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门》 001 一步之遥 余杉,男,三十五岁,已婚,曾经黑白颠倒的码农,如今悠哉悠哉的小学体育老师。少量吸烟,从不饮酒,也没有过精神病史以及家族精神病史……之所以啰嗦这么多,是因为余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事情要从一开始说起,用过午餐的余杉像是往常一样从学校的后门出发,穿过两条街道后左转,然后钻进了一家背街的音像店里——那是他好哥们乔思的店。 很难想象,在互联网+时代的今天,这种经营方式还停留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音像店居然还在顽强的存活着。每次踏入音像店,余杉都会有种恍惚回到青葱年代的不真实感。略微的恍惚中,总会有某些记忆的片段突然的浮现在脑海里。 余杉一直纳闷乔思这些年是怎么维持下来的,但事实上这家店在乔思手里不但维持了下来,而且还越来越红火。 余杉还记得十三年前的夏天,正在度学生时代最后一个暑假的他被乔思找上了门。那个夏天,乔思不顾余杉的劝阻,执拗的用全部的积蓄盘下了这家音像店,然后靠着余杉那蹩脚的英语联系上了国外一家独立唱片发行公司。 那一阵刚开张的音像店靠着影碟租赁以及少量音乐发烧友的支持,生意很是红火了一阵。再之后余杉大学毕业了,留在了大学所在地滨港,做软件开发一干就是七年,两个老友情谊不减,交流却少了很多。巴掌数的清的聚会里,乔思从没提过他的音像店,但余杉知道,乔思过得一定不容易。互联网的冲击下,音像店就像上个时代的产物一样,被挤压得几乎没了生存空间。 曾经余杉一直担心着乔思会在哪一天经营不下去,一直想着帮着老友谋划另一条生路,而让人意外的是,这家音像店不但活了,而且还在整个齐北市的音乐发烧友圈子里创下了偌大的名号。 排列整齐货架上,摆放着从磁带到黑胶,从CD到DVD再到蓝光的各类唱片;仔细看过去,这里有披头士乐队的经典唱片,有汪峰的最新专辑,更有绝版的指南针乐队唱片。以至于发烧友的圈子里一直流传一句话:“淘宝上买不到的,去思源音像店准有惊喜。” 当然,这句话是乔思说的,余杉一直怀疑其真实性。直到有一天余杉目瞪口呆的亲眼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拍下一万七千现金,拿走了包括涅槃乐队首张专辑在内的六张绝版黑胶唱片。最可气的是乔思还苦着一张脸说卖亏了,那六张黑胶唱片碰到识货的,倒倒手再多卖个三五千不成问题。亏了?谁信啊!没钱赚的话这家店也不可能开到今天。 对此余杉是既欣慰,心里头又有点泛酸。欣慰的是好友生财有道,不用他再担心了;泛酸的是,那成捆的钞票晃得他直眼晕。 上万的工资余杉当初也不是没拿过,可自打回到家乡安家落户之后就成了过眼云烟。现在余杉就拿着死工资加课时费,一个月到头两千大多,三千够不着。要不是在外打拼的那七年攒下不少积蓄,让他在市区买了两套门市,那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音像店的玻璃门合上,碰触到门楣边挂着的贝壳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余杉眯着眼好半天才适应店内昏暗的光线,迈步朝前边走边说:“大白天的拉着窗帘,店里头弄得跟恐怖片场景似的,你也不怕吓着顾客?” 运动鞋踩在年代久远有些变形的地板上偶尔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转眼余杉穿过过道站在了尽头的吧台旁。 吧台的桌面上摆着一台一体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有关一个名叫《凯撒首领乐队》的网页介绍信息。挨着鼠标摆放着果盆,里面盛放着油桃与香瓜。 余杉站在吧台外朝里间张望了一阵,琢磨着老乔这人不是在卫生间就是出去买饭了,话说这家伙心也够大的,就不怕有人趁机顺走点什么。抄起一枚油桃,余杉大口啃着,进了吧台一屁股就坐在了电脑前。 握着鼠标的右手习惯性的将网页最小化,扫了一眼桌面,发现系统还是两年前自己给弄得WIN7,余杉琢磨着回头给老乔这电脑的系统换成WIN10.再将世界之窗浏览器最大化,移动鼠标在各个标签页之间切换,大口嚼着油桃的余杉整个人陡然一滞,目光停滞在屏幕上的一张页面上。千禧年齐北运钞车大劫案。至今未破的该案早已成了悬案,警方搜集到的信息不少,却始终无法指定确定的嫌疑人。 也是这案子,让银行系统的余父与公安系统的乔父受到严重影响,余父、余母双双调离银行系统,到退休也只混了个科员;乔父涉嫌严重渎职,隔离审查期间承受不住压力,跳楼身亡。这么多年过去了,余杉一家子慢慢看开了,倒是乔思始终耿耿于怀——他始终不相信刚正不阿的乔父会知法犯法。 后门开启的吱呀声,将余杉从沉思中拉回到了现实。他迅速将网页归到原位,最小化世界之窗,然后在硬盘里找到美剧《邪恶力量》,点开一集将进度拖到二十九分钟——正好是他上次看到的位置。 乔思拖着疲惫的身子出现在吧台前,瞥了一眼余杉,打了声招呼:“来了?”随即抄起桌面上的水杯大口的牛饮起来。 他看起来很憔悴,脸色苍白,黑框近视镜后的双眼有些红肿,握着水杯的右手一只在颤抖。 余杉将视频暂停,站起身皱着眉头问:“怎么了老乔?你这样子看起来得住院。” 乔思用空余的左手扬起来朝着余杉摆了摆,示意自己无事。喝光了杯子中的凉白开后,他才虚弱的说:“没事,我没事。” “你这样像是没事的样子么?甭废话了,钥匙给我,锁门我送你去医院。” 余杉出了吧台拉住乔思就要往外走。 乔思固执而烦躁的挣脱开,大声喊道:“我没事!” 突然的大喊让余杉有些失神,这时候乔思的情绪重新低沉下来,轻轻推开余杉,说:“我没事……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乔思陡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那张苍白的脸迅速潮红,右手捂着嘴,身体像烤熟了的大虾一样弯曲下来。 余杉一边拍着乔思的后背,一边观察着乔思的状况。很快,他瞧见了从乔思捂着嘴的右手指缝间沁出的鲜血。 “这叫没事?都他妈咳血了!走走走,咱赶紧去医院瞧瞧。” 乔思一边无力的推搡着余杉,一边扶着吧台坐上椅子,喘着粗气说:“甭费劲了。” “什么叫甭费劲了?老乔你是差钱还是差事儿?差事儿说事儿,差钱吱一声,没有我先给你垫着。” 乔思笑了,笑容里既有欣慰又有苦涩。看着余杉说:“没用。”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长了个肿瘤,恶性的。” “恶性肿瘤,那他妈不是癌吗?什么时候的事儿?”余杉很诧异。他清楚的记得,两个月前自己耐不住第三医院的一个朋友的软磨硬泡,花了大半个月工资办了两张体检卡。因着媳妇春天的时候单位刚刚组织过体检,余杉就拉着老乔去三院做了全身体检。结果当时就出来了,余杉除了血压低之外什么毛病没有,老乔问题挺大,那也就是个酒精肝,也没听说有肿瘤啊。 后长的?那也不能凭空长出来,两个月的功夫就到了要人命的地步吧? 略一琢磨,余杉随即恼火起来。暗骂三院的彭大夫不靠谱,连带着那家伙极力推荐的新技术也不靠谱。 乔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就算是恶性肿瘤,也不是没有治愈的希望。老乔,你不能放弃治疗啊。”话一出口余杉就觉着味儿不对。 面前的乔思无语的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换做你是我,你是愿意像现在这样活一个月,还是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的活三个月?” 余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希望乔思接受治疗,在病床上躺上三个月。这样,三个月后,也许他才会慢慢接受好友将要死去这一事实;而如果换做是自己,自私的想想,他恐怕会做出跟乔思一样的选择。 余杉叹了口气,蹲下身说:“还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 “你想帮我?”乔思有些犹疑。 这让余杉皱起了眉头:“你这话说的,二十几年的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乔思垂下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打量着余杉突然说:“把你钱包给我。” 余杉有些纳闷,迎着乔思认真的目光,从运动裤的口袋里将钱包抽出来递给了乔思。 “还有手机。” 余杉照做,又把手机递给了乔思。 乔思沉吟着,看着手机与钱包,将它们放在吧台上。然后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钱包,递给了乔思:“把它揣着。” 余杉揣起钱包,问:“然后呢?”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也许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你也看到了,我快死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别无选择。” “老乔,你到底想说什么?”余杉说。 乔思叹了口气,指着音像店通向后门的走廊说:“我要你做的很简单,穿过这条走廊,打开那扇门。” “就这样?” “就这样。”顿了顿,乔思补充说:“其他的等你回来后再说。” 余杉抿着嘴抬起手指了指乔思,一言不发朝着走廊走去。走到一半,他转过身对乔思说:“我不明白……” 他的话被乔思打断:“别停,继续走下去,穿过那扇门。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就带回来点什么。” 余杉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迈开步子跨过去。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余杉感觉自己的左脚被包裹在了一团粘液之中。那团粘液有着巨大的吸力,拉拽着毫无准备的余杉超前扑去。 猝不及防的余杉翻滚着朝前摔了出去,左半边身子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被粘液包裹的感觉在一点点消退,直到彻底消失。 “我去!”余杉呲牙咧嘴的站起来,以为这又是乔思跟他开的玩笑。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目瞪口呆。 他清楚的记得,音像店的后街早已拆迁,变成了成片的复式小高层。而现在在他眼前,那些复式小高层似乎又被还原成了低矮的平房门市。宽敞的柏油马路被还原成了当年的土路。 街道对面那座平房上挂着鲜红的牌子,上面写着‘东东游戏厅’……这游戏厅不是早特么黄了吗? 侧头看过去,如梭的人群中,一辆桑塔纳2000狂按着喇叭蜗牛一样的爬过来,在其后方跟着一辆拉脚的港田三轮摩托车。嘈杂之中,一段音乐从斜对角的那家理发店飘过来:“……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002 余杉本能的倒吸一口冷气,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与此同时开始回忆可能导致引起自己产生幻觉的种种因素。他叫余杉,余是余子碌碌的余,杉是萧屑杉松声的杉。七个月后即将度过自己的三十五周岁生日,曾经前途远大的码农,如今混吃等死的小学体育老师。少量吸烟,从不喝酒。没有精神病史,家里也没听说出过什么疯子。 等等……貌似自己大二那年得过植物神经紊乱的毛病。当初在医院仔细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结论是因为余杉因为不适应滨港气候从而睡眠不足而引起的植物神经紊乱。可植物神经紊乱既没幻听也没幻视,最多就是耳鸣严重有些头疼。再说过后也没复发过。 “……心相约~心相约~相约一年又一年~无论咫尺~天~涯……” 车水马龙的嘈杂中,那首该死的《相约一九九八》依旧袭击着余杉的耳朵。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下一秒睁开了眼睛。 ‘东东游戏厅’赫然就在眼前,门口蹲着的俩穿着二十三中校服的小屁孩一边抽着烟,一边眉飞色舞的讨论着,比比划划中偶尔会传过来“八神”“红丸”“必杀”之类的字眼;那辆桑塔纳2000已经开出去老远,而港田则被自己斜前面提着菜筐的大妈叫住。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大妈嚷嚷着‘跟出租一个价谁坐三轮’而后走向街口的公交车站;右面拉着横排走过来一群叽叽喳喳的中学女生,其中一个女生手里赫然提着久违的瓶装碳酸饮料雪菲力!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但对于余杉来说却又是那么的虚幻。他茫然的转过身,看向自己走出来的那道门。掉了漆皮的白铁门上用红油漆写着‘此处禁止倾倒垃圾’几个大字。他猛的朝左看去,几条街外,标志性的国泰大厦不见了踪影,仅仅九层高的民航大厦在一片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特么是什么鬼?” 余杉开始头皮发麻。他转过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迈步朝对面的游戏厅走去。步子没落下前,他还期盼着这一切都只是幻镜。下一刻没准一脚落空,自己就会重新回到一片复式小高层面前。然而让他绝望的是,直到他走过那条狭窄的街道,眼前的景象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不,随着他的走动,他那身与这个时代略显突兀的运动套装引来过往行人的频频瞩目。 穿越了!游戏厅的玻璃窗反射着自己的身影,余杉能看到自己的身高、体型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按照流行的说法,也就是说自己没重生,而是……穿越了!穿过音像店的后门,来到了这个……距离九八年不远的时空。 “究竟是什么鬼!”确认了这一点,余杉惶恐起来。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冲过街,拉开那道门,当面质问乔思那家伙。 对了,乔思……那家伙好像对自己说过一些什么。 “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就带回来点什么。” 对,带回去点什么! 余杉左右张望了一下,立刻瞧见了与游戏厅相隔两个门面的食杂店。他快步走过去,越过门口使用食杂店付费电话的女人钻进食杂店。横亘着的玻璃货柜里琳琅满目,余杉一眼就瞧见了最左侧摆放着的一盒盒香烟。 “要点什么,大哥?” 大哥?现在这么叫没问题,可等哥回去就得反过来叫你大妈了。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余杉一眼就瞧见了阿诗玛旁边的牡丹香烟。 这可是牡丹啊,有一阵子炒到一千多一条,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 “来盒牡丹!” 女人利落的从身后的一堆成条香烟里,抽出开了封的一条牡丹,取出一盒放在柜台上。“还要点啥?” “别的不要。”余杉抽出钱包又错愕了一下,随即想起这是乔思交给自己的钱包。他取出十块钱递过去。女人打开放钱的盒子找零,六块五没错,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以及纸币叠起来的五毛钱。 是的,叠起来的五毛钱。余杉看着外面露出来的两毛钱眼睛都发直。这东西早就绝版了吧!胡思乱想间,他把叠在一起的纸币展开,一张一毛的,两张两毛的。 柜台后的女人不乐意了:“大哥你看你这个仔细,我还能差你两毛怎么地?” 余杉没搭茬,抓起零钱塞进口袋,拿着香烟迈步往外就走。他身后悠悠的飘过来女人不满的嘟囔声:“这人真有意思。” 余杉没空跟女人计较,他几乎用奔跑的速度穿过街道,拉开那扇门之前,他陡然顿住身子。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踮起脚在门楣的上方的红砖墙上深深的刻了个#字符号。然后拉开那扇门,感觉着身体像是被缩小了几百倍丢进自家那样旋吸的马桶一般翻转着、眩晕着越过那道门,随即跌跌撞撞摔在了走廊里。 扶着走廊的墙壁站起来,余杉朝店里走去。 乔思还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姿势一如余杉离开前。他正扭着头看向余杉,开口之后声音嘶哑的如同撕裂破布。 “感觉怎么样?”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余杉的小脑渐渐恢复正常,冲出音像店,绕着背街跑了一圈,到了音像店的后门。他喘息着抬起头,赫然看见门楣上方红砖墙上刻着有些模糊斑驳的#字符号。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与那包压瘪了的牡丹烟,终于确认了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没错,他刚刚穿越了,就在穿过那道门的一瞬间,他一下子从现在回到了过去! 好奇、惊恐、兴奋、不解……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他咬着牙试探着伸出右手,再次拉开了那道门。奇怪的是,这一次什么怪异的感觉都没有,他平平稳稳的走进了走廊里,也看见了走廊一头坐在椅子上的乔思。 乔思有气无力的说:“我早就试过了,从外面打开,什么变化都没有。” 余杉随手关上门,穿过走廊站在乔思面前,大声质问:“这到底是什么鬼?” 乔思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老余,你比我聪明,还上过大学,这么明显的事儿你应该很清楚。” 余杉指着那道门叫道:“你特么是想告诉我这是个时空之门?走过去就能穿越到一九……呃,十几年前?” “是一九九八年。另外——”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道门说:“——我更乐意叫它昨日之门。” 乔思的解释完全缓解不了余杉心中的费解与惶恐:“这特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乔思摇了摇头,低声说:“三年前店里的后门被一群混小子凿开了,这事儿你知道。” “嗯,当初还是我陪你去报的案。” 乔思又说:“对,没错。然后,咻~的一下,它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第一次穿过去,我比你还要慌张。” “就这么简单?” 乔思摊手,目光诚恳,示意自己只是实话实说。 但余杉完全接受不了这种解释:“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扇二手市场买来的防盗门的缘故。” 余杉心里翻江倒海,无数的疑惑涌上心头,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对面的乔思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说:“现在我来回答你几个月前问我的问题。” “什么?” “这家店一直亏本经营还能维持到今天,”乔思看向那道门,目光复杂:“就是因为有这道门。” 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乔思一边喊着亏了,一边还用低于市场成交价的价格将那些珍惜的唱片大卖特卖了。 “还有疑问么?”乔思说。 余杉木然的摇了摇头。 “那好,现在咱们俩说说正事儿吧。”他挺直身子,将后背靠在吧台上。“原本我打算一直留着这个秘密,用它去做一些……逆天改命的事儿。可你也看到了,我没几天活头了。” 余杉想要说些什么,刚张嘴就被乔思打断:“别浪费时间安慰我了,你不可能比医生专业。”顿了顿,他说:“这道昨日之门,包括这家店,我留给你了。” “留给我?” “我亲戚朋友不多,就这么几个人里头,知根知底,能让我信得过的也就是你了。下面的话一定要听仔细了,穿过这道昨日之门并不是没有限制的,我试着总结了一下它的规则。规则一:穿越过去之后,不论你在那边待多久,回来之后会发现时间只过了两分钟。反过来也一样,不论你在这边待多久,穿过去之后,会发现距离你上次离开,时间只过了两分钟; 规则二,不要轻易与那个时空里的人接触,更不要随便改变应该发生的事儿。历史******好像有惯性一样,我试图去改变一件事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 规则三,如果你改变了能影响你原本记忆的历史,回来之后你会剧烈头痛。记忆中会多出一段与改变那件事相关的延续记忆。这些记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一样; 规则四,对于那边的时空来说,我们就像是偷渡进入其身体的病毒。你很清楚你的身体会怎么对付病毒,没错,免疫力。你在那边待的越久,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就越多,越频繁。所以如果你想活着回来,最好信我的,停滞的时间一定不要超过四周; 规则五,这条很简单。从哪儿离开的从哪儿回来,想要往返两个时空,这道门是唯一的通道; 规则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永远……永远不要靠近过去的自己。” 