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华1873》 第一章 新官上任 1873年3月20日,即清同治十二年二月初一的深夜。 黑沉沉的台湾海峡上,大雨绵密如注,亚热带东北季风刮来了阵阵波涛,但在漆黑的海峡雨夜里,一艘炮舰却正稳稳行进着。 这是“万年青”号,中国第一艘国产蒸汽动力军舰,由福州船政局花了16万3千两白银,于1869年建造完成,排水量达到1370吨,无论吨位还是功率,都大大超过同期日本造的“千代田”或“清辉”号,其建成下水曾轰动一时,直接北上天津接受总理衙门检阅,是洋务运动的一个里程碑事件。 但这艘炮舰采用立式蒸汽机,增加了船体高度,增大了受弹面积,货舱占了三分之二体积,严格来说只是一艘武装运输船。 船上舰桥的指挥所里,两名官员正端茶相对,一个是“万年青”号管带,副将衔的贝锦泉;另一个是新任台湾最高长官,按察使衔分巡台湾兵备道夏献纶。 贝锦泉呵呵一笑:“此行的任务,一是运货,二是送道台大人前往台湾赴任,先恭喜筱涛兄高升啊!” 夏献纶摇头苦笑:“敏修兄,你就不必取笑我了,我受人排挤放火炉上烤,这心里啊,明镜儿也似。” 两人相识多年,自然熟不拘礼。 贝锦泉不再讲笑,长叹了一声:“想起船政局初创时,我等意气风发,你负责监督造舰,我负责驾舰,以为国家终于走上富强之道,不再怕洋人的船坚炮利,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啊,可是,哎……” 夏献纶点头接到:“是啊,人还是同样的人,国家还是同样的国家,买再多的洋枪洋炮,不过是装点门面,聊以自慰罢了。” 一番感慨,贝锦泉瞄了一下站在船头的年轻公子,年方十九,那是夏大人的儿子,候补知县夏云桐。这样的风雨波涛,这位夏公子不在船舱里待着,硬是跑到甲板上来参观。 “你这宝贝儿子,还真是大不一样,丝毫没有纨绔习气,说的那些话,有时候真让我茅塞顿开呢!听说沈大人与他一席谈后,居然还送了一把洋枪作为礼物,可是真事?” “嗨,一个半大小子,纸上谈兵而已,沈大人那是抬举他。”虽如此说,夏献纶言下颇有得意之情。 他们口中的沈大人,便是福建船政大臣沈葆桢,刚刚因为父亲去世回家奔丧去了。 夏献纶又问他:“敏修兄,你这艘船何时回福州?” “再过一个月就是万寿节了,到时不是有海上军备检阅吗?我索性检阅完再走,算是给道台大人捧捧场吧。” “那敢情好,哈哈哈,我也该下去休息了。” …… 此时夏大人的公子夏云桐,正在船头倚栏而立,呼吸着略带腥味的海的气息,清亮的双眼凝视着远处的波涛,雨水、海水溅在白嫩的手背上,传来阵阵清凉。 真的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的**丝青年,变成了近代中国清朝三品大员的独生子! 虽然炮舰不停地颠簸起伏,夏云桐却毫无晕船呕吐反应,这让周围的水手们吃惊不已,这可能得益于他兴奋的心理状态,晕船的重要原因是心理作用,如果你认为自己将会呕吐,那可能将成为事实。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再一次获得生命的喜悦已经渐渐淡去,他的目光穿透海面上沉沉黑夜,正望向遥不可知的未来,岂能忍受闷在船舱里呢? 前世他算是个近代历史的爱好者,此刻自然会用超越时代的目光审视一切。 现在是1873年,内有满清鞑虏肆虐,外有列强环伺,从表面上看,清廷在1860年与英法媾和,1864年镇压了太平天国,洋务运动也已兴起,同时还大规模增加科举名额,笼络人才,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来解决意识.形态的困境,国家政治上出现了一个平静时期,御用文人于是疯狂鼓吹“同治中兴”! 但夏云桐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平静,是大崩溃前的惯性稳定,中国近代史上最凶残的敌人,日本帝国正如旭日东升。 夏云桐更知道,就在明年,日本人就会开始对中国动手,并勒索五十万两白银,完全暴露了清朝虚弱本质,而动手的目标正是他航行的目的地,台湾。 父亲夏献纶此时被明升暗降,从最有可能干出政绩的福州船政局,调到了远离中枢,无人关注的蛮荒之地—台湾,可以算是官场失意。 但从另一角度来讲,大陆被满清严密控制,死气沉沉,实在难以撼动丝毫。而台湾孤悬海外,夏献纶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政治上有转圜余地,未必没有机会改变历史进程,甚至将台湾变成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基地。 雄心壮志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让夏云桐无比的兴奋和激动,他恨不得对着汹涌的风浪高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正想着,后面有人传话:“少爷,少爷,老爷要你随他回舱。” 夏云桐转身一看,是仆人梁老三,此刻正被颠簸的大浪弄得面色苍白。 这梁老三年已花甲,头发斑白,身躯瘦小佝偻,在夏家为仆已有三年。 三年前他穷困潦倒,重病缠身,尤其染上了毒瘾,嗜阿芙蓉膏(鸦片)如命,在一个冬日清晨倒卧在夏府门前,奄奄一息。 是夏献纶救了他一命,给他治病,还帮他戒了毒瘾。 梁老三因此心怀感激,自愿在夏府当个下人。 夏云桐无奈随其前往后甲板。 从风帆时代开始,西方海军都有不成文的规定,舰艇军官生活区都设在后甲板下,这艘法国人设计的“万年青”号自然继承了这一传统。 进入舱房,只见油灯摇曳不定,光影或明或暗,一个身穿琵琶襟马褂、四方脸的中年人愁眉紧锁,正是父亲夏献纶,旁边坐着满头珠翠的夫人许氏,虽已徐娘半老,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端庄。 看见儿子回来,许氏松了一口气:“哎呀小祖宗,外面风大浪高,我坐在这都心惊肉跳的,你去看什么热闹啊,万一让大浪卷了去如何得了?” 夏云桐摆摆手:“不妨事的,如今乃是千古未有之变局,大船巨舰往来无阻,万里波涛如履平地,天涯海角旦夕可至,即便古代圣人活到今天,也非瞠目结舌不可,这么点浪都承受不起,如何济得大事?” 这几句话说得豪迈,夏献纶听着也不禁眼睛一亮。 夏云桐是他的独子,从小到大被夫人宠坏了,爱玩不读书,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丫环厮混,活脱脱一个贾宝玉。他也不敢奢望儿子科考中举,索性拿了1400两白银“捐纳”,给儿子买了个七品候补知县,好歹算是个官身了。 但最近一个月,儿子似乎有出息了,不爱折腾丫环了,平时能静心看些书,偶尔说句话也颇有见地,小家伙难道突然开窍了不成? “你最近倒有些长进,能有做大事的念头,算是难得,只是,唉……。”夏献纶本想夸儿子两句,但想到自己的处境,触动心弦,不禁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第二章 来到台湾 夏云桐完全明白,父亲之前担任福州船政局的船政提调,现在是按察使衔分巡台湾兵备道,从四品升到了三品,看着好像是升官了,其实是被政敌给暗算了。 要知道福州船政局是南方洋务运动的核心部门,政治舞台上的焦点位置,如今朝廷上下流行办洋务,在这里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引人注目,是往上晋升的快车道。 现在调到了台湾,等于离开了聚光灯,被放逐到了舞台的角落。中国是传统意义的陆权国家,海岛都是权力的边陲,大都是失意官员的流放地。 尤其是前年,发生了琉球国的渔民被台湾番民杀死事件,日本外务部门已经寻衅来吵过几次,中日双方就此事撕扯不清。 夏献纶办理洋务多年,并非那些颟顸无知的老官僚,知道台湾已是个多事之地,现在让他担任台湾道台,纯心是将他放火上烤。 夏云桐安慰道:“父亲大人不必挂怀,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无非是换个地方做官,总有办法可想。” 夏献纶摇摇头:“你有所不知,若是别人倒还罢了,偏偏仇家是闽浙总督李鹤年,是我的顶头上司。当年结下的冤仇万难化解,平常有沈大人在,面上还不至于太过分,现在沈大人丁忧,他就迫不及待下手了。而且台湾府的知府周懋琦,更是李鹤年的学生,此去台湾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沈葆桢今年死了爹,按照封建王朝以孝道治国的理念,必须暂时离职回家守孝,这叫丁忧守制。 失去了赏识重用的靠山,难怪父亲愁眉苦脸的。 夏云桐听了一阵沉默,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严重,历史上台湾到了1885年才正式建省,此时还只是福建下面一个“道”,正是闽浙总督的管辖范围。 本来想着有父亲罩着,可以去台湾当“南霸天”,干一些“富国强兵”的大事,看来是没那么容易。 提到沈葆桢,他不禁摸了摸怀中的一把手枪,这是两月前他与沈葆桢长谈之后获得的礼物,柯尔特1872式左轮手枪。 与传奇的1873式相比,这款手枪虽然精度、寿命方面有很多不足,但这是柯尔特公司制造的第一款后装式手枪,六发弹匣,结构简单、操作方便,不失为经典手枪,现在已经成了夏云桐片刻不离手的宝贝。 沈葆桢思想开明,言谈睿智,既有对西方技术的求知欲,又带有浓厚的儒家底蕴,是他穿越后见过的最有魅力的人物。 他曾经提出,有朝一日会派些人到马尾船政学堂学习,希望到时候能得到沈大人的帮助。 沈葆桢满口答应,作为马尾船政学堂的缔造者,虽然丁忧回家,但是影响力还在,安插一些学生没有问题。 夏云桐想了想说道:“父亲大人,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父亲也是宦海沉浮,再怎么样也是朝廷三品大员,那李鹤年无非下些暗套,总不敢明刀明抢的来吧。再说了,还有孩儿我呢,俗话说上阵父子兵,我大小也是个知县呢。” 一句话把父母二人都逗笑了,“你呀……”。 夏云桐知道,这候补知县平常是没什么用,因为买官卖官早已泛滥成灾了,有些人候补一辈子也轮不上实缺,曾经发生过候补七品被活活饿死的奇闻。 但假如有人授权就能做很多实事,比如历史上的袁世凯,就是候补出身,奉叔父之命前去赈灾,以此积累政治资本。 夏献纶好歹是台湾名义上的一把手,只要地位稳住,不被那周懋琦搞垮,自己这个七品知县就可以拉大旗作虎皮了。 要说起来运气也不错,夏献纶为官尚属清廉,积蓄不多,本来是没什么钱买官的,这1400两还是他当道台的养廉银。 现在官职买卖得太厉害,一泛滥,价格就会大跌,乾隆三十九年买一个七品要4600两,而且只能买县丞,现在1400两就买个正牌知县。 夏云桐疑惑道:“父亲,你与那李鹤年怎么结的仇?” 夏献纶露出了一丝笑容,转过去看着许氏:“这事儿你最清楚了吧?” 许氏脸上突然现出绯红,夏云桐顿时明白,这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一阵解说,原来许氏出身于江西新建府,一个破落的官宦人家,十几年前被在江西做官的李鹤年看上,强行下聘纳妾。 但在过门前夜,许氏却消失无踪,把李鹤年晾在那里成了笑柄。 李鹤年多方打探,才知道许氏是跟着夏献纶私奔了。 那时夏献纶还只是一介书生,却敢对他堂堂官员“横刀夺爱”,李鹤年自以为颜面丢尽,恨得咬牙切齿,放话要让夏献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转眼间世事变幻,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帝妃重臣逃亡热河,太平天国横扫东南中国,北方又有捻军起事,国家纲常败坏,官场动荡,李鹤年自己也是起起伏伏,无暇他顾。 等到稍微太平些,夏献纶再次出现,居然也已穿上了官服,先后在左宗棠和沈葆桢手下效力,李鹤年投鼠忌器,一时间也不敢乱来。 夏云桐惊叹:“这个横刀夺爱好啊,要不就没我了!” “嘿嘿”,夏献纶笑看着夫人,在爱情战场上有人靠钱,有人靠权,有人靠势,他那时只是个穷酸书生,靠的是自己的魅力,打败了高高在上的大官,回想起来自然颇为得意。 两口子四目相对,眼光中情意流转,似乎恍惚间又想到当年那场激动的私奔。 夏云桐暗中感慨,凭着二十一世纪的思想,对夏献纶这个父亲有了全新的评价: 那场私奔可不是小说中说得那么容易,在这个封建时代得罪官员,根本是自寻死路,连九死一生都算不上,这已不仅仅是勇敢了。 当时夏献纶不可能预见到国家的动.乱,做出那个选择,说明在他谨慎持重的外面下,有一颗热血沸腾的心,只要认定了,会拼着性命去做。 所以自己只要做好说服工作,未来的改革中,他不会掣肘,却可以成为自己最好的同盟军…… 在一家人的温馨中,紧张气氛也终于缓解了。 二月初二,晨。 雨已经停了,大海风平浪静,整个海面仿佛是一块深绿色的大理石,向远方无尽地延伸。 夏云桐站在船头甲板上,手持单筒军用望远镜,清晨的阳光洒下来,给他披上了一身璀璨的金衣。海风让他的衣角上下翻飞,与周遭的海鸥相映成趣,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出尘。 他远眺着前方,陆地已经在望,“万年青”号正沿着海岸线缓缓南下。 眼前的台湾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前面是鹿耳门古航道,两百多年前,郑成功便是由此渡海赶走了荷兰人。 但从1823年后,此航道渐渐被泥沙淤塞,昔日的天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了一片历史的回忆。 再南下,是海边的一片断壁残垣,这是荷兰人修建的统治中心,热拦遮城。后来成了郑家三代的王城,称为安平城。 但从1683年施琅攻台之后,政治中枢被移到了东方坊,即现在的台湾府城,未来的台南市,安平王城也就渐渐失去了光辉。经过了近两百年的荒废,安平城最终成了一片废墟。 夏云桐感慨万分,站在这里看着传说中的历史,而作为穿越者,当下其实也是传说中的历史,这层层叠叠的历史沧桑感,让他觉得既荒诞,又梦幻。 第三章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中午时分,船终于到了安平港,这是台湾府的出海口,离府城中心不过数里。 港内早已彩旗飘扬,知府周懋琦带着官员、士绅在码头上迎接新任道台,还在府城圆山酒楼设宴接风。 一路上街陌棋布,巷市繁华,十几步宽的大道上车水马龙,客栈酒楼、商店当铺鳞次栉比,屋檐高低错落,路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摊贩,空气中洋溢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旁边跟着仆人梁三和师爷顾东亭,顾师爷一抹八字胡子,跟随父亲多年,台湾本地出生,年轻时还做过行脚客商,熟悉情况,夏云桐少不得要请教。 此时台湾人口三百多万,三分之一居住在府城所在的嘉南平原上,这里也是台湾最大的粮仓,其中府城人口数万。 只见路边许多百姓端着一座座泥塑的神像在游行庆祝,神像白眉长须,身穿紫袍,双手笼入袖中,看上去慈眉善目,还能闻到一阵阵油炸糕香。 夏云桐不解,顾师爷解说这是土地公,今天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台湾土地公的生日,正好又是农历春分。民间百姓会“熏虫引龙”,就是以枣糕用油煎炸,称之为“熏虫”,龙闻到香喷喷的糕香之后,就被引出来了,而百虫慑于龙的威猛,就不敢伤害农作物了,以此祈求丰收。 夏云桐听得津津有味,海峡两岸的中华文化果然一脉相承,想想未来那些所谓台.独势力,实是可恶可杀。 到了圆山酒楼入宴,陪同官员济济一堂,总兵张其光、防御同知傅以礼、参将李学祥、知县张梦元等等。 夏云桐环顾四周,意外发现对面宴席上还坐着一位布衣老者,在满座的官员里显得格外扎眼。 夏云桐非常吃惊,官民鸿沟,但这老头满面红光,神态从容,倒是旁边的官员对其颇有谄媚之意,实在匪夷所思。 顾师爷低声耳语:“这是台湾首富辜仁荪,与李鹤年关系匪浅,据说是总角之交。辜家是台湾四大家族之一,富比王侯,寻常官员都巴结不上,嗯,他身后站的是独生子辜显荣。” 果然老者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个子不高,面容清秀,举手投足十分沉稳。 辜显荣? 夏云桐知道所谓台湾四大家族,所谓“北林颜,南辜陈”,北方枋桥林家控制茶叶;基隆颜家掌握煤矿;南方鹿港辜家,垄断了樟脑出口;高雄的陈家则独揽蔗糖出口生意。 他突然想起来了,历史上甲午战争之后,台湾被割让给日本,但岛上军民顽强抵抗,而这个辜显荣却成了汉奸头子,为帮助日本控制台湾立下大功,还因此被封了爵位,可与日后的汪精卫相媲美。而他的儿子辜宽敏更是未来有名的“台.独”大佬,辜家可算是中华民族百年的死敌! 这样想着,夏云桐的目光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憎恨,手下意识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此时对面的辜显荣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立刻感到夏云桐眼睛里浓厚的敌意,不禁一愣。 夏云桐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辜显荣皱起了眉头,露出了一丝疑惑。 一番寒暄后,周懋琦开始讲话: “今日夏大人到此赴任,下官等人聊备水酒为夏大人洗尘,幸甚至哉。久闻夏大人清名,果然见面更胜闻名,奉李总督之命,能为夏大人鞍前马后效力,下官与有荣焉。今后我等一定同心协力,办好差事,不负李总督之殷切期望……” 开篇词听得夏云桐直皱眉头,心想:“果然来者不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看来想要在台湾搞出一番事业,先得斗倒这周懋琦!” 他心中暗思,看看父亲大人倒是不动声色,果然城府深沉。 深夜,府城道台衙门。 砰的一声,一个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夏献纶一脸的怒不可遏:“姓周的简直欺人太甚,根本没把本官放在眼里!” 一般来说,接风嘛,应该说几句奉承话,比如“下马伊始,政通人和”等等,这周懋琦倒好,言必称“李总督”如何如何,话里话外殊无恭敬,显然挑明了:你虽然官大一级,但我听总督的,大家都是总督下属,休想摆道台的威风! 烛光摇曳中,夏云桐和顾师爷左右袖手而立,旁边还站着夏献纶带来的通判袁闻柝和千总凌定国,一文一武,跟随多年的亲信。 顾师爷说道:“老爷息怒,周懋琦的言论一则给老爷听,二则也是表明李鹤年的态度,借此警告其他官员,要与大人保持距离,看来李鹤年是做了一个局。” 夏献纶颓然而坐:“如此说来,本官这番来台湾是入了局,像孙悟空进了如来的五指山,扑腾不出筋斗云了……” 这时,夏云桐轻声说道:“父亲大人,要想破局不是没有办法。” “哦,此话怎讲?” “如今的天下内忧外患,一夕之间,形势便会迥然大变。台湾孤悬海外,天堑阻隔,只要借口整顿军备,掌握住兵权,便能在台湾安身立命,李纵有千般阴谋诡计,也害父亲不得,又何惧一区区周懋琦”,夏云桐咬着牙道,“这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这些话意味深长,很有点诛心之论的味道,尤其是最后一句,听得夏献纶浑身汗毛直竖! “臭小子,你在胡说什么?朝廷最忌讳地方大员拥兵自重,若露出些许端倪,落在朝中那些大人手里,都是手拿指掐的不利铁证。枪杆子里出政权,这种话若传出去,不用李鹤年动手,朝廷一道旨意,就能将我等锁拿进京!” 夏云桐微微一笑:“孩儿只是打个比喻,所谓乱世恃刀枪,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父亲乃是兵备道,名正言顺的台湾最高军事统帅,整军经武乃是分内之举,何来拥兵自重之疑?要知道日本借口琉球渔民被杀,一再挑衅生事,争吵不休,依孩儿看来,两年之内或有侵台之举。到时候朝中一定手忙脚乱,只要父亲大人应对合宜,朝廷褒奖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利父亲呢?” 是啊,兵备道的本职工作本来就是军事指挥,控制兵权确实是应有之义,夏献纶一时语塞。 夏云桐继续说道:“周懋琦身为知府,执掌府城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但他只是一城之首,父亲乃是一道之首,还可借整顿军备,摆脱其拘束,避免被画地为牢。” 愣了半晌,夏献纶点点头:“既如此,你去弄几个条陈来,看看具体如何处置。” 夏云桐转身领命而去,看着他的背影,夏献纶问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师爷:“如何?” 顾师爷一字一顿说道:“恭喜老爷,夏家出了麒麟儿!” 第四章 统收统发 经过几天的调查研究,夏云桐对台湾的军事力量有了初步认识,岛上共有三股官方武装: 最初主要是靠绿营承担防务,这是国家的标准武装,为了防止本地人搞“台.独”,官兵都是从大陆轮班调换,因此被称作“班兵”。 自从同治八年(1869)台湾绿营实施“裁兵加饷”的政策后,戍台一万四千余名班兵,骤降至七千余名,其战斗力之差跟大陆的绿营一样,早已腐烂不堪,营官数月仅下教场三四次,兵丁以鼓噪为能,台湾瘴疠传染病极多,官兵们借口吸烟以避瘴毒,大部分甚至都无法出操训练,战斗力当然无从谈起。 除了绿营,还有所谓防军,是类似于湘军,招募来的地方勇丁,人数多达一万六千,还在使用前膛的鸟枪,以及大刀、长矛、弓箭,其落后可见一斑。但比起绿营来,好歹还算一股武装力量,能够镇压一下老百姓。 一万六千人有一半在府城周边,其中北郊的麒麟营有五千人,将领是总兵张其光,周懋琦的同党。 最后一支部队是招募的熟番军队,仿照四川屯练制度组织的“番屯军”,这其实是原住民部队。 台湾原住民种类极多,被统称为“番”,与官方文化的“民”相区别。 番又分成熟番和生番,熟番指的是居住在平原地区,虽然与官方文化不同,但接受管理,缴纳赋税的原住民,又称“平埔族”。 而那些不缴纳赋税,不服从管理的就是“生番”,比如杀死琉球渔民的“排湾族”,就是生番之一。 台湾番屯军(即平埔族雇佣兵)战斗力较强,全台共有四个屯,每屯一千人,总兵力四千人,分别驻扎于台北、台中、台东和台南,其中驻扎在台北地区的凯达格兰部,更被公认为台湾战力最强的部队。 夏云桐想来想去,如何才能控制兵权呢? 此时各个地方部队的“月饷”都是靠“就地筹饷”方式解决,其法就是设立厘卡抽取厘金,就是各种货物的过境税。当然全台经济发展并不平衡,因此各个部队的收入也有多寡,比如驻守府城、贸易港口、粮食产地的部队月饷较高,最差的是番屯部队。 夏云桐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经过了数日的酝酿后,道台衙门在3月26日发布了一系列人事任命,包括新的教谕、学政、主薄、通判、把总等等。 这也不足为奇,大清官制虽然规定吏部才有人事任命权,但经过了清末的战争与动荡,封疆大吏早就可以“便宜行事”,以署理,也就是暂时代理的名义,来提拔自己的手下,新官上任,自然要任用一批亲信,办事才会顺手,因此府城官场一片平静。 深夜,府城北区的辜家豪宅,水榭亭台、雕栏画栋,显示着其主人的富比王侯。 大宅深处的一间密室,正是灯光明亮,辜仁荪坐在太师椅上,意甚悠闲。辜显荣则端茶侍立,一言不发。 辜仁荪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儿子,他娶了四房姨太太才得一子,自然期望甚深。辜显荣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年纪轻轻却多谋善断,见识颇广,辜家大事还得听他的主意。 见儿子若有所思模样,辜仁荪问道:“儿啊,可有什么烦心事?” 辜显荣点点头:“孩儿正想着今日夏献纶的调令。” “哦,新官上任,总要提拔一些自己人,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若是寻常任人唯亲倒也罢了,只是调令中有一句‘通判袁闻柝为署理同知,专职厘清财政’,颇堪玩味,这一句是核心意思,其余都只是掩饰用心罢了。” 辜仁荪不以为然:“不就是为了多捞几个钱嘛,夏献纶清官之誉看来名不副实。” 辜显荣摇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说着把茶盅往桌上一放,“父亲可还记得前天道台衙门定下新规,各地征收的厘金一律收入府库,再转发各地以充军饷,以前都是‘就地筹饷’,现在却要‘统收统发’,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 “这个……” “两件事一结合,可见夏献纶想要控制兵权,以整顿饷源的名义,统一收税,统一发饷,这样就抓住了财源,几月之内,哪个部队不听话,就减饷扣饷,甚至裁撤,而且这是兵备道的职权范围,合理合法,周懋琦干涉不得!到时候以军逼政,全台湾顺者昌,逆者亡,手握屠刀,我们辜家也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辜仁荪倒吸了一口冷气! 听了儿子的分析,辜仁荪坐不住,他起身踱来踱去,皱眉说道:“夏献纶这么干,岂不是明摆着和总督大人打擂台?” “姓夏的本就是被赶到岛上来的,背水一战,换做是您,是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 “这种官场斗争,我们还是置身事外好,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万一夏献纶得势了呢?我们辜家跟谁都可以结交。” 辜显荣摇头道:“父亲大人,我们辜家多年依附李鹤年,才能垄断台湾的樟脑出口,才有今天的富贵财势,彼此利益纠葛,早就撕扯不开了。倘若夏家得势,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想改换门庭是自取其辱,为今之计只能示警周大人,采取断然举措!” 辜仁荪沉默半晌,缓缓坐下:“看来只好如此了,只是这一步跨出去,就与夏家成了死敌,再也不能回头了。”说着叹了口气。 辜显荣心头顿时闪过那张俊秀英武的脸,还有那双清澈的双眼,眼睛里都是难以掩饰的厌恶,那是夏家的公子,他自问与夏公子素昧平生,哪里得罪了对方呢? 心下郁闷,不禁也叹了口气。 3月28日,细雨霏霏,府城西定坊,道台府。 这里原是宁靖王府,郑成功将明朝亲王朱术桂接到台湾,并修建此府以示尊崇,如今前衙后府,成了道台衙门。 一大早,夏云桐就在院子里练习枪法,那几座假山成了可怜的靶子。 他举着左轮枪射击前面的假山,旁边则站着仆人梁老三,还有一个手拿毛巾的丫环,听着手枪刺耳的轰击声,假山上被打出一个个小洞,小丫头看得花容失色。 少爷一向喜欢和丫环们纠缠不清,尤其这个名叫云多多的,长相清秀,最受少爷青睐,因为一个“多”字上下两个“夕”,少爷因此还给她起个外号“四夕”。 但在几个月前,少爷似乎突然间转了性子,一天到晚读书看报翻地图,对四夕也变得爱搭不理的。 夏云桐也是正常男人,只是穿越而来,满脑子都是热血江山、家国情仇、民族兴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按照前世的记忆,明年3月底日本人就会攻台。 他必须在此重大时刻来临前做好各方面的准备,现在哪有精力莺莺燕燕的折腾? 第五章 兵变 夏云桐现在已经掌握到一点规律,这把柯尔特左轮枪后座力还是偏大,连续击发会导致枪口上扬,因此为提高精确度,枪口要有意识地下压。 听着似乎有人在叹气,回头一看是仆人梁老三。 只见梁老三看着洋枪,眼神迷离,不住地摇头叹息。 “老梁,你好像看不上这把枪啊!”夏云桐那里打趣道。 梁老三回答:“枪倒是把好枪,只是,唉……” “只是什么?”夏云桐不解。 “只要一把枪,盖世的英豪也能死于黄口孺子之手,那还要武者苦练什么技艺,还要领悟什么境界,从此世间再无英雄,这些洋枪实在可恨!”言辞间梁老三神情痛苦,脸上颇有些末路英雄的悲凉。 夏云桐很惊讶:“看不出来,老梁你倒是挺有见识。” 梁老三一震,脸上又恢复了仆人的谦卑:“是我想多了,想多了。” 正玩得兴起,一个下人跑来:“少爷,老爷叫你马上过去。” 片刻后,夏云桐来到正厅,顾师爷、袁闻柝和凌定国都在,个个眉头紧皱,父亲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见他进来,便将手里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夏云桐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大标题《斥夏献纶贪赃不法事》,字字都鲜红似血! “这是怎么回事?” 顾师爷答道:“是匿名的揭帖,昨天半夜贴得满城都是,这是从道台衙门门口揭下来的。” 原来是一张古代的大字报,再看内容,通篇造谣辱骂,无中生有,最后归纳了三项罪:庸碌无能、任人唯亲、中饱私囊。 前面两条倒也罢了,第三条讲的却正是“统收统发”,声称新道台是觊觎地方厘金,克扣军饷,借机敛财云云。 这个谣言颇具杀伤力,极具煽动性,再加上一夜之间,揭帖就能贴遍大街小巷,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组织指使的。 “周懋琦这是迫不及待要动手啊!”夏献纶恨恨说道。 顾师爷点头:“这还只是造舆论,接下来只怕会有大动作,不得不防啊。” 夏云桐突然明白了,自己原先想得太简单了,使的策略只是小聪明而已,这下被敌人识破了,反而过早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这时,又有手下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北郊麒麟营发生兵变了!” 夏云桐浑身一颤,这么快就来了! 府城北郊,流淌着曾文溪,是台湾的第四大河,府城的天然屏障,溪南岸驻扎着练军“麒麟营”。 台湾的七千绿营兵供养在府城城郊,平常只会抽大烟,连维持治安的能力都没有,可以忽略不计。 四千番屯军虽然战斗力强,但毕竟是番民部队,官府还是有些疑忌,没有命令不得离开驻防地,否则等同叛乱。 因此北郊麒麟营的五千练军,才是府城地区的官军主力。 要搁在平日,军营里往往玩牌赌叶子耍到半夜,早上要日上三竿才会热闹起来,但28日的清晨却大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就有许多人举着火把,在各个营房来回乱窜,呼喊着煽动性口号, “夏献纶贪我军饷,扣我军粮!” “大家都出来啊!” “过不下去啦……” 喊声此起彼伏,很快就聚集了数百人,几个大嗓门在那肆意歪曲“统收统发”政策,说得新道台极为不堪,刚一上任就要“喝兵血”。 这些练军当兵纯粹是了吃粮拿饷,跟做生意一般,对这种事情极为敏感,再加上清末军饷克扣确实时常发生,任何政策变动都难免遭疑,现在一经煽动立刻军心骚动,人数也很快增加到近两千人。 眼看群情激奋,也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走,进城找那贪官说理去!”顿时一片响应叫好声。 要知道部队未奉调令,私自离营进城,这等同于兵变,但面对如此严重的失态,总兵张其光、参将李学祥等人却冷眼旁观,不去制止,那些哨官、营官们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没过多久,一大股乱兵如洪流般冲出军营,涌向府城。如果此时府城四门紧闭,主事官员登高一呼,坚城之下,乱兵们自会一哄而散。 但诡异的是,此时府城去城门洞开,任由乱军蜂拥而入,城中的地痞无赖混混、看热闹的、瞎起哄的、有野心的、对现实不满的,各色人等纷纷加入,乱军乱民合为一处,到处打砸抢烧,寻衅滋事,声势更是大增,将前来拦阻的凌定国和数十名衙丁冲得稀里哗啦。 到了中午,乱军乱民终于包围了道台衙门,水泄不通,喊声震天动地: “夏献纶出来说话!” “道台大人评评理啊!” “狗官快滚出来!” 甚至有些人嚷嚷着要冲进去,形势眼看要不可收拾! 道台衙门已经乱了,众人在院子里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云桐穿越而来,一直是纸上谈兵,现在遇到了现实困难,一时之间也没了方寸。 夏献纶紧皱眉头,他想着是否应该派人送家眷出去躲避,只是外面包围得水泄不通,又怎么送的出去,一时间心乱如麻,手掌一拍假山:“哎,如何是好啊?” 这时一个人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是那仆人梁老三:“老爷,不如冲出去再说,小的不才,受老爷救命之恩,可以保护夫人和少爷的安全。” “就凭你?”夏献纶瞪圆了眼睛。 只见梁老三吐气开声,立掌如刀,往嶙峋的假山上一挥,噗通一声,海碗大的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断面平滑如镜,如同被切开的豆腐! 一时哗然,想不到这精瘦矮小的老头子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夏云桐看得傻掉了,这只有在武侠小说中才看到的人物,居然让自己亲身撞见了,真是不可思议,难怪这么讨厌洋枪。 不过顾师爷有不同想法,他告诉夏献纶:“此时躲避不是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 片刻后周懋琦被请到衙门,夏献纶黑着脸说了两个意思:统收统发可以暂停执行;乱军如果再不散去,就是谋反大罪,朝廷怪罪下来,李鹤年也担不住。 周懋琦虽然亲手挑动和组织了骚乱,但此时也对骚乱的声势感到惊惧,生怕局势失控,立刻满口答应“一定为大人效力”。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周懋琦亲自出面宣布道台大人已经收回“成命”,同时暗中传下命令。 随后乱军立刻转而恐吓、镇压乱民,虽然稍有波折,但到了天黑时,骚乱终于还是平息下来。 第六章 定计 经过一番打砸抢烧,老百姓被折腾得够呛,夏献纶还得指挥救人救火,忙了好几天,心里更是别提有多憋屈,不但被迫收回成命,而且周懋琦私自宣布,不追究骚乱分子的责任,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对他的威信是双重伤害。 还有一点,儿子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定是自信心深受打击,这让夏献纶十分忧心,政治斗争本就是残酷的,可别因此灰心丧志。 其实夏云桐并没有多么沮丧,他只想一个人好好反省,认真思考未来的道路。 “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分明是周懋琦在背后组织的,他都懒得多掩饰,府城看来真是他的天下,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这样下去,别说恢复中华,连在台湾都站不住脚啊,该如何是好?”他皱着眉头,来回踱着步。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了,是四夕这丫头送饭来了,她把食盒放到了桌子上,凝眸看着少爷,初春的寒风吹得她小脸微微泛红,宝石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少爷,你还是趁热吃吧。” 夏云桐正在烦恼中,也懒得搭理她,挥挥手示意她赶紧出去。 四夕叹口气说道:“少爷,太太可担心你了呢,你这样闷在小房间里也不是办法,外面广阔天地,出去透透气也好啊。” 四夕说者无心,夏云桐听者有意,喃喃自语着,“闷在这里,外面广阔天地,广阔天地……”。 他突然眼睛一亮:“对啊,对啊,还是小四你聪明!” 四夕:“……” 此时夏云桐满脸的兴奋:“革命成功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理论基础和群众基础,戊戌变法有理论基础,却没有群众基础;太平天国有群众基础,却又没理论基础。只有两者相结合,革命才能有希望,这些自己不都是学过吗?”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为什么不跳出铁笼子,给他来个农村包围城市,地方包围中央呢?嗯,就这么办!” 想到妙处,他恨不得拔出身上的那把柯尔特1872式朝天放两枪! “来,小四,吃完饭我马上去见老爷。”夏云桐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脸上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 四夕愣在了那里,少爷的语言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感觉,“少爷真的长大了”。 “什么,离开府城去艋舺?” 正厅里,夏献纶瞪大了眼睛,显得十分吃惊,而顾师爷、袁闻柝、凌定国等人也是一脸的不解。 夏云桐则是重复了一次:“对,离开府城去台北艋舺,在那里才能摆脱桎梏,大干一番!” 艋舺位于台湾北部,靠近淡水河出海口,是未来台北市的雏形。当地的原住民平埔族,以独木舟载运所产的蕃薯、苦茗顺淡水河而上,和汉人移民进行物物交易,淡水河滨群舟猬集。 在原住民语言中,独木舟和独木舟聚集的地方叫“Moungar”,来台的福建泉州人听到,就以汉字的闽南语发音谐音“艋舺”来命名此地。 这里虽然贸易活跃,但在政治上却是偏僻荒远之地,连县一级编制也没有,只是将整个台湾北端设置为“淡水厅”,属于新开发地区,不是本地人甚至都没听说过。 厅中先是沉寂,继而有人笑出声来,是夏献纶,接着众人也跟着笑,“嘿嘿,哈哈”响成了一片。 “儿啊,局势虽然不利,逃避可不是办法。” “少爷,我等离开府城,远离中枢,更难与周懋琦相抗衡了。” “艋舺是什么地方?” 夏云桐对众人的反应不以为怪,他们不可能预见到台北未来会取代台南,成为台湾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便缓缓说道:“孩儿此意并非逃避,这次兵变分明是周懋琦。这里是府城,他是知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与地方豪绅、驻军将领结成利益同盟,实难撼动。我等在此如同笼中之鸟,牢中之虎,任凭绞尽脑汁,闪转腾挪七十二般变化,终于难逃如来之掌,玩不出花样来,还不如跳出来,到台湾北部另起炉灶。父亲你乃是全台湾的道台,到哪不能发号施令,何必与那周懋琦缠斗于小小府城呢?” 见众人安静下来,夏云桐更是娓娓道来:“艋舺虽然远离中枢,但经济发展可观,潜力巨大,台湾有句俗语‘一府二鹿三艋舺’,艋舺与府城、鹿港并称台湾的富庶之地。只要经营得法,我等大有可为!而且那里形势复杂,官府势力、地方宗族、原住民,各方犬牙交错,周懋琦鞭长莫及。” 说完,厅中诸人都陷入了思索,顾师爷低头片刻,说道:“少爷所言不失破釜沉舟之意,只是此去山高路远,崎岖难行,周懋琦只需半道设下伏兵,假扮山贼草寇,我等只怕……” 他欲言又止,大家却已变了脸色。 夏云桐一拱手:“父亲大人,这一点确实不得不防,但孩儿已然思虑清楚,只要父亲下定决心,孩儿有一计策,保管可以瞒天过海……” 半晌后,夏献纶长出一口气:“也罢,事到如今也只能豁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夏献纶照常办公,神态自若,仿佛骚乱从未发生一般。周懋琦、辜仁荪、张其光等人私下里嘲笑:姓夏的分明是黔驴技穷,强自镇定罢了,倒是辜显荣暗自有些生疑。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了,到了4月23日,农历三月二十三,正是当今同治皇帝的生日,普天同庆的万寿节。 要在以前,无非是张灯结彩、铺张浪费一番,但随着洋务运动兴起,沿海也学着洋人的习惯,搞起了海陆军检阅。 一大早,道台夏献纶、知府周懋琦率领一众官员士绅,前往麒麟营观看练军操练。 官兵们在演武场上,随着旗帜、鼓点的指挥,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并摆出雁翎、八卦、一字长蛇等各种阵型。 夏献纶看得兴高采烈,时不时拍掌微笑,与周懋琦、张其光等人谈笑风生,似乎丝毫不记得就是眼前的这些官兵,半个月前曾包围了道台衙门。 夏云桐在身后看得暗暗摇头,这些练习更像是集体操,毫无实战意义。这样的军队只能作乱,不能作战。 检阅完操练,一堆人又涌到了安平港,观看舰艇队列。 港内早已锣鼓喧天,龙旗飘扬,“万年青”、“黄鹄”、“恬吉”、“操江”、“测海”等五艘蒸汽动力船排成纵列,齐齐拉响了汽笛。 夏献纶看着感慨良多,这些船都是由福州船政局自行建造,这当中也有他个人的功劳、苦劳。 当时整个船政局都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一种“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强烈愿望。忆往昔,他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第七章 金蝉脱壳 夏云桐此时也有些异样的感觉,其他舰艇倒也罢了,那操江舰历史上也颇有名气,甲午海战中的丰岛海战,“高升”号誓死不降,被日军击沉,而“操作”号作为饷银船则被日军“秋津州”号俘虏。 此刻见到这历史上的悲剧角色,夏云桐暗暗咬牙,决不让屈辱重现! 到了下午,检阅总算完成了,按照流程,差不多该回府城赴宴了。但夏道台兴致不减,突发奇想,要众官员随同一齐上“万年青”号,观看实弹射击。 周懋琦对此极为不满,认为夏献纶事先也不打招呼,便借口身体不适,拒绝登舰,存心要给夏献纶一个难堪。 众官员本来劳累了一天,午饭都还没吃,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正等着大吃一顿,一听还要登舰,个个满腹的怨言,现在看周知府带头抗命,正好扯顺风旗,这个说有病,那个说腿疼,一片哀嚎。 周懋琦和辜仁荪相视而笑,“看姓夏的如何下得了台?” 眼看令出不行,威信扫地,夏献纶勃然大怒,脸涨得通红,大声喝骂道:“四夷窥伺,国家危难,若他日外敌入侵,你们也要推脱腿脚劳累吗?” 骂完一甩袖子,夏献纶带着亲信随从数十人,自顾自登上了“万年青”号。 一众官员见场面闹僵,纷纷出言规劝,“大人息怒”,“有话好说”,“你看这事儿闹得”…… 周懋琦差点笑出声来,当着满城文武的面,道台大人的风度输得精光,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发号施令呢? 众人中只有辜显荣面带疑惑,按说夏献纶宦海多年,城府总还是有的,今日怎么会如此失态? 他看着登舰众人的背影,突然眼睛一亮,慌忙拿起单筒望远镜细看,发现夏氏随从中有些人虽穿着男人衣服,但身量矮小,体态婀娜,明显是女人假扮,这当中一定有诈! 此时夏献纶一干人登舰完毕,“万年青”号汽笛声声,突然掉转船头向港外驶去,岸上诸人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个士兵跑来报告:“各位大人,舰上打出旗语,道台大人今日启程,要亲自巡查台湾海防,以备不虞,不多日便会返航……” 岸上一片哗然,周懋琦等人一下僵在了那里。 入夜,“万年青”号的一个船舱里灯光闪耀,管带贝锦泉对着夏献纶微笑道:“筱涛兄,船到沪尾港我就得返航福州,兄弟我也只能帮到这了,否则恐惹李鹤年的嫉恨。” 夏献纶致谢不已:“这次全仰仗敏修兄相助,夏某感激不尽,来日必不相忘。” 贝锦泉摇摇头:“我倒不全是为了你,令郎所言颇有见地,国家有今日之危,缺的不是军舰大炮,而是没有了魂,军队没有军魂,民族没有了民族魂,人人为己,一盘散沙。此去台北,不为官场争斗,不为私人恩怨,只为打开局面,一切为了国家,一切为了黎民百姓。筱涛兄,令郎将来定能成大事,不过他让嫂夫人和丫环们都假扮随从,我听了倒真是吓一跳,哈哈!” 夏献纶只能苦笑摇头。 24日凌晨,“万年青”号来到了台湾最北部的沪尾港,这里与台南的安平港并列,是台湾最大的贸易港,从沪尾港缓缓驶入淡水河,不久就到了艋舺。 贝锦泉临走时,又与夏云桐一番长谈。 之前夏云桐已经得到了沈葆桢的承诺,只有自己推荐一批学生过去,沈葆桢会安排这些人进马尾船政学堂学习,为未来的台湾水师培养人才。 现在贝锦泉也拍着胸脯保证,他也会尽量照顾,让夏云桐的人在自己的炮舰上实习。 