然,司度摇了摇头:“大部分家庭和睦,其中有两户夫妻情笃,伴侣葬礼后就自杀了,一个抢救了回来,另一个没送到医院就死了。” 这案子,如果是简单的连环杀人案,司度也不会特地拿过来给自己看。 果然,司度接下来的话就是—— “除了苏莉,她是一个孤儿。” 每个人都没有说真话的义务。 红口白牙,人人都有一张嘴,自然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木鱼已经过了那个能被谎言伤害的年龄,对此,倒没有其他什么感觉。 只是大部人说谎,都有目的性,有的人是因为虚荣,有的是因为利益,有的人是为了逃避责任…… 苏莉是为了什么呢? *** 一个星期内,司度和木鱼走访了七户人家。 其中两户搬走,一户因为殉情没有了任何亲人。 剩下的四户,其中三户人家周遭空荡荡的,并没有出现资料上人的影子。 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有坚定的信念和,他们一部分和苏莉一样,大概正在全国各地碾转流浪着,另一部分,或许早就承受不住现实,选择毁灭了。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人。 木鱼对着笔记本上的名字圈了一个圈—— 刘建国。 帝都,某商业小区。 一对新婚夫妻正在小区里散着步,男人沉稳大气,女人温婉可人,他们像所有恩爱夫妻一样,手挽着手依偎着。 对视间,满眼的都是甜蜜。 这样的夫妻除了让外人艳羡一下,的确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倒是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缀着第三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中年人,头发凌乱,胡子拉茬,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换,脏兮兮的挂在自己身上,有前面光鲜幸福的夫妻衬着,显得格外的失意狼狈。 刘建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明明自己妻子已经找到了好的归宿,有了她下半生可以依靠的人,他应该高兴才对。 况且,妻子并没有背叛他,一切缘由,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人一死,万事皆空,感情并不能当饭吃,有了其他人的依靠,妻子可以继续安安稳稳的过好下半辈子,这不是他一直想见到的么? 他用力的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再抬头,发现了两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其中一个娃娃脸的姑娘扬起了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视线直视着他的眼睛:“刘建国先生,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谈一谈。” 刘建国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木鱼看着对方跑了有几百米,旁边的司度轻描淡写捏了个“定”字诀,前方慌不择路奔跑着的人,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单脚立地的动作,被定在了原地。 十分钟后, 某餐厅包厢。 木鱼替眼前落魄的男人倒了一杯茶,有些好奇:“你刚刚见了我们,为什么拔腿就跑?我们之前不认识吧?” 男人尴尬的一笑,能看出以前是爽朗的性格:“我不是以为你们是黑白无常么?来勾魂来着,我不是孤魂野鬼么?既没有拜码头,也没有什么靠山,心虚啊……” 木鱼低头看了司度的白色上衣,再看看自己黑色的外套,默不作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刘建国低头喝了一口茶,小心翼翼问道:“我能我问问个问题么?你们是什么人?阴阳眼?道士?还是大师?……” 司度瞥了一眼刘建国,刘建国顿时不出声了,他是侦探小说爱好者,平常观察人细致入微。 那妹子倒是没什么,反倒是这白衣的年轻男人,不仅气度上差别于常人,年龄和气质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手腕间戴着串珠子,却不是市面上大家钟意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绘有繁复的图案,衣服看着随便,腰间,袖口,裤脚……都秀着暗纹。 这人要是特殊职业,一定是个高手。 脑补完这一切的刘建国,怕司度大师一不高兴把他给收了,从进门开始,态度就好的出奇。 “就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你是什么时候‘死’的?还记得当时情景么?”司度直接进入正题。 刘建国低头喝了一口茶,平静了下心绪:“三年前,我外出出差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自己的遗照……” 这是一个和苏莉版本大同小异的故事。 外出的男人归家,就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所有人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说话,然后再极度复杂的情绪下,他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不过不一样的是,因为见证了自己妻子自杀,他自始自终,没有离开过妻子。 陪着她康复,陪着她在夜里哭泣,陪着她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发呆,陪着她大冷天,在街上失魂落魄的走着。 尽管,故事的结局,是自己的妻子后来在其他男人陪伴下走了出来,并且结了婚。 “说实话,我也在考虑要不要离开。”刘建国声音满满的都是苦涩,“如果我妻子一辈子不再嫁,我可以陪她一辈子,可是她现在已经重新找到幸福了,作为正常的男人……” 听到这,木鱼有些同情刘建国,毕竟三观这么正的好男人,已经算稀有动物了。 只是同情归同情,木鱼并没有忘记来这的目的:“你能回忆一下,你出事前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你觉得我出事前后,有什么地方是对劲的么?”刘建国对个小姑娘,并没有什么敬畏,说话也随意的多,“真说起来,我觉得上天是给了我预兆的,出事前三天生病在家,高烧不退,如果我不是心狠非要去挣那笔订单,好好在家养病,或许就没有什么事了……” 木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上一行字。 出事前三天,高烧。 …… 离别的时候,刘建国还一直在拜托两人,不要把自己还存在在妻子周遭的事情,告诉她。夕阳下,他露出一个笑容:“她现在过的幸福,我已经很开心了。” 临走时,木鱼伸出手:“下次见。” 刘建国礼貌的和木鱼握手,一触即放,可木鱼右臂还是掀起了火辣辣的热度。 意料中的,木鱼脑海里—— 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 司度从包间开始,就一直显得沉默异常。 木鱼也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 正在木鱼想着要不要叫辆出租车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了司度的声音。 “木鱼,我刚刚观了他的命格。” 木鱼愣了一下:“?” “他的命格消失了。” 第十一章 第11章 人的命格,在某个时间段上,其实是注定的。 就算在下一个时间点,会因为人的选择不同,而发生改变,可是对于下一个时间段而言,终点依旧是可判定的。 就像是早就铺设好的铁轨,从起点到终点,什么时间什么长度途中经过什么地方……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可因为各种因素的不同,也会经历中途改道,制动刹车,甚至永远停滞在了半路上。 即使这样,铁轨本身是不会消失的。 起点在,终点依旧还在,路上的风景依旧在。 同样的道理,人的命格很可能改变,也可能半路终止,却不会就此消失。 两人立在街头,夕阳暖暖的镀在两人身上,司度拉了一把木鱼,避开行驶过来的电动车。 他手的温度比她体温低得多,让木鱼清醒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事都拖了三五年了,也不用在意一两天,回去好好捋捋或许会更有头绪些。” “天色也不早了。”司度看了一眼天空沉下大半的夕阳,“小木鱼,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吃饭?” 木鱼侧过头,看着对面街的超市:“在家吃吧。” “?” 木鱼打起精神:“我做饭。” 司度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跟着木鱼走进了超市。 一个小时后。 厨房里喂着的汤嘟噜噜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司度穿着一条卡通围裙,站在案板前切胡萝卜丁,每一块大小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薄薄的春衫勾勒出他精瘦的后腰,显得格外的好看。 “木鱼,鲫鱼如果处理好了,放案板上,切个花刀。” 没有人回应他,司度回过头一看,木鱼手握着一把刀,正低头看着一条在地砖上活蹦乱跳的鲫鱼,一人一鱼大眼对小眼。 然后,她偷偷用了个定字诀,一条活鱼,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中。 他笑了一下,端起一旁刚出锅没多久的青椒肉丝,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刀给我,鱼我来处理,你把菜端出去。” 木鱼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没有做过鱼,所以不会怎么处理。” 司度接过她手中的刀,将青椒肉丝塞在她手里,像是想起什么说:“如果方便的话,可以下楼买瓶醋么?凉拌三丝,差了醋,估计味道会差很多。” 木鱼点点头:“好的,有什么指定要的牌子么?” 司度回过头,打开锅盖,将案板上的胡萝卜丁到了下去 刺啦——- 司度边翻炒着,边说:“没什么指定牌子,你去小区小卖部,找贵的拿就行了。” 便宜的醋,很多都是兑出来的。 “钱包在桌子上……”他这边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听到了对方踢踏踢踏远走的声音,然后就是重重的关门声。 他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起来。 木鱼攥着零钱去楼下的小卖部时,老板正在门口支着小桌子准备吃晚饭。 见木鱼虽然是一张生面孔,却是穿着拖鞋下来了,猜想大概是新搬来的,所以随意的招呼:“需要些什么?” “正做饭呢,发现还缺醋,来买瓶醋。” “醋啊……”老板扫了一眼木鱼悬荡着的右臂,起身走向货架,“我给你找找……我记得还有一瓶来着……在这呢。” 老板从角落里翻出一瓶食用醋来,对瓶身吹了一口气,大片大片的灰尘飘起。 他转了瓶子,找到生产日期,扫了一眼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啊姑娘,忘了进货了,角落这瓶大概是被遗忘了的,已经过期了呢。” 木鱼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这周围还有其他店么?” 老板:“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左转有一家小超市,你去那看看。” 红绿灯大概离小区五六百米左右,来回一趟应该还来得及,她冲着老板点头:“谢谢老板!” 说完,捏着她的零钱,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 苏莉低喘着气,心跳声像是要从胸腔溢出来。 她一只手紧紧手机,一只手攥着木牌,冷汗几乎浸透了衣背。 她颤抖着双唇,眼中满满都是都是惊惧,不断的低声重复着三个字:“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嘟——嘟——嘟—— 走廊上,由远而近,传来脚步声。 啪塔——啪嗒—— 啪嗒—— 她突然掐断了电话,双手抱膝,将自己缩进柜子里,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 三天前。 医院,vip间。 女人半躺在病床上,纤瘦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对面,男人隐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双腿优雅的交叠。听到这话,他似是有些好笑:“夫人,我之前说过,那个方法虽然一劳永逸,可是并不是没有后遗症的。你获得了她该得到的,自然也得承受她该承受的。” 女人剧烈的喘着气,声音像是从气管里憋出来:“先生……救我……” 男人语气依旧轻松写意:“夫人,我们的约定,可没有这一条。” 女人半睁着眼,眼泪从眼角垂落。 男人走到床前,单手轻轻的抚着女人的脸,勾着嘴角笑:“啧啧啧,我最见不得女人流泪,尤其是夫人这么漂亮的女人。让我想想……现在,貌似只剩下一个办法了,要不,杀了她?” “苏……苏莉?”女人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她还活着?”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痕迹都消失了,怎么也说不上活着吧?”男人收回手,“可是的确也不能算死了……说不定啊,就在你四周,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你之前可没有说过她还活着。” 男人不在意的说:“不是您没问么?” 女人沉默了,四周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病房里重新回荡起女人嘶哑的声音。 “她死了之后,我是不是就变回以前样子了?” “好像是这样的。”男人托着下巴,似是有些苦恼的样子:“可是夫人,是活着重要,还是你现在眼前一切重要?这得你自己衡量。”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对了,我刚过来听医生说,夫人情况好像不太乐观呢?还有半个月还是一个月来着?” 屋内,女人的右手紧紧抓着被单,骨节发出骇人的苍白。 *** 公寓里。 将鲫鱼炖上,司度将围裙解开,端着一盘牛肉炒胡萝卜丁走出厨房,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了。 桌子上的手机剧烈的震动起来,抬眼看去,蓝色卡通手机套——是木鱼的手机。 自动点亮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串数字,而没有显示号码,是陌生人的来电。 正在此时,夜空被闪电划破,雷鸣声像是靠近耳膜炸响,风鼓起窗帘,猎猎作响。 没过多久,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了窗户上。 司度走到窗前,将打开的窗户关上,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就这么短暂的时间,外面已经被朦胧的雨幕所笼罩。 不再犹豫,抓起从鞋柜上拿出雨伞,拿起一串钥匙 木鱼跨了一条街,终于买到了醋,顺手也买了几罐饮料和一些必需品。 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雨下的急,但却不大,细细密密。 木鱼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穿拖鞋,一头扎进雨幕中,落雨淋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就将她浇成落汤鸡。 跑到一半的时候,木鱼突然停下脚,不远处,一道熟悉身影撑着伞走来。 木鱼愣神之间,头顶半方天空就被阴影所笼罩,她看着对面人的脸,用手肘擦了擦满是雨水的脸:“你怎么来了?” “饭做好了,我来看看醋是不是迷路了。” 司度视线扫了一眼木鱼手中的塑料袋,顺手接过:“走吧。” 推开门,暖暖的灯光将潮意驱散的一干二净。 木鱼换好外套,将湿漉漉的头发由毛巾包起来,做好这些,那边司度把炖好的鱼汤端了出来。 他盛了一碗递给木鱼,转手自己拿了筷子,开始吃饭:“刚刚手机响了。” “等等——”木鱼拿着勺子,小小的喝了一口,汤浓稠鲜美。 她连喝了几口,觉得解了馋,才空出左手去拿手机,在未接来电中滑动了几下:“是陌生电话,大概是诈骗或者推销吧。” 木鱼说完,扔下手机,继续埋头吃饭。 司度的厨艺很好,最起码比起她西红柿炒鸡蛋这类手艺强上几条街,小炒入味可口,汤清口好喝。 “咔哒——” 细小裂开的声音响起,让正埋头吃饭的木鱼停下了动作,她放下碗筷,在上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块小木牌来。 原本造型古朴的牌子,从中间裂开,如同闪电的形状,由中间朝着外面辐射者。 第十二章 第12章 裂纹从中间朝着外面辐射,在中间戛然而止。 木鱼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木牌另一边的那个人,出事了。 司度:“苏莉?” “是苏莉。”木鱼捏着木牌,点点头:“大概是出事了。” 她送给苏莉的那道避让牌,有着她加上的一道禁制,只是禁制这东西,并不像移动监控。 苏莉在哪?经历了什么?现在怎么样……她都无从得知。 司度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上:“她知道你的手机号码么?” “不知道,不过……她好像拿我手机玩过游戏。”木鱼也反应过来,抓起扔在一旁的手机,在未接来电中找到那串陌生的号码,回拨过去。 嘟——嘟—— 嘟——嘟—— 空旷的屋子,手机震动的声音格外的明显。 苏莉躲在床底,她看着漆黑的房间里亮起的手机屏幕,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朝着床外爬去。 一只红色皮鞋踏在了地板的毛毯上,有人弯下腰来,用修长的手从地板上捡起手机,鲜红色的指甲格外明显。 她声音带着笑意:“苏莉,有人给你打电话呢,你说我要不要接呢?” 苏莉没有说话,事实上,说了她也听不见。 来人似是身体不好,直接坐在床沿上,她视线在屋子四周转了一圈,绿色的壁纸,原木色的书架,书桌上的书本依旧摊开着,仿佛主人随时都会回来,坐在书桌前。 地板上,铺着一层面粉,有点点的血迹落在面粉上,除了这些,上面还清晰的映着一串脚印。 37码的鞋子,左脚印比右脚印轻。 “你看到这屋子是不是很惊讶,一点没变不是么?” “我们以前养的那只小狗,对,叫乐乐。它年龄太大没熬过前年的冬天,墓地就在孤儿院前的那个山坡上,你坟墓的旁边。我后来,又重新买了一只小狗,它没有乐乐的乖巧,挑食,半夜总是嚎叫,急了还会咬人……我送人后,就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了。” “你喜欢的那个作者,这两年又出了新书,我都替你买了。