003 被遗忘的时光 余杉回想着自己三十几年不长不短的人生,现在他已经当了六年从身体上摧残祖国花朵的小学体育教师,还兼着具备摧残早慧孩子们世界观的奥数老师一职;在过去,他是一名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程序猿;再过去,他读的是国内排名前几的985大学中分数最高的专业——恩,是分数最高,绝对不是最好;再再过去,青葱的时候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一枚文理双修的学霸。 这厮也辉煌过,当初高考的时候考了齐北市铁东地区的理科状元。括弧,应届理科生第一名,括弧完毕。而此前三年的高中生涯里,这家伙碰到了个浑身都散发着女文青气息的语文老师,然后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而然的就对此前不屑一顾的语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天放学路过学校门口的书摊,一旦兜里存个十块八块的,一准扎进去,挑上一本大部头的世界名著,然后不求甚解的草草读过。 书读多了,心痒难耐这家伙没事儿试着自己伤春悲秋的写点东西,没成想不但发表了,还得了个比安慰奖强点有限的小奖。这下子可好,老师表扬,同学捧臭脚,老余大有往文青方向一条道走到黑的架势,后来一度闹着要从理科转到文科。 总而言之,用现在时髦的话讲,余杉绝对自认是个文青范儿的理科生。理科生的思维加上一颗文青的心,让余杉最大的兴趣爱好成了科幻文学。 所以乔思话音刚落,余杉就迫不及待的问:“你先等会儿说规则,先给我解释解释时空悖论。” 乔思眨了眨眼:“什么悖论?” “时空悖论啊。”余杉很严肃的说:“比如一年前你在门口踩了****,现在的你通过这个昨日之门回到一年前阻止自己踩****……这是个悖论啊。” 乔思开始皱眉:“怎么就悖论了?” “你想啊,现在的你阻止了去年的你踩****,然而既然去年的你没有踩到****,现在的你就不会回到去年踩****的时候去阻止你自己,所以回到去年踩过****的现在的你不存在了。而由于这个现在的踩过****的你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所以去年的你按照既定路线,依旧会踩到****……” 乔思沉默了好半晌,咳嗽了一声说:“你刚才有仔细听我说么?规则六,永远永远不要靠近过去的自己。” 余杉愣了愣,然后崩溃的喊道:“这是两个问题!” 乔思虚弱的摇了摇头:“不管几个问题,那都是你的问题了。昨日之门就在那儿,你自己验证过它的真实性。” “我知道,所以这不科学啊!”余杉愁眉苦脸的说。 乔思不管不顾的继续说:“这些规则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也许还有其他的规则我不知道,只能留给你自己去总结了。记住这些规则,千万不要忘记或者忽略,因为每一条都致命。现在你复述一遍。” 余杉叹了口气,暂时将理科生的纠结放在一旁,将乔思总结的六条规则复述了一遍。 他对面的乔思听了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是放心了,于是说:“很好,现在我可以把最后的请求说出来了。” “你说吧——”话音刚落,余杉余光瞥见吧台上的一体机屏幕,联系起那有关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劫案,还有那个诡异莫名的昨日之门,猛的醒悟:“——等等,老乔,你不会是想要我去阻止那案子吧?” 乔思惨白着一张脸,目光灼灼的盯着余杉。 那案子当时在余杉看来简直就是天塌地陷,他们一家风雨飘摇,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可现如今看来不过是一段波折而已,现如今的余家照样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平庸、幸福、家长里短的好日子;但对乔思来说,巨大的影响,余波犹存。 余杉很清楚的记得,当年的乔思早早的就预订了公安大学的保送生名额,而且即便是没有保送,凭着乔思的成绩也有极大的机会被公安大学录取。因着那件案子,乔父自杀,乔母精神崩溃送进了精神病院一直住到五年前离世,乔思的保送生名额被取消,他本人也在巨大的打击下性情剧变,成绩一落千丈,高考落榜,早早的就踏入社会为生活而奔波。 对于乔思来说,那案子是他人生的拐点,是他一辈子的痛。他笃信其父是蒙冤而死,十七、八年的时间里反复的上诉、搜集证据,然后再上诉。如果那案子不曾发生,也许乔思就会顺利的就读公安大学,过上一段不同于现在的别样人生吧。 余杉理解乔思,同情乔思,将其视为兄弟。他为其思,为其忧,关键时刻为其两肋插刀。换做其他事余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但现在这事儿……实在太诡异了! 首先,余杉完全搞不懂这个凭空出现的昨日之门是怎么回事;其次,余杉已经有家有业,有了牵挂。再不是那个什么都可以不顾的愣头青,他已经学会了为别人考虑。所以在没有对昨日之门有清醒的认识与危险评估之前,他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所以,面对老乔灼灼的目光,咬着牙的余杉沉默了。 良久。乔思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答应下来。” “老乔,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这事儿很简单!”乔思指着那扇门说:“门就在那里,走过去,遵守我身体力行总结出来的规则,然后等到那边劫案发生的时候去阻止它,就这么简单!”乔思的声音渐高。 “开什么玩笑,要是这么简单我早就答应了。老乔,这门很邪门,你听过外祖母悖论吗?就是说……” 没等余杉说下去,乔思嗤了一声,打断说:“你害怕了?” “对,我是害怕了。”余杉坦然的说:“我们现在说的是时空穿越,连霍金、爱因斯坦都没搞明白的问题。举个简单的例子,万一你好心救了个酒鬼,没让酒鬼冻死在街上,结果酒鬼开着车撞死了本不该死的人怎么办?万一被撞死的那人是你爸妈,或者干脆就是你自己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巧合?”乔思指了指那门:“从三年前开始,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不停地穿过那扇门。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你还叫好好的?”余杉火了:“都特么得脑瘤了!” “懦夫!” “你说我是懦夫?”恼火的余杉三两下脱下外套,掀起短袖T恤露出左臂上好似蜈蚣的伤疤:“大二那年暑假你跟几个混子拼命,是谁替你挡下的这一刀?” 乔思愕然,沉默了下,用哀求的口吻说:“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你都不答应么?” 余杉长长的喘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说:“你总得容我考虑考虑,毕竟……到了这个岁数,就已经不是为自己活着了。” 争执告一段落,两人相对无言,陷入沉默之中。 音像店里,上一段音乐休止,短暂的寂静之后,背景音乐换成了蔡琴的那首《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音响里飘出的歌声,好似有着魔力一般,拉着余杉的思绪飞跃,穿过时空,停留在那一个个或喜悦、或哀伤、或热血、或平淡的记忆片段上。 他想起了童年时,两个鼻涕孩窜上房顶,用一捧干草堵住了讨厌邻居的烟囱; 想起了高中时,两个白衣少年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纵情欢笑; 想起了高考之后,那酒醉之时的哀伤与豪情; 想起了跟一群混子扭打在一起,彼此守望相助,悍然无畏的迎向挥舞而来的拳头与刀光; 也想起了从医院出来,一个头上打着绷带,一个胳膊缠着纱布,一起蹲在医院外墙下闷头抽烟的沉默无言。 “记忆中~那欢乐的情景……慢慢地~浮现在我脑海……” 良久,乔思叹了口气,说:“余杉,你变了。” 余杉苦笑了一下,说:“你不也变了么?” “是啊,”乔思点点头:“岁月是把******……我们都变了。”顿了顿,他接着说:“是我莽撞了。你现在有家有业,上有老,眼看着就得下有小,的确不是为自己活着了。这事儿交给你……的确不太合适。” 余杉闻言舒了口气,说:“是啊。”顿了顿,紧跟着他说:“你也别失望,我只想好好考虑一下,又没说拒绝。” “好。考虑清楚的话最好快点告诉我。你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乔思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如果我不在了,备用钥匙就在店门口的脚垫下面。” 余杉心里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待下去了,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那我先走了,考虑清楚第一时间通知你。” 乔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余杉迈步朝店外走,刚刚推开店门,身后突然传来乔思的声音:“余杉。” 余杉顿住身子,扭身回头看过去。 乔思缓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说:“你有没有遗憾至极的事儿,这些年一直琢磨着去改变,甚至连做梦都会想起?” “我……” “不用回答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乔思扶着吧台的桌面,一点点的挪动,背影苍老的好似行将就木的老人。而余杉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怔了片刻,然后才转回身,重新迈步走出去。 店门关上,引得贝壳风铃哗啦啦一阵响。蔡琴的歌声在继续:“那缓缓飘落的小雨~不停地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无语的我~不时地回想过去……” 004 老余 整个下午余杉都在浑浑噩噩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乔思的最后那句话好似在他平静的脑海里投入了巨石,引发了滔天巨浪,然后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不受控制的发散,再发散。于是那些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片段一个个的涌现,泯灭,再涌现。 “你有没有遗憾至极的事儿,这些年一直琢磨着去改变,甚至连做梦都会想起?” 遗憾至极的事儿……谁没有? 妻子曾经靠在余杉的臂弯里问我同样的问题,当时余杉笑嘻嘻的回答说:“有啊,但都过去了。缺憾也是一种美。” 现在回想起来,那的答案简直就是自欺欺人。因为再也回不到过去,去弥补那些曾经的缺憾,所以才会自欺欺人、故作潇洒的说上这么一句。而现在,那扇门就在那里,余杉亲眼验证了门那边世界的真实性。于是他那颗快沉寂的心再起涟漪,一股股的热血涌上脑际,脑子里好似有个声音在一直诱惑着说:“走过去,拉开那扇门,然后……去改写那一切!” 吱嘎…… 标志308的急剧制动,轮胎与柏油马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驾驶位上的余杉身体先是猛的前倾,然后又一下子靠在椅背上。距离车头不足半米的斑马线上,两个相携蹒跚而行的老人漠然的转头看了驾驶位上的余杉一眼,然后依旧慢慢悠悠的前行,走过亮着红灯的人行横道。 余杉起了一身的冷汗,他走神了。确切的说是从老乔的音像店出来后他就一直在走神,以至于现在他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驾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若不是本能的驾驶反应让他在第一时间踩死了刹车,现在恐怕已经将那两个无视交通安全,宁可冒着生命危险节省三十秒也要给正常行驶车辆造成巨大困扰的老人撞飞了。 他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湎其中,否则别说改写缺憾,能不能活着到家都是两说。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喇叭声,余杉挂上一档,松离合踩油门启动,一路上心无旁骛的开车回了家。 余杉住在东郊的书香名苑,刚刚建成四年的小区名字起的极具迷惑性。外地人乍一听都以为这小区比邻大学城呢,实际上书香名苑周遭只有个三十三中学,既没有书香,也没什么名苑的样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区而已。 当初余杉两口子之所以将家安置在这里,一个是因为这里是少有的几个新开盘的多层楼盘,另一个则是环境好,距离两家老人都不远。 一下午的胡思乱想似乎耗费了余杉巨大的体力,一进家门余杉就疲惫的委顿在了沙发上,与此同时思绪再次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乱窜起来,那些记忆的片段如同幻灯片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里划过。 知道门铃声响起,余杉才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天色擦黑,妻子赵晓萌该回来了。 余杉起身开门,门一开赵晓萌就气嘟嘟的将包甩过来,抱怨说:“破M4,以后我再也不开了。” 余杉接过包丢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随口问:“怎么了?” “别提了,早上到单位开了下后备箱,然后就关不上了。前后弄了快半个小时,我后来都想找个绳子绑上了。”赵晓萌一边换鞋一边说:“换个挡一顿一顿的,动力还差,这一道上我净被人家超车了。还自动挡呢,都不如咱家的手动308好用。” “你那是开习惯了。” “不管,明天开始我开308.” “行。”余杉说:“那就换换,回头给你姐夫打个电话,让他帮着把M4处理了。” “啊?”赵晓萌惊讶的说:“买回来才开一个礼拜就卖了?” “本来就是二手车,都开四万公里了,要不是你相中样子了咱能买么?” “那以后你开什么?” “先坐公交吧,让你姐夫处理了M4,看看能不能淘到合适的捷达。” “那行吧。”赵晓萌脱下外套,突然吸了吸鼻子,然后皱眉看着烟气缭绕的客厅说:“你是把房子点了还是怎么着?怎么抽那么多烟?” 没等余杉回答,她又发现了另一件事:“而且还没做晚饭。”后知后觉的赵晓萌这才注意到老公的脸上满是疲惫。“碰到事了?” 余杉点点头,略微想了想,瞒下昨日之门的事儿,只说了老乔的病情。 赵晓萌关切的问了半天,知道余杉跟老乔的关系,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心有余悸的说:“真吓人,年纪轻轻就……”她脸上惋惜的神情一闪而过,随即蹙起眉头看着余杉说:“你以后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余杉没搭茬,听见妻子肚子唱起了空城计,起身要去做饭。随即被赵晓萌拦了下来:“算了,我回都回来了。你今天心情不好,歇着吧。这顿我做,青椒土豆丝再来个西红柿鸡蛋,好吃不好吃的你别挑。” 说完,赵晓萌系上围裙,洗了手就进厨房忙活去了。余杉留在客厅,坐在沙发上继续胡思乱想。越想心越乱,越想越烦躁。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余杉恨不得现在立马跟人打一架。 他觉着自己现在这状态在家不合适,干脆起身,跟赵晓萌交代了一句‘出去转转’,抓起衣服就出了家门。 没带车钥匙,也没带手机,余杉出了小区恍恍惚惚的乱转着。等清醒过来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而他莫名其妙的就走进了父母所在的观园小区。 余杉自嘲的想:“碰上事就找爹妈,我这三十几年真是白活了。” 苦笑一声,就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摸索着掏出香烟,又发现自己没带打火机。他又烦闷的把刚刚叼在嘴上的香烟塞回烟盒里,想着到底该何去何从。 正思索间,一双胖乎乎的大爪子突然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低头一瞧,自己两口子给父亲买的金毛三胖子正张着嘴晃着尾巴看着自己。 朝着三胖子跑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父亲余万鸿正背着手慢条斯理的朝这边走来。老爷子退休半年了,眼神不好,再加上天黑了,还以为三胖子又跟路人卖萌呢,只是远远的喊了两声三胖子的名字。 余杉摸了摸三胖子的狗头,站起身迎着父亲走了两步,叫了一声:“爸。” “余杉?”他的出现很让父亲意外:“你怎么过来了?晓萌呢?看过你妈没有?” 余杉摇头说:“就我自己,转着转着就过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的出现让余杉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感觉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哪怕父亲半白了头发,皱纹也让父亲那威严的面容显得越来越慈祥。 “两口子吵架了?”知子莫若父,瞥了一眼,余万鸿就瞧出来余杉心事重重。 “没有,是乔思查出来脑袋里长了肿瘤,恶性的。大夫说也就这个月的事儿。” 余万鸿愕然了一下,随即叹息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摊上这么个事儿……老乔家够可怜的。当年他爸死的不明不白,现在乔思这小子又得了这病。” 愁上心头。余杉掏出香烟,抽出两根,递给父亲一根,自己叼上一根,然后父子俩彼此大眼瞪小眼。良久,余万鸿说:“你妈现在一块钱都不给我,就怕揣个打火机到处蹭人家烟抽。” 余杉:“……”他默默的又把那支烟塞回去,而余万鸿则如获至宝一样,拿着没点燃的香烟横在鼻下,不时的嗅嗅。 肥胖的大金毛三胖子围着余杉转了半天,直到确认余杉不会给它肉骨头,这才晃着大尾巴奔到草丛里追逐一只小博美去了。 “爸,你这辈子有没有遗憾的事儿?”余杉突然开口问。 老余笑了:“你这叫什么话。没有遗憾,那还叫人生吗?” “那您有没有想过去弥补,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比如……当年那案子。”余杉小心的说道。那案子曾经是父亲老余的禁忌。 “现在是不想了。人这一辈子,苦辣酸甜,怎么都是过。当年退下来的确很郁闷,现在看看也就是那么回事。你看看你梁叔叔,拼死拼活四处钻营,到退休也就混了个正处级。没安生几天,中央来了个苍蝇老虎一起打,大华厂截留职工工龄买断补偿的事儿被查出来了。眼看六十的人了被纪检关进了小黑屋。也就是没人跟他一个快退休的老家伙计较,加上他们家卖了房子堵上了窟窿,否则能不能出来都不好说。再看看你爸,我现在不也挺好,不愁吃喝,不缺钱花。你妈要是唠叨我,就出去溜溜弯,打打乒乓球,下下象棋,喝喝茶,跟社区活动中心那些老伙计侃大山一侃就是一下午。”老余同志脸上坦然的笑容陡然敛去,严肃的说:“就有一点啊,人家孙子都上小学了,我孙子怎么还没动静?孙女也行啊。” 余杉挠挠头,敷衍的说:“快了快了。”随即又问:“爸,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老余同志一瞪眼:“该不该问你都要问,有屁快放!” “诶,那个……爸,当年那案子,您究竟……” 老余同志抬腿就要踹余杉,拔高了声调说:“臭小子琢磨什么呢?你老子当年虽说不算干净,但也没胆大妄为到目无法纪的地步。” “不算干净?” “那年头的银行系统里,没几个是清清白白的。不是上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就是拐着弯找上来的各种关系,谁都得罪不起。你也三十好几了,在社会上漂了十多年,这种事还想不明白?” 余杉松了口气,然后又问:“那乔思他爸呢?” “乔明远?”老余哼哼一声,摇摇头说:“你要说老乔贪污受贿我信……勾结劫匪,怎么可能?” 这时候老余同志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应了几声,放下电话说:“你妈做好饭了,吃没吃呢?你妈擀面条了,没吃上去吃一口。” 余杉想着赵晓萌已经做好了饭,估摸着这会儿找不到自己人正着急呢,随即摇头:“不了,我回去吃。那我先走了,爸。” 余杉仿佛解开了什么心结,迈开大步朝小区外走去。没一会儿又小跑着追上了即将进单元门的老余。 “爸,有十块钱没?我打的回去。出来急,没带钱包。” 老余心有戚戚焉地看了余杉半天,说:“那你还是跟我上去一趟吧。” 005 消失的乔思 等余杉回到家的时候,都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赵晓萌知道老乔的事儿让余杉心情很糟,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嘴,然后端着两盘彻底凉了的作品重新回炉热了下。 这一顿饭余杉没吃多少,赵晓萌也没吃多少。余杉是因为思绪万千,赵晓萌则是因为菜不对口。她悲哀的发现因为长期不做饭,他比老公余杉的手艺差得更远了。 这一夜余杉辗转反侧,连累老婆赵晓萌也跟着没睡好。第二天一早赵晓萌开走了308,晚了十分钟,余杉开着那辆M4上了班。 一路上右眼皮跳个不停,虽然明知道这只是睡眠不好引起的神经反应,但还是让他对乔思更加放不下心来。