虽有心理准备,但登岸后触目所及仍让夏云桐吃惊不已:码头岸边店铺林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不同种族的民众混居杂处,操着不同的语言相互交流和贸易。 除了大量的汉人移民和番民,还有西装革履、金发碧眼的欧美游人,有穿着******白袍的阿拉伯商人,但更多的是身穿和服,脚踩木屐的日本浪人,个个高视阔步,意气风发。 夏云桐暗暗感慨人烟的稠密,街市的繁华。这一带是淡水河冲积所成的盆地,平坦富庶,皆是膏腴之地,内河交通又是十分便利。 府城的繁荣是政府垄断和特许经营形成,而这里却是自由的市场经济,官府的管束和剥削还不彻底,像一个无人看管,却茁壮成长的野孩子。未来能取代台南,成为台湾经济中心不是无因。 同时也可以看出,日本人在这里特别活跃,可见其对台湾的觊觎由来已久,历史上即便没有发生琉球渔民被杀事件,日本也会寻找其他理由侵台…… 不久,淡水厅的同知彭远春闻讯前来迎接,一番寒暄后,众人前往淡水厅所在地,竹堑城。 淡水厅北部有枋桥、艋舺、大稻埕、鸡笼等区域,主要是汉人聚居,中间是竹堑城,再往南是兰阳平原和丘陵地带,则是番汉杂处。 经过艋舺中心区时,前方赫然一座巨大寺庙巍峨矗立,重楼飞檐,十分威严,彭远春介绍这就是艋舺的发源地:龙山寺。 早期汉人来台北开荒垦殖,为求精神寄托,便在乾隆五年兴建了这座龙山寺。里面供奉着观世音、妈祖、四海龙王、十八罗汉、城隍爷等等,堪称“众神的集会所”。 夏献纶刚想进寺观瞻一番,忽然周遭一阵骚动,呐喊声从远处响起,人群踩踏奔逃,他惊问道:“怎么回事?是有土匪作乱吗?” 众人一时也颇有些慌乱。 只有彭远春镇定如常,指挥众人后撤,远远退离龙山寺,一边苦笑着回答:“大人勿惊,乃是汉民械斗罢了。” 原来汉人从闽浙等省移居台湾,人数越来越多,接近三百万之众,远远超过台湾的番民数量,对耕地、矿山、渔场的需求急剧增大,空间狭窄,土地有限,双方的矛盾日益突出,时常有大规模械斗发生,即便在这商贸中心的艋舺也不例外,这龙山寺常常成为汉人一方的指挥部,骚乱也是家常便饭。 汉移民主要来自三个地区:泉州、漳州和厦门,彼此之间为了地盘和利益时有争斗,这个时候龙门寺又成为了三方的冲突焦点和谈判地,真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今天想必也是如此。 由于统治力量薄弱,当地政府并没有能力控制双方的械斗,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彭远春也只能一脸苦笑了。 第八章 局势 听完他的解释,大家恍然大悟,夏云桐心里翻腾:汉移民与番民的争斗他早就知道,清末台湾的历史,很大一部分是汉移民与番民争夺生存空间的历史,在汉人看来,大家本是中国之民,都是中国之地,开发利用无可厚非。 但番民却完全没有国家概念,根本不认为自己是中国百姓,山川河流都是祖先神明所在,岂容异族染指,双方冲突也就难免。 一部分番民作出妥协,就是熟番,顽抗到底的就是生番。 在历史上,双方的对抗到了沈葆桢时期最为激烈,这个过程叫“开路抚番”,这里“抚”字是镇压的文雅用法。 事先上汉民的人数百倍于番民,之所以相持不下,就是因为汉民自身不团结,矛盾重重,今日可见一般。 下午,一众人等来到淡水厅所在地—竹堑城。 城外有护城河,其实是一条七八米宽的壕沟,一行人沿着吊桥进入城内。 早期因为怕流民造反,清政府严禁用砖石筑城,淡水厅便用竹子作围栏,竹堑城由此得名,现在当然已经是砖石结构,但名字依旧沿用。在竹堑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新城市,就是未来的台湾新竹市。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市井棋盘式布局,纵横两条主干道,分出若干小街小巷,总共参差数百户,几千人口。 此时还真是个小小城郭! 彭远春将同知署让出来,给夏献纶用作道台行衙,态度还算恭谨。其中行衙中有座三层木楼,“倾楼”,可算是城中制高点,在楼顶设置望远镜,甚至能看到城外的制高点凤凰岗。 彭远春的态度也不奇怪,官场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他不可能不知道夏献纶与周懋琦的矛盾,但犯不着趟这场斗争的浑水,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当然他也不无所求,闲聊中得知其为河北保定人,官场沉浮,朝中没有后.台,最后被打发到这远离中原的岛屿一角为官。 在中国传统思维里,一个官员只有犯了罪,才会被调到海岛上去,也就比“发配充军”好点,像北宋的苏东坡也是因为“乌台诗狱”,最后被赶到了海南岛。 而淡水厅在台湾岛内更是偏僻,官府力量薄弱,政令难出竹堑城,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父母官”,当地民风剽悍,捞钱更是不易。 这些倒还罢了,最头痛的是汉番矛盾日益加剧,小规模冲突不断,早晚必酿成大祸,他现在真像坐在火山口上,度日如年啊。 说起来,这彭远春也是满腹的牢骚,夏献纶难免安慰了几句。 虽然情况暂时安全了,但夏云桐丝毫没有轻松之感,周懋琦目前还管不到这里,但早晚还会闹别的什么妖蛾子,必须按照既定设想,才能让局势根本改观,让周懋琦投鼠忌器。 夏云桐听说半个月后,就是番民酋长卓纪?诺明嫁女的日子,必然有一场喜宴,这是个好机会。 因此他将自己的计划反复解说,既然要破釜沉舟,夏献纶等人自然没有异议,大家一再地研究,探讨计划的各个细节,感觉没有什么疏漏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胆量,和一点运气了。 两天后,夏献纶找来彭远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上奏朝廷,以台湾番民有作乱风险为由,要求建立新的地方武装。 这个彭远春倒很是赞成,他巴不得把情况说得最严重,这样朝廷就能重视这里,甚至能调个“能员”过来替换他,因此一口答应。 随后,夏献纶写了一份折子寄往朝廷,声称汉番矛盾日甚一日,早晚必有大祸,而且北边的日本正虎视眈眈。 驻台的练军不堪大用,番屯军非我族类,又不能信用,从大陆调军则不服水土,又耗费钱粮。最好的办法是就地编练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而彭远春也在这份折子上附议,作为地方官员,陈述了局势的严重性,有力地佐证了夏献纶的意见。 另外,夏云桐还让父亲大人给那位守制丁忧中的沈葆桢写信请教。 他知道历史上的沈葆桢,极为重视台湾防务,一定能赞同就地编练新军的观点。 过了两天,番屯军首领凯达?格兰突然来到府城。 在淡水厅南部的山区,就有番屯军四大屯之一,“凯达格兰部”,因其首领叫凯达?格兰而得名。 官府对番屯军向来十分警惕,既要利用他们对付生番,又十分提防他们,不但部队不能离开驻地,将领也不能私自进城。 要在平时,彭远春是不会允许凯达?格兰进城,谁知道这些番人是不是来窥探虚实。 但这一次的理由,是给新来的道台大人“请安”,待两天就走,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凯达?格兰给夏献纶送了些番民珍奇宝玩作为“孝敬”,见面时态度也十分恭谨,言谈之间甚至暗示忠诚。 夏献纶对此人印象不错,一身猩红色的锦袍,方面大耳,言谈儒雅,从服装到谈吐,汉化得非常厉害,丝毫没有番民的味道,而且其手下一千番兵,实力可观,犹豫着要不要拉拢过来,对抗周懋琦的麒麟营。 但夏云桐却觉得这人有些过于殷勤,初次相识就有心投靠,反常即为妖,只怕居心叵测。 番屯军一向受练军排挤,待遇也上下有别,凯达?格兰肯定也得到了消息,知道知府与道台不和,觉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而且已经定好了计划,不宜节外生枝。如果允许番军离开驻地,只怕万一…… 见儿子这么说,夏献纶想想有理,也就作罢。 夏献纶心里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似乎未来的21世纪时,台湾总统府前的大路就叫“凯达格兰大道”,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个消失的民族“凯达格兰族”,不知道这个首领的名字是否是巧合。 这个凯达?格兰不简单。 不久从贝锦泉那里传来消息:李鹤年听说夏献纶要求编练新军,也上了道折子,说台湾全岛太平无事,并有知府周懋琦作证,而夏献纶纯属无事生非,借机敛财也未可知云云。 这个倒是在夏云桐意料之中,李鹤年他们不拆台反而是怪事。反正折子递上去了,也给沈葆桢写信了,先给舆论造造势,等大事一起,不怕朝廷不同意。 与此同时,夏献纶还要调用淡水厅的府库,并保证只要彭远春配合,日后一定具本保奏,将其调回大陆为官。 彭远春犹豫半天,想想于情,他确实不想将仕途虚耗在岛上;于理,道台大人也有这个权限,所以也就咬牙同意了。 夏献纶便下令将府库里的存银全拿出来,由袁闻柝负责四处收购药品、弹药、粮食、食盐、茶叶、木炭等各种物质,尤其是粮食,足够供一万人吃上半个月。 十来天功夫,几乎把淡水厅的府库花个精光,让彭远春心里叫苦不迭:“这以后还发不发俸禄啊?!” 第九章 战事起 与此同时,夏云桐发现淡水厅的防务非常糟糕,除了那个番屯军,总共只有区区三营练军。 竹堑城内有两个营,营官分别是守备刘正风和千总李秀山,自然都是彭远春的亲信,另外一营则驻扎在城郊。 练军的编制完全照搬湘军,十人为一队,队有什长,八队为一哨,哨有哨长,四哨为一营,另有百余人为亲兵,直属营官。 不但兵力少,武器装备也很差,居然还拿着大刀长矛,弓箭盾牌,只有亲兵有几十把“粉枪”。 所谓粉枪是一种古老原始的前装式枪,火药藏在水牛角里,铜火帽藏在小骨管里,底部用薄铜片封住,骨管则用链子拴在腰带上或挂在脖子上。 实际上就是一种土造的散.弹枪,主要在中国南方使用,打一枪,要重新装火药,倒铁珠,效率低,杀伤力小。 因此夏献纶提出要整顿军备,但这一点彭远春顾虑很重,推脱拖拉,之前的配合出于交易,交出兵权那就等于站队了,在调回大陆前,这可是最大筹码。 最后夏云桐想出折衷办法,才达成了共识:军备要整顿,但将领不换人,毕竟加强防御对大家都好。 于是一道命令下来,将城郊的那个营也撤进来,经过一番挑选考核,淘汰掉老弱怯懦、奸猾懒痞,最终剩下了六百多精壮有力的,其中五百人为常备队,由李秀山指挥;另外一百多亲兵纪律较强,训练稍严,组成了火.枪队,由刘正风指挥。 为了加强火力,火.枪队还新装备了一批老旧的“伯克式”燧发枪, 这是鸦.片战争时期的英军步.枪,现在早已停产,要击中八十米外的目标,就跟击中月球一样艰难,但比起粉枪来,威力和精度又好一些。 这还不够,夏云桐还指挥城中劳力,加固、加高城墙,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弄得城中一片议论纷纷:“这是要跟谁过不去啊?” 一时间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5月27日,竹堑城东部山区的加礼宛社,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聚会,气氛隆重而喜庆,这是加礼宛社的酋长,卓纪?诺明嫁女的日子,自然要大宴宾客。 台湾北部汉族移.民超过一百五十万,其中淡水厅就有数十万之众,而这一带的番民主要散居在竹堑城东部山区,以及城南的兰阳平原上。主要是泰雅族十二社和噶玛兰族三十六社,社相当于部落,总人口上万。 虽然番民人数居于绝对劣势,但非常团结,同心协力,是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 卓纪?诺明正是噶玛兰与泰雅两族部落联盟的首领。 此人年过花甲,坐在宴席接受来宾敬酒,脸上喜气洋洋。坐在他旁边的,是联盟副首领,阿依兰族酋长布因?拉比。 关于针对汉人政策,卓纪?诺明比较温和,一直努力压制与汉移民的冲突。他认为汉人数量众多,目前只是不够团结,各自为战,整合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对抗不是长久之计,主张举族逐步往南迁移。 这引起了以布因?拉比为首强硬派的极大不满,但鉴于卓纪?诺明的德高望重,才不敢公开反对,因此虽然是喜宴,布因?拉比的脸上还是有些阴沉。 此时族人报告:“外面有过路的汉人商队想上来道贺。” 诸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按照噶玛兰族的习俗,喜庆节日来者都是客,素不相识的人也能来喝酒,因此卓纪?诺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头许可了。 只见十几个汉人抬着六七个大麻袋进来了,领头的是一个小老头,八字胡,行脚商人打扮。 汉番矛盾日深,座上诸人都有些尴尬,倒是卓纪?诺明神色和善,特意与“八字胡”共饮了一杯。 此时新郎背着新娘出来了,全场顿时欢声雷动,无数男女一起跳起了噶玛兰特有的舞蹈。 新娘卓娜雅是卓纪?诺明最疼爱的小女儿,此时一身盛装,脖子挂着闪亮的银链,和新郎一起端着小米酒,来为父亲助兴。 卓纪?诺明红光满面,端起酒杯刚想说句什么,就在这一刻,巨大的爆炸猝然发生,“轰”的一声巨响,婚礼现场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与此同时,即便是数里之外,也能看见加礼宛社冲天的火光! 当晚,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部落联盟:加礼宛社的婚礼聚会发生大爆炸,死伤数十人,卓纪?诺明以及新郎、新娘都被当场炸死,副首领布因?拉比也被炸瞎了一只眼。 随后,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凶手是一群路过的汉人,据目击者称,爆炸光亮就是从汉人带来的麻袋中发出的,而事后一具汉人尸体也没有。 愤怒的情绪迅速席卷了联盟,大难不死的布因?拉比,自然而然成为了新首领,他对汉人恨之入骨,喊出了“复仇”的口号。 泰雅族十二社和噶玛兰族三十六社全部行动起来,七百多青壮男子被集中起来,组织成番兵,以山刀、弓箭为武器,随着布因?拉比的号令,准备对淡水河流域的汉人发动大规模报复。 过去番汉冲突时有发生,但这一次却是真正的战争! 1873年5月28日清晨,淡水厅南部的观音山,山脚下是汉族移.民所建的村庄,正是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昨日竹堑城已经传来警讯:番酋身亡,或迁怒于汉民,凡我族人,速速往北转移,免遭横祸……。 但大多数人将信将疑,毕竟好不容易将荒地开垦成良田,热土难离啊。 随着一声呐喊,数以百计的噶玛兰族战士蜂拥而入,他们脸上涂着油彩,身上有狰狞的纹身,挥舞着锋利的山刀,不管老幼妇孺,见人就砍,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 惨叫声此起彼伏,片刻工夫,整个村庄被杀戮一空,血腥气四散弥漫。 大小人头都被用草绳串连起来,作为“出草”的战利品带回去,还要用死者的血下酒痛饮一番。 “出草”就是猎头,台湾几乎所有番民部落都有这传统,任何理由都可以进行“出草”,或喜庆、或悲伤、或表示勇气、甚至只是祝福,即便受害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而今天的理由就是复仇!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许多地方,仅仅一天之内,竹堑城以东、以南地区就有十余个汉人村庄被血洗,其余汉人在听到风声后,惊恐万端,纷纷抛弃家园田地,往竹堑城及淡水厅北部逃亡。 5月29日黄昏,夏云桐站在竹堑城的南门,歌薰门的城楼上,默默看着潮水般涌入的难民,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这些汉人受这番罪,始作俑者正是他夏云桐。 第十章 政治觉悟 夏云桐的策略就是要一个“乱”字,要破釜沉舟,就得把水搅混,乱中才能破局,破李鹤年的局,而汉番之争是最好的由头。 因此当他一听说噶玛兰人要办喜事,就出主意,让顾师爷假扮商人,将炸药送到了喜宴上。 顾师爷不仅老练沉稳,忠心耿耿,而且本地出生,又做过行脚客商,是执行任务的不二人选。只是没想到机缘巧合,竟然炸死了番民首领,这是意外之喜。 在前世的历史上,噶玛兰人离开了兰阳平原,向台南迁徙。 但这一世其德高望重的首领,态度温和的酋长被炸死,引爆了一场番汉战争。 这招虽然缺德,但大乱之势已成,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至于手段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胜利者可以任意改写历史,只要自己成功了,这个污点自己可以轻易抹去。 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竹堑城的防御力有了大幅提高,四个城门分别是东门迎曦门,西门挹爽门,南为歌薰门,北为拱辰门,全都改成了厚厚的铜钉重木门。 城外有护城河,城墙原本不到5米,现在加高到将近6米。 虽然城墙只是砖石垒成,但对于没有重武器的番兵来说,可算难以逾越的障碍了。 夏云桐亲自指挥着在城中搭起了连绵的帐篷,权当作难民栖身营地,并在四周搞了十来个施粥点,早晚两餐发放粥饭、麦饼等吃食。 同时还安排郎中,为有伤有病的汉民开方抓药。 总之他处处都要事必躬亲,对汉民们关怀备至,故意增加在难民面前的曝光率。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贤名就会传播开来,随着难民的流动,传到艋舺等各地,可以在汉民中提高自己的威信,对将来的事业大有裨益。 城内原有四千老百姓,加六百练军,现在又涌进了三千多难民,幸亏之前未雨绸缪,储存了一批粮食,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现在关键是顶住番人的进攻,否则万事休提。 5月30日,城中已经到了容纳的极限,夏献纶派人指引难民分流北撤。 就在这一天,凯达?格兰派人送来信件,言称“事态紧急,愿奉道台大人号令,前来增援厅治”。 虽然夏献纶很是心动,但夏云桐坚称竹堑城防御力量已经足够,凯达?格兰率军前来只会徒增变数,最终夏献纶还是回信婉言谢绝了。 天色渐渐黑了,城中难民营周围飘起了粥饭香味,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细雨,让春日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寒意。 难民们抖抖索索排队领取,不时传出老人的咳嗽、小孩的哭声。 夏云桐刚视察完城防,准备回住处休息,路过这里,微一沉吟,便下令让人搬来十几个大火盆,让难民们晚上烧炭取暖。 难民们看着这一幕,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盯着夏云桐,闪闪发亮,透露出了一层暖意…… 片刻后,夏云桐刚想离开,手下报告有汉民求见夏公子。 来了三个人,为首的三十多岁,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夏云桐知道此人,名叫孟楚虎,本来是一个猎户,武艺精熟,而且处事公正,在难民中很有威信。 另外两个分别是孙雄飞和秦刚,前者是二十刚出头,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后者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年账房先生。 一说话,原来是难民们此番遭难,幸亏夏大人收留照拂,热粥热饭供应着,尤其夏公子跑前跑后,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天又送来火盆,难民们便推举三人过来道谢。 而且孟楚虎主动提出,难民们也希望为守城出一把力,夏云桐一听大喜! 第二天,夏云桐从汉民中集结了五百多青壮男子,由孟楚虎和孙雄飞担任正副首领,开始训练,可惜练军没有多余的武器,就组织了一个“义勇军”,名义上就是负责后勤运输,修建工事之类。 “义勇军”连续几天都进行着奇怪的训练,汉民们个个手持两米多长的竹竿,排成阵势,做着整齐划一的动作,看上去十分滑稽,让那些练军士兵笑得直打跌:“这是要拿竹竿去赶鸟吗?果然是一群农夫。” 另外,夏云桐还组织城中的铁匠,打造了很多三角棱形的尖铁。 一周后,也就是6月7日,“义勇军”进行了第一次检阅,虽然手中的竹竿不像样,但是士气高昂,列队整齐,与那些练军大为不同,光从眼神里就能看出坚定的战意。 这也容易理解,他们是从大陆来的移民,现在是第二次背井离乡,有一种极深重的危机感,他们是在为生存而战,这是战斗力的最大来源,这就是政治觉悟。 武器只是工具,不是全部,前世甲午战争,清陆军的武器装备要超过日军,日本陆军的火炮几乎全是国产的70毫米青铜炮,而清军一触即溃,在战场上丢弃了大量进口的克虏伯重炮,许多甚至还没有开封。 因为相较于清军,日军有政治觉悟,他们知道自己在为国家战斗,出发时车站旗帜飘扬,一片欢腾; 而清军甚至不知道国家这个概念,援军从天津派往东北时,家属在道路两旁一片哭声,不像出兵,倒像是出殡,胜负还有悬念吗? 一切准备就绪,严阵以待,夏云桐信心很足,毕竟番兵只有冷兵器,更不要说重武器,在城墙面前只能碰壁。 这几天,竹堑城以南的汉民,也逃亡的差不多了,城外也没有发现番兵,这也印证了夏云桐的判断,番人的战场在高山,在丛林,而不是攻坚夺城。 这就是夏云桐想要的,塑造出一种番人造反的态势,那一封请求建立新军的折子,就有了无比强大的说服力。 一切就是演一出戏而已。 当天晚上,夏云桐终于回到住处,换过便服休息,这半个月来,他跑前跑后,几乎没回来过。 虽然有些辛苦,但这个过程一来可以锻炼自己,二来可以在军民中树立威信。 丫环四夕端着食盒送来晚饭,看着少爷一阵狼吞虎咽,不禁说道:“少爷,您可瘦了许多。” 夏云桐笑道:“那是不是比以前肥头大耳的样子顺眼啊?” 小四脸上飞红:“哪里肥头大耳了?” 正调笑间,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简直地动山摇,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房子一阵晃动,小四吓得脸色煞白。 夏云桐暗叫不好,听着是东门方向,一个箭步冲到外面院子里,只见黑沉沉的夜色中,东方的天空中一片通红。 第十一章 城破 夏云桐跑到院子里,父亲和顾师爷等人也在那里,都是神色迷惑。 夏献纶立刻派人前去打探,其余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 “好像是火药库爆炸了?” “城里哪有什么火药库?” “十有**是地震了,只是这火……” 正没奈何处,彭远春和刘正风跑了进来,彭远春披头散发,一只脚没穿靴子,只在那捶胸顿足:“完了,全完了,夏大人,我们全完了,东城墙炸塌了,番兵要杀进来啦!” 众人立刻都是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霆重击。 彭远春在此地为官已久,深知番兵野蛮凶猛,个个彪悍如虎,单论肉搏战,练军两三个也敌不过对方一个,全赖坚城壁垒,一旦被其冲入城内,一定是砍瓜切菜一般。 此时彭远春已经是痛哭流涕:“夏大人,你答应过要将我调回大陆的,不想会有今日局面,这下可把我害惨了啊,呜呜……” 夏献纶见他言语间已经完全失控,也不搭理,只问刘正风情况。 刘正风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倒是比彭远春镇定许多,简单介绍了一下: 现场十分混乱,具体炸药怎么过来的,怎么炸起来的,一时之间也查不清,总之事先毫无征兆,突然间就是一场大爆炸,直接掀翻了东面一堵城墙,值班的十几个练军士兵当场尸骨无存。 之前番兵趁着夜色,埋伏在护城河的对岸,并准备了十几只竹排,此时强渡护城河,进攻被炸塌的缺口。李秀山已经率领一批练军去堵口,而刘老将军自己,正集合火枪队前往增援…… 夏云桐心里万分郁闷,看来这穿越真的不好玩,怎么自己想的战略,到最后都是悲惨结局呢? 上次搞“统收统发”,结果搞出一场兵变。这次炸死番人酋长,结果被番兵攻城,弄不好要死在这里,都没机会犯第三次错误了,想想真憋火啊! 此时火.枪队集结完毕,刘正风便出发前往,夏云桐也要出去。 小四拿着一条大衣跑过来:“少爷,夜里风大,别冻着了!” 夏献纶直跌脚:“兵凶战危,你去干什么?” 夏云桐披上大衣,答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城破了大家都是死路一条,我去找援兵!”说完头也不回跑了。 夏献纶直愣神,“哪来的援兵?” 出了道台行衙,门外的火.枪队已经列好队,装填好弹药,刘正风白发飘飘,倒也老当益壮,立刻下令开拔。 但他心里却是暗叹一声,因为总共只来了八十多人,还没开打就有两成临阵脱逃了,士气可见一般,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能假装没看见。 大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人群乱窜,还有伤者血淋淋地抬过,哭声、叫喊声响成一片,空气中有刺鼻的火硝味,呛得人直咳嗽。 刘正风心里纳闷:番人哪来这么多火药,这可是官府严格控制的战略物资,番人别说没有,即便给他也不会用! 他的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部队来到缺口处,只见城墙被炸出了七八米的缺口,满地的碎石瓦砾,一片废墟模样,周围火光熊熊,照的战场一片明亮。 而李秀山的练军正与番兵激战,争夺这段缺口的控制权,双方人数相当,互有伤亡,但番兵个个动如脱兔,来往纵跳,明显居于上风。 刘正风赶紧让火.枪队做好开火准备,就在此时,前方猛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远远地看见,一个头颅被番兵用竹竿高高挑起,火光映照中看得分明,正是李秀山! 这个倒霉的千总,被番兵砍伤活捉,直接在阵前大卸八块了,部下练军本已经支撑不住,此时更是作鸟兽散。 刘正风怒极,拔剑连杀两名逃兵,但也于事无补,练军仿佛受惊的野兔,已经全面崩溃了。 而番兵撵着练军的屁股,直接冲过缺口,杀了过来! 眼看大群番兵冲来,距离不过五十米左右,甚至能隐约看见番兵脸上狰狞的油彩,的确像山林猛兽。 刘正风知道粉枪的射程不到五十米,而且精度极差,应该等敌人靠近至二十米左右,射击才会有效果,因此只是大吼一声:“预备!” 但近距离齐射说起来容易,其实最能检验军队的战斗素质,这些练军早已经慌了手脚,哪里还能冷静地等待,一听见“预备”,直接就“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乱枪,气得刘正风直骂娘。 不过那十来把伯克式燧发枪体现出了价值,居然将突前的两个番兵击倒,而且那些粉枪虽然打不到人,但声势却不小,火星一冒,就是轰的一声巨响,几十声连续的轰鸣,把那些番兵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回缺口。 但伯克式枪发射一次需要12个步骤,即使技术娴熟的士兵,每分钟也只能打一发,战斗压力下射速更慢,练军士兵们手忙脚乱,通条、火药、弹头,先后顺序忘一干净,而粉枪更是不堪,铁珠子倒得满地都是。 眼看部下乱成一团,刘正风心急如焚,番兵只是暂时后撤,很快就会杀回来。 他挥舞着长剑叫着:“快,快,快装药,咱们不能退啊!咱们要是退了,竹堑城就要血流成河,咱们自己也甭想活!” 话音刚落,一阵急迫的乐音传来,这是番民特有的鼻笛,用竹管制成,用鼻子吹奏,既是乐器,也是“出草”时的传令工具,据说连番屯军也以此传令。 番兵们果然从缺口的废墟中冲了出来,而且来势更加凶猛,个个就像矫健的羚羊,眼中闪烁着光芒,如手中的砍刀一样锋利,纵跳间甚至带有番民舞蹈的节奏。 刘正风一摔帽子,白发在夜风中飘扬,他挥剑大吼道:“跟他们拼了!” 但整个火.枪队已经没了斗志,人人都露出绝望的神色,后退着,眼看要弃枪而逃。 面对扑面而来的刀光,刘正风只能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斜刺里猛然一阵呐喊声,一支奇兵横空出世,如铁流般沿着城墙根从侧翼冲向番兵。 这些人手中端着长兵刃,像加长版的刺刀阵,动作虽然单一,偏偏长“戟”如林,颇有马其顿方阵碾压推进的气势,尤其是战斗凶猛,与练军士兵截然不同。 打头的两个汉子更是悍勇,“刺刀”一磕,一冲,一刺,就能捅倒一个番兵,正是孟楚虎与孙雄飞! 第十二章 击退 这一通乱战,挽救了濒临崩溃的火.枪队。 刘正风大难不死,如在梦中,旁边蹿来一人,气喘吁吁地喊道:“刘大人,我没来晚吧!”正是搬救兵的夏云桐! 夏云桐觉得汉民们民心可用,就将义勇军作为未来新军的实验品。 虽然没有武器,但他灵机一动,想起了刺刀战术,他让汉民们全部手持竹竿,前头装上打造好的三棱尖铁,专门演练刺刀突击术。 动作也很简单,双手持竿,双脚前后站立,面对敌人,竹竿一磕,然后上步突刺,反复演练。 别看动作单一,但直接有效,这样集团化的冲锋极有威力,在重机枪发明之前,近代战争往往最后靠白刃战解决。 与后人的想象不同,欧洲陆军的白刃战能力极强,在鸦.片战争中,英国人最后是靠刺刀冲垮了清军,而日本陆军则完全是照搬法国,包括其拼刺刀的技术。 义勇军清楚自己的处境,城破了就意味着死,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得死,因此有着最强的作战意志,虽然训练时间短,硬是顶住了番兵的进攻。 缓过一口气的火.枪队心神略定,终于装好了弹药,随着孟楚虎的指挥,义勇军撤了下来,等番兵一上来,火.枪队就是一顿乱枪。 由于距离较近,而且有义勇军的护卫,火.枪队的心理上大为不同,因此这次射击效果不错,一下子撂倒了五六个番兵。 随后,孟楚虎一声唿哨,义勇军再次涌上厮杀。 这样一来一回,前后就有了配合,番兵死伤不断增加,士气上大受影响,双方在城墙缺口处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后方一阵喧哗,只见数以千计汉民涌来,领头的正是秦刚。 大家知道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秦刚登高一呼,大家立刻响应前来助战。 敲锣打鼓,呐喊助威,扔石头,丢砖瓦,声势倒也不小,尤其让义勇军士气大振。 现在形势明朗了,缺口还是太狭窄,只有七八米宽,便于火.枪队集火,同时番兵也无法充分展开,只能采取添油战术,最终只会是消耗战。 终于,番兵的后方传来一阵柔和、清澈的笛声,番兵听到便呼啦一下,放弃了缺口,撤回了城外。 乱哄哄一直闹到天明,城中方才惊魂稍定,经过粗略统计,练军死亡百余人,包括千总李秀山,义勇军也有二十多人阵亡。 同时,番兵也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 另外逮捕处决了一批趁乱打劫,****妇女的流氓和逃兵。 夏云桐也很庆幸,如果番兵计划再周密一些,在爆炸之前就开始用竹排抢渡护城河,说不定练军根本来不及堵口,那时候番兵一拥而入,结局又将不同。 情况初步稳定下来,该是讨论未来了。 番兵显然已经集结在城外,胜负还是难料,练军在战斗中暴露出不堪一击的严重问题,现在战局迫在眉睫,必须做出一些大的改变。 整个过程中,作为地方长官的彭远春表现极糟,方寸全无,情绪失控,因为受了惊吓,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喘不上气来,其窝囊样让刘正风等人也深为不齿。 相反夏云桐表现突出,一手组织了义勇军,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其威望有了极大的提高,无论军民都十分心信服,又有夏献纶的授权,重任自然将由他来承担。 首先是部队的改编,众所周知,除了八旗和绿营,其他所有军队,包括湘军和淮军,统统都是自负盈亏的民兵组织,户部没有预算来发工资。 即便如此,编练地方军队,也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比如曾国藩练湘军,就有“奉旨练兵”的头衔。 因此夏云桐要对军队做根本的改编,但仍然保留练军的名义。 一方面对人员进行汰换,那些临阵脱逃的自然军法伺候,战场表现不佳的也一律剔除,火.枪队还要检查枪管,有的塞满火药,却没有放铁珠;有的甚至将通条整个塞进了枪管,说明士兵战时的混乱。 最后只剩下了极少数老兵,其余名额都被义勇军替代,火.枪队指挥官仍旧是刘正风。而其余的练军部队,指挥官改成了孟楚虎和孙雄飞。 另一方面,还组织一个老百姓队伍负责工事维修,后勤运输,夏云桐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后现代的名字“民工队”,首领是秦刚。 而夏献纶利用自己“便宜行事”之权,给三个汉民首领战地授官,孟楚虎为署理骁骑校,孙雄飞是署理兰翎卫,秦刚则是署理主簿。 虽然只是**品的小官,毕竟是有职有权好办事,这算是为未来培养亲信吧。 秦刚一上任,便奉命率民工队进行了两项工程,一项是对坍塌的缺口进行封堵,另一项是在护城河靠城一侧,开始用泥土垒起一道女墙,计划达到两米高,这样有助于防止番兵大规模的抢渡突袭。 同时,夏云桐开始调查昨晚的爆炸,他一直对那巨量的炸药心怀不安。 据幸存者回忆,唯一的可能是番兵连续几天,趁着凌晨时分哨兵疲困,偷运火药过河,堆积城墙根边,用泥土草灰掩盖,最终引爆得手。 通过经验丰富的老吏检验现场残留,发现这些火药不仅量大,而且质优,比例均匀,配比严格,应该是军用炸药。 他正感到不安,下面又传来了一个重大发现:民工队在东门外护城河边赫然发现了一个幸存的番兵! 倒塌的砖石、一棵折断的大树、倾斜的土坡,形成了奇妙的物理三角关系,为这个幸存者保留了一个狭小空间,使其几乎毫发无损。 捕快立刻对这个番兵进行刑讯逼供,在这方面,衙门里有的是专家,真的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番兵供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竟然是一名番屯军士兵,而且是凯达?格兰的部下! 文武官员们一片哗然,番屯军竟然参与了叛乱! 要知道之前凯达?格兰还主动来信,要求前来增援,众人还都心动不已,只有夏云桐激烈反对。 想想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大家都长出一口气,有逃过一劫之感,也都有些钦佩夏少爷的先见之明。 昨夜番屯军并没有直接参战,但那些炸药都是凯达?格兰提供给噶玛兰族的,而且操作的人员也来自番屯军,训练他们的叫“箱田先生”! 第十二章 击退 这一通乱战,挽救了濒临崩溃的火.枪队。 刘正风大难不死,如在梦中,旁边蹿来一人,气喘吁吁地喊道:“刘大人,我没来晚吧!”正是搬救兵的夏云桐! 夏云桐觉得汉民们民心可用,就将义勇军作为未来新军的实验品。 虽然没有武器,但他灵机一动,想起了刺刀战术,他让汉民们全部手持竹竿,前头装上打造好的三棱尖铁,专门演练刺刀突击术。 动作也很简单,双手持竿,双脚前后站立,面对敌人,竹竿一磕,然后上步突刺,反复演练。 别看动作单一,但直接有效,这样集团化的冲锋极有威力,在重机枪发明之前,近代战争往往最后靠白刃战解决。 与后人的想象不同,欧洲陆军的白刃战能力极强,在鸦.片战争中,英国人最后是靠刺刀冲垮了清军,而日本陆军则完全是照搬法国,包括其拼刺刀的技术。 义勇军清楚自己的处境,城破了就意味着死,自己的父母妻儿都得死,因此有着最强的作战意志,虽然训练时间短,硬是顶住了番兵的进攻。 缓过一口气的火.枪队心神略定,终于装好了弹药,随着孟楚虎的指挥,义勇军撤了下来,等番兵一上来,火.枪队就是一顿乱枪。 由于距离较近,而且有义勇军的护卫,火.枪队的心理上大为不同,因此这次射击效果不错,一下子撂倒了五六个番兵。 随后,孟楚虎一声唿哨,义勇军再次涌上厮杀。 这样一来一回,前后就有了配合,番兵死伤不断增加,士气上大受影响,双方在城墙缺口处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后方一阵喧哗,只见数以千计汉民涌来,领头的正是秦刚。 大家知道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秦刚登高一呼,大家立刻响应前来助战。 敲锣打鼓,呐喊助威,扔石头,丢砖瓦,声势倒也不小,尤其让义勇军士气大振。 现在形势明朗了,缺口还是太狭窄,只有七八米宽,便于火.枪队集火,同时番兵也无法充分展开,只能采取添油战术,最终只会是消耗战。 终于,番兵的后方传来一阵柔和、清澈的笛声,番兵听到便呼啦一下,放弃了缺口,撤回了城外。 乱哄哄一直闹到天明,城中方才惊魂稍定,经过粗略统计,练军死亡百余人,包括千总李秀山,义勇军也有二十多人阵亡。 同时,番兵也丢下了六十多具尸体。 另外逮捕处决了一批趁乱打劫,****妇女的流氓和逃兵。 夏云桐也很庆幸,如果番兵计划再周密一些,在爆炸之前就开始用竹排抢渡护城河,说不定练军根本来不及堵口,那时候番兵一拥而入,结局又将不同。 情况初步稳定下来,该是讨论未来了。 番兵显然已经集结在城外,胜负还是难料,练军在战斗中暴露出不堪一击的严重问题,现在战局迫在眉睫,必须做出一些大的改变。 整个过程中,作为地方长官的彭远春表现极糟,方寸全无,情绪失控,因为受了惊吓,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喘不上气来,其窝囊样让刘正风等人也深为不齿。 相反夏云桐表现突出,一手组织了义勇军,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其威望有了极大的提高,无论军民都十分心信服,又有夏献纶的授权,重任自然将由他来承担。 首先是部队的改编,众所周知,除了八旗和绿营,其他所有军队,包括湘军和淮军,统统都是自负盈亏的民兵组织,户部没有预算来发工资。 即便如此,编练地方军队,也要得到朝廷的许可,比如曾国藩练湘军,就有“奉旨练兵”的头衔。 因此夏云桐要对军队做根本的改编,但仍然保留练军的名义。 一方面对人员进行汰换,那些临阵脱逃的自然军法伺候,战场表现不佳的也一律剔除,火.枪队还要检查枪管,有的塞满火药,却没有放铁珠;有的甚至将通条整个塞进了枪管,说明士兵战时的混乱。 最后只剩下了极少数老兵,其余名额都被义勇军替代,火.枪队指挥官仍旧是刘正风。而其余的练军部队,指挥官改成了孟楚虎和孙雄飞。 另一方面,还组织一个老百姓队伍负责工事维修,后勤运输,夏云桐给这支队伍起了个后现代的名字“民工队”,首领是秦刚。 而夏献纶利用自己“便宜行事”之权,给三个汉民首领战地授官,孟楚虎为署理骁骑校,孙雄飞是署理兰翎卫,秦刚则是署理主簿。 虽然只是**品的小官,毕竟是有职有权好办事,这算是为未来培养亲信吧。 秦刚一上任,便奉命率民工队进行了两项工程,一项是对坍塌的缺口进行封堵,另一项是在护城河靠城一侧,开始用泥土垒起一道女墙,计划达到两米高,这样有助于防止番兵大规模的抢渡突袭。 同时,夏云桐开始调查昨晚的爆炸,他一直对那巨量的炸药心怀不安。 据幸存者回忆,唯一的可能是番兵连续几天,趁着凌晨时分哨兵疲困,偷运火药过河,堆积城墙根边,用泥土草灰掩盖,最终引爆得手。 通过经验丰富的老吏检验现场残留,发现这些火药不仅量大,而且质优,比例均匀,配比严格,应该是军用炸药。 他正感到不安,下面又传来了一个重大发现:民工队在东门外护城河边赫然发现了一个幸存的番兵! 倒塌的砖石、一棵折断的大树、倾斜的土坡,形成了奇妙的物理三角关系,为这个幸存者保留了一个狭小空间,使其几乎毫发无损。 捕快立刻对这个番兵进行刑讯逼供,在这方面,衙门里有的是专家,真的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番兵供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竟然是一名番屯军士兵,而且是凯达?格兰的部下! 文武官员们一片哗然,番屯军竟然参与了叛乱! 要知道之前凯达?格兰还主动来信,要求前来增援,众人还都心动不已,只有夏云桐激烈反对。 想想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大家都长出一口气,有逃过一劫之感,也都有些钦佩夏少爷的先见之明。 昨夜番屯军并没有直接参战,但那些炸药都是凯达?格兰提供给噶玛兰族的,而且操作的人员也来自番屯军,训练他们的叫“箱田先生”! 第十三章 鬼影重重 布因?拉比原来的命令,是等进攻部队开始抢渡护城河时,再炸塌城墙,这样番兵可以趁乱一拥而入。 但是由于心情紧张,操作失误,炸药被提前引爆。这也给了守城一方调动防御的时间,解答了夏云桐之前心中的疑问。 军情紧急,夏献纶写信给周懋琦,提醒番屯军一部作乱,其余各部应予警惕,同时陈述此地敌军势大,要求府城速派援兵,调运物资,矛盾归矛盾,毕竟要以国事为重。 写信是夏云桐的主意,番人兵力不足,主要控制了城东南,无法封锁西北方向,所以交通和通信并不受影响。从淡水河口到台南安平港,需要半天时间,若是快船,只需明天就会有回音。 那周懋琦一定会找借口不来,但还是要求援,估计府城多少会运点粮草弹药过来,聊胜于无,总要顾及脸面吧。 昨夜番屯军为什么没出现,原因不得而知,但陡然多出了一大劲敌,大家的心情都变得沉重。 不过有一个细节却只有夏云桐注意到,那个训练爆炸人员的“箱田先生”,据说腰板笔直,表情严肃,操着十分别扭的口音。 加上那个奇怪的名字,夏云桐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标准的武士形象,日本人? 难道日本人这么早就介入了? 这个在历史上完全没有记载啊! 但历史没有记载,并不代表没有发生,从逻辑上也完全合理: 日本明治维新后,实行“废藩置县”和“废刀令”,士族阶层失去了一切特权,生活陷入了困境,以萨摩藩为例,原有武士16467名,炮兵511人,而维新后的驻军名额只有4620人。全日本有十数万武士失业,更是失去了尊严,他们只有战斗技巧,却无谋生手段,有些甚至沦为搬运工和小贩。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国内有强烈的对外扩张需求,像西乡隆盛等人想把这些愤恨的武士送到战场上去,让他们能拥有为国开疆拓土的荣光,因此“征韩论”甚嚣尘上,“征台”也是如此。 虽然大久保利通等人,认为日本实力还是不足,主张內治优先,但就扩张而言,其实与征韩派并无而致,不过是先后次序问题。 以日本人细致周密的性格,以及甲午战前的大规模谍报渗透来看,不可能在台湾没有任何相关活动,只不过有些档案湮没于历史长河,而清王朝愚昧无能,情报工作几乎完全荒废,才会导致没有相关记载。 极可能日本人一直就在暗中活动,只不过引而不发,前世番民没有作乱,日本人没有找到机会,自己穿越而来,引起了汉番战争,让那些躲在黑暗中的武士看到希望,终于跳了出来。 说到这,不由又想起了那个琉球渔民被杀事件,仔细想想也觉得有玄机,并不全是琉球渔民,还有一部分是日本人,百年都不出事,偏偏等日本想扩张时出事了,谁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搞不好是故意挑衅、试探,资料匮乏,真相都湮没了。 想起番兵后面的重重鬼影,夏云桐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穿越实在是不顺利啊。 6月11日夜晚,竹堑城南凤凰岗,岗后的树林里驻扎着大批番兵,成了部落联盟的宿营地,中央有一座用木、竹、藤条、茅草搭建的大屋,屋内点着松节油灯,散发着清香,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里是联盟的指挥部,十几个人相对着席地而坐,明显分成了两派,一派居中者头裹白布,蒙住了一只眼,脸色苍白,正是部落联盟的首领布因?拉比,神色却有些激愤: “凯达大人,竹堑城的防御远不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一击,相反那些汉人的抵抗十分激烈,我们的损失很大,你,你是不是故意坑害我们?” 坐在对面的人,鼻正口方,气度不凡,正是番屯军首领凯达?格兰! 面对质问,凯达?格兰却神色平静,番民不同部族之间时有仇杀,何况番屯军算是被招安,不被信任也很正常。 他笑笑道:“我将那些宝贵的火药送给你们,足以表示我的诚意,汉人如果知道此事,怎么会和我善罢甘休呢?” 