老规矩,一本三套,一套用来看,一套用来收藏,一套用来以防万一。” “你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就恨不得对他挖心挖肺,对偶像是这样,对朋友也这样,对恋慕的人也一样。” “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受到教训,就这么眼巴巴的赶来了。” …… “苏莉,下辈子,要记得吸取教训,离我远一点。” 她说完这些,单手撑着从床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良久才缓过来,门外站着的人想进来扶她,被她伸手制止了。 再迈出去,脚步坚定。 女人走出房门外,表情冷冽:“把这间屋子封了。” 既然看不见,杀不死,那就呆在这……没有水,没有电,也没有门能出去。 三天,七天…… 然后,一切就可以回到原点了。 ***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木鱼低头看着桌上司度烧的一桌子菜,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碗筷:“我们继续吃饭吧。” 只是味同嚼蜡。 晚饭后,木鱼去刷碗,她单手刷碗的技术本来还算不错,只是今天看起来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水龙头的水流开的太大,倾泻而下的水流砸在盘子上,溅了她一身。 司度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将水流关小:“还在担心她?” “也不是……”木鱼犹豫了下,“只是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奇怪了。” 司度没有说话,他将一只碟子擦干净,放进消毒柜中。 收拾完,木鱼端着一杯热茶,靠在窗户边发呆。 大雨的势头有所减缓,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 司度从厨房走出来:“你晚上如果没事的话,换件外套,我带你去个地方。” 木鱼抬头看了看客厅的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了:“现在?” 司度将手肘卷起的衣服放下,坐在沙发上,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即使什么都不做,今晚你也睡不好不是么?” 木鱼跟他不一样,或者说跟太衡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虽然因为司量的死成熟了很多,手段也凌厉很多,年少的天真和优柔寡断,似乎都看不见了。 可是到底没有漫长岁月的打磨,棱角在,恻隐之心依旧在。 这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但是真的算起来,活成他们这样…… 真的很好么? 木鱼照例看不出司度在想什么,她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卧室。 初春的夜色还有些凉,木鱼想了想,翻了一件抓绒的卫衣,一条加厚的牛仔裤。 走出卧室时,司度已经穿好外套了,他看了一眼木鱼,从沙发背上抓起木鱼的防风外套,直接扔给她:“把这个带上,那地方没空调,晚上有些冷。” 木鱼接过外套,司度已经转过身打开了门。 从车子上下来,两人撑着伞,在街上步行。 这里的街区并不繁华,也没有什么规划的感觉,新楼和旧楼夹杂在一起,各种广告牌扎堆,街道两旁各种摊位胡乱摆放着。 大概是下水道老旧的原因,积水排很慢,里面沉淀着漆黑的淤泥和垃圾,飘散着诡异的味道。 行人穿着雨衣,骑着自行车,开着电车,急色匆匆。 走过主街,绕进小巷。 终于,在一家廉价的旅店前,司度停下了脚步。 木鱼抬头看了看,老式破旧的招牌上,用着红漆书写着四个大字——“一间旅馆。” **** 这是一家老式的旅店。 大部分都是纯白色的墙面,只是和地面接触的大半米被刷成绿色,大厅摆着一把老式的横椅,墙上的装饰物,‘红色’主题为主。 像是曾经的招待所,有着浓浓的七八十年代的风格。 楼梯口,摆着一张漆面剥落的柜台,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正在坐在里面,低头玩手机。 听见门外的声音,视线没有离开手机,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开房登记下个人信息,需要一间还是两间?” 司度:“一间。” 木鱼侧头看了一眼司度,司度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 “一间啊?”大概是司度的声音磁性好听,妹子絮絮叨叨的说着,从手机上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穿着卫衣的木鱼身上,她眉眼一皱,“这位帅哥,和未成年开房,可是违法的。” 然后转过头对木鱼说:“小姑娘,男人光长一张脸没什么用,别傻不拉几就跟来开房,公交车还有,出了街口左转就是,乖,早点回家。” 木鱼:“……” 司度看了木鱼一眼,周身的冷意,似乎消散了不少,掏出一张□□:“1号房。” 丸子头妹子这才收敛了脸上全部的表情,慢慢的吐出一口气:“什么嘛……早说啊……” “小妹妹,刚刚对不起哈。”她说完,接过银丨行卡,“规矩都知道吧?两千八一位,茶水一百八,不准带摄像扫描录音设备,1号房所有东西,就是纸片都不能带出来。” “知道。”司度回答,“半面妆呢?” “我妈找到第二春了,忙着约会呢,所以把我拉来顶班。”丸子头妹子刷完,将卡重新丢给了司度,“我叫肖意含,也是刚接手的,以后多多关照。” 肖意含从柜台上走出来,踩着帆布鞋率先走向了楼梯:“我带你们下去吧。” 楼梯口有一道暗门,肖意含推开暗门,露出里面楼梯来。 脚步声一响起起,里面的声控灯自动亮了,露出楼梯四周装修一新的墙面来,原木色的墙纸,温馨的壁画。 肖意含见司度微微惊讶的样子,解释:“我妈把好好一屋子整的跟鬼屋似的,每次接迎客人,不是拿着蜡烛就是手电,楼道潮湿*不说,还阴森的可以,跟随时能爬出来一个贞子似的……我以前不呆在这也就懒得发言,现在都归我接手了,自然要重新装修一遍。” 她拐了一道楼梯继续说:“这样你们舒服,我也舒服不是?” 木鱼看着楼道亮亮堂堂,满眼赞同。 肖意含看了一眼木鱼,走到一半的时候,故意落后几步,和木鱼并肩走着。 她侧过头,像是随意的说:“小妹妹,你倒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木鱼:“?” “来这的人吧,基本上都是怪人,包括这位帅哥,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肖意含想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正常的了。” 前面,不好惹的司帅哥停下脚步:“到了。” 楼道尽头,一扇金属大门挡在了前面。 肖意含走上前,从手腕上拽出一条红线,红线挂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只听“卡啦”一声,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打开,灯光应声亮起,露出里面的情形来—— 庞大的地下建筑内,整整齐齐立着数不清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 乌压压的, 一眼看不到尽头。 第十三章 第13章 纯木制的老式书架,包浆呈暗红色,有着少见的历史沧桑感。 每个书架都装着几盏壁灯,绿色的金属灯罩,老式的钨丝灯泡……当壁灯一盏接着一盏的打开,清冷的地下空间,慢慢的被暖色光晕所取代。 “这就是1号房了。”肖意含拍了拍手上的灰,“本来为了客人相互避开,需要预订时间,还有区域划分和包间。不过今天就你们俩,随意就好。” 司度冲肖意含致谢:“麻烦了少东家了。” “叫我小肖,或者意含就行,少东家这词……”肖意含耸耸肩,“听着和我不怎么搭调。” 她说着,从口袋掏出什么东西,食指中指并捏,朝着司度飞射过去:“知道怎么用吧?” 司度一扬手,稳稳接住,张开掌心,是一枚铜钱,点点头。 肖意含对厌世消极的大叔没什么兴趣,转头看向木鱼,爽朗一笑,口袋里又抓了一枚金钱,直接塞在了她的手上:“给你,特别待遇哦~” 她打了哈欠:“我先上去了,这个点,很多吃饱了没事的男女要出来开房呢,我得去照应照应。” 肖意含离开后,空荡荡的空间,就只剩司度木鱼两人。 “【一家旅店】是界内古书藏最丰富的地方,肖家世代相传,东家是肖梅,人称半面妆,有机会你可以认识下。”司度边走边解释,“刚刚肖意含,应该是少东家。” “图书馆?”木鱼跟在后面。 司度被这比喻逗笑了:“对,类似于图书馆,不过稍稍有些不一样,你等下就知道了。” 木鱼跟在后面,抓着那枚金钱,侧头看向司度:“这是?” “引路钱。”司度解释,“你别看这里除了书架就是书架,可是如果没有引路钱,很难有人能走进去。即使走进去了,拿到手的书籍,会在一瞬间变成白纸。” “防止小偷?” “嗯,防止有心人。引路钱只有肖家人才能制作和控制,不然这么一座宝库,早就被有心人一锅端了。” 司度说着,脚底像是踏到了什么,前面盈盈升起一道透明的屏障,两人毫无障碍的穿了过去。 “引路钱也分等级,铜钱,银钱,金钱……每一样引路钱所到达的区域会有所不同。”司度侧过头看着木鱼也一同走了进来,继续说,“少东家应该很喜欢你,给你的是金钱。”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一张桌子前。 这里条件很简陋,硬木桌椅不知道有多少年头,漆面剥落破旧,上面随意的摆着一叠a4纸,几只笔无序的散落在桌面上,桌头放着几本大头书,大大小小都有。 “我们也开始吧。”司度将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对着木鱼说,“或许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命格消失的人,在历史上有没有记录。” 像是想到什么:“你古汉语怎么样?” 木鱼随口答到:“还好,一般阅读没什么问题。” 司度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大头书递给木鱼:“你拿着这个。” 木鱼接过大头书一看——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古汉语字典》。 *** 木鱼手指划出过书背,并没有想象中沾了一手灰。 这里书籍从新到老依次排列,从最新生产的精装硬皮印刷本,到民国的印刷本,到线装的手抄本,再到竹简丝绸牛皮纸……甚至,连甲骨都有。 即使年代久远的“书”,保存的也非常好,除了材质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泛黄,其他的品相保存程度,就像是把时间封存了。 木鱼走马观花走了十分钟,绕过“神鬼”“传记”“禁制”……在“异录”这排子架子中停下。 这里并没有相关的目录,现代以前的书本,也没有背脊,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有。 想要找书,得一本本抽出来翻开看,木鱼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要从这浩瀚如烟海的书籍中,找那么一段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消息——想也知道,工程多浩大。 司度正从对面相反的方向走来,在一半的位置停下,在壁灯下,投下修长的倒影。 他看了一眼木鱼手中书的封面,对木鱼说:“你手上这一本可以不用看了,从你那到这,我基本上看完了。” 木鱼很愉快的把手中这本书塞了回去。 很好,现在工程量减半。 阅读本身其实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尤其是异录类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收录。 大到某某王朝的龙脉被斩,小到王二私会了街边的豆腐西施一夜衰老……只是文字的隔阂,并不能通过爱好来弥补。 繁体古文还好说,虽然没有断句,句式繁复了些,词汇生僻了些,但是借助字典,阅读基本无障碍。 隶书倒也还凑合,联系上下文,囫囵能明白大部分意思,从小篆开始……她基本上缴械投降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浏览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从内容,到扫关键字……木鱼先是站着看,后来是背靠着书架看,慢慢的蹲着看。 到后来,干脆坐在地上。 司度将一本书原路放回去,下意识看了一眼木鱼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木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脸上盖着一本书,睡的一本满足。 他往朝着木鱼的方向走了几步,轻轻的抬手,一架子的壁灯,大部分都关掉。 见木鱼淹没在了阴影里,这才返回原来的位置,借着唯一剩下的一盏,继续翻下一本书。 木鱼醒来的时候,睁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周遭的灯光都暗了下来。 她抓着身上盖着的大衣,有股淡淡的茶香。 起身环视四周,书架这边已经没有司度的人影了,木鱼将落在地上的书放回原位,朝前走去。 穿过书架于书架之间的走道,前面亮堂了许多,司度正坐在桌子前,伏案书写着什么。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放下纸笔,揉了揉眉心回过头:“醒了?” 木鱼睡眼朦胧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司度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看,我找到了些东西。” 木鱼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誊写在a4纸上的内容,并没有生僻的词汇,遣词造句也十分简练。 “易峰,字长河,清河人,清河郡郡守次子。岁末,死于闹市,尸首消匿……” “三年往,其庶弟猝死,长河突现于葬礼,亲友皆恐,以为亡魂。验之犹存,其母大哭。” “后长河自曰:余三年皆在尔侧……方圆百里无不称奇,人道:其人犹活,世人皆以为死,死活人是也……” 木鱼微微扫了一眼,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死活人” “从记录的文字上看,这在以前也发生过,这个易长河明明还活着,在外人眼里却已经死了,后来在他弟弟的葬礼之上,再次出现了。” 木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是不是说,这个易长河重新活过来,跟他弟弟的死有关?” 司度手中的笔在拇指上转了一个圈:“可以这么猜测。” 木鱼拿起口袋中的小笔记本,低头将这段摘抄下来,一边摘抄一边碎碎念。 “可是苏莉,她是孤儿……” *** 司度回家补眠的时间。 木鱼垮着一只包,从家里出来,在街边买了一束鲜花,想了想又买了个水果篮。 然后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安佳孤儿院。 院长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听说木鱼是苏莉的同学,就没有什么怀疑的跟她聊起了苏莉。 苏莉一生的资料其实善乏可陈——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按部就班,多半都是寄宿型学校。 工作后,因为性子不定,辗转过三个城市,换过几份工作,所以也没有固定地址。 住过青旅,睡过员工宿舍,也曾单独搬出去过,租过地下室。 但是最艰苦的时候,她也会记着每个月都打入一笔钱,后来,苏莉的能力越来越好,寄回来的钱就越来越多。 木鱼想起之前苏莉的描述,问道:“她说过自己父母的事情么?” 院长轻轻叹息一声:“她哪里有什么父母,送来的那年,才几个月大。” 那她对父母的那段回忆,就不是童年记忆了。 木鱼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鲜花:“我能去她墓地看看吗?” 苏莉墓碑上的照片,笑的明媚而张扬。 墓碑前面,摆着一束花,郁金香,鲜艳欲滴。 “小齐又来了。”院长看着花轻叹了一声。 “小齐?” “你说小齐啊,是苏莉的高中同学。” 第十四章 “齐珊,高中就读于市十三中,跟苏莉是同一个班。” “事务所最年轻的注册会计师,工作努力上进,前途无量。去年结的婚,男方家庭出身优越,人品不错,事业蒸蒸日上。她朋友是这么评价齐珊的——事业爱情双丰收,人生赢家。”司度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着,“不过最近似乎生了病,住院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刚睡醒没多久,白色居家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斜倚在沙发上,气质与往日相比,显得有些慵懒,右手轻轻翻了一页资料,继续说—— “苏莉和齐珊两人的关系,就表面上来看倒还算可以,高三的时候,苏莉备考,在齐珊家住过一段时间。大学因为不同学校,交往也渐渐少了,工作的时候,也就见个面聚个会的关系。” 木鱼正半蹲在地板上,手拿着一把剪刀,摆弄着把一束鲜花做成插花,听到这随意的说道:“就这么淡的关系,却在清明节过去没多久后,拖着生病的虚弱身体,坐了两个小时车去郊区祭奠——” 她手中的剪刀,比了比花茎的位置,找了个自认为不错的长度,咔嚓一声就剪断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真实关系很好,就应该是心虚了。” “对,这一点很奇怪。不过苏莉和齐珊父母感情应该不错,逢年过节都会去看看,生病体检苏莉有空也会陪着,即使某些日子被工作拖累,人没去,礼物也一定会送到。” 木鱼想起了苏莉自己的那段叙述。 “所以,今天计划先去医院看齐珊,再去齐珊父母那看看。”司度抬合上资料本,走到木鱼面前,将木鱼折腾到一半的半成品拢到一起,“去医院的时候,我们带束花去,希望她能早日康复。” 随后补了一句:“这花摆在家里,太丑了。” 木鱼:“……” 齐珊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住的私人医院水准一流,但是收费跟医院的水平持平。 去探望病人,跟见公司老总差不多流程,前台的漂亮妹子笑着说,要见病人得需要提前预约。 司度和木鱼报了了苏莉旧友的名号,在大厅沙发上等着对方接见,两人一个无聊的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个百无聊赖的在沙发上用医院宣传单页,折着千纸鹤玩. 两人百无聊赖的等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齐珊女士的接待。 走的时候,司度看了一眼桌上木鱼叠的千纸鹤,顺手牵羊,抓了几只,塞进了兜里。 路上,遇到两名医生迎面走来,大概是查房回来,正在讨论病情。 