一到单位,余杉头一件事就是给乔思打了个电话。结果乔思的手机无人应答,这让他更加不安起来。有心立马开到老乔的音像店去看一眼,好巧不巧的顶头上司的车刚好开进了停车场。 余杉一琢磨左右距离午休也就四个小时的功夫,就暂且把这事儿放了下来。锁了车,朝着体育组的办公室没走多远,就听后面有人招呼自己。 回头一瞧,就见教科学小张愁眉苦脸的追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 “别提了,还不是让贾丽丽给闹的!”小张没好气的说。 余杉纳闷的问:“你怎么又惹着贾老师了?” “我哪儿敢惹她啊,躲还来不及呢!”小张苦大仇深的说:“昨儿午休我出去吃饭把手机忘办公桌上了,贾丽丽叫的外卖,吃饱了就趴办公室午睡。好巧不巧的我女朋友这时候打电话找我……你知道我女朋友什么样,那就是一根筋。你越不接电话她就越猛打。结果就吵到那位祖宗喽!诶,这事儿要是换了余老师你是不是顶多把手机静音或者关机了事?” “没错啊。” “你猜那位小祖宗怎么做的?人家直接接了电话,冲着我女朋友喊:‘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诶哟,我那女朋友本来就多疑,这下可好,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悲剧啊。”余杉同情的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琢磨了一下,说:“不过你那女朋友也太黏人了,反正才刚接触,黄了也就黄了。我倒是觉着你跟贾老师挺配。” 小张老师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惊悚的看着余杉:“余老师,您哪只眼看出来我跟那位混世魔王般配的?” “明摆着呢,放过去这叫欢喜冤家;现在变了,时髦的说法叫相爱相杀。” 小张老师立刻大叫道:“咦哟!余老师你干脆现在就杀了我得了。” 玩笑开过,余杉猛然想起眼前的小张老师大学好像学的是物理相关专业,于是试探着问道:“小张老师,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是,本科学的物理,硕士读的宏观物理。”一说这个小张就骄傲了,不大不小的育才小学里,有正经硕士学历的他小张算是独一份。 “宏观物理主要研究什么的?”隔行如隔山,余杉还真闹不清楚宏观物理具体研究什么的。 “主要是天体物理,另外还有相对论。” 一听有相对论,余杉来了精神头。他本人顶多算个科幻爱好者,很多理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物理理论只能说说皮毛,动真格的还得专业人士。于是他兴奋的问:“那有关时间旅行的问题,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小张笑了:“余老师又打算投稿了?”余杉这几年给各类科幻刊物寄了不少稿件,有时候也能发表,其中有两篇短文刊登在了《科幻世界》杂志上。这事儿不大不小,也不知怎么被老余同志的老友、市教育局的老罗同志知道了,老罗同志还在一次本市教育系统的会议上专门点名表扬余杉,从此余杉科幻作家的名气在教育系统里名声大噪。括弧,余杉现在这工作就是老罗同志给安排的,括弧完毕。 曾经小张为此很是郁闷了一阵。琢磨着余杉一个体育老师干好本职工作就得了,没事儿写什么科幻文?这让他这个叫孩子们科学,还是宏观物理专业硕士毕业的高材生如何自处?有一阵子小张憋了股劲,下定决心要写出比余杉更纯正的科幻。一周憋出六个字之后,小张老师放弃了。从此谁再提余杉写的文,小张老师总会故作高冷的在一旁说上一句:“软科幻而已。” 听小张这么问,余杉顺着对方的话说:“是啊,最近有点思路。” “回头写完了,大作一定要让我先过目啊。” “行,没问题。” 没等余杉问什么,小张说道:“你说的这个时间旅行,首先就是个伪科幻命题。现在比较流行的是平行时空。”小张憋足劲头写文那个礼拜,很是恶补一堆各种类型的科幻著作。后来发现文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于是决定先从浅显的、有意思的着手,从此沉浸在网络文学中不能自拔…… 听着小张越说越离谱,余杉赶忙找机会拉回正题:“小张老师,我现在考虑的是时间悖论。”余杉列举了几个悖论,比如外祖母悖论,咖啡悖论,先知悖论,命定悖论,瞧着小张老师就差眼冒金星了,干脆把昨天跟老乔说的那个踩****悖论说了出来。 这下子小张老师听明白了。他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故作深沉的说:“你说的这个,我恰好知道点。一种结果是陷入无限循环,现在的我不但没有阻止去年的我踩****,反而促使去年的我踩了****,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另外一种情况,还得从平行时空说起。” 小张蹲下来,从花坛里捡了块石头,在水泥路面上划了一条直线:“空间不是仅有的,既你在这个世界不论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都将导致世界的分裂和衍生。你的行为将直接导致未来的发展。就是说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存在无限个空间维度。” “弦理论,11维空间?”余杉皱着眉头插了一嘴。 “对。”小张接着解释说:“在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一一在这条时间线上都是注定的,而且绝对无法改变。任何改变这条时间线的企图,将可能产生一条新的时间线。”他在笔直线段的中部斜着划了另一条线段:“而原本的时间线保持不变还会继续存在。” 小张拍拍手站了起来:“明白了吗?” 余杉摇摇头:“你说的我想过,但有一个问题。我……要写的主角,每次回到过去再回来,发现他已经改变了历史,脑子里会突然增加一些本来没有的记忆,而他还保留着曾经的所有记忆。” 小张挠了挠头:“反正是伪科幻,你可以设定主角从一条时间线上跃迁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这就合乎逻辑了。” 听着小张近乎儿戏的解释,余杉疑惑的说:“这行吗?” “怎么不行?我就不信你还有更好的解释。” 余杉除了道谢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小说,而是他本人的亲身经历吧? 上午的时间很难熬。一、二节课没有教学任务,三、四节课余杉忙活起来,领着两个班先是走了会儿队列,又做了几个小游戏。下课铃声一响,余杉就迫不及待的开着车去了乔思的音像店。 音像店的卷帘门没收起来,余杉在外头敲了半晌没反应。余杉又给乔思打电话,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还隐约的听见手机铃声在店内响起。 这把余杉吓坏了,生怕乔思出了什么意外。正急得不行,猛的想起乔思告诉过他备用钥匙的位置,赶忙掀开门口的脚垫,果然找到了备用钥匙。 拿着钥匙打开卷帘门,余杉推开店门就冲了进去。店里黑漆漆一片,乔思的那部华为手机静静的放在吧台上,突兀的亮着屏幕。 余杉开了灯,发现不但是手机,就连钱包、钥匙都在吧台上。余杉把整个音像店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乔思的踪迹,而且还发现那台一体机一直处于待机状态。 余杉百思不得其解,按说卷帘门都锁上了,备用钥匙也没动过,没理由乔思的钥匙好端端的放在吧台上,人却不见了踪迹。就算有什么急事,也没哪个二百五会把钱包、手机、钥匙全都落下……额,余杉突然觉着自己好像骂了自己——这事儿他昨晚上就干过。 摇摇头,收回思绪,余杉仔细分析起来。卷帘门只能从外部落下锁死,而店里的后门只能进不能出,钥匙放在吧台,人却没了影,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慢慢将目光移动到那扇漆黑的后门上。 一定是这样!乔思肯定又穿过这扇门去了过去! 这个混蛋!他真是不要命了! 余杉急怒交加。天知道乔思是什么时候过去的,余杉进到店里最少五分钟了,如果乔思没出事,那么他应该在三分钟前就该回来了。除非……乔思已经出了意外! 想到这儿,余杉再也顾不得其他,大步流星朝着昨日之门走去,临到门前,推门的右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的推了下去。 006 茫然无措 余杉再一次感觉到身体进入吸力巨大的黏液之中,先是左脚,然后是整个身体。这一次他有了准备,长期保持运动让他比同龄人的反应、平衡能力强上一筹。他只踉跄了几步,随即稳住了身子。 呼吸了第一口空气,余杉就感觉有些清冷。与此同时,身体却同时将两个完全矛盾的气温感受反馈给了他:左半边脸感觉如同他吸入的第一口空气,有些清冷;被阳光直射的右半边脸却感觉有些灼热。他眯了眼打量了一下,太阳刚刚跃过不远处的五层民宅。 街道上比空气还要清冷,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多关着门,街面上没几个行人。偶尔的几个不是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的中学生,就是外放着随身听听广播的晨练老人。斜对面的食杂店门口变了样,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彩色纤维塑料布包裹的棚子,棚子里驾着热气升腾的油锅,中年男人系着满是油渍的围裙,抄起两根长长的大筷子正在炸油条;岁数差不多的女人则忙活着给棚子里唯一的食客端豆腐脑。 余杉回想了一下,他清楚的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这边的时间是中午,大约十二点左右。而现在的时间……他下意识的抬起腕表想要看看时间,但随即放弃了这一愚蠢的举动。如果他的天梭腕表能准确描述门后世界的时间,那天梭就不该是一家生产手表的公司,最起码也是一家让霍金拜服的超级量子研究所。 昨日之门规则一:无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穿越过去之后,不论你在那边待多久,回来之后会发现时间只过了两分钟。反过来也一样,不论你在这边待多久,穿过去之后,会发现距离你上次离开,时间只过了两分钟。 看着眼前的景象,余杉的心就如同这九八年这暮春或者早秋时节的清晨一样,冰凉一片。很显然,乔思在他走后又穿了过来,否则时间应该还是中午。 而且他敢肯定,乔思一定出了意外。否则他此前不会不接电话,更不会把钱包、钥匙、手机全都放在音像店的柜台上。 余杉站在九八年清早的街头茫然伫立,两个要命的问题困扰着他,让他不知所措。首先,他不知道因着乔思的穿越,这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这就无法得知乔思究竟在这边停留了多久。这很致命,因为恶性肿瘤晚期的乔思已经放弃了治疗,医生给他下的判决单只有短短的一个月;另外一个更要命!九八年的齐北市对于余杉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生于斯长于斯,却因着十多年的时间,留存在他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他只记得九八年的齐北,市区人口早就突破百万大关。而要想在茫茫人海中去寻找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乔思,谈何容易? 他不知道老乔在这里的落脚点,不知道这一次老乔是打算在这里悄无声息的死去,还是要燃烧掉最后的生命,拼尽全力执念去改写那一段让他一直延续到现在都痛苦万分的历史。 为了一个十七年前不是自己的错误,足足惩罚了自己十七年,最终还要搭上性命……这一切值得么?余杉一直都知道乔思对当年的事儿有些执念,却从没想到过乔思不止是执念,甚至已经到了扭曲的地步。 他现在后悔万分,后悔自己拒绝乔思的时候表现的不该那么明显,应该先将其稳住。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余杉整个人沉浸在懊悔与自责之中,好半天才回过神。他知道再怎么懊悔也于事无补,所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摒弃情感,理智的开始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透过彩色纤维塑料布的空隙,看到早餐摊后的食杂店已经开了门。卖给他牡丹烟的女人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笤帚清扫着店门口。目光移动,又看到了不远处的报刊亭。 很好,困扰他的第一个问题有办法了。 他迎着太阳朝报刊亭走去,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目光扫到了齐北晨报的报刊时间: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三。 余杉绕过报刊亭过了马路,又往回走。清扫食杂店门口的女人已经进了食杂店,余杉放慢脚步,思索着对策,拿定主意之后也进了食杂店。 女人瞥了他一眼:“要点什么?还要牡丹烟么?” 余杉暗暗松了一口气,食杂店的女人还记得他,这太好了。他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装作愁眉苦脸的说:“那个什么……我上次在这儿买完烟,您看没看见我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 女人眉头一皱,警惕的说:“东西?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一张叠好的单据。我去外地出差开的住宿发票,涉及到回单位报销的事儿。别人捡了去也没什么用。” 女人听了这话明显松了口气:“哦,发票啊……我还真没看着,你当时拿出来了吗?” “嗨,我也没注意啊。要是注意了还能弄丢么?”余杉比划着说:“发票当时就夹钱包里,我怀疑是掏钱包的时候不小心带了出来。” 女人摇头说:“没有,没见过。你是落在这儿了吗?” 余杉苦笑着说:“我也不确定。那天回单位就找不着了,其他地方也问过了,都说没看着。” “那你再好好想想吧,我是真没看见。” “哎,行吧。找不着就得认倒霉了,今天就是递报销单的截止日期,你说我上哪儿找去?”余杉装作无意的问:“你还记得我哪天过来在这儿买的烟么?” 女人说:“我想想,好像是上礼拜五的事儿。” 上礼拜五……现在是周三,也就是说距离自己上次到这边的世界,已经过了五天。 “得,麻烦你了,那我再上别处找找。” 出了食杂店,余杉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余杉眯着眼睛开始思索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而此前乔思告诉过自己,昨日之门完全无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问题,更没有什么流速比例之类的问题。不论怎么穿越,再回来永远都只过了两分钟。 现在余杉开始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乔思先行穿越,一分钟之后自己再走过那道门,那自己与乔思的时间差会是多久? 他没有答案,因为此前乔思一直牢牢保守着这个秘密,余杉是第二个知道秘密的人。自然而然的,即便乔思有过类似的思考,也没机会去验证这个疑惑。 所以余杉只能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着昨日之门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第二个人想要进去要么等着第一个人出来,要么就直接去了后街;一会儿想着也许二者的时间差取决于第一个人在这边停留的时间,如果第二个人一分钟后进入,刚好出现在头一个人在这边停留期的一半;一会儿又推翻前面的猜想,琢磨着昨日之门既然已经无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了,那最大的可能是两个人同时到达。 “大果子喽~热乎新炸的大果子,又香又脆喽~” 早餐摊的中年人奋力叫卖,招揽着食客。新炸油条的香味飘入余杉的鼻腔,引得余杉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余杉看了看自己的腕表,表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当然,他很清楚表上的时间对这边的世界来说毫无意义。他只是确定了一下,自己的确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而已。 他迈开步子绕过早餐摊,打算要上一碗豆腐脑几根油条先对付对付,走到一半他又否决了这个念头——因为兜里揣着一千多第五套人民币的他根本就付不起一顿早餐钱。 正在他苦笑着的时候,一辆漆成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停在了早餐摊前。车窗敞开着,膀大腰圆的司机歪着头冲着早餐摊喊:“一斤大果子带走。” “好嘞!”摊主大声应着。 车载广播的声音从车内飘出来:“……这里是齐北交广音乐台,我是主持人小悦。下面播放一条路况信息,龙华路与建设大街交汇处的交通堵塞已经解除。车牌尾号0307的杨师傅用对讲机告诉本台,交警已经拖走了肇事车辆。我们来回顾一下,二十分钟之前,龙华路与建设大街交汇处前五十米,发生车辆碰撞事故。一辆黑色桑塔纳突然冲出来,先是撞上一辆挂政府牌照的蓝鸟,紧跟着冲出防护栏,撞断了路基上的两棵树,发生翻滚之后又重新落在马路上。事故发生后交警迅速赶到现场,热心群众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下面我们通过对讲机联系杨师傅,请他告诉我们现场的情况。杨师傅你好?” “主持人你好。” “你好。现场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能不能请您告诉给收音机前的各位听众。” “好。刚才交警指挥着拖车把那辆桑塔纳拖走了,交通状况又恢复正常了。” “那杨师傅,伤者的情况怎么样?” “蓝鸟车里就两个人,司机没啥事,还能动弹;后座的乘客浑身都是血。他们俩刚才都被救护车送走了,啊,应该是送到三院了。” “是第三人民医院吧?” “对。” “那另一辆车的乘员情况怎么样?” “那辆桑塔纳里头就司机一个,车都变形了,交警正撬车门呢……诶?整出来了。哎呀妈呀,司机死了!” “杨师傅您说清楚点。” “死了!开桑塔纳那司机死了,脑瓜子都碎了!” “死者穿着打扮是什么样的?” “我看也就三十多岁,上身穿灰夹克,下身是牛仔裤……” 本已经过了街,正要伸手拉开昨日之门的余杉听到这陡然顿住,心里头咯噔一声。灰夹克、牛仔裤……这正是昨天乔思的装束! 007 困惑 余杉只觉着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等他缓过神来打算接着听听广播里说些什么,那司机接过装着油条的方便袋,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余杉追了几十米,跟着车后头喊了几嗓子,奈何车速太快,红色夏利出租车眨眼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 余杉双手扶着大腿弯着腰喘粗气,正懊恼着呢,突然反应过来又不是只有出租车上才有收音机。十几分钟之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就有个大爷拎着外放的小录音机从他面前路过。 方才的广播里不但说了死者的穿着打扮,还说了事发时的时间。二十多分钟前……那几乎就是余杉刚刚穿过来的时间。余杉从最糟糕的方面想,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中午这短短的十二个小时里,绝望的乔思穿过了昨日之门,并将这边的时间推进到了五月十三日。五天的时间里他都在策划着他的最后一击,打算与某个目标拼个同归于尽。二十几分钟前他实施了这一计划,目标死没死不知道,他自己却死在了最后一击中。或许这边的时间就是在乔思死亡的时候停滞下来,直到余杉穿过昨日之门,来到了乔思死亡的两分钟之后。 余杉摇了摇头,努力将他推测的念头赶出脑海。他几乎认定出事的就是乔思了!但心里还存着意思希望,希望那不是老乔。他逐渐冷静下来,随即发现当务之急并不是收听广播。而且光从广播里被动接收消息终究有限,想要了解状况最好是赶到出事地点去瞧瞧。 现在困扰他的问题很简单……没钱! 钱包里的一千多块钱第五套人民币在这边根本就花不出去。他总不能递过去一张毛爷爷然后告诉出租车司机,说这钱过两年就发行了吧? 除了钱,他还得有一些能让他蒙混过关的证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解决,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因为不管从哪边穿,等他再回来,这边的时间都只是过了两分钟。 想到这一点,余杉慢慢放松了下来。余杉转身往回走,不理会早餐摊主看过来的诧异目光,推开昨日之门走了进去。 依旧是被粘液包裹住的感觉,穿过昨日之门后余杉花了点时间让小脑恢复正常。抬起头看了眼音像店墙壁上挂着的挂钟,上面的时针指向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刨去刚刚他扶着墙让自己恢复平衡的时间,的确如同乔思说的那样,他在门外世界待了那么久,回来之后这边的时间只是过了两分钟。 确认了这一点,余杉平静下来,他开始检视乔思留下来的东西。