这样说着,他心里却也有些疑惑:他对竹堑城的防卫力量,以及练军的战斗力,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完全是一群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因此对部落联盟居然被击退,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哪里出了问题呢? 布因?拉比阴沉说道:“你曾经效忠汉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仍然效忠呢?” 凯达?格兰摇头道:“你们可知我名字的来历,我的祖先凯达格兰族也是噶玛兰族的分支,曾经是淡水河两岸最大的部落,这片沃土真正的主人。但现在却几乎消亡了,只留下像我这样零星血脉,知道为什么吗?”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就因为那些可恨的汉人,两百年前汉人开始大规模移民淡水河流域,不到百年就将凯达格兰族变成了少数族裔,迁徙的迁徙,同化的同化,如今的人们都忘掉了这个民族。但我没忘,我的名字就是纪念,我与汉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怎么会效忠他们呢?那只是欺骗他们的手段而已。”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去打呢?”部落联盟里有人气愤说道。 是啊,为什么不去打呢? 凯达?格兰自然有自己的考虑,他运筹帷幄多年,就是等这样一个乱局。 借噶玛兰族之乱,一举攻下竹堑城,朝廷绝不会就此罢休,定会想办法镇压。到时候自己出面谈判,将竹堑城与平叛作为谈判筹码,只要条件谈妥,番屯军立刻就反戈一击,镇压掉部落联盟。 这样就能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说不定能成为淡水厅的实际控制者,所谓“要当官,先造反,再招安”。 这也是没办法,朝廷对他戒备很深,自己虽然统帅番屯军上千人,得到的头衔却只是一个“军哨司”,连九品都不是,偏偏他的野心很大,想要混个名堂出来,只能出此险招了。 因此,就不能跟朝廷结怨过深,手上不能染太多血,杀官夺城的事也别亲自干,送些炸药就可以了。 计划本来很好,但竹堑城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顶住了攻势,自己若不出手,布因?拉比显然是攻不下,这样耗下去一切计划都要泡汤,只好将番屯军派出去了。 当然这些话不能明说,只能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他便回答道:“我不出兵,也是一番好意,本以为凭你们联盟的实力就够了,到时候反说我想抢战利品,看来我还是有些高估了。那好吧,接下来就由我主攻,不过城中的人口、财物分配,要我说了算。” 一番话说得布因?拉比等人既是恼火,又是无语,明知对方狡辩,偏偏无可奈何,毕竟最终还是靠实力说话。 第十四章 日本人出手了 凯达?格兰微笑着,这是一个充满野心的人,他处心积虑要建立一个独立王国,最后能与清王朝分庭抗礼,而手下这支部队正是他实现野心的最大本钱。 这支番屯军不但凶猛彪悍,而且比部落番兵更有战术纪律,还装备了一些火.枪,被公认为台湾目前战斗力最强的部队,稳稳胜过府城的精锐—麒麟营,更别提那些普通练军了。 虽然竹堑城的防御力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仍然充满了必胜信心,因为他还有一个秘密武器。 出了指挥部,凯达?格兰转身望向旁侧一人,说道:“箱田先生,你那边情况如何?” 这个“箱田”年约三十,普通番民打扮,四方脸,唇上一贴小胡子,身材较矮,却很壮实,神色肃穆,躬身答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我的手下都是熟练好手,随时可以进行战斗。希望大人能够谨守我们之前的约定,等大人控制淡水厅后,能给予我们贸易特权。” 凯达?格兰一点头:“当然,我一向言出必行,我将是贵国最忠诚的盟友。” 两人相视而笑。 6月13日清晨,夏云桐站在城楼上,手持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城池内外,经过他一番努力,这几天竹堑城的面貌为之一新。 一大早,数千汉民就已经开始忙碌了,缺口已经堵上,护城河边的女墙也基本竣工,家家出力,人人勤奋。无论是义勇军还是民工,大家心里都清楚,一切都是为生存而战,就不会再单纯计较军饷和待遇了,这就是最原始的政治觉悟,但这个并不能长久,真正的觉悟是为理想,为信念而战,这就是未来的规划了。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夏云桐第一次感到了穿越的节奏,他似乎领悟到一点秘诀,也就是毛太祖起家的原则: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进行一场人民战争。 必须站在人民的立场上,发动人民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以人民为骨干,依靠人民,这样才会有群众基础,才能激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因势利导。 此时他心情激荡,挥斥方遒,唯一扫兴的是刚刚接到的府城回信。 周懋琦在信上称,台南的生熟番也蠢蠢欲动,练军不敢轻动,物质也无富余,实在无力支援云云。 夏云桐之前有所预料,但毕竟地方最高长官求援,谅府城多少也会敷衍一下,没想到周懋琦这铁公鸡,如此一毛不拔,连客套话也不多说一句,想必恨不得道台大人被番兵悬首城门才好呢。 哼,也好,那就向朝廷再上一折,李鹤年不是说台湾固若金汤吗?现在援兵也派不出,正好打他的脸。同时向朝廷再次证明,就地建立新军的必要性。 此时太阳东升,给兰阳平原洒下了万道金光,给他,给这个小城市,也给城市内外忙忙碌碌的人们,穿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夏云桐对自己的组织动员能力颇为得意,不由得轻声哼唱起来:“ 太阳出来照四方, **的思想闪金光, 革命的人民有了主张, 男女老少齐参战哎, 人民战争就是那无敌的力量……” 这时,从城外远远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他顿时想起这是番人的鼻笛,悠扬清澈,但听在他的耳朵里,却觉得格外的刺耳。 夏云桐拿起望远镜,远望城南的凤凰岗,现在大家都知道,番兵应该就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山岗背后。 鼻笛声逐渐变得短促而急迫,应该是进军的号令,他觉得奇怪,大白天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攻,难道是番屯军参战了吗?所以就变得自信了? 仿佛是回答他的疑问,只见山岗后逐渐涌出大批的黑点,阵势整齐,不像之前攻城的番兵那样杂乱无章。 这时候城内梆子声连绵不绝,城楼上一片呐喊声,“敌袭!敌袭!”,城外的大批民工也慌忙往城内撤退。 夏云桐倒也不慌,山岗那边过来还需要时间,他必须马上赶往指挥部,心里还在疑惑:“番屯军也没多少火器,更不要说重武器,即便战斗力再强,又如何攻破这护城河、女墙、城墙构成的工事体系呢?就不怕伤亡吗? 刚准备下城楼,山岗那边传来“轰”的一声,夏云桐愕然回顾,只见护城河边的女墙已经被砸出一个大口子,泥沙满天飞溅,还没撤完的民工一片惊呼。 他赶紧用望远镜一看,只见远处凤凰岗顶上,冒起了一股白烟。 “我去,大炮啊!” 夏云桐一下傻了,番屯军哪里来的大炮啊! “完了,完了,这下死翘翘了,敌人不但有大炮,而且还打得还这么准,瞄很久了吧。真是活见鬼了,这些番人哪来的大炮啊?” 那炮声,仿佛是敲响了丧钟,使他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片刻之后,道台行衙的“倾楼”,气氛一片凝重,孟楚虎、孙雄飞和秦刚三人,也被夏云桐安排列席会议,笼络之意不问可知。 秦刚报告所有人员已经顺利撤入城内,但城外不断传来的炮声,仍让众人的心里笼罩着浓浓的阴云。 凌定国刚从城南赶回来,言下甚为忧虑:“大人,敌人火炮威力可观,尤其操炮技术精准,已轰塌城南外的一片女墙,正延伸轰击我南门。” 顾师爷百思不得其解:“听其密度,怕至少有十几门,看其射程和威力,应是西洋精良火炮无疑,番屯军哪里来得这么多大家伙?” 袁闻柝直摇头:“我们没有重火力压制,这竹堑城都是砖石垒成,并不坚固,经不起大炮连续轰击,到时候城墙一塌,番屯军一冲,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夏云桐此时却在想另一个问题,这些火炮会不会与那个“箱田先生”有关呢? 他一直在怀疑这个“箱田先生”的身份,此刻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 要知道日本近代名字叫“箱田”的名人几乎没有,在夏云桐的印象里,似乎只有一个:箱田六辅。 日本近代有一个名声赫赫的右翼组织“黑龙会”,其在日本政界和军界有着极大的影响力,是日本侵华的重要工具。 “黑龙会”的前身叫“玄洋社”,又是发动甲午战争的急先锋,曾经组织一批浪子,取名“天佑侠”,跑到朝鲜半岛制造事端,“玄洋”就是日本与东亚大陆之间的海洋,可见其野心。 比“玄洋社”更早的,是一个名叫“向阳社”的组织,其三个首领头山满、片冈浩太郎、箱田六辅,正是未来玄洋社三巨头,而黑龙会的龙头内田良平更是平冈浩太郎的侄子,无论从扩张理念,到人员构成,都是一脉相承。 在“向阳社”之前,三巨头曾经模仿桃园三结义,在福冈建立了“矫志社”,这个“矫志社”虽然名声不显,但却堪称日本军国主义组织的鼻祖,建立之初就确立了对外侵略的主旨,在日本近代影响很深。 箱田六辅就是“矫志社”实际上的首领,那么这个神秘的“箱田先生”会不会就是箱田六辅呢? 如果是的话,更证实了之前的猜想,日本人已经出手了。 第十五章 援兵 夏云桐想到自己的穿越很可能会造成重大的历史改变,前世汉番斗而不破,小冲突不断,大战却没有发生,日本人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 但这一世凯达?格兰若攻下竹堑城,有日本人在背后支持,再加上哪个帝国主义出来斡旋一下,说不定能被清廷招安,成了割据台北的一方势力,日本侵占台湾也许就不用等到《马关条约》了。 难道自己的穿越,让中国的历史变得更糟糕了? 他让父亲向朝廷再上一折,陈述竹堑城已经危在旦夕,全体官民决心死守到底,为朝廷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颇有点临死遗书的意思,这样一加码,建立的新军的必要性,府城的见死不救,也就不言自明了。 众人都希望能避开敌军炮火,有的主张弃城撤退,撤到淡水河畔再想办法;有的建议干脆主动出击,与敌人决一死战,一时间议论纷纷。 夏云桐却提出不同的看法:“一旦弃城,必定军心大乱,番兵衔尾追击,我军将不战而溃;出城迎战更是不行,我军草创,训练不足,攻击就是自寻死路。唯一的办法就是固守城池,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夏献纶一阵苦笑:“只怕周懋琦袖手旁观啊。” 夏云桐点头:“府城自然指望不上,孩儿说得是艋舺一带的汉人,长久以来他们械斗不休,稍加训练,便可组成一支民兵,成为我之援助,孩儿愿亲往游说!” 顾师爷有些担心:“百姓与官府一向不睦,此地汉民更是散漫惯了,少爷去了怕是不妥。” 但夏云桐坚持:“正因如此,我才要亲自前往,方显出诚意来,何况竹堑城若陷落,艋舺也难以幸免,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只要竹堑城能坚守数日,我一定率援军到来。” 见他如此坚决,夏献纶想想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叮嘱道:“千万小心,多带些人去吧。” 但夏云桐摇头:“若事情不顺利,即便多带人手也无济于事,反而容易成为番兵袭击的目标,让梁老三和孙雄飞跟着就行了,嗯,我还需要几个能熟练操炮的人。” 大家都很是奇怪:“这个……我们好像没有炮啊。” 片刻后,夏云桐已经回到住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郑重地检查了一下那支柯尔特左轮手枪。 四夕在旁边看着,傻傻地问:“少爷,你干嘛老带着这个铁家伙,怪吓人的?” 夏云桐笑笑:“因为万一事情不顺利,我就用它自己了断。” 四夕眼眶一红:“少爷,你可别乱说,虽然不怎么出门,可我也听说了,少爷你是个好人,没有你满城的百姓都已经遭了殃,好人会长命,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夏云桐默然,果然百姓口碑如铁,想必艋舺那边对自己也有所耳闻了,这对自己的行动会十分有利。 这时手下报告,会操炮的人找到了! 夏献纶派人满城大索,终于找到了几个会使用火炮的人,不过大部分都只是用过旧式铁炮,只有一个叫李仕茂的,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居然是原国产炮舰“威靖号”上120mm主炮的炮手! 他在炮舰上因为盗窃被除名,在本地名声臭了,为了谋生跟着朋友跑这里做生意,旧病复发又偷东西,被抓到牢里去了,听说找炮手赶紧毛遂自荐。 夏云桐如获至宝,只能感叹天意了。 十来个人全部换上难民衣服,动身从北门出城,实际上时不时有难民离开,这一伙倒也并不显眼。 下午的时候,赶到了大稻埕,再往北就是艋舺了。 虽然番兵的战火还未烧到这里,但阴影笼罩下,市井繁华还是大受影响,即便是大白天,店铺也都基本关门歇业,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从南面逃来的难民,述说着番兵的残忍,背井离乡的苦楚。 天黑时终于赶到了位于艋舺中心的龙山寺,这里气氛甚是紧张,平常是让人随意进出参拜的,但今天却戒备森严。 寺外还聚集了大批汉民,浙人、闽人、粤人,另外还有一些客家人,往日里争斗不休,今天却和平相处,讨论着竹堑城的战事。 夏云桐心里暗暗点头,他之前就有大致的目标,现在却更加的清晰。 未来的新军,其建军的基础就是这些大陆来台的汉移民,是那些在海边、在河边、在棚屋里飘零度日的苦民。 汉移民有着共同的民族血脉,共同的价值信仰,作为移民,他们有流浪者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并不依靠和信赖清政府。 他们为生存而奋战,只要自己给他们一条明确的出路,那么这股力量就能组成自己核心的武装势力,这条出路就是让他们成为台湾土地的主人! 只要自己让他们合法地拥有土地,他们就能成为自己最忠诚的同盟。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他们可以反清,灭洋,兴中华! 这一点前世的红朝是最有力的证明,只要“打土豪、分土地”,星星之火就可以燎原!小米加步枪也能赢飞机大炮! 在短时间内掌握汉移民的力量,才能让局势根本改观,集结势力需要外部压力,有压力才有凝聚力,而番兵的威胁是最好的催化剂! 来到寺门口,几个汉民手持刀具前来盘问,夏云桐亮明身份,众人都是一惊。 汉民与官府向来不对头,要在大陆上,百姓私自拉帮结伙是官府的大忌,但在这里,山高皇帝远,官府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一个官员找上门来,难免让人吃惊。 通报进去很久,才有人出来传令“请”,可见里面的人也是犹豫不决,想必争论了半天。 随着人走进寺内,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院子,一进来,嚯,几十人或站或立,正盯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夏云桐暗想:“看来正在开会,来得倒正是时候!” 场上一片寂静,但之前肯定热闹非凡,看,各位汉民首领面红耳赤的,自然是刚刚大吵了一番。 这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夏云桐,目光了充满了敌意、怀疑、愤恨、厌恶、轻蔑等等各种负面情绪。 这也不奇怪,汉民们主要来自福建的漳州、厦门、泉州,以及浙江南部和广东东部,之所以要背井离乡,离开故土,迁徙到这台湾岛上,就是因为在老家活不下去了,究其因无非是官府压榨、富家欺凌、苛捐杂税、田亩不均、司法不公,见了官员自然没有好脸色。 第十六章 说服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此时,一个白须老者突然发问:“贫贱之地,这位大人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夏云桐这才发现,其余人都是站立各方,但有五人居中而坐,白须老者正是其中之一,可见这五人乃是真正的首领。 旁边一粗豪大汉喊道:“我们在此闲聊,是不是也犯了什么王法?” 这一嗓子立刻引起了一片鼓噪: “别想来要银子,这里可不是大陆!” “胆子倒也不小,就带着几个人过来。” “年轻轻就能当官,不知道是做了什么龌蹉恶心事爬上去的。” “哎,你们先别嚷嚷……” “狗官……” “张大麻子,你咋趁乱踢我屁股!”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眼看场面紧张,一言不合就会闹出大事,夏云桐和孙雄飞倒也罢了,李仕茂等几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只见梁老三往地上猛一跺足,一抬脚,青石板地面赫然一个深深的脚印。 众人大惊,“好功夫!” 此时场面一静,夏云桐趁机朗声说道:“不才夏云桐,台湾兵备道夏献纶大人之子,今日特来拜会各位同胞!” 这几句说得极响,众人都是轻声议论: “哦,这就是那个夏公子?” “真的是他?这么年轻…..” “果然有些气概。” 不出夏云桐所料,他赈济灾民,曝光率极高,百姓之口悠悠,传播得自然极快,这艋舺的汉民也有所耳闻。 白须老者的语气明显和缓:“原来是夏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来人,快快看座,只是刚才这同胞二字何意啊?” 夏云桐没有坐下,他说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或是耕地,或是渔猎,或是行商,或是开矿,但在外人看来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称,汉民。我们有共同的祖先,几千年生活在一起,彼此都是兄弟姐妹,此乃同胞之意。在这异乡为异客,本该精诚团结以求自保,岂能相互争斗,自相残杀呢?” 一个胖胖的家伙说道:“你是不是想让我们去给竹堑城解围,给你们当炮灰?” 夏云桐脸上带出了怒气:“你以为我在求你们,在利用你们吗?我在救你们!” 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正在开会讨论,刚才不是有人说‘闲聊’吗?我看倒是说了实话,闲聊只能是闲聊,于大事毫无益处,谅你们也拿不出什么章程,要不是竹堑城给你们挡着,这里早已经血流成河了,还让你们好整以暇在此‘闲聊’?”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有些羞惭,刚才的确是汉民首领开会商议局势。 白须老者是浙南的吴青峰,粗豪大汉是漳州施存孝,胖子是泉州甘利千,其余二人是厦门罗大成和粤东梅义山,今天已是第三天了,但几天来无非争吵不休,各翻各的旧账,到现在也达不成共识。 见场上一片寂静,都屏息听自己说话,夏云桐又缓缓分析形势:“竹堑城一旦失守,先不说番兵屠戮,朝廷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必然派遣大军来台征剿,到时候镇压番兵之余,顺手将你们这里也清洗一番,贪官酷吏蜂拥而至,一番搜刮打压,你们从前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居然还在这里争吵不休,可知死到临头乎?” 一番话说得大家如醍醐灌顶,老者问道:“夏公子言之有理,但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云桐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这汉番战争是大灾难,但也是天大的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吧?一无所有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们有的已经是移民第二代了,仍然是这块土地的异乡人,你们还想再次漂泊流浪吗?又还能迁徙到何处去呢?投奔那片怒海吗?不如就此奋起,团结一心,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举掌握这片土地,番兵夺不走的,官府也夺不走!” 这些话已经有些诛心了,完全不像他一个官员身份该说的话了,这时候孙雄飞上前两步,高声说道:“夏公子说得不错,我孙雄飞不过山上的一个猎户,此番进城避难幸有公子赏识,现在已经是一名军将,这真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好机会!” 孙雄飞现身说法,极有说服力,让在场诸人都精神一振。 夏云桐激情澎湃:“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代表官府,甚至也不是代表我的父亲,而是代表我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汉人,和你们一样的汉人。长久以来你们一直忍受着,背井离乡躲避命运的折磨,但今天我向你们指出一条道路,那就是团结起来跟我走,用双手和血泪为子子孙孙争取一个家园,让他们不用像你们那样痛苦地活着!” 话语就像锥子一样,扎入了所有人的心底,有掌声响起,不知道何时起,有人将夏云桐的话语传到了外面去,就像蚂蚁传信般,到处奔走相告,外面聚集的汉人也开始鼓掌。 夏云桐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终有一天,汉民们能够昂起头对自己说,这是我的土地,这是我的国家!” “没有欺压,没有劫掠,我们将成为主人,任何人别想让我们当奴才,番人不行,洋人不行,那些达官贵人也不行!” 欢呼声,掌声响成一片。 “我们要用我们的剑,为我们的家人和孩子获得粮食,用我们的团结和牺牲,争取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这一切不靠乞求和眼泪,不靠懦弱和逃亡,只有靠我们的铁和血!” 整个龙山寺内外雷鸣般的掌声,海啸般的欢呼声,耄耋的老者包含热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兴奋雀跃,因为一条道路展开在他们面前,虽然前路慢慢,但迷惘的阴霾已经驱散…… 热烈的讨论持续了一整夜…… 到了6月14日,所有的汉民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接受整编,并服从夏云桐的指挥。 不管首领们愿意不愿意,必须顺从已经沸腾的民意,否则他们马上会被拉下来。 青壮男子有的是,甚至一天之内可以集结数万,但是打仗需要严格的训练和必要的武器装备,这些汉民都不具备,只能先从原来械斗的人员中挑选一批,组成一支简单的民兵,搜集一切能找到的武器,包括一些杂七杂八的枪支,由一些有经验的人员进行训练。 同时明确一些号令通讯,战场进退组织等等,传令工具选择了军号,这是前世千锤百炼的经典,冲锋、撤退、集结等号声浅显易懂,不需要任何知识,只听其节奏就能知道。 夏云桐还颁布了必须遵守的军法,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把那首歌曲拿过来,教大家传唱,只做了一些小修改,比如“革命军人”改成“汉家军人”等等。 这些让大家都很佩服,一切仿佛都是计划好了一般,当然军事训练一年半载都不够,现在军情紧急,只能用几天时间简单组织一下。 夏云桐心情很急,他只能暗暗祈求,竹堑城能多坚持几天……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十七章 攻城 6月15日中午,竹堑城道台行衙,倾楼,夏献纶焦急地踱着步,窗外不时传来炮声,敌人的炮击已经持续了将近三天,其弹药之充足令人难以置信。 敌人的凶残同样超乎想象,昨天夜里将火炮调整为大仰角弹道,炮弹越过城墙,直接砸到了城里。 百姓民居多是竹木结构,城里多处起火,到处硝烟弥漫,忙碌了一整夜。 夏献纶知道敌人这是心理战,要消耗守军的精力和意志,儿子前往艋舺寻求援兵,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城墙一旦失守,只能被迫与敌军进行巷战,在南城墙内百余米处,已经建立了一道防线,以鳞次栉比的居民区为依托,在屋顶上布置火.枪队,义勇军在地面上进行防御。 同时,再次对城内进行动员,集结所有能战的人员和物质,作为预备队,由夏献纶亲自指挥。 此时南门外的女墙已经被轰塌,南城墙也开始摇摇欲坠,防守兵力已经全部撤下,毕竟是砖石垒成,其假想对象只是刀枪箭矢,在火炮面前显得脆弱。 同时大批番屯军已经集结到护城河边,并在火炮的掩护下,用沙袋填出了一条通道,只要城墙出现坍塌,马上就会发起总攻,到时候只怕…… 夏献纶不敢再想下去了。 城南山岗旁侧一处小树林,几个番民打扮的人正眺望竹堑城,但其腰间同向挎着一长一短的两把刀,暴露了他们真实的身份。 中间一位中年人满脸横肉,一副凶相,得意地说道:“这次行动是我们萨摩藩与你们矫志社第一次合作,目前看来很成功,岛津大人也非常满意。哼,一群人还吵着征韩、征韩,咱们先来个征台,哈哈,相信将为帝国的海外扩张打开局面,在国内引起一片风潮,重新证明我们武士的价值,你说呢,箱田君?” 他名叫石田芳夫,原是萨摩藩藩士,明治维新后却成了无所事事的失业者,满心的愤恨和不平,不过他能讲一点蹩脚的中文,因此被原萨摩藩权臣岛津久光看中,奉命来台湾配合矫志社,满心想大干一番。 旁边一人三十多岁,瘦削而严肃,正是矫志社在台湾的行动负责人,箱田六辅。 箱田却没有那么兴奋,长叹一声道:“石田君,您大概是忘记了,现在已经没有萨摩藩,只有鹿儿岛县,也没有什么武士了,现在四民皆可为兵,我们,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这番话刺疼了石田芳夫,几乎从牙齿缝里低吼出来:“不,我们没有被淘汰,缺的只是一个机会。我宁死也不与贩夫走卒争夺几碗稀粥,绝不为了多卖几个水果,低头哈腰给人赔笑脸。我们一定能重新获得身为武士的荣耀!” 箱田六辅无语,其实他何尝不希望如此呢? 箱田幼年父母双亡,被水户藩剑道大师斋藤弥九郎收养,从小习练斋藤的神道无念流,并接受武士道精神的熏陶,君臣之道,死生大义,尊严远大于生命本身,保卫国家更是武士的天然使命,这些信念早已深入骨髓。 但明治维新改变了这一切,挖矿的、种地的、卖菜的,甚至刑满释放的囚犯也能当兵,武士这个曾经尊贵的阶层,已经不被国家承认了,许多人愤而自尽,包括他的养父斋藤弥九郎。 箱田虽然失落,但他有自己的见识,了解世界的大趋势,像武士这样永远垄断从军特权,对国家长远发展不利,但他同时又为士族阶层的生存而深深焦虑。 矫志社在台湾秘密经营有日,这次趁乱出手,不但资助凯达?格兰一批火药,还为其带来了原萨摩藩的炮队,就是为了能为国内的士族寻找一条出路。 事实上,大多数人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武士唯一生存技能就是战斗,必须寻找用武之地,要么扩张,要么内战,只能二选一。 “如你所说,希望能在这里打开局面。” 石田芳夫不耐烦地甩甩衣袖:“这些土著的衣服穿着真难受,我们有将近两百人,都是失业的武士,个个英勇善战。还需要假装土著的部下,真够麻烦的,一顿大炮后,直接大模大样杀过去,对付这些土鸡瓦狗,还不跟砍瓜切菜一般?支那、朝鲜,这些肥沃的土地等着我们,真想大口咬上去!”说着,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 箱田有些厌恶地瞄了他一眼,这些都是典型的粗鲁武士,只知武勇蛮横,憋着砍人头,纯粹暴力狂,但为了事业,只能捏着鼻子与之合作,便缓缓说道:“凯达是个不自量力的野心家,但对我们有利用价值,暂时扶他起来。我们现在要尽量低调,毕竟还没有官方的授权,万一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不但岛津大人不愿意,甚至连西乡都督也会受牵连,听说现在他在朝中也不好过啊。” 一听提到了“西乡都督”,石田芳夫立刻闭上了嘴巴。 6月16日下午,在经过了连续的炮击后,南城墙终于有一段轰然垮塌,形成一片二十多米宽,半米高的瓦砾堆。 此刻南城墙内百余米处有一排民房,瓦背上趴着刘正风的火.枪队,屋檐下则是孟楚虎率领的义勇军,所有人都用竹草掩藏着。 这是一条简易的防线,防线后方百余米的街道里,有藏身着夏献纶亲自指挥的预备队。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一声声炮响,仿佛是砸在他们的心坎上,双手紧握着武器,指关节发白,掌心都快捏出水来了。 突然炮声一停,早就等候在护城河边的数百番屯军,呐喊着冲向竹堑城,转眼间就蹿上了瓦砾,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领头的叫卡鲁沙那,是凯达部下的一名勇将,带人冲进了城,几个纵跳就来到了居民区,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得两眼发红,单刀一举,高喊道:“不管老的小的,谁杀得多,就赏得多!” 话音未落,民房顶上“砰砰”连响,居高临下一顿乱枪,如秋风扫落叶般打来,番屯军立刻倒下了一片。 卡鲁沙那被一支粉枪击中,面部被铁珠子打得跟蜂窝一般,密密麻麻一片血洞,身上却毫发无损。 粉枪的发射初速低,穿透力不强,无法直接打穿颅骨入脑,可这样偏偏更受罪,卡鲁沙那的两个眼球都被铁珠打爆了,眼前一片黑暗,剧痛和恐惧让他像只疯狂的兔子般,狂跳尖叫着! 此刻真是生不如死啊,旁边番兵上来一刀,砍掉了他的头颅,算是帮他解脱了。 这时就能体现出番屯军比部落武装更加训练有素,骤遇打击也只是稍微一顿,又继续向民房冲来。 第十八章 苦战 轮到孟楚虎上场了,他大吼一声,带着数百勇士从屋后杀出,敌我两股洪流轰然对撞,刹那间无数血花飞溅,惨叫声、呐喊声、金属碰击声、利刃砍刺骨肉的声音、人体倒地声,山呼海啸般此起彼伏。 渐渐的,双方的差距开始体现出来,义勇军虽然勇敢,但训练严重不足,不像番屯军那样小股之间配合默契,进退衔接,自有法度。 不怕死不能代替一切,若不是火.枪队不时的火力掩护,防线早被敌人冲破了。几番拼斗后,义勇军伤亡百余人,孟楚虎也身上挂彩。 看看坚持不住,一声号令,后方的预备队也上来了,夏献纶手持长剑亲自督战,凌定国挥舞着朴刀,滚地狮子般指挥预备队冲锋,终于稳定了战局。 番屯军逐渐后退到瓦砾堆上,但仍旧牢牢控制着缺口。虽然形势缓解了,但夏献纶丝毫没有轻松之感,义勇军已经疲惫不堪,无力将敌人赶出城外了。 此时城外护城河边,凯达?格兰穿着一身猩红色锦袍,脸上露出了微笑,竹堑城已经是全力以赴,而他却还没有动用后备力量,在他身后,四百多番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刀光似雪,这是他的警卫部队,精锐中的精锐,就等着给对手以致命一击。 他大手一挥,指挥着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局,形势又是一变,番屯军力量大增,转眼间就杀了回来。 火.枪队又是一顿乱枪,击倒十余番兵,凯达?格兰却厉声大喊:“敢后退一步者,立斩!” 番屯军精锐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呼喊着向前冲杀,义勇军已经力不能支,眼看就要崩溃,此时刘正风怒吼道:“火.枪队弃枪,随我冲啊!” 好一位老将! 刘正风将长剑挥舞成一团银光,人若疯虎般猛刺猛削,几个回合间就撂倒三名番兵,全军士气一振。 凯达?格兰见状双肩一振,甩掉锦袍,露出里面精悍的番人打扮,口中咬住一把山刀,双手往地上一撑,硕大的身躯好似猿猴般巧捷,连着筋斗翻了过来,整个人如风火轮一般向刘正风滚来。 刘正风大喝一声,长剑猛刺,但对方闪电般往空中一蹿,长剑顿时刺空,他来不及变招,对方在空中右脚一点,奇准无比地点在剑脊上。 一股巨力传来,刘正风整个人随着往前一倾,一抬眼却不见了敌人的身影。 刘正风暗叫不好,没来得及动作,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整个人一轻,竟看见自己的无头身躯向前扑倒。 头呢?不及多想便是一片黑暗。 凯达?格兰腾空,点剑,借力空翻至刘正风身后,在空中回手一刀斩首,双脚落地时,左手已一把抓住刘正风的头颅。 左手的头颅白发飘飘,死不瞑目,而右手山刀上鲜血盈盈,却还未滴下! 整个动作如电闪雷鸣,一气呵成,周围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番屯军发出震天的欢呼,而义勇军却个个面色灰败,沮丧欲死。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渐暗,义勇军不得不往城市中心撤,一边退一边利用街道路障进行阻击,无数汉民竭尽所能地支援,但番屯军见了汉人不管军民一律杀死,逐渐控制了南半城,甚至攻占了物质仓库,获得了大量粮食,胜利已经在望。 天色终于黑了,番屯军暂停了进攻,毕竟地形不熟,黑夜中搏杀容易吃暗亏,凯达?格兰可不舍得自己的政治本钱有不必要的损耗,因此下令暂停进攻,就地休整,明日天亮后再发动总攻。 他派出大量侦察的斥候,警戒敌人的夜袭,同时下令将部落联盟的人统统挡在城外,显然不想分肉吃,布置严密,颇有大将之风。 布因?拉比是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护城河边骂几声娘。 而在北半城此时却是愁云惨淡,道台行衙已经失陷,夏献纶只能在民房里设置临时指挥部。 外面已点起处处篝火,不时传来凄惨的哭泣,那是战殁者的家属在大放悲声,这让夏献纶的心情更加沉重。 有人提出弃城而逃,逃出多少是多少;但也有人认为一进入平原,毫无屏障,被番屯军一掩杀,只会全军覆没,还不如在城中坚持巷战,说不定还能等到夏少爷的援兵。 但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毫无底气,夏少爷真能找来援兵吗? 最后夏献纶拍板定案:死守不退,与竹堑城共存亡! 倒不是他多么忠君爱国,其实也存了一己的私心:如果弃城,即便能活着逃出来,李鹤年那边就会有一个口实,兵败丢城是手拿把掐的罪证,甚至会污他是临阵脱逃,照样会问斩西市,死路一条,还不如死守到底,或有一线渺茫生机。 生机如此渺茫,即便最底层的百姓也都清楚,明天将是最后一日,城市上空笼罩着一种悲壮的气氛,所有人都在想:“夏公子,他到底在哪呢?” 由于番屯军已经进城,几天来城南的凤凰岗上第一次没有隆隆的炮声,取而代之是一片欢笑声,熊熊的火堆旁,一大群武士一边嬉笑,一边痛饮着小麦酿造的烧酒。 日本人喜欢在正规礼节宴会上喝清酒,度数较低,不易失礼,但今天这个轻松愉快的场合,却最适合喝烧酒。 石田芳夫此刻正在场地的中央,一本正经表演着“狂言”,这是日本古典戏剧“能剧”的一部分,一种轻喜剧。 他脸上涂抹着油彩,身上穿着和服裙裤,手中拿着折扇,像个木偶般转来转去,嘴里唠叨着滑稽的言语,逗得武士们不时哄堂大笑,与平时横蛮粗豪的形象大相径庭。 明眼人都看出来大局已定,番屯军必胜无疑,石田芳夫觉得大功已经告成,狂妄自负让他放松了警惕,索性让所有人来看他的得意表演,连在山岗下的哨兵也不例外。 这让箱田六辅极为不满,但他只负责与番屯军的联络与协调,指挥不了萨摩藩的藩士,只能远远地,和自己神道无念流的三个师弟坐在一起,不屑地看着石田芳夫的丑态。 他冷笑着对师弟说道:“看来石田君终于找到合适的新职业了,放下武士刀也不怕没饭吃,怪不得这么高兴。” 旁边一阵偷笑声。 火光熊熊,欢声笑语,武士们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场上的石田芳夫也是丑态百出,怪笑连连。 但就在凤凰岗的下面,那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正是竹堑城翘首以盼的夏云桐! 第十九章 突袭 此刻夏云桐带着几个人潜行至山岗下面,一眼不眨地盯着凤凰岗上的光亮,旁边是孙雄飞、施存孝和甘利千,在他身后的密林里,则是一支八百余人的汉人民兵。 训练需要时间,但竹堑城危在旦夕,他只能带着精锐先赶过来。 当然梁老三也在身边,原来这个梁老三原名梁坤,乃是华南的洪拳大师,江湖上有个名号“铁桥三”。 洪拳有拳谚“有桥桥上过,无桥问有桥。”这里桥是指手臂,桥手就是专用手臂攻击的武技,梁坤在这上头浸淫数十年,功夫炉火纯青,一双手臂练得如铜浇铁铸一般,因此才得了名号“铁桥三”。 不过这梁坤老了老了却染上了鸦片瘾,穷困潦倒,亲朋皆无,要不是被夏家所救,这一世的英雄差点就倒毙在街头了。 夏云桐把这么个高手留在自己身边,安全也多了一层保障。 他知道敌军的火炮阵地就在那凤凰岗上,要想逆转战局,必须首先端掉敌人的火炮。因此率领民兵依靠树林掩护,斜向包抄敌人后方。 整个过程顺利地让他自己都非常惊讶,半路上竟然没有遇到一个巡逻放哨的武士,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好运气,但想想从逻辑上也可以理解,毕竟番屯军已经进城,守军只是苟延残喘而已,又何必那么警惕呢? 当夏云桐看到番屯军杀进城内,几度按捺不住,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他相信城中军民的求生意志,再加上天色渐晚,应该能坚持到明天。 凤凰岗的山坡遍布齐腰深的茅草丛,在大白天是无法有效掩藏身形,如果贸然出击,就无法取得最佳战果。 现在唯一正确的战略,就是等待夜晚的来临。 午夜时分,山岗上逐渐安静了下来,施存孝在汉民中素以勇武著称,此时跃跃欲试:“怎么样,咱们该上了吧?” 夏云桐摇摇头:“不急,咱们先休息,让他们睡熟了再说。” 丑时正,相当于凌晨一点,这是人最疲乏的时候,夏云桐终于下达了突袭的命令。 孙雄飞带着八十名汉子,作为先锋出发了,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艺精熟且勇猛果敢。 夏云桐则带着大部队后续跟进。所有人都脸罩黑布,身着黑衣,摸着黑小心翼翼地上山。 为了尽量避开敌人的耳目,虽然前面先锋队大略清理了一下,但前进的道路仍然崎岖难行,大家几乎是四肢着地往上爬。同时尽可能地蹑手蹑脚,队伍一个火把也不用,也严禁说话。 夏云桐也随着人流爬着,四周尽是墨染般的黑色,只有前面依稀的人影,只觉得手脚被荆棘割得生疼,不知名的虫蚁在脸上嗡嗡乱撞,前后都是民兵们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地上草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有人用手捂嘴,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爬到半山腰,赫然发现路旁两具尸体,这是被先锋队杀死的敌人哨兵,没有搏斗迹象,看样子是在睡梦中被割了喉咙。 夏云桐的心情有着难以名状的激动,不禁想起了前世的“奇袭白虎团”,一种英雄主义情绪油然而生,心里默默念着: “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 他要疯狂北窜霸占全朝鲜。 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 阴云笼罩安平山。 在这山上,盘踞着伪李的王牌军, 号称是常胜部队美式装备的白虎团, ……” 在将近凌晨两点的时候,孙雄飞的先锋队终于爬到了山岗上,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一片竹枝和茅草搭建的简陋棚屋,旁边的空地上篝火已残,人已散尽,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出乎意料,在场地一侧三支一簇,竖立着许多步枪。 与人们的印象相反,现在的武士西化程度很高,不少人也使用火器,当然武士刀还是制式装备。 孙雄飞暗暗叫好,敌人防备松懈,枪支离手,突袭的目的达到了,而远处的土坡上影影绰绰的,正摆放着十余门大炮! 孙雄飞将右手捏成拳,往天上一伸,先锋队员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拳头在空中停滞片刻,缓缓张开成掌,五指左右挥动。 信号一出,八十个精壮汉子立刻抽出随身兵刃,五五一组,猫着腰向那些棚屋扑去,犹如一把把尖刀刺向敌人心脏。 醉酒中的萨摩武士们,还徜徉在梦中的鹿儿岛,那山间流泉淙淙,花鹿幽幽哀鸣,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啊!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屠杀,就像是在收割庄稼,到处刀光闪亮,血花飞溅! 终于有几个武士发现了敌人,进行了垂死的抵抗,虽然很快被镇压,却惊醒了更多的人,此时已有大批武士被割喉。 箱田六辅并没有醉酒,一听外面不对,立刻插上两把刀,箭步从棚屋中跑出,三个师弟也跟在身后。 武士刀长的叫“打刀”,短的叫“肋差”,打刀是刀刃朝上插于腰间,拔刀的同时就是攻击。 这时几个黑影已经杀到,一道劲风迎面而来,箱田右脚一撤,整个人以左脚为轴心,像个圆规般划了个半圆,正好躲过劈来的一刀,随后右手一抬,一招“神道无念流”的拔刀式,反手一挥,就劈倒了一个黑影。 又有两个黑影左右夹击而来,箱田将打刀猛力横劈,“当当”两声,磕开了两把利剑,左手闪电般拔出“肋差”,将左边那个刺倒。 右手打刀顺着对手剑势往下一滑,割掉了右边那人的的三根手指! 眼见这个武士如此凶狠,剩余的几个先锋队员不得不后退,以避其锋芒。 “肋差”一般是武士自杀时才用的,但“神道无念流”却将其与“打刀”配合,形成长短参差的刀法,因此在有些坚守传统的武士看来,“神道无念流”虽然厉害,却是旁门左道。 箱田六辅也不追击,他赶紧指挥矫志社同志和其余武士向自己靠拢,只见敌人四面来袭,黑夜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更是痛骂:“该死的石田,关键时刻也不知道在哪,竖子不足与谋!” 渐渐的,箱田的周围集结了数十武士,挡住了先锋队的进攻。在损失差不多三分之一后,武士们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虽然损失了火器,但优良的格斗技巧渐渐发挥了出来。 随后赶到的夏云桐,眼看动静已经闹大了,索性命令部队点起火把,明火执仗,一顿乱枪之后,纷纷挥舞刀枪围攻,务求不使一人漏网,一时间杀声四起! 第二十章 对决 在这一个瞬间,夏云桐的心中突然有一种历史的明悟,经过1592年明朝抗日援朝战争,中日之间维持了三百年的和平,但从十九世纪末开始,两国之间开始了上百年的缠斗,大部分的时间里,中国都是在劣势下苦苦抗争,直到穿越的那一刻,两国的缠斗还在继续。 而这场百年的苦斗,最开始发端于1874年的日本侵台,积怨于1884年的朝鲜甲申政变,终于在1894年全面对决。 如今夏云桐穿越而来,一举改变了历史,今夜这个小小的凤凰岗,成为双方提前开始对决的起点,他顿时觉得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自己的肩膀上。 此时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明朗了,夏云桐的突袭取得了巨大的效果,武士们虽然单兵作战能力很强,但猝不及防之下未战已遭重创,剩余人被几倍于己的汉民兵所包围,有的仓促起身,手无寸铁,又完全无险可守,覆灭只是个时间问题。 