年长的在一旁吩咐着什么,而年轻的抱着病历不断称是,然后时不时在病例上写着什么。 擦身而过时,司度余光中扫到了两个熟悉的字眼,拐角的地方,他突然停下来,将手中的花塞到木鱼手上:“你一个人去见齐珊,事后,我在楼下等你。” 木鱼有些惊讶:“都到这了,不一起看看吗?” “我去拿样东西。” 语气轻松的去跟楼下买包烟一样。 等木鱼走远,司度转过头,朝着两个医生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从口袋掏出一只千纸鹤,在空气里徐抓一把,像是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千纸鹤中。 掌心半躺着的千纸鹤翅膀抖了抖,然后一展翅—— 飞了起来。 **** vip病房并没有普通病区的喧闹,两人在走廊里走着,四周回荡的只有木鱼自己的脚步声。 齐珊的病房在最里面一间,房门虚掩着,木鱼隔着半条走廊看过去,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死气沉沉。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当她伸手叩门,门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精神格外的好。 “请进!” 病房的布置很温馨,暖色的墙纸,橘黄色的窗帘,窗口对着的位置,绿树成荫,不知名的花朵,从枝头伸出。 齐珊坐在床头,穿着一件居家服,长发披肩,她甚至还化了个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笑吟吟的看着两人:“不好意思,刚刚医生检查,让你久等了。” 木鱼将手中的花放在茶几上:“是我贸然拜访,唐突了。” “你既然是苏莉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就不用这么客套了。”齐珊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坐下聊吧。” 因为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木鱼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并且说明了来意。 概括起来就是—— 她在旅游途中认识苏莉的,结伴同行过,后来也一起相约过自驾游。 关系不深,但还算投缘,后来慢慢断了联系。 近期才得知苏莉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这次来帝都探亲,就想到苏莉的墓前看看。 因为苏莉是孤儿,顺便也想了解了解,她的死因,以及死后一些情况,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什么地方她能帮的上忙。 “倒是没有想到,时隔几年,还有人惦记着苏莉。”齐珊听完,似是有些感慨,“我其实到现在,也不相信她死了。官方说法是,她在徒步旅行的时候,消失在了茫茫大山里。我倒是觉得,她或许是厌倦了这个世俗世界,说不定在那隐居起来了……” “我们高中大学关系还算不错,可是毕业之后,或许就业圈子不同,性格习惯也不同,也或许是时间长了,大家都长大了,渐渐的来往就不多了。她的葬礼是孤儿院阿姨操办的,名下的积蓄,也留给的孤儿院。 木鱼将齐珊的话跟资料上一一对比,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连反应和表情,也该是一个普通朋友应有的反应—— 伤感而不煽情。 “……你们如果想去看它,可以去安佳孤儿院,她从小在那家孤儿院长大,所以死后,按照她生前的意愿,葬在了孤儿院不远的墓地里……如果你们不着急,也可以等上几天,等我痊愈出院了,带你过去。” 听到这话,木鱼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着说:“恭喜身体痊愈。” “也不是什么大病。”齐珊口气很随意。 “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这次有朋友陪我一起过来,我们自己开车去就行了。”她从包中拿出纸笔:“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恐怕不一定找得到,齐小姐,您能将地址写一下么?” 齐珊点点头,伸手去接纸笔,两人的指尖微微接触。 木鱼脑海里不断有画面闪过—— 死气沉沉的病房,奄奄一息的女人,病危通知书…… 齐珊低着头,并没有察觉到木鱼的异样,她捏着笔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缓了缓,下笔有些慢,但是字体很工整。 木鱼像是随口问道:“你们是高中同学么?。” “是的,她高三高考就住在我家呢,又乖巧又聪明,我父母喜欢她都快超过我了……”齐珊将写错的几个字划掉,重新写,语气突然沉重了很多,“大概孤儿院的孩子,都向往正常的家庭生活吧。”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眉眼露出疲倦的样子。 木鱼接过地址,起身道谢告辞。 大厅里,司度像是等了一会儿的样子,正把玩着她之前叠的千纸鹤。 回去的路上。 “齐珊跟我说,她过几天后就可以康复回家了。”木鱼目光定个在窗外各色的车辆上,焦距有些放空,“其实一进门,我就能看见她脸上的死气,连化妆都遮不住。之后,我‘看见’她的‘以后’,应该会病死在床上。” “所以?” “她在说谎。” “你判断的没有错。”司度点头,从身侧抽出一份资料,塞到了木鱼手上,“我顺手‘拿’到了她的病历。” 木鱼翻开病历,目光定格在“胃癌晚期”这四个字上。 *** 齐珊是独女,嫁出去后,两个老人就独自过日子。 之前还有些戒备,听到两人说:“我们是苏莉的朋友,这次来帝都,顺便探望探望两位老人家。” 看着两人大包小包提着,尤其是木鱼,看着很有安全感。没有了对陌生人的戒备,齐父齐母脸上的神情也和善了很多,请两人进了屋子。 这是一间四居室,铺着原木地板,客厅摆着一个大的书架,一个电视柜,一组沙发,一组饭桌椅……客厅向阳的一整面墙,装着的都是落地窗,将客厅和阳台隔开。 阳台上栽种着大片大片的花草,时值春天,花开的正艳,绿色植物也长的十分茂盛。 挂着的鸟笼里,一只可爱的画眉鸟,欢快的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鸣叫着,非常可爱。 ——这是,苏莉之前跟她描述的那个家。 齐母去厨房泡茶,齐父招呼两人坐下,充当和客人聊天的角色。 司度和小姑娘一类或许没有什么可以聊的,跟叔叔大爷类的人,倒是聊的不错,两人一直从苏莉聊到书,然后料到书法,聊到古诗词…… 各种典故,司度信手拈来,却又不夸夸其谈,深厚的底蕴让齐父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木鱼听的昏昏欲睡,齐母在一旁看得直乐,对一旁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木鱼说:“你要是不介意,能帮我拿点东西吗?” 木鱼点点头。 她跟在齐母后面,听见前面的人带着笑意说:“我家老头子,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一直有些郁郁不乐,我好久没见到他和谁聊的这么开心了。” “我朋友也挺开心的。”木鱼有些抱歉,“不过我对这些不太懂,所以全程云里雾里,还谢谢阿姨及时赶到搭救了我。” “你性子倒是真好。”齐母被木鱼逗乐了,她走到一间屋子停下,边推开门边说:“不过,我这次让你帮忙拿点东西,也是真的。” 这是一间常见的女孩子房间。 绿色的壁纸,原木色的书架,淡黄色的窗帘,墙壁上贴着几张海报……地板上摊着一本书,雪花书签架在中间,仿佛主人只是出去吃了饭,随时都会回来,坐在书桌前。 齐母叹了口气。 “这是以前小莉住的房间,书房改造的。高考之后一直到工作,都会时不时回来住几天,看看我们两个老人,陪我们吃吃饭。后来她出事了,家里房间一直够用,我想了想,就留着好了,这一留,就留到了现在。” 第十五章 第15章 能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单独留房间,苏莉和齐家父母的感情,比木鱼想象中要好。 齐母低头轻叹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人老了,腰腿就不好,床底有一只纸箱,能帮忙拿下么?” “没事。” 木鱼弯下腰,余光扫了一眼床底,里面堆放着几个箱子——一个黑色的旅行箱,一个亮黄色的帆布箱,还有几个纸盒子。 “是哪个纸箱子?” “最小的那个,黄色胶带封起来的那个。” “看见了。” 木鱼伸出手,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左手抓住纸盒的一角,手腕一用力就拽出来了。 她将盒子递给齐母,边拍身上的灰边说,笑了笑:“这盒子看着挺小,倒是挺沉啊。” “是一些戏曲碟片,老式珍藏版的,外面现在很难买到。”齐母将盒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撕开胶带,露出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cd来,“前几天有朋友问我借《牡丹亭》,答应了周末要来拿,我和老头子腰腿都不怎么好,原本打算等珊珊回来,让她帮忙拿的。没想到,倒是先麻烦你了。” “顺手的事情,您千万别客气。”木鱼笑的一派亲和,“您喜欢听戏啊,我家里一个长辈以前也喜欢,我从小听了一脑子,却还是个外行。” 齐母将小纸箱子摆在书架上,听到这话,侧过头说:“诶?倒是很少见到年轻人喜欢戏曲了,你喜欢哪一折?哪一个派系,哪一个唱段?“ 木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囫囵听一耳朵,哪里懂那么多啊,也就听过戏……再多,我也整不明白。” “平时听过戏就已经很好了。”齐母被木鱼的样子逗乐了,“现在年轻人,愿意听戏的,是越来越少了。我家珊珊就不耐烦这个,反倒是小莉,以前没事的时候还能跟我对上一折两折……” 提起苏莉,齐母又不说话了。 木鱼终于知道,苏莉火车上,唱的那半调子的戏,是从哪学的了。 她岔开话题:“珊珊是您女儿吧?我之前听说过,女儿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强,人也孝顺……听不听戏也不妨碍她那么优秀不是?” 齐母的脸色终于缓了回来,露出一丝笑来,语气里像是丝毫不知道自家女儿生病的事:“哪当得起你这么夸?不过,珊珊的确是一个懂事努力的孩子……你要是提前两天过来,她刚好回家,你们俩见面,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呢。” 齐珊,她前两天回来了? 客厅里司度正和老爷子聊的开心,木鱼则在一旁陪齐母,没事打打下手干干小活,也把这个宽敞温馨的家转了一圈。 不出意外,没有看见苏莉的影子。 快到饭点的时候,两人起身告辞,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听见了门铃的响声—— 这次来的是几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女,像是彼此熟稔的样子,有的提着蛋糕礼物,有的干脆连饭菜都打包带来了。 其中一个平头的男子,性格看起来洒脱阳光,见到齐父就嘻嘻哈哈说起来:“师母,您二老怎么换到一楼住了啊,我们刚刚去四楼,连门都阿弥找到,……” “人老了,楼梯走不动了,珊珊就替我们换到了一楼。”齐母笑了笑:“你们这群孩子,怎么来之前不打个电话?” “提前打电话,怎么会有惊喜啊。”短发的女人摇了摇手中的蛋糕,“不是齐老师生日么?我们几个也几年没聚了,就商量着过来看看。” 齐母连忙将几人迎了进去:“你们快进快进,你们老师见到你们肯定高兴坏了……那个,小鱼啊,你和司先生也在这留饭好了……” 她一回头,哪里再有木鱼和司度的影子,两人早就离开了。 *** 司度和木鱼来到楼梯口,很默契的没有楼下走,而是朝着楼上走去。 到了四楼,两人倒是明白刚刚那几个人说的“连门都找不到”是什么意思了。 ——房子的大门不翼而飞。 原本是大门的位置,被砖砌的严严实实,要不是颜色老旧有异,看上去,就像是一堵完整的墙墙。 司度走上前,伸手在墙面上抹了一把,然后捻起一些石灰,在指尖感受着硬度和湿度:”这屋子封了不到三天。” 木鱼立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正常人,会把屋子这样封起来么?” “不会。”司度眼帘半敛:“除非是为了困人。” 房间封的很死,从对面楼可以看出,这屋子有窗口的地方,都是密格状的防盗窗。 别说里面困着一个人,就是困着一只猫,也逃不出来。 两人不是没有办法进去,只是这是居民常住的小区,人来人往太过显眼。 一直等到天黑,两人再次出现在四楼的屋外。 当然,穿墙而过这种传说中的技能,度量是没有的,不然就不是玄幻,而是灵异了。 木鱼单手捏了个静字诀,做好了消音准备,然后从包中掏出一个铃铛。 铃铛半掌大小,古铜色,上方用秀气的中国结系着,木鱼从包中掏出来到拿到手上,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原本要徒手拆墙的司度停了下来,看着木鱼手中的铃铛:“司乐给的?” “嗯。”木鱼点头。 大概因为她灵力被封,太衡的人多多少少,都送过她自保的东西,有武器有护具,有符牌……其中最方便携带的,就是这个铃铛。 用灵力驱使,音为攻。 司度接过铃铛:“我来吧。” 随着司度灵力的灌入,铃铛飞跃而起,悬停在了半空之中,然后前后摇晃起来。 “铃铃铃——” 随着细细密密的铃声响起,无形的波纹散开,一圈圈的荡在正对面新砌的墙上,没入了墙体。 紧接着,墙体开始剧烈的抖动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水泥石灰屑簌簌往下落。 随着铃声越来越快,墙面抖动也越来越快,无数道裂痕出现,相互交织。 终于—— 只听“轰”一声,大门大小的新砌墙面整个轰踏倒落,露出了原本的大门出口,也显现出了屋内的情形。 *** 屋子里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一场乱斗。 各种杂物散落一地,几把椅子像是被生生砸烂的,腿坏了几条,歪倒在一旁。 而最奇怪的是,整个屋子的地板,都铺着一层白色的粉末。 粉末上清晰的显现出各种不同的脚印,木鱼半蹲在地上,用手捻起一些白色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是面粉。” 这种阵仗,可以是为了留下别人的脚印,也可以——是为了确定肉眼看不见的人的位置。 穿过客厅,从走道开始,发现了血迹,血迹不多,一点一点的组成一条线路。顺着血迹走,两人走到了一间房间前,房门一看就是砸坏的,门锁半垂在一边,虚掩着,露出一道半寸宽的门隙。 司度推开门,跟在后面的木鱼看见眼前的布置明显愣了一下。 这间屋子无论是布局装修,都和之前她所看见的那间,是一模一样的,包括那本半摊开在桌上的书。 司度像是看见什么,弯腰从地上的面粉里,捡起一块木牌来。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纹,转手扔给身后的人:“齐珊要困的,果然是苏莉。” 两人找了所有包括卫生间在内的所有地方,公寓出乎意料的没有人,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活人。 不知道为什么,苏莉凭空消失了。 *** 第二天。 医院,vip间。 齐珊依旧坐在床头,只是这次没有化妆的她,脸色发青,印堂发黑,一副活不久的样子。 但是就精神而言,却非常好,她手中拿着一本书,笑盈盈的看着木鱼,眼神透出勃勃生机。 “昨天,你找到地方了么?” “找到了。”木鱼这次空手而来,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顺便的我还拜访了一下令尊令堂。” 齐珊的笑意慢慢的僵在脸上。 “我们告辞之后,顺便上了四楼——对,你们以前住的地方。” 齐珊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奇怪的是那屋子被砖墙封死,偌大的屋子,不是防盗窗,就是砌砖堵住入口,硬是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通过的地方。我们顺手就把墙给拆了,闯了进去……”木鱼淡淡的阐述着,没带什么感□□彩。“我来归纳下你的时间轴好了。” “三天前,你回家布置,等苏莉进入,瓮中捉鳖,结果没能杀死苏莉,干脆封死屋子,想把苏莉困死。” “两天前,心怀愧疚的你,拖着重病的身体,到孤儿院墓地祭奠苏莉,求取心理安慰。” “昨天,告诉我,几天后就会痊愈。所以苏莉死后,你就能痊愈对么? 齐珊脸色发白,捏着书本的手发抖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木鱼一伸手,几米远的果盘上,一只苹果直直飞了过来。 小试身手后,她咔嚓咬了一大口,继续说:“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能看见苏莉的。那房门是从虽然外面锁起来的,不过很可惜,我们找遍屋子所有地方,苏莉不在里面。” 齐珊瞳孔猛然间收缩了下,眼中的慌乱被惊惧所取代。 第十六章 第16章 齐珊瞳孔猛然间收缩了下,眼中的慌乱被惊惧所取代。 她珊有些狼狈的避开木鱼的直视,捏紧书背,骨节透出骇人的苍白。 明明是初春,冷汗从她额头上冒出,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滑落。 她半低着头:“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木鱼像是早就预料到了齐珊的反应,听到这,笑了笑,说的模棱两可:“知不知道我到底在说什么不要紧,你只要知道,命格这玩意,不是想动就能动的,你种的因,当然得承受相应的果。” 齐珊嗤笑了一声,再抬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嘲讽。 “她从小就聪明而且招人喜欢,老师,家长,街边店的老板……明明孤儿出身,却整天嘻嘻哈哈,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高三的时候,明明是我要高考,我爸却把她接家里来,把我的书房让给了她,一家人对她嘘寒问暖,连我低烧了三天都不知道。”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的男孩爱上她,在她宿舍底下弹吉他表白,天天浪漫突袭,满城市的追她。” “工作后,我没日没夜的考证,没日没夜的看书,可是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她到了关头,才临时看了几天的试题,考上了,兴致一来撕掉面试通知,说要去世界看看。” …… 木鱼静静的听着,视线落在窗台的位置,那里有个女人静静的坐在地上,粉红色的大衣,黑发齐胸。 不知道苏莉来这多久了,木鱼之前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就坐在那个位置。 到现在,竟是连姿势也没改变多少。 “你在嫉妒她。”木鱼一针见血。 齐珊声音一顿,慢慢闭上眼睛:“是的,我嫉妒她。” “我珍惜的,她弃之敝履。我心念的而不得的,她随手踩踏。” “我嫉妒她,不喜欢她,恨不得……”齐珊眼眶越来越红,“我恨不得她就此消失。” “所以,我就得等死么?” 