吧台上的东西不多,钱包、钥匙、手机:钥匙没什么可看的,老旧的钥匙圈拴着三把钥匙,一个是开卷帘门,另一个开音像店后门,还有一个是乔思房子的钥匙;钱包是那个乔思昨天递给余杉的钱包。里面全是第四套人民币,加起来差不多有七百元;手机是老乔刚换的华为,需要指纹或者密码解锁。不过这难不住余杉,他知道乔思的惯用密码。试了两次,余杉就解开了手机屏幕。 他先是翻看了通话记录,最近的一条赫然是他拨打过来的未接来电,紧跟着的一条通讯记录发生在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通话持续了七分钟,联系人写着王律师。再往后的来电大多是陌生号码,应该是那些音乐唱片发烧友打过来的咨询电话。 跟着余杉翻看了短信,里面的内容除了欠费与银行账户资金变动,剩下的就是广告了;微信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寥寥的几个联络人余杉一看居然全都认识。而乔思最近发出的一条信息还是过年期间群发的拜年信息。 造孽啊!老乔当年也是个阳光大男孩来着,谁能想到一场巨变让他失去了家庭,没了前途,从此过着封闭内心、将自己一直困在过去悲惨人生?如今老乔走了,假如没有他余杉这个隔三差五没事儿总来看老乔的朋友,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发现这事儿。 手机里,唯一可疑的就是与王律师的那条通话记录,余杉拿出自己的手机,记录了王律师的电话号码。把手机放下,钻进吧台,开始翻找其他有用的信息。 他敲了敲键盘,一体机毫无反应,看来是关机了。他按下电源键,等着电脑开机。在此期间他拉开一个个抽屉,翻找着有用信息。 抽屉整理的很整齐,各类票据逐个分类,用小夹子夹着,边角没有丝毫的皱起。另一只抽屉里,是同样摆放整齐的杂物。余杉胡乱翻了一通,在最底下发现了一个黑皮的笔记本。他抽出来翻看,前面二十几页记录的是客户预定的唱片,二十几页过后,里面的内容让余杉皱起了眉头。 一张张剪报贴在纸张上,纸张余下空余的部分写满了字迹。那铿锵的字迹中,赫然透着乔思的愤怒与不甘。所有的剪报与字迹都是与当年的运钞车劫案相关的,没有与老乔这次突然失踪相关的。 这时候电脑已经启动完毕,余杉拿起鼠标试图在硬盘里找到点什么有用的,结果十几分钟过去了,他依旧一无所获。 老乔走了,很可能已经死在了昨日之门另一边的一九九八年,但对于二零一五年的人们来说,他只是失踪了。余杉想了一下,他觉得这事儿早晚得报警。自己要是瞒着,搞不好最后警察还得怀疑到自己这个最后与老乔接触的人。 他拿出自己电话,拨打了报警电话。电话接通,余杉简略的跟警讯中心的接线员描述了老乔的失踪,然后接线员告诉余杉,老乔既不是老年痴呆患者,也不是妇女儿童,这种情况下最好24小时之后再报警,建议余杉发动亲戚、朋友再仔细找找。 这事儿是没法不详细说了,于是余杉又详细说了老乔的病情。听到老乔的病情,女接线员第一反应就觉着老乔可能有自杀倾向,问了余杉所在的位置,让余杉待在原地,说他们已经派出了警力。 挂了电话,余杉坐在椅子上发愣,满脑子想的都是从九八年出租车收音机里听到的噩耗。过了片刻,他觉着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操作着电脑,点开一个网页,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字‘九八年五月十三日’‘齐北市’‘龙华路’‘车祸’,敲下回车,满屏幕的检索信息刷新出来。 他挨个链接点开,又关闭,最终停留在了齐北本地广播电台的网页上。上面的信息很详细,还配有几张不太清晰的照片。 遗憾的是,网页上刊登的照片里,只有现场痕迹,没有死者照片。正当余杉既失望又松了口气的时候,一行字迹映入眼帘让他的瞳孔猛的收缩。 “……受伤的财政局副局长周志明日前已转至第一人民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 周志明! 余杉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去年还是齐北市的********! 等等……不止如此,余杉觉着自己好像记得这起车祸! 他集中注意力,全力在脑海里搜寻有关这起车祸的记忆。零散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又隐去,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最终浮现出来。 记忆中,当时余杉当时正在上高二,那一天清早坐公交上学的路上,龙华路堵了很久的车。等到学校的时候早课都上一半了,然后他被班主任叫过去不分青红皂白的训了半天。 他记得,107路公交开过事发地点的时候,站在后车门位置的他看见了那辆底朝天、严重变形的肇事车辆。不但如此,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笑称周志明这是遭报应了。 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一切都清晰一起,坐在电脑后面的余杉毛骨悚然! 如果撞向周志明的不是老乔还好说,如果是……那这件事原本到底该不该发生?如果原本就是如此,那说明老乔的举动没有改写历史,他所做的一切反倒严丝合缝的遵照着历史的轨迹;如果原本没有,那就说明……世界重新开辟了一条时间线,而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了。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车子及近停下的声音,没一会儿半开的卷帘门被人托高,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弯腰走了进来。 “是你报的警么?” “对!”余杉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失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二十几年的朋友了。”余杉复述了一遍报警时的描述,又说:“昨天我离开的时候老乔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又得了绝症,我回了家越想越不对。这不,趁着午休我赶忙过来看一眼,结果就发现他人没了。” 高个的年轻警官收了录音笔,随即掏出平板电脑来操作着;一旁的中年警官嘬了下牙花子,说:“这种情况不太好办,照理来说想要立案起码得四十八小时。” 余杉赶忙一边掏出香烟递给两名警官,一边说着软话:“两位警官多帮忙,这事儿人命关天。老乔本来就孤僻,凡事走极端,这又得了脑瘤,我就怕他想不开啊。” 俩警察推开余杉递过去的烟,纷纷表示不会抽。看着余杉着急的样子,中年警察心一软,说:“规矩就是规矩,我再怎么想法帮你也得守规矩。你这样,你回头赶紧联系失踪人的亲朋好友,四下打听一下。我这边呢,找找信息中心的同事,看看有没有失踪人的购票、信用卡、通话信息。要是找不到,等四十八小时一到,咱们就走立案程序,你看怎么样?” “那就谢谢二位警官了。”余杉除了感谢还能说什么? 008 熊孩子的主意 临走前中年警官又嘱咐余杉,说音像店里的东西尽量别乱动,说不定哪样就可能与老乔的失踪有关。最后又跟余杉交换了联系方式,告诉余杉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联系他,然后带着自己的助手就走了。 余杉没在店里头多待,昨日之门静静的安放在走廊尽头,此刻在余杉眼里却像是洪水猛兽一样,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用备用钥匙锁了卷帘门,余杉就在几步之遥的一家面馆里没滋没味的吃了午饭。无意中一看腕表,丢下钱开上车就往学校赶。 紧赶慢赶的到了小学,却发现校园里不论是学生还是老师,一个个的都没有要上课的紧迫感。纳闷的想了片刻,一拍脑门。嗨!感情是忘了他的腕表跟手机时间都快了半个钟头这码事。 余杉长出一口气,琢磨着早到起码比迟到强。都说学校能比社会上简单不少,余杉在育才小学干了几年,发现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一点也不比社会上简单。正应了那句话,庙小阴风大,水浅王八多。当初刚来的时候,余杉就总感觉顶头的综合教研组组长张长贵有事儿没事儿总针对他。一开始他也没当回事,琢磨着自己一新人,可能的确有做不到的地方。 后来余杉从别的老师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话,说余杉的位置原本是张长贵给他侄子预留的,结果没想到被半路截胡,硬是让教育局的老罗把余杉给安排了过来。张长贵只是个小小的综合组组长,对上老罗只能哑巴吃黄连。可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变着法的找余杉的毛病。 余杉这才恍然大悟,他此前还琢磨着是不是因为自己过年的时候没给人家送礼呢。出了这档子事儿余杉还很是担心了一阵,后来旁敲侧击的摸清了张长贵的根底,这才放下心来。搁在几年前前任校长在任的时候,张长贵在育才小学里可算是呼风唤雨,能量极大。等前任校长到岁数一退休,张长贵身上笼罩的无数光环像是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再加上以前得势的时候得罪人太多,人缘不好,所以如今也就是个属癞蛤蟆的——咬不着人,膈应人! 打那儿以后,余杉不迟到、不早退,严格按照教学大纲上课,坚决不给张长贵留把柄。至于张长贵丢过来的小鞋,余杉敬谢不敏,三两句话顶得张长贵脸红脖子粗却又发作不得。 锁了车,穿过操场,转眼进了办公室。推门一瞧,屋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余杉愁闷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翻找着联系人,选出跟自己和老乔有交集的挨个打电话。说辞都是一样,说了老乔的病情,说了老乔的失踪,又说了自己的推测。 寥寥的几个共同熟人全都长吁短叹,说是会帮忙找找。有用的信息全都没有。 电话打完了,余杉又冲着从老乔手机上抄下来的王律师的号码迟疑了一阵,然后拨了过去。结果电话没通,不是调飞行模式就是关机了。 余杉又琢磨着要不要给老乔的前妻打电话,正这个时候,办公室里间门隐隐约约传来响动。余杉正纳闷的呢,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男一女,女的满脸尴尬,咬着嘴唇低着脑袋,是教品德的吴老师;男的中等身材,脑袋上地区包围中央,赫然是张长贵。 哪怕余杉脑子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自己估摸着碰上不该碰到的事儿了。有关张长贵跟吴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在学校里早就传得有鼻子有眼,即便余杉不爱好八卦,对这事儿也多少有些耳闻。 张长贵演技极其糟糕的咳嗽了一声:“小余,回来这么早?” “啊。”前一刻还在琢磨老乔的事儿的余杉,大脑宕机,有些切换不过来,回答的极其生硬。 张长贵装模作样的背过手,说:“那个什么……复印机出了点小毛病,我帮吴老师弄弄。” 余杉的目光狐疑的在张长贵跟吴老师之间游离。你帮吴老师弄弄……别说啊,弄这个动词很有意境。至于复印机……复印机出毛病是你这种关机直接按电源的家伙搞的定的吗?这借口找的,余杉都不知道怎么搭茬了。 吴老师羞红着一张脸,急匆匆出了办公室。张长贵过了最初的尴尬,反倒坦然起来。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有些人的厚脸皮,就是不知道这厚脸皮的功夫是先天的还是修炼的。 张长贵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在办公室里晃荡了片刻,过了会儿也走了。前脚刚走,小张老师就急匆匆的闯进来,带着满脸的兴奋与八卦,直接坐余杉对面:“哎?我刚才瞧见张长贵一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是不是让你撞上了?” “撞上什么了?”余杉揣着明白装糊涂。 “啧!”小张眉毛一立:“别装了。”他贼头贼脑的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张长贵跟吴秀娟的事儿谁不知道?午休的时候那老王八犊子就赖在办公室不走,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你没看都这个点了大家伙还没回来么?”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小张扭头一瞧,立刻亡魂大冒。只见张长贵背着手正从窗外走过,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恨不得把小张给吃了。 小张整个人都木了。等张长贵走出去老远,突然大叫一声:“完了,这下子我也被那老流氓盯上了!” 余杉乐了。有什么能让自己倒霉的时候高兴?毫无疑问,那就是看见有人跟着自己一起倒霉……而且比自己还要倒霉。看着眼前的小张老师,余杉突然发现这家伙身上有熊孩子的特质,典型的不作死就不会死。 小张憋红了一张脸恼羞成怒的说:“你这人怎么还笑上了?撞破张长贵好事的可是你,你就等着那老流氓憋着坏整咱俩吧。” 这倒是实话。依着张长贵那小肚鸡肠的性子,一准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余杉正琢磨着化解办法呢,就听小张老师叹了口气说:“哎……你说那老流氓是怎么混进人民教师队伍的?要学历没学历,要水平没水平,不仗着当校长的姨夫,这家伙九八年那会儿就被开出去了。” “九八年怎么了?”余杉随口问道。 小张老师来了精神头,极其八卦的说:“据说张长贵以前比这还变本加厉,九八年那会儿把刚分配到咱们学校的一个女老师给逼得跳了楼。那事儿当初闹得挺大,后来不知道怎么着让老小子给摆平了。听说那女老师给调到东湖市了。”说到这儿小张老师遗憾的咂咂嘴:“当初要是那女老师坚持坚持,张长贵就得给关起来,哪儿还会有现在这事儿?哎?你可以把这事儿写小说里,报复报复那老流氓。” “什么小说?”余杉忘了早晨忽悠小张老师那套说辞了。 “时空门那个啊。” “哦哦哦,好主意。”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估计午休的老师吃过中饭结伴回来了。 小张哀怨的说:“你那小说要是真事儿该多好。我现在巴不得有个时空门,跑到九八年把那老小子清除出人民教师队伍。” 余杉眨眨眼,突然说:“你这个主意很有可行性。” 小张只当余杉是在开玩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甩甩手,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在九八年对付膈应人的张长贵……这主意太好了!当然,余杉首先得确定一下跳楼这事儿发没发生。没发生过那就好说,就算发生过了也没关系,只是有些麻烦而已。 整个下午,余杉都在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中度过。根据目前的反馈来看,老乔很可能死在九八年了。于情于理,余杉都要把老乔从九八年带回来。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第四套人民币。课间的时候他用手机查了查,第四套人民币淘宝上有卖,整版的价钱高得离谱。百元散钞兑换的比率在100:130~100:150之间,具体的比率得看钞票的成色。 余杉对成色没有任何要求,对于他来说只要不是伪钞,能在九八年花出去就行。余杉跟几个卖家聊了聊,对于他这种奇怪的要求卖家们反应不一,给出的比率也不太一样。最终余杉选了一家本市的卖家,要了手机号码,打算当面交易。 兑换第四套人民币的事儿敲定了,现在的问题变成了怎么搞到第五套人民币……两套门市的租金早早的就归入媳妇的账户了,余杉那一个月没多少的工资也就勉强够他零花的,基本上没什么存余。琢磨了琢磨去,不行就得动股票账户里的那点钱了。 钱的问题搞定,还剩下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身份。这年头没有身份证简直就是寸步难行,九八年那阵虽然没现在这么严格,可也差不到哪儿去。没有身份证防身,住不了宾馆,遇到警察就算没干坏事心里都发憷。 余杉倒是有心跑到九八年花钱买个真实身份了,可他既没那么多钱,也没能办这种事的关系。想来想去只能在假证上打主意了。 下了班,余杉慢悠悠的开着车,遇到电线杆子就停下来,看看上面有没有办假证的电话号码。号码他倒是记下来不少,打过去不是空号,就是对方要求不见面先给钱,典型的诈骗。 余杉琢磨着自己这么没头苍蝇的乱碰也不是办法,想到自己一哥们路子野,就给对方打了个电话。 他把自己的要求一说,大名熊海,外号熊孩子的哥们不耐烦的说:“嗨,这还不简单?你去齐北大学中区的文化大街那儿转转,肯定有一家打字复印的能接这活儿。” 009 藏龙卧虎 熊海的话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齐北大学中区的文化大街上星罗棋布着不少家复印社,业务庞杂,既给学生复印学习资料、面试简历,也承接刻章、设计制作员工卡、会员卡,竞争激烈之下,不管什么活儿只要有赚头他们就接。 起初余杉还琢磨着做假身份证这种事只能找那些假证贩子,现在琢磨过味儿来了:第一代身份证都停用两年多了,现在就算他满大街的嚷嚷着要做第一代假身份证都没人搭理他……也不能这么说,搞不好警察得给他送进精神病院。 琢磨明白了这点,余杉火急火燎的就要挂电话,熊海不乐意了:“余哥,这就是你不对了。算算小半个月没联系,就这么一通电话,没说两句你就着急挂,不够意思啊。” 余杉正急躁着呢,说:“没空跟你废话,有事儿说事儿。” “嘿嘿,”电话那头的熊海奸笑两声,不好意思的说:“那什么,最近资金周转不开,能不能……” 熊海话还没说全乎,余杉就打断说:“打住!你们家老爷子那么大一资本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忙活半辈子的。跟我借钱,你好意思么?” “他是他,我是我!”熊海来脾气了,说话的语气里怨气十足。 余杉想了想,说:“又跟你爸闹腾上了?” “什么叫闹腾?我这是捍卫婚姻自由!” 有句话说的好啊,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熊海熊孩子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其父熊振方九十年代初迫于生活,呼朋唤友拉起了一支建筑施工队,盖房子、砌猪圈、平房其瓦盖总之什么活儿都接。到了九十年代末施工队就变成了建筑公司,缓慢发展了几年,等到了新世纪,正赶上中国房地产迎来井喷式大发展。熊振方果断的打包出售了建筑公司,又组建了房地产公司。十几年下来四方房地产在齐北市虽然依旧属于二流房地产公司,其开发的楼盘也成了丑陋、廉价的代名词,但熊振方却已经成了齐北地界有头有脸的亿万富翁。 作为熊振方的独子,熊海自小学开始就没过过苦日子。他父母过怕了穷的叮当响的苦日子,总想着不能苦了孩子。于是营养过剩之下,小时候干瘦的熊海到了初中就成了小胖子。衣食无忧、锦衣玉食的生活又让这家伙成了现在的样子:玩世不恭、游戏人生。三十郎当岁的人了,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 虎父犬子这种事,搁在谁身上也受不了,熊振方自然也不例外。可等到熊振方发现自己过于溺爱而导致害了熊海的时候,已经晚了。十八、九岁的小胖子熊海性格已经养成,哪儿那么容易扭转?老熊花了大价钱送小熊上了大学,没俩月校方打电话过来说熊海失踪了。老熊一问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就开学的时候露了几次面,军训没过呢人就不见了踪影。 可把老熊吓坏了,还以为熊海被人给绑架了呢。连忙熊海打电话,结果熊海接了,还满嘴胡咧咧说在大学里一切都好,就是花销有点大。老熊强忍着怒气,也没提学校告状的事儿,说钱不是问题,明天正好去省城办事,顺路给熊海捎过去。 第二天清早,两口子开着车就奔了省城。到地方碰到熊海,二话不说老熊上去就是两脚,声色俱厉之下,没一会儿小熊就招供了。感情这家伙开学没几天就勾搭了个卫校的小姑娘,俩人租了公寓,见天的声色犬马。这才俩月功夫,老熊给的生活费,再加上小熊私底下的积蓄花了个干净。更缺德的是熊海还怂恿人家小姑娘退学,退下来的学费起码够他俩一个礼拜花销的。 唉哟,老熊这个愁啊!等见到那小姑娘老熊就更愁了。小姑娘漂亮是不用提了,否则也不会把熊海迷得连大学都不上了。要命的是小姑娘虚岁才十七! 这要是让小姑娘家里人知道了,非得把熊海送进去不可。 事情发生了也瞒不住,老熊豁出这张老脸,被小姑娘的家人骂成了三孙子,又赔了一笔钱,这事儿才算揭过去。狠狠教训了一通熊海,又赞助了大学一笔钱,老熊两口子这才回家。结果没一个月,校方又打电话说熊海失踪了。 事儿还是那么个事儿,只不过这回的小姑娘从卫校的变成了艺校的,好歹还成年了。老熊这么要强的一个人,一辈子没求过谁,不到仨月面子丢了个一干二净。两口子商量了一宿,琢磨着熊海这大学是读不成了。孩子还得领回去,否则不在眼前看着,保不齐又得出事儿。 事实证明,熊孩子就是熊孩子,就算放眼前看着,该出事也得出事。从那儿之后熊海花样换女友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再后来老熊也放弃了,熊海他妈也劝,说熊海没出息就没出息吧,老熊攒下的家业也用不着熊海去奋斗。老熊一琢磨也是,索性也就对熊海放任自流了。 于是乎熊孩子过了几年放荡的惬意人生。事情从去年开始有了变化,熊海他们家开始给他张罗婚事了。