箱田六辅万分悔恨:早知道该让矫志社的人去加强警戒,石田芳夫狂妄自大,自己又何尝不是,以为胜利板上钉钉,导致大好战局被逆转。自己生死事小,帝国“海外雄飞”的战略受挫才是大罪。 萨摩藩在明治维新之前就进行过军事改革,设立工厂并进口了一批新式火炮,曾与英国打过一场萨英战争。 维新后萨摩藩的武器都被国有了,但这些武士在岛津久光的默许下,偷偷将其中一批最好的火炮运来台湾。 此时箱田六辅心里明白,敌人就是冲着这些火炮来的。 他一边指挥着武士们向火炮阵地移动,一边喊叫着:“纵然计划失败,也绝不能把这些炮留给敌人!我们就是死了,西乡提督也会为我们报仇的!” 一提起西乡提督,众武士顿时都精神一振,箱田更是当先破敌,大小两把刀如闪电般飞舞,汉民兵往往一个照面就被砍倒。 施存孝自恃勇力,一振手中的朴刀,大步流星上前,一招“力劈华山”,要把箱田砍成两半! 箱田也不避让,打刀斜着向上,硬碰硬地格挡朴刀,“当”的一声巨响,朴刀竟然从中断为两截! 施存孝大吃一惊,微一愣神工夫,打刀去势未尽,电光火石间在他眼前一闪。 施存孝噔噔后退两步,喊了声:“好刀,好刀法”,额头上一条血线挂了下来,随即轰然倒地! 要知道施存孝一向敢打敢拼,在汉民中颇有名气,想不到今天竟不是这个武士一合之敌,让大家惊诧莫名。 当然武器上也吃些亏,双方的刀具质量相差很大。其实后世的电影强调中**人的大刀片子,更多的只是一种宣传方法,早在丰臣秀吉攻朝时期,明军的武器经常被日本武士拦腰砍断。戚继光抗倭,也是从日本订购了大批中国式样的刀剑,才最终对付了鱼龙混杂的倭寇,这是鲜为人知的史实。 日本的兵器制造工艺,尤其是刀剑类,从宋代之后就全面超越中国,是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 此时箱田六辅带着武士,硬生生地杀开一条血路,冲到了火炮阵地里,狂呼着矫志社的同仁:“将炮口堵死,点火炸膛!” 轰隆一声,已经有一门炮被炸了膛。 夏云桐大叫着指挥:“夺炮,夺炮,攻上去!” 民兵分成几路涌了过去,箱田六辅左支右绌,照顾不过来,阵地很快就失守了,矫志社的人最终只来得及破坏了三门炮。 他知道必败无疑了,神情犹如一头濒死的困兽,恨不得找到什么东西垫背。 火光中他看到远处指挥着民兵的夏云桐。 “这是个首脑,杀了他,死了也值了!” 箱田怒喝一声,带着三个师弟径直向夏云桐扑去! 民兵们蜂拥向前,但他那两把刀实在厉害,夜色中只见刀光上下飞舞,如银链般耀眼。 民兵们虽然人数占优,如潮水般涌上又退下,又是被他冲开一条血路,身后的地上则躺着十余个汉民兵,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眼看已经冲到夏云桐面前,箱田的打刀如电闪雷鸣般劈向夏云桐,“当”的一声,斜刺里点出一把刀来,是旁边的孙雄飞。 “当当”,眨眼间就是三个回合,孙雄飞左臂被“肋差”划伤,血流如注,步伐散乱着退开了。 箱田不禁暗赞一声“好手!” 日本三个武技流派分别为神道无念流、镜心明智流和北辰一刀流,分别代表了日本武技的三个方向:力量、变化和速度。 其中“神道无念流”注重力量训练,号称横扫千军,一刀挥出,当者披靡。 箱田自问刀法造诣青出于蓝,出师以来从未有人能挡住三个回合,今天是第一次。 他被孙雄飞这么一缓,三个师弟咆哮着冲了上去。 夏云桐一咬牙,手中已经握住了那把左轮枪,“砰砰砰”数枪,将前面两人击倒。 最后一人怒目圆睁,挥刀纵身一跃,“砰砰”,左腿、咽喉部又各中一枪。 这个武士单腿跪下,打刀拄地,一手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泉涌而出,嘴里咕噜咕噜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死死盯着夏云桐,最后两眼一翻白倒下了。 夏云桐早就将这把左轮枪练得精熟,举枪一击得手,后背却全是冷汗。 箱田六辅怒极狂叫:“八嘎!” 他一个箭步上前,打刀照头劈下,誓要将对方一刀两半! 夏云桐面色苍白,眼看着雪亮的刀光映照在自己身上,似乎在劫难逃。 千钧一发之际,黑影一闪,箱田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传来,打刀荡开,自己也立脚不住,“通通通”连退三步才站稳。 他两眼瞪得溜圆,只见前面站着一个精瘦老头,右臂前伸握成拳头,袖子粉碎,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臂,正是梁坤! 箱田自问臂力惊人,却似乎是被对方空拳击退,心中惊骇可想而知:“这,这,你是用手?我没看清……” 见箱田六辅满脸不可思议,他叹了口气:“你不必看清,只凭几招刀法便可横行天下吗?” 说完深吸一口气,一身衣衫猎猎作响,双手舞动,隐约有风雷之声。 箱田六辅又惊又惧,大喝一声,打刀化作一道白光劈了过去! 梁坤若无其事般,连续出拳,拳拳砸在刀背上,简直神乎其技,箱田右手虎口流血,打刀最后竟然被一拳击飞了! “魔鬼,魔鬼!”箱田惊叫着。 “泱泱中华武学岂是你倭寇所能想象!”说着梁坤双手又缓缓推出,推到一半便生变化,一双手仿佛变成了千百双,只见两团影子,不知道手在哪里。 看到这一幅奇景,箱田已经绝望,完全是垂死挣扎,左手紧握“肋差”跨步猛刺! 梁坤身前两团“手影”往前一送,右手已经落在箱田左手臂上,“肋差”不得寸进! 箱田六辅惨叫一声,他的左手臂瞬间已经变得蜂巢一般,满是血洞,鲜血如泉涌! 紧接着便挨了梁坤左手一记重拳,身体倒飞出数米后立刻站直,但他的胸口竟已凹陷了下去! 片刻后箱田说了句:“大开眼界,死而无怨!”突然大笑,只笑了一声,眼耳口鼻便是鲜血狂喷,轰然倒地! 第二十一章 掉转炮口 看到现在,夏云桐只觉得赏心悦目:“过瘾,过瘾,只是怎么不早点出来呢?” 梁坤:“……” 箱田六辅的死决定了一切,武士们的士气彻底崩溃,很快就被汉民兵的攻击浪潮给淹没了。 这些武士也的确顽强,一部分战死以外,其余的眼看必败无疑,索性纷纷跳崖自杀,至于受伤的都用“肋差”自裁了,一场战斗打完,居然没有一个俘虏! 民兵方面伤亡上百人,看看缴获的数十把火.枪,如果不是因为突袭成功,胜负还真是两说,民兵虽然英勇,但战斗技能显然远不如武士。 惊叹之余,夏云桐也暗自警惕,这个民族秉性极端顽固,没有道德观,只崇尚力量,严格讲动物性多于人性,至少在这个时代如此,对他们没有任何仁慈可言,一个死的日本人,才是好的日本人…… 正感慨着,手下报告抓到一个俘虏,居然还大醉未醒! 真是想睡来个枕头,夏云桐大喜,命人抬过来一看,是个满脸很横肉的家伙,一身冲天的酒气,虽然被五花大绑,居然还是呼噜打得震天响! 夏云桐有些无语,发现其腰间别着一把扇子,拿过来一看,嘿,竟然是一把军配团扇! 这可不是一般的扇子,如果有人拿来扇风,武士们非疯掉不可。 它是用来指挥武士部队进退攻守的,相当于中国古代的指挥令旗,特点就是以铁为骨,皮革为扇面,上绘有锦绣花纹,武士中只有指挥官才有权使用,也就是说这个大醉的俘虏,极可能是这群武士的头领! 夏云桐这下可算是捡到宝了,这些武士的来历,还有的战略意图是什么? 另外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重武器,到底是怎么偷运进台湾的? 是不是有汉奸暗中帮忙? 这些都需要从这个人身上寻找答案。 他命人将其抬下去,仔细看管,不但手脚要死死绑住,还要在嘴里塞上布团,防其嚼舌自尽。 其实这个倒霉的武士不是别人,正是石田芳夫,昨晚他玩得开心,喝得尽兴,跌跌撞撞去小树林里小解,结果酒意上来,一头栽倒,睡得不省人事,天地不知。 外面杀得鬼哭狼嚎,他居然愣是呼呼大睡,最终被巡查的民兵找到。 此时夏云桐清点火炮弹药,在阵地旁边的壕沟里,大约还有各式炮弹六十来发,火炮共有十四门,三门被毁,还有十一门完好。 其中八门法国制造的四斤山炮,两门意大利制造的70mm青铜炮,还有一门普鲁士(现在已经是德国)制造的80mm野战炮。 意大利炮倒也罢了,购自法国的四斤炮却是名声显赫,口径为84mm,炮身上有皇冠和字母N组成的纹章,代表拿破仑三世之意,曾经参加过伏见、鸟羽战役,目前是日本陆军的标准装备。 而那些普鲁士炮更是日本天皇近卫部队的宝贝,想不到竟也跑到台湾来了。 长久以来,法国号称陆军世界第一,其火炮自然可观,但在普法战争中,四斤山炮却惨败给了普鲁士80mm野战炮,因此夏云桐对这门炮格外重视,他立刻让人叫来了李仕茂。 李仕茂操练过多种火炮,但在炮舰上,接触最多的还是英制的阿姆斯特朗炮,论性能还是不如德法两国。 此刻一看到这些玩意儿,他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不一样的神采,用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炮身,仿佛情郎轻抚着心上人的温柔肌肤,那种猥琐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原本的贼眉鼠眼模样,似乎也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夏云桐突然想起了传说中的剑客,所谓大道归一,道理也差不多。 他问道:“明日能否开炮轰击敌军?” 李仕茂略一沉吟,答道:“能!” 大家心中都对夏云桐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竹堑城出来就带着炮手,可见早有夺取凤凰岗的计划。指挥官计划周密,部下自然更有信心。 夏云桐立刻命令分兵一半,由甘利千率领连夜绕道增援竹堑城,同时根据李仕茂的要求,要求城里在敌我边界竖立大红旗,并在高楼上设立火炮观测所,指引火炮攻击。 6月17日清晨,竹堑城道台行衙,这里已经被番屯军攻占,凯达?格兰迫不及待入主其中,此刻他独自坐在倾楼的三层,双手摩挲着太师椅的扶手。 多少年梦想着成为一方霸主,发号施令,生杀予夺,如今这个目标正在一步步实现,未来的美好蓝图已经徐徐展开,他不由得闭上眼睛,享受着那种奇妙的感觉,权力的滋味真让人********! 凯达正陶醉着,手下来报布因?拉比求见,让他大感扫兴,部落联盟的人从昨天就在南门外扎营,对方的来意不问可知。 布因一上来,看见凯达大喇喇坐着,一种难言的嫉恨一闪而过,怎奈对方不但实力强,而且现在知道对方有日本人撑腰,形势比人强,只好堆起笑容上前恭贺,并抱怨自己的部队被挡在城外,无法为盟友助战,其中必有什么误会云云。 凯达心里冷笑:战还没打完,就想来抢肉,纯属痴心妄想。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城外“轰”的一声,两人一怔,急忙推窗用望远镜瞭望查看。 “轰”,这回看得清楚,是凤凰岗上在打炮,正落在护城河里,溅起偌大的水花。 连续两炮就不是偶然事件了,布因?拉比骂了句:“这些日本人是不是闲的没事干,打炮玩啊?” 凯达?格兰却没想得那么简单,战争胜负已决,等会自己就要下令总攻了。日本人的任务已经完成,但他们在此时打炮,极可能是向自己示威,显示他们的存在,为未来的合作争取筹码。 这是一种隐晦的外交语言,这么高深的政治手段,哪是布因这种粗人所能明白? 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凤凰岗安抚日本人,却有手下进来报告,巡逻的番兵在城南遇到一个日本人,带回来让通事一问,居然是从凤凰岗上跳崖下来的! 两人都是大惊,细问才知道,原来昨夜凤凰岗遭袭,武士或战死,或跳崖自尽,只有这一个被枝叶所挡,侥幸没死,连夜跑过来报信。 凯达顿时愣在那里,喃喃道:“原来我想错了,这不是示威,是在试炮……” 仿佛是在回应他,又是一声炮响,这下竟直接打到了城南门口,正好打到部落联盟的营地,瞬间血肉横飞,仿佛巨石砸到了水潭里,番兵们如水波般惊慌四散。 第二十二章 逆转 凯达?格兰眉头紧皱,战局变化一至如斯,自己先前千算万算,总觉得竹堑城孤立无援,没想到真来了援兵,现在等于腹背受敌,一时间竟有些彷徨了。 布因?拉比在那喃喃自语:“这些日本人,说起来狠天狠地,没想到这么就让人家端了”,惊慌之余,心里竟有一丝欣慰,谁让凯达狗仗人势,该! 此时竹堑城北部却是欢声雷动,甘利千率援兵进城,一扫军民心中的阴霾,攻占凤凰岗的消息也传遍了大街小巷,夏少爷率军夺占火炮,很快就会掉转炮口,轰击番人! 之前援兵之说有点像自我安慰,激励士气而已,军民都濒临绝望,如今突然又看到生的希望,对夏少爷的景仰顿时如滔滔江水。 消息传来传去,越加添油加醋,说夏少爷如何矫健如飞,登临危崖,如神兵天降直扑凤凰岗,力杀数人,勇冠三军…… 说得活灵活现,传回凤凰岗上,连当事人夏云桐听了,自己也有些恍惚,莫非我真的这么牛叉? 不管传言是否靠谱,军民的士气大振,原来憎厌的炮声现在觉得格外悦耳。 而李仕茂指挥的火炮也打得越来越准,有一炮甚至直接落在倾楼旁,土石飞溅,屋瓦纷落如雨。 凯达?格兰脸气得煞白,经过一番考虑,他下令总攻按计划进行,凤凰岗上的火炮再厉害,毕竟弹药有限,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只要拿下竹堑城,胜利还是我的! 同时要求部落联盟夺回凤凰岗,布因?拉比始而大怒,继而又觉得能夺到大炮,也是好筹码,便答应下来。 片刻之后,鼻笛声尖锐急促,大批番屯军士兵呐喊着杀向北城,激战迅速展开。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有数百生力军加入了战斗,军民又是士气大振,凯达?格兰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无法击溃守军的防线,双方在城市的街道巷垒中来回争夺,一时陷入了僵持。 另一方面,布因?拉比也不顺利,凤凰岗地势高峻,夏云桐是趁着武士自大才偷袭得手,如今他全力防守,正面强攻岂是易事。 布因?拉比一打就知道不对,山顶上几炮下来就死一批,他大骂自己蠢货,对手连日本人都能歼灭,现在又有火炮,自己孤军来攻,岂不是自找晦气? 想到这他又痛骂凯达阴险,索性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整整打了一天,前后都寸步难进,凯达?格兰陷入了二选一的战略选择:所谓搏二兔不得一兔,必须集中兵力攻击一处。 竹堑城,还是凤凰岗,这是个问题。 很快,现实帮他做出了抉择。 到了6月18日,又有数百民兵在罗大成和梅义山的率领下,从艋舺赶来增援竹堑城,这让凯达终于领悟了一件事情,原以为汉人百姓只是一盘散沙,自己只需要顾虑官方军事力量。 但卓纪?诺明却看出汉人只要被组织起来,其人力资源相对于番人来说,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因此他才会力排众议,主张举族南迁。 这是个多么睿智的人,相形而下,布因?拉比简直是一头蠢猪。 凯达?格兰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放弃竹堑城,与布因合兵一处,全力进攻凤凰岗! 6月18日夜,番屯军趁着夜色,全部撤出了竹堑城,其心情的沮丧可想不知,已经攻进城内,胜利在望,却遭战局逆转,失落、郁闷化作一腔愤恨,番兵们索性在撤退前四处放火,弄得南半城火光冲天,在黑夜的兰阳平原上,远隔十几里外,也能看见了熊熊火光照亮了天际。 凤凰岗上的民兵看见了这一幕,议论纷纷,都以为番屯军要破釜沉舟猛攻了,但夏云桐却立刻明白了敌人的意图:敌人要弃城了! 道理很简单,注定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会珍惜,只会破坏殆尽。就像明末的农民军张献忠,眼看清兵入关,自己天下无望,索性在四川疯狂屠杀,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的是,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要。 既然弃城,目标无疑会是凤凰岗了,他灵机一动,想起了地雷阵,立即下令加强阵地防御,从半山腰到山顶设立两道防线。 而在两道防线之间,他亲自带领几百人一齐动手,连夜在土坡上挖出一大片两米见方的土坑。 再砍伐竹子,削尖成小小的竹钉,铺洒到土坑底部,土坑上面用树枝和芭蕉叶覆盖好,再加上齐腰深的茅草掩护,根本无从辨识。 同时坑与坑之间留出通道,仿佛是一个简易的雷区,民兵们都要熟记自己所在区域的进退线路。 民兵们虽然累得够呛,但此时夏云桐计谋都能成功,威信大增,大家都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到了第二天上午,终于完成了部署。 同时,夏云桐还派人向竹堑城传信,要求孟楚雄和凌定国各率一部,兵分两路包抄增援凤凰岗,相信只要坚持一天,便能三面夹击敌军。 出乎意料的是,19日整个白天,凤凰岗前都很平静,番屯军偃旗息鼓,似乎就在凤凰岗前的几座丘陵里睡大觉了。 但夏云桐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有利,凯达?格兰绝对等不了,白天不攻,是怕火炮的威力,战术都是相通的,这分明是要效仿自己搞夜袭。 现在的问题是部队没有火枪,山坡上遍布茅草,黑夜里看不清楚,火炮难以有效打击,那该怎么办呢? 此时夕阳挂在西边的山顶上,一片余晖洒了过来,夏云桐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人书《太行山上》,讲到八路军如何大摆石头阵,立刻命令大家抓紧时间准备石头,全部搬到半山腰的第一道防线,而且石头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大家本已放松的心又紧张了起来,到处搜罗石头,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已经在山腰处垒起了一堆堆大石头,每堆都有半人多高。 夏云桐沉稳地命令:“大家每隔一米的距离,原地休息,如果敌人敢上来,听我指挥一起扔石头,今天咱们要在这凤凰岗上来场石头雨!” 半夜的时候,正靠在石堆上迷糊的夏云桐,被孙雄飞轻轻摇醒了,“公子,敌人上来了!” 他一惊起身,用望远镜往山下看,果不其然,山坡上的茅草丛波浪般起伏,在夜色中,番兵们的身影仿佛黑色的甲虫,密密麻麻,数以千计,一群群往上爬来。 凯达这是要来个一波流啊! 第二十三章 防御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夏云桐轻声道:“传我命令,谁都不许动!” 直到靠近到二三十米,他才高叫一声:“放!” 在平静的夜里,喊声犹如平地一声雷,大家同时把手中的大石头往前一推,只听咕隆咕隆一阵响,几百块大石头滚了下去,一路滚又带动了许多小石头和泥土,仿佛一列威武的骑兵,疾驰而下气势汹汹;又好像大山雪崩,雪浪滔滔,不可阻挡。 第一排石头刚滚下去,夏云桐一声令下,第二排石头又下去了,紧接着第三排,第四排……,无数块大石头连绵不断,整个凤凰岗卷起了迷眼的尘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宛如山崩地裂,骇浪惊涛。 尤其在这静静的深夜,幽深的山谷里,回声激荡,共鸣强烈,更增添了几分威严的气势。 这一顿大石头,果然把番屯军砸了个七死八伤。 原来,凯达?格兰和布因?拉比集中了所有力量,准备来个毕其功于一役,却没想到迎面飞来无数块黒忽忽的大石头,躲过第一阵,却躲不过第二阵,第三阵,第四阵……。 山坡上顿时一片鬼哭狼嚎,一个个折臂断腿,连命都顾不上了,哪还顾得上进攻呢? 凯达?格兰本人靠在一棵大树后,幸运地躲过了石头,精心组织的夜袭总攻击,就这样被打了个稀里哗啦。 他自诩深通汉人的兵法,文武兼备,如今却被轻易识破计谋,并以逸待劳迎头痛击,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又气又急,就像得了疟疾病,浑身上下直发抖,一下子竟说不出话来。 但凯达毕竟野心勃勃,岂会甘心失败,很快一瘸一拐出来重新组织进攻,眼见众人乱成一团,身边只有一百多警卫精锐,他一横心,兵贵神速,也不等集合其余人,直接带着自己剩余的警卫扑了上去。 而布因?拉比正在一边一瘸一拐的,这倒霉家伙被砸伤了左脚,痛的龇牙咧嘴。此番征战损失惨重,威信扫地,部落里怨声载道,他自知除非亲手斩杀汉人首领,否则酋长之位难保,因此一咬牙,忍着伤痛也带着一批人跟了上去。 夏云桐原以为番兵的下次进攻,要推迟很长时间,正指挥大伙搬运石头,没想到敌人片刻之间就杀了回来,等到发现的时候,离第一道防线已经近在咫尺。 他抽出左轮,大喊到:“大家小心,敌人上来了!”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扑来,他赶紧连开数枪,将其击倒,把四面一看,只见一片打斗声,已经有一批番兵冲入第一道防线,梁坤也正在远处与几个敌人搏斗。 这时旁边猛地一阵破风声,他几乎是本能反应的一弯腰,一把山刀贴着头皮过去,惊出了他一身冷汗,反手又是两枪,将对方击毙。 刚直起身,面前猛然站立着一条高大的黑影,手中砍刀反射着月光,雪一般亮,一双眼睛闪耀着野兽的光芒。 黑影一口蹩脚的汉语:“你一定是,汉人首领,我,布因?拉比,记住名字!” 说着猛一挥手,砍刀像闪电一样劈来,劲风呼呼直响。 夏云桐根本来不及退,他心里一凉,手枪子弹已经打光,但还是举枪装模作样要射击,布因一惊,赶忙变招侧身避让,却正好扭到左脚伤处,哎哟一声。 这种机会怎么错过,夏云桐和身扑上,一脚踢掉布因的砍刀,两人搂抱着滚倒在地,扭打成一团。 虽然对方伤了一条腿,但夏云桐毕竟在力量上有差距,很快被对方压在身下,喉咙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不管他如何挣扎,那双手像生铁铸成,越掐越紧。 夏云桐只觉得喉咙被完全堵死,一点空气也吸不进来,突然间脑子里闪过前世读过的文章,说得是江上捕鱼的渔老大,因为怕鱼鹰吞鱼,就在其脖子上捆一条线。 恍惚中,夏云桐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头鱼鹰,脑子渐渐迷糊,敌人狰狞的面容也变得遥远。 就在此时,脖子上突然一松,一个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拉了回来:“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夏云桐疲惫地爬起来,发现是梁坤,而布因?拉比软绵绵地蜷缩一旁,身下一汪血,想必是被梁坤重击而毙。 “情况怎么样了”,夏云桐呼出胸中的浊气,刚才险死还生,是他穿越以来最后怕的一刻。 “敌人已经被打退了,但我们的石头也扔光了。” 夏云桐认为番屯军马上会组织后续进攻,一边捡回那支左轮枪,一边命令全军立即放弃第一道防线,后撤往山顶的第二道防线。 他估计的没错,汉民兵前脚撤出,番屯军后脚就冲了上来,只收获了一堆死尸。 凯达?格兰脸色铁青,刚才的突袭因为兵力不足而失败,还折损了布因?拉比,但好歹在半山腰站住了脚,进入了敌人火炮的射击死角,距离胜利只是一步之遥。 他怒吼一声,一马当先带着部下往上冲,番屯军犹如钱塘江一线潮,汹涌着扑向山顶。 跑出数十米远,凯达突然感到地面一软,脚下出现了一个深坑,整个人就要往里急坠,亏得他反应奇快,伸手一拉旁边的番兵,借力上跃后纵,而那个倒霉的替死鬼摔了下去,被坑底的竹钉扎得千疮百孔,凄厉地尖叫着,简直痛不欲生。 不止于此,整个番屯军都是一片大乱,就像钱塘潮碰到了马里亚纳海沟,瞬间被吞噬了数十人,那一个个黑咕隆咚的大坑,仿佛是无数怪兽的大嘴,无比的阴森恐怖,掉进去的人偏偏一下死不了,被尖利的竹钉扎得死去活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更让人惊心动魄。 凯达心中在滴血,先是被对方凭空变出援兵,又被奇袭凤凰岗,挨石头砸,现在又被“坑”,让他的自尊和威信都受到极大的打击,对山顶上的汉人首领更是既愤恨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圣,非要见见不可。 此时番屯军显然没了最开始的锐气和信心,尤其有些人更是目睹凯达拿人垫背的一幕,心寒之下更是不满。 但凯达就像输急了的赌徒,不管不顾,双眼通红,命令部下用砍刀戳地,探出土坑位置。 这一招倒是有效,陷坑被一一发现、规避,但时间也渐渐被消耗,等到终于走出“雷区”,东方也已经微微发白了。 山顶不过百米开外,凯达终于露出了狰狞的微笑:“这下看你们往哪里跑?” 这时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响彻整个山林,山顶上的夏云桐笑得更加灿烂,他制定军号条例,今天是第一次实战运用,这声音是多么悦耳啊! 孟楚虎和凌定国的援军赶到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四章 新局面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借着熹微的晨光,可见山下到处都是矫健的民兵身影,夏云桐只觉得胸中热血澎湃,他振臂高呼道:“反攻的时刻到啦,弟兄们冲啊!” 呐喊声山呼海啸。 番屯军连日作战,连遭挫折,伤亡惨重,早已斗志全无,如今又遭三面夹击,再死硬的人也知道大势已去,很快就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 等太阳完全东升时,番屯军一部分被歼灭,一部分钻进山林逃遁,只有凯达?格兰带着残余负隅顽抗。 凯达看到了汉人首领,那个站在山坡上清秀的年轻人,那副从容,那种众星捧月,那种胜利在握,开创新时代的自信。 “那一切本来应该属于我呀!”愤恨填充了他的心,只能一次次徒劳地冲锋,一次次被如雨点般的箭矢、标枪、弹丸打退。 夏云桐默默看着挣扎的对手,心里说道:“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绝不会是你!”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凯达浑身浴血,身边只有二十多个人,都是精疲力竭,摇摇欲坠,而四周密密麻麻围着数以千计的汉民兵。 “我没能完成凯达格兰族遗留的使命,但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现在我用自己的头颅来祭祀祖灵,希望得到祖先的谅解”,凯达叹息着,回手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头颅,而那些忠诚的部下也以相同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夏云桐感慨着这惨烈的结局,胸中又涌起无穷的豪情:局面已经打开,未来的道路已经明晰,接下来将是真正壮大自己,改变历史的时候了! “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风烟滚滚来天半。 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 6月20日的夜晚,是竹堑城甚至整个淡水厅汉民欢庆的时刻,人们收拾着残破的家园,在废墟瓦砾上哀悼逝去的亲人,同时也更加感激、敬佩力挽狂澜的夏云桐。 不知哪个有心人编的歌谣,也不知从哪里开始传颂,迅速在汉民中传唱开来: “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夏云桐, 他领导人民得幸福, 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在那些底层百姓的心里,夏云桐的形象已经开始被一点点神化了。 而那些官员同样弹冠相庆,之前他们对夏云桐的服从,主要来自于夏献纶的授权,现在却是自然而然以他为核心了,印证了那句话:领导地位是历史形成的。 趁着胜利的势头,夏云桐首先对民兵队伍进行整合,如果粮饷充足,一下就能拉起几万人的大军,且都是年轻贫民,朴实勇敢。 但毕竟是镜花水月,当兵要吃粮,每月还要发饷银,要配备武器装备、制式衣服鞋袜,器械、弹药、马草、疗伤药品等等,加上营帐、锅碗瓢盆,一个士兵每月至少10两白银,没有钱都是幻想。 夏云桐只好暂时集结三千人,严格训练,作为未来的新军种子,其余人回去各自营生,但定时会进行训练,组织政治教育,相当于预备役。 在编制上,这三千人暂时编成六个营,人员全部打乱籍贯,随机抽取名单,混编成部队,这样就克服了地域分歧,避免一伙伙老乡拉帮结派,同时也架空了原先的地方首领,现在都混在一起,唯一的权威就是夏云桐。 在这个过程中,汉民领袖们态度不尽相同, 漳州的施存孝已经阵亡; 浙江的吴清枫自知年老无用,索性隐退了事; 而广东的梅义山不甘被架空,还试图暗中串联捣乱,被夏云桐找了个理由秘密解决了; 倒是泉州的甘利千和厦门的罗大成,迅速调整了心态,成为了夏云桐的手下将领。 还有许多汉民,敢打敢拼,或勇猛,如徐炳兴、林兴钦、江沧泳; 或智谋,如郑宗权、陈世康、钱益龙; 或智勇双全,孙光明、傅唯俊、颜镇海等等, 这些人都被任命为民兵中的将领。 他以这支民兵为后盾迅速控制了艋舺和大稻埕,行政、执法、交通、工商,彻底结束了之前的无政府状态,之前在台南失败的“统收统发”政策终于得到贯彻。 他从汉民中挑选公正威望的人,直接破格担任各级官员,统一管理,统一征收税费,保障社会治安,严禁民间私斗。 同时,夏云桐命令民兵继续进攻、驱逐番民部落,控制整个兰阳平原及其周边的土地,作为未来奖励军功的资源,番民要想继续生活在这里,必须被汉族同化、通婚、习汉文、移风易俗。 现在该是处理那个俘虏的时候了。 夏云桐命人架来石田芳夫,这几天已经审问过几次,对方能讲一口生硬的汉语,只肯交待自己的名字,并坚称自己是合法商人。 夏云桐说道:“我最后再客气问你一次,那些大炮是怎么运进台湾的?” 石田芳夫闭目不语。 夏云桐一挥手:“大刑伺候!” 老虎凳、辣椒水、竹签子、烙铁……,半天折腾下来,石田芳夫还真是硬气,虽然全身浴血,却哼都不哼一声。 夏云桐倒有些佩服:“确实是条硬汉,但可惜是我的敌人,只会让我更加的憎恶。” 他下令加紧拷打,手下人使出浑身解数,剥下头皮洒上盐末、牙齿全部拔出、夹断脚踝,最后甚至挑破了石田一个睾.丸。 石田芳夫惨叫连连,一次次昏过去,却就是死不招供。 夏云桐气得脸色发白:“我连你这一个鬼子都收拾不了,还谈什么宏图大业?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他命人找来两块大门板,将石田的脑袋夹在当中,两个大汉站在门板上,石田立刻被夹得脸红脖子粗,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石田,快告诉我,别逼我夹爆你的头,别逼我当恶魔!” 石田沉默。 夏云桐又命站上两人,石田的脑袋已经肿大了一圈,眼珠子鼓到了眼眶外面,上面血管都像蚯蚓般扭动,随时都可能爆出来,隐隐能听到骨裂的声音。 “快杀了我,快杀了我!”石田再也无法忍受,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夏云桐俯身在耳边大喊:“快说出来,说出来就给你解脱,快说啊!” “快杀了我啊!”如果真有阿鼻地狱的,对石田来说,正身处其中…… 夏云桐终于得到他想要的,石田芳夫在“解脱”前供出了“带路党”,竟然是四大家族之一的鸡笼颜家,日本人的火炮就是在鸡笼秘密登陆,所有的掩护和后勤供应,都是颜家家主颜寻芳一手负责。 颜寻芳控制着全台湾最优质的八斗子煤矿,是名副其实的煤老板,如此豪富还要勾结日本人,只能说是权力欲作祟。 夏云桐本来就为钱发愁,正好拿颜家开刀,夺其煤矿,便有了一个聚宝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五章 义勇军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正想着怎么收拾颜寻芳,又一个好消息传来,朝廷终于下旨批准淡水厅地方官员,可以“就地练兵若干,以济时局”。 不用说夏献纶之前那封遗书般的奏折起了大作用,最高地方长官都被打得陷入绝境,可见形势之严峻,周懋琦、李鹤年的“台湾太平论”自然不攻自破了。 此时朝廷还不知道凤凰岗的胜利,旨意里还痛悼伤亡军民,有一点让大家“换悲痛为力量”的意思,沉重的气氛与当地欢乐的情绪反差强烈。 夏献纶立刻上奏报告了对番人作战的胜利,力推儿子夏云桐“居首功”,并主张不能再让熟番独立编成番屯军,以防重蹈凯达部叛乱覆辙。 夏云桐让父亲在报告里隐瞒了日本人的介入,对方并不是由官方出面,事情还是不要捅到台面上,双方可以下面踢脚,却不能直接掀桌子,同时趁机私吞那批火炮。 现在有了朝廷的许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建立新军,至于名字,夏云桐想想,就叫“义勇军”吧,这将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他不禁踌躇满志。 义勇军的称谓来自后世抗日民兵,但在清代,已经把战时临时招募的兵士叫做“勇”,等于是雇佣兵,后世电视剧里经常能看到一些清兵,衣服胸口处绣着“勇”字。 “义”字表示建军的宗旨,可以理解为效忠朝廷的忠义,也可以是推翻满清,恢复中华的民族大义。 军歌更是现成的,《义勇军进行曲》简直量身定做,歌曲里强调中华民族,已经蕴含反清元素,算是先给官兵们洗洗脑。 军服则是草绿色和土黄色两种四套,非常适合伪装隐蔽,可根据作战环境的背景色,来决定穿哪一种。 军旗则是一面鲜艳的红旗,左上角镶有交叉的锤子和镰刀,表明义勇军来自于工农,为人民而战。 军制完全抛弃旧的一套,实行新式军制,以班为基本单位,每班18人。三班为一排,54人。三排为一连,162人。 三连为一营,486人。三营加一炮兵连为一团,加上团长的警卫排、卫生队、后勤人员等,一团大约1800多人。 炮兵连有16门野战炮,一个正常的炮组不只是操作人员,还有负责观测数据、运输弹药、警卫士兵等等,十来个人伺候一门炮已经非常紧张,一个炮连16门炮已经是极限了。 暂时以团为最大编制单位,将来等义勇军规模扩大,再考虑旅和师一级单位。 武器方面野战炮选定克虏伯最新式的78mm轻型野战炮,全军步枪将统一采购德制毛瑟1871式步枪。 前世历史上,清朝也曾派人多次比较,检验欧洲各种火炮的优劣,认为克虏伯炮要优于英国的阿姆斯特朗炮,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多费工夫,一律选用克虏伯炮,也有利于部队培训和使用。 而且克虏伯78mm轻型野战炮,相对重量较轻,很适合机动和山地作战。至于这款毛瑟抢,性能不能说最好,但性价比高,而且德**火一向坚固耐用。 选择德制武器,也有政治上的考虑,历史上英国未来是日本的同盟,法国则将于十年后进攻台湾。 还有一个重点部分是机枪,此时经典的马克沁机枪还没有发明出来,可供选项有法国的蒙蒂格尼机枪、英国的帕格尔转膛机枪、美国的阿吉尔咖啡磨机枪,还有就是加特林发明,由美国柯尔特公司生产的加特林机枪。 答案当然无疑是加特林机枪,中国又叫格林炮,性能还不能让人完全满意,故障率较高,容易卡膛,冷却效果不佳,长时间使用会导致过热。 同时重量很大,需要马匹拉拽,对后勤保障压力很大,价格也很昂贵。 但即便有这些缺点,加特林机枪对增强部队的火力是不可或缺的。 在正规军之后,又建立数万人的民兵队伍,平日里各自从事生产,定期进行训练,战时可以承担运输、修建工事,甚至是正规军的预备役。 军制初步确定,但没有钱暂时也急不来。 到了7月中旬,驱赶番民使淡水厅在兰阳平原、淡水河两岸获得了大量土地。 在土地分配上,夏云桐正式开始推行军功奖惩制,只要在义勇军中立功,根据功劳大小可以获得土地奖励,目的是制造一个军功地主阶层,成为未来的核心支持力量。 为了奖励开荒,官方雇佣了大批贫苦农民前去开垦,改造成良田就能获得不菲的工钱,这样既能解决大批人员的就业,政府也能获得良田。 在司法方面仿效法国制定刑事条例,民事方面借鉴德国,商业法令参考英国。 工商企业优先照顾私有企业,政府国营已经证明不是长久之计,国有企业不会真正关心利润得失、成本升降,反正是国家的钱,亏掉多少也不可惜,没有动力提高效率,更新工艺,洋务运动官府督办的企业最后都倒闭了事。 事实上明治维新初期也走了歪路,搞国有化的计划经济,但日本人毕竟见机得早,仅过了十年就将国营企业通通廉价处理,以白菜价甩卖给私人,推动了财阀的发展。 作为政府,只需要创造公平、优良的商业环境,有了梧桐枝,不怕没凤凰来。 为了强化社会治安,淡水厅展开了针对黑社会组织的专项行动,“从重从快严厉打击犯罪活动”,简称“严打”,主要依靠群众举报,建立社区治安联防。 从长远看,“严打”是违反法制精神的,但在特定的时空背景里,要扭转无政府状态,却是必要的,矫枉必须过正。 短短一月间,当地风气为之一清,震慑效果极佳。社会稳定加上严格的工商管理条例,使淡水厅变得更加繁荣。 经过汉民多年的屯垦努力,本来满地都是热带或半热带植物的土地,转化成熟田。一代又一代的汉人农夫,长期累积了精耕细作的经验,将台湾发展为一年多熟的稻米生产地。在十九世纪初以后,台湾生产的米粮,可以供给南到闽、粤两省、北到天津、北京。 除了稻米耕作以外,汉民也发展了蔗糖工业,驱牛拉磨,榨取蔗汁,制造食糖。在日本据台以前,台湾糖已经是东南亚著名的食料商品。 汉人也在内山,煎樟树片炼取樟脑,这又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作物。 在化学香料合成以前,樟脑是重要的香料来源,台湾的樟脑曾经是世界的重要产品。 汉人从福建、广东,引入了茶种,在台湾的山地普遍开发茶园,焙制茶叶,运销世界各处,英美的茶商,甚至向台湾茶农预定茶叶,乌龙茶是世界名茶品种。 这些经济作物的开发,以及精耕农业生产的米粮,都将台湾的产业,在两三百年之间,从新石器时代的水平,迅速地提升到近代的水平。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二十六章 钱是个问题 此时沪尾港码头熙熙攘攘, 甘蔗源源不断运往台南高雄陈家的蔗糖加工厂; 樟脑运往鹿港的辜家; 稻米麻袋在岸边堆积如山,准备装船运往日本长崎、九州,其中近一半写着“仓田屋”的标志,老板是来自日本的米商清水右兵卫; 茶叶贸易尤其兴盛,这里是台湾茶叶最重要的输出中心,大陆甚至外国的商人趋之若鹜,英国人在这里设置了德记洋行,专门贩卖台湾的茶叶,每年茶叶出口能达到五六百吨。 在港口附近就是枋桥林家的“清茗堂”,特产的冻顶乌龙茶名扬海内外,整个街上都飘荡着茶叶的清香。 市面兴盛,以之估算,艋舺和大稻埕一年能有近三十万两的财税收入。 此时福建省财政收入不过三百余万,而台湾全岛只有一百多万,按说收入已经不错,但支出也很浩繁,需要应付整个淡水厅各种行政支出,包括各单位的俸禄,基础设施的维护,义勇军的日常粮饷等。 现在还缺三笔钱,一是义勇军的军备支出;二是公共建设,比如交通、水利、电报线路、城乡规划等各方面建设资金;三是扶持工商企业所需贷款。 钱从何而来呢? 夏云桐想到既然自己能预知历史演变,而重大历史事件自然会影响金融市场,何必趁机大肆炒作投机,大发横财? 不过金融投机得有本钱,本钱从哪里来? 前世甲午战前,日本间谍宗方小太郎曾经仔细调查过中国,分析中国**登峰造极,官方财政收入为8300万两白银,而民间实际的税赋是这表面收入的四倍,也就是说每年有超过两亿两白银被各级官僚层层吞没。 夏云桐觉得即便这个推算不准确,再打个对折也已经相当惊人了,由此可见达官贵人的豪富了,还有个侧面的历史证据可以佐证宗方小太郎不是瞎猜: 据英国《泰晤士报》驻华记者莫里循披露,******奕劻曾在英商汇丰银行一次就存入120万两白银,可见其富可敌国,要知道一艘“定远舰”也才170万两。 国家亡于外患,但首先是因为内部腐烂。 他不禁想到,要是采取什么手段,能把这些达官贵人手上的钱拉过来就好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不将未来的“理财产品”概念拿过来? 这样本钱就有了,同时可以利用这个来要挟高层,使清廷不敢轻易翻脸。 将来若跟清王朝闹翻,索性就直接赖账,岂不妙哉。 再想想也不容易,首先要开一家银行,其次要保证高收益率,凭什么能让那些达官贵人相信你,愿意将存款给你呢? 光靠高利息也不行,必须要有某种官方背景,强硬后台,人们相信即便出事,朝廷也会买单。 想来想去脑袋疼,没办法,大钱捞不到,先只能捞点小钱维持生存了。 他首先想到颜寻芳和林文明,所谓“北林颜,南辜陈”,颜、林两家作为地方豪强,财雄势大,家中都豢养了大批家丁,实际上使鸡笼和枋桥成为独立王国,淡水厅的管辖有名无实,只有打掉这两家,北台湾才能真正归于一统。 何况颜寻芳给日本人当走狗的帐还没算呢。 不过暂时还不能强攻,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正在这时,手下却报告,颜家有人来送礼了。 颜寻芳为了慰问新建的“义勇军”,特意送来了一块金字匾额“拱卫桑梓”,以及一大堆财物,其中尤其有一座手掌大,整块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像”,可称得上是罕有的珍宝。 夏云桐收下了全部礼物,并派人致谢,心中却在冷笑:妄想摸底! 这一年国事纷纷扰扰,两宫皇太后暂时结束了垂帘听政,十八岁的同治皇帝大婚后亲政,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准备花费巨万,重修圆明园,为此与主政的恭亲王奕?、大学士文祥等人吵得不可开交。 内阁军机们早已是焦头烂额,看到夏献纶上奏“凤凰岗大捷”,总算松了一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又要调兵遣将,筹措粮饷,费时费力。 因此到了7月21日,朝廷终于下旨嘉奖,尤其是夏云桐更是大加赞誉,叙功第一,堪称“能员”,擢为淡水厅实授同知,这也算是破格恩典了。 彭远春总算得偿所愿,被下旨调回大陆任官,临走时千恩万谢,因为在那封回奏上,夏献纶不但对其无能胆怯只字不提,还很是说了几句好话,也算是回报了他的配合。 经过一番酝酿,夏云桐开始筹备建立一家银行,作为未来的中央银行,袁闻柝做过一些财务工作,目前没有合适的金融专家,只能矬子里面拔高个,让他暂时组织筹备。 从7月中旬开始,夏云桐开始在汉民中选拔少年,标准是生性淳朴、吃苦耐劳,而且能识字,有一定的文化底子,最好是懂水性。 早在来台之前,夏云桐就与沈葆桢商量好了,将来他推荐一批学生,通过沈葆桢的安排,能够进入马尾船政学堂学习,贝锦泉也答应会让这些学生在其船上实习。 夏云桐希望能培养一批苗子,为将来能到欧洲海军学习打下基础。 鸡笼城,就是未来的基隆市,原为凯达格兰族聚居之地,格兰在闽南语中发音近似“鸡笼”,由此得名。 此地是一片温暖湿润的小盆地,东、西、南三面环山,北面为港湾,入口处有桶盘屿横扼门户,成为天然的防波堤。 鸡笼原本只是个小渔村,1860年天津条约后,正式开辟为商埠,人口渐多,此时已经成为一个人口近万的城市,但在行政区划上,还只是淡水厅下属一个只管渔税的河泊所,连县都不是。 鸡笼城南有一座小高地,名叫寿山,是城区的制高点,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城区,山侧都是开垦的水稻田。 7月23日,是鸡笼城的大日子,就在寿山之巅,辉煌的奠济宫正式落成,成为鸡笼城的地标性建筑,这是漳浦移民为纪念先祖而建,开光仪式时万人空巷,几乎所有居民都来看热闹,寿山脚下水泄不通。 主持仪式的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正是颜家的家主颜寻芳,被一大群家丁簇拥着。 他人如其名,一向自命风流,刚讨了个年纪可以当孙女的姨太太,在鸡笼城更是欺男霸女,随心所欲,连当地的吏目都得看他脸色,更别说普通百姓了。 嘉庆以后,政府开放了移民活动,有力量的人士,就可以向政府申请开垦的特权。所谓“垦户”,得到了垦照,在官方特许的条件下,他们可驱迫番民,甚至夺取番民的土地,招纳大陆的“罗汉脚”(单身汉),大规模地开辟田园。 在这些有势力的人士手上,台湾的土地制度发展为三级制:垦户是业主,第二级是从他们手上分领的租户,领导劳工,组成垦殖团体,在这些垦殖团体下面,才是劳动的佃户。 垦户、租户、佃户,三个阶级,分层拥有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那些垦首,领有垦照的势豪之家,可以拥有数万亩的土地;每年收的租税,可以达到十几万石。这种土地制度,毋宁说是原始封建体制。那些大垦户,俨然是一方诸侯,手下的人,都是他的子民而已,像颜家这样的四大家族,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第二十七章 一统 自从听说日本武士被歼灭,颜寻芳一直忧心忡忡,担心罪行被发现,患得患失,在家里躲了一个多月。 