对面的苏莉听到这,慢慢抬起头,眼底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木鱼看了一眼苏莉,表情未变对齐珊:“那个人,他是这么对你说的么?” “你……咳咳咳咳……”齐珊刚说出一个字,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像是一架破风箱,要将肺都咳出来一样,她弓着身体,病服紧绷着,清晰的勾了出她突出的脊梁骨和蝴蝶骨。 她的手在身侧胡乱的抓着,露出纤细到仿佛稍稍一折就能折断的手臂,一眼扫过去,布满针孔。 木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替她按下一旁的呼叫器。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咳嗽声,慢慢减弱,一同减弱的似乎还有呼吸声。 “我其实并不是来质问你些什么。”木鱼将吃到一半的苹果扔进垃圾桶里,“只是人这一辈子,活着也好,半死不活也罢,甚至还有半活不死的……怎么活着都是自己的事情,扯上别人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 说完,木鱼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你知道什么?”身后的声音嘶哑着,有些歇斯底里。 木鱼停下脚步,听到齐珊继续说: “是她欠我的!” “她欠的!” 护士在同一时间推门而入,看见木鱼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视线落在床上几乎软瘫着的病人身上,急急忙忙跑了进去。 苏莉从后面跟上来,经过木鱼时,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木鱼走出房门,顺手关上门,把齐珊重复着的那句“她欠我的”关在门后。 司度背靠在门旁的墙上,视线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走出来的两人,眼神变了变。 前面的苏莉,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明显的受了伤,着装还是原来的样子,混搭的邋遢风。 她身后的木鱼穿了件蓝色的外套,长发随意的扎起,淡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就跟她周身的气场一样,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司度?” 司度回过神来,视线落在木鱼身上:”怎么样?“ 木鱼:“跟我们之前想的一样。” 齐珊这样的正常人,估计连自己的命格都很难改变,怎么可能动得了别人的命格。 动别人命格的,另有其人。 司度点点头:“详细的回去再说,我现在想知道,她怎么在这?” *** 木鱼也不知道为什么苏莉会出现在这。 从见面开始,她一反之前跳脱无厘头的样子,消沉的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答非所问之外,就是一问三不知。 木鱼也理解她的想法,不再询问什么。 司度开车将两人送回家,昨天两人半夜拆墙闹腾一夜,今天一早就去了医院,一夜没睡的两人都没有什么精力,相互说了几句话,木鱼就将他送出了门,让他回去补眠。 一回过头,就看见原本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苏莉,又坐在了地板的角落里,双手抱膝,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木鱼走进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洗干净却没有穿过的内衣,又找到一套睡裙,接着从柜子里找到新毛巾和牙刷,走回客厅的时候,从桌子上拿了个一次性杯子。 然后,抱着这一堆东西,走到苏莉的面前,伸出脚轻轻的撞了撞她的脚尖。 见她抬起头焦距落回到自己身上,将手中的一堆东西一股脑的塞到她手里,很平和的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吹风机在浴室洗手台底下的柜子里。” 苏莉这才像是从医院那把魂找回来一样,抱着东西站起来,却站在木鱼面前半天没动弹。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抱着的内衣,脸色通红,半低着头:“谢谢。” 木鱼摆了摆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下围裙:“我去煮个面,先凑合着吃一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暂时住我家。我原本就一个人住,房间的确没有了,但是沙发够大。” 苏莉咧嘴一笑,笑容却还带着些苍凉:“不介意不介意,谢谢女侠收留我。” 木鱼已经把围裙系好:“我叫木鱼,卫生间在拐角的地方,你推门的地方就有拖鞋。” 苏莉去洗澡时的步伐,比起之前虚浮的像是要飘走的样子,倒是好了很多。 木鱼也没太在意,走进厨房,看着整整齐齐的厨房,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挂面,她之前明明记得在超市买了的。 从口袋掏出手机,拨了司度的电话,他大概还在回去的路上,手机那端能听到汽车喇叭的声音。 “木鱼?” “哦,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不是在超市买了挂面么?我不记得放在哪了。” 司度戴着蓝牙耳机,将车厢内的音乐关小:“你现在在厨房里?” “对,在厨房里。” “你面前三个柜子,打开左手的柜子,对,看见红色的那个塑料箱了么?” “看见了——”木鱼打开红色的塑料箱,里面塞着各式各样的方便面,粉丝,挂面一类的速食物品。“在这呢。” “两人准备吃挂面?” “不想吃外卖,也懒得自己做饭,挂面方便点。”木鱼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真的会做饭的!” 司度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木鱼还能纠结这个问题,说明她的确没有受周围人负情绪的影响。 无论是那个死气沉沉的齐珊,还是表面看起俩明媚阳光的苏莉,周遭都溢满了负情绪,所以面对两人他能避而远之的避而远之,不能避开的,当作没看见。 木鱼似乎在这一方面,迟钝的厉害。 他还记得,十年前,他和司量任务回来,身上戾气暴虐,像是个移动的鬼见愁,就连礼乐轮回见了他都退避三舍。 她却眼巴巴凑上来,毫无所觉。 “开车小心点。”木鱼弄不清楚司度现在这个笑,是觉得好笑呢,还是在看乐子,她脑子里现在困成一团浆糊,也没精力纠结这些。 “木鱼。” “嗯?” “你多留意下苏莉,我总觉得她反应有些不对。” 木鱼的视线无意识的划过卫生间的方向,点点头:“好。” 挂掉电话,木鱼拿起挂面,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算了,做饭好了。 ** 大概是苏莉出生和成长环境的原因,她恢复能力特别强。 洗完澡吃完饭,等木鱼第二天补完眠从房间里出来,苏莉已经坐在电视前看电视剧了。 家里的电视是老式的台式电视,lcd屏幕,24寸,苏莉就坐离电视一米左右远的地板上,看着动画里的七个葫芦娃上天入地。 “木鱼。” 木鱼拎着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听到苏莉唤自己的名字:“嗯?” “你们的能力,比如拿苹果的那个……是天生的吗?”苏莉小声的问。 “得看哪种了,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师父教的。”木鱼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小口小口喝着热水,“病房里拿苹果那个,只是小把戏,算是无师自通。” “这样啊……”苏莉像是只是随口问一句,并没有想追究到底的意思,再次沉入电视画面里,看着七个葫芦娃和蛇精你来我往。 木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七点左右,这个时间做饭已经来不及了。 “苏莉,我们出去吃饭怎么样?” 苏莉大概太沉入动画片,并没有理木鱼。 “苏莉?” 苏莉终于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木鱼,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木鱼穿上外套,拿上钱包:“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换套衣服,我们出去吃饭。” “这睡衣挺好的。”苏莉无所谓的笑了笑,关掉电视站起来,“再说你个子比我小,我穿你睡衣还凑合,穿其他的,也不一定穿得下去,大家反正都看不到我,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木鱼一想也是这个理,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一路上果然没有什么异常,两人进了一家餐馆的包间,叫了三菜一汤,还要了两份水果和甜点。 饱饱的吃了一顿之后,走出包间,木鱼就发现周遭透过来的眼光有些不对。 走到街上,这样的情况更加明显起来。 与其说,旁人透过来的目光是在看她们,还不如说他们是在看苏莉。 一旁,几个打扮新潮的女孩子走过来,看了这边一眼,嬉笑着:”哟,睡衣上街啊。“ “最近的潮流?” “哈哈……说不定还真是呢……你去魔都看看……” 女孩子们嬉笑着越走越远,木鱼终于意识过来什么问题,她从口袋中拿出十块零钱,递给一旁僵住的苏莉,看向街角的小摊:“你去买串糖葫芦。” 几分钟后,苏莉拿着糖葫芦和零钱回来,步伐飘得有些厉害。 木鱼正想说什么,手机剧烈的震动了起来。 ——是司度。 一接通,司度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齐珊昨天下午病情恶化,抢救无效,病逝了。” 第十七章 周末,上午。 乌云越压越低,剧烈翻滚起来,积雨云堆砌着,死死扣在整个城市上空,天灰蒙蒙一片。 雨丝密密斜斜交织在一起,噼里啪啦砸向地面。初春的风带着凉意,裹挟着雨丝乱飞,路上即色匆匆的行人,不由自主的紧了紧衣领。 不远处的墓地,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压抑着,却透出的绝望和痛苦,让所有听见的人都为之动容。 木鱼和司度各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一身黑色着装,跟着人群往墓地走去。伞面的落雨缀成一条直线,雨线成帘,朦胧了大半个城市,也朦胧了别人脸上的表情。 齐珊的死,超出了木鱼和司度的预料。 虽说生活中处处都有意外,可这样的情况,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变得奇怪了。 要知道,度量的在外的传说是——“度你一生生死,量你半世祸福。” 可一个人就这么在他们掌眼后,提前死了…… 就相当于,对度量的脸从正面狠狠地扇一下还不够,顺便把左右两下补齐了。 齐珊的丈夫,往日应该是一个沉稳干练的男人,此时黑色西装倒还算整齐,头发凌乱下巴满是胡茬,他满眼都是血丝。 想必他平时是一个比较爱干净的人,鞋底和裤腿,都没有沾到污泥脏点,就连袖口领夹都和服装鞋子都是配套的。 这一对小夫妻的感情,倒是没有原来传的名声那样好。 木鱼手拿着一小束花,经过他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道了一声:“节哀。” 齐珊的丈夫看了一眼,发现并不认识两人,也没有在刚刚的灵堂见过两人,想着或许是妻子生前的朋友,声音嘶哑:“谢谢。” 这是一场纯西式的葬礼,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整个下葬过程简单而肃穆,压抑和悲伤。 当第一把泥土洒下,齐母哭晕在墓地边,一直儒雅年轻的齐父,像是老了十岁,雨幕中抱着自己的意识涣散的妻子,低头嚎啕大哭。 齐珊的丈夫,半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若是雨下的再大一点,眼前这个一米八左右的男人,似乎都要被雨掀倒了。 亲友们围在四周,手拿鲜花,眼眶泛红跟齐珊告别。 木鱼将手中的鲜花抛下,低声捻了一句:“安息。” 司度握住他手中的佛珠,神情肃穆,口中念念低声的念念有词。 周遭弥漫着的戾气,像是随着司度模糊而又清晰的声音,一点点消散着。 …… 几百米远的地方,苏莉一身黑衣,长发盘起,撑着雨伞,站成一根标枪。 鞋子连同裤脚一起湿透,她似是毫无所觉。 直到墓地的人一个一个的离去,只留木鱼司度两人,苏莉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手撑着的雨伞动了动,踉踉跄跄的朝着墓地走去。 路面泥泞,她的腿还受着伤,爬山爬的有些艰难。 雨伞从她手中滑落,她似乎也毫不在意,细雨淅沥淅沥的浇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就淋湿了她的发烧和衣服。 苏莉一瘸一拐的走到墓碑前,颤抖着伸出手,摸着墓碑,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慢慢的滑跪在墓碑前。 细雨中传来的哽咽声—— 压抑而沉痛。 墓地公路,一辆黑色轿车内。 男人看着远处墓地影影绰绰的三道人影,轻轻的勾了勾嘴角。 *** 淋了一场凉雨的原因,回去苏莉就病倒了,她这几年在外流浪,大概掏空了身体底子,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原本木鱼还以为她因为难过,所以满世界找不着 等两人吃饭回来,苏莉躺在沙发上依旧是木鱼出门之前的姿势,木鱼这才觉得不对劲来。 苏莉还是一副睡懵了的样子,脸颊潮红,意识模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前,烫的惊人。 司度跟在后面走进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盘成一团的人形生物:“生病了?” “高烧。”木鱼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放在一旁的椅背上,走到一旁的柜子开始翻东西,“大概上午淋了雨冻着了。” 退烧药,酒精,退烧贴…… 绕了半圈,去冰箱拿了冰包,又绕到卫生间拿了毛巾,脸盆。 然后端着脸盆出来,利索的将酒精倒在盆里,顺手把干毛巾投了进去, 她熟练的喂苏莉吃完退烧药,一手抄起冰包用毛巾包好,放在了苏莉的额头上,然后单手抓住盆里的毛巾,一点点挤掉里面的水份。 一旁的司度坐在阳台前的椅子上,手随意的抓起一本杂志,视线却落在木鱼身上:“不去医院吗?” 木鱼手顿了顿,这才记起,人生病感冒的时候,世界上有医院这么个地方。 她一个人独居惯了,感冒通常喝点水就能扛过去,发烧什么的,也会自己紧急处理,多半睡一夜,第二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她捏着毛巾,有些茫然的看着司度:“那,去医院?” 司度看着她忙的一头大汗的样子,没有回答木鱼的问题:“你这样有效么?” “只是冻到,而不是病毒感冒,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木鱼说的有些不确定,“这……只是我个人经验。” “那就这样好了。” “?” “大不了,后半夜起烧了,再送她去医院好了。”司度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是在讨论吃饭后去散步这样的问题。 太衡对非圈子的人,一般都是这个态度。 木鱼早已经习惯了,她低头解开苏莉的外套,只留里面穿着一件体恤衫,准备用酒精替她擦拭四肢,做最基础的物理降温。 只是最后一只袖子脱下的时候,她愣在了原地。 ——苏莉的右臂上有着熟悉的文饰,血色的,两指宽,一指长短。 几秒钟后,木鱼拿着毛巾,手指在和手臂的接触中,木鱼的右臂火辣辣的,如同烈火灼烧一般。 *** 夜里十一点五十。 木鱼用手探了探苏莉的额头,温度还有些偏高,但是已经不是那么烫了。 她将被子盖在苏莉身上,走到冰箱,拿出两瓶饮料,走到阳台将其中一瓶的递给司度。自己双手靠在阳台的护栏上,看着夜幕下的城市:“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司度把自己这瓶饮料拧开,换下木鱼手中未开封的那瓶:“苏莉怎么样?” “已经退烧了。”木鱼仰头灌了一口水,“大概两三天就能恢复了。” ,“等苏莉恢复的差不多了,你让她离开你这。”司度拧开第二瓶水,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是茶饮料,又将盖子塞了回去。“她的命格正在一点点的回来,前后都连续着,却少了中间的三年,我想,那三年应该是齐珊在活着。或者说,如果不是齐珊死了,以后的很多年,都应该是齐珊在苏莉的轨迹上活着。” 木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了然:“鸠占鹊巢么?……是齐珊拿了苏莉的命格?”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齐珊想要杀死苏莉。 她想享受苏莉命中的福,去没想到连同祸全盘接受了,最后害死了自己。 “鸠占鹊巢?这个成语,用到现在这样的情况,倒是很合适。”司度语气平静无波,“我倒是更好奇了,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手段……” “以前没有人做到这些么?”木鱼突然问道,“偷换命格,鸠占鹊巢什么的……” “有的。”司度回答,“我这几天回去想了想,其实理论上,你师父就可以。” 木鱼愣了一下,就听司度顿了顿补了句:“同样理论上,你以后也可以做到这一步。” 她脑子里,在一瞬间浮出那个血色的墨玉尺云纹。 第十八章 第18章 木鱼下意识的抱住右臂。 她当年擅自改了人的轨迹就被废了一只手臂,这要是直接拿了人的命格,先不说别人,眼前这个男人废了自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司度说的,的确只存在在理论上。 她有气无力的回道:“真是万分荣幸。” “荣幸能动人命格?” 木鱼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在荣幸能得到您这么高的评价,我还以为,在您眼里我战五渣呢。” 司度扫了一眼木鱼悬荡着的右臂:“战五渣还不至于,但现在挺废柴的。你真的不需要我替你解开封印么?” 木鱼一脸求放过:“这个问题,我记得我们十年前就秉烛夜谈过了。” 司度也只是回想起刚刚木鱼行动的不方便,顺手这么一提,见木鱼意料中的反对,也不在深究,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倒是很喜欢苏莉。” “也算不上喜欢吧。” 木鱼拎着瓶子喝了一口水,“你觉不觉得,她跟我有些像?” “性别像么” 一个周遭负能量爆棚,几乎都要凝成实质化,另一个周遭干干净净,就像是负能量的绝缘体,走到哪,都让人觉得舒服……这样两个极端的人,司度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地方可以相像的。 