这对于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熊大少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于是熊海开始抗争。余杉估摸着,熊海找自己借钱,恐怕是他爸又断了他资金来源了。 果然,就听电话里熊海讪笑一声,说:“我这不是跟老头子正冷战呢吗……” “你可真是……”余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熊孩子这人除了贪花好色、胆小怕事、好逸恶劳、贪图享受、胸无大志、眼高手低之外就没什么毛病了……好吧,熊海还是有优点的,比如讲义气。朋友遇到难事儿了,两肋插刀这种事他不敢,除此之外几乎就是有求必应。 “别打我主意了,你余哥我现在也急用钱,我还琢磨着找你周转周转呢。” 熊海一听着急了:“怎么了余哥,碰上事儿了?用钱你说一声,多了不敢说,我凑凑三、五十万还是有的。” 余杉说:“不是我的事儿……是我一好朋友,得了脑瘤,想不开失踪了。人你认识,就是开音像店的老乔。”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今天,我中午报案了。” 熊海上心了,说:“老乔人不错,得了余哥,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我人面广,你就等信吧。只要他不出齐北,三天之内一准给你找出来。” 余杉心说也别齐北了,恐怕就算翻遍全中国你都找不着老乔,老乔跑到九八年作死去了你人面再广也没招。想是这么想,话不能这么说。余杉道了谢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开着车,余杉直奔齐北大学中区的文化大街。时间不到四点钟,路况很顺,余杉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到了地方。找了位置停好车,余杉挨家的打字复印社询问。 每次话一出口,人家都拿审视的目光瞅着他,警惕点的把他当成了预谋犯罪的嫌疑人,怜悯的干脆当他是疯子。每一次,余杉都得花费口舌解释一通,说自己的一代身份证上交公安机关了,打算做个假的收藏。 这活儿不大,费时费力,好几家老板都皱着眉头拒绝了。余杉逛了四十多分钟,将价钱提到了跟做假证的同一标准,总算找到一家愿意接活的。 老板很年轻,看样子才二十出头,说话操着一口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听了余杉的要求,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将价格定在了六百。 老板的年龄加上模样实在让人信任不起来,余杉叫了一百定金,反复强调不像真的不给钱。 结果老板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好的啦,没开这家店子之前我就是干这个的啦。” 余杉:“……” 面前的小老板叼着半截香烟,兴奋的从里间取出一部数码相机,咔咔给余杉拍了证件照。随即拉开电脑桌侧面的柜子门,然后对着纸箱子里琳琅满目的各类小工具搓着手怀念的说:“好久没做这行,手都生了……你放心好的啦,我先练练手,一定包你满意。” 余杉瞬间觉着文化大街藏龙卧虎,个中隐藏着无数江湖豪杰与……假证贩子。 010 两个马警官 出了制假窝点……不是,是打字复印社,余杉瞧了瞧腕表,发现才四点半。想着再有半个钟头自己媳妇就要下班了,索性提了车开进了齐北大学的中区。 把车停在化学楼前,锁了车余杉直奔媳妇所在的实验室。他媳妇赵晓萌研究生学的是半导体,毕业后在连港的外企干了两年,随后跟着余杉一起回了齐北。接下来足足郁闷了小一年! 齐北这种北方的三线小城市,提供的就业岗位实在有限。媳妇堂堂硕士研究生的学历,有口才有能力,外形也不错,愣是蹉跎了一年没找着好工作。后来齐北大学招聘实验室老师,赵晓萌学霸属性爆发,专心在家温书半个月,瞬间碾压其他竞争对手,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学老师。 停在103门口,余杉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 赵晓萌不在,与赵晓萌负责这间实验室的宋姐见是余杉,便笑着说:“今天来接媳妇下班?” “是啊,晓萌呢?”余杉笑着回答。 “楼上办公室呢。” 余杉一拍脑门——他们俩最近打算要孩子,为此赵晓萌还专门找了实验室主任调整了工作,就怕实验室仪器产生的辐射对胎儿不好——他把这茬而忘了。 跟宋姐客套几句,余杉坐电梯上了五楼的办公室。余杉的到来让赵晓萌很是惊喜,也引得周遭的一干女同事满是羡慕。实验室主任很是通情达理,没用两口子说什么,直接就催着赵晓萌赶紧下班。还美其名曰,省得在这儿秀恩爱招人恨。 赵晓萌心思细腻,尽管余杉应答的很得体,可还是敏感的从余杉身上感觉到了异样。一进电梯,她就急着问:“老乔那边怎么样了?” 余杉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失踪了。” “失踪了?”见天被各种神剧轮番轰炸的赵晓萌瞬间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而且大脑极其强悍的在其脑海里即时生成了十几种可能的悲惨画面。“他不会……想不开吧?” “啧!别乌鸦嘴啊……先找找吧。”余杉这会儿不想听任何不吉利的话,本心里却已经认定了那个最糟的猜想。 两口子开着两台车回了家。余杉心事重重,连带着平素活蹦乱跳的赵晓萌都安静了许多。晚饭吃的寡淡无味,这一晚依旧辗转反侧。 第二天中午,余杉从股票账户里提出来两万块钱,给卖家打了电话,就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卖家很准时,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穿着打扮看起来比余杉还要古板。 余杉也没废话,直接把两捆钞票拍在桌子上。小伙子很认真的点钞,仔细验明真伪,见没问题,立刻高兴了。按照此前说好的比率是100:140,小伙子给了个折扣,直接给了余杉一万五的旧钞。 余杉隔三差五就在这家小店吃饭,老板都跟他混熟了。看着俩人的交易纳闷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得知详情之后,看余杉就跟看傻子差不多。 余杉清点了旧钞表示没问题,小伙子很高兴,说以后想换第四套人民币就找他。 余杉好奇的问:“你存了很多第四套人民币么?” 小伙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不是存的……这些都算是遗产,我爷爷那一辈人信不着银行,攒点钱都压箱底藏起来了。” 余杉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想到小伙子又说:“去年我爷爷去世了,我爸他们才发现这些旧钞。依着我爸妈直接拿旧钞去银行兑换了,我给拦了下来,琢磨着差不多能升值。然后我就自己弄了个淘宝店铺,挂在那儿半年都没人光顾。本来都绝望了,没想到真有……呃,真有明眼人相中。” 余杉被耿直的小伙子气得七窍生烟,连连摆手:“别说了,你再说我反悔了。” 心里头窝火,这饭也就吃不下去了。招呼老板过来结账,余杉一摸兜,坏了!钱包没带。见老板瞅着那一万五旧钞,余杉没好气的抽出一张说:“你要乐意把一百当一百四,就用这张结账,不然就挂账。” 老板冷哼一声:“我又不傻。你先挂账吧。” 余杉:“……” 等下午下了班,余杉开着M4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文化大街。 一日不见,年轻的复印社老板发型成了杀马特。依旧叼着半截香烟,把余杉引到里面的小屋,将做好的第一代假身份证递了过去。 余杉检查了半天,照片是昨天拍的,发证机关变成了省会冰城,身份证号浓缩成了十五位,他回忆了半天愣是没发现这张假的跟真的之间有什么区别。 “不错,这就是我想要的。”余杉满意的付了尾款。 小老板借过钱,有些惆怅的说:“好久不做,手艺生疏的啦。放在过去顶多也就两三个钟头的事情。” 这话余杉没法接,瞧小老板这状态,万一他恭维几句,人家一想不开重操旧业了怎么办? 他收好假身份证,没出店门呢,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来电的是马警官。余杉心里直突突,一是担心钱包里的假身份证,二是怕老乔有了不好的消息。 电话接通,马警官没废话,径直说他调取了音像店前后两个门附近的五个监控摄像头最近一周的录像。录像显示,一直到前天,老乔都表现得一切正常。早晨按时到店开门,晚上按时锁门回家。直到前天晚上,老乔锁了卷帘门之后,又从后门回了店里,之后再也没离开过。 马警官说:“现在看,案情很诡异。” “是这样?”余杉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马警官又说:“这样,明天我再带人去勘察一下现场,找找有没有地道、暗门之类的。如果没有,这案子就不能归类为简单的失踪案了。” “啊?” “我本人初步怀疑,这是一起蓄谋已久的高智商犯罪。” 余杉哼哼哈哈的应付了事,挂了电话立马哭笑不得起来。心里琢磨着老乔真是害人不浅,拍拍屁股跑九八年作死去了,弄得警察都神经兮兮了。 余杉又一琢磨,这事儿有些不好办了。马警官勘察现场,余杉必须得把那道昨日之门应付过去。要是被国家知道了,他可就没法完成老乔的委托了。转念一想,应付过去更麻烦,这要是万一马警官盯上自己……想想就头疼。 他琢磨了会儿,觉着既然钱有了,证件也有了,那动身穿过昨日之门宜早不宜晚。谁都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儿。 打定了主意,余杉开着车就去了老乔的音像店。 下车之前,余杉小心的把手机、证件等能显示出他所在时空的东西全都掏出来,锁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下了车,拿出备用钥匙开了卷帘门,钻进店里的余杉眯着眼好半天才适应店里的光线。音像店保持着余杉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老乔的手机依旧放在吧台上,只是不停地闪烁着红灯,提示着电量不足。 余杉迈开大步朝着昨日之门走去,越靠近那道门,他的脚步越慢。左手触摸到门把手的时候,余杉深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过去。 依旧是被黏液包裹、拉扯的感觉,下一瞬间,余杉踉跄着出现在了九八年的街头。时间距离他上一次离开仅仅过了两分钟,街面上看起来跟两分钟之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就是早餐摊上多了一个食客。 余杉适应了一下早晨清冷的空气,迈开大步朝街口走去。走到一半,他拦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坐上副驾驶,旁边的司机问:“去哪儿?” 余杉琢磨了一下,问:“龙华路肇事的话归哪个交警队管?” 司机想了想说:“应该归沙**警队管。” “那就去沙**警队。” 司机熟练的挂档启动,开了片刻琢磨过味儿来了:“你是奔着半小时前龙华路的交通事故去的吧?出事的是你亲戚,还是说你是记者?” “开桑塔纳的可能是我朋友。”余杉回答。 司机撇撇嘴,碎嘴的说:“太惨了,脑瓜子都撞没了。这一准是头天晚上喝大了,又打了一宿麻将。要不然也不能十字路口窜出去,那速度起码一百了。” 余杉没心思跟碎嘴司机搭茬,只是把车载收音机调到交广频道,随即一言不发。一直到出租车开到沙**警队,广播里也没再提那场事故。 付了车资,余杉大步进了交警队的大院。时间太早,还没到人家上班时间,余杉发现除了办公楼的大门敞开着,其他的房门全都锁着。 他正着急的乱转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 余杉回头一瞧,只见发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对方穿着墨绿色的警服,腰部卡着白色皮带,还斜跨着白色肩带,没戴帽子,露出三七开的头发。瘦长的脸,眼睛细长,鼻唇之间有些细细的胡须。左手端着大茶缸,右手拎着塑料袋装的两个包子。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余杉反应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不是刚才还通过电话的马警官么? 011 路见不平一声吼 余杉跟那儿发愣,年轻了十七岁的马警官不高兴了,皱着眉头说:“跟你说话呢,你找谁啊?” 缓过神来,余杉赶忙走上前,说:“你好,我想打听一下早晨龙华路那起交通事故。” “你打听这个干嘛啊?”年轻的马警官盛气凌人,有些不客气的说。 “是这样,我听了广播里的描述,觉着桑塔纳的司机可能是我朋友。” 马警官上下打量了余杉一番。九八年阿迪达斯还没进入齐北这个北方的三线城市,马警官只觉着余杉这一身不知名的运动服质地、款式都不错,面相也顺眼,于是用胳膊肘推开身边的房门,边走边说:“进来说吧。” 门里边是一间办公室,地方不大,只摆了两张办公桌。办公桌有些地方红色的漆皮已经磨没了,裸漏出的原木也被磨得光亮。一侧的墙壁上挂着的全是锦旗,另一侧挂着一幅字‘勤勉任事’,窗户两侧还摆着两盆绿色植物。 办公桌看起来很整齐,马警官先把升腾着白雾的大茶缸放下,又放下装着包子的塑料袋,找了抹布擦了手,指着桌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余杉走过去刚坐下就弹了起来,低头一瞧,只见黑色蒙皮的椅子破了一块,露出来的弹簧断了一截,以至于极其锋利。余杉心说幸好自己反应快,这要是慢了非得打一针破伤风不可。 马警官见怪不怪,指着另一张椅子上的坐垫说:“你把坐垫垫上就扎不着了。” 余杉垫了坐垫,试了试才敢坐实诚。 马警官端着大茶缸喝了口水,问:“不瞒你说,龙华路那起交通事故就是我出的现场。事故发生的时候,龙华路南北向正处于红灯状态,桑塔纳突然蹿出来,撞上了蓝鸟的侧面。虽然事故的原因还没调查,但桑塔纳的全责是跑不了啦。”顿了顿,见余杉皱着眉头不说话,马警官突然说:“你那朋友的桑塔纳车牌号多少?” 余杉眨眨眼,只能说瞎话:“平时也没注意啊。” 马警官从警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摊在桌面上推过去,问:“你看看是这个车牌吗?” 余杉扫了一眼,苦笑着说:“这个……真没注意过。” 马警官皱起了眉头:“你连车牌号都不知道,怎么确定出事的是你朋友?” 余杉继续编瞎话,说:“广播了说了肇事者的穿着,跟我昨天见到他的穿着一样。而且今早跟他说好了碰头,结果直到现在也联系不上人。听了广播急的不行,想着看看现场照片或者遗体,看看是不是我朋友。” 马警官狐疑的说:“你没往他家里打电话,问问他家里人?” 余杉叹了口气,说:“我朋友姓党。” 马警官怀疑之色尽去,了然的点头表示理解。社会上大多数姓党的都是从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既然是孤儿,那就真没什么家里人了。 马警官挠了挠头:“你这个事情有点难办,最关键的是你都不知道出事的是不是你朋友。” “是啊,”余杉苦笑,知道这事儿的确很麻烦人。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硬盒的玉溪,打开抽出一支递过去:“所以得麻烦您费心了。” 马警官瞧见硬盒玉溪眼睛就是一亮:“哟,玉溪啊。”接过来,推开余杉的打火机,说着‘自己来’,抄起桌子上的一次性打火机就点着了。美美的吸了一口,马警官有些感慨的说:“好烟啊。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买这一条玉溪的。” 余杉的玉溪是过年时朋友送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价钱。他更不知道的是,硬玉溪在九八年的批发价是两百八一条,零售价一条三百三十五。马警官才参加工作没两年,一个月的工资三百块不到,还真买不起一条硬盒玉溪。 抽着烟,许是觉着余杉这人仗义,马警官琢磨了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着急想确认出事的是不是你朋友对吧?” “对对对。”余杉不迭的点头。 “出现场的时候,我们对车辆和司机都找了找,现场没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照片也没有。按照流程我们也得在报纸上刊登信息,寻找死者家属。你……诶?你怎么称呼?” “余杉。” “你比我大,我叫你余哥。” 余杉没搭茬。心说自己赚着了,搁在2015年,自己一直叫马警官哥来着。 马警官继续说:“这事儿你还是得等等,因为现场的照片还没冲洗出来。” 余杉点点头,问:“那我得等多久?” “起码也得中午。” “好,那我中午再过来。”余杉起身:“那我就先走了,麻烦你了马警官。” “客气了客气了。”马警官起身相送,瞧见落在桌上的那盒硬玉溪,赶忙拿起来递给余杉:“烟忘拿了。” 余杉赶忙推让:“你留着吧马警官,我这儿还有。别推了,一盒烟而已,回头还得麻烦你呢。我走了,别送了。”说话间余杉大步流星就出了办公室。 马警官追出去已经瞧不见余杉的身影,此刻略显稚嫩的他举起硬玉溪在鼻子下嗅了嗅,愁眉苦脸的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受贿。 出了交警队,余杉没远走,就在交警队大院外树荫下的花坛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然后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闷烟。老乔的生死多想也无益,肇事的是不是他中午就能见分晓。许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余杉不再为老乔可能的死亡而愁闷、纠结,反倒愁闷于该怎么把老乔带回去。 国人讲究个入土为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乔身死异乡,落得个无处安葬。这事儿不用问也知道很麻烦,最麻烦的是老乔的身份,以及余杉该怎么证明自己跟老乔之间的关系。他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于是决定等中午的时候问问热心的马警官有没有什么主意。 想起马警官,余杉突然想起来貌似2015年的时候马警官是刑警来着,没想到年轻的时候干的竟然是交警。 九八年的街头,对于余杉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太阳逐渐升起,街面上也忙碌起来。街道两侧自行车、电动车、三轮摩托川流不息,公交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在站点,每一次都有倒霉蛋挤不上车。有意思的是,余杉发现一个家伙,几乎每一次都挤不上公交车。 余杉还在纳闷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倒霉呢,就瞧见那家伙晃悠着到了花坛边的垃圾桶,左右瞧了瞧,背过身将一个黑皮夹子丢了进去。 余杉挑了挑眉毛,感情这家伙不是倒霉,而是个小偷啊! 那小偷丢了皮夹子,又晃悠着朝公交站走去,看样子是不打算收手。余杉先在心里头比了比自己跟小偷的体型,那小偷一米七出头,干瘦干瘦的;余杉这两年有点发福,一米七七的身高足足大小偷两号。再加上平时余杉没少锻炼,在小偷面前绝对算得上是孔武有力。 余杉目光盯着小偷,想着这家伙会不会有同伙。与此同时心跳开始加速,那股劲头上来,让他把糟糕的后果全都抛在了脑后。他霍然起身,迈步朝公交站点走去。 此刻又一辆公交车停靠在站点,大群的乘客在门口挤成了一团。余杉亲眼瞧见小偷的手伸进了一个女人的坤包,粉色的钱包已经抽出来一半。 这事儿能忍么?必须不能啊! 余杉大喊一声:“抓小偷啊!”迈开大步就跑了过去。他这一嗓子太突然了,以至于让挤公交的人群愣了愣,紧跟着上了一半车的女人突然惊叫起来:“哎呀,我的钱包!抓小偷啊!” 余杉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自信邪不压正。论体型他完爆小偷,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小偷会不会狗急跳墙抽出匕首、小刀什么的。 他这儿正琢磨呢,就听见‘嗷’的一嗓子,小偷旁边穿灰衬衫的年轻人一拳头就把小偷放倒,紧跟着冲上来形形色色好几号,把小偷按地上就是一通暴揍。 其中一个大妈边踹边嚷嚷:“让你偷钱包,让你偷我孙子学费,踹死你!” 躺在地上的小偷嗷嗷怪叫,求饶不休。跑了一半的余杉停下来挠挠头,貌似没他什么事儿了?怎了就差了十七年,差距就这么大?放在2015,估计余杉就得在一群乘客的冷漠围观中跟小偷搏斗。而放在九八年……简直是群情激奋啊。 余杉看了会儿,觉着再这么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赶忙上前:“别打了,别打了,送派出所吧。” 打得起劲的几个乘客纷纷怀疑的看着他,余杉赶忙撇清说:“刚才头一个喊抓小偷的是我。” 怀疑只色尽去,瞧着小偷已经鼻青脸肿的不成人形了,众人这才愤愤不平的收了手。大家伙嚷嚷着要把小偷扭送派出所,还有要找电话报警的,这时候公交司机大声说:“这不就是交警队门口么?直接送给交警,让他们处理多好。” 众人纷纷大赞,说这个主意好,省时省力。余杉目瞪口呆,貌似交警不管这个吧? 012 遇见自己 主意拿定,两个自告奋勇的小伙子把小偷从地上揪起来,扭着胳膊往交警大队就走。余杉左右没事儿,就跟着进去了。 除了他之后,身后还跟着一票围观群众。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交警大队走去,这可把收发室大爷吓坏了。