眼看着局势平静,淡水厅又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颜寻芳才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又出来活动活动,他暗中庆幸自己的谨慎,与日本人的合作只有石田芳夫和箱田六辅知道,即便有一般武士被俘也供不出自己来。 临近中午,奠济宫钟磬齐鸣,香火鼎盛,正是仪式的**,这时一阵喧哗声传来,“兵备道巡查使,淡水厅同知夏大人驾到!” 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出一条大道来,从山下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官员,清秀的脸上带着阳光般的笑容,正是夏云桐。 颜寻芳震骇几乎难以自持,他在鸡笼城呼风唤雨,眼线耳目到处都是,今日夏云桐带人到此,自己竟然没得到任何消息,这简直是突然袭击啊! 虽然心中有鬼,颜寻芳还是强自镇定,主动上前道:“草民颜寻芳见过同知大人。” 夏云桐亲切问道:“你就是多行善举,泽被乡里的颜老先生?” 颜寻芳听着言语和蔼,心中大定:“不敢,不敢,正是老朽。” 没想到夏云桐猛然脸色一变:“大胆的狗东西,本官到此地巡查,地方官吏尚未吭声,你一介布衣敢来聒噪,可见平日何等嚣张跋扈,本官今日绝不宽纵!”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义勇军士兵一拥而上。 事情变生突然,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颜寻芳脸上笑容还僵在那里,就已经被几个大汉摁在了地上,身边家丁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百姓们个个目瞪口呆…… 第二天,官府贴出了布告,说颜寻芳平日里横行乡里,多行不义,如今夏大人到此为民申冤,两日后将召开批.斗大会,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翻身的时候到了! 这种审判方式可谓空前,将大堂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是借鉴了前世红朝,从形式上看违背了法制,被审判者完全无法为自己辩护,结果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但在特定时期,这却是一个天才的政治手段,发动群众,启发阶.级斗争觉悟,所有上台参加批.斗的群众,不管自愿不自愿,实际上已经签下了投名状,再也没有了回头路。 经过了两天的大力宣传,批.斗大会在奠济宫前隆重召开,颜寻芳在台上神情萎靡,全无昔日的威风,台下的口号声则如海浪般咆哮, “打死颜老贼!” “拥护夏大人!” 口号统一、整齐,当然也有人组织的,这才有效果,有感染力,本与颜寻芳无冤无仇的,在这种狂热气氛中,也会被煽动得义愤填膺。 人们敬畏权威,畏惧高层,而打倒权威、推翻高层却能让人得到某种精神上的快.感,尤其有了正义口号的装饰,有了所谓革.命理论的掩饰,暴力也被赋予了正当性。 此时人们争先恐后地上台,吐口水的吐口水,扇巴掌的扇巴掌,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狂热和激情…… 颜家已经被连根拔起了,所有的现银、田亩、商铺都被抄没充公,资产总额价值百万,相当于全台湾一年收入,可见其豪富,尤其是八斗子煤矿潜力巨大,在夏云桐的心目中,就是未来的能源基地。 突袭打掉了颜家,林家的林文明显然听到了风声,唇亡齿寒之下,龟缩在自己的“林家花园”里不敢出来了。 林家花园始建于林氏祖先,位于枋桥的中心位置,世人有言“先有林家花园,后有枋桥”。 名为花园,高墙厚垒,深壕宽沟,几百家丁日夜巡守,十足一个军事堡垒,硬啃的话难免伤亡重大,不过夏云桐自有办法。 几天后,一个年轻人被带到夏云桐的面前,此人是前些日子“严.打”中被逮捕的黑帮头目,披头散发,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得很倔强,因为瞎了一只眼,江湖上绰号“目仔少爷”。 “你就是目仔少爷?”夏云桐问道。 “目仔少爷”知道很多黑帮分子都被游街后处死,只有自己被义勇军抓来,却是好酒好菜伺候着,今天又被同知大人亲自接见,是福是祸,实在费解。 “不敢,正是小的,不知大人有何教诲?” 夏云桐点点头,前世他看过一本历史小说,提到过这个未来的勇将,各项特征都符合,年轻、武艺高强、独眼龙,此时还在汉人底层厮混,直到十年后在中法战争中大显身手,如今他要提前将其挖掘出来。 “林朝栋,你愿不愿夺回林家花园,恢复你枋桥林家少爷的身份?” 这一句问话震得目仔少爷两眼发晕,脸色发白。 原来目仔少爷原名林朝栋,本是枋桥林家的继承者,父亲林文察死在福建,二叔林文明趁机夺占其家产,还要谋害其姓名,林朝栋只好沿着父亲秘传的地道,逃出了林家花园,浪迹江湖,混成了黑帮头目,还练就了一身武艺。 为了自保,他不得不隐姓埋名,从未将身世告诉他人,今天被一口叫破,真是如闻晴天霹雳,不禁喃喃道:“大人如何得知小人根底?” 夏云桐微笑着,心想:这可没法跟你解释,未来中法战争时期,有许多支民兵队伍参战,战后大多被解散,只有林朝栋与张李成两部,因为作战出色被保留了下来,而现在林朝廷是个黑社会分子,而那张李成更只是个唱戏的小生,可见人生之奇妙。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林朝栋咬咬牙:“为何不愿,小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万般无奈。” 夏云桐两眼放光:“虽是首次谋面,但我却看出你是个忠义之士,可愿随我干出一番事业!” 林朝栋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大人明鉴,小人不过一江湖匪类,却得大人这般器重,士为知己者死,愿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7月26日夜,凌定国率领两百义勇军,在林朝栋的带领下,沿着其当年逃生的秘道,一举潜入林家花园内部,而孟楚虎率领三百义勇军在外接应,固若金汤的林家花园瞬间土崩瓦解,被俘的家主林文明也被凌定国当场斩杀。 林家由林朝栋继承,而他除了保留林家花园和清茗堂,其余土地、商铺、银两统统捐献了出来,因其忠勇,被委任了骁骑校。 现在,夏云桐终于控制了整个台湾北部。 第二十八章 拉拢德国 曾经有人评论普鲁士不是一个拥有军队的国家,而是一支拥有国家的军队,那么义勇军也将拥有相似的地位,因为在未来的博弈中,最终生死还是要依赖义勇军在战场上的胜败。 工商业的发展是为义勇军提供军备预算和物质供应; 交通业的发展是为了让义勇军更灵活机动,更有后勤保障; 教育事业是为了义勇军得到更高素质的兵源。 最终形成以义勇军为基础的独立王国,这就像前世的****,枪杆子里出政权,名义上是“********”,实质上是“枪指挥党”,谁是中央军委主席,谁就是党的实质最高领导人。 夏云桐将义勇军扩充到一万人,按照新的军制可以编成五个团,再加一个夏云桐个人千余人的加强警卫营。 五个团暂时由孟楚虎、孙雄飞、罗大成、甘利千和凌定国五人指挥。 他算过一笔账,一名士兵军饷加日常费用,每月大约需10两白银,一万人一年就要超百万两白银。从颜、林两家获得的数十万两白银,加上淡水厅的财政拨款,堪堪只能维持一年。但是如果削减一个团,又怕明年打仗不够用。 因此这一万人已经是目前经济所能承受的极限。 根据德国的教材,夏云桐命人制定了《步兵操典》,指导士兵的日常训练。 他还尽一切可能寻找外国教官,包括写信向沈葆桢求助、高薪聘请在大陆工作的外**官和西方领事馆里的武官等。 到此,一方面义勇军需要另外一大笔钱购买军火,另一方面不管军事还是经济建设,都痛感人才的缺乏。 专业的军事训练,近代化的供应机制,高效的指挥方式,种种都不是闭门造车想出来的,这就需要军事教官。而科学的行政和贸易管理,同样需要一批外国顾问。 这些种种都让夏云桐觉得必须寻找外援,他尝试派人联系英国驻沪尾港的领事班克斯先生,希望能得到一些贷款,却只得到冷淡的回应,这也坚定了他的政治判断。 沪尾港的南侧有一个“红毛城”,是昔日荷兰殖民者兴建的军事要塞,当地人称呼荷兰人“红毛”,由此得名。 历经历史变迁,这里已经没有了要塞的遗迹,只留下了地名,由于风景优美,交通便利,从1860年开始,英国等列强相继在此设立了领事馆。 这一天,首任德国驻淡水领事冯?克劳奇,正在院子里喝着咖啡,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早餐,有鲜鱼、烤面包、猪蹄、蛋糕和新榨的果汁,但他却似乎没什么胃口,一脸的郁闷。 这时下人报告,有淡水地方官员过来拜访。 克劳奇心里冷哼了一声,“土著……”,在对这个古老帝国的有限了解中,官员给他的印象尤其糟糕,浮肿的小眼睛、宽松的连体外衣,配上脑后那根猪尾巴,十足的小丑模样。 出乎意料,和通事一起进来的,是一个非常精神的年轻人,眼睛不大却很亮,自我介绍道:“您好,克劳奇先生,我的名字叫夏云桐。” 听完通事的翻译,克劳奇有些吃惊,他对夏云桐的事情有所耳闻,知道是在北台湾有实力的人,没想到会这么年轻,顿时收起了几分轻视:“原来是同知大人光临,我非常的荣幸,请坐,请坐。” 夏云桐微笑道:“听说贵国与我国不同,一日三餐最重早餐,所谓‘皇帝的早餐,平民的午餐,乞丐的晚餐’,看来的确如此,不过我看克劳奇先生的胃口不怎么好,所以来帮忙提振一下食欲。” “这个……什么意思?” “先生的名字里带一个冯,在德语中,是表示贵族身份的标志。但现在却被派到东亚一个无名小岛上当领事,想必感觉非常不爽,这自然会影响胃口。” 这番话揭开了克劳奇内心的阴郁,他完全没有了最初的傲慢,赶紧让佣人端上咖啡,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见夏云桐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克劳奇倒有些憋不住了:“怎么提振我的食欲呢?” “如果你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来到偏僻小岛,而是来到舞台的中央,有可能改变德国的外交政策,你的心情会不会变得愉快?” “这个……” “在亚洲,德国是后来者,而且来得太晚了,影响力与德国应有的地位不相匹配,我相信威廉二世皇帝,以及首相俾斯麦,都不会满意。如果双方都有足够的诚意,我相信自己能成为德国远东政策的支点。” 片刻后克劳奇突然哈哈大笑:“夏大人真是个有趣的人,只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呢?” 说完盯着夏云桐,像在看一个傻子。 夏云桐摇摇头:“不是相信我,而是相信政治,中国有句俗话‘下闲棋,烧冷灶’,英国在亚洲经营已久,不缺我这个朋友;法国人控制了交趾支那,早晚要与中国一战;俄国人靠得太近,只会吃肉不吐骨头,只有德国才是我符合逻辑的选择。 而德国将从我这得到经济利益和政治影响力,未来不管我的事业取得任何进展,都将会优先考虑德国的利益。 你可以直接拒绝我,然后继续在这里喝着茶,享受温暖的阳光; 或者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一起干一番大事,我的发展也将会是你的成功,德国会在未来得到源源不断的军火订单和贸易合同,而你的名字也会登上柏林报纸的头版。 克劳奇先生,你我都不会甘于平庸,但这需要我们冒一点风险。” 克劳奇这下真的愣了。 过来半天,他才感慨道:“你的坦率令人吃惊,与我听说的东方人完全不一样。嗯,我的确觉得有了胃口,不如我们一起共进早餐。” “荣幸之至,想必这就是著名的黑森林蛋糕了,我正想尝尝。” 餐后两人仔细讨论,初步敲定了合作的重点,第一是贷款,第二是武器采购,第三是聘请德国顾问,包括军事教官、财税专家、工程技术人员。 在武器问题上,虽然克劳奇推荐巴伐利亚云达步枪,这也是一款著名的步枪,但夏云桐早有目标,确定了此时名声不显的毛瑟1871式,这是前世历史证明过经典名枪,不可错过。 火炮方面优先考虑克虏伯产品,除了78mm野战炮,夏云桐还需要一款真正意义的重炮,可以打垮一切装甲的超级大炮。 克劳奇答应联系相关厂商,他们在中国都有代理处,几天后会回复价格清单。 作为回报,夏云桐需要保证在其势力范围内,军用或民用产品的大宗采购,除非价格悬殊,都要优先考虑德国产品。 当然这些只是合作的意向,最终还是要呈报柏林方面批准。 两人尽欢而散,克劳奇一再嘱咐要保密,尤其是不能让英国人知道。 夏云桐满口答应,但一回到家就让人给英国领事馆放风,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第二十九章 军队建设 看上去事情很顺利,但过了几天,等夏云桐拿到克劳奇所提供的资料,顿时又傻眼了。 毛瑟步枪的价格为一支55马克,折合白银11两,加上每支枪所需子弹、维修零件储备,包括昂贵的远洋运输成本,分摊到每支枪至少需要20两! 一门78mm野战炮价格3650两,而之前了解到的加特林机枪更是夸张,一挺就要2000美元,居然跟一门野战炮价格差不多! 至于超级重炮,价格更是会吓死人,连克虏伯公司都怀疑其实用性:在亚洲有什么目标值得用这样的大炮? 夏云桐暗想,养兵一年已经需要百万两白银,如果这一万义勇军人手一支毛瑟枪,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有多少贷款也不够用啊,到时候义勇军装备再精良,也得解散回家。 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没奈何,夏云桐只能决定,五个团选择两个主力团,全部采用德式装备,再搭配加特林机枪; 其余三个为普通团,只能放弃加特林,并且装备相对便宜的武器,人生不如意十之**,理想与现实总有距离,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夏云桐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前世日本人在侵台之前,曾经派遣大批间谍来台收集情报,包括后来大名鼎鼎的军令部长桦山资纪。 日本人在明治时期还不像后来那么狂妄,行事非常谨慎周密,如果让他们充分掌握自己的实力,对以后的作战极为不利,因此必须有一个战略上的欺骗。 因此,夏云桐决定推行一个秘密计划,隐藏实力,迷惑敌人,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达成战略的突然性,当明年大战来临,能给日本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给这个计划取名“黑幕”。 8月初,“黑幕”计划正式实施: 淡水厅内部文件里,义勇军只存在三个普通团,五千多人。 而那两个挑选好的主力团,则秘密送往竹堑城西南方向的七星山,在那里另建秘密训练营地,部队也不列入常规的编制; 两个主力团的组建和训练事项,一律高度保密,任何相关活动都不记录在案; 不得让无关人等知晓这两个团的存在,连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夏献纶也不行; 所需物质和花费银两,都由夏云桐本人审核支取,不经过官方的账户; 所有官兵一律封闭管理,包括后勤人员,都不得擅自与他人联系,与亲属通信需要严格审查,只能报平安,不得提及自身任何情况; …… 8月4日晚,正当夏云桐为“黑幕“计划运筹帷幄时,下人报告:英国领事班克斯上门拜访。 终于来了,这是言行文雅的英国绅士,一身得体的燕尾服棱角分明,夏云桐给予了热情的接待。 之前英国人有世界霸主的自傲,对他的橄榄枝表现冷淡,但是他与德国人的接触,还是给了英国人一些压力,毕竟夏云桐已经控制了台湾北部,如果英国坐视,就有可能在台湾事务中********。 班克斯显然看清了这一点,双方相谈甚欢,很快从达成了一系列口头协议: 包括从英国聘请工程师、会计师、技术工人; 选派一批人去英国海军学校留学; 淡水厅为过路英国商船提供粮食、淡水和煤炭补给; 允许英国传教士在淡水厅修建教堂,传播基督福音; 以及英国将提供一笔贷款等等。 等班克斯离开,夏云桐思索着,有了英德两国的贷款,军事和经济建设就有了启动资金。 近代中国的军阀割据,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各个帝国扶植自己的代理人,这种行为目前已经露出苗头,自己还未明确立场,各方都会拉拢,所谓奇货可居,才能闷声发大财。 8月7日,沪尾港码头,在清晨的海风中,几十位少年正在和自己的家人辞行。 “阿木啊,去那边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娘担心啊!”说着说着有一位母亲已经不禁泪流满面。 “双喜子,记得给家里写信啊。” 根据夏云桐与沈葆桢事先的约定,这些淡水厅严格选拔出来的苗子,将被送往马尾船政学堂学习,今天是第一批25人,其余的人也将陆续出发。 夏云桐今天也亲自到场送行,他计划让这些人在船政学堂接受基础教育,然后择优送往英国,作为未来海军的种子。 他与这些少年一一握手告别,激励他们好好学习,将来能开着军舰,保卫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父母亲人。 8月9日,在竹堑城的中心,三个最重要的机构正式成立,分别是“华夏银行”、“陆军总医院”和“中央陆军学院”。 华夏银行由袁闻柝担任代理行长,不但从事存储业务,同时也根据夏云桐的指示,积极准备未来的理财项目。 “陆军总医院”则将所有能请到的外国医师全部高薪聘来,而且还要往大陆招聘人才,目的是能为未来的义勇军提供良好的医疗恢复保障。 而中央陆军学院将成为未来义勇军军官的摇篮,为了保密,还在七星山营地设置分院。 夏云桐亲自担任院长,并编写政治教育教材,聘请德国领事馆武官担任军事教官,讲授军事理论。 培养高素质的军官,是提高军队战斗力的重中之重。前世国共分别建立黄埔军校和抗日军政大学,不仅是提高军事技能,而且要培养********的骨干力量。 一支军队有了自己的********,才能拥有中心思想,才会有牺牲精神和战斗力,而各级军官则是传播********的种子。 学院的培养将非常重视政治教育的重要性,每个学员都必须明确自己的责任,知道在为何而战,是为了人民,准确的说是以汉族为主体的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 列强窥伺,异族当道,国家危难,人民水深火热,义勇军必须有一种解放人民的政治理想,而这种理想的表现形式,就是用武力让人民获得生产资料---土地。 政治教材只字不提皇帝和朝廷,只要仔细思考就能明白,传统封建理论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让人民获得土地的分配权,就只能从皇帝手里去抢,这会让一些人不寒而栗,会有抵触情绪,这也不足为奇。 因此义勇军各个团的军官,包括高级将领,都必须要分批、轮流来陆军学院学习,并接受考核,思想上顽固不化的就要被逐渐淘汰的,而表现优秀的将会得到提拔。 华夏银行和陆军学院分别代表了夏云桐的两个依靠力量:军事和经济,但这两方面都缺乏足够的人才,义勇军需要有能力的将领,华夏银行需要真正懂金融的管理者,政府机构里也缺少行政人才,这让夏云桐觉得必须前往大陆搜罗一番,同时要在大陆展开理财业务也需要一个头绪。 只是该怎么着手呢? 第三十章 勾引日本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正想着,手下来报:“日本商人清水右兵卫来见。” 夏云桐:“……” 他知道清水右兵卫就是淡水厅最大的稻米商行“仓田屋”的老板。 明治维新时期,日本虽然经济发展迅速,大量农民转化为产业工人,但新兴资产阶级资本薄弱,而且民众普遍贫穷,收入很低,为了维持较低的物价水平,日本需要进口大量的廉价大米,这些大米大部分来自朝鲜半岛,还有一部分来自台湾。 这也是日本国内迫切希望“征韩”的经济因素,就是霸占大米资源。 “仓田屋”在台湾同样承担着掠夺大米的任务,清水右兵卫会在秋收季节派出大量代理商,直接前往田间地头,用现金从农民手中收购粮食;甚至会在播种季节,以贷款为诱惑,用较低的价格预定了收成,台湾稻米出口日本几乎全是“仓田屋”一手包办。 虽然夏云桐对这些早有警惕,但“仓田屋”并无违法之处,在与日本翻脸之前,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不过今天这“仓田屋”老板亲自登门,又是什么用意呢? 清水右兵卫倒是显得彬彬有礼,言辞十分谦卑,口口声声要资助地方建设,促进清日民间友谊云云。 夏云桐大加赞扬,并拍胸承诺会为其提供最适宜经营环境,言辞间还十分艳羡明治维新的盛况,希望有闲时能去日本走走看看。 清水右兵卫闻言大喜。 等他走后,夏云桐暗自疑惑,俗语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清水右兵卫上门示好,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且不动声色,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然几天后,清水右兵卫再次来访,还带了两个人过来,一个和服打扮、表情冷峻,另一个则西装革履,理着西式短发。 两个人服饰迥异,可见日本此时内部文化冲突,侧面反映了大变革时代的社会冲突,仿佛一个满负荷的高压锅,向外侵略就是泄压途径。 和服中年人是三菱商会会长岩崎弥太郎,穿西装的是日本外务省少丞,名叫花房义质。 一听两人姓名,夏云桐突然脑中雪亮,福至心灵,前世今生两相一对照,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岩崎弥太郎正是大名鼎鼎的三菱财阀的缔造者,不过此时还只是三菱商会,此人以前资助过倒幕派,维新后成为政府扶持的“政商”,垄断了明治初期内外战争的军需运输。 前世的侵台战争,岩崎弥太郎就是事实上的后勤负责人,可见其在台湾事务中扮演着特殊角色,如今亲自出马也就不足为奇。 而花房义质也是前世的名人,此时虽然还只是低级官僚,少丞的上面还有大丞、少辅、大辅、卿,但作为未来的日本驻朝大使,是侵略朝鲜的主要负责人,现在想必是日本在台湾的秘密代表,夏云桐甚至怀疑与颜寻芳接头的就是此人。 今日二人来意不言自明,无非想要拉拢自己,能够代替颜寻芳和凯达格兰,成为日本在台的代理人。 只是他们如何能相信,一个刚刚歼灭了武士团的男人,能够成为日本的朋友呢? 夏云桐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疑惑,并表示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他很难相信对方的诚意。 他的坦率也让岩崎和花房有些尴尬,期期艾艾说出缘由:原来日本人也担心事情闹大,造成外交纠纷,但是通过情报途径,获得了夏云桐上奏朝廷的内容,发现里面只字不提日本武士,因此猜想夏云桐并非有意与日本为敌,而是战场上无奈的选择。 而淡水厅的经济建设对日本商人并无偏见,使他们更坚定了猜想,让清水右兵卫进行试探,更得到夏云桐善意的回应,这才走上前台进行正式接触。 夏云桐听了哭笑不得,他在报告中隐瞒武士,只是不想高调,顺便私吞火炮,没想到被误认为善意,可见阴差阳错。 同时日本人的情报渗透,也让他深感警惕,“黑幕”计划的保密工作需更加完善。 日本人的性格向来利益优先,随时能化敌为友,萨摩藩打完英萨战争,就能向英国靠拢,靠英国提供的枪弹,最终推翻了幕府;被苏联在诺门坎打了一下,就签了《苏日互不侵犯条约》;被美国打败,就成了美国最忠实盟友。 因此今天日本前来拉拢,夏云桐一点也不奇怪,之前他一直有个大胆的计划,只不过缺少一个切入口,如今日本人主动上门,正是天赐的良机。 日本从1867年维新开始,就努力控制自己的侵略**,直到1894年实力成熟后才付诸行动,在这过程中日本也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压住国内各阶层的躁动,许多领导人都因此被暗杀,包括现在的日本实际上的独裁者大久保利通。 假如自己能够做好充分准备,给日本以重大刺激,使其再也无法压制激进派,就能诱使日本在羽翼未丰满前过早出手,打乱日本的发展节奏。 想到这,夏云桐开始侃侃而谈,什么中日本一家,同文同种,应该携手并进,对抗白人殖民,什么东亚应建立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互助连环的关系,在共存共荣的新秩序下,成为“大东亚共荣圈”等等,把前世日本的宣传口号统统搬上来,说得岩崎弥太郎和花房义质一愣一愣的。 反正他们想到和没想到的,统统都被夏云桐给说了,而且更加具体,更加激进,理论更完整,更有前瞻性,真是热泪盈眶,相见恨晚啊。 眼看谈得投机,夏云桐开始暗示如果自己扯旗造反,建立独立王国,日本方面能给予什么援助。 重点来了! 这是个人的野心,夏云桐相信比所谓的大东亚理念更有说服力。 历史上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有一个规律:首先是在目标地区制造混乱,再找借口介入,一步步将目标吞并。 对于日本人来说,自己值不值得信任并不重要,只要自己能把台湾搞乱就行,这与日本暗中支持凯达格兰的初衷是一样的。 果然,岩崎和花房的眼里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这次来访的成果完全超出了想像。 双方一拍即合,夏云桐答应只要日本能支持他,一旦成功独立,一定奉日本为宗主国。 花房则拍着胸口承诺,会立刻向东京方面报告,并尽力为夏云桐争取一笔贷款,来完成“双方共同的事业”。 夏云桐对自己的表演才能颇为得意,他憧憬着当一切揭晓之后,日本人的脸上会有怎样的精彩表情。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三十一章 争论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刚高兴两天,就来了一个添堵的消息,贝锦泉从福州传信过来,闽浙总督李鹤年向朝廷参了一本,说夏云桐在淡水厅拥兵自重,存不臣之心,还残害地方士绅,罔顾国家法度等等。 夏云桐觉得不能任人诽谤,因此大陆之行更加急迫,而且德英日三国政府的批复,也需要一段时间,不如抓紧时间去大陆走一趟。 只是该去找谁呢? 夏云桐觉得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只有李鸿章。 此人是慈禧眼前的红人,身兼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而且思维相对开明,只要说服了他,就不怕别人嚼自己舌头; 同时也可借其推销华夏银行的理财产品,并为自己搜罗人才,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怎样才能说服这位朝廷重臣呢? 与此同时,遥远的日本东京,明治天皇正在举行御前会议。 议事厅巨大的窗帘遮住了阳光,外面是夏日炎炎,但厅内却是一派肃杀气氛。 明治天皇端坐中央,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众多大臣分立两旁。 他虽然地位尊崇,但此时毕竟还年轻,大政方针不可以一言以决,更多要依赖身边元老重臣,而这些重臣现在却陷入了尖锐的对立。 明治政府派出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等人作为使团,前往欧美考察,但以西乡隆盛为首的激进派,决心发动对朝鲜半岛的侵略战争。 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只是名义上的官员之首,但没有实际决定权,只能紧急通知使团,使其提前返回,双方就内治优先,还是立即开战相持不下。 大久保利通担任新设的内务卿,其职能无所不包,已经是事实上的政府首脑,他在考察过欧洲之后,坚信扩张时机未到,是坚定的内治派。 双方剑拔弩张。 突然,大久保利通一拍桌子,起身痛斥西乡隆盛等人:“你们不顾条件是否许可,只逞个人匹夫之勇,难道要拿皇国兴废做一豪赌吗?” 西乡隆盛同样大怒起身:“这难道是匹夫之勇吗?十数万武士衣食无着,维新之所以成功,正是有赖于他们奋勇拼杀,现在却让他们毫无尊严,政府这样做对得起他们吗?” 右大臣岩仓具视怒喝:“西乡,你适可而止吧,你光想着手下的武士,却不顾国家千万百姓,是不是又想招揽人心?” 司法卿江藤新平、参议板垣退助、后藤象二郎群起而攻之:“不要血口喷人,士族之乱已迫在眉睫,你们愿意让谁血流成河,本国还是他国?” 工部卿伊藤博文、大藏卿大隈重信、参议大木乔任等人也是不甘示弱,指责激进派:“尔等要以内战来裹胁国家大事吗?是要当叛逆吗?”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年仅二十一岁的明治天皇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外务卿副岛种臣站了起来,“我有个主意,可以解决帝国目前的困境”,说着举起手中的一份报告。 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副岛种臣也是激进派人物,尤其在几次访问中国后,鄙视满清官员颟顸无能,更加坚定了开战的信念。 此时他掏出了这一份报告,让在场诸人依次传阅,内容主要是李仙得的备忘录,以及花房义质从台湾传回来的报告。 前者倒还罢了,后者绝对是重磅新闻,让在场的内治派为之一震,激进派则是一振。 西乡隆盛眼看征韩的理想不能实现,已经有了辞官回乡的念头,但现在新出现的状况却让他了新希望: 如果攻打朝鲜半岛兹事体大,是关乎国运的大冒险,攻打台湾则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师出有名”,还能讲出一番歪理,清政府处置失当,正好有隙可乘; 其次国际默许,列强态度暧昧,尤其是美国甚至在背后怂恿; 再次,台湾只是一个孤岛,即便发生战争,规模也不会很大,帝国有限的国力可以承受;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台湾北部的地方军阀夏云桐,正要求日本支持他造反。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利益,日本完全可以在背后扶植夏云桐独立,使台湾从中国分割出去,为以后吞并台湾做好铺垫。 同时日本陆军可以借由牡丹社事件,在台南登陆,同时海军在台湾海峡进行牵制,这样既能侧应夏云桐的叛乱,同时也可通过出兵,显示日本对琉球的所有权。 这时,即便是木户孝允、岩仓具视这样的内治派,在对外侵略问题上,与激进派事实上并没有本质分歧,区别只是在时机上,现在种种好处摆在眼前,如果还是犹豫不决,似乎就显得保守怯懦了。 会场上的内治派一片沉默,激进派则是精神振奋,西乡隆盛大喊:“此千载良机在前,谁再若阻拦,谁就是皇国的罪人!” 连大久保利通也陷入了动摇…… 8月10日凌晨,在做好诸项准备后,夏云桐悄悄坐船前往天津。 他站在甲板上,左边是梁坤,右边站着一人,英气勃勃,眉目间却有些许妩媚。 此人名叫张李成,半个月前还在戏班里浓妆艳抹地唱戏,莫名其妙被夏云桐请到义勇军担任军官。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心理阴暗的或会猜想:一个戏子突然成了夏云桐的信用军官,或许夏少爷有什么龙阳之癖,张李成自己是感激涕零之余,也是满心疑惑。 只有夏云桐知道,历史上的张李成虽然生就女相,却是一个热血男儿,中法战争时自己组织民兵抗战,忠勇赤诚,足可重用。 他还随身带了那座颜家的送子观音像,历史上的李鸿章有贪鄙爱财的一面,在与俄国交涉时,甚至还收受俄国人的贿赂,提款字据斑斑可考,不容抵赖,这座观音玉像价值不菲,一定能投其所好。 临行前父亲嘱咐,母亲殷殷叮咛,亲信们祝福,小四更是泪眼婆娑,穿越者是孤独的,对于情感的需求格外强烈,夏云桐难免感动,他突然明白自己已成为众人的精神支柱,人啊,从来不是只为自己活着。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三十二章 盛宣怀 经过几天的航行,轮船抵达了天津大沽口,这里是京畿门户,向来布防森严,从明朝起就建有炮台,有所谓“南虎门北大沽”之称。 夏云桐等人经过禀报允准,才能弃舟登岸,费了半天才来到天津三岔口的直隶总督衙门。 这总督衙门原本是在保定,但随着洋人事务愈加繁多,都需要在天津办理,索性便在天津又建了一座衙门,所谓“一督二府”。 夏云桐递了片子,就在城里找了住处等着,但过了三天,片子如石沉大海,天天去总督衙门问,得到的回信都是“李大人忙,且候着”。 现在想见李鸿章一面确实不容易,这位总督的职权很大程度上类似总理,内政外交一把抓,权倾朝野,多少人想成为他的幕客,都快挤破了头。 想起前世的一个故事,革命的先驱孙中山,其实开始不想革命,花了大钱走门路、托关系,特意向李鸿章献上计划书,希望能得贵人垂青,弄个小官做做。 李鸿章却以军务繁忙为由,将其一口回绝,弄得孙中山心灰意冷,尤其在亲朋好友前下不了台,上书后几个月,便开始组织革命党,态度转折如此剧烈,可见也是气得够呛:你们既然不给我官做,索性我自己去抢! 夏云桐觉得傻等不是办法,不过也不意外,他事先也做过谋划,自有一条“曲线救国”的路子。 天津港是清末中国的贸易枢纽,南方以上海为重,北方则首推天津港,只有在海河寒冬封冻时,天津港才会有些许安静。 此时正是漕粮进京之时,港口忙得不可开交,船进船出,人声鼎沸。 而港口对岸同样热闹,这里名叫紫竹林,到处是洋行、洋房、洋人,尖的、圆的、斜的楼顶上插着花样繁多的洋旗子,正是英法等列强在天津划出的租界,名气不亚于上海外滩。 海河边的英法租界交界处,有一座二层小楼,挂着“天津轮船招商局”的牌子,二楼办公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封信,时不时还拍案叫绝。 此人名叫盛宣怀,乃是招商局会办,而信的题目叫《论官商合办之流弊》,署名正是夏云桐。 盛宣怀虽然只是个会办,相当于公司副经理,但大家都知道他是李鸿章派来的全权代表。 轮船招商局是一家官商合办的企业,由实业家朱其昂担任总办,但开业半年多了,亏损严重,朱其昂不得不引咎辞职,现在正酝酿着由上海买办唐廷枢、徐润来接手经营。 但就在此时,盛宣怀却收到一份书信,这封信说得他心动神摇,文中论点正好道出其心中所虑,坐在那细细回味,可以说偏僻入里。 第二天,夏云桐就收到了盛宣怀的邀请:务必来招商局一叙。 他暗想:鱼儿上钩了。 鱼饵自然就是那篇《论官商合办之流弊》。 此人在前世历史中的定位非常明确,就是一个非常能干的贪官,办洋务是为了掌控权力,要对自己有好处,所谓“非私不谈公”。 因此夏云桐投其所好,在文章中大谈商人对权力集团的威胁,中国古代有“士农工商”的分级,向来把商人列为潜在的敌人。 原因很简单,随着经济的发展,商人掌握了财富之后,必然要求影响政治,以求得对自身财富的安全感,这无疑会威胁到官僚集团对权力的垄断,因此朝廷必须对商人保持高度警惕。 指出问题后,夏云桐还提出解决办法,就是改“官商合办”为“官督商办”,最后直接收归官府,把猪养肥了再杀。 夏云桐的意见书,就是前世盛宣怀一生的写照:办企业亏损了,就把责任推给商人,自己稳赚不赔,徐润称其为“有强权而无公理”; 看看民间资本修建的铁路很赚钱,又想搞铁路国有化,明目张胆地抢劫,激起了四川“保路运动”,骨牌连串倒下,最终导致了辛亥革命。 可以说盛宣怀是清朝灭亡最直接的罪人。 夏云桐前世看过一部伟大的科幻小说,提到一个观念,学生考试语文,需要先看一遍最后的作文题,再从头开始答题,大脑会在下意识中进行思考,等到最好写作文时,往往已经有了成熟的考虑。 因此世界上其实并无“灵感”,事实上之前一直在思考,只是我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等到时机成熟,思考出成果,我们却以为只是偶然得到。 同样的道理,盛宣怀一生作为都是一脉相承,他的心中其实早有相应的理念,现在被夏云桐一针见血点出,顿时大起“知音”之感。 盛宣怀其实长得挺清秀,薄唇尖下巴,文弱而又阴骛。 一身天青蓝缎子大褂,胸襟处挂着一口洋怀表,见微知著,表面时尚,内心保守,看上去中西合璧,其实不伦不类,就像穿着西装革履,却戴着一顶瓜皮小帽。 之所以刻意接近此人,是因为盛宣怀是李鸿章的干儿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有件事此时还不为人知,就是他贪污的银子都会孝敬干爹一份。 盛宣怀几乎就是李鸿章的白手套,很多贪污腐.败李鸿章自己搞起来不方便,就假借其手而行之。 所以打通此人关系,正是靠近李鸿章的捷径。 夏云桐大谈如何统治百姓,与盛宣怀说得极为投机。 他解释为什么历代封建王朝,最后都难以避免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其根本原因是生产资料的增加无法跟上人口的增速。 土地产出的增加是算术级别,但人口却是以几何数倍增,当一个国家的人口数量超出了土地也能承受的极限,自然会发生大规模的混乱,就像天花板被挤翻开了,房间也要垮塌了。 等到战乱导致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人口数量急剧下降,与土地产出慢慢达成新的平衡,大部分人有饭吃了,这时候国家自然逐渐安定下来,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 所以说王朝更迭并不是因为什么君王昏庸、大臣无能、天灾**等等,归根结底还是人口与生产资料的关系,要保证国家长治久安,就必须搞控制人口。 盛宣怀佩服之余,也起了招揽之心,第二天就为夏云桐引荐了一位儒雅老者,候补道台周馥。 夏云桐听说过此人,这是李鸿章的首席文胆,文书奏折都出自其手。 两人一番晤谈,周馥也满心折服,夏云桐暗笑前世的历史政治书没有白背,马后炮都成了神机妙算,拿出来忽悠这些官僚绰绰有余。 第三十三章 结亲家 遥远的东京,在经过了近半个月的激烈争论后,日本政府终于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帝国要在台湾动手了。 8月21日,正式颁布了《帝国陆军条例》和《海军专案》,对日本陆海军进行紧急的整编,而民间的舆论也早已沸沸扬扬,迫不及待了。 著名知识分子福泽喻吉在《时事新报》上连续发表文章,提出“失之于西洋,取之于东洋”,主张即刻对台湾动武; 地方各县知事纷纷上书,主张出兵膺惩,东京、大阪、名古屋等地富商踊跃捐款,支持“皇国海外雄飞”,郁郁不得志的广大武士阶层,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 8月23日,在干儿子和幕僚的大力推荐下,李鸿章终于召见了夏云桐。 初见李鸿章,夏云桐十分吃惊,在前世的印象里,大名鼎鼎的中堂大人,应该是胡子花白,拄着拐杖,走路抖抖索索的老头子。 但此刻所见却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眉毛乌黑,眼睛闪亮,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 想想也是,李鸿章留下的照片,基本都是甲午战后,垂垂老矣,精神耗尽,心灰意冷,而现在还正是雄心勃勃的壮年。 初次见面,李鸿章很是客气:“淡水厅的经营很是看得过去,果然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夏云桐也是谦让:“不敢,不敢,中堂大人柄国重臣,为国操劳,下官不过是班门弄斧,效仿一二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观音玉像,双手呈送上,“下官虽所在偏僻,但也时有耳闻,那些自命清流之辈,问甲兵不知,问农桑不知,问洋务更是不知,却一味嘲讽讥刺,搬弄口舌之利。只有大人才是勤勉辛劳,空谈误国,实干才能兴邦,下官也是受人诽谤,内忧于心,夜不能寐啊。” 李鸿章素来饱受李鸿藻、翁同龢等人攻击,虽然也做出了一些成绩,但在保守势力面前,不得不做出各种妥协,也是颇为郁闷,听着夏云桐这些话,加上玉像光辉润泽,一看就非凡品,心里自然受用,说话更是和蔼:“尽是些狂生腐儒,寻章摘句无所不能,天下大势一无所知,你只管好生去做,我自有理会。” 两人相谈甚欢,李鸿章答应为夏云桐说话,还亲自下令为其安排住处。 夏云桐心里明白,李鸿章本质上只是个裱糊匠,不管战略还是战术上都是目光短浅,但相对于那些只会之乎者也,头脑跟花岗岩一样僵硬的保守官僚,却又是一个思想开明的伟人了。 目前进展顺利,但真正要接近,必须是理念上的契合。 接下来的半个月,夏云桐与李鸿章多次深谈,跟据前世对李鸿章的了解,精确把握其思想脉络,重点阐述了三个观点:海防,自强求富,不可浪战。 这三点概括了李鸿章一生,他认为清国的主要威胁来自海上,而不是陆地,将来会与左宗棠的“塞防论”吵得不可开交。 洋务运动初始标榜“自强”,主要是建立军事工业,但随着经费困难,开始主张“求富”,创办民用企业。 至于“不可浪战”更是李鸿章处理对外事务的最高准则,一切外交事件他都是被动应付,不问是非,只求息事宁人。 夏云桐的三个观点,精准打中了李鸿章的内心,尤其是“不可浪战”更是道出了他想说不可说的私心,还美其名曰“不可衅自我开”。 说起洋务实学,夏云桐更是侃侃而谈,头头是道,李鸿章不禁对周馥感叹“真乃奇才”,起了招揽之心。 这半个月来,夏云桐与盛宣怀吃喝玩乐,飞鹰走狗,混得倒也挺熟。 这一日,盛宣怀又把他请到租界玩西洋景,吃洋点心,打弹子球(台球),看肚皮舞,还登上火轮船,在海河里闲逛。 夏云桐心里纳闷: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两人闲聊间谈起了生财之道,盛宣怀抱怨招商局的事情多,来钱慢,方方面面还都要照顾到,感觉放不开手脚。 夏云桐暗想:“你这个‘方方面面’,主要是指你干爹吧?” 他趁机将自己准备建一个银行,搞理财项目,吸收官员银子的想法告诉了对方,没想到盛宣怀眼睛一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毕竟有些商业头脑,他感到了其中的诱惑,同时也有些疑惑:“如何保证钱能生钱,还本付息,自己还能有利可图呢?要知道那些吸血鬼们,除非是高息,才不会买你的帐呢。” 夏云桐仔细解释,台湾位置极佳,是东亚南北航路的中枢,只要基础设施完备,再减免税额,加以优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到时候从日本到华东、华南,从交趾支那到马六甲海峡,都会围绕着联成一体,台湾正处于整个经济圈的核心位置。 因此,无论是铁路、航运、码头、邮电,各项投资都一定获利丰厚,只要能借到钱,投下去没有不赚的道理。 盛宣怀考虑片刻,一拍桌子:“好,我帮你张罗,王公大臣、达官贵人,没有我不认识,客源包在我身上!” 这下轮到夏云桐吃惊了,奇怪对方为什么答应的这么干脆,帮自己宣传打广告,万一自己出了什么幺蛾子,他也多少受牵连,毕竟双方相识不久,凭什么这么相信自己呢? 似乎看出了夏云桐的疑惑,盛宣怀神秘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夏云桐更疑惑了,不过没疑惑多久。 第二天周馥前来拜会,一番寒暄后却突然介绍起李鸿章的女儿,名叫李菊耦,年方八岁,聪明伶俐,十足的美人胎子,被李鸿章视作掌上明珠,若夏云桐有意,可许配其为妻,先定下亲事,等年纪再大一些,便可过门完婚。 原来李鸿章见夏云桐年方十九,已经实授同知,可谓前途无量,尤其是理念与自己如出一辙,若能招揽过来,不失为政治上一大臂助,因此问计周馥。 周馥便出了个招婿的办法,这个年代结亲无关年龄,指腹为媒也不奇怪,若再等几年,夏云桐仕途上再有进步,招揽起来更加费力。 李鸿章想想便首肯,今日特地让周馥过来做媒,夏献纶处自会派人提亲,现在只问夏云桐自己是否愿意。 听完这些,夏云桐差点没跳起来,前世李鸿章的女儿是有名的才貌双全,,后来嫁给了张佩纶,典型的老夫少妻,街谈巷议不绝,他们有个著名的后代,就是作家张爱玲。 看来自己是要横刀夺爱,抢了张佩纶的姻缘,至于张爱玲,也只能默默说声对不住了。 第三十四章 武器与人才 夏云桐想想,这种好事真是求之不得,只要成了李鸿章的女婿,就能名正言顺向其索要一些人才。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夏云桐有些眩晕感,现在终于明白了盛宣怀的意思。 