木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半口水喷了出来,她边咳嗽边说,“咳咳咳……司度,我说正经的……” 司度一本正经脸:“我像是开玩笑么?” 不管司度是不是开玩笑,木鱼本来打算忆往昔惆怅的心,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好吧,就当我觉得她性格不错好了。倒是你,你为什么讨厌苏莉?” “看出来了?” “你第一次见到苏莉的眼神里写着。”木鱼在脑海里翻着形容词,“让她滚的越远越好……” “我现在见到她,也希望她滚的越远越好。” 木鱼:“……” 司大人,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一直到临走前,一直话不多的司度,还是没有完了嘱咐木鱼:“等苏莉病好些,就打发她离开,嗯?。” 木鱼听见面前人尾音上翘,声音磁性好听,立刻缴械投降:“好。” 第二天下午,苏莉再次起烧。 这一次,无论苏莉有多不愿意,木鱼还是拉着她去小区诊所里掉了两天水,吃了几剂药,夜里才彻底消停了下来。 次日早上。 苏莉从陌生的房间床上爬起来,脚步虚浮的走出房门,闻到了客厅里浓郁肉酱的味道。 木鱼正在冰箱里找什么,见到她,微微笑着:“苏莉,今天好些了么?” 苏莉看着窗户外的晨光,觉得自己似乎也笑了起来,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木鱼你在做什么好吃的?我现在觉得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我在做炸酱面,不过没你什么份。”木鱼从冰箱里拿出豆瓣酱,“你喝粥喜欢喝甜的还是咸的?” 苏莉咧开嘴笑:“要吃肉。” 木鱼点点头:“好!” 十几分钟后,苏莉抱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小心翼翼的喝着。 “木鱼。” 她的对面,木鱼朝着堆满炸酱的面里再添了一勺辣酱:“嗯?” “今天有空的话,替我剪头发吧。” “楼下有个理发店,手艺不错,你可以去下面试试。”木鱼委婉拒绝道,剪头发又不是剪纸,剪坏了可以换一张再剪,头发要是剪坏了,得丑几个月。 “我想你来替我剪,有个好预兆。” 剪头,也寓意着从头开始。 木鱼犹豫了几秒钟,夹了一筷子面:“事先说好,头发剪坏了,我可不负责的。” 苏莉裂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木鱼耍砍刀的本事不错,玩菜刀的功夫也算得上漂亮,这拿起剪刀,除了第一刀稍稍抖了下,剩下的算得上中规中矩。 每一刀下去,都有一缕长发飘下,就像是把过往齐齐剪断,落地忘怀。 或许是短发更适合苏莉的原因,剪完头的效果意外的好,没有了厚重刘海的遮挡,她一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凸显了出来。 加上鹅蛋的脸型,立体的五官……这一搭配,之前邋遢的形象瞬间扫除,变的精神十足起来。 苏莉拿着镜子照了又照,眼睛舍不得从镜子中拔起来,自娱自乐道:“镜子里这个漂亮的姑娘是谁啊。” 多看几眼,自己又被自己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像是,几天前那个在墓地里哀声痛哭的姑娘,只是木鱼自己的错觉一样。 ** 第二天,司乐见到木鱼的时候,就看见了她咬着牙刷出来开门,眼底出现了浓浓的黑眼圈。 他将早餐和纸袋放在餐桌上,扫了一眼客厅,比起之前,现在屋子多了许多装饰,变得温馨了起来。 他依旧是那身非主流大半,前面的三色刘海,则换成了红蓝绿,一见到木鱼就勾着好看的眉眼吐槽:“你和司度都冷战了十年还不够啊?现在又开始了?” 木鱼听到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冷战?” 司乐提了提手中的袋子,边换鞋便说:“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你们这才几步路啊,非要我大老远给你们俩当快递员?不是吵架难道是吃饱了撑的?” “真没吵架。” “针没吵,难道是线吵的?”司乐翻了个白眼,“你说你还好,年纪小闹腾下也不要紧,他都多大人了,也好意思跟你计较?” 木鱼云里雾里,只好先转移焦点:“这趟麻烦你了,那你先坐,我去泡茶……” 司乐走进玄关,绕开木鱼:“有酒么?” “没有。” “那白开水就行……” 木鱼:“自己倒,我去把牙刷完。” 木鱼洗漱完毕出来,用卡子将刘海卡上去,拿起桌上的纸袋,里面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杂粮饼和糯米鸡,看到这些,似乎一早的困意也消散了很多。 司乐看着木鱼眉眼间的疲倦,问道:“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三四个小时吧。”木鱼随口说着,“我睡眠质量一向不高。” “你人越来越瘦,觉也越来越少,更年期么?” “这么说还真有点像。”木鱼边吃着边点头,手中翻着另一打资料,明显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我脾气好像也挺暴躁。” 两人说话间,房间门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道身影。 穿着木鱼的衣服,但是显然不合适,裤脚只到脚踝处,一头短发表面上看起来清爽活泼。 她似是没料到客厅还有客人,一遍倒退着回去,一边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了,你们继续,你们继。” 推到门内后,甚至细心的掩上门。 司乐从苏莉出现后,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眼角却越来越嘲讽:“小木鱼啊,你倒是可以啊,请这么尊佛在家供着,是见不得司度有善终么?” 木鱼对司乐随意开炮的性格也有算有所了解,但是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太重,让木鱼不由得眯起眼睛:“先把话说清楚!” “你面前这小姑娘,身上的戾气都会溢出来了。”司乐冷笑一声,“就司度那状态,每见她一次,就可能早崩溃一分。” 木鱼拿着资料的手抖了抖:“我感受不到。” 司乐:“什么?” 木鱼:“我感受不到苏莉身上有……戾气。” 司乐砸吧砸吧嘴,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算了,你们俩的事情我也不管了,我这次来还有句话带给你——好好呆家里。” 木鱼:“……司度他人呢?” 司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去扫墓了。” , *** 这天,是刘建国的“忌日”。 刘建国的墓地在郊区,司度知道大概位置后,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得需要两三个小时。 这要是路上堵上一会儿—— 那就呵呵了。 车子早已经到了目的地,司度从口袋抓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了。 这一趟,他居然有绕了三个小时有余。 司度从车上下来,正午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的强度,他眼前的视野终于渐渐清晰起来,目的绿化建设非常好,满目苍翠的树木。 墓碑前陆陆续续堆着些不同时候摆着的花。 整个墓园空荡荡,只有刘建国的墓碑前,有家人扫墓。 司度找了棵大树,坐在树底,手握着珠子,开始闭目养神。 一直等到夜里,墓地传来毫不收敛的脚步声,踏-踏-踏-踏—— 两百米开外的地方,一道黑色身影朝着司度慢慢走来,他手拎着铁镐,走到墓碑的位置。 继而,他也不耽搁,拎着铁镐就开始挖起来,男人对上墓碑上的刘建国照片,两张脸一模一样。 “刘建国?” 有意思。 这辈子见过盗挖别人的墓地的,倒是真没见过,有人会跑来挖自己的墓的。 第十九章 第19章 刘建国撅着屁股,一挥铁镐,一大抔泥被铲在外面,手掌也火辣辣的疼。 他虽然活的挺糙,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重活,这看着力气不少,真的到了该使劲的地方,没几下手就起了几个水泡。 甭管他墓地有多少简陋,挖墓,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活。 作为生手的刘建国,挖墓挖的有些艰难,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速度,一直耗到大半夜,几乎坐在不大的坑内,把铁镐当铲子用。 不厚的衣服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凉风一吹,飕飕的冷。 刘建国打了个寒颤,扫了一眼目周围阴森森的墓碑,心里有些发毛…… 这黑漆漆的夜里,不会有鬼吧? 刘建国嘴里念念有词:“各位大叔大婶大爷大妈们……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休息的,看在是邻居的份上,别生气别生气……” 手上加快了速度,挖墓的进程这才真的快了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铛!”一声——铁镐触底,像是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刘建国心下一喜,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将手中的铁镐往旁边一扔,半跪在了地上,用手去扒拉泥土。 随着泥土越来越少,逐渐显现出里面的东西来,那是一个暗红色的木盒,长方形,不大,双手很容易抱起。 远远看去,和骨灰盒倒是有些类似 刘建国宝贝似的抱住木盒,放在一旁感觉的路面上,半趴在地上,低着头狠狠吹了一口气,将浮土吹掉。 咧开嘴,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正打算打开盒子—— 一道黑色的影子笼罩在了他的头上。 *** 司乐慵懒的像只猫,半倚在沙发上,端着杯奶茶小口小口的喝着,叹了口气:“还是你这里好,医院那死气沉沉的,哪是人呆的地方?” “你又从医院跑出来的?”木鱼挑眉,“司礼呢?” “之前的尾巴没有彻底收干净,他去返工了。”司乐笑的有些幸灾乐祸,“不然我哪有这么悠闲?” “你就不怕我告状?” “告吧,医生肯定早就告一轮了,反正都是会秋后算账的,多你一轮不多。”司乐债多不愁身,“不过,司度答应给我顶火力,我来做快递员,等价代换。” 木鱼手拿着那叠送来的资料失笑:“你这买卖做的倒是划算,自己放风别人顶火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是?”司乐不可置否,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有些意犹未尽,“你这奶茶味道不错,再给我煮一杯?” 司度带来的茶叶都是极品,煮的奶茶香醇的,虽然有些暴敛天物,可谁让这茶叶不是他的呢? 不喝白不喝。 后半句音调突然小了起来,木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司乐说了什么,点点头:“甜度怎么样?” “现在这样也很好喝,但是糖再加一点大概味道会更好。”司乐弯起眼睛,“麻烦小木鱼了~” 等木鱼走进厨房,司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木鱼房前,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了一眼虚掩的门缝,不轻不重的一推,门后偷听的人因为惯性的原因,重重的坐在了地上。 司乐居高临下的看着苏莉,脸上的笑不变,眼里溢满的全部是厌恶:“你想听什么,告诉我,我直接跟你说不是更好么?” 苏莉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她要说自己好奇,对方肯定以为自己是在辩解。 司乐皱了皱眉:“你真的不适合笑。” 明明身上溢出的负面情绪都快实质化了,眼睛和嘴角却还笑着,像是很开朗明媚的样子。 精分的有些厉害。 其实每个人都阴暗的一面,包括司度也包括他……一旦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外溢出来。 这倒不是说戾气滔天的人就十恶不赦,而是指,她内心另外一面,或是悲伤,或是怨恨,或是自卑……因为长时间堆积和压制,慢慢开始腐朽。 这对普通人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太衡的人而言,这种人就像是火药桶。 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能“砰!”一声。 ——把自己压制的负面情绪给引爆了。 苏莉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司乐知道她听进去了,半倚在一边的墙上:“苏莉是吧,我们聊聊好了。” …… 木鱼端着奶茶出来的时候,司乐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等着,看到她走出来,眼睛一亮:“小木鱼速度很快嘛。” 说着不等木鱼走到,自己起身,接过木鱼手中的马克杯,手中灵力倒转,奶茶温度骤降,升腾起的雾气也缓缓消散。 司乐尝了一口,眼中带笑:“好喝。”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一口气喝完奶茶,顺手抓了木鱼手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零食碟子,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 司乐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吉他背上,边朝门外走还不忘整理他那三色的刘海:“我酒吧还有一场秀,还有一个小时,就不多呆了,如果司礼找到这,你就告诉他没看见我!” 木鱼看着司乐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眼前,呆了一会儿,然后不由得失笑。 司乐过段时间恢复过来,回想起这几个月,估计会恨不得掐死自己。 她转身准备收拾东西,就看见苏莉在房门口站着,不知道是不是睡过的原因,表情看着有些发懵:“苏莉?奶茶我煮了有些多,你要来一杯么?” 苏莉回过神来,咧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啊。” *** 第二天一大早,苏莉就收拾好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向木鱼告辞。 原本,木鱼时想留苏莉处理好户口问题后,再让她搬出去。 毕竟在旁人眼里,苏莉活着和齐珊的死一样的突然。 无论从法律层面还是人情层面,她现在都是一个“注销”人口,要想恢复正常的生活,首先得去孤儿院澄清自己还活着的事实,然后要去各地开证明,带上这些证明去派出所恢复已经注销了的户口。 这期间没有个十几天,是不可能办好的。 但是她一想到司乐昨天的话,挽留的话便吞回肚子里:“有地方去吗?” “我在孤儿院长大,这次回去,院长妈妈看见我一定很高兴。”苏莉笑着说,“女侠你不用担心了,我这三年什么没经历过,天桥工厂都睡过,这才算在哪呢。” 木鱼从房间拿了一些钱塞给苏莉,然后替她拎一个塑料袋:“我送送你吧。” 苏莉走后,屋子空空荡荡的又只剩下木鱼一个人。 她打了电话给司度,对方机械女声一直重复着:“你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想了想发了条信息—— 苏莉搬走了。 点了发送键后,木鱼躺在沙发上,左手慢慢掩住自己的眼睛,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 *** 梦中的雨,似乎永远都在下。 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夜风从窗口灌入,昏黄的灯光没有给空间添上更多的暖意,寒意一直从膝盖传到神经末梢。 少女跪在地板上,单薄的身体似乎一折就断,却硬是跪成宁死不屈的姿态。 外面夜色越来越沉,雨也越下越大,终于——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年轻男子推开门出来,平静的看着她:“木鱼。” 她半低着头:“师父。” 年轻男子没有应答,仍旧用平静无波的目光看着她:“你跪我做什么?” 她伏下身体,头几乎磕地:“师父,我错了。” “我倒是想听听,你错在哪了?” 她上半身依旧伏在地上,脊梁骨依旧笔直:“不该惹师父生气。” …… “你年少骄纵,是非不分……” …… “木鱼!” “木鱼?” 木鱼突然惊醒,梦里零碎的画面消失的一干二净,客厅的灯刺眼的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等视野慢慢清晰,眼前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木鱼松了一口气:“司度,你怎么来了?” 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的厉害,有热气从喉咙中冒出。 她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堵得跟团浆糊差不多,思考问题慢了半拍。 “我看到短信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就过来看看。”司度解释,他走到木鱼的房间,翻了一床被子出来,盖在她身上,“你起烧了。” 木鱼伸手自己在自己额头上探了探,没有探出来,眨了眨眼睛:“还好,不怎么烫。” 司度没有心思跟烧糊涂的人探讨烫不烫的问题,他还记得木鱼之前拿药的柜子,起身过去翻找。 酒精和冰包之前都用完了,司度只翻到了退烧药……他找到脸盆,将冰箱里的冰镇饮用水直接倒进去,投进毛巾拧干水,放在木鱼的额头上。 “司度。”木鱼满足的吐出一口气, “嗯?” “我梦到我师父了?” “他那么唠叨,一定又拎着你教育了吧。” “是啊,他又逮着我教育了.”木鱼笑了笑,眼中的焦距有些模糊,“他说我年少骄纵,是非不分。” 司度换了一块毛巾:“倒还真是他的陈腔滥调。” 木鱼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他还说,我善恶不明,擅自去动别人的轨迹,总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哐当—— 司度手一抖,脸盆的水撒了一地。 第二十章 第20章 脸盆的水淌了一地,顺着地板一直向往眼神,蜿蜒成一片。 明细的光线从头顶投下,水渍里倒映出司度的眼,冷冽而凌厉。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周身的戾气一点点收起,不再管地上的水渍,站起来半弯着腰,打横抱起沙发上睡着的人。 怀里的人明明不挑食,每天也好动,却怎么也没能长上肉,即使隔着一床被子,司度也能感受到怀里人消瘦的身驱。 像是稍稍一用力,就能连人带骨,一同折断了。 走出沙发,绕过桌椅,顺着走道一直往前走,推开房间门,司度将木鱼轻轻放在床上,伸手将弄乱的被子盖好。 将房间灯光关上,只留一盏淡淡的壁灯, 司度一只手扣住自己另一只手,稍稍用力,木质的珠串被扯断,无数珠子在地板上弹跳起来。 