老爷子把脑袋从窗户探出来,扯着嗓子喊:“上访去对面,这儿是交警队,别走错了!” 打头的小伙子趾高气扬的嚷着:“我们不上访,送小偷过来了。” “小偷?”老爷子安心了,随即扭过头朝里面喊:“快来人呐,抓住小偷啦!” 这一嗓子过去,没半分钟呢办公楼里冲出来七、八个交警。迎面瞧见一大堆人也吓了一跳,搞清楚状况之后领头的中队长高兴了,上去一脚把小偷撂倒,抽出小偷的腰带反剪着三两下就给捆上了。那身手利落的绝对不像一个交警。 有小警员高声喝彩:“队长这手漂亮。” 中队长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傲气十足的说:“当年在警校擒拿格斗老子可是第一名。”招招手,吩咐俩警员上去把小偷拎起来,中队长看了看时间,思索了一下说:“先找地方关起来,等十一点钟给向阳派出所的老王打电话叫他过来领走。” 立马有交警领会了精神,贼笑着说:“还是队长算的明白啊,这下中午饭有着落啦。” 中队长满面春风,狠狠鼓励了围观群众,直把俩见义勇为的小伙子说得不好意思、落荒而逃。人群逐渐散去,余杉刚要走,就感觉有人拉了自己袖子。 扭头一瞧不是别人,正是年轻版的马警官。 小马警官说:“正找你呢,照片出来了。” 余杉刚要说什么,就听那边的中队长喊:“小马,你去一趟新开路,三轮追尾公交,那三轮司机躺地上撒泼耍赖,你去给出个现场。” “好嘞。”答应一声,小马警官转过头苦着脸说:“得,我得出现场。要不……你下午再来?” 余杉摇摇头:“我就在门口等你好了。早看着早安心。” 马警官没再说什么,只说争取早点回来。余杉又出了交警队的大院,重新坐在花坛上发呆。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坐得他饿的前心贴后背。约摸着快十二点了,马警官骑着边三轮摩托回来了,瞧见余杉,边三轮停下,马警官说:“我进去拿照片,你先等一会儿。” 余杉站起身指着街对面的一家家常菜馆说:“我在那家小饭馆等你。”说完也不理会马警官嚷嚷着已经吃过了,过了马路就钻进了小饭馆。 饭馆不大,看起来挺干净。让余杉别扭的是墙上既没有特色菜的图文,也没有码放着净菜的冰柜。他刚找位置坐下来,老板娘就热情的给沏了茶水。随即又递过来一张连塑封都没有的菜单。 余杉饿坏了,点了锅包肉、鱼香肉丝、肉末茄子外加一个家常凉菜。想了想,又要了一瓶冰镇矿泉水与两瓶冰镇啤酒。 小饭馆人不多,没一会儿的功夫凉菜跟鱼香肉丝就上来了,还真别说,饭馆虽小,菜色确是色香味俱全。余杉强忍着饿又等了几分钟,马警官终于来了。 招呼着马警官落座,余杉说:“先吃饭,什么事儿吃完再说。” 马警官一琢磨也是,现场那五颜六色的照片一看完,再好的胃口也没了。 俩人都饿坏了,什么话都不说,闷头开吃。四个菜没二十分钟就见了底。吃饱了饭,余杉开了瓶啤酒给马警官倒上,想了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二人碰了杯,余杉一口喝干。还没三十秒呢,余杉的脸就红的跟关公似的。 马警官眨眨眼,说:“都说喝酒脸红的人好交,看来是没错。你对你那朋友真够意思。” 余杉摆摆手:“我这是严重酒精过敏,一会儿浑身都得起疙瘩。哎……我看看照片吧。” 马警官把档案袋推了过来,余杉迟疑着,心思百转。慢慢解开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他一张一张的翻阅着,然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眉头纠结着,满是痛苦。 “是你朋友?” 余杉点了点头,眼睛已经湿润了。照片里,死者裤子上的铭牌是马克华菲,这牌子在98年根本就没有。另外,遗物里有一只古铜色的打火机,余杉认得,那就是老乔经常用的打火机。 马警官很理解余杉的感受,默然不语,收起了照片与文件袋。 良久,余杉揉了揉眼睛,说:“马警官,我想把老……党入土为安,你看这事儿该怎么个程序。” 马警官条理很清晰的说:“这事儿有点麻烦。照理来说,应该是死者亲属先认尸,然后开一份跟死者关系的证明,拿着证明去殡仪馆处理尸体。你跟死者非亲非故的,这个证明不好开。” “谁说不是呢。”余杉附和了一句。 “如果尸体二十四小时无人认领,那殡仪馆就得先把尸体火化,骨灰暂时保存。时间长了没人认领的话,那就说不好殡仪馆怎么处理了。” 说着,马警官习惯性的掏烟。他掏的是吉庆,而不是那盒玉溪。余杉赶忙掏出另一盒玉溪,给马警官点上,说:“我是冰城人,在齐北人生地不熟的。所以这事儿还得马警官你给指条道。你看该怎么办好。” 马警官思索了一下,说:“你这样,等过了二十四小时,殡仪馆火化之后,我跟着你去一趟殡仪馆。到时候也不用什么证明,你只要肯把火化费用给掏了,再买个骨灰盒,那帮孙子才不管什么证明呢。” 余杉一口答应下来:“行,那就这么定了。” 马警官又琢磨了一阵,把去殡仪馆的时间定在了一周之后。去早了,殡仪馆那帮人保不齐会拿腔做调;去晚了……那就不知道领回来的是谁的骨灰了。所以,一周时间刚刚好。 马警官酒量一般,两瓶啤酒喝完也上了脸。结账的时候俩人又争抢了一番,最后还是余杉结的账。接过老板娘找零的四十八块钱,余杉突然意识到,他身上的一万五放在九八年很值钱。 出了饭馆,马警官回了交警队。余杉则无意识的在九八年的齐北街头乱转。他不知道能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噩耗让他感觉筋疲力尽,他想回家,回到2015年的家里,躺在沙发上好好睡上一觉。但转念一想,现在回去了,再回来等于只过了两分钟,他怎么都得在这里待上一周。于是就放下了回去的念头。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到了实验中学门口。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有着熟悉的红白条纹遮阳棚,守着冰柜的大妈忙活着给过往的学生拿冷饮。 酒精过敏体质,让一杯啤酒下肚的余杉浑身起了红色的小疙瘩,刺痒难耐。中午时分的天气陡然炎热了起来,余杉走过去买了瓶雪菲力汽水。 喝了一口咂咂嘴,发现居然是菠萝味的。2015年的时候,雪菲力历经破产、收购、重新投产,味道变得跟雪碧差不多,再没了曾经的味道。 他曾经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喝不到曾经的味道了,没成想如今喝到了。站在遮阳棚下,余杉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望着街对面熟悉的校门口。 他三年高中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在篮球场上挥洒过汗水,在冬天浇了冰的小操场上摔肿了屁股,在小小的图书室里翻遍了伤痕文学,在微机室里偷偷摸摸玩儿过红色警戒,在课桌上刻下过酸溜溜的格言,在走廊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扭头看向路过的教室门口,只为看一眼那个美丽的姑娘。 不大不小的校园里,留下了他太多的青春记忆。身临其境,记忆从犄角旮旯跳将出来,余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不曾忘记。 他微笑着看着进进出出的校门口,然后扭头看向北方。记忆中,每天中午他都会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进入校园。 忽然,他脸上的笑容陡然收敛,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所及之处,青涩的男孩骑着一辆红黑相间的山地车,朝着校门口骑来。牛仔裤,运动鞋,上身是上白下蓝的校服,袖子挽着,领口敞着,吹着口哨,四六开无比难看的头发随着迎面风无序的飘动。 余杉看见了,甚至看见了脸上隐约的几颗青春痘。那是他!十八岁,正在读高二的他!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右手略微颤抖,手中的玻璃瓶汽水差点掉落。他张张嘴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人从背后狠狠的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冲上了马路。 疾驰而来的丰田先是猛的刹车,继而朝左转向绕过了余杉;紧跟着一辆三轮摩托急刹车停在了余杉面前。 “找死啊!” 余杉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遮阳棚里的大妈以及一众学生都看着他,余杉根本就不知道是谁撞了他。 猛然间,他想起了乔思说过的话:“规则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永远……永远不要靠近过去的自己。” 难道……这就是靠近过去自己的后果? 013 小城姑娘 历史在抗拒!否则没法解释余杉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被撞了下,差一点就丧命车轮之下。余杉流了一身冷汗,他的心脏兀自在强烈的跳动着,冲着三轮摩托摆了摆手,余杉赶忙回到了遮阳棚里。 或许对于这个时空来说,陌生的余杉就像是病毒,每当余杉要试图改变一些什么的时候,总会遭遇到莫名的阻力与危险。 回忆起老乔的忠告,余杉不敢继续在实验中学门口待下去了。他匆匆的拦了一辆出租车,交代司机开去附近的国泰大厦,闭上眼睛他不住的后怕。 太危险了!那辆丰田几乎擦着他的身子疾驰而过,后面跟着的三轮摩托视线受阻,要不是司机反应快,余杉肯定躲不过被撞的下场。 九八年的街头畅通无阻,私家车对于这年头的人们来说还是奢侈品,堵车更是少见的状况。一路疾驰,出租车很快拉着余杉停在了国泰大厦的广场前。余杉付了车资,进了大厦的大堂,径直开了个标准间。这年头的宾馆同样是奢侈品,马警官一个月工资都不到三百,没哪个正常人会为了一时之需拿出小半个月工资领着女朋友跑宾馆享受了。 登记的时候余杉紧张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前台姑娘的神色,随时做好拔脚就跑的准备。过了好半天,前台神色如常的把手写的押金票、钥匙连同余杉的身份证推了过来,还好心的指出了电梯所在位置。 余杉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放在肚子里。坐着电梯上了七楼,进了房间余杉不管不顾的就躺在了床上。他累坏了。起初余杉还以为是受了惊吓,后来一琢磨,他是从2015年下午四点半左右穿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快八个小时。换算起来,他早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疲惫成这样,完全是生物钟使然。感觉着脑袋发沉,余杉一会儿想着老乔的事儿,一会儿青春年少的自己又跃然眼前,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发现已经晨光大亮。 起身坐在床上,活动着酸疼的胳膊,余杉开始琢磨这一周的时间该怎么打发。老乔的事儿除了等待再没别的办法,索性也就不去想了。他琢磨来琢磨去,觉着这一礼拜就等于是偷来的假期。他完全可以任性的四处游玩,顺便回味一下九八年的味道。对了,玩儿够了顺带着可以去九八年的育才小学瞧瞧,也不知道那实习女老师现在跳没跳楼。 拿定主意,余杉钻进卫生间,好半天才弄明白这年头的宾馆用的不是热水器,而是热水管。干脆洗了个热水澡,二十分钟后余杉神清气爽的下了楼。 值班的前台很有礼貌的介绍说旁边的餐厅为住宿的客人提供免费自助早餐。余杉进去瞧了一眼,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宾馆的自助早餐琳琅满目,可对于余杉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 难得来九八年一趟,吃自助早餐多没劲,要吃也得去吃老字号的锦天果子铺。说起锦天果子铺,那年头可就远了。反正打余杉记事儿开始,这家店就存在了不少年头。这家店专门做早餐的生意,油条、豆浆、豆腐脑、筋饼、油炸糕,他们家最有特色的就是筋饼了。一张饼不大不小二两整,拿筷子拎起来薄得能瞧见对面人的隐约轮廓。吃在嘴里又香又有嚼头,配上热乎乎的豆腐脑绝对是莫大的享受。 这家店到了2015年依旧有,而且还仗着金字招牌生意越做越大。店面大了,分店也有几家,早餐的种类也越来越繁杂。余杉去过几回,每次都是乘兴而去失望而归。也不知怎么,他感觉那筋饼怎么嚼都没了小时候的味道。 出了宾馆,余杉拦了辆摩托三轮,报了锦天果子铺,车夫说道远,车费起码得两块钱。 余杉乐了,车夫这是把他当外地人宰了。他指着宾馆旁的小道说:“远什么啊,从这儿走过两条街一转弯的事儿。” 车夫尴尬笑笑:“那就一块钱。” 港田三轮突突突冒出一阵黑烟,拉着余杉穿街过巷,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这时候的锦天果子铺门脸不大,看起来都不如余杉昨天中午吃饭的小饭馆。店门口支起一口油锅,穿着厨师服白上衣的师傅抄着两根大筷子来回拨弄,让油条不停地翻滚。油锅前排了十来号人的队伍,都是打算买回去吃的附近住户。 余杉进了小店,找了个位置就坐了下来。服务员赶忙上前抹桌子,余杉没等人家姑娘介绍,直接说:“三张筋饼一碗豆腐脑,豆腐脑多放蒜汁、辣椒油。” “好嘞!”服务员清脆的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把豆腐脑跟装着筋饼的盘子端上了桌。 小店里头香气四溢,闻着味的余杉早就食指大动。点的东西刚一端上来,余杉掰开方便筷子,摩擦着剃掉毛边,夹起来一张筋饼对着一瞧,还真是如假包换的看得见人影。入口一嚼,劲道、爽滑、香气四溢。 一口筋饼一口豆腐脑,没一会儿的功夫余杉就吃了一脑袋的汗。热乎乎的豆腐脑让他的胃口暖暖的,熟悉的味道让他享受至极。 豆腐脑眼看着见了底,筋饼还剩下一张半。余杉感觉着自己的肚子,正琢磨要不要再来一碗,就听一个好似黄鹂的声音问:“这儿没人吧?” 余杉抬头,就瞧见一梳着马尾的姑娘端着豆浆,站在桌前询问的看着自己。姑娘穿的很素净,白色略带装饰的白衬衫,外面罩着磨白的牛仔小夹克,瘦瘦的瓜子脸只有巴掌大,鼻梁高挺看起来像是西部的少数民族,偏偏五官聚在一起有一股江南水乡小家碧玉的风情。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波光流转宛如璀璨的宝石。 面前的姑娘连唇彩都没擦,更没有什么装饰品,素净得宛如出水芙蓉。余杉愣了下,马上就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礼貌,低下头说:“没人,你坐吧。” 姑娘客气的小声道了谢,放下豆浆,又去端过来两根油条。然后掰开方便筷子,仔细的磨去毛边,用筷子将油条夹成一段段,再将油条丢进豆浆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成家立业的余杉倒是没生出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觉着这姑娘赏心悦目。跟着心里头又感叹着2015年,那真是漂亮姑娘满街走,卸妆把你吓成狗。平常人如此,明星也如此。搞到后来女星一出道,立马就有人质疑其的美丽是人造的。 有人说怀念过去并不代表现在不好,只能说明你老了。余杉倒不这么想,他觉着能让人怀念那就说明有让人眷恋的地方。就比如坐在对面的姑娘,放在2015年你上哪儿去碰到这样天然去雕饰还让人赏心悦目的去? 心情愉悦,余杉又要了一碗豆腐脑。没等豆腐脑端上来,一个小青年端着豆腐脑理直气壮的挨着那姑娘就坐下来了。 小青年的打扮很有特色,穿着一条黑西裤,脚上配着簇新的黑布鞋,大清早的穿着不合时宜的花格子短袖衬衫不说,还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挂着的老粗金项链。头发挺长,遮住了半边脸,左胳膊小臂上还烫了几个烟疤。 余杉强忍着没笑出来,心想这家伙一准是被《古惑仔》毒害的不浅。再过十年,都不用别人提醒,这家伙自己回忆起来都会觉着自己傻。 不止是眼前的这位,那部香港片很是毒害了一批小青年。这帮人把兄弟义气挂在嘴边,以电影人物陈浩南、山鸡为偶像,梦想着兄弟齐心闯荡江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纵意江湖。然后现实很快就会给他们上一堂残酷的课。 这年头的小商小贩大多是被生活所迫的下岗工人,这些人大多从****年代走过来,年轻的时候干的事儿比什么陈浩南之类的猛多了。找上门收他们的保护费?这简直就是找死! 记忆中就在九七年,一帮从高中辍学的小青年,因为收保护费的事儿跟菜市场卖猪肉的小贩扭打起来。六个人围攻一个,把小贩打急了,掏出******眨眼间全给放倒了。结果一死两残,小贩因为防卫过当坐了牢。 这事儿当初闹得挺轰动,余杉所在的实验中心还专门在课间开了大会,教导主任就着这个事教育了所有人半个钟头。 余杉正一边吃一边想着呢,就瞧见对面的小青年大咧咧的往旁边动了下。店里摆放的是长条凳,小青年的半边身子顺势就靠在了姑娘身上。 那姑娘开始皱眉,小心的往左动了下。没成想,那小青年又靠了上去。 看着姑娘羞怒的脸,余杉又不能忍了。他把筷子一丢,瞪着小青年,却对姑娘说:“小婉,你过来坐,跟他挤什么劲头?” 余杉的话让姑娘愣了愣,旋即会意的起身,先把碗挪过去,然后人再走过来坐在了余杉旁边。落座的时候姑娘轻不可闻的说了句‘谢谢’。 对面的小青年斜着眼恶狠狠的看着余杉,余杉不客气的瞪了回去。不但如此,余杉还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按照这年头的流程,大眼瞪小眼的俩人中总会有一个先开口:“你瞅啥?” 然后另一方立马毫不客气的回道:“瞅你咋地!” “你挺牛逼啊,来来咱俩出去唠唠。” 这一唠就得唠倒一个不可。倒地的一方人倒架子不倒,临走前还得怒气冲冲的指着对方说一嘴:“你他妈等着!” 当然,上述情况一般只会发生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现在俩人面对面坐着,比比胳膊就知道谁强谁弱。所以没一会儿小青年就败下阵来,起身恼火的瞥了一眼余杉,屁都没放,端着东西去了另一桌。 那姑娘没再坐过去,就留在余杉身边,两个人一起沉默的吃着。余杉故意放慢了速度,瞅着姑娘快吃完了,起身叫过服务员结账。 结过账余杉只觉着太便宜了。两碗豆腐脑一块钱,三张筋饼九毛。他出了门正走着呢,身后传来黄鹂般的声音:“谢谢你啊,大哥。” 余杉回头一瞧,见追上来的是刚才那姑娘,笑着摆摆手:“没事儿。” 姑娘的笑容很羞涩,还带着两个梨涡,迟疑了下,又说:“还有……那个……我不叫小婉,我叫徐惠。”朝着余杉摆摆手,姑娘小跑着奔公交站点而去。 014 再遇 齐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用过了早饭的余杉信步而行,穿街过巷,偶尔停下来,将2015与1998的街景对比着在脑子里玩儿找茬。不知不觉间就转悠到了齐北最为繁华的商业中心。 九八年齐北既没有万达也没有新玛特,就连稍早一些的中环此刻还是市政府所在地呢。唯一延续到十七年后的,就是百货大楼了。话说一五年那会儿,余杉每次去百货大楼都得花出去三、五千,回头心疼上好半天。现在不一样了,兜里一万多现金放在这个年代就是巨款,所以百货大楼一开门,余杉就底气十足的晃了进去。 余杉走马观花的逛着,很少驻足。时间差了十几年,这选衣服的眼光自然就有了差距。在余杉看来,此刻百货大楼里标榜着高档的衣服,面料也许是好的,但款式老气的恐怕连余杉的父亲老余同志都看不上眼。一大圈转下来,余杉就买了套李宁的运动卫衣。 从导购看向自己的目光余杉就觉察出自己这身阿迪有多扎眼了,本着融入这一时空的念头,余杉爽快的付了现金,让导购把原本的阿迪打包,直接穿着新衣服就走了。 这一天,余杉暂时把老乔的事儿放在一旁,全然当做偷来的假期,痛痛快快的玩儿了一整天。中午吃的马兰花拉面,两块钱一大碗,吃得好不痛快;到了晚上,他又去了东四道街吃了烤肉。 拉面也许没什么稀奇的,但烤肉在齐北绝对是一大特色。齐北紧靠着内蒙,烤肉用的牛肉全都来自于大草原。手工切制的牛肉薄厚均匀,腌制之后放再坐在炭火上的烤盘里没一会儿就滋啦啦窜出肉香。再蘸上花生面、孜然粉、辣椒面儿、盐等按照一定比例调和而成的蘸料,放进嘴里那可真是满口生香。 最最重要的是,这年头的牛肉全都是纯天然的。烧烤店的店家还不知道有嫩肉粉这东西,内蒙人民也没考虑用饲料喂牛羊。一切都是让人怀念的原汁原味。 吃撑了肚子的余杉边打嗝边琢磨着回去的时候一定要买上几斤拌肉,让自己那吃货媳妇也尝尝鲜。 转过天的早晨,余杉又去了锦天果子铺。照例要了豆腐脑与筋饼,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只是这回他没碰上那个叫徐惠的姑娘。 余杉遗憾之余觉着本就该如此,齐北市百万人口,俩陌生人碰见一回就不错了,连续碰见这种事儿的几率实在太低。 吃过了早餐,余杉这回去了沙口公园。他习惯性的往里就走,结果售票厅的姑娘不乐意了:“穿运动服那个,买票再进!” 余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年头的公园是要收门票的。心里头别扭着,余杉花了三块钱进了公园。没过多久心里头的别扭就没了。 这三块钱花的值啊!穿过游乐场就是动物园,狮子、虎、豹,猩猩、猴子、狼,该有的什么都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还围在黑熊笼子前,不停地往笼子里丢爆米花。 2015年的时候沙口公园倒是免费了,可转眼就把这些动物迁走,原址就剩下满树乱窜的松鼠。原班人马搞的动植物园,除了地方大了点,铁笼子换成了玻璃笼子之外,几乎什么变化都没有。门票一百一张,你还别嫌贵,就这还是团购的价。 余杉兴致勃勃的看了半天,又沿着甬道瞎逛起来。转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出现一片篮球场。