他当即一口答应:“若得中堂大人垂青,云桐岂能不知好歹?” 周馥大喜。 等夏云桐再一次见到李鸿章,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更加温暖。 李鸿章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小女毕竟年幼,待到及笈之年再送至府上完婚如何?” 及笈之年就是十五岁,夏云桐明白对方只是用婚姻来笼络自己,政治无非是相互利用,至于爱情,去他娘的。 因此他厚着脸皮应道:“全凭岳父大人做主。” 见他如此识趣,李鸿章十分欣慰,不断点头微笑。 夏云桐趁机提出,有多方面情报显示日本有可能进犯台湾,为未雨绸缪计,台湾方面须多加防备。 说起日本,李鸿章不禁皱起了眉头。 夏云桐见李鸿章神色不豫,忙细问究竟,原来在前年李鸿章曾与日本外务卿副岛种臣,在天津签订了《中日修好条规》,明言“中日相互提携,互相援助”的宗旨。 但就在前段时间,副岛种臣再次率领使团访华,要求修改条约,希望能和西方列强一样,在中国获得片面最惠国待遇和领事裁判权,其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李鸿章十分厌恶。 其代表团的副使柳原前光,更突然提出了琉球渔民在台湾遇害一声。 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一时失言,称台湾生番为“化外之民”,就像美国的印第安人,政府不能对其行为负责。 柳原前光抓住其中语病,大做文章,称既然台湾生番是“化外之民”,那其所在地就是“化外之地”,不属于中国领土,日本有权自行处置了。 双方争论不休,迄今未有定论。 夏云桐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人为琉球渔民出头,就是以此为借口吞并琉球,李鸿章听了颇为赞许,可还是那句话“不可浪战”,总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多做文章。 而且他还希望能拉拢日本,共同应对西方列强,因此存了绥靖的想法。 夏云桐暗叹,真是幼稚啊,所谓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清朝大臣都是思维病态的精神病人,才让李鸿章这个平庸凡人显得杰出。 不过为了防范于未然,李鸿章还是同意夏云桐的看法,台湾方面要小心谨慎,预先防备。 夏云桐见时机成熟,便提出希望得到金钱和武器的援助。 武器方面他已经想好,义勇军三个普通团步枪就选用施耐德步枪,火炮就用江南制造总局仿制的英式45mm格鲁森轻型炮。 施耐德步枪全称施耐德恩菲尔德1866式步枪,是淮军的主力装备,李鸿章有大批的库存。这种枪不管是威力和精度各方面性能都不如毛瑟步枪,毛瑟的表尺射程有1200米,实际上能打到1600米,而施耐德射程不到800米,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价格只是毛瑟枪的一半,毕竟老式步枪,技术含量有差距, 天津机械局曾经仿制过,但从英国进口价是每支10两白银,自己仿制却要每支15两,比进口还贵,只好作罢。 格鲁森轻炮非常轻便,适合复杂地形下的作战,而且是中国唯一仿制较好的产品,江南制造总局成功使用了国产材料,工艺也较为成熟,虽然在钢材强度、使用寿命上不如英国原产,但性能还说得过去,价格却降了近一半。 一说到钱和武器,;李鸿章的脸上就露出了难色,虽然已经定下了翁婿之谊,但说到实际利益那又是另一码事。 夏云桐早有预料,假装失望,便提出钱就算了,至于武器方面,自己愿意用现金购买。 李鸿章松了一口气,多少也有些尴尬,答应给予最优惠的价格,施耐德枪每支10两银子,格鲁森轻炮则是900两一门。 夏云桐事先早已了解过价格,一听,基本上是不赚钱,说明李鸿章还够意思,算是给未来女婿一个大礼,初步定下了7000支步枪,60门火炮,这是一个大合同了。 不过还有一个重点,他顺便提出希望能调一批人才去台湾,多少有些帮手,还望岳父大人助一臂之力,说着便呈上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名单。 李鸿章拿过名单一看,咦,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些微末小官,要么待罪在家,要么麻烦缠身,还有些更是听都没听过。 他心里纳闷,也不知这未来女婿从哪里打听来的,又要这些问题人物干些什么。 只有夏云桐自己知道,这些人都是清末中国难得的精英,只不过现在是珍珠沙里藏,宝钗雪中埋,暂时未露出峥嵘罢了。 每个人都有不堪的往事,名单中的丁汝昌,因为与淮军名将刘铭传闹翻,此时正赋闲在家,忧谗畏讥,度日如年; 未来与聂士成并称清末三大名将的王孝祺与章高元,其中王孝祺因为坐视主将阵亡,偏偏主将又是大臣张树声的弟弟张树珊,因而被革了职; 至于章高元虽已四十不惑,因为性格耿直,与上司、同僚关系紧张,只能在淮军底层做个小军官,正郁闷得很; 还有张謇,未来的大实业家,此刻已经中了秀才,但却是冒用了张育才的名义,被张家告上公堂,官司缠身,家财散尽,弄得焦头烂额; 还有袁世凯,这时正科举不中,养父袁保庆也刚去世,因此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据他后来回忆,八股文背得快吐血了。终其一生,袁世凯也没考上,难怪未来会成为第一个上书废科举的大臣,可见少年时期的怨恨之深; 还有丁守存,研究了一辈子地雷,被讥笑为“不务正业”,怀才不遇,黯然隐退乡里; 还有严信厚,中国近代企业的先驱,这时在李鸿章手下当个小幕僚,天天抄抄写写; 还有黄宽,中国第一位医学留学生,在英国前后共学习七年,也是中国第一位获得西方医学博士学位的医生,医术极其精湛,尤其擅长外科,。 但他西医理论在此时的中国仍然不被接受,在李鸿章的幕府中担任医官受尽排挤,不到半年就不得不辞职,此时在广州博济医院边当医生,边当老师。 还有经元善、谢家福、许鼎霖、沈云霈、沈敬夫等人,这些未来的大人物,现在都还在底层苦苦挣扎着。 看着名单,李鸿章疑惑归疑惑,但夏云桐一口一个岳父大人,结果要钱没有,要枪还得自己出钱买,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女婿要几个人,也就没理由推脱了,何况这些家伙显然都是混不出来没出息的,索性一口答应下来。 第三十五章 金元宝 两天后,盛宣怀在与夏云桐吃喝时,还特意问为什么要找这些歪瓜裂枣一样的人。 夏云桐知道,这肯定是李鸿章让他问的,便回答自己是在烧冷灶,这些人要么麻烦缠身,要么仕途黯淡,自己把他们带到台湾去,委以重任,不管有才没才,个个都会深感知遇之恩,感激涕零,指挥起来也顺手些。 盛宣怀听了,又是一番赞叹。 两人又谈起了理财项目,夏云桐初步规划叫“金元宝”系列产品,第一个为一月期,收益率8%,额度最低为5000两白银,针对的客户群就是官员。 盛宣怀已经承诺四处打广告,但说归说,好处费自然是不能少,夏云桐开始想介绍一单就给他本金的1%,盛宣怀嫌少,2%嫌少,3%还是嫌少。 “那您觉得多少才合适?”夏云桐问道。 至少这个数,盛宣怀伸出一巴掌。 “5%?”,夏云桐吃了一惊,觉得对方实在贪婪,别人是8%的收益,他是一个子儿不出,帮忙介绍一下就要5%。 盛宣怀显然看出了夏云桐的心思,手一摊,“兄弟,咱现在是自家人了,有些事不必瞒着你,我还得上交一份呢。”说着手指往上点点。 夏云桐想想也罢,盛宣怀愿意去打广告,为了能顺利开展业务,就让他多得些好处吧。 转眼间,夏云桐已经在天津待了将近一月,有了李鸿章的辩诬,李鹤年等人的攻击最后不了了之。 夏云桐心里还牵挂着台湾方面,有一点可以确定,自己的出现会诱使日本采取相对前世更加极端的政策,以日本民族的投机性格,这是可以预期的。 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了。 此时日本人也确实开始了外交动作,努力争取列强的支持,至少是默许。 从前世的结果来看,日本人的外交相当成功。 本来清廷的态度颇为强硬,到最后却赔偿50万两白银,除了清王朝自身的懦弱和愚昧,另一个重要因素是英国公使威妥玛的所谓“协调”。 而美国在这方面的态度显得异乎寻常,表面上其驻华公使表示对于沸沸扬扬的“牡丹社事件”,不支持中日任何一方。 但是驻厦门的美国领事李仙得,不仅出任日本的外交顾问,一口气写了几十篇备忘录和意见书,为日本寻找犯台的国际法依据;甚至还亲自搜集台湾的地理资料,毛遂自荐愿意做日本人的向导。 如果是个人行为倒也罢了,事实上有一批的美国退休外交官在怂恿着日本,这背后或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比如日本侵占台湾后,美国可以独享贸易利益,甚至获得一部分作为殖民地等等。 时间紧迫,必须让义勇军尽快做好准备,有能力执行他心中那个大计划。 只要在台湾能给日本造成重大杀伤,使其在国内舆论中下不了台,就能打乱其既定的发展步骤。 9月10日,夏云桐向李鸿章告辞,表示要加强台北防务,为对日交涉增加谈判筹码。 李鸿章深以为然,勉励再三,保证能将所需的枪弹和人员尽速送达。 临走时,夏云桐还与盛宣怀“依依惜别”,在盛看来,对方是干爹的准女婿,也就是利.益集团的自己人了,双方商定了关于“金元宝”项目的合作细节。 几天后,轮船经过了上海,夏云桐在这个远东第一大都市做了短暂停留。 他特意前去拜会了一个商人,名叫郑观应。 说起这个郑观应,后世人只知道他是《盛世危言》的作者,却不知此人未来还是一位著名的买办。 上海出过许多大买办,像席正甫、严兰卿、王槐山等等,但大都吃着洋人的饭,只为东家的利益着想,实际上已经不把自己当中国人。 而郑观应却是买办中少有的赤诚爱国者,发财后便想着振兴民族工业,到处奔走呼吁关税自主,提高对洋货的关税,还因此惹怒了洋商人,假借贸易纠纷关了他一年。 其理念相较同时代的人更为进步,当洋务派还在讲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时,他已经提出要效仿西方进行政治体.制改革。 郑观应经营的和生祥茶栈刚刚停业,扬州的宝记盐务则发函聘请,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前往。这时夏云桐上门了。 面对郑观应,他晓之以历史规律,动之以民族大义,坦言非为一身富贵,是为了中华民族能够奋发自强,昂首独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与西方列强一争短长,要将其建设成中国发展的样板,改革的试验田。 郑观应此时已三十而立,眼见国家积弱,自是胸中郁闷,虽然满怀政治抱负,但暂时只能为稻梁谋,空有理念也只能想想而已。 现在夏云桐来与他谈未来,谈理想,真的是受宠若惊,尤其是要在台湾实现富国强兵,正是他的政治宏愿。 两人秉烛夜谈,一拍即合,夏云桐正式任命郑观应为华夏银行副行长,第一件任务就是筹建电报线路。 在郑观应的协助下,夏云桐找到了大北电报,这家总部设在丹麦哥本哈根的电报公司,两年前建设了中国第一条电报线路,日本长崎至上海。 夏云桐提出自己的合同:给予大北公司独家专营,在淡水厅全面敷设电报网,并跨越海峡连接台北与上海,同时在价格上可以比市场价格多支付两成。 但这样优惠的合同不是无条件的,大北公司必须与淡水厅官方合作,共同进行工程运作,并有义务进行技术转让和人员培训。 大北电报在中国已经经营数年,但由于清朝政府的愚昧,民间对邮电通信重要性的无知,其在中国业务开展得并不顺利。 现在夏云桐的到来提供了巨大的商机,如果这份合同能够顺利实施,不仅是利润可观,而且等于在中国市场上打了一个大广告,对公司的未来有极大的好处,因此即便做出技术转让也是划算的。 双方初步商定了合作意向,大北公司将派出工作人员,与夏云桐一起前往台湾,进行地理勘验、线路考察,并最终敲定合同细节。 夏云桐让郑观应暂时留在上海,“金元宝”项目在上海的操作,将由其直接负责。 第三十六章 各司其职 9月17日,夏云桐终于回到了竹堑城,父母都是喜形于色,李鸿章正派人来台提亲,希望与夏家联姻。 这对夏献纶来说,简直是天降福音,能与朝廷重臣结成儿女亲家,谅那周懋琦不敢再动什么手脚。 双方正商量着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等诸项礼仪,夏云桐对这些不感兴趣,入内宅见了小四。 小四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盈盈给少爷贺喜,神情间却微微有些落寞。 夏云桐嬉笑着拿出一件衣服,笑道:“这是上海滩洋人店里买的,西式背带裤,小姑娘穿上活泼好看,送给你。” 小四试着套上,却直挠头:“这是什么呀,上身只有两条带子?”虽然觉得怪异,但少爷还能想着给自己带礼物,心情算是开朗了许多。 第二天,德国领事克劳奇过来,一脸的兴奋。 原来德国政府对他的报告非常重视,几天前就已经将批复发回台湾,就等着夏云桐回来最后定夺,事先谈好的协议内容,基本都得到了批准。 德国人愿意签约,也就是承认了夏云桐的战略价值,说明他是一个值得培养的政治盟友。 从长远角度看,这比协议本身更宝贵。 这对夏云桐来说,可算是一个重大胜利, 协议主要是四个条款: 第一,由德国政府向华夏银行提供一笔200万马克的贷款,相当于40万两白银,年息为3厘,数额不大,利息也合理,但毕竟是投资给一个地方军阀,太多也不现实。 不过贷款有一个前提,就是这笔钱只能用来德国制造的产品,称为“专款专用”条款。 第二,是聘请德国的教官、技师、顾问; 第三,夏云桐分别向克虏伯公司和毛瑟公司提供一份军火合同,购买火炮和步.枪。两个主力团约3600余人,还加上夏云桐1000人的加强警卫营,以及一些必要的储备,总共是5000支毛瑟1871式步枪,还有40门78mm野战炮,另外还增加了8门210mm重型榴弹炮的订单,每一门达到13500两白银! 枪炮总金额近36万两白银,180万马克。 由于跨洋运输,武器的交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夏云桐暗中吐槽,德国人的算盘打得真精,军火合同,加上购买大量维护设备,零配件储备等等,几乎已经耗掉了所有的贷款,还要高薪聘请一大批德国专家,不想“专款专用”都不行了。 第四,当然贷款也不能光说借,还得说好怎么还,双方商定两年后开始偿还,一年内还清,抵押品为淡水厅的茶叶出口税收。 双方谈妥协议,夏云桐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感觉像杨白劳签了卖身契,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不过有一个细节不可不知,胡雪岩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利息动辄8厘、1分的,而德国愿意给予3厘的较低利息,也是充分体现了诚意。 一签完协议,夏云桐突然想起一事,他原先还问过超级重炮,为什么只字不提? 原来克劳奇觉得一个地方军阀哪里用得上这种超重型武器,再加上价格惊人,就以为夏云桐只是随口问问。 但夏云桐却是认真的,在他心中酝酿的作战计划,这种超级重炮不可或缺。 看他这么严肃,克劳奇才认真起来,再次和克虏伯公司沟通。 几天后军火合同又加了一个附文,夏云桐再向克虏伯订购两门280mm口径重炮。 这是克虏伯公司目前为止,所能生产的最大、最重的钢炮,能360度旋转炮口,全重达到惊人的60吨,有效射程更是达到疯狂的16公里之遥。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种装甲能够抵挡这样重炮的轰击,不过价格同样惊人,一门就要4万两白银。 夏云桐忍痛咬牙订购两门,克劳奇对此很是不解。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夏云桐向李鸿章要的人,陆陆续续从大陆调来。 在军事方面,夏云桐正式任命了义勇军主要的将领: 义勇军第四、第五团,也就是他预想中的德式装备主力团,也是秘密的战略预备队,团长分别是章高元和王孝祺,副团长是甘利千和罗大成; 第一团驻扎在沪尾港,由丁汝昌和林朝栋担任正副团长。丁汝昌前世兵败刘公岛,为部下性命计,默许他们投降,这是义;但他身为主将,自杀殉国,摆明自己并非贪生怕死,这是忠,忠义双全,夏云桐对他很放心; 第二团驻扎在基隆港(此时已改名),正副团长为凌定国和张李成; 第三团驻扎竹堑城,正副团长孟楚虎和孙雄飞。 李仕茂担任炮兵总监,负责训练炮手;秦刚为后勤部长,负责物质转运; 其余像徐炳兴、林兴钦、江沧泳、郑宗权、陈世康、钱益龙、孙光明、傅唯俊、颜镇海等人也都担任营级军官。 义勇军的结构终于完整了。 在行政方面,来台官员也都得到重用,在常规的官职之上,又新增设了一些司,以明确他们的职权范围,作为未来新政权各个部的雏形,原先清廷的官职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严信厚原本是红顶商人胡雪岩的小伙计,被介绍给李鸿章当幕僚,但李鸿章与胡雪岩的靠山左宗棠水火不容,严信厚因此深受猜忌,现在来到台湾,真像鸟儿出了牢笼一般。 夏云桐知道此人未来是中国民族企业的先驱,尤其是创办了第一家近代银行,由他代替袁闻柝,担任华夏银行的行长是再合适不过了; 经元善是未来的大金融家,夏云桐任命其为华夏银行副行长。 这样华夏银行就有了三个领导人,严信厚坐镇竹堑城总行,负责央行的日常工作,副行长郑观应负责大陆方面的事务,包括理财项目等,而经元善则将被派往欧洲,建立一个子公司,负责金融投机、市场炒作,分工不同,各司其职; 谢家福虽还只是痒生,但对邮电通信研究甚深,正好担任工信司司长,第一项任务就是带领团队,与已经完成勘查的丹麦大北电信敲定合同; 张謇、沈云霈、许鼎霖三人是未来的江北三大名流,都是著名的实业家,分别担任商务司、工业司和农业司的司长; 沈敬夫是张謇的好友,为人忠直,还是未来的海门巨商,夏云桐便任命其为财政司司长; 黄宽医术精湛,见识广博,正好可以担任卫生司长兼任“陆军总医院”的院长,夏云桐对他的期许不仅仅是治好多少位伤员,而是能建立一个完整的医疗体系。 事实上这也是黄宽志向之所在,他当初愿意到李鸿章幕府里当医官,就是出于这样的雄心,只是现实阻力太大。 如今夏云桐给予充分的信任,任何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在最高领袖的支持下,任何保守势力都无法再阻挠。 第三十七章 协议 另外,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也各有所用, 袁闻柝处事公正,刑事熟稔,可为司法司长; 师爷顾东亭追随多年,忠心耿耿,适任内务司司长; 梁坤武艺高强,就由其担任陆军学校的搏击教头,编写教材,负责近身格斗方面的训练。 一众文武名义上对夏献纶负责,实际上听夏云桐的指挥,为此夏云桐还专门将同知衙门改为“元首府”,并为自己设立“元首”一职,人事任免、军事调动、财政支出、政务决议,统统需他签字同意方才能生效,真正做到了事权统一。 这些来台人员大都身处困境,仕途不顺,现在有人赏识重用,自然都感激不已,所谓士为知己者死。 而且这里到处都是蓬勃向上的新气象,与大陆的死气沉沉迥然不同,也让这些有志于干一番大事的人倍感振奋。 前世的历史已经证明,这些大陆来的人才都是忠义之人,他们在国家动荡、人心离散之时仍然保持爱国节操,这是盖棺论定的,夏云桐大可放心使用。 不过还有一个人,他需要谨慎使用,此人就是袁世凯。 此时袁世凯年方二十岁,雄心勃勃,曾作诗“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但他自己知道不是科举的料,正在家里游手好闲,突然被点名找来,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 历史上的袁世凯忠奸难辨,颇有争议,事实上也无须深究,有了昏君,难免会出奸臣,就像老板太无能,员工瞧不起,难免会有取而代之的心。 如果圣明烛照,奸臣没有异样心思,实心办事,也就成了忠臣。 关键是使用得法,取其长处,避其短处,不让其接触军事,不给他历史上那种北洋练军的机会,没有枪杆子也就不会野心作祟。 鉴于其才能全面,行事果敢明快,夏云桐给他安排了一个特殊的职位。 虽然不断有政治宣传,思想教育,但夏云桐相信在政府和军队内部,同样也会有人反对自己,因此在加强个人崇拜的同时,他还下令成立一个新的机构:军法处。 军法处的职责是监督政府和军队的法令执行情况,不受任何部门的约束和管辖,只对夏云桐一个人负责,上自高官、高级将领,下自普通百姓,统统都要接受监督。 在他心目中,这个部门其实就是秘密警察,类似于盖世太保或克格勃,大棒和胡萝卜要一起来,既要有和风细雨的思想教育,对于那些不听话的,也要有雷霆手段。 袁世凯就是夏云桐钦定的秘密警察头子,将来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政事抵定,自然又是一番新气象,10月4日,英国政府的态度也明朗了,班克斯带来了协议文本,一共是三款条文: 第一,由英方通过渣打银行汇入华夏银行15万英镑,约合53万两白银,年息为7厘。 英国人毕竟世界老大当得久了,明显比德国人大气,不但金额较大,而且不设“专款专用”条款,但利息也相对较高,难言利弊; 第二,未来淡水厅将选拔一批年轻人,作为留学生前往英国海军学习。 这个条款目前还无法执行,留学也至少要有一些基础,这也是夏云桐派人前往马尾船政学堂的原因,陆陆续续有近百人之多,最快也得明后年了; 第三,一年后开始还款,两年内还清。夏云桐试图以淡水厅的樟脑出口作为抵押。但英国人一口拒绝,指出樟脑的市场控制权不在这里,而在鹿港辜家的手里,坚持要以八斗子煤矿作为抵押,夏云桐也只好同意。 英德两国的借款分别盯上了煤炭和茶叶,也是夏云桐手上的两大财源,一两年后如果局势没有根本的变化,那他非破产不可。 两天后,花房义质和岩崎弥太郎兴冲冲跑来,一副施舍者高高在上的神气,像献出珍宝一般提供了一份合约。 夏云桐拿来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贷款金额只有20万日元,相当于12万两白银。 钱少得可怜,条件还最苛刻,不但要茶叶、煤炭两项税收作为抵押,还兼有“专款专用”条款,付出最少,欲求却最大。 花房义质本以为对方会感激涕零,但事实却与他的期待相去甚远,夏云桐表情冷淡,将文件轻轻推回:“钱太少,条件又太苛了。” “这个……” “夏某人是真心与贵国亲善合作,为建立皇道乐土而努力,但真要起兵,扯旗一呼,粮草弹药消耗巨大,区区20万日元实在是杯水车薪,帮不上什么忙。还有,贵国维新发展迅速,但许多产品还远远无法与欧美相比,如果都只能购买日货,对我们共同的事业并无好处。” 一席话说得花房与岩崎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花房义质才问道:“那要依夏大人,多少钱才合适呢?” 夏云桐伸出一个巴掌:“至少50万日元!” 他是狮子大开口,却让花房义质十分为难,只能尴尬地解释,依照目前的汇率,50万日元相当于30多万两白银,对于现在的日本来说,可算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此时日本陆军大将每月的俸禄才400日元。 这么大的款项,日本外务省不会同意。 夏云桐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花房义质见状只好安慰他,表示会尽力向东京方面争取,岩崎弥太郎也表示,他的三菱商会刚与原大藏卿涩谷荣一合资组建了第一国立银行,也可以分担一部分的贷款。 夏云桐脸色才好看一些,表示“静候佳音”。 德国的贷款基本用于军事,英国的贷款使夏云桐可以开始四项大型工程。 第一项就是为沪尾港修建大屯山炮台。 大屯山位于淡水河入海口的北岸,其后面就是沪尾港,只要能守住大屯山,沪尾港就能高枕无忧,前世刘铭传在中法战争后,就是在这里兴建炮台。 这将是未来沪尾防御体系的核心。 第三十八章 金元宝 大屯山炮台修建的规格极高,不用岩石和水泥,而采用福建民间的“三合土”。 “三合土”即灰、沙、土拌以乌樟树汁、糯米浆、红糖、草纸巾,黏性极好,坚固无比,闽南称为“红糖三合土”。 它能够有效地防止敌方炮弹袭来时,岩石、水泥被炸飞时对炮台将士们的伤害,其抗打击能力不亚于钢筋混凝土。 按照夏云桐的要求,炮台的墙墩和顶盖规模巨大,炮座可以容纳六门大炮,包括甬道、壕沟、子墙、堡垒、弹药房,显然是为重型火炮预备,这让手下人都有些诧异。 第二项工程是全面开展道路建设。 夏云桐下令招募大量的民工,在沪尾港、基隆、竹堑城之间修建规格统一、平整宽敞的公路网,不仅有利于物质运输、经济发展,更有利于军事调动。 在暂时没有海军的情况下,未来的战争只能依靠陆路调动,在修建铁路之前,只能依靠高速公路。 第三是兴修水利,开发台北地区的水利系统。 夏云桐指派水利专家订出方案,计划跨越新店溪,联接大坪林一带的水利系统,将山地的水源,引到台北一带的平地来。 在基隆河、淡水河以北地区,地势卑下,湖水无法到达地势稍高的基隆河南面。于是,夏云桐发动群众开辟灌溉系统,将山地的水源引入台北盆地的东面,也将附近若干淤积的沼泽,逐渐抽干,将积水导入河流。 这种灌溉系统,都是汉人知识分子,将中国灌溉工程经验引入台湾,设计适合当地情况的庞大灌溉工程。 另外,在山峦起伏的丘陵地带,则大量建造山坡地和山坡台地的池塘。这些大大小小的池塘,分布在村庄附近,甚至在民宅的前面,彼此以渠道相连,调节水流、储蓄积水、灌溉田地。 第四就是原先的雇佣开垦荒地。 修路、修水利和开荒,这三项大工程吸收了大量的劳动力,加上义勇军的建设,以及民兵和民夫体系的逐步完善,基本解决了贫苦汉民的就业问题,人人都有工作,同时也刺激了消费,促进了经济发展,各方面良性循坏,更加提高了夏云桐在民众中的威信。 在大稻埕和艋舺两个繁华地带之间,地势平坦,土地丰腴,交通也比竹堑城更加便利,是理想的大本营。夏云桐本来想按照前世的规划,在此修筑新的行政中心,作为未来台北城的雏形。 但这需要大量的资金,淡水厅目前的财政状况承受不起,修建计划只好搁置,只能做一些地下管道之类的市政规划。 半个月后,花房义质终于带来了最终的方案,他坦言这是东京方面所能接受的极限: 第一,日本政府出资30万日元,岩崎的第一国立银行私人借贷10万日元,总共40万日元,约合白银24万两,但年利息却是惊人的一分五厘! 夏云桐觉得这个数额勉强可以接受,以日本人的抠门,再想榨取一些也不现实了。至于高额的利息,别说一分五厘,就是利滚利,驴打滚,他也不放在心上,反正明年一开战就统统赖账; 第二,虽然取消了“专款专用”,但日本人却另有打算,规定夏云桐今后若采取重大行动,需要事先知会日方,获得日方谅解,避免损害日本的利益,这就是“事前报备”条款; 第三,在抵押品方面,不但保留了茶叶和煤炭,另外又增加了稻米出口的税收; 夏云桐在心中冷笑,日本人分明是想从政治和经济两方面控制住自己,把自己变成下属或傀儡。不过也没关系,大家各打各的算盘,到时候自己该干嘛干嘛,反正一翻脸,“报备”也罢,“抵押”也罢,统统是扯淡; 另外还有许多条款,最后还加了一条:归还之前凤凰岗上缴获的火炮。 夏云桐知道对方小肚鸡肠,反正自己要搞装备制式化,这些杂牌的火炮也就懒得计较了。 双方刚一谈妥,花房义质就问何时起兵造反,夏云桐回答等时机成熟,就会大干一场。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准备,10月25日,华夏银行上海支行正式开业,负责人郑观应在礼查饭店大摆筵席,包下了最豪华的“孔雀厅“,邀请了当地许多达官贵人。 礼查饭店始建于1846年,位于外白渡桥东侧,是上海第一家西式饭店。 酒过三巡,郑观应正式宣布,华夏银行的大额理财项目“金元宝“隆重发行,第一个产品名为”月月盈”:只要在华夏银行存入5000两白银,一个月后就能有8%的收益。 宴后,华夏银行还向各个官员府邸派送广告,广告词非常诱人“月月盈,以钱生钱;保本息,稳赚不赔!” 一时间上层社会议论纷纷,放贷吃息古来有之,但像华夏银行这样包装设计起来,作为一个商品大肆推销,确实是闻所未闻! 但事与愿违,虽然宣传的声势很大,反响也很强烈,但毕竟新鲜玩意儿,大家心怀疑虑,几天下来问得多,买的却没几个。 与此同时,华夏银行也在京津地区开始发行“金元宝”理财,最低额度同样是5000两白银,客户群显然是锁定了贪官污吏、达官贵人,不过相对低调,毕竟天子脚下,不宜大肆宣扬。 但销售成绩却远远好于上海,短短几天工夫,就有数十人购买了“月月盈”,这主要是依靠盛宣怀牵线搭桥。 看这架势,华夏银行的老板是李鸿章的准女婿,而且李鸿章的干儿子亲自揽客,背景够强,后台够硬,这给了大家一个强烈的印象: 华夏银行的产品一定信用可靠,有国家机器担保,等于是国有企业,出不了事。 11月5日,7000支施耐德步枪和60门格鲁森轻炮,从大陆运抵沪尾港,夏云桐派袁世凯前往接收,情况还不错,都是还未启用的新枪,崭新的油封。 这些武器迅速分发给第一、第二和第三团,同时要求每个士兵在收到枪支后,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要像珍惜自己的身体一样珍惜武器。 11月15日,第一批德国专家抵达沪尾港,其中一些德**官,他们迅速被分派到陆军学院和各个部队,担任军事教官。 德国教官的加入,使本已如火如荼的军事训练,显得更加科学规范有效率。 第三十九章 争议 义勇军使用的步兵操典本来就是德国式的,这也有利于教官们展开工作。 以前不管湘军还是淮军,对敌作战时只是站成几排,就像打靶练习一样,大炮都夹杂在士兵空隙当中,等着军官一挥旗帜,枪炮一同开火,战术呆板落后。 而格斗训练都像是做广播体操,大家拿着刀枪,听着口令,做着同样的动作,看着整齐划一,其实都是花架子。 这样训练出来的部队,根本不符合真正的战争需要,手里的武器再先进,也只是一根根烧火棍。 夏云桐认为没有一个国家的军事经验可以照搬,但在最初可以模仿先进国家,有了基础,再经过实战的磨练,才能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到那个时候,德国教官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义勇军现在的训练内容,主要强调散兵战术和步炮协同。 开枪时机、射击方式统统受到严格的规定,在确认敌人进入射程前,在精确瞄准前,射击都将被严格禁止。 部队进攻时,或者使用突然袭击,或者先进行炮火准备,然后吹起冲锋号,步兵要以散兵线方式进行突击,士兵之间拉开五六步的间隔,以跃进方式运动,在运动中始终以火力压制对方。 防御时,部队依靠掩体,建立防御纵深,注重火力配置,并保留预备队。同时防御也要步炮协同,尽量用炮火阻击对方,再用排枪击退。 炮兵要尽量集中使用火力,设立特定的观察哨,时刻校正火炮的攻击坐标。 骑兵主要是用于侦察,侧翼偷袭或者骚扰,在台湾这种山峦平地交错的复杂地形,尽量避免用骑兵正面强攻。 改变传统的白昼进攻,晚上休息的方式,强调白天防守,晚上强攻。 从大北电信购买了一批电报机,每个连要配备一部电报机,用电报结合通信兵运动通信。 后勤支援设立补给站,负责部队的物资补给、辎重调运外,同时承担部队的营地建设、战斗人员的维持增补,伤病员和各种物类的收容、诊疗,以及战场清理、遗弃军需品收集、战地调查、战地民生等繁杂事项 …… 这段时间,夏云桐与父亲夏献纶之间的争论,尤其是意识形.态方面的矛盾,也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都强调爱国,但对夏献纶来说,这个国就是大清王朝。 而对夏云桐而言,国家却是以义勇军为核心的汉民集团,这个理念贯彻始终,在政治宣传上搞个人崇拜,不断抬高夏云桐个人,而不是强调“皇恩浩荡”。 士兵入伍前要宣誓忠于“元首”,而不是忠君,在群众中更是强调,汉人要保卫汉人的土地,这种理念与“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格格不入。 这些都让夏献纶感到痛苦。 淡水厅的汉移民是以农民与手工业者为主体,本来就是受压迫和剥削的群体,更关注自己的生存处境,在他们心中,清王朝只带来了恐惧和痛苦。 当团结起来获得力量时,恐惧消退剩下的就只有厌憎了,更容易接受夏云桐所灌输的思想。 有个最明显的标志,无论在民间,还是在军队里,已经有一些激进分子偷偷剪去自己的辫子,而夏云桐却命令听之任之。 但像夏献纶这样的知识分子,精神上多少有些包袱,一时难以适应这种没有皇帝,只讲元首的环境,连竹堑城的道台衙门,都专门增设元首办公室,政令军令皆出自其中,他对未来的发展颇为担忧。 按照“黑幕”计划,那两个主力团的情况,连夏献纶也蒙在鼓里。但即便如此,三个普通团的训练如火如荼,却是摆在眼前。 五千全副武装的精兵,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压得台南的周懋琦大气不敢喘,这段时间躲在府城里都不敢出来,所谓“手握利刃,杀心自起”,将来会不会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但夏云桐态度坚决,现在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能不断强大自身实力,否则求一富家翁而不可得。 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依靠父亲庇佑的小少爷,而是手握军权的“元首”,义勇军是他一手创建,军官都是其提拔的,士兵们都历经洗脑宣传,加上分田分地,对他崇拜之极,说白了这是他的私人军队。 今非昔比,夏献纶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随他去吧,索性将政务全数交给夏云桐,自己要了个文化司长的职位,去做一些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权力完成了转移,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现在名正言顺,最终确定了领导核心。 当然政府和军队内部,总是还有人会抵触、会反对,这些人都被袁世凯的军法处以各种理由解决了。 11月29日,德**火终于秘密抵达沪尾港,这是“黑幕”计划的一个关键环节,所有武器都被伪装成日用百货,其运输、储存都是最重要的机密,从入港到配备到第三、第四团,军法处都进行了最严格的封锁,只有夏云桐一个人了解整个过程。 只是那两门超级克虏伯重炮,还得过段时间才能运到。 从柯尔特公司订购的二十五挺加特林1872式机枪也已先期到达,两个主力团各获得十挺机枪,每个连一挺,剩余五挺则配给了夏云桐的加强警卫营。 夏云桐考虑到自己暂时没有海军,未来的战争会在一段时间遭受日本的海上封锁,觉得有必要储备足够的弹药,而且演习也会有大量的弹药消耗,因此于12月2日与克劳奇签了一个补充条款,再花费十万马克,采购大批的枪炮弹药,保证足够的弹药基数。 基于同样的理由,他还联系了李鸿章。 这时,花房义质又上门了。 随着协议的签署、贷款的支付,花房义质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谦恭态度,言辞间逐渐露出本来面目,到竹堑城的元首府就像串门,隔三差五的想来就来。 这个日本外务省的小小使者,现在一定有了点太上皇的感觉,有一点人生高光时刻的成就感了。 第四十章 备战 这段时间花房义质不断提出过分的要求,几天前要求批准第一国立银行在竹堑城开设分行; 隔两天又要求允许三菱商行承办台北近海航运; 今天又提出为日本专家队在基隆勘探地质提供便利等等 夏云桐心中冷笑:这真的是把我当成傀儡了吧,也许是试探我是否真的对日本有诚意,渗透银行和航运是想控制经济,勘探基隆更可能是为未来侵略做准备。 也罢,就给你们一些甜头,时机一到,加倍捞回来就是。 因此夏云桐几乎是有求必应,花房义质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还对他的宣传工作表示赞赏和理解。 在日本人看来,宣传汉人利益正是在做造反的准备工作,这符合他们对夏云桐的期待。 当然夏云桐也不能白受敲诈,他也不断向花房提出要求,比如造反起兵,需要大批的粮食和药物,希望日本方面能够援助一些,多多益善。 两人每一次见面的时候,这种相互索取的场面都会出现,双方都乐此不疲。 从12月初开始,义勇军开始不断地进行军事演习。 演习分成两部分,兵棋推演和实战演习。 夏云桐找来许多泥塑艺人,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叫“沙盘队”,用泥巴捏出大量台湾北部的地理模型,包括山川、河流、海岸等,以便进行兵棋推演。 世界上最早的兵棋推演产生于十九世纪初的普鲁士总参谋部,这跟古代的纸上谈兵可不一样,首先仿真模拟不同地形,不同兵种的火力输出值,不同角度的伤害程度加权,再配备一套包含随机参数的计算公式,以此推演战场进程,检验作战计划。 在台湾这样山地、丛林、平原、河流各种地形复杂交错的地区,兵棋推演有重要参考价值,是实战演习的必要补充。 而在实战演习过程中,通常是将参演部队分成黑白两军相互对抗,一军火力攻击特定区域,根据火力打击的精确度,对照另一军的防御密度,估算伤亡人数,从后者当中减去。 在这方面,对两个主力团的要求尤其严格,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演习,都是采用实弹射击。虽然做了许多措施,但仍然出现了一些误伤,这让参演的部队也非常紧张,精神高度集中。 夏云桐提出口号:演习就是战争,战争也是下一场战争的演习! 演习出现伤亡是可以接受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磨练部队,而不会变成形式主义走过场。 军法处更是时刻严密监督,演习认真与否,或者成绩优劣,都会被呈报给夏云桐,然后对相关的部队做出奖惩。 军队建设的同时,就是需要建造一些工事。 一旦与日本开战,就必须面对日军的大规模入侵,台湾虽然四面环海,但大部分地段都是悬崖峭壁、浅滩礁石,以此时的航海技术,难以进行大规模登陆,日本可能的进攻方向只有台北的基隆以及沪尾一带,或者台南一些地段。 历史上日本是登陆台湾最南端的恒春半岛,此时名为瑯峤,但是由于山林众多,地势崎岖,尤其是水源咸苦,痢疾横行,外来者很难适应,日军战死者寥寥无几,病死的倒有好几百。 若是登陆安平港,且由周懋琦去操心,而且台南从郑成功收复台湾开始,经过长年的建筑整修,堡垒工事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相对而言,台北地区是平原地带,地势平坦,物质丰富,水源充足甜美,尤其是基隆的煤矿,更具有战略意义。 夏云桐对整个防御阵型进行了规划,如果把整个淡水厅比喻为一个倒立的人,竹堑城就是头部,大稻埕、艋舺相当于身体,那么沪尾和基隆就是左右两条腿。 左面的沪尾港必须死守,因为其后方无险可守,而且后方的艋舺、大稻埕一带有大量的工厂、作坊、店铺等建筑,真要在这里进行巷战,经济基础损失太大。 夏云桐认为最好的决战区域就是右面的基隆,也只能是基隆。 基隆地区仿佛一个小盆地,前面是海,后面则是一小圈连绵的丘陵,从港口西边极为陡峭的基隆岭,到南边宽约五公里的月眉山地区,形成一条短小而又浑然天成的“长城”,越过基隆岭就是沪尾港,而越过月眉山就是艋舺了。 而在月眉山的东侧则是高耸入云的中央山脉。 基隆港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其丰富煤矿能为敌方舰队提供能源补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因此他订下了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在沪尾港修筑炮台,驻扎重兵,严密把守,不容有失;而在基隆港则是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在适当的时机可以放弃。 基隆后方的那一圈山小“长城”是最好的防御工事,只要能将日军引诱到这里,使其远离海军舰炮的支援,最后在“长城”之下掀开“黑幕”,用主力团与日军决战! 要实现这个计划,前提是沪尾港必须守住,使日军除了突破基隆,没有其他选择。 按照计划,夏云桐下令在基隆方向建立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是基隆港口; 第二道防线是以寿山奠济宫为制高点的基隆城区,; 第三道防线自然就是小“长城”; 月眉山正面不过五公里,山上修筑了大量地堡、障碍、壕沟,沿着山脊建起护墙,并在山后设立驻军用的营房,使“长城”更加牢固。 在山顶上建造了大量炮位,包括一些重炮位,从德国购买的八门210mm重炮,有四门被放在了这里。 同时山顶还建造了巨大的交通壕,不但让部队可以灵活调动,甚至能让野战炮和机枪进行机动。 在月眉山的后面还划出大片空地,修建居住设施,计划以此安置未来从基隆撤出的百姓。 至于基隆岭则是崖面陡峭,易守难攻,地方县志有记载“山曰基隆岭,虽不甚高,然呈建瓯之势,为守淡水之扼要也……”,只需少量兵力就足以让飞鸟难渡。 另一方面在沪尾港和基隆港大力修筑工事,尚未完工的大屯山主炮台周围,加建了许多小型炮台,来加强整体火力配备。 这时图穷匕首见,早在签订军火合同之前,夏云桐就计划要在大屯山上修建重型炮台,一切防御措施都是保卫这个大屯山炮台。 只要这个炮台不丢,凭借那还未抵达的超级重炮,就可以四面轰击,震慑日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夏云桐忙得脚不点地,他感觉自己在全速飞奔着,向着某个神圣的目标在加速冲刺…… 第四十章 备战 这段时间花房义质不断提出过分的要求,几天前要求批准第一国立银行在竹堑城开设分行; 隔两天又要求允许三菱商行承办台北近海航运; 今天又提出为日本专家队在基隆勘探地质提供便利等等 夏云桐心中冷笑:这真的是把我当成傀儡了吧,也许是试探我是否真的对日本有诚意,渗透银行和航运是想控制经济,勘探基隆更可能是为未来侵略做准备。 也罢,就给你们一些甜头,时机一到,加倍捞回来就是。 因此夏云桐几乎是有求必应,花房义质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还对他的宣传工作表示赞赏和理解。 在日本人看来,宣传汉人利益正是在做造反的准备工作,这符合他们对夏云桐的期待。 当然夏云桐也不能白受敲诈,他也不断向花房提出要求,比如造反起兵,需要大批的粮食和药物,希望日本方面能够援助一些,多多益善。 两人每一次见面的时候,这种相互索取的场面都会出现,双方都乐此不疲。 从12月初开始,义勇军开始不断地进行军事演习。 演习分成两部分,兵棋推演和实战演习。 夏云桐找来许多泥塑艺人,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叫“沙盘队”,用泥巴捏出大量台湾北部的地理模型,包括山川、河流、海岸等,以便进行兵棋推演。 世界上最早的兵棋推演产生于十九世纪初的普鲁士总参谋部,这跟古代的纸上谈兵可不一样,首先仿真模拟不同地形,不同兵种的火力输出值,不同角度的伤害程度加权,再配备一套包含随机参数的计算公式,以此推演战场进程,检验作战计划。 在台湾这样山地、丛林、平原、河流各种地形复杂交错的地区,兵棋推演有重要参考价值,是实战演习的必要补充。 而在实战演习过程中,通常是将参演部队分成黑白两军相互对抗,一军火力攻击特定区域,根据火力打击的精确度,对照另一军的防御密度,估算伤亡人数,从后者当中减去。 在这方面,对两个主力团的要求尤其严格,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演习,都是采用实弹射击。虽然做了许多措施,但仍然出现了一些误伤,这让参演的部队也非常紧张,精神高度集中。 夏云桐提出口号:演习就是战争,战争也是下一场战争的演习! 演习出现伤亡是可以接受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磨练部队,而不会变成形式主义走过场。 军法处更是时刻严密监督,演习认真与否,或者成绩优劣,都会被呈报给夏云桐,然后对相关的部队做出奖惩。 军队建设的同时,就是需要建造一些工事。 一旦与日本开战,就必须面对日军的大规模入侵,台湾虽然四面环海,但大部分地段都是悬崖峭壁、浅滩礁石,以此时的航海技术,难以进行大规模登陆,日本可能的进攻方向只有台北的基隆以及沪尾一带,或者台南一些地段。 历史上日本是登陆台湾最南端的恒春半岛,此时名为瑯峤,但是由于山林众多,地势崎岖,尤其是水源咸苦,痢疾横行,外来者很难适应,日军战死者寥寥无几,病死的倒有好几百。 