啪嗒——啪嗒—— 空间在一瞬间禁止,木珠纷纷跌落在地面上,戛然不动,死死定在木板之上。 壁灯明明灭灭,寂静的空间,只余电流外露的滋滋声。 司度立在床前,单手捏住另外半串,另一只手迅速捏着印,一道又一道的手诀打出,灵力从身体倾泻而出,荡开一层层水波纹。 在灵力一层又一层的涤荡中,木珠从地板上悬浮而起,一直到了等人的高度,才停止下来,静静的悬浮在了半空中。 当最后一轮灵力涤荡结束,木珠像是被一只大掌抓住,聚拢在狭小的空间内。 首尾相连,盘成一个圆形,旋转着飞向木鱼的上空,木珠团成的圆圈缓缓下乘,像是要将木鱼全部笼罩而住。 就在木珠碰到木鱼的前一秒钟,木鱼身上盈盈而起一道透明的壁障,木珠在撞到透明壁障的一瞬间,被重重的弹开。 无数珠子撞在墙上地板上,其中一颗珠子钉在了壁灯上—— “砰!” 壁灯碎成残片,落了一地。 屋子的光线瞬间消失了,只有客厅的灯光隐隐的照过来,司度立在房间一动不动,悖逆着光,表情隐匿在阴影里。 房间里,只有木鱼呼吸声。 沉重而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司度转身离开房间,轻轻的掩上门。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忽略客厅一地的狼藉,走到阳台的位置,拨了司乐的电话。 “喂?”司乐大概身处夜店还是派对,喧闹的重金属背景远远的传来,几乎要将他原本的声音给掩盖住,他声音透出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样子,似笑非笑的说,“司礼查房了么?” “司礼人在云南呢,现在没空管你,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事要拜托你。” 司乐听了几个关键字,边朝外面走去,边扯着嗓子喊:“你等等!” 话筒里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小,最后几近消失了。 司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现在在厕所,有什么事,说吧。” 夜风将司度的头发吹起,露出眼睛里沉入夜色的凝重,他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从明天开始,你要守在木鱼身侧,一直等到我回来。” 司乐吊儿郎当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换了一只手,倚在洗手台前:“出事了?” “……”司度没有回答。 司乐想起那个总是安静笑着的姑娘,周身干净的没有任何戾气,煮的奶茶香味久久不散。 “好。” *** 刘建国躲在杂物堆里,像是将自己全部埋在中间,身影没有露出一丝,才有安全感。 他头向后仰着,两天两夜没有睡,所有的器官仿佛都在抗议,只是大脑还是在不断的运转着,脑子里一片金星,却不敢再睡着。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倒,一直倒到昨天晚上—— 刘建国欣喜的抱着辛苦挖起来的木盒,他双手都是被铁镐磨出的血泡,可这会儿他已经顾不了这些,将盒子上的浮土吹开,伸手就想打开锁住的盒子打开。 完全没有料到,一道阴影笼罩到了他的面前。 刘建国手一抖,差点将盒子直接抛开,他缓缓抬起头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那人隐在一身黑色的风衣中,身材不算魁梧,却也不消瘦。 “找你,倒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人明明没有表情,刘建国却觉得寒意一点点从毛孔中钻出。 和上次和善的表现不同,这个男人面无表情,目光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死物。” 男人手机响起的时候,神色缓了一下,刘健下意识将手中的盒子抛了出去,用尽力气,远远的,木盒撞在别人的墓碑上,裂成几片跌落在地面上,一大叠纸被风扬起,朝着周围四散。 刘建国几乎连滚带爬,跑向了另一个方向。 要不是守墓人听见他之前挖墓的动静赶来,身侧的大狗瞬间扑下那个男人,给他争取了时间,他几乎就要被留在了墓地里。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依旧叫人心惊胆寒。 ——不知道,刚刚那个男人在旁边等了多久?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倒是一点不可惜那只做工粗糙的木盒子。 真算起来,盒子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轻飘飘一叠病例。 *** 木鱼迷迷糊糊醒来,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手和额头的温度一致——依旧探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走下床,腿一软,几乎半跪在了地上,下意识扶在床沿上才稳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大亮。 木鱼坐在地板发了一会呆,视线在周遭转了一圈,才发现,墙壁上有着一个个细小的坑。 墙上留着的一盏壁灯,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她视线掠过床底,半侧过身子,手从挂在床沿外的被单穿过,从床底捡起一颗珠子来。 木质的檀木珠,一头焦黑,裂纹从中间蜿蜒而出。 ——这是司度的。 掌心微微用力,檀木珠霎时间裂成几块,里面的灵力早已经消耗殆尽了。 推开房门,首先传来的是电视的声音,家里的老式电视声音中总夹杂着噪音,一场好好的央视音乐会,美感给破坏了个七七八八。 司乐穿着一身朋克风的衣服,耳钉换成了十字架的耳环,像是刚刚从哪个夜场下来,脸上的妆浓的有些厉害,几乎遮住了他原本精致的眉眼。 他专心致志的盯着电视里的音乐会,手指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的扣在沙发扶手上,表情安静。 似是听见动静,他侧过头向木鱼,见她一副烧懵了的神情,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早。” 木鱼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声音嘶哑:“早。” “现在还烧着么?” 木鱼再次探了探额头,依旧没有探出什么来,嘴上回着:“感觉不到怎么烫了。” “那就好,我医生那拿了些药,药效应该不错。”司乐眼睛重新盯回电视,随意道,“对了,我顺手给你煮了粥,等我听完这一段,刚好一起吃。” 木鱼拖着沉重的腿朝卫生间移动:“好。” 司乐屈尊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倒不是不能吃,只是味道有些奇怪。 木鱼面不改色,低头喝了一口色香味都不沾边的粥,淡淡的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司乐吃着外卖送来的炸鸡腿,修长的手指浸满油渍,他却浑不在意,敷衍道:“你这破门,不是随便就能进来么。” “这屋子,门前有我以前留下的掠影符,地板有我师父布置的离合阵,墙上司度加固的四九金羽禁制……你倒是说说,你怎么随便进来的,让后辈开开眼。” 司乐差点被给一口鸡肉噎死,他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将堵在嗓子眼的鸡肉吞下。 咬牙失声了半晌,嗤笑道:“你还真不愧是司量教出来的,自家也布置的跟军事重地一样。” 木鱼低头喝粥,当作夸奖全盘照收。 “是司度给的钥匙。”司乐见打脸来得太快,坦白从宽,“不是你生病了么,我刚好没事,就被拉来当临时看护了。”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木鱼抬起头来:“你这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司乐笑了笑,一副“我就不告诉你”的表情:“你想听我回答你哪个?” 这就是不说了。 木鱼想瞪一眼司乐,可是因为病怏怏的样子,变成毫无杀伤力的翻白眼——除此之外,他对司乐的耍无赖,还真没辙。 这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以前还能比谁脸皮厚,可是现在的司乐脸都不要了,她很难取得上风。 木鱼只得认输,埋头专心吃饭。 司乐看着木鱼,即使发着高烧,病了这么一大场,又被他逗了这么久,她周遭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他倒是有些理解,当年的司量,就算拼着失去最后一搏,也希望要好好引着她走上正道。 也有些理解,司度为什么宁愿沉寂十年,也不想打扰到她。 第二十一章 夜色正浓,空气里凝着潮湿的水汽。 整个城市灯火辉煌,从城市上空俯瞰,街道上车水马龙,无数车子拖延着后车灯,流光溢彩。 中心大街,立交桥之上。 一道身影静静的立在护栏之前,单薄的白色亚麻上衣,在夜风的鼓吹下,猎猎作响。 黑色短发,五官俊朗,他单手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另一只手捏着半串佛珠,脸上神色冷峻,眼中焦距像是被夜色所吞没,漆黑成一片。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对着大楼上醒目的牌子—— xx市人民第三医院。 “喵——”小黑侧过头去,对着司度轻轻唤了一声,尾巴轻轻摇晃着。 司度伸手顺了顺它的脊背,半蹲下来,将小黑放在了地面上,轻轻的说:“最后一个地方了。” 小黑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舔司度的手背,全身的猫毛倒竖,然后一扭头,飞速的蹿了出去! 黑色的毛发瞬间浸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十字路口,绿灯开始进行倒计时,当最后一秒倒计时结束,绿灯变成了红灯,立交桥空空荡荡,没有了任何人的人影。 医院前的街道,夜晚要比白天清冷很多,大部分商店已经关上了门,路灯清冷的光照耀在路面上,偶尔一辆车行驶而过,街道回荡的都是汽车轰鸣的声音。 警报声划破了夜空的安静。 一辆急救车风驰电掣的从远处开过来,鸣笛声越来越响,闯过十字路口的红灯,直接穿过人行道,飞速的消失在了路口。 急救车最终稳稳的停在了医院的门口,医生护士从门内冲出来,将病人从车上推下,病人的家属从车内下来,嘴里呐呐着,但是还算流利的将情况说了一遍。 值班医生拿起手电对着病人的瞳孔照了照,扭过头对护士说:“送急症室,马上进行手术。” 一行人匆匆的从门口掠过,丝毫没有发现,停在门口的急救车,又走下一个人来。 他上身穿着一身不合季节的皱巴巴的大衣,下身穿着一条偏长的西裤,皮鞋上落满了灰尘。 救护车的司机像是压根没有看见他,从他身侧穿过,走到后门前,将门锁上,绕到车门前,将救护车开走了。 偌大的医院门口,只留下这么一个人,狼狈的,静静的站着。 过了一会儿,刘建国似是回过神来,从外套里摸出半包皱的不成样子的烟,又翻遍全身,从裤子里找到了一个塑料打火机来。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绕到了一旁的角落里,靠着墙壁,蹲坐着。 “啪嗒——” 一串小小的火苗跳跃了出来,映出刘建国疲惫深沉的眼睛,他叼着香烟放在火苗之上,火焰燎着烟草,发出细小的滋滋声,淡淡的烟雾飘了起来。 刘建国手一松,打火机的火如果刚刚突然蹿起一样,也突然消失了,只留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建国感觉到手指被火焰的热度灼伤了,顺手将烟蒂仍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抬起右脚碾了碾,暗黑中唯一的红点,也被黑暗所吞噬。 刘建国抹了一把脸,扯了扯歪了的衬衫领子,将皱巴巴的大衣捋平了有些,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土,弯下腰来,将皮鞋皱成一团的鞋带散开,再次重新系起来。 像是以前每次出差,他出门前,妻子给他整理的那样。 踏进医院,清冷的大厅里,只有一个值班的前台妹子在悄悄的玩手机,像是感受到门外的风有一瞬间受阻,心虚的抬起头来—— 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坐电梯到三楼,穿过漫长的走廊,看到了急诊室的门牌。刘建国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视线落在对面。 对面的椅子上,是一个睡衣的男人,像是刚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脚上两只拖鞋一红一黑,也似乎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他头靠着墙壁,一脸惶惶不安和担忧。 这个人,叫宋岐。 *** 宋岐比他年纪略小,也比他懦弱些,没有远大的报复,也没有那么多应酬和不切实际的空想,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偶尔会去超市买些新鲜菜,然后回家帮助妻子做饭。 空闲的时候,晚上会玩几盘游戏,早睡早起,清晨六点半起床做早饭,然后一个人去跑步。 宋岐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一个在外洒脱豪迈,一个在家细腻温和。 但是比起来,宋岐比他更像一个称职的丈夫。 急救室的灯依旧亮着,一个女人的两任丈夫相对而坐,却没有任何目光的交汇。 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却共同的担心着,急救室里的那个女人。 走廊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冷风顺着窗户呼啦啦的灌了进来,夜风从走廊穿堂而过,呜咽作响。 一只黑色的猫突然的出现在窗台之上,猫眼里一双圆形的瞳仁泛着幽幽的光,它尾巴摇了摇,视线在走廊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像是锁定了什么,死死的盯在了刘建国的身上。 后肢轻轻一点,黑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在了走廊之上。 走廊的灯开始变暗,最后变成昏黄一片,将它的倒影拉的老长,最后将刘建国的影子罩住,猫影像是活了过来,单腿踏在刘建国的影子之上,将他钉在了原地。 刘建国瞬间就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在他眼里,走廊另一头优雅站着的那只黑□□,越长越大,倒竖着獠牙,像是一直黑色的豹子,随时都能上前将他撕碎。 他的寒毛倒竖了起来!鸡皮疙瘩一层层的倒掀而起。 空气中突然盈盈而起一阵茶香,走廊的灯也恢复到了原来的颜色,刘建国身上的压力骤减,就好像四周被抽掉的氧气再次恢复了流动。 再看过去,那只猫依旧是猫的应有的大小,立在不远处,不缓不急的摇着尾巴。 宋岐还是那个姿势,歪着头半靠在墙上,满眼的仓皇和担忧,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走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每个布点都仿佛踩在节奏之上,也仿佛是踩在了刘建国的心脏之上,这会儿似乎连宋岐也听到了,下意识歪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一道白色身影从不远处走近,身上单薄的衣服随着夜风鼓动着,明明没有看清脸,可是却让人先感觉到了对方的气场。 就像是立在陵园的那块墓碑,冷硬泛旧的,却质地清晰。 刘建国站起来倒退了几步,直到撞上墙才明白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他看着司度越走越近,身上的肌肉也越来越紧绷,最终逃跑的本能被理智压住,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眼中的害怕被一点点掩住。 他笔直的站在急救室的门口, “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司度扫了一眼急救室,视线从宋岐身上落回刘建国身上,淡淡的说:“如果你是顾及他,那就不用了,他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声音。” 刘建国扶在椅背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是跌落在了椅子上。 他从扣到里翻找出一根香烟,并没有抽,而是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收了起来:“你知道了多少?想从哪说起?” 司度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张递给刘建国:“从这说起吧。” 刘建国结果司度手中的纸张,颤抖着双手,轻轻的打开。 这是一张陈旧的病历,纸张有些泛黄,加上那夜他扔了一地,上面有些擦不干净的泥土污渍。 上面写着他原本想要共度终身女人的名字—— 陈琼。 年龄:26 初步诊断:子宫癌 …… 刘建国依昔记得那年自己拿到这张病历的时候,像是天和地颠倒了过来,黑夜和白天模糊成一片。 “好。”刘建国将病历整整齐齐的叠好,“就从这说起——” “我和陈琼是年少恋人,大学异地恋,毕业后她来到我的城市。”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很苦,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听老鼠到处乱窜,夏天热的时候受不了,大半夜坐在马路边聊天。冬天冷的时候,穿着秋衣秋裤睡觉,可她总是乐呵呵的笑着。街上买串糖葫芦,路上掐朵花送给她,她都能开心很久。” “从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我得给她最好的,给她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衣服,最漂亮的包和饰品……我结交朋友,开拓业务,整天开始在外应酬,随着时间的推移,钱越挣越多,日子也越过越好。” “有了房子,然后买了车子,结婚,蜜月,以后还会有孩子……需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忙碌,总想着,人生那么漫长,趁年轻的时候多闯闯,到老了我就带着陈琼到处走走,吃遍天下。只是,人生的长短,哪能自己去估量?” 刘建国目光放空,香烟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她总是小腹疼,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在意,总是今天提起来过几天要带她去医院看看,过了几天,就早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一拖再拖,几个月后,我带她去医院体检,子宫癌。” “医生说,病情保养的好,说不定能活三年。”