球场上大呼小喝之声络绎不绝,走的近了,余杉隐约听到某个熊孩子高喊着‘平民上篮’然后把篮球砸在了篮板上。 场地大多被熊孩子霸占着,唯有一块场地全是穿着大裤衩、跨栏背心的糙老爷们。余杉驻足看了一会儿,随即心痒难耐起来。 他平时保持锻炼完全是托了体育老师这个职业的福,每天也就是跑跑步,健健身。至于篮球,已经好些年没摸过了。 回到九八年,熟悉的味道,再加上心态放松,让余杉整个人神清气爽,跃跃欲试着想要上场。也是赶巧了,球场上一队中的大高个不打了,说是急着回家吃早饭。四对四变成了三对四,那三个人转圈看了一遍,一眼就看见余杉了。 当先一个人问道:“哥们,会打球不?” 余杉高兴了,脱了卫衣外套就上了场。许久没摸,篮球在他手里极其陌生。只见余杉如同喝了一箱红牛似的满场飞奔,各种打铁,然后再自投自抢。一场球打下来,余杉汗水淋淋,颇为尽兴。散场前三个队友跟余杉相约明天继续,然后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队友表示希望明天余杉多抢点篮板,言外之意是余杉干好罗德曼的活儿就够了,运球进攻这种事还是交给别人吧。 余杉笑呵呵的也不着恼,到了他这岁数,胜负心早就没那么强烈了。跟队友们挥别,余杉把衣服搭在肩上,溜达着找了长椅坐下来休息。 长椅临近劳动湖,右前方过了拱桥是公园里的假山。就着湖光山色,余杉一边揉捏着大腿肌肉一边惬意的歇息着。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这些年,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外企做软件开发,有项目的时候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吃饭也没个固定的规律,七年下来身体一直处于亚健康的余杉终于累倒了。当时负责的大夫说,余杉再这么下去很容易猝死。 这给当时一心打拼事业的余杉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什么事业、存款,什么房子、车子,跟小命比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老老实实的在医院里调理了三周,刚出来就递交了辞呈,带着当时还是女友的媳妇离开繁华的滨港,回到了老家。 余杉的父亲老余同志当时还没退休,豁出去脸面请了教育局的老罗同志喝了顿酒,把余杉安排进了育才小学。余杉的媳妇赵小萌很争气,人家硬是凭着扎实的功底进了大学实验室。 回了老家的余杉工作没那么辛苦了,但到了他这个岁数,上头有两家四口老人要赡养,中间有媳妇要照顾,不远的未来还得为孩子奔波,等于是把全家的担子都挑在了肩膀上。身体倒是强了很多,这回轮到心累了。 甭的不说,单说这逢年过节。两家十几口亲戚走动上一圈,简直比上班还要累。像今天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候还真是少得可怜。 余杉正惬意的,身后不远传来了说话声。 男的说:“你昨天跑那个学校怎么说的?” 女的说:“校长没说别的,就让我先过去实习一段。” 女孩声似黄鹂,辨识度极高。听了女孩的声音,余杉条件反射似的回头望过去。只见身后的林荫下,侧对着自己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穿着西裤、白衬衫,戴着近视镜,留着三七开的头发。脸有些稚嫩,面相虽然普通却有一股子傲气;旁边的女孩只露出侧脸,余杉一眼就认出她是昨天在早餐摊碰见的那姑娘。叫……叫……徐惠,对了,就叫徐惠。 看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不用问也知道这俩人是情侣。俩人侧对着余杉,根本没发现回头观望的他。余杉索性就当没看着了,一面之缘,自己现在上赶着过去跟人家小姑娘打招呼,容易被当成怪叔叔。于是余杉又转回头,继续活动着身体。 身后两人的对话在继续。 听了徐惠的话,男的有些不高兴:“实习?那校长没给准话?” “没有。”徐惠的声音很小,听起来生怕惹了男友不高兴。 “啧……那不行你今天再跑跑,看看铁路一小能不能接收你。”徐惠的男友叹了口气,说:“我这边再跑跑就业办,看看张老师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恩。” 余杉大概明白俩人说的什么事儿了。俩人听起来是大学生,而且还是毕业生,这是正为就业的事儿发愁呢。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大学生毕业都是国家包分配,而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国家政策调整,开始不再安排分配。公办的大学早一点的九六年就开始了,迟一点的也在九八年实行了这一政策。 “真倒霉,上一届还包分配呢,到我们就自行就业。这不是乱搞嘛!”徐惠的男友气哼哼的说着。 徐惠小意的说:“你也别太着急了,我再……我再多跑几家学校,总会有办法的。” 男友不高兴了:“没头苍蝇一样乱碰,能有什么好结果?我这边已经确定留校了,在校办工作两年,两年后保送研究生。万一你这边没有市里的学校接收怎么办?去周边县咱俩不就分开了吗?” 徐惠沉默着不说话。 男友又说:“我们家本来就反对咱俩的事儿,你要真去了周边县,那咱俩的事儿就彻底完了。”顿了顿,“要我说这事儿就得找就业办的张老师,不行……不行你再给我点钱,我请张老师吃顿饭商量商量。” 徐惠低声说:“我上次刚给了你二百。” 男友的声音尖利起来:“两百够干什么的?一条红塔山六十五,再吃顿好点的,你那两百都不够,我还搭进去一百。” 徐惠沉默着,蟋蟋嗦嗦翻找着,半天才说:“我还有八十三块五……要不,要不先别找张老师……” 男友怒气冲冲:“徐惠你想什么呢?先前的两百都花出去了,现在正是趁热打铁的时候。” “那……那我留十块,剩下的都给你。” 男友说不出的愤怒:“你自己留着吧。”说着迈开大步就走,片刻后驻足回头大声说:“你的事儿我不管了。反正留不在齐北,咱俩就分手!” 徐惠的男友走了,只余下徐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余杉身后传来女孩子轻轻的抽泣声。 015 帮忙与边三轮 余杉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迟疑了一下,迈步朝湖边走过去。在冷饮摊买了两瓶水外加一包纸巾,这才朝着徐惠走去。 徐惠的男友太不是东西了,别人有徐惠这样的女朋友都宝贝得不得了,哪有像他这么混蛋的? 从徐惠的穿着打扮就能瞧出来,这姑娘家境不太好。事实上这年头大多数人家境都不太好。父母原本的铁饭碗被砸了,成了下岗职工。岁数还上下够不着,猛的一下子断了收入来源,那日子简直就是没法过了。 余杉记得就在九八年前后,自己家遭了贼。全家人检查了半天,发现除了刚买的一袋子用来煮粥的玉米面之外,什么都没丢。不但如此,玉米面原址的地上还放着一张借据,没留姓名,只说自己是下岗职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只能过来借一袋玉米面,希望余杉他们家体谅。 余杉他们家的遭遇只是整个齐北市的缩影。大批职工下岗,劳动力过剩导致人力不值钱,上有老下有小的下岗职工又没法撇家舍业去大城市找机会,只能困守小小的齐北讨生活。他们的收入不但没增加反倒降低了,而与此同时物价倒是蹭蹭的往上蹿。算上国家给的补助,一个大学生每月最少也得两百元的生活费。 徐惠的混蛋男友之前拿走的两百元,等于是徐惠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两百块也不知道是徐惠怎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从俩人刚才的对话里就能感觉到,那小子趾高气扬,占据着绝对主导,浑然没把徐惠放在眼里。就连余杉这个外人听着都觉得窝火,可想而知徐惠这会儿心里头得多难受。 余杉往前走着,徐惠低着头还没看见他。然后只瞧见徐惠一边抽泣着,一边拉开自己的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 诶哟,余杉心里一揪,酸酸的不是滋味。毫不夸张的说,徐惠绝对是天生丽质。要是换个心智不坚定的姑娘,有这条件早就吃香的喝辣的去的,谁还守着那个混蛋小子? 离着还有几步,余杉收敛心情,装作偶遇,惊讶的打了声招呼:“徐……徐惠?” 徐惠正小口的吃着馒头,抬头看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咦?是你啊,大哥。”徐惠赶忙抹掉脸上的眼泪,用塑料袋把馒头卷起来塞进包里。强笑着站起来说:“这么巧,你这是……晨练?” “是啊,正好没事儿,就出来打打篮球,锻炼锻炼身体。来来来,喝水。”余杉说话间把一瓶水递了过去。 徐惠赶忙推辞:“不用不用,我不渴。” “我老远就瞧见你了,这不就买了两瓶?别客气了,一瓶水不值当推来推去的。”不容分说,余杉把那瓶水塞到了徐惠手里。 “那……谢谢你了,大哥。”徐惠接过瓶装水,抱在怀里没打开。这姑娘有些羞涩,强自找着话题,说:“大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呀,生意人。”余杉乐呵呵的说:“以前在冰城来着。这趟是过来考察,看看齐北这边适不适合投资。” 余杉现在这形象很符合姑娘对生意人的认知,三十出头有钱有闲。 徐惠很羞涩,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小小的沉默了一下,又没话找话道:“那大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呀,以前做电脑周边。现在要做什么还没拿定主意,主要得把这边的市场先考察一下。”余杉觉着自己再不掌握主动,这对话就没法继续下去了,于是没等姑娘说什么,他直接问道:“对了,徐惠,你现在是……学生?” 徐惠点点头:“大四快毕业了。”她苦涩一笑:“工作还没着落呢。” “哦,大四……那你时间应该还算富裕。这样,有没有兴趣做一份兼职?” 话一出口,徐惠立刻警惕的看着余杉。这两年徐惠没少被人搭讪,如果不是就业问题,她死活都不愿意离开还算干净的校园。 余杉说:“齐北地界我不太熟,需要考察的东西又太多,我琢磨着打算找两个兼职大学生帮我做市场调查。” “市场调查?”徐惠刚刚生出的警惕心又放下了。她家境不好,做过家教,有空的时候也跟同学一起出去发发传单,甚至还做过化妆品的短期促销。“大哥你需要什么样的市场调查?” “我以前做的是电子产品,也就熟悉这行。我需要一份齐北市电子产品、耗材以及电讯产品的价格调查。我在冰城有门路,能拿到合适价格的东西,要在齐北这边做得考虑价格还有销量。” 徐惠小心的问:“那我能叫我同学一起么?” “可以啊,求之不得。我需要四个人,五天之内给我一份报告。这样,一个人三十一天怎么样?”余杉说话间掏出钱包,点出六张百元的塞过去:“记住啊,就五天。然后把做好的报告送到国泰酒店711就行了。” 余杉的举动吓了姑娘一跳:“这……大哥,你不用先给钱的。” “没事儿。”余杉摆摆手:“早给晚给都是给,我信得着你。另外说一下,你可以不用找另外三个人。你找一个,或者不找人也行,只要你能把永兴街那一片的调研做好了就行。” 六百元攥在手上,徐惠咬着嘴唇,半天才朝着余杉微微鞠躬:“谢谢你了,大哥。” “我谢你才对。要不是碰着你了,我找外面人花的钱更多,他们给出的报告我也没法放心。” 余杉的话让徐惠宽心了不少。一笔额外的正当收入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刚才与男友的不愉快也暂且放在了脑后。她这才发现余杉一直站着,于是不好意思的往旁边走了两步:“大哥你坐?” “不了。”余杉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手表:“我一会儿要去看看往外租的门市。就这样,我先走了。” 说完,余杉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走了。长椅边的徐惠直到余杉没了踪影,这才收回目光,将攥紧的六百块塞进钱包。心里头美滋滋的,觉着自己是碰到好人了。 离开公园的余杉心里同样畅快,觉着自己帮了个可怜姑娘。钱没多少,只能算是聊表心意。至于所谓的市场调查完全是余杉临时起意,甚至宾馆的房间号他都故意说错了,实际上他住的是728. 接下来的四天时间里余杉是撒着欢的游玩,想到哪儿就去哪儿,想起记忆中什么好吃的了,二话不说打车就去。日后被齐北人誉为**一条街,此刻刚刚有雏形的东四道街,几天下来被余杉吃了个遍。他还饶有兴致的去了一趟石磨山,这一行还有了意外发现。 石磨山算是齐北最远的一个区,石磨山兵工厂就坐落在这里……或者说正是因为有了兵工厂,才有了石磨山这个最远的区。自打两伊战争结束,石磨山兵工厂就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而后国家调整军队建设方向,石磨山兵工厂的状况就愈发的每况愈下起来。 兵工厂的领导为了养活几千号工人,真是什么事儿都敢干。于是乎就有了打着对内营业旗号,实际上对外营业的石磨山靶场。 靶场里的枪械老旧,大多都是五六步枪,最新的是八一杠了,至于九五式连影子都没有。这年头的靶场消费也不低,一发五六步枪子弹五块五,一发五四手枪弹四块,余杉过了俩小时瘾头,回头一算花了七、八百。 七八百的第四代人民币等于他半个月工资了。心疼了半天,转念一想,就当是圆了儿时梦了。 到了第五天早晨,余杉踩着上班时间到了交警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瞧见年轻的马警官骑着一辆大二八晃晃悠悠的来了。 余杉招呼了一声,马警官抬头一瞧是他,立马飞身下车。 “诶哟我的余哥,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你朋友的骨灰就得用来栽花了。”马警官看了下时间,说:“你等我一下,我跟中队长打个招呼,咱俩现在就走。” 马警官火急火燎的进了交警队大院,没一刻钟骑着挎斗摩托出来了。拉上余杉,挎斗摩托冒着黑烟直奔郊区的殡仪馆而去。 坐在挎斗里的余杉兴奋地不得了。他原本就是个边三轮摩托车的爱好者,去年两口子商量买车的时候,要依着余杉就买边三轮了。这辆边三轮是正宗的长江750,小名油老虎。它一个摩托的油耗比夏利、富康之类的汽车还高。 到了2015年,边三轮几乎绝迹。生产长江750的厂家干脆放弃传统市场,走高端路线,专门为国外发烧友定做边三轮摩托车。就这么一辆边三轮,没四万块钱下不来。稍微豪华一下,十万、二十万的都挡不住。 余杉眼热的紧,也就是昨日之门太小了,边三轮塞不过去。不然他真有心买一辆回去,拾掇拾掇开出去绝对拉风。 没过多久,一出市区余杉就兴奋不起来了。糟糕的土路,坐在边三轮里头跟吃灰没什么区别。等到了殡仪馆,俩人都快成土人了。 016 回归 小马警官参加工作两年,每年总会跟殡仪馆打几次交道,跟这儿的人谈不上关系多好,脸熟是肯定的了。停好摩托,小马警官领着余杉进了殡仪馆,找了熟人把事儿一说,那人立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他们最怕的就是无人认领。死者送过来,停放二十四小时就得火化。没人认领他们还得负责保存。时间短了还好说,时间长了是真没地方放。更糟糕的是前脚刚把骨灰处理了,后脚又有人来认领,闹到最后搭工搭力还不得好。 手续不全不是问题,有小马警官做证明呢。再说了,能给死者掏火化费怎么可能跟死者没关系? 小马警官嫌殡仪馆里阴气重,谈妥了事情跟余杉打了招呼回挎斗摩托上晒太阳去了。那负责人领着余杉交了款,又帮着余杉挑了个还算不错的骨灰盒。忙活了一个钟头,余杉捧着骨灰盒出来了。 他坐上挎斗心情沉重,谁能想到活生生的老乔就这么成了盒中的灰烬?小马警官瞧着他心绪不佳,也没说什么话,发动摩托往回就走。 一路疾驰,进了市区,余杉瞧见往来的有不少出租车,就说:“路边把我放下吧。我打算打个车直接去买块墓地。” 小马警官心中暗挑大拇指,对余杉的评价蹭蹭的往上涨。脑子一热,他也不想会不会挨训,径直就说:“打什么车啊,我直接送你过去。” “那多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再说我不去还真不行,你什么手续都没有,就算买了墓地也没法安葬。” 余杉一琢磨也是,于是不好意思的说:“那就麻烦你了,马警官。” 小马警官不在意的摆摆手,刚进市区的摩托一个转向,没一会儿又上了县道。公墓位置有些远,再加上道路坑洼不平,边三轮摩托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才到地方。 小马警官是土生土长的齐北人,别看现在年岁不大,可走到哪儿脸面都熟。这次找上的是个关系有点远的亲戚,小马警官管那人叫二哥,把情况一说,二哥也没说什么废话,领着余杉开始挑选墓地。 这位二哥还懂点风水,一边走一边说得头头是道。余杉听得云山雾罩,也不知道选哪块好了。想了想,干脆塞给二哥二百块钱。二哥满口的周易顿时收住,指着一块墓地说:“就这儿不错,中档里头风水最好的一块。” 余杉痛快的办手续掏钱,又额外拿了一笔钱委托二哥帮忙购置墓碑。等一切办置妥当,都过了中午的饭时了。二哥客气着邀请小马警官跟余杉吃个便饭,俩人感谢着婉拒,坐上挎斗摩托又往回赶。 路上,小马警官说:“你那朋友能有余哥你这样的朋友,这辈子没白活。” 余杉苦笑着点点头:“我能为老乔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小马警官皱眉不解的问:“老乔?余哥你朋友不是姓党么?” 余杉眨眨眼,说:“他叫党思乔,我们平时都叫他老乔。” “我说的嘛……不过你朋友这名字可有点怪啊。” 余杉暗自擦冷汗。幸好他反应快,否则就圆不过去了。 进了市区,小马警官问余杉去哪儿,说是送余杉到地方之后就回交警队。这哪儿行?余杉拉着小马警官不放,逼着小马警官一起吃了饭。 小马警官看见余杉的所作所为,打心眼里敬佩余杉对朋友的仗义。所以余杉挑饭馆的时候,他死活不去档次高的,非得找了个小饭馆。而且点菜的时候还极其贴心的先叫了三个素菜。 余杉哭笑不得,琢磨着不能让人家小马警官白忙活,于是借口上厕所,出去买了两条烟回来。一条云烟,一条阿诗玛,加起来不到一百五,余杉琢磨着不多不少,既不会让小马警官寒心,也不会让小马警官拒绝。 他回饭馆的时候饭菜已经上齐了,瞧见余杉手里的两条烟小马警官就急了。推三阻四的死活不收,余杉也配合着红了脸,一副你不收就绝交的姿态。 到后来余杉开始发大招了:“既然你叫我一声哥,那当哥的给老弟买两条烟当见面礼怎么了?” 这话噎得小马警官不好还口,憋了半天小马警官一咬牙:“好,烟我收了。但这顿饭得当老弟的请。” 余杉欣然答应,于是皆大欢喜。小马警官看着桌面上素得能饿死和尚的菜色,皱皱眉头,一拍桌子:“老板,添俩肉菜!” 相似的一幕余杉经历过无数次,从前他总觉着相互推让的俩人都很假。一个不想送却死活要送,一个想收却欲擒故纵。到现在余杉不这么看了,他虽然没做到人情达练,但起码也算是粗通人情世故。 中国人讲究关系,美国人讲究人情。友情这东西除非是发小、少时伙伴,到了社会上总讲究个平衡。别人帮你办事,你就欠了人家人情,这人情早晚有一天要还回去。能用钱还的人情在余杉看来都是轻松的,真正要命的是钱解决不了的。 俩人吃吃喝喝,一顿饭吃了俩钟头。喝高兴了的小马警官全然忘记了工作,等他们吃完的时候都下午三点了。 看着微醺的小马警官余杉起初还有些担心酒驾,后来一琢磨这年头虽然也查处酒驾,但真正严查得十三年后的2011年了。而且这年头的道路状况畅通的很,撞树的几率比撞车大多了。 小马警官酒量不错,边三轮开的很稳。先是把余杉送到了国泰大厦,小马警官这才骑着摩托回了交警队。 余杉盘算了下时间,估摸着现在办退房,等他穿回去,时间也差不多是四点来钟。于是先坐电梯上楼回房收拾东西。 他刚走出电梯,就瞥见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大哥,你回来了。” 余杉定睛一瞧,这不是徐惠嘛。刚想问‘你怎么来了’,立马反应过来徐惠这是给他送调研报告来了。 “徐惠,你等着急了吧。” 徐惠羞涩的笑着摇头,说:“没等多久,就是服务员一直说711是空房。” 贫穷却守信,胆怯却执着。余杉从这个姑娘身上看到了可贵的品质。 余杉心里略有歉意,却面不改色的说:“嗨,711洗手池堵了,我前天换到728了。” 徐惠笑着一点没有责怪的意思。 这时候一个梳着短发的女学生走了过来,徐惠介绍说:“这是我同学谭淼,这次的调研就是我俩一起做的。”说着,徐惠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厚厚的一沓装订过的打印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一行行的记录着她这些天的调研结果。 余杉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下,赞赏的说:“不错,很仔细。我回头仔细看看,有疏漏的地方我再找你。” “行,那我把我们寝室的电话留给你。”徐惠掏出笔,翻出记事本写下了电话号码,扯下来递给了余杉。 余杉觉着自己这么耍人家小姑娘有些过意不去,指了指728的房门说:“你俩肯定等半天了,要不进去喝点茶?” “不了,”徐惠婉拒:“我跟同学晚上还有事。那大哥你先忙,有问题打电话。要是我不在,就让我室友转告就行。” “那行,我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 徐惠略微害羞的客气着,拉着同学急匆匆走了。余杉站在房门口,心里又不是滋味了。徐惠多好一个女孩子啊,看看这报告写的,那叫一个认真负责……等等,诺基亚5110,这是什么手机? 余杉按下纳闷,收拾了东西,下楼办了退房。出了酒店走一条街就有卖手机的,他进去转了一圈,终于知道什么是诺基亚5110了。难看的天线柱,微小的黑白屏,厚度看起来像砖头。小三千的价格让见惯了苹果长一寸三星宽一尺的余杉直呲牙。 这年头的电信业简直就是暴利! 余杉这一趟过来,安排老乔的后事就花了五千多,再加上衣食住行,花销快八千了。他的钱动用的是股票账户,算不得小金库。