若是登陆安平港,且由周懋琦去操心,而且台南从郑成功收复台湾开始,经过长年的建筑整修,堡垒工事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相对而言,台北地区是平原地带,地势平坦,物质丰富,水源充足甜美,尤其是基隆的煤矿,更具有战略意义。 夏云桐对整个防御阵型进行了规划,如果把整个淡水厅比喻为一个倒立的人,竹堑城就是头部,大稻埕、艋舺相当于身体,那么沪尾和基隆就是左右两条腿。 左面的沪尾港必须死守,因为其后方无险可守,而且后方的艋舺、大稻埕一带有大量的工厂、作坊、店铺等建筑,真要在这里进行巷战,经济基础损失太大。 夏云桐认为最好的决战区域就是右面的基隆,也只能是基隆。 基隆地区仿佛一个小盆地,前面是海,后面则是一小圈连绵的丘陵,从港口西边极为陡峭的基隆岭,到南边宽约五公里的月眉山地区,形成一条短小而又浑然天成的“长城”,越过基隆岭就是沪尾港,而越过月眉山就是艋舺了。 而在月眉山的东侧则是高耸入云的中央山脉。 基隆港很容易成为攻击目标,其丰富煤矿能为敌方舰队提供能源补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因此他订下了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在沪尾港修筑炮台,驻扎重兵,严密把守,不容有失;而在基隆港则是大量杀伤敌有生力量,在适当的时机可以放弃。 基隆后方的那一圈山小“长城”是最好的防御工事,只要能将日军引诱到这里,使其远离海军舰炮的支援,最后在“长城”之下掀开“黑幕”,用主力团与日军决战! 要实现这个计划,前提是沪尾港必须守住,使日军除了突破基隆,没有其他选择。 按照计划,夏云桐下令在基隆方向建立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是基隆港口; 第二道防线是以寿山奠济宫为制高点的基隆城区,; 第三道防线自然就是小“长城”; 月眉山正面不过五公里,山上修筑了大量地堡、障碍、壕沟,沿着山脊建起护墙,并在山后设立驻军用的营房,使“长城”更加牢固。 在山顶上建造了大量炮位,包括一些重炮位,从德国购买的八门210mm重炮,有四门被放在了这里。 同时山顶还建造了巨大的交通壕,不但让部队可以灵活调动,甚至能让野战炮和机枪进行机动。 在月眉山的后面还划出大片空地,修建居住设施,计划以此安置未来从基隆撤出的百姓。 至于基隆岭则是崖面陡峭,易守难攻,地方县志有记载“山曰基隆岭,虽不甚高,然呈建瓯之势,为守淡水之扼要也……”,只需少量兵力就足以让飞鸟难渡。 另一方面在沪尾港和基隆港大力修筑工事,尚未完工的大屯山主炮台周围,加建了许多小型炮台,来加强整体火力配备。 这时图穷匕首见,早在签订军火合同之前,夏云桐就计划要在大屯山上修建重型炮台,一切防御措施都是保卫这个大屯山炮台。 只要这个炮台不丢,凭借那还未抵达的超级重炮,就可以四面轰击,震慑日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夏云桐忙得脚不点地,他感觉自己在全速飞奔着,向着某个神圣的目标在加速冲刺…… 第四十一章 拖延 12月21日,竹堑城南郊,第一国立银行。 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汉民大量涌入竹堑城,人口增加了数倍。城市已经显得太小了,城区的扩张很快越过了城墙的界限,在竹堑城外四周都兴建新的居民区,第一国立银行所在地就是一个新建商业地段。 银行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地上铺满白砂,崎岖小径尽头是一座茶庭,完全是日式园林风格秘密,茶庭里正在召开一场会议。 花房义质此时跪坐于地,神态十分的谦恭,在他前面则是陆军省第二局长桦山资纪,和海军少佐水野遵,这些军方人物是特地来台收集情报,观察局势。 还有几人分别是岩崎弥太郎、清水右兵卫,以及西乡隆盛的代表近卫陆军大尉别府晋介。 武士阶层把出征台湾看作重获荣光的良机,极力要求担任进攻主力,但大久保利通担心这样会让西乡隆盛掌握政治主导权,因此强烈反对,坚持必须由新建的政府军来实施,双方为此争论不休。 别府晋介正是奉西乡之命来台,既是观察,也是监督日本政府军的动向。 寥寥几人却分别代表了军方、政府、财阀和武士,各有各的打算,这让会议气氛显得很诡异。 桦山资纪长着四方脸,有一种坚毅的神情:“这个姓夏的支那人只知道要东西,就是不肯起兵,你们外务省被人当钱袋子了!” 他代表着政府军,有着强烈求战的**,但还是顾从大局,在出兵时机上服从中央政府指令。 花房义质恭敬地回答:“从目前看,他对我们还算听话,当然起兵是一件大事,小心一些也可以理解。” 他作为外务省的官员,代表着政府态度,行为最为谨慎,大久保利通对他的指令是要万无一失,一旦行动不利,他可就成了皇国罪人。 水野遵轻声说道:“据我们的情报看,这个姓夏已经有了三个全副武装的步兵团,而且据分析,沪尾港正在修建大型炮台。” 别府晋介激昂说道:“事已至此,你们还在犹豫,实力够强,还拿了帝国那么多的钱,为什么还不肯造反?造炮台说不定是防着我们呢!你们政府军是不是不敢动手啊,我看还是由武士来为皇国争光吧。” 他的态度最积极,恨不得马上就开战。 岩崎和清水一言不发,作为财阀的代表,他们在武士眼中的形象可不怎么好。 桦山资纪冷笑道:“哼,这关系到皇国万年的基业,你们这么抢着上,只怕是为了自己吧?” “砰”的一声,别府晋介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房义质只能出来打圆场,同时表示政府决心明年三四月间,出兵台南牡丹社,只要夏云桐在此之前起兵,都可以接受。 一番争吵之后,大家只能勉强达成共识:必须要求夏云桐订下一个时间表,在此前提下可以再赞助其一些物质。 大家将这些意见汇总起来,向东京方面提出报告。 夏云桐此时正在高兴,因为军械局的地雷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丁守存仿佛找回了失去的青春,没日没夜的工作,手把手带出了一批技术工人,而且还研制出第一款实战型地雷。 这款地雷大小类似南瓜,生铁铸造,以雷管为起爆装置,以硝酸银为起爆药,内部除了火药,还装有大量的铁珠,爆炸后碎铁片和铁珠四面飞溅,杀伤半径为十余米。 经过几次试爆,其威力和稳定性都让夏云桐十分满意,立即下令全面生产。 但夏云桐与丁守存多次谈话,告诉他未来面临的局面,那就是义勇军的阵地可能遭到海量敌人的饱和攻击,因此还需要一款有着大规模杀伤能力的地雷,希望丁守存再接再厉,如果研制成功,就为汉民族立下了奇功! 士为知己者死! 丁守存研究了半辈子兵器,尤其对地雷浸淫多年,此番受到夏云桐的空前重视,提供了一切便利,这使他激动非凡,仿佛看到了自己理想的实现,梦想着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立下了军令状,一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 由于技术工人偏少,台湾的生产能力较弱,有些原料和零部件还需从大陆采购,因此产量偏低,军械局原本每天最多只能生产几十颗。 但是夏云桐提出了流水线作业的概念,每个工人只负责手头一项简单的工序,组合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生产流程,这样能使工人变得熟练、专业,极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这样地雷的产量能达到每天几百颗,但即便如此也与夏云桐原先的期待有很大差距。 本来他希望狂摆地雷阵,让敌人一登陆就寸步难行,现在发现只是傻想,只能集中用于重点地段,。 想来想去,地雷大部分埋在月眉山,小部分用在大屯山炮台和基隆岭。 12月25日,花房义质再次上门催促,要求夏云桐尽快宣布独立建国,要是等皇军先出兵,到时候就没法向他保证什么了。 夏云桐明白,日本人打着好算盘,让自己起兵造反,先把台湾弄得一团糟,日军然后以牡丹社事件为由出兵,趁火打劫,把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说不定就会直接把自己给接管了。 现在玩的就是心理战,看谁先沉不住气,虽然义勇军暂时还没有准备好,但夏云桐了解日本人的底牌,对方要到明年三月底才会动手。 他心里早已明确,必须等日本人先出兵,然后找一个恰当机会激怒对方,才能将日本拖入一场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错误战争。 因此不管花房义质怎么威逼利诱,夏云桐坚持必须让大屯山炮台先完工,炮台工期为四个月,开建于1873年10月初,因此必须等到1874年2月初,自己有把握挡住大陆来援的清军,才会真正扯旗造反。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花房义质无法反驳。 同时夏云桐还强调必须得到日本进一步的物质援助。 看着这样一副惫懒嘴脸,花房义质竟无语了, 12月27日,经过一番准备,由华夏银行副行长经元善率领的团队,开始前往欧洲,准备建立金融公司,进行市场运作。 夏云桐对此期望甚深,他估计等到经元善等人到达欧洲,做好运营准备后,自己这里的电报网也已经投入使用,跟香港、上海联成一线,信息流通无碍,就可以在金融战场上搅风搅雨了。 1873年过去了,1874年来了,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第四十二章 山雨欲来 在多次请示过东京之后,花房义质终于给了夏云桐一批物质援助,并明言这是最后的福利,包括250吨大米和一批西药。 按每人每天1斤6两的口粮标准,250吨大米可以维持义勇军一万将士差不多一个月的供应。 一天1斤6两大米,似乎不少,事实上这个时代生活水平低,普遍缺乏副食品,人们肚子里没有油水,饭量一般都大的出奇,1斤6两只能维持最低消耗,根本谈不上吃饱。 大米对于此时的日本,可以算是重要的战略物质,可见日本人用心良苦,诚意满满。 1874年初的台北地区,正是一派火热景象,义勇军的军演一场接着一场,多达数万的民兵队伍也已经准备完成;道路、大屯山炮台防御体系、电报网、基隆港、月眉山等等,各项建设都在加速进行。 而丁守存耗尽心血,也终于研制出了“拉发式跳雷”。 将一个铁铸的南瓜般大地雷装入木柜中,木柜下部填装大量火药,连接地雷引信,木柜内装有用德国进口电机制作的发火装置,而发火装置内拉出导火索,一直通到防守壕沟内。 一旦敌人进入预定位置,守军拉动导火索。牵动发火装置,则火药爆发,可将柜中地雷抛起地面两三米高,在空中爆炸,由于木柜以及地雷里都装置了大量的铁珠,其杀伤范围可达方圆几十丈,威力极大。 这种地雷对正在冲锋的步兵队伍来说,将是一种地狱般的噩梦。 尤其是依靠导火索发动,也不必担心敌人的侦测和破坏。 由于需要大量材料,为保证精确可靠,还要大量进口昂贵的德国电机,因此这种地雷只能少量生产。 夏云桐决定跳雷将主要用于月眉山战场。 与此同时,日本的战争狂热日甚一日,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分析出兵前景,街头巷尾都在热议能在战争中得到什么好处。 明治初期农民暴动与武士作乱此起彼伏,但现在农民想着参加政府军,武士们则不断集结,都憧憬着在战争红利里分一杯羹,美好的前景分散了注意力,尖锐的社会矛盾得到了暂时的缓解。 但在由谁主导出兵问题上,政府却与武士阶层有着巨大的分歧。 至1月11日,日本陆军已经完成了整编,将原先注重防御性的镇台,改编成了进攻性的旅团。 东京,名古屋,大阪,仙台,广岛,熊本六个镇台,每个镇台改为一个旅团,下辖两个步兵联队,3449人;其中每个联队为1721人,下辖三个步兵大队;每个大队560人,下辖四个中队,每个中队136人; 旅团编制里还有一个炮兵大队,512人;一个工兵大队,408;一个辎重兵大队,622人。加上旅团司令部37人,因此一个旅团总兵力为5028人。 而作为天皇御林军的近卫第一旅团,则是6275人。 以这七个旅团为核心的日本陆军,总兵力为36443人。 在海军方面,以2530吨的龙骧号、1947吨的筑波号、1500吨的日进号这三艘大舰为核心,再加上凤翔、春日、云扬、甲铁、富士山、千代田形、清辉、延城、孟春、迅鲸、第一丁卯、第二丁卯等,大小共十五艘军舰,组成了一支联合舰队。 舰队司令是海军中将川村纯义。 与此同时,武士阶层也在厉兵秣马。 作为武士阶层的领袖,近卫大都督西乡隆盛深感必须将武士组织起来,整合成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派自己的弟弟西乡小兵卫,以及原萨摩藩的藩主岛津久光,在鹿儿岛集结士族,存储军用物质,并开设炮兵学校和步兵学校。 与传统的武士不同,西乡隆盛并不排斥枪炮,武士的内涵在于精神世界,而手中拿着什么武器并非关键。 鹿儿岛就是原来的萨摩藩,武士的力量最强,讨幕维新出力最多,相应的失业武士也最多,怨恨最深。 加上西乡隆盛在武士中的威望,废藩置县后,这里俨然成为武士阶层的大本营。 日本各地武士闻讯倍感振奋,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鹿儿岛,不过一月时间,鹿儿岛县的武士数量就超过了四万。 全日本都在摩拳擦掌,只有少数人能够保持清醒,大久保利通就是其中之一。 他坚持认为扩张的时机尚不成熟,即便要出兵台湾要谨而慎之,要以政治外交为主,军事进攻只能是辅助手段,是政治谈判的筹码。 如果任由武士阶层乱来,局势就可能会失控,最终将日本引上一条错误的发展道路。 因此他在政府内一再阻挠西乡隆盛,使其无法向鹿儿岛调配更多资源,同时还派人监视武士军队的动向,甚至计划搬走鹿儿岛的几个军火库,这些都让他成为武士阶层的“公敌”。 夏云桐通过上海、香港等各个渠道了解日本的动态,结合前世对日本的深刻了解,对日本的走向能做出一个大致的判断: 日本决策阶层正在失去理性,只要一个重大的刺激,就能将其推入战争的深渊。 但是假如准备不足,让日本在台湾得逞,反而是将自己推入深渊,让日本提早二十年占据台湾,自己反而成了民族的罪人。 他不相信自己能对抗整个日本,但若是计划成功,就能让日本与清廷都拖进来,让甲午战争提前二十年爆发。 想到这里,他命令军法处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在台湾的东北海域附近,有几个小岛,主岛名叫钓.鱼岛,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正处于台湾与琉球的中央,是东亚海域的主航道上,从日本前往台湾的船只,除非刻意绕远路,都会经过这一带。 他要求袁世凯发展一批渔民暗探,在钓.鱼岛上设立观察哨,伪装成渔民休息场所,让暗探驾驶小型快船轮班去钓.鱼岛周围打鱼,以此为掩护,时刻监控那片海域。 想想一旦开战,全岛都可能成为战场,出于民族大义,夏云桐还好心给台南的周懋琦写了一封信,提醒他小心防范日本。 从1月中旬开始,夏云桐开始有计划地储备物质。 为了不影响本地市场,他都是派人跨越海峡从大陆采购,包括被服、粮秣、建材、西药、中药材、火药、战马、布匹,以及绷带、防水胶布、帐篷、望远镜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于是在沪尾港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本地的大米照常出口,从大陆运进来的大米同样堆积如山,同时还有一袋袋标着醒目日文,借贷来的日本大米。 2月初,与克虏伯、毛瑟以及李鸿章签的后续合同也得到执行,大批后备弹药陆续运抵台北。 这一切都在低调中进行,但规模却是越来越大,有心人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在李鸿章看来是在认真预防日本;在花房义质看来这是在准备造反;而在存了心病的周懋琦看来,两者兼而有之。 第四十三章 金融投机 周懋琦对夏云桐善意的提醒呲之以鼻,他认为所谓的日本威胁,完全是夏云桐为扩充个人势力找的借口。 之前他上奏朝廷,指责夏云桐图谋不轨,还只是出于污蔑,现在看来,居然是被自己不幸言中了,夏云桐那五千义勇军,已经成了台湾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担心有一天对方会杀上门来,报复当初自己在府城的作为,周懋琦不得不让自己的麒麟营重整军备,以防万一。 2月初,随着“月月盈”理财产品陆续到期,如期还本付息后,产品的可信度进一步提升。 尤其是盛宣怀又拉来了一位标志性的客人,恭亲王奕䜣,一举购买了5万两的理财产品,这消除了市场的最后一丝忧虑。 甚至连身居九重的慈禧太后也有所耳闻,还找来李鸿章询问:这夏云桐这么能折腾,真的如传言所说,是爱卿的准女婿? 一时间“夏云桐“与”金元宝“成了官场热词,人人知道李鸿章的女婿是个财神爷。 从2月中旬开始,客户数量倍增。真正达到了日进斗金的程度,认购的客户包括醇亲王奕譞、怡亲王载敦、豫亲王本格、亲王伯彦那谟诂、武英殿大学士文煜、兵部尚书奎俊、内务府大臣崇伦、领侍卫内大臣景寿、贝勒载澎、肃亲王隆懃等等,“月月盈”销售金额也很快达到了数百万之巨,连夏云桐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趁热打铁,立刻让郑观应推出第二种理财产品,半年期的“半年丰”,最低额度一万两白银,到期收益率为12%。 夏云桐在这里可谓用心良苦,所谓欠钱的是大爷,为了保护自己的投资,那些达官贵人在未来的斗争中,将不得不为自己说话。 甚至于将来若是跟清廷闹翻,只要一赖账,就能拥有雄厚的资本。 2月27日,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竹堑城邮电局正式落成投入使用,这里也是刚刚建成的,纵贯整个淡水厅的电报网的核心枢纽。 这是明面上公私两用网络,但在夏云桐的元首府里,还有一个更核心的“机要电报室”,各个军队、政府机构的电报线路都在这汇总。 夏云桐会与自己的文武属下,会在元首府里进行会议,做出决定后再通过机要电报室发送,这两个房间构成了整个政权的决策核心。 这里就像一张巨大蜘蛛网的中心,各种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指令又从这里传向四面八方。 夏云桐在这里发出的第一个重大指令,通过铺在台湾海峡底部的电缆,到达香港后又经国际线路到达美国,再通过大西洋底部的电缆,最后抵达了英国伦敦。 指令内容是:要求抵达伦敦不久的经元善等人,立刻着手成立金融投资公司,而公司所需的资金,正是通过“金元宝”理财获得的巨款! 英国伦敦,泰晤士河畔圣路易大教堂前面,大约方圆平方一英里的区域内,号称伦敦的“金融城”,坐落着英格兰银行、伦敦证券交易所、皇家商业交易中心等等商业机构。 从中古时代开始,在这里可以买到来自欧洲的皮毛、葡萄酒、啤酒、香料,也可以买到地中海、中亚的商品,甚至包括从丝绸之路来的,遥远中国的丝绸和瓷器。 到了近代,这里更是世界金融的中心,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或多或少地影响着世界,胜利与失败,荣耀与耻辱,光明与黑暗,地狱与天堂,无数人生的悲喜剧在日夜不停地上演着。 现在又有一个新的玩家加入了这个大赌场,由经元善指挥,夏云桐亲自命名的“未来事件交易公司”! 经元善做过买办,又当过官,既懂得人情世故,又对金融专业十分内行,还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奉夏云桐之命在伦敦成立公司,操作起来自然十分顺手。 英国人对自己的金融霸权很有自信,市场高度公开透明,任何国家的人都可以在此自由地投资交易。 而市场上流动的各种股票、债券、期货,由英国本地公司发行的,不到20%,其开放程度可见一般。 无论哪个国家或公司,只要想通过金融市场融资,首先会考虑伦敦市场,是但有一点,英国银行不接受外国客户开设账户。 因此经元善只能在一家跨国银行,著名的犹太财团,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开户,公司的名称由夏云桐钦定,听上去颇为怪异:未来事件交易公司。 公司甫一成立,夏云桐就将通过“金元宝”理财借来的数百万两白银汇兑过来,并给了经元善一个指令:做空西班牙国债! 经元善一听就愣了,这个命令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众所周知,就在1873年初,西班牙推翻君主制,实现了共和,女王伊莎贝拉二世流亡国外,西班牙共和国正式成立,并于年底开始在伦敦发行国债,以募集建设资金。 几乎所有的政治评论家都认为,这是西班牙历史的一个里程碑,尤其是其背靠欧洲最大的共和体制法兰西,在********上得到法国上层的支持,因此市场对其国债一致看好,其价格也一路走高,从去年底到现在,几乎翻了一番。 要在短期内做空西班牙国债,不是明摆着要赔钱吗? 所谓做空,是指预期未来的市场行情会下跌,将借贷的股票、期货高位卖出,等行情下跌后再低位买进归还,赚取其中的差价利润。 虽然市场看好,但夏云桐知道十九世纪的世界政局就像一辆过山车,高峰低谷来回转换都只在一瞬间,几乎所有政治评论,到最后都只是证明了评论家的愚蠢! 这个西班牙共和国,在前世的历史教科书上有个更准确的名称,“西班牙第一共和国”。 共和政府成立之后,并未能有效改善民众生活,财政困难甚至无法按时支付军饷,很快就失去了军队的效忠。 政局很快就急转直下,到了1874年10月就遭到了保皇派的复辟,阿方索十二世登基。 在共和政府垮台前夕,其发行的国债一路暴跌,几乎成了一堆废纸! 虽然有些难以理解,经元善还是忠实地执行了夏云桐的命令,下令借贷国债,同时购入西班牙国债的看跌期权。 所谓看跌期权,买卖的是一种权力,属于衍生产品,打个比方,西班牙国债每份10英镑,假如夏云桐认为未来会跌,就给期权公司500英镑,约定几个月后以10英镑卖1000份。 等到了期限,国债实际下跌到8英镑,相应每一份国债可得2英镑差价,期权公司应只支付2000英镑。 当然假如价格涨了,那500英镑也就打了水漂。 于是从2月底开始,“未来事件交易公司”开始一边疯狂借贷西班牙国债,同时大量收购看跌期权,总价值将近百万英镑。 很快伦敦市场上就传闻开来: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新公司,简直就是市场上最大的笨蛋…… 第四十四章 各自盘算 1874年2月27日,大屯山炮台的主炮台终于完工了。 炮台位于淡水河入海口北岸的大屯山上,是扼守沪尾港的门户要地,周围戒备森严,严禁闲人靠近。 炮台的核心是拥有六个炮位的重炮台,侧方和下方还有一些小炮台。 两门巨大的克虏伯280mm重炮也已抵达,数千民工被动员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个大家伙运到重炮台上。 其余四个炮位都安装了210mm重型榴弹炮,夏云桐一共才买了八门,四门在月眉山,四门放到了这里,可见这两个地方是最重要的战略点。 炮台的墙墩和顶盖都是三合土建造,顶盖离地两米五,厚度达到一米五,防护着大炮,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其余都是半地堡、半城垣式的小炮台,都是110mm、120mm炮,总数量将近三十门。加上大量的火力点、壕沟、护墙、竹钉子、铁蒺藜、子堡等等,形成一个可怕的防御体系。 3月1日,听闻这个消息的花房义质,便上门催促夏云桐造反。 此时国内已经迫不及待要在台湾动手了,只要夏云桐一闹起来,与清王朝鹬蚌相争,日本就能以牡丹社事件为借口插手台湾。 但夏云桐坚称现在只完成了大屯山主炮台,而附属设施都还在施工中,还需时日等待整个系统彻底完工。 而且他要求日本追加援助一批制造设备、机械车床之类。 花房义质想不到对方如此贪得无厌,尤其日本此时的制造能力并不强,机械设备大部分要靠进口,这等于要求日本用宝贵的外汇来满足对方,那种“厚颜无耻”的模样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出于帝国的大局,他还是强压愤恨,耐心地解释道:“无论是帝国政府,还是朝野舆论,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索取无度,夏大人必须首先举起反旗,表现出诚意来,帝国才有可能追加援助。” 夏云桐却纠缠不休:“会有什么样的援助?可不可以预付?我只是一个小小地方官,堂堂大日本帝国,能不这样抠门吗?” 花房义质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管他如何威逼利诱,夏云桐就是不松口。 这时花房终于醒悟,夏云桐一直在捞取好处,根本不能指望对方先动手。双方的争论很快被花房、桦山、别府等人,整理成不同的报告传回东京。 日本政府得出结论:夏云桐是一条观望风色的小狐狸,他在等帝国先出兵牵制住清廷,然后再扯旗独立。 日本想要渔翁得利,他夏云桐也想着日清相斗,自己来做渔翁。 这种盘算虽然可恨,倒也可以理解,事已至此只能自己动手了,但事后一定要好好算账,本来还想扶植这人当傀儡,不过现在决定,控制台湾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在这一点上,大久保利通和西乡隆盛很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3月5日,花房义质突然向夏云桐提出要求:希望给予“仓田屋”特许经营权,使其可以在淡水厅不受限额地大量收购粮食。 夏云桐一听,这是要干什么呢? 虽然花房义质不断提出要求,但这一次却显得不同寻常,他借故出来询问袁世凯的看法。 袁世凯现在有两个身份,一是秘密警察“军法处”的头子,同时还是夏云桐的军政参谋,其分析问题条理清晰、思维周密,确实是个人才。 夏云桐的“黑幕”计划将日本列为假想敌,整个过程高度保密,甚至瞒过了父亲夏献纶,只有袁世凯能了解其中的细节。 如此年轻便蒙受元首如此信任,袁世凯心里自然感激莫名。 他直截了当地指出:“这说明日本人即将出手,牡丹社位于台湾最南端,仓田屋要大规模收购粮食,是因为日本想直接从台北获取部分军粮。三菱商行可以从日本运载其他货物,在淡水厅倾销后,再装载粮食前往台南,这样可以大幅度减小运输成本。” 夏云桐听了频频点头,袁世凯进一步建议:“既然要激怒日本,我们何不主动出手,诱使日本在淡水厅设立物质中转站,到时候想让日本人鸡飞狗跳,我们只需要……” 说着,袁世凯做了个手掐脖子的动作。 夏云桐听了放声大笑:“就按你的方针办。” 他心里却在暗想:这袁世凯很有谋略,难怪前世可以在朝鲜压日本十年,之后的失败是国家全方位的失败,并非他个人的失败,非战之罪也。只要戒备一些,用好了是个宝。 果然,夏云桐回来后不但答应了花房义质的要求,还主动提出为了表示诚意,愿意将基隆港的码头、仓库、设备、搬运人力统统租给三菱商行,租金从优,但日本需要做出承诺:到时候日本要承认自己为台北之主,而且日军不得越过台湾中部的浊水溪。 花房义质连忙向东京报告,日本政府内部也因此有了新的争议,大久保利通是实用主义者,认为应答应夏云桐,先将其稳住,事后再按原计划处置他。 但西乡隆盛坚决反对,认为即便是对战场上的仇敌,也不能背信弃义,何况是与日本合作的傀儡,这有违于武士道的精神,既然事后要除掉夏云桐,现在就不能轻易许诺。 但最后还是大久保利通说了算。 就在不久前,在大久保的主持下,日本对太政官制进行了改革,增设内务卿一职,主掌国家内部事务,其含义笼统,实际上什么都能管,性质上相当于首相。 加上其左膀右臂,大藏卿大偎重信和工部卿伊藤博文,从经济到军事几乎垄断了所有权力,西乡隆盛、江藤新平、板垣退助等激进派已经********。 大久保利通一言九鼎,成了日本事实上的独裁者。 他强烈压制武士阶层插手台湾事务,坚称这有违国家法度,下令从广岛、熊本、东京三个旅团里抽调兵力集结于长崎,并在当地设立台湾番地事务局,专职处置和协调出兵事宜。 任何人前往台湾,必须经过这个部门同意,而事务局的负责人正是大久保的亲信大偎重信,事实上等于剥夺了武士集团的出兵机会。 西乡隆盛虽然极力反对,但也无可奈何。 消息传来,集结于鹿儿岛的数万武士义愤填膺,失望之情难以言表,他们视大久保利通为死敌,恨之入骨,诅咒声不绝于耳。 3月13日,花房义质正式提出租赁港口,开始是想要沪尾港,但夏云桐以会影响淡水厅进出口而拒绝,最后还是定为基隆港。 第四十五章 日本出手 3月15日、16日,义勇军第一、二、三团,以及加强警卫营,陆续完成了最后一场演习,分批放假两天,让官兵们回到家中,感受那日新月异、火热的生产生活,更加领会自己身上的责任:保家卫国。 第四、第五两个主力团则在七星山营地举行誓师大会,重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将士们士气高昂,毕竟在山沟里刻苦训练了很久,个个憋得难受,想要在实战中检验自己。 另一方面,台南府城也正在加强武备,不是防日本,而是防夏云桐,鹿港辜家更是提供了大批钱财和物质。 五千人的麒麟营新添了一批枪炮,尤其是因为凯达格兰叛乱而一度解散的番屯军,又有千余人被重新招募组织起来。 加上从他处调来的练军,府城周围已经有上万军队,这使周懋琦信心倍增,向朝廷上奏称“日人不足忧惧”,指责夏云桐大惊小怪。 台南的练军与台北的义勇军,事实上遥相对峙,当中隔着山山水水好几天的路程,倒是不怕擦枪走火。 即便如此,双方还是互相戒备,在许多陆路关卡增设守军。 在淡水厅方面,竹堑城西南的猫狸山,是最关键的交通要道,离竹堑城还有半天的路程,夏云桐特意在这里派驻了一个连,严密检查来往人员。 3月19日,三菱商会的第一艘轮船,1700多吨的旭日丸驶入了基隆港,并在码头卸下一批物质,存储在旁边的仓库里。 岩崎弥太郎身着和服,站在码头上,激动得全身发抖。 日本政府已经正式同意,接下来日军出兵台湾所需物质运输,将全部由三菱商行承包,并将包括“旭日丸”在内的十三艘轮船租给三菱。 这得益于岩崎弥太郎与内务卿大久保利通良好的私人关系,大久保利通甚至许诺,等战事结束,这些轮船都将以极低价转让给三菱商行,岩崎似乎看到一个巨无霸“三菱财阀”已经勃然兴起。 3月23日,经过上万汉民昼夜轮班,全力以赴,大屯山炮台系统终于完工。 所有施工人员都在连续的政治宣传中接受洗礼(或洗.脑),都有了一种朴素的政治.觉悟,知道修建炮台不是为公家,为哪位大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刚刚兴旺起来,属于自己的土地。 主人翁精神让每个人都迸发出极大的干劲,使工程居然提前了半年完成,创造了一个真正的奇迹。 不出所料,花房义质随即就上门了,不过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夏云桐,只是例行公事般催促一下。 夏云桐也同样敷衍着,随口就是一大堆理由,什么兵不够,粮不足,时机不成熟……,最后还不忘索要援助,双方都习惯性地尽了自己的职责,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3月25日,夏云桐收到了李鸿章的来信,说是听闻淡水厅动静不小,是不是日本有什么动向,告诫夏云桐切勿惹事,凡有什么争端,“须镇之以静”,等待列强来斡旋等等。 李鸿章大概是听说沪尾港正在大修炮台,觉得夏云桐已经是女婿了,万一出什么事会连累自己,年轻人血气方刚,别头脑发热干出什么事来,所以特意来信警示一下。 夏云桐心想:一出事就是要求冷静,然后找列强斡旋,能不能换套新鲜的。 用不了多久,这里将成为一个大舞台,一出精彩大戏即将上演,不敢说全世界,至少将是中日两国全神贯注的焦点,发生的事情无疑将载入史册。 只要自己在这个舞台上表现出色,就能争取中国民众,尤其是汉民的民心,那些开明的知识分子会在这里看到希望,会将自己与**无能的满清朝廷做一比较,对于未来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会有潜移默化的效果。 不过这个时候,只需要简单回复李鸿章一句就好: “风平浪静,春暖花开,台湾无战事。” 3月26日凌晨,睡梦中的夏云桐被叫醒,听到袁世凯喘着粗气报告:“钓.鱼岛,钓.鱼岛,有消息了。” 他本来还睡眼稀松,此时“噌”地瞪圆了双眼:“真的?” 原来昨天半夜在钓.鱼岛海域值班的渔船,居然真的发现了踪迹,远远的有一队黑点呈纵队型通过,虽然渔船不敢靠近细看,但其从宫古海峡方向驶来,向台湾东南外海方向驶去,应该就是预估中的日本远征军。 夏云桐心里暗想,看来日本的时间表与前世相差不多,相信这里的日本人一定已经接到相关指令,可以找来试探一下。 中午时候,他特意请来花房义质茶叙,果然,花房虽然表面上镇定如常,但在夏云桐有心人的眼里,其不经意间已经流露出一些肢体语言,似乎有一种强行压抑着的兴奋,像一头忍耐太久的饿狼,虽然努力保持着脚步的优雅从容,但眼睛里却闪耀着凶狠的绿光。 夏云桐因此确认,日本已经出兵了。 在闲聊中,花房也颇有感慨,与夏云桐接触也有些时日,对他别具一格的思维方式,超前的政治理念,还是非常佩服的,也感受到了淡水厅发生的巨大变化,确实是中国人当中难得的英杰,但上头已经决定事后将其铲除,可惜不是大和民族的男儿。 夏云桐自然也有感慨,今天把酒言欢,再过不久就要刀兵相见,政治就是这样残酷,人生就是如此无情,人生可怕在此,精彩也在此。 花房义质走后,袁世凯又报告了军法处暗中监控的收获: 第一,三菱商行此时已经有三艘轮船驶入基隆港,据军法处安插在码头搬运工里的密探报告,船上装有大量物质包括雨布、蚊帐、防水胶鞋,甚至还有一批暑夏穿的单衣,可见日本是做了长期打算; 第二,仓田屋正在各地收购稻米、小麦、咸鱼等等,已经引起当地市场价格上涨,看来军粮需求很大,出兵规模不小; 第三,竹堑城的第一国立银行分行又来了几个日本人,领头的名叫涩谷荣一,连岩崎弥太郎也对此人毕恭毕敬,似乎来头不小。 夏云桐听完默默想着,涩谷荣一这个人他知道,前世号称日本商业之父,原是大藏卿,明治初期的财务政策和税收改革都是他一力主导。 后来又担任了第一国立银行的总裁,开设大阪纺织厂,在金融、贸易、纺织加工开创了日本的先河,是日本经济的重量级人物。 此人来到台湾,可能会直接领导金融支持和后勤调度。 从时间表看,日本的行动与前世差不多,但从表现出的声势、动员的规模来看,日本的投入远远超过前世,不再是试探性的入侵,很可能将是全力以赴。 第四十六章 暴风雨来临 日本明治初期的领导层,在对外行动上是非常谨慎、理性的,分寸、火候把握极佳。 如果是大久保利通主导,局面很难会失控,别看现在气势汹汹,一看苗头不对马上就会缩回去,自己的计划就是打乱大久保的节奏,使日本由非理性的激进派掌控。 夏云桐命令军法处继续严密监控,时刻准备好按照原定计划采取行动。 另外他还要求袁世凯尽快在台南府、上海、北京、天津、香港等地设点,使情报来源更加丰富全面。 将来可以扩展到朝鲜、日本、新加坡、越南等地,甚至欧美,形成一张完整的情报网。 3月27日,夏云桐分别与德国领事克劳奇和英国领事班克斯进行了会谈,相信两个强权会有自己特殊的情报渠道,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风声,因此有必要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从会谈来看,克劳奇的态度十分明确:日本出兵台湾对德国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台湾被吞并,意味着他们在夏云桐身上的投资会被浪费。 而且英国目前最主要目标是遏制俄国南下威胁到印度,因此很可能会与日本结盟,从这个角度看,德国也不喜欢日本的势力壮大。 因此克劳奇善意地提醒夏云桐,应该伺机而动,扩大影响力,至少不能让日本独占整个台湾。 这个态度让夏云桐十分欣慰,自己未来的发展,很需要一个战略盟友,德国是最好的选择,如果在一开始,双方的利益需求就产生矛盾,以后就很难相互信任。 与克劳奇相反,英国的态度却十分暧昧。 班克斯一大堆外交辞令,但似乎在暗示夏云桐可以考虑与日本合作,显然对于日本即将展开的大规模行动,英国是采取默许的态度,至少不会公开反对。 这个也不奇怪,从前世的历史看,英国在东亚最终选择了日本作为战略伙伴,而不是中国。因为在牵制俄国南下这一点上,日本更有利用价值,国际政治无非是相互利用。 虽然英日同盟签订于1902年,但之前已经有脉络可循,甲午战争中挂着英国国旗的高升号被日舰击沉,英国反而向中国索赔。 英国也拒绝参与战后的“三国干涉还辽”事件。 更早一些,英国在“调解”牡丹社事件时,同样是偏袒日方,要求中国让步,这一切显然都是在向日本送去“温暖”。 当然,班克斯也并不希望夏云桐直接投降,既然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当然最好是相互牵制。 弄清了英国的态度,夏云桐心里更有底了,与德国不一样,他不奢望英国明确的支持,只要不撕破脸就行。 英德两国的态度,让夏云桐吃了定心丸 1874年3月28日清晨,台湾最南端瑯峤的社寮湾。 天空一片晦暗,空气特别闷热,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海面也平静无波,仿佛一块无限延伸的巨大绿色大理石。 一支舰队就像一群黑色的怪兽,撕开了平静的海面,舰上高高飘扬着旭日旗,军舰都已掀开炮衣,指向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运输船上则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士兵,一身蓝色的军服,个个紧抿着嘴唇,眼睛里有着嗜血的渴望,正是日本赴台远征军。 舰队里有五艘战舰:龙骧号、日进号、凤翔号、孟春号、云扬号,另有三艘轮船:大阪丸、高砂丸、三国丸,三船除了装载军需物质,还共载有官兵3600余人。 舰队的旗舰“龙骧号”,是继“甲铁号”之后日本第二艘铁甲舰,熊本藩于1868年以27万两白银向英国订购,1869年完工后献给明治政府,排水量2530吨,其水线及舷侧,特别是中甲板处都设置了钢铁制的装甲板,是日本海军目前战力最强的军舰,也是联合舰队的旗舰。 远征军的指挥官,陆军中将西乡从道和舰队司令川村纯义正站在龙骧号的舰桥上,手拿望远镜眺望远方。 西乡从道是西乡隆盛另外一个弟弟,不同于哥哥方面大耳的粗豪,西乡从道显得清秀文静,虽然他的理念同样激进,但与大久保利通却保持着良好关系。这一次大久保特意选择他做指挥官,也有安抚西乡隆盛的含义。 舰队十几天前从长崎出发,为了保密,特意不停靠中转站基隆港,径直杀向台湾最南端的小小半岛“瑯峤”,为的就是在事情传开前,最大限度地控制这片地区。 看看已经接近海岸,为了避免触礁,川村纯义下令停止前进,就地下锚。 暴风雨快要来了,西乡从道下令加快行动,大量汽艇分批装运着人员和物质上岸,并开始在树林里建造营地。 瑯峤一带只有番人,清政府并未在这里设立任何行政机构,对于日军的登陆行动一无所知,可惜这一切都在夏云桐的预料中。 28日黄昏,夏云桐独自站在元首府的一座竹楼上,望着窗外的竹堑城若有所思,袁世凯则正在身后束手而立。 此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整个城市正在点点闪亮,漫长的等待终于来到这最后的时刻,他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紧张,要让自己的穿越变得更有意义,要让这个世界烙上自己的生命印记,改变历史就从这一刻开始,计划都经过了周密的部署,现在就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夏云桐挥了挥手:“行动吧!” 袁世凯一点头,“是”,转身出去了,脚步轻的像一头猫。 许久,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少爷,该用饭了。” 是四夕,现在他威望日隆,人人都敬畏称呼为“元首”,只有四夕还和从前一样,叫他少爷。 “小四,你有没有觉得特别闷,喘不过气来。” “嗯,少爷,有一些,为什么呀?” “夏云桐伸手一指遥远的天际,一语双关地说道:“因为暴风雨快要来了。” 29日中午,基隆港。 港内现在已经停泊着四艘日本轮船,分别是旭日丸、名古屋丸、伊吕波丸和千岁丸,都是这十天来陆续进港的,补充淡水,更换货物,装载上本地采购的粮食后出发。 其中旭日丸来得最早,倾销了一批纺织品,此时满载着大米、食盐、茶叶、味增、咸鱼干等物质准备起锚离港,计划于明天晚上抵达瑯峤。 就在此时,码头上一阵混乱,数十名义勇军士兵冲了过来,个个手端步枪,气势汹汹地登船阻止起锚。 船长不明所以,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阻止起锚?你们的官府已经将这个港口租给了我们!” 义勇军里出来一个小军官,傲慢地回应:“上头的事情我管不着,据群众举报,有个犯人躲到了你们船上,我们是奉命搜查,事情没弄清楚,船就不能开。” 船长气极:“这太荒唐了,八格牙鲁!” 义勇军中有教习一点日语,小军官一听大怒,“你他娘的敢骂人”,立刻抡起巴掌,“啪”的扇了船长一个耳光。 日本船员哗然,群情激愤,义勇军士兵举起枪托猛砸,船上顿时一片大乱…… 第四十七章 图穷匕见 很快,花房义质知道了发生在“旭日丸”上的冲突:事件造成包括船长在内,15名日本船员受伤,6人伤势严重,船只已被扣押。 花房非常吃惊,只能赶去求见夏云桐,指控其手下野蛮无理,要求惩治相关人等,尽快放船出港。 夏云桐表示这一定是场误会,对受伤的船员表达慰问,并且答应一定会详细调查、严肃处理,尽快拿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见他表态积极,花房义质才感觉好了一些。 可是到了晚上,调查结果没出来,却等来了岩崎弥太郎,说不但未归还旭日丸,连名古屋丸、伊吕波丸和千岁丸三艘船也被扣了,理由都是千奇百怪,要么是船上的大副污辱了搬运工的妻子,要么是有个船员欠下赌债不还,反正一艘船都走不了。 这完全打乱了三菱的运输计划,岩崎一脸的惶急。 花房义质顿感不妙,这时若还没看出不对劲,那就太幼稚了,一艘是意外,四艘就是刻意了。 他再次前往元首府,但却吃了闭门羹,说是元首身体突然不适,不宜见客。 这下花房真的慌了。 他连夜召集会议,桦山资纪、别府晋介等都认为夏云桐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皇军已经出动,因此坐地起价,借机扣船想再勒索一把,实在是可恶,可恨,可杀! 众人正在大骂,只有水野遵突然问花房义质:“当初是怎么回事,你们真的确信这夏云桐会与帝国合作?” 大家顿时一阵寂静。 是啊,凭什么相信这个人呢? 只是这若是精心的骗局,那对方的胆量可就太大了,一个小小的清朝地方官,敢玩弄欺骗整个日本帝国,难道不怕报复吗? 这难道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吗? 而且对方怎么可能一开始,就能预判到今天的发展呢? 对清王朝稍有了解的,都会知道这个国家的官员是多么的愚昧无知,颟顸贪婪,真会有这样阴险狡诈、计算深远、神一般的存在吗? 这一切都太疯狂,太不可思议了,会议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氛里。 但是大家马上就不得不信了,岩崎满头大汗地进来,报告了一个新情况: 轮船“龟田丸”不知道港内发生了什么,仍按原计划驶入了基隆港,船上装着一批弹药、建材,甚至还有战马,当场就被严阵以待的义勇军给控制了。 此时港内已经集结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就是白痴也看得出来什么意思。 花房义质冷汗直冒:“这简直是瓮中捉鳖啊,港内消息出不来,港外的人又不知道,一个个自动撞进网里。” 桦山资纪怒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们立刻撤离此地,那姓夏的小人会后悔的!” 这时涩谷荣一也赶来了,他说第一国立银行支行的门口,被人贴了一副偌大的对联: “风声鹤唳鸟兽散,天罗地网无处逃。” 众人一听面如死灰,别府晋介大喊:“我们一定被盯上了,大家各自逃亡,赶紧传出消息,尽量减少损失。” 花房义质失了魂般回到了住处,想起初见夏云桐时,对方满嘴“大东亚共荣圈”如何如何,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 “这人是个疯子”,他摇摇头,原本以为自己能立下不世奇功,在皇国历史上留下光辉的一笔,现在看是要留下笑柄了,即便逃回日本,也是千夫所指的奇耻大辱。 想到这,他万念俱灰,连逃跑的**都没了,这时听到外面喧哗,一阵呐喊声过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桦山资纪也在住处,被一群破门而入的士兵团团包围,面对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他只能颓然放下手中的武士刀。 