他低头,轻声的笑了一下,“我原本以为漫长的一生,就只剩下最后三年,以前一直执着的,突然可笑了起来。房子,车子,钱,甚至连计划要的孩子……都不重要了。我的人生所有的计划都有陈琼,她如果死了,这个世界上我还剩下什么?所以啊——” “所以啊,我就想着,她要是一直活着就好了,哪怕我一定要付出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 第22章 司度立在不远处,敛着眸子,半长的刘海被风掀起,露出面无表情的脸来。 “所以,你把自己的命格给了陈琼。” 走廊的灯光冰冷凛冽,可刘建国的脸上的笑容却意外的带着暖意:“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大概辜负的人太多,所以是长命百岁的命格呢。” 司度见过时间多数的人情冷暖,刘建国这样的人,意外的让人讨厌不起来:“你倒是痴情。” “也算不上痴情吧。”刘建国视线落在手术室大门处,“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当年结婚的时候,是实实在在的裸婚,没有房子没有车子,连婚纱照都拍不起,婚礼简陋,结婚后生活更简陋。 那时,他承诺过,要一辈子给她遮风挡雨,让她有平稳顺和的下半辈子。 现在,她有了她可以依靠下半辈子的人,可以平稳顺和的一直活下去。 “你明白后果么?” 刘建国洒脱的一笑:“其实,你们找上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们在调查这件事……”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你要找到‘他’……对吧?” 刘建国试探了一句,看见司度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宛如自语般说,“说起来,似乎有很多不同方面的人在注意这件事,可是能看见我的,就只有你和那个小姑娘。” 听见刘建国提起木鱼,司度半敛的眼眸睁开,看着刘建国:“你是跟我走,还是我在这动手?” 小黑撇过头看他,低声呜咽着,然后一步步走向刘建国,每靠近他一分,周围的气压仿佛就递上一分。 刘建国一直镇定的脸上这才显现出慌乱来,再抬眼看向司度,他的眼中涌出了几分恳求:“能再等等吗?我想最后再见他一面。” 司度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凌晨两点,手术室里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从急诊室里出来,将口罩摘掉,两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同时站了起来,医生视线落在司度和宋岐身上:“你们两人谁是陈琼的家属?” 宋岐这才发现,旁边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他急匆匆的走向前,脚上的拖飞了也不在意,光着一只脚走到了医生的面前:“是我是我,我是陈琼的丈夫,医生,我妻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大约是见惯了稀奇古怪的家属,看见宋岐这样,也没有在意,只是脸色缓了缓:“手术很成功,以后回去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宋岐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感谢医生,他大约是那种不善交谈的人,翻来过去就是一句“谢谢,实在太谢谢了”。 医生被他的发应逗乐了:“病人等下会送到病房,你要是不放心,过一会儿可以去看一眼。” 宋岐露出一个笑来。 这边,刘建国慢慢的退到走廊一头,来到司度的身侧,侧过头看向他:“我们走吧。” *** 司乐与其说是来看护的,倒不如说来蹭吃蹭住,顺便蹭玩的。 木鱼师父那满满一屋子的东西,被他鼓捣了一遍,他倒也不乱动东西,扯来烧的半糊涂的木鱼,让她划了一个可以倒腾的范围,然后把木鱼塞回被子里伺候好她吃药。 见她迷迷糊糊又睡过去,这才转到屋子里,司乐开始倒腾一屋子东西来。 当初,司量是知道自己后事的,所以给木鱼留东西林林总总,从入门到精品,从大件到配件,各类齐全。 大约是考虑到她年纪的原因,这一屋子东西,材料多,半成品也多,就是成品比较少。这样东西的可塑性更高,也更方便木鱼自己以后按需使用。 当然,也方便她给木鱼折腾点东西来。 司度虽然没有具体说什么事情,但是看着木鱼这烧的稀里糊涂的样子,还有司度那十年没有动过的杀气就知道,事情定好不到哪去。 他上个任务听力受损,灵力滞涩,真的有什么事动起手来,也只能算半吊子,自己顾着自己估计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带着一个灵力被封的木鱼……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还是做点小玩意比较保险一些。 半成品是现成的,司乐只需要在相应的东西上刻上阵纹就行了,寻音铃铛玉峰哨七音脚链——一个是追踪器,一个是报警器,一个是防御武器。 他手艺也是半吊子,但也勉强能用,就是玉峰哨里还差一颗小滚珠……这得用阳木制作,木鱼这一屋子东西,还真没有。 司乐找到手机,给“老旧杂货铺”打了个电话:“老板,我缺一颗阳木的小滚珠,能同城快递么?” “直径要多大的?” “5mm吧” “三千二,邮费自负,不接受支付宝和微信支付,银行转账,见钱发货。” “□□还是老帐号?”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哗啦啦翻动纸张的:“你上一次过来买东西,是哪一年?” “97年还是95年?” “呵。”对面嗤笑一声,“算了,你也是不管事的,东西你先拿着,账我回头跟司礼算。” 司乐一头黑线:“你这什么态度,信不信我把你店拆了。” 对方打了和哈欠:“等你找得到店门,再来说拆店吧,地址给我,走同城快递。” 司乐报了一串地址,正打算挂电话的时候,对面声音换了个语调,变的正经了许多。 “听说,司量教的那个小丫头接任了?” “嗯。” “十年了,还真是……” 剩下的字对付没说,司乐也没问,但是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还真是物是人非。 下午的时候,司乐在客厅里忙活。 给最后一个铃铛调音的时候,就接到了同城sf快递小哥的电话,让他下楼去拿货。 司乐犹豫了一下,想到这屋子固若金汤的防御,拿了外套,匆匆的往楼下跑去,临走时还不忘将门重重关上。 房间里的木鱼,恰巧在这时醒了过来。 两天多,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终于退了。 除了觉得手脚有些虚浮之外,并没有其他后遗症,倒是肚子在这时不无意外的抗议起来 司乐的生活技能一直处于负分状态,木鱼转了一圈,除了吃剩下的半块披萨,家里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吃的东西。 木鱼从客厅转到厨房,从一角的塑料袋翻出个苹果来,放在水龙头下洗干净,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咬着苹果晃荡打量客厅,木鱼这才发现,整个客厅被司乐弄的一团糟,桌子上堆着工具和废料,地板上还扔着无数设计图废纸。 她伸手从桌子上拿出一串三色铃铛,上面挂着七只铃铛,金银铜三色夹杂,文饰栩栩如生,造型玲珑可爱。 细细看过去,每一只铃铛,都刻着一个字—— 鱼。 这是送给她的? 木鱼伸手摇了摇,铃铛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迎着外面的夕阳,小铃铛却异常的漂亮。 门外是在这时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听动静,估摸着是司乐。 这栋屋子的锁有些老旧,锁变的有些不好用起来,有时候需要退半格,然后一圈到底,就能打开大门。 也有时候,需要钥匙往外稍稍拉出半厘米,然后一点点往内探去。 不熟悉的人,开个大门,需要耗费些经历。 等了半分钟左右,司乐依旧没有能打开门,木鱼将吃剩下的苹果核抛到垃圾桶里,起身准备给司乐开门。 从客厅沙发到大门还有些距离。 木鱼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只听“咔哒”一声,门顺利打开了。 大门被推开,司乐一手拿着纸盒,一手将门上的钥匙抽出来,然后转过身,后脚轻轻一撞,大门就彻底关上了。 “还想着给你开门呢,你自己先鼓捣进来了。”木鱼笑着对司乐说。 司乐像是什么也没听到,目光对着桌子上的工具,径直朝着沙发走去。 两人,擦身而过。 第二十三章 第23章 “我抽根烟,你介意吗?”刘建国打开了车窗,从口袋里掏出那小包皱巴巴的烟,从里面挑出一根烟蒂还在的烟来,叼在嘴里,“往南边开,我墓地那知道吗?从那走就行了。” 他在上下口袋翻找了一遍,并没有找到自己捡来的那只塑料打火机,抬头看了一眼开着车的司度,觉得他并不像是会抽烟的人,但是烟瘾上来了,人憋得难受。 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对司度说说:“能借个火么?” 驾驶座位上,司度并没有做什么,而是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刘建国嘴里叼着的哪根烟无火自燃,烟雾袅袅升起,周遭渐渐弥漫起淡淡烟草的味道。 “你们这样的人,随身携带的技能倒是好用。”刘建国抽了一口烟,手夹着烟,咧嘴露出一个笑来。 “我们?”司度看了后视镜一眼,他肩上的黑猫也同一时间撇过头去,没有任何情绪的看了他一眼。 刘建国被小黑的这一眼看的有些发怵,这次却没有再避开:“嗯,你,还有那个男人。” “我是在医院遇见他的,那时候我得知陈琼患病没多久,放下手上所有的工作,满城市到处给她找医生。有一天我约了个专家门诊,就是刚刚那家医院的医生,我记得那天是黄昏医生快下班的时候,在等候大厅里就见到了他。” 刘建国眼中的焦距有些泛空,像是陷入了回忆,“他很年轻,穿着西装革履,在医院这种地方,那身打扮是异常惹眼的,可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他应该是事先知道我的,径直走过来告诉我说,有办法让我妻子一直活下去。” 司度:“这说辞,对于正常人而言,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 “是啊,医院到处都是骗子,可是我却信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最后被压了最后一根稻草,还是因为他本身的原因,我意外的相信了他的说辞。” 司度:“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么?” 刘建国摇了摇头:“明明见过几次面,在我潜意识里,他长相和气质都是不错的人,只是当我一离开,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子。” 这应该被下了禁制。 司度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那你继续说。” “相信了他的说辞之后,又听了他索要的报酬,我思考了很多天,最后答应了他。” 司度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字眼:“报酬?” 刘建国吐出一口烟雾来:“对,报酬。他要一条命,无论是我从头到尾坚持用自己的命去换,还是我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后悔了,拿陈琼的命去换。只要是关于命格的双方,他只要去找其中一条性命,这事儿就算了结。” 他依稀记得,那个男人用笑着的声音说:“你如果后悔的话,随时来的及哦?” “倒是稀奇。”这是司度的评价。 救一个,还偏要弄死一个,这肯定不是为了做什么善事了,倒更像是什么邪物? “所以,今天是他拿报酬的日子?” 刘建国笑了笑:“是啊,是来拿我命的日子,我自己觉得,以前的墓地比较合适。” 司度已经捋出一条线了,但是细细思索下,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本,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调查,去布局,去折腾。 可是,木鱼等不了了。 司度想起突然高烧的木鱼,身上的命格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 深夜的大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 油门一踩到底,车子的速度,又快上了几分。 **** 黄昏的阳光透过窗户,暖暖的投射在木鱼身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上下安静的浮沉。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木鱼的视线已经落在大门上,脑海里有着短暂的空白,她有些茫然的站在原地,隐隐的意识到了什么。 再转身,司乐已经坐回了沙发的位置,手中拿着把美工刀,正在拆快递。巴掌大的纸盒里只有一颗木珠,阳木材质,直径不到一厘米。 司乐捻起木珠,在手掌上掂了掂,拿起桌子上半成品的一只口哨,继续忙了起来。 完全没有意识到,客厅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木鱼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司乐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这段时间他受摇滚的影响,所有情绪都是外漏的,热血的,甚至带着隐隐的焦躁……这种安安静静动手的样子,她还是十几年前看见过。 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暖暖的阳光,走到沙发的另一侧,坐了下去。 “司乐,你说,司度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并没有人回答木鱼这个问题,司乐手执刻刀,半低着头,正在玉峰哨上,刻上一圈圈的阵纹。 他的手修长灵活,自身原本的耐心又好,任何细致繁琐的纹饰都雕刻的栩栩如生,时间在他手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直忙到了月上中天,他手转刻刀,刻了一个“鱼字”进行收尾。 一直绷着的精致的眉眼终于缓和了起来。 抬头看了看客厅的时钟,也来不及收拾东西,任凭乱七八糟的工具和材料堆了一桌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屑,然后走进厨房。 木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笨拙的淘米刷锅,最后放的水有些不对,如果煮饭则放多了,如果煮粥水则放少了,到时候出来的大概是一锅稀饭。 高压锅上火后,他翻找出那块半剩下的披萨,连加热都懒得加热,直接拿着,就着番茄酱,一口一口吃着。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司乐关火离开厨房,倒了热水拿了药,朝着木鱼的房间走去。 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借着客厅的光,能够看清房间内的清醒——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一个人。 他手一抖,半杯滚烫的热水倒了一手,却毫无所觉。 在家里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木鱼的人,司乐似是想到什么,走到客厅,从背包中翻出那只阴木的小木鱼。 反手握住阴木鱼,从沙发背上拿起自己的衣服,匆匆的出了门。 顺道的,将门从外面锁了起来。 木鱼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到底没敢踏出大门。 *** “你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thenuw……” 重复几遍之后,木鱼挂断电话,手指在屏幕上跃动着,发了一条信息—— 【我在家里等你,速回。】 将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屏幕上闪着的“司度”名字,也随着熄屏,渐渐消失了。 他这人,估计又跑什么荒郊野岭去了。 木鱼弯腰,将桌子上的一串铃铛系在腰上,用红绳将玉峰哨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最后的脚链……她想了想没有动它,而是她在自己口袋里塞了一丸蜡封的药,以防真的出了什么事,能够少吃点苦,自己送自己上路。 到了仓库里翻了几样东西,拿到客厅里布置起来。布置好这些,将屋子里所有亮着的灯一盏盏的关上,从房间到洗手间,从走廊到厨房,最后只剩下客厅里最后一盏灯。 做完这一些,她静静的坐回了沙发上,左手卷起了右手的袖子。 夜风从窗户灌进,吹起窗帘,猎猎作响。 沙发对面的老式电视机屏幕上,倒映出木鱼面前表情的脸,还有她肤色白皙的手臂。 两指宽的阴影一直从手腕长到手肘,足足有二十几厘米长,颜色从之前的墨黑色变成了血色,繁复的图案像是被鲜血染透。 就如同之前苏莉手臂上的那道文饰一样,虽然瑰丽依旧,却愈发显得妖艳起来。 倒是没有想到—— 别人花这么长时间,布了一个局,就是为了冲这半截墨玉尺来的。 夜色正沉。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风的呜咽声,还有冰箱制冷时轻微的振动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从容不迫,像是走在自己的后花园,甚至还带着些悠闲的意味,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前的时候,却突然的消失了。 木鱼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起先别的味道还不明显,像是做饭烧焦了一样,淡淡的,并不发呛。到后来,木鱼闻到了汽油的味道,浓浓的液体从门外倾泻而入,瞬间就浸没了大半块地板。浓烟从门缝里钻进来,滚滚黑烟,熏的人发懵。 桌上摆着的七星铃像是遭遇到了什么,剧烈的震动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震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铃声也随之越来越快,灵力如同水波纹一样散开,盈盈的罩在了木鱼的身上,将木鱼护在中央。 火光,在这时冲天而起。 有汽油的催化,火势蔓延的很快,顺着地板就开始吞噬起屋子来,前后短短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给木鱼。 ——有人想把这栋屋子连同木鱼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第二十四章 第24章 木鱼两指并刀,捏了个“现”字诀。 她的四周,血色的灵力波动像是一团毛线一样,杂乱却细密的将整个屋子包裹住了,源源不断的血色灵力从门外涌入,将漏洞不断的弥补填充着。 这种毫无规律却又莫名稳固的禁制,木鱼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有可能是她阅历低,见识太少。 果然,她走到门前,手还没有靠近大门,就被血色的灵力弹了回来。 这种阵仗,她现在这种废人,别说破开了,就算是躲着不被误伤都有些难。 禁制只能困人,而能死人的,则是这些看起来一般,没有任何加料的火焰。 这种还没彻底燃烧起来的火势,无论太衡中随便哪一位在这,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化解。 正统点的借水压火,逼格高点封锁空间,或是暴力些,直接破壁而出的…… 而不会像她这样,因为灵力被封,除了眼睁睁的看着火势蔓延,什么也做不了。 —— 门前快烧没的那块地毯,是师父从西藏带来的,纯手工编织的格桑花,参杂了金丝,曾经漂亮的她不舍得用。 书架那半边书,是她师父身前最喜欢的,每一本都仔仔细细保存了,这么多年没舍得损耗,却在这成为了半壁灰尘。 还有墙上裱着的壁画,桌在上摆着的盆栽,天花板上的壁灯,家里摆着的各种各样的布艺。 …… 都开始被火焰撩的不成样子,大部分面目全非。 七星铃的屏障,将木鱼和外面的感知彻底隔绝起来,她并没有感受到火焰的热度,却依旧觉得自己眼睛熏得发红。 这一把火,烧的何止是屋子。 她左手覆上右臂,却又硬生生的忍住,收了回来,左手放回右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木鱼身上的灵力,一般只足够捏几个小诀,施展半个中等术式,残余的灵力,几乎带不动七星铃这么大的cpu。 没有了灵力的后继,七星铃的屏障越来越淡,最后宛如炸开的泡沫,轻轻一抖,全然消失了。 皮肤的表层瞬间就感受到了火焰的热度,浓浓的烟雾充斥在鼻端,以一种强悍的姿态直接灌入她的肺部,让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木鱼左手握着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最终还是紧紧握着。 被火焰吞噬的空间里,一时间回荡着她剧烈的咳嗽声。 就在她坚持不住,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只听“轰!”一声巨响。 整扇加固了的大门像是撕开一张纸一样,将整扇门撕成两半。 木鱼最后的记忆里,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门前,朝着屋内走了进来。 *** “咳咳咳咳……” 木鱼意识没有完全清醒,却先听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团成虾米状,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是要将肺要咳出来一般。 有人将她扶起来,杯子靠在她的嘴边,喂她水喝。 冰凉的水灌进喉咙里,干渴冒烟的嗓子像是被浇灭了火气,连同肺部也似乎好受了起来,木鱼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直到将水喝完,她下意识的吐出一口气。 之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变得断断续续,且弱了下来。 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终于睁开眼睛,她现在正睡在车子的副驾驶位置,车外黑蒙蒙的一篇。 “醒了?”熟悉的声音,却是不熟悉的语气。 木鱼转过头,才看清旁边驾驶位置上的人,干练的短发,精炼的着装,虽然衣服和头发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却将她衬出另外一种不同气质。 没有了大大咧咧的笑,也没有了平易近人的气质,这样的她,第一眼看去,和接地气挂不上勾。 “苏……莉……”木鱼听见自己破风箱似的声音,没有带出其他的感情|色彩。 苏莉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拂过她的刘海,探了探温度,见还算正常:“现在好些了么?” 她也不管木鱼有没有搭理她,侧过头看了木鱼一眼,木鱼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也没有看出任何生气或是悲伤难过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苏莉有些挫败的笑了笑:“你性子是怎么练出来了的,当真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这种情况下,看见我都没有什么反应。” 木鱼看了苏莉一眼,有些好奇:“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害怕啊,惊惧啊,或者大哭一场……顺便指着我鼻子骂一顿什么的。”苏莉半蹲着,灯光有些模糊的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说起来,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倒也不像你了。” 人和人最相似的地方,在于本身就是一个矛盾集合体,这一部分是白色,对立面就可能是黑色,剩下的由黑白叠加渲染起来,是模糊成一片的灰。 可木鱼不一样,她的身上,似乎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清清楚楚,泾渭分明。 就好像之前,木鱼会善待于她,大概是因为她归于木鱼认知中白的一面,可一旦被木鱼划为对立面,就会斩断所有之前的情绪,将你归于黑的一面,没有任何中间模糊的感情纠葛。 干干净净,不带任何拖泥带水。 木鱼听完苏莉一番话,没有接话,两人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满十天,连个表象都没能相互看清,像不像自己这样的话,听听就行了。 一场火,几乎把木鱼的精气神都烧没了,车厢内的温度适宜,空调吹的就在她昏昏欲睡。 苏莉终于进入了正题,叹了口气:“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木鱼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惊讶什么?惊讶我在你车上,还是——” 突然,她伸手抓住苏莉的手腕,薄薄的春衫袖子从手腕一直滑到手肘的位置,那道原本血色的墨玉尺文饰,意料中越来越淡了。 “惊讶你把命格给了齐珊,让她给你挡灾?” 苏莉对木鱼的质问有些惊讶,脸上的表情全然消失了,木鱼虚弱的连爬起来都难,手劲并不算很大,她轻轻一挣脱就挣脱开了。 她盯着前面的路,突然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次病房里,齐珊说的话么。” *** 司度手串突然从中间断开,珠子跳跃着四散开去。 “呀——” 他一旁的刘建国惊讶了一声,半蹲下来,准备去捡,就听到头顶上的人说:“不用捡了。” 抬起头,才知道为什么不用捡了,眼前这个男人,单手虚握,轻轻往上一提,无论是跌进草丛还是跌进石缝的珠子,纷纷飞射出来。 一颗不少,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我们做生意的……串珠断生意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刘建国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并没有发现旁边的人脸上越来越难看,他视线扫过一层层的墓碑,眼睛一亮:“啊,前面就到了。” 有了别人的陪伴,夜晚的墓地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怖阴森起来,刘建国神态轻松了不少,他走到墓碑的位置,替自己蒙尘的照片擦拭干净。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着平整如新的墓地说:”现在的工程效率不错哈。” 司度自然不会答他。 刘建国也不在意,拍了拍墓碑的位置,抬头看着天空的启明星:“天快亮了啊。” “是啊,一拖就拖到天亮了呢。”司度低头看了一眼,勾着眼角凉凉的笑,竟是比夜风还让人觉得冷,“是你挑的地方好,不仅远,且有说服力” 刘建国笑了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司度看着夜色,视线落在城中心的方向:“来之前我还没怎么确定,可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等死。” “其实回头想想,一个愿意为妻子死的男人……最不希望的,大概就是一切恢复到正轨。可是你每次见到我,都积极替我理清思路,将我往“正轨”的方向带,目的和手段产生了质上的矛盾。这是第一。” “第二,你连死的都不怕,却意外的怕我,是不是很不对劲?原本没有苏莉,我倒是没有觉察出什么,但是有她的对比,你的举动就太失常了。” “第三,这墓地里的病例出现的太是时候,去医院时机又太巧合,就像是特地挖一个坑,在等着我跳……” 司度话没说完,墓地像是启动了什么禁制,墓地的石板一层层的下降。 血色的灵力几乎实体化,像是从墓地里爬了出来,从脚开始往上长,将他一层层的缠住,另一头扎进刘建国的身体里,像是吸取着什么营养。 “你说的都对,但是我跟你说的,并没有假话,你看,他现在不是来索取报酬了么?” 刘建国低头吐了一口血,擦了擦嘴角:“那个人抓住了每个人的弱点,我的弱点是陈琼,苏莉的弱点是【父母】,而那个小丫头的弱点,是你对吧?” 司度立在原地,血色的藤蔓张牙舞爪着,却不能靠近他一掌距离之内。 像是被无形的屏障,远远挡在了外面。 第二十五章 第25章 “她说我欠她的。” 苏莉说这话,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就像只是简单的复述一样,让人听不出里面的感情。 “齐珊那人就是那样,觉得所有人都欠她的。” 空荡荡的街,偶尔只有一辆车从旁边擦身而过,十字路口,红色倒计时缓缓跳着,苏莉踩着油门,直接开了过去。 “她从小就有了一切,父母,家庭,漂亮裙子,零食,娃娃……不需要担心明天会不会辍学,不需要担心春游的时候,因为没有钱一个人被留下来。也不用担心第二天能不能吃饱。” “高三的时候,我成绩好,又和齐珊是同学。齐老师就提议接我到他家去住,一方面的确是看我可怜,另一方面其实是为了给齐珊补课的。” “我和齐珊不一样,我除了读书这一条路,并没有其他路可以走,所以每天都会拼命学习,给齐珊补课的时候,还要应付敏|感又矫情的她。每天睡不到几个小时,老师师母就觉得很过意不去,在平常生活上尽量的照顾我一些。” “即使这样,那段日子虽然累,却是我觉得最好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担忧,只要提高自己和齐珊的成绩就行。大学之后,我跟齐珊的感情一般,倒是跟齐老师和师母感情不错……我贪恋他们的温暖,每次过去,陪他们吃吃饭聊聊天,假装自己有个家。” “所以,我总是想,要是人生能换过来,那该多好。” …… “毕业的时候,我从万千毕业生中杀出,得到了一家著名公司的最后一轮面试通知,却也在体检的时候,得知自己得了胃癌。” “含泪撕掉面试通知后,我回头洒脱的跟齐珊说,要到处去走走看看。说的那些陈腔滥调你懂的,什么诗和远方啊,灵魂和身体总有一个在路上啊……”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地方,她低声笑了起来,半是嘲笑半是讽刺:“只是我从云南回帝都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死在茫茫大山里了,是齐家父母替我|操办的丧礼。那天火车上,我说的是真话,在我眼里,他们和我父母并没有差别。” 木鱼静静的看着苏莉:“那天,被封在屋子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就跟你和司度看的那样,齐珊用父母的名义,引诱我进屋之后,因为看不见我,一时半会杀不了我,所以直接封了屋子,想把我困死。只不过后来,那个人出现了将我救了出去,跟我说了始末,。”苏莉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才知道齐珊拿走了我的命格,只是她命不好,碰上我有绝症的时候。” “那个人?” “对,那个人。虽然见过很多面,可我总是记不住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和齐珊两个人命格早就纠|缠在了一起,要么她死要么我活,事情才会停止。我如果想救齐珊,就在屋子里等死,我如果想活下去,就跟他离开,只是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后来,木鱼都知道了。 苏莉或许是想质问齐珊,或许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又或是想去见齐珊最后一面……总之她到了医院,听了齐珊那番诛心的话。 再后来,齐珊死了,她重新“活了”过来。 这倒是比原来想象的要好上很多,至于条件,木鱼笑了笑:“他让你接近我对么?” “平心而论,我并不觉得亏欠齐珊的。”苏莉点点头,手上的方向盘打了个方向,转了九十度,将后面追上来的车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只是,她亏欠木鱼的。 她从未想到过,这个世界上,终究会出现木鱼这样的人,帅气和温柔杂糅,会在早上煮粥给她喝,会担心她生病发烧,会听她唱一折跑了调的牡丹亭。 拐进另外一个巷口,将木鱼放了下去,将一个包塞了进她的怀里:“他让人引走了司度,在联系上司度之前,你千万别出现。这个巷子走到头,就是火车站的后门,包里有吃的和用的,你随便找辆火车就上去,等联系到了司度再回来。” 她说完几句话,匆匆的上了车,一踩油门,从巷子里另一边开了出去。 这一次,车子冲出巷子,却掉转头,直接逆向行驶,油门一踩到底,苏莉咧开嘴,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冲着不远处开来的车子撞了过去! “轰!” 巷子里,木鱼抓着包,低头笑了笑。 她呐呐着张了张嘴,眼眶有些泛红,只吐出两个仿佛叹息般的字:“傻瓜。” 苏莉哪里知道,即使她豁出去了命,对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言,或许造成不了一丝一毫的伤害。 意料之中的,木鱼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 巷子里路灯昏暗老旧,上面结着厚厚的蜘蛛网。 一只飞虫寻光而来,直直的撞在了蜘蛛网上,剧烈挣扎起来,网下蜘蛛尾部倒垂着蜘蛛丝,一点点的往上收着,顺着蛛丝爬向网中央,去收获它的猎物。 “啪-啪-啪-” 狭小的巷子里,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男人从巷口一步步走进来,笑着说:“真是出人意料的一出。” 巷子里,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个几乎脱力的背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只鼓鼓的黑色皮包,半垂着头,黑色的长发散开,遮住了大半脸的表情。 而另一边,男人西装革履,眼睛上带着无框眼镜,像是刚刚从宴会上下来,勾着唇笑的理所应当。 这个男人,木鱼之前见过。 齐珊的葬礼上,他虽然神情举止并没有破绽,可是一身干净的衣裤,让她记忆深刻。 当初只认为夫妻二人,并不像是外面所说的夫妻情笃,倒是没有想到,会在这见到他。 木鱼慢慢站直了身体,将抱着的包放在一旁的台阶上,再直起身子,眼眶依旧泛红,可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 她从脑海里找出齐珊的资料,直视对面的男人:“冯迁?” “苏莉将你从火焰里救走,开着车带你逃了一路,现在不惜以死替你铺一条生路……你这么冷血可不就不好了……”男人感慨着,站着的位置却恰到好处,将木鱼所有的生路都封死了,“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可好?你把剩下半截墨玉尺交给我,我替你打急救电话,这会儿她说不定还有救哦。” “说起冷血,怎么能比得上对枕边人出手你?”木鱼一反手,将单个的银铃扣在了手里,脸上却慢慢的爬上了嘲讽,眼角勾了勾,学足了司度淡漠看人的姿态,“至于一个人有没有救,在太衡现任‘量’面前,需要你多说什么吗?” 冯迁果然是知道太衡的事情的,听到木鱼的话,表情微妙的变化了起来,似是不屑,又带着些许不忿。 他上前一步,一挥手,单手就扣住了木鱼的腕,力气越来越大,让她下意识的放松了拳头,松开了里面的一只银铃来。 “没有墨玉尺的你,也配叫量?早知道你如此的不讨喜,我一开始就应该用强硬的手段……” 他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骨骼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木鱼的左手折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再用力一分毫,就要生生被折断了。 木鱼脸色煞白,反方向一用劲,几乎将自己手腕掰碎了,她的脸对着冯迁的脸,嘴角勾着冷笑:“我既然废了一只手,就不在乎再多废一只,当然,你如果不在意,可以再强硬一些,看看我敢不敢去死。” 冯迁深吸一口气,猛然松开木鱼的手臂。 他倒是没有料到,木鱼平时这样不咸不淡,还有些烂好心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软硬不吃,生死淡漠的人。 他为了墨玉尺留在帝都,这么多年只找到一部分,剩下的一半,他多方打探,最终确定在了木鱼这个名字上。 局也布了,墨玉尺也祭了,屋子也探查过,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除非,墨玉尺就在她的身上。 所以—— 他还真不敢赌木鱼会不会去死。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对峙,风灌进巷子里,将木鱼的长发扬起,衬得她的一双眼睛,愈加平静无波。 不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了救护车呼啸声,声音停滞了一会儿,随即呼啸而去。 冯迁看着木鱼的神色在一瞬间缓了下来,恍然,他后退了半步,勾起了嘴角:“我差点真的以为,你真的像看上去那么冷心冷肺呢,既然苏莉的价值不够换墨玉尺,那么我换个人好了,司度怎么样?” 木鱼翻了个白眼:“十个你,都挡不住一个他。” 冯迁:“我的确困不住,但是墨玉尺呢?” 木鱼的睫毛颤了颤。 “十世命格祭炼的墨玉尺……不对,应该叫血玉尺了,对于司度这样的观命之人,是天然的相克吧?说起来,司度能不能坚持到天亮呢?” 木鱼总算知道,案前那十张案件的简历,是从什么地方来了。 有人拿到师父死后遗失的半截墨玉尺,利用墨玉尺改了十世命格,然后用这十世命格去祭炼…… 还真是,丧尽天良。 木鱼突然笑了起来,她左手抱着右臂,看了一眼冯迁,脸上笑容越来越浓,眼底却越来越冷。 “既然你这么诚心,我把另外半截墨玉尺送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