清水右兵卫和岩崎弥太郎都是被堵在了门口,束手就擒。 别府晋介则是企图反抗,腿上中了一枪。 水野遵眼看无法逃脱,想要剖腹自杀,结果被一拥而上的义勇军打晕了。 只有涩谷荣一化妆成老太太,居然逃过了围捕,直到企图登上客轮连夜出逃时,在码头被封锁的军官识破。 到了3月30日,包括第一国立银行、三菱商行、仓田屋在内,几乎所有的日本企业商铺全部被查封,资产被没收,加上被扣押的五艘轮船以及相应货物,总价值数千万日元,一夜之间被夏云桐全部拿下,大批日本商人、浪人被驱逐,日本在淡水厅经营许久的势力,几乎被一网打尽。 甚至到了31日,又有一艘日本轮船“健顺丸”入港,这已经是第六艘,不过之后就没有轮船进来,也许是后续的轮船总算发现了异常。 夏云桐下令将六艘轮船连同货物,全部转运到沪尾港! 31日,夏云桐向基隆城发布公告: 日本帝国已经入侵台南,很快也会入侵基隆,到时候难免烧杀抢掠,为避免悲剧发生,要求全部居民弃城南撤,退到月眉山南侧,那里已经兴建了大批居民点,可以进行临时安置。 同时要求基隆居民尽量带走一切物质,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米、一根柴草。 夏云桐知道等日本政府反应过来,大举进攻,还有一段时间,但现在就开始撤离,时间上会从容许多,等敌人攻进来,发现只是一座空城,表情一定会很忧伤。 他还向上海发电,让郑观应联络《申报》,准备刊登重磅新闻。 身处台南的日本远征军,对于远端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西乡从道只是感到奇怪,按照计划,这几天应该会有轮船送来补给,为什么到现在一艘也看不到。 当地番民也已经知道日军登陆,惊惧不已,瑯峤十八社的大头目周劳束,率领小麻里社、蚊蟀社、龙兰社、加知来社等,前来问候日军,并手捧牛、鸡示好,唯独不见高士佛社和牡丹社,正是这两社被日军认定为凶手。 4月1日,西乡从道不愿傻等,命令部队“进剿”。 日军兵分三路,分别由少将谷干城、少将赤松则良、中佐佐九间左马太率领,越过四重溪,向牡丹社出发。 4月2日,中路谷干城一部在石门,与埋伏在此的牡丹社、高士佛社发生激战,杀死了许多番人,击毙了牡丹社酋长阿禄父子,日军也有数人阵亡。 到了4月4日,牡丹社与高士佛社终于派人来求和,声称原先杀死渔民,只是误以为他们是汉人,还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失去的阿禄父子身上。 这些番人既没有中国人或清朝人的概念,甚至也没有台湾人的概念,见日军势大便曲意逢迎,愿意听从日本帝国的命令。 第四十八章 各有顾虑 4月5日,终于有一艘“明光丸”赶来,送来了急需的粮草,以及一个惊人的消息:基隆港发生事变,六艘轮船被扣押。 本来“明光丸”也要进港,因有路过的英国商船通风报信才幸免于难。 西乡从道听了惊诧不已,此时物质严重缺乏,部队根本无法继续行动,只好在龟山设立都督府,准备长期占据,等待本土补给。 同样惊诧的还有日本政府,先是英国船示警,后续船只紧急变更计划,随后外务省又接到英国使馆的秘密通报。 到了4月3日,才有了较明确的讯息:六艘轮船都已被劫往沪尾,基隆港内空空如也,而日本在台北经营多年的政治、经济实力也已被连根拔起,损失惨重,政府工作人员都被逮捕,生死不明。 这个消息就像一个重磅炸弹,炸得大久保利通目瞪口呆,政府高层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在耍人啊,所有的官员都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辱,激进派与內治派同仇敌忾,一致认为要严惩“那个欺骗玩弄日本帝国的小人”。 4月5日,东京浅草寺。 这是一座流传千年的古刹,古木苍翠,环境优雅。 寺内的一座茶屋里,茶香袅袅,大久保利通与伊藤博文相对而坐,听着窗外的水声。 茶屋旁边是潮入之池,能将海水导入庭园中的水池,利用潮汐的涨落使得水池产生不同的情趣,是海边的日本庭园常用的设计样式。 片刻之后,大久保利通一声叹息:“伊藤君,如今局势委实令人心忧,不想那夏云桐如此狡诈,真是太大意了。” 伊藤点点头:“只怪我等估计不足,太小觑那些支那人了,今后的举措须加倍谨慎小心,万万不可轻易开战啊!” 大久保利通赞赏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认为作为国家领导人,除了报国的热情,还需要广阔的国际视野,以及一颗冷静的心,而后两点正是现今日本最缺乏的。 作为他欣赏的政治人物,伊藤博文兼具以上优点,是他心中默许的接班人。 大久保利通想喝口茶,端起却又放下:“所言甚是,此事一出,万众瞩目,我等当面之敌已非弱小番民,乃是手握实权之清廷地方官员,战争规模一扩大,形势随之便会失控。我等‘內治优先’的既定国策就会被完全颠覆,这对于基础薄弱、国力空虚的日本,无异于杀鸡取卵,将彻底断送掉未来!” 说着,他愤懑地一拍大腿。 伊藤博文非常佩服大久保的远见卓识:“极是,极是,只是不需几天,被驱逐的日人一回国,消息立即便会传遍全国,到那时舆论定会排山倒海而来,又该如何是好?” 大久保利通沉默片刻后,坚定地说道:“我定要阻止大规模的战争发生,形势已经改变,原先计划业已落空,不可坐视帝国走向错误的轨道,时机不成熟啊!” 伊藤赞许,又有些担心:“只是若要如此,许多人会视大久保君为国之罪人,在下略有耳闻有些激进份子,正叫嚣要把您列为暗杀目标,大久保君切切留意自身安危啊!” 大久保霍然起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辈出生入死,才换来今日的大政维新,就是为了奠定皇国的基业,有朝一日能开拓万里波涛,杨国威于四方。秉此初心不改,纵然刀斧加身,我也从容以对。” 伊藤博文听了十分激动,也站起身,握住他的双手:“我愿全力以赴助您。” 两人商定,一方面让驻清国大使柳原前光探听风声,而伊藤将亲率使团前往北京进行外交斡旋;另一方面大久保则拜访英国公使,劝说英国出面调解,给清政府施加压力。 同一时间,上海《申报》刊发号外,“日本入侵台南”! 报道描述日军如何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目睹。 还称为报复日军入侵,淡水厅同知夏云桐,下令扣押日本商船,逮捕日本间谍,其中有外务省官员、陆海军军官等等,言之凿凿,让人不得不信。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沸沸扬扬,官员们纷纷上奏,“蕞尔跳梁小丑,敢犯我****疆域,可击鼓而诛之也”。 社会也是民意沸腾,也有许多叫好声,称赞夏云桐有血性,好样的。 大家都在拭目以待,且看朝廷作何反应。 4月7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正在太监的带领下,前往乾清宫养心殿。 熹微的晨光爬上大殿的屋檐,整个故宫空旷宁静,路上只有当值太监在打扫着石板路面,一阵阵的沙沙声,雕廊画栋被大红围墙包围着,端庄辉煌,威严而又深沉。 养心殿的东暖阁本是垂帘听政的地方,1873年2月同治皇帝满十八岁开始亲政。 但事实上两宫皇太后并未放权,时不时召来大臣商讨政务,重要命令皆出自于此,同治皇帝事实上不过一个傀儡。 进殿跪拜行礼之后,慈安叹了口气:“什么时候都不让人清静,一会儿英吉利、法兰西,一会儿德意志、俄罗斯,现在又出来个日本,怎么就没个消停呢?” 慈禧虽然年长慈安两岁,却有个嫡庶之分,只能称其为姐,“姐姐不必烦恼,别急坏了身子。李中堂,外面纷纷扰扰的,喊打喊杀好不热闹,不过事情总还有个转圜不是吗?” 听这口气就已经软了,她心中有个说不出的理由:同治皇帝快要死了! 同治贵为天子,但权力都掌握在两位母后手里,凡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连让喜欢的女人做皇后都不行,所谓皇帝有名而无实。 心情抑郁之下就自暴自弃,纵情荒淫,结果染上了梅毒,年纪轻轻就已经病入膏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 慈禧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选哪个阿哥来继位,甚至暗中筹划着对付慈安,勾心斗角都来不及,实在不愿在节骨眼上生事。 这也正遂了李鸿章的心愿,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对自己国家的**无力有着深刻的认识,内心极度悲观,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第四十九章 绞刑 慈禧的软弱正中李鸿章下怀,因此他满口称是: “太后圣明,长毛、捻、回之乱初平,国家元气未复,实不宜与邻邦交恶,凡事还需仔细斟酌。前日据日使柳原前光所论,日本确有和谈之意,使团随即便到,可见诸事还是好商量。” 慈禧大喜:“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嗯,听说你那女婿脾气不小,扣了日船,还抓了不少人,办事太毛躁,你可得打个招呼,可别把事儿给搅黄喽。” 李鸿章汗都下来了:“是,是,为臣立即去电,让他放人放船。” “好好说,别吓着小家伙,这些日本人也学着洋人来挑事儿,也确实可恶,年轻气盛的也难怪。与日使会谈就由你全权负责,只要事情办得体面,给点银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唉,乏了,跪安吧,唠着这些挺烦人的,姐姐,咱们还是去圆明园散散心吧。” 此时日本国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国民愤恨之极,报纸上一天到晚都在计算到底损失了多少,天天都有人跑太政官署前面抗议。 政府十分尴尬,大久保利通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明说日本与夏云桐签有秘密协议,结果被对方给骗了,说出去荒唐没人信,要是大家信了,就更加证明日本政府多么白痴了,真是情何以堪。 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伊藤博文此时正在北京谈判,如果承认煽动清朝地方官独立造反,这事摆上桌面就是十足的理亏,谈判还怎么进行下去呢? 大久保只能顶着各方压力,期望着伊藤能谈出一点东西,让日本能找到下台阶,体面地解决此事。 4月11日,日本代表团抵达北京,伊藤博文与李鸿章正式会谈。 伊藤上来就大肆狡辩,宣称出兵是为了惩罚那些杀害渔民的凶手,并索要500万两白银军费。还说夏云桐抢劫日船,绑架日人,才是真正破坏两国邦交,要求清政府予以惩办,并赔偿一切损失。 至于日本为什么悄悄派一堆官员到淡水厅活动,伊藤却只字不提。 自己侵略还说别人破坏邦交,如此颠倒是非,让李鸿章也觉得难以忍受,和谈刚刚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但就在此时,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突然介入,劝说李鸿章做些让步,让事情和平解决,“维护东亚和平与人民福祉”。 这就打中了李鸿章的要害,他最怕的就是事情多边化、复杂化、国际化,只好妥协下来,与伊藤博文讨价还价起来。 同一时间,夏云桐还在做着紧张的备战工作: 储备的大量物质被存放在数十个大型战备仓库; 初步完成的公路网纵贯整个淡水地区; 扣下的6艘日本轮船全部驶入沪尾港,泊于淡水河; 军械局的地雷则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小部分送往沪尾港,绝大部分送往月眉山。 战争气氛浓烈,夏云桐却在4月10日突然接到了两封电报,分别来自李鸿章和盛宣怀。 电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要求夏云桐冷静克制,放人放船,避免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影响正要进行的谈判。 李鸿章透露说,这也是两宫太后的意思; 盛宣怀则是利诱:理财生意做得很顺利,最好别节外生枝,耽误了大家发财。 夏云桐一声冷笑,将两封电报都撕得粉碎,只当是线路技术故障,什么都没收到。 哼,李鸿章以为搬出了两个太后,就能给自己足够的压力,哪知道自己忙活了许久,就是等着这个机会,其中的战略思考、历史责任、利害关系、千秋功罪,岂是李、盛之辈能够明白的了? 现在时机到了,两国使团准备商谈,日本人无非是找些场子,好压制国内的好战气氛,自己要做的,就是再加点刺激,让日本实在下不了台,除了全面战争别无选择。 4月12日,沪尾港红毛城,一个偌大的高台被搭建起来,上面立着绞刑架,两旁红旗招展,张灯结彩,成千上万的群众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仿佛一个盛大的节日。 正面的观礼台上坐着被邀请来的外国领事、记者和商人,大家共襄盛举,来看一场好戏。 夏云桐一到场,民众都高呼元首,场面十分热烈。 他拿着喇叭讲了起来,什么日本入侵台湾,犯我中华领土,凡我中华儿女无不同仇敌忾,义愤填膺,值此生死存亡之秋,我辈正当舍身忘我,抛头颅,洒热血,展现我不屈的气节,哇啦哇啦一大堆。 台下一阵阵欢呼,那些外国领事听得也很佩服:这个人很有演说天赋,各种煽情各种爱。 这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夏云桐高喊起来:“我们将用钢铁般的意志来回应敌人的暴行,我们将向傲慢的日本人,发出一个明确的讯息,那就是我们决不妥协。” 说完,一个面色苍白的日本人被押上了高台,正是那花房义质,这时大家才明白今天要干嘛。 观礼台上的英国领事班克斯以手加额:“哦,我的上帝啊,这太疯狂了,这下糟了。” 很快花房义质就被绞死了,临死前喃喃自语:“他是个疯子,疯子。” 接着被绞死的是岩崎弥太郎,一直在摇头骂着“八嘎”,不知是在骂别人笨蛋,还是在骂自己。 涩谷荣一十分淡定,被套上绞索时还对刽子手说了声:“麻烦你了。” 清水右兵卫临死前一直叹气,显得很郁闷:“死得真冤啊。” 接着是水野遵和桦山资纪,两人都无法自己行走,是被刽子手架上来的。 日本人有个不好的习惯,每逢大战前,高级将领都会跑到敌国亲身侦察,打台湾是桦山资纪;甲午战前是川上操六;日俄战前是福岛安正……,对手如果机灵点,这简直是送大舌头上门啊。 现在桦山资纪和水野遵就是最好的情报来源,自然都遭受了酷刑拷打,在袁世凯的军法处,有一批经验丰富的“审讯员”,只要是人,就无法保持沉默,再视死如归的武士也不行。 水野遵被绞死时沉默不语。 倒是桦山资纪已经崩溃了,堂堂正正的威严模样荡然无存,哭得像个小媳妇儿,让后面的别府晋介实在看不下去了,“桦山君,给日本人留点脸面吧!” 别府晋介是最后一个被绞死的。 在武士文化中,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程度,最好是剖腹自杀,这是一种光荣的结束,但夏云桐偏不让他们如愿。 第五十章 舆论如山 4月15日,北京。 经过几番会谈,李鸿章与伊藤博文达成了和平解决的共识,伊藤也将索赔的金额大幅度降低。 会谈间隙,李鸿章的心情很好,这次外交风波总算又被他糊弄过去了。 他正轻松地喝着茶,干儿子盛宣怀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无奈。 李鸿章很奇怪:“杏荪,何事惊慌啊?我教谕你多次,居移气,养移体,修身内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要点城府好不好……” 没等干爹说痛快,盛宣怀赶紧将最新的一份《申报》递了过去,上面斗大的标题“誓与日寇血战到底”,副标题是“淡水厅昨日绞死七名日本官员”。 李鸿章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当啷”摔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日本《时事新报》也以号外的方式,报道了发生在淡水的惨案,福泽谕吉以极为悲痛的笔调,评述了事情的经过: “这七位大和民族的英杰,在这民生多艰的时代,前往异国他乡,为帝国,为子子孙孙开拓着未来,最后却横遭绞死。 尸身被抛于荒野,任由野狗啃咬吞食,而他们的祖国还在空言座谈,与支那无休无止地谈判斡旋,如此懦弱,如此无能,怎不让仁人志士扼腕痛惜,涕泪长流呢?” 他还将这殉难的七人称为“七君子”。 社会氛围就像蓄势待发的火山,舆论众口一词,一定要为“七君子”复仇! 不断有人跑到太政官署前抗议,甚至有人剖腹或****,刚建成的东京上野公园,数万人集会高喊着: “为七君子复仇!” “打倒无能政府!” “圣明的天皇,请谅解这赤子之心吧!” 愤怒的民众甚至烧掉了外务卿副岛种臣的宅邸,大久保利通更是被视为“****”,人皆曰可杀。 …… 如此情势,让身在北京的伊藤等人十分尴尬,现在牡丹社事件已经无关紧要,夏云桐成为了焦点,不能解决掉此人,所有的谈判都毫无意义。 伊藤博文提出,必须严惩夏云桐,其余的可以徐徐商量。 李鸿章也很恼火,但现在要治夏云桐的罪可不容易,倒不是因为翁婿关系,他恨夏云桐横生枝节,还说什么技术故障,根本没收到电报云云,分明是在狡辩。 可偏偏舆论翻转,朝野一片力挺夏云桐的声音,清流派大声叫好,大部分官僚都觉得扬眉吐气,称赞夏云桐好样的,有血性。 甚至一向与李鸿章势同水火的左宗棠,也公开称“生子当如夏云桐”! 民间知识分子更视其为民族英雄,最妙的是连满清贵族,也纷纷为夏云桐说好话,说他“情有可原,其忠可嘉”,当然是因为买了夏云桐的理财产品,怕他万一有个好歹,投进去的钱就血本无归了。 进步势力与腐化堕落势力同声叫好,舆论如此一边倒,可以说前所未有,连慈禧也不得不保持了沉默,他李鸿章又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惩办民族英雄呢? 对于伊藤博文的要求,他索性双手一摊,一推四六五。 这段时间,夏云桐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上,不断有人来信来电,鼓励支持赞誉居多,还有人捐款捐物。 德国领事克劳奇也很高兴,在他看来夏云桐是听取了自己“主动出击”的建议,同时也善意提醒日本可能的报复。 英、美领事则显得态度冷淡,不过夏云桐也无所谓,政治无非是相互利用,朝秦暮楚,早在意料中。 此时的日本仿佛一座愤怒的火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而大久保利通就是堵住火山的人,他强力压制朝野舆论,坚持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4月19日,伊藤博文从北京发回的长电,介绍了双方谈妥的《清日北京专约》草案内容:日本出兵台湾为“保民义举”,清政府“不以为非”; 清朝给予日本白银50万两,其中10万两作为军费,40万用于购买日军在台南修建的道路和营房; 淡水厅地方官员处置失当,相关赔偿细则可另案讨论。 这个条约承认了日本出兵的正当性,变相给了日本吞并琉球的借口; 同时承认淡水厅的过错,另案讨论等于是暂时搁置,李鸿章和两宫皇太后对夏云桐的自作主张非常不满,但希望等舆论冷却下来再“秋后算账”。 伊藤博文坦言,这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大久保咬牙切齿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接受这份草案,尽快了结掉争端。 但这时,条约的内容已经传了出去,不要说激进派无法接受,连內治派也觉得这样太过窝囊,抗议声不绝于耳。 但大久保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为使条约顺利签署,不惜得罪任何人。 两天之内,反对最激烈的外务卿副岛种臣、司法卿江藤新平、参议后藤象三郎和大木乔任等,相继被撤职。 在民间进行串联的社会名流,如林有造、片冈健吉、大江卓、竹内纲等多人被捕。 4月23日,甚至原萨摩藩藩主岛津久光,和声望极高的著名作家和意见领袖福泽谕吉,也以煽动叛乱罪被捕。 同时镇压了改革和保守的代表人物,表现出大久保利通坚持自己“內治优先”理念的钢铁意志。 如此强势让明治天皇也觉得过分,让他在这样的条约上签字,对于天皇的至高威望是很大的伤害,私下里跟近臣抱怨:“大久保真该死啊。” 一语成谶。 4月26日清晨,大久保利通乘坐马车前往太政官署办公,在清水谷遭到岛田一郎等六名武士的袭击,护卫措手不及,大久保身中利刃。 临死前他怒斥刺客们:“你们这群蠢蛋,这下日本该怎么办啊!” 刺杀震惊了整个日本,明治天皇下令严惩凶手,并在27日为大久保利通进行维新以来的第一场国葬,但天皇的内心却松了一口气,国家避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内战。 大久保的死让政局发生了逆转,“內治派”失去了灵魂和领袖,尤其是坊间传言行刺是西乡隆盛一手安排的。 政府要员既悲愤又人人自危,要知道西乡自己就是近卫都督,像近卫旅团少将桐野利秋、筱原国干等都是其狂热的支持者,难怪大久保的护卫挡不住刺客,谁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第五十一章 独自迎战 大久保利通的死,让政府官员们一片悲声,尤其是与大久保从幕末时期就并肩奋斗的木户孝允,因悲痛过度而病倒,政府内威望最高的维新三杰,只剩下了西乡隆盛。 “铁腕宰相”死了,西乡又拥有强大的民意支持,甚至连天皇也对其抱有同情和理解,现在已经无人可以阻止日本走向战争之路了。 4月28日,在激进派的一再劝说下,明治天皇发布了一道御敕,否决了《清日北京专约》草案,并命令伊藤使团立即回国。 御敕中还声称“帝国不欲与清国开战,亦非要占据台湾,但渔民被杀于台南,商户受害于台北,帝国尊严一再受辱,而清国政府推脱敷衍,不愿惩办凶顽之地方官员,因此帝国亦不能限制忠勇之义士采取断然举措,以维护国际间公平正义、亚细亚之和平稳定……” 消息传到了北京,伊藤博文的情绪十分复杂,他本来是奉大久保利通之命来谈和平的,但斯人已逝,国内也已经准备开打了,痛苦、悲愤、焦虑下,只能怏怏回国。 此时的李鸿章十分为难,日本已经明言不与清国开战,是让“忠勇义士”去“惩办凶顽之地方官员”,定下框架就是日本地方武装(武士集团)对抗清朝地方官员,这是地方自行发生的冲突,日本政府概不负责。 而西太后巴不得息事宁人,让李鸿章“调和鼎鼐,勿生是非”,显然也是定下了基调,让夏云桐自己“私了”的意思。 而且夏云桐不听话也让李鸿章极为厌恶,很后悔招其为婿,私心里觉得让日本人教训教训也无不可。 但台湾毕竟是中国领土,夏云桐还是大清臣子,朝廷总不能不表态,李鸿章只好照会日本公使柳原前光呼吁克制。 就在这几天,周懋琦方面似乎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或者是得到了一些指示,在4月底封锁了与淡水厅的陆路通道,除了政府公文和外交信函,其余人和物都不得通过,贸易全部暂停。 海路本已经被日本封锁,现在又无法从陆路通过安平港进行转运,淡水厅真的成了“孤岛”了。 5月1日,夏云桐知道了这一切,只能下令猫狸山的关卡也加紧盘查。 此时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日本要进攻台湾,清廷却有点严守中立的意思,倒很像前世的日俄战争,两国在中国东北大战,清廷却呼吁双方克制,连谴责一下都不敢。 前世今生,荒唐得很相像,也罢,本来就不指望什么,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5月2日,夏云桐发布公告《告台湾同胞书》。 “清廷已经抛弃了我们,不要指望懦弱无能的政府,一切只能靠我们自己,现在任何口号都是空谈,只有铁和血才能保卫自己,必须考我们的枪炮和生命,保卫我们的土地和家人”。 他向全体汉民宣布,“自卫反击战”开始了! 身为陆军元帅的西乡隆盛,迫不及待地要为武士们争取出兵的权力,他完全抛开了番地事务局的限制,为集结在鹿儿岛的武士大军租用轮船,调配物质,甚至想为其补充武器弹药。 与普通的印象不同,武士集团并非一成不变的死脑筋,只知道使用刀剑,倒幕的萨摩藩西化程度就很高,西乡隆盛更是主张“枪炮为主,刀剑为辅”,因此要加强武士集团的战斗力,获得新式武器是重中之重。 之前的幕府和诸藩大名,都自制或进口了大量枪支,从老旧的火绳枪到最新式的洋枪,五花八门,总数达数百万之多。 比如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后,60多万退役的恩菲尔德枪有五分之一廉价卖给了日本。 维新之后,日本政府还无法生产先进的制式步.枪,也没钱大规模进口新枪,就从原来的库存里挑选了四种洋枪作为制式武器,分别是英国的恩菲尔德,这是英国1853年的产品,还是前膛装药,各方面性能都较为落后。 另外还有恩菲尔德的改进型施耐德、法国的夏斯波、德国的德雷瑟。 日本政府军一部分使用施耐德,一部分使用恩菲尔德。 至于夏斯波和德雷瑟,是普法战争时期双方的主力枪种,较为先进,但数量有限,只配备给近卫旅团。 火炮方面主要是法国制造的四斤山炮,戊辰战争时倒幕军和幕府军就是用此炮对轰。 这是一种轻便的野战炮,全重不过218公斤,可以用马匹快速拖曳,口径86.5mm,射程2500m,是陆军的主力装备。 普法战争之后,日本政府敏锐意识到德国火炮的优势,特意进口了一批新式的克虏伯70mm和80mm野战炮,专门配给近卫旅团。 西乡隆盛想把政府军的枪炮调拨给武士军,但这触及到了政府的底线,岩仓具视、大隈重信、三条实美等元老重臣,继承了大久保利通的遗志,坚决反对国家被武士集团掌控,甚至连木户孝允也抱病加入,尤其是得到了陆军卿山县有朋的支持。 激烈争执之下,最后天皇出面干预,双方才达成妥协: 武士军团可以获得两万支恩菲尔德枪,还有一批伯克式和布朗贝斯式燧发枪; 火炮则是少量法国制的四斤山炮,以及一批库存的国产铁炮。 这些铁炮大都是维新之前,幕府和诸藩自制的前装滑膛式火炮,其威力与射程与进口火炮不可同日而语。 在具体行动上,西乡隆盛拒绝与陆军合作,只要求海军护航。 明治政府实行征兵制,军队主体是农民子弟,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贱民”,这对以征战为自己天职的武士来说,简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因此政府军被武士蔑称为“农民兵”。 武士集团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完成自己的使命,就绝不能与以“贱民”为主体的政府军并肩作战。 西乡隆盛辞去近卫都督职务,亲赴鹿儿岛,桐野利秋、筱原国干、村田新八等近卫军官也追随而至。 他将先期集结,早已准备就绪的四万多武士整编为一个武士军团,放弃了传统的足轻组头、物头、侍大将、部将等编制,改之以新式的联队制。 第五十二章 好戏上演 经过一番紧张的运作,西乡隆盛将整个军团编为八番联队: 一番为西乡的警卫联队; 二番指挥长为筱原国干; 三番指挥长为村田新八; 四番指挥长为永山弥一郎; 五番指挥长为桐野利秋; 六番指挥长为池上四郎; 七番指挥长为兜玉强之助; 八番指挥长为越山休藏。 每番各有十个大队,五千兵力,总兵力为四万人,后续到来的武士在鹿儿岛训练待命,由岛津久光指挥,以备调用。 在武士军团这八个联队中,一番、二番和七番总共一万五千武士,几乎清一色由本地的萨摩藩士组成,两万五千支步枪中超过一半,包括所有的四斤炮,都配备给了这三大联队,其战斗力最为强悍,算得上是西乡隆盛的“嫡系部队”。 其余联队则是以燧发枪和铁炮为主要装备,有的甚至仅使用武士刀。 5月6日,鹿儿岛鹤丸城,武士军团召开军事会议。 西乡隆盛的另一个弟弟西乡小兵卫提出:从之前的情报看,淡水厅有数千装备精良的地方部队,不如分兵一路进攻台湾西南的安平港,占领府城,对淡水厅形成夹击之势。 这个提议立即被西乡隆盛否决,他精通战略,知道要分化敌人,现在主要的目标是夏云桐这个奸贼,如果进攻府城,会迫使清廷加入,局势会变得复杂。 而且天皇御敕明言非与清国开战,只问罪于夏云桐,进攻府城显然有违“圣命”。 西乡小兵卫又提出,此时在台南的西乡从道补给困难,或可派兵与其会师。 这次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武士们被压抑得太久,现在正要大展拳脚,又岂能与那些“农民兵”为伍? 打下台湾算谁的功劳?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最后由西乡隆盛拍板决定,以五番与七番两个联队为先锋,正面冲击淡水厅,寻找突破口,再以主力攻入,横扫台北,血洗山河,一洗多年来的郁积之气。 计划已定,武士们士气高昂,西乡夸口道:“王师一到,莫不闻檄而定,半月之内就能将奸贼夏云桐献于天皇阙下。休养一番后便攻略全台湾,随后便大举征韩、伐清,不出三年就能奉天皇陛下于北京城,方显我平生之志。” 5月11日,九州鹿儿岛港,武士军团的先锋军,五番和七番两个联队上万兵力,正在列队登船,旌旗如林。 武士军团的服装与政府军有着显著的区别,此时的陆军军服仿制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北方军队的式样,一身的深蓝色。 而武士们扎着绑腿,宽大的裤子有点像裙子,上身还穿着披风样的外套。 精锐的七番联队的武士人人腰里别刀,肩上还背着步枪;而五番则明显待遇不同,由于枪支不足,一多半武士只能担任“拔刀队”的角色,专门进行近战。 眼看着风云变色,士气如虹,西乡隆盛不禁心潮起伏,吟诗铭志: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死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战争阴云笼罩着台海,中日两国不用说都绷紧了神经,甚至西方列强也高度关注着局势的发展,世界主要媒体都派来记者做专门的报道。 英国的《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法国的《费加罗报》;美国的《圣路易通讯报》和《纽约论坛报》;德国的《福斯新闻》和《北德意志汇报》等等,纷纷在上海、香港,甚至在沪尾港就近设点,实时报道。 仿佛一场好戏即将上演,看客们都已迫不及待进场了。 此时的淡水厅也正做着最后的准备,数十万汉民自愿进行义务劳动,加修、加固防御工事。尤其是基隆城的居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家园,撤往后方,这笔账要记在侵略者的头上,总有一天要加倍奉还。 谢家福组织了抢修队,保障邮电通信的畅通; 袁世凯指挥着军法处仔细地筛查,确保无日本间谍容身之地; 张謇、沈云霈和许鼎霖则尽力维持各行业的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此时军械局下辖的工厂昼夜轮班,地雷的产量达到每天七百多颗,月眉山和基隆岭的前沿也得以埋设了地雷阵。 埋雷也很有讲究:月眉山前面的丛林埋设少量地雷,搭配以班为单位的狙击部队,目的是骚扰敌军; 在丛林与月眉山之间的数公里开阔地上,密集埋设了数万枚普通反步兵地雷; 而数百枚威力巨大的拉发式跳雷,分散埋设在距离月眉山的山坡上,这样守军可以通过拉动导火索,来选择最佳的触发时机,同时能以火力阻止敌军排雷。 夏云桐还最后确定了军事部署,义勇军第一团驻守沪尾,第二团防御基隆,第三团在月眉山待命,他自己带着警卫营驻扎竹堑城,而第四、第五团则继续潜伏于七星山。 战争一定会很艰苦,这是最后的王牌,不到最艰难时刻不能掀开“黑幕”。 5月10日,夏云桐收到了沈葆桢发来的电报,电报饱含期许,认为他将富国强兵的主张落到了实处,尤其是为军民建立中心思想,足可为全中国的借鉴。 这让夏云桐非常高兴,不仅仅是因为沈葆桢表扬他,而是其字里行间对夏云桐淡化满清皇权,强调大汉民族主义的政治路线,隐隐有鼓励之意,这对他将来的发展有着重要意义。 前世清朝号称有四大水师,其中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此时还未出现,广东水师大都是内河小船,只有六艘进口炮艇,只有福建船政水师堪称当今海军的主力,以“扬武”号巡洋舰为旗舰,共有大小舰只十八艘,对日本海军有一定的威慑力。 沈葆桢主导创立了船政水师,并建立了近代海军军校—船政学堂,培养了一大批人才,可惜在历史上白白牺牲于1884年马尾海战。 夏云桐未来若要建立海军,不能缺少沈葆桢的支持,因此对方不抵触自己的政治宣传,这是一个真正的好消息。 第五十三章 一触即发 5月12日,在竹堑城的陆军军官学校里,夏云桐召开义勇军排以上军官的扩大会议。 首先由袁世凯说明目前的不利局势:日本为了侵占台北,定会倾举国之力来犯,其政府军和武士集团总兵力预估将达到十余万之多,是我方的数十倍,敌我力量悬殊,形势异常严峻。 更糟糕的是,清廷丧心病狂,竟然摆出一副与己无关、袖手旁观的姿态,一段时间内不要指望朝廷方面的援助,也就是说我们将以一地之力,对抗日本全国! 且不说台南的周懋琦,能否坚持民族大义,台湾最南端还被一部日军占据着,可以说孤军作战,四面楚歌。 说完,在场诸人无不变色,畏惧之情溢于言表。 在纷纷的议论中,夏云桐站了起来,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利害:“ 第一,根据情报,由于武士军团掌控了出兵的主动权,大规模征用商船、调用物质,使台南的日军补给严重不足,加上其深受大规模的痢疾困扰,以及台湾中央山脉的重重阻隔,因此无须担忧; 第二,日军虽然兵力庞大,但政府军与武士军团势同水火,双方为国家对外主导权争得不可开交,大久保利通就是典型的牺牲品,因此很难想象双方会联合进攻,一定会各自作战,有利于我军各个击破; 第三,日军兵力虽众,但跨海作战,后勤补给压力大,定会时常面临物质短缺,无法全力作战,甚至真正参战的只是少数。夏云桐还举了古希腊温泉关战役的例子,斯巴达克王率领三百勇士,硬是挡住波斯百万大军,就是因为在狭窄的山缝中,无法发挥人数优势; 第四,现代战争打的是钱,日军人多消耗大,有限的国力很难支撑长期作战,而我军就地补给,消耗较少,而且储备充分,可以持久作战; 第五,我军占据天时----我军适应当地气候、食水,非战斗减员极少,地利----沪尾、基隆和月眉山等各地都有完善防御,人和----百万汉民的大力支援,数万民兵的随时补充; 第六,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一点,双方战争性质不同,日本人是邪恶的侵略者,而我们是正义的自卫反击,人类历史证明,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讲到这里,人们开始骚动,脸上有了希望。 眼看鼓动见效,夏云桐继续加油打气:“ 第七,虽然我军暂时孤立,但只要能顶住敌人的几波进攻,唤起全中国老百姓的民族自尊心,我们终将得到帮助,有热血的官员、将领最后会站到我们一边。 相反,日本人开始骄傲,对我们不屑一顾,但只要我们够坚强,给他们惨重杀伤,就会让日本国内逐渐失去信心,产生怀疑,发生内乱,日本将从骄傲,变成焦虑,变成恐惧,最后绝望,等他们开始焦虑时,我们的胜利也就不远了。 那时候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于此,所有中国人都将为我们自豪!” 此时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那光荣的一天。 夏云桐声音激昂:“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死了青史留名。若能侥幸得生,等将来子孙们问起这一刻,我们不会羞愧,‘哦,我那时在乡下铲大粪’,而是骄傲地亮出伤疤,‘红旗高高飘扬,你爷爷我就在那红旗下站着!’” 全场掌声如雷,欢呼声、呐喊声响彻云霄。 夏云桐舒了一口气,心想: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敌我实力如此悬殊,夏云桐嘴上说得热闹,其实心里也没底。 他的希望就寄托于能够顶住武士军团的进攻,迫使日本扩大打击面,从而使清政府无法置身事外,最后演变为民族大战,让甲午战争提早上演。 但即便计划失败了,也能大量消耗日本的国力和元气,自己的穿越也就有了价值,成则民族英雄,败也问心无愧了。 5月17日早晨,夏云桐又意外收到了左宗棠的电报, 左宗棠快人快语,坦言原本以为夏云桐只是趋炎附势的纨绔子弟,想不到却是忠勇热血的爽快人,李鸿章如此不堪,其门下竟有这般人物,可算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夏云桐十分高兴,从这里可以看出,汉族爱国官僚和知识分子对自己的同情,这有利于在将来对清廷的斗争中争取他们。 正想着,袁世凯进来报告,军法处昨天派往******的侦察快船,今早本应回来报告,但却毫无音信。 夏云桐顿时有了不祥预感,想了想为了有备无患,还是下达了一级战备的命令,同时他立刻亲赴沪尾港督战。 沪尾港不容有失,否则一旦被迫艋舺和大稻埕一带进行巷战,将会损伤那里大量的工厂、手工作坊和商贸区,极大地破坏淡水厅的经济基础。 他的警卫营人数上千,队伍规模有些大,为了加快速度,他只带了一个连和一挺加特林,其余八百余人暂时留在竹堑城待命。 中午的时候,夏云桐赶到了沪尾港,由于进入了一级战备,沪尾港已经被划为战区,外来船只必须提前一天申请,得到批准才能入港。 他立刻召开紧急军事会议,根据事先的计划,副团长林朝栋率领第一营和炮连防守基隆岭,保护港口的右翼,阻隔基隆方向; 钱益龙的二营驻守淡水河口南岸; 丁汝昌率领第三营驻守大屯山炮台; 李仕茂则亲自指挥重炮。 正在会议当中,手下突然来报,“海上发现情况”,所有人都倍感兴奋。 “好家伙,可算是来了!” “等得好苦啊,可憋坏老子了。” 这段时间将士们枕戈达旦,紧张备战,神经都像是绷紧的弦,恨不得马上打仗,要不然都快喘不上气了。 众人赶紧来到大屯山顶的观测所,望远镜出现的景象却让所有人惊呆了! 在沪尾港外的海面上,出现了八艘战舰和五艘运输舰,一共十三艘的庞大舰队。 令人万分吃惊的是,每艘舰船上都悬挂着大英帝国的米字旗,竟然是英国的舰队! 第五十四章 舰队来袭 众人十分疑惑,英国人什么时候派来这么多军舰,过来干嘛呢? 此时舰队挂出旗语,声称“英国皇军海军途径沪尾港,需要补充淡水和燃煤,要求入港停泊”。 按照一级战备的规定,外来船只如果没有提前申请和得到批准,只要入港就可以进行攻击,对此丁汝昌颇有些不知所措,问道:“元首,这是挂着英国旗,您看……?” 夏云桐冷笑:“你就不怕是日本人冒充的?” 丁汝昌犹豫道:“这个,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只怕万一是英国船只。而且,而且即便是日本船,但毕竟挂着英国旗,若遂行炮击,怕是会闹出外交纠纷啊!” 夏云桐十分生气:“糊涂!日本人狡诈,喜欢耍阴谋诡计,尤其是善于偷袭,我看这支舰队十之**是日本人假扮的。即便真的是英国人又怎样,在这个敏感时刻还硬要进来捣乱,分明是挑衅,照打不误!” 丁汝昌被一顿训斥,十分羞愧:“末将愚昧!” “你为将忠勇,这一点我相信你,但是拘泥太多,中国人的毛病就是顾忌这个,担心那个,最后总是吃哑巴亏,外交纠纷怕什么,外交本来就是用来解决纠纷的!你是一军主将,行事要果敢明断,这样畏首畏尾,将来怎么能独当一面呢?” “是,是,既然如此那是否直接拒绝?” 夏云桐摇摇头:“不,豺狼来了有猎枪,敌人自以为聪明,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命令李仕茂按兵不动,等对方舰队一进港,立刻排炮伺候!” 然而那支“英国舰队”这时却在港口附近停了下来,只有一艘黑色军舰继续向前。 丁汝昌再次询问要不要开炮? 夏云桐冷笑道:“************,帝国主义者总会低估我们,这是我们的一个优势。这分明是投石问路,这么幼稚的战术,也能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现,可见其对中国人的蔑视,想必对方主帅一定在洋洋得意,那我们就配合一下,让他更得意一些。” 他命令全军不准开火,同时港内挂出旗语,假装要求确认身份,以此来麻痹对方。 很快黑色军舰就驶入了港内,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 军舰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中年人,藏青色上衣,雪白的军裤,正是舰长海军中佐井上良馨,脚下的战舰正是日本联合舰队的“云扬”号炮舰。 “云扬”号是木壳造蒸汽机船,是长州藩于1870年购自英国,隔年献给了明治中央政府,速度10节,排水量不过249吨,舰首一门160mm主炮,舰尾是140mm炮,船虽小,火力却不弱,又非常灵活,难怪历史上能成为迫使朝鲜开国的主角。 明治政府的海军将领,大都出身萨摩藩,井上良馨就是其中之一,与长州藩出身的井上馨毫无关系。 身为政府军的将领,井上馨极为赞同西乡隆盛的激进理念,听闻出兵台湾不禁喜极而泣,此刻成功进入港内,眼见周遭一片安静,他立刻命令挂出信号旗,向舰队报告安全。 港口其余七艘军舰见此终于按捺不住,仿佛一群嗜血的怪兽,穿越海浪水花,往港内冲来,打头的就是日本联合舰队的旗舰“龙骧”号铁甲舰! 联合舰队司令海军中将川村纯义,此时得意地对参谋长柴山矢八说道:“支那人原自认老大帝国,等到被西洋人打败后,又变得自卑堕落,畏惧西洋如洪水猛兽,只要悬挂米字旗,他们一定会顾虑重重,担心引起外交事件,殊不知胜利者永远不会受苛责,这是新时代的国际政治!” 柴山矢八有些犹豫:“海军卿胜海舟大人不是说政府海军只负责护航,不参与直接作战吗?” 川村纯义一摆手:“这只是表面说法,几位大臣都已经默许了我的计划。而且不要忘了,不管政府军,还是武士军团,我们大家都是日本人!” 柴山矢八点点头:“只是这样进港,只怕会是一场苦战。” 川村笑道:“等下我们降下米字旗,突然发起攻击,支那人定然措手不及,凭借舰队的强大火力,支那的船政水师又不在这里,我们一定能大获全胜!” 难怪川村纯义自信满满,这艘“龙骧”号乃是联合舰队的王牌战舰,也是日本仅有的两艘铁甲舰之一。 至于另一艘铁甲舰“甲铁”号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产品,陈旧落后,其战斗力无法与 “龙骧”号相提并论。 真正能对其构成威胁的,大概也只有福建船政水师的旗舰“扬武”号巡洋舰,这也是日本人唯一感到戒惧的。 两舰在性能上各有优劣,“龙骧”号装有铁甲,防御力强,吨位大,相应的航速只有8节。 “扬武”号是木壳的,但极其灵活,顺风航速达到了15节,而且由法国人安乐陶设计的三节伸缩式烟囱,海战时可以躲避敌人的炮弹攻击,更是一项技术创新。 在火力方面,双方副炮实力相当,“龙骧”号有两门166mm主炮,“扬武”号却是一门190mm重炮,真要单挑起来,胜负难料。 此时大屯山顶上,夏云桐看着狰狞的敌人若有所思,日本的军舰为什么都涂成了黑色,想想当初日本被迫开国就是因为美国人佩里带来的“黑船”,这既让日本人觉得耻辱,又非常的羡慕,因此现在也将自己涂成“黑船”,说明日本人下意识敬畏强者,自己又极度渴望成为强者,像从前被人欺负一样,去欺负比自己弱的人,真是一个表面礼仪,内心流氓的民族。 这时丁汝昌、钱益龙纷纷劝夏云桐离开这里,到后方安全的地方去,但夏云桐坚决拒绝了:“我要和将士们在一起,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打这场大战!” 此话被迅速传到了军中,大家不禁又是激动,又是感动。 眼看舰队已经成功进入港内,处心积虑的偷袭计划成功在望,而在岸边仍然不断挂出旗语,询问为何悬挂米字旗,是否真的是英国皇家海军云云。 川村纯义不禁柴山矢八感慨道:“支那人因循守旧,落后世界文明久矣。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喋喋不休,问个没完,可见其愚昧无知啊!” 山顶上夏云桐则十分激动,时机已经成熟,他看了看怀表,时间为下午13:点14分,嗯,一生一世,这个时间的确值得铭记一生一世,他下令开火,战争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