他对自己那媳妇根本就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保不齐什么时候媳妇心血来潮就登录上去看一眼,这万一要是发现了资金变动,余杉还真有嘴说不清——他总不能说把钱花到九八年去了吧? 自然而然的,余杉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收几个古董手机翻新一下,拿到九八年来弥补一下亏空?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越想越觉着这主意不错,余杉开始细究可行性。山寨机网上满地都是,但绝对不能考虑。平平常常一部山寨机拿到九八年都属于黑科技。在不确定自己对九八年造成影响从而引起反馈之间的关系前,余杉不能轻举妄动。 要倒腾,就得把主意放在九八年销售的古董手机上。回收再加翻新,成本绝对比买山寨机要贵。但胜在保险。 自认找到了弥补亏空的好办法,余杉不再转悠,打了个车回了那条背街。拉开那道门,跨步过去,感受着粘液的拉扯,下一刻回到了音像店里。 017 家有‘仙’妻 音像店还保持着原样,正对着的卷帘门半开着,余杉的钱包、手机依旧放在吧台上。余杉适应了下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指向下午四点三十六分,距离他上一次离开只过了两分钟。余杉搞不懂昨日之门到底是什么原理,为什么每次穿越之间会出现两分钟的间隔。当然,他对这两分钟的间隔有个奇妙的猜想,可惜的是他暂时没法把老乔留给他的秘密分享给别人,猜想自然也就无从验证。 余杉感觉小脑恢复了平衡,这才慢慢往前走。停在吧台,收好钱包、手机、车钥匙,想了想,他钻进吧台,又从抽屉里拿走了老乔的记事本。他相信老乔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开着车跟陌生人同归于尽,他这么做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余杉希望能从记事本上找到原因。 拿上记事本的余杉没再耽搁,出门锁了卷帘门,开着那辆M4回了家。停车的时候,余杉意外的发现媳妇开走的那辆标致308已经回来了。余杉纳着闷上了楼,一进家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换了拖鞋往厨房里一瞧,媳妇赵晓萌正一边哼着歌一边在煎牛排。余杉过去推开厨房的推拉门,疑惑的说:“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赵晓萌摘下手机耳机,回答说:“今天工会组织年轻老师聚会。不到三点实验楼就没人了,我就早回来了一会儿。” “哦。”余杉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你就弄个牛排就行了,剩下的我来。” 他麻利的脱了外套,洗过手就进了厨房。夫妻几年,余杉一打眼看了媳妇的准备,就知道要弄什么菜品了。草莓、圣女果、香蕉,这是要弄水果沙拉;新买的吐司面包是用来做土豆玉米火腿沙拉三明治;煎蛋用的模具是用来做法式蛋的;烫了皮切碎的西红柿一准要做红菜汤。 余杉三下五除二的就把红菜汤先炖上了,趁着闲暇,琢磨了一下说:“媳妇,回头给我转一万块钱。” “干嘛啊?” “熊海被家里逼婚不从,他们家又给他断粮了,今天打电话问我借钱周转周转。” 事实上余杉要这钱是用来定制古董手机。当然,昨日之门的便利性足以保证余杉打个时间差,先倒腾手机,再把赚了的钱借给熊海周转。 赵晓萌皱着眉头说:“熊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天天的还没个正事儿?”数落了一嘴,跟着又说:“我明早转账给你。” 余杉压抑住心中的兴奋,说:“我估摸着他抗不了几天就得妥协,钱先借给他,十天半个月的就回来了。” 赵晓萌点点头没应声,转而说:“我今天吸地不小心把茶壶打碎了。” “哦,茶壶啊……没事儿,回头再买一把吧,反正那壶也用了好几年。”满脑子都是兴奋的余杉只当媳妇打碎了玻璃茶壶,浑没在意。“你先看着火,我去下卫生间。” 余杉进了卫生间,掏出手机就开始联络山寨机卖家。这年头做山寨机的倒下一批就会站起来另一批,竞争压力极大。有的厂家干脆在网上做起了批发业务,余杉就看到一家卖彩屏直板手机的,单个标价39,买的多还有优惠。 坐在马桶上,余杉开始挨个联系。他的要求实在太奇葩了,必须得是旧的原版6110再翻新。客气点的卖家直接说做不了,有个脾气不好的直接反问‘你穷疯了吧’。余杉也知道这奇葩要求有点找骂,所以也不着恼,耐心的一家家聊下去,价钱也从四十一路上涨开到了七十。数量一百个打底,满意之后再追加。 在商言商,有利可图的事儿总会有人去做。聊了半天,余杉总算碰到一家脾气好乐意接洽的。他把要求一说,对方直接发了一串崩溃的表情。过了能有三分钟,卖家终于来了条最新的回复:“哥们,你这要求太高,不太好做。你要单是个外壳倒简单了,问题是连里面的器件都得保持一致。这样,一台一百不二价,我试着看能给你收二手的吧。” 余杉乐坏了,别说一百了,二百他都干。5110刚出来的时候一万多块,98年跌到了不到三千。6110是98年新出的,价格也在两千左右飘着。他一百一台买过来,转手过去一千五卖掉不要太容易。敲定了交易,余杉直接拍了个1000的链接算是押金,然后乐颠颠起身冲马桶。 洗过手,把手机丢餐桌上,余杉又进了厨房。媳妇已经煎好了牛排,余杉把添乱的媳妇推出厨房,回过头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前期准备赵晓萌都弄好了,余杉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一切。 端菜上桌的时候,余杉听见自己手机响,以为是垃圾短信也就没在意。等上了桌余杉就发现媳妇脸色不太对,他也没多想,只当是赵晓萌为那一万块钱的事儿闹心。赵晓萌有个爱好,那就是对着账户里的余额傻笑。每当余额增多,她就幸福满满;反之不管这钱是什么用途,她总会忧心忡忡。 余杉切着牛排,低头的时候正好瞧见了疑似被打碎的玻璃茶壶好端端的放在茶盘里。他顿了顿,放下刀叉皱着眉头说:“你刚才说打碎的茶壶……不会是我爸拿来的紫砂壶吧?” 余杉的父母平素就爱喝茶,而且岁数越大越讲究。每次来小两口这儿小坐,总会瞅着泡茶用的玻璃茶壶皱眉头,于是老两口干脆送来了一把紫砂壶。打那以后老两口顺心了。余杉也顺心了,起码不用听老头唠叨没完没了的茶经。 后来余杉才知道那紫砂壶不大不小的还算个物件,往好了想传到余杉重孙子那一辈起码能在首都换个大号卫生间。哪成想还没等往下传呢,就砸在自己败家媳妇手里了。 赵晓萌一听这茬,立马瘪嘴撒娇:“我也不是故意的……” “要了亲命了……”想要责怪几句,瞧着媳妇那不安的样子,又不忍心,余杉皱着眉头叹息一声:“得,就当岁岁平安了。” 闻言媳妇立刻起身绕过桌子小碎步扑上来抱住余杉的胳膊,撒娇说:“老公,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 “别耍赖,赶紧吃饭。” 余杉这边吃着,想着赚了钱回头买个一模一样的把这事儿圆过去,左手习惯性的摸上了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最近的联系人显示苏眉十分钟前发了一条信息。余杉点开,只见苏眉发的信息说‘订好了悦来酒店702房’。 余杉琢磨了半天,旋即一拍脑门。坏了!今天是苏眉生日,他把这茬给忘了。余杉跟苏眉从小学三年级到高三毕业,当了十年的同学,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余杉回想起来似乎有那么一阵他对苏眉动了杂念,苏眉可能也有那么点意思。可惜那时候都高三了,一毕业,余杉去了滨港,苏眉去了魔都,等再聚首已经是十年之后。 十年光阴足以将曾经的情愫埋没,再见面的时候余杉已经娶妻,让人意外的是苏眉一直单着,而且有越来越妖孽的趋势。 回到齐北,余杉的圈子从无到有慢慢扩大,但要说真正关系好的,也就有数的几个人。妖孽状态的苏眉,小胖子熊海,苏眉的闺蜜卢茜,混成了铁路派出所副所长的单杰。原本还有个老乔,现如今余杉的好友又少了一个。 说起来余杉跟前四个在一起算是个小圈子,他此前试图把老乔拉进圈子里,但老乔这人每次都显得格格不入。不但他自己别扭,就连大家都觉着别扭。久而久之,余杉就不再做无用功,此后的小聚不再强拉着老乔。 今天是苏眉的生日,一周前大家伙就把怎么给苏眉庆生商量得热火朝天。原本余杉还记着呢,结果穿越一个来回,愣是忘了这茬。 回想起来的余杉也不吃了,站起身焦急的说:“坏了,我把今天聚会的事儿给忘了。” “什么聚会啊?”赵晓萌问。 “就熊海、单杰他们,我跟你说过啊,一个礼拜前就定好了。你先吃着,我得赶紧过去。” “哦。”赵晓萌有些失望的撒开了手,乖乖回到对面坐下来继续吃饭。 余杉着急忙慌的换了身衣服。衬衫、牛仔裤、休闲西装,对着镜子照照感觉还不错,随即穿上鞋就要走。 这时候赵晓萌突然追了过来,什么话都没说,递过来二百块钱。 “什么意思?我兜里揣钱了。” 赵小萌扭捏的说:“回头咱妈问起那茶壶,你就说是你不小心摔的,毕竟你是亲生的,她不会把你怎么样。” 余杉眨眨眼,指着赵晓萌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了。 “你行!”接过二百块钱,余杉急匆匆的走了。他不知道的是,他刚走赵晓萌就立马变了脸,咬牙切齿的嘟囔着:“狐狸精,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 018 有点面熟 余杉开着车刚停到悦来酒店门口,就接到了熊孩子的电话。 “杉子哥,在哪儿呢?我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 余杉说:“别浪费电话费了,我就在酒店门口呢。” 挂了电话,余杉锁了车,捧着路上买的一束百合花,昂首阔步就进了酒店。他浑然不知自己前脚刚进酒店,一辆标致308就停在了他那辆M4旁边。 上了七楼,在迎宾引到下往702走,刚瞧见702的门牌,余杉就听见了熟悉的欢声笑语。推开门一瞧,寿星苏眉坐在主位,她的闺蜜卢茜紧挨在旁边,卢茜旁边的是小胖子熊海,再跟着就是单杰了。桌子不大,服务员之前问好了就餐人数就撤掉了多余的椅子,所以现在只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就在单杰与苏眉之间。 余杉一进门就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来晚一步。认打认罚,你们说了算。” 单杰故意挑刺,说:“你可算来了,我们几个对着一桌子好菜咽口水,饿得前心贴后背。你再晚十分钟我们就不等了。” 话音刚落,熊孩子立马在一边起哄:“不是我说你啊,杉子哥。别人的事儿你迟一会儿没什么,苏眉姐庆生这么大个事儿你怎么能迟到呢?” 苏眉的闺蜜卢茜在一边捂着嘴偷笑,说:“成了家就是不一样啊,你们瞧杉子哥火急火燎的样子,没准是刚刚灭了后院的火。” 余杉不乐意了,绷着脸说:“去去去,起什么哄。我媳妇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叫一个温婉。我们家什么事儿都得听我的,用得着灭火吗?” 玩笑说过,余杉走过去把那一束百合递给一直笑着没说话的苏眉:“生日快乐,祝你越活越年轻。” 苏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意思是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呗?” 余杉被噎得直呲牙,好半天才说:“你怎么也跟他们仨学坏了?” 苏眉噗嗤一笑,另外仨人连连起哄。过了好半天,苏眉张罗着说:“赶紧吃,都饿坏了。” “哎哎,先别动筷子,还没许愿呢。”卢茜利落的起身,从小胖子熊海那儿拿了打火机,开始点蜡烛。另一边的单杰起身过去把包房的灯给关了。 没一会儿蜡烛点亮,众人落座。花枝招展的卢茜说:“寿星公,赶紧许愿吧。” 苏眉微笑着,双手抱在一起,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大家伙都配合的安静下来。过了能有半分钟,苏眉睁开了眼睛,刚说了句‘许好了’,就听包房的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 余杉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因着没有灯光,借着烛光他只能隐约的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右手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余杉刚站起身,那人走得近了,他才看清楚,来的这人居然是他媳妇赵晓萌。 余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晓萌?你怎么来了?” 赵晓萌冲进来的时候原本怒气十足,待看清楚房间里的情形,身形明显一滞,跟着脸上怒气没了,变成了一片平静。她放慢脚步走到桌前,抄起刀子刷刷刷就把蛋糕给切了。然后朝着几个人微微颔首:“各位,这是本酒店赠送的服务,希望用餐愉快。” 说完扭身就走。 房间里所有人都傻眼了。单杰情商高,反应也快,赶忙说:“你别说哈,刚才那服务员长的真像老余媳妇。” 熊海是典型的熊孩子,反驳说:“杰哥你什么眼神?那就是杉嫂好不好。” 卢茜咯咯咯的笑了半天,用压低了的却足以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什么来着,醋坛子打翻了吧?” 一旁的苏眉哭笑不得,用胳膊肘点了点余杉,冲着门口一努嘴:“傻愣着干什么?赶紧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啊。” 余杉被自己媳妇这一出弄得都不会说话了,冲着几人连连抱拳,随即就追了出去。紧赶慢赶的,他总算在停车场追上了赵晓萌。把媳妇扳回身面对着自己,余杉瞧着媳妇梨花带雨的样子,气得乐了起来:“你哭什么啊?” “丢人了……”赵晓萌抽抽搭搭的说。 “要丢丢的也是我的人,怎么看你这意思你还挺委屈?” “人家不是怕你凶我嘛。” 看着赵晓萌蔫头耷脑的样子,余杉生不起气了。刚结婚那阵,自己这帮朋友都说余杉运气好,赵晓萌个高条顺模样好,脾气性格都没的说,直夸余杉是家有仙妻。等后来大家伙熟悉了,知道了赵晓萌蠢萌的本质,家有仙妻就变成了家有‘仙儿’妻。 东北方言里头,连读儿化音的‘仙儿’一般指的是萨满一脉的大仙,能请神能通灵。后来这词儿演变了,因这大仙作法的时候又蹦又跳还胡乱言语口吐白沫,‘仙儿’就变成了神经质的代指。 余杉叹了口气,琢磨着那句话真没说错: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自己这媳妇劲头一上来,还真够‘仙儿’的。 余杉虎着脸,说:“知道自己错了。” 赵晓萌赶忙点头:“知道了。” “错哪儿了?” 赵晓萌委屈的说:“错在太急躁,不知道悦来酒店是饭店不是宾馆。” “那你进了酒店里头还没发现?” “发现了啊,当时在气头上。再加上702里头没声音,我就以为……以为……” 唉哟!余杉鼻子差点没气歪了,点着媳妇的脑门没好气的说:“你说说你这小脑袋瓜里头都装的是什么?” “我错了,老公,你别生气好不好。”赵晓萌使出惯用招数,抱着余杉胳膊撒泼耍赖。 余杉喘了会儿粗气,原本的恼火也没了,故意没好脸色的看着媳妇说:“走吧。” “哦。”赵晓萌应了一声就去开车门。 “往哪儿走呢?你都闹出那一出了,现在不去好么?”不容分说,余杉拉着赵晓萌又回了酒店。这一顿饭吃下来,其余人等该吃吃,该闹闹,只有赵晓萌在那儿不好意思的装鸵鸟,她都恨不得把脑袋塞桌子底下去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到了九点钟自然而然的就散了场。两口子一回到家,赵晓萌飞奔着扑在沙发上,小拳头不停砸靠枕,叫着‘丢死人了’、‘没脸见人了’。余杉觉着赵晓萌‘仙儿’的有些过了头,这一晚上都故意虎着脸,然后顺理成章的当了一晚上的大爷。 第二天照常上班,下午的时候小张老师刚刚分了手的女友找上了学校。那姑娘模样一般,但本事可不一般。一哭二闹三上吊,该会的招数全都会,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找领导。张长贵那厮正到处找小张跟余杉的错处呢,这下子正中他的下怀。 没等那女孩走呢,张长贵就在办公室在所有老师面前把小张老师骂成了人渣。也就是小张老师脾气好,没根底。换了是余杉,早一巴掌把张长贵那嘴脸抽飞了。 不用想也知道,对付完了小张,张长贵这家伙回头还得憋坏找余杉的麻烦。余杉琢磨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下定决心把张长贵的黑材料起出来,等穿到九八年好好对付一下这个人渣。 余杉平素人缘不错,随口问了几个年长的老师,当年的事儿就大概有了眉目。那跳楼的实习女老师是师范学院毕业,而后九八年五月开始在育才小学实习。张长贵仗着有当时的校长做靠山,一直用工作的事儿诱惑那女老师。 那女老师是个正经人……就算不正经也看不上当时恶名昭著的张长贵,一直都在抗拒,一度还找校长告了状。结果张长贵屁事没有,回过头来还变本加厉。等到了学生放暑假的第二天,张长贵趁着办公室没人就对那女老师动手动脚。女老师性子刚烈,直接从四楼跳了下去。 知道了大概经过,尤其是时间,余杉心里有谱了。门那头的九八年现在才五月二十号,时间上来得及。他只需要在学校放暑假的时候跟紧了,用照相机拍下张长贵耍流氓的过程,这老小子就别想再留在学校了。 这天下班前,余杉又接到了马警官的电话。前一天就打过招呼,今天马警官要勘察音像店的现场。余杉因着昨日之门的事儿心里打鼓,但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一下班,余杉就开车去了音像店。他到的时候,一辆警车早就停在了音像店门口。马警官跟他的搭档俩人正靠在警车上吸着烟。 余杉下了车赶忙打招呼:“马警官来了,实在太麻烦你们了。”余杉心里头琢磨着,这要放在九八年,就自己跟小马警官的关系,碰见了还用低声下气打招呼?估计离的老远小马警官就得叫着‘余哥’颠颠的跑过来。 马警官摆摆手,说:“没事儿,本来这就是我们的职责。告诉你一声,乔思失踪的事儿已经立案了。啧……”马警官嘬了下牙花子,皱着眉头看着余杉说:“我怎么感觉,咱俩之前见过呢?” 余杉当时就懵了。老乔告诉他的规则真没错,九八年的一丁点变动都能影响到他所处的2015年。 019 悬案 余杉心里头琢磨着,咱俩可不是眼熟嘛,九八年那会儿你还管我叫哥呢。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马警官你真会说笑话,咱俩两天前刚见过,可不是眼熟嘛。” “是这样嘛?”马警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放弃了:“想不起来了,总觉着你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这人一过四十,记性就不行了。那咱们先勘察一下现场吧。” 余杉暗自长出一口气,麻溜的掏出音像店备用钥匙开了门。音像店面积不大不小,刚刚过一百平。除了宽敞的大厅,连着后门的走廊边有个小卫生间,再有就是东北角的小仓库。进到里面,整个音像店的情况一目了然。 当先一步的余杉指着音像店的格局三两句话就介绍了个清楚,而后径直走到吧台,拎起椅子放在通往后门的走廊过道,顺势就坐了下来。 “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位警官勘察吧,我就不添乱了。” 马警官跟那姓赵的年轻警察俩人对视一眼,随即分散开来东瞅瞅、西看看,有时候会用力踩踩地板,有时候又会敲敲墙面,甚至连承重柱都没放过。那姓赵的警察绕过余杉,进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又摸索着走廊墙壁朝昨日之门走去。 余杉心都揪起来了,正冒冷汗呢,就听大厅里的马警官说:“后门有什么可看的?人要是从后门走的,早就被监控拍到了。” 姓赵的警官干脆摘下帽子当扇子使,嘟囔着说:“嘿,邪门儿了。你说这人能跑哪儿去?” 马警官不高兴了,训斥说:“你这不是废话嘛。要能找着人还用我们干嘛?别杵那儿碍眼,跟我看看小仓库。” 赵警官答应一声,越过余杉又回了大厅。余杉面不改色,心里头狠狠的出了一口长气。就差一点啊,赵警官的手都快摸上昨日之门了,马警官不发话余杉就得想辙遮掩过去。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想不到用什么借口去阻止。 俩警官进了放置音像制品的小仓库,一通翻找,没一会儿马警官在里头大声喊余杉:“这皮箱子一直在这儿吗?” 余杉赶忙过去看了一眼,只见一堆杂乱的纸箱子中间有一个帆布旅行箱,个头还挺大。他挠挠头,实话实说:“我也没进过仓库,更没见过这箱子……怎么,有问题?” 马警官摸着下巴说:“不好说,我就是觉着这箱子有些不和谐。你瞧啊,纸箱子上或多或少的都粘了灰,放在里面的旅行箱倒很干净。看着像是最近才放进来的。” 余杉随口猜测道:“也许是老乔用来进货的箱子?” “那就更说不通了。如果是进货用的,那这箱子应该放在外面,不该放最里面啊。” 余杉点点头,说:“您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古怪。” 马警官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同伴说:“这只箱子带回去做个痕迹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顿了顿,马警官也不解的说:“奇了怪了,人能去哪儿呢?” 赵警官思索着,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马警官到一边悄悄耳语了几句。赵警官的声音很低,但架不住余杉耳朵灵,他的话一丝不漏的听在了余杉耳朵里:“我说师傅,人该不会是给碎尸了吧?再用强酸处理,马桶一冲什么都不带剩下的。” 马警官皱起了眉头,再看向余杉的眼神可就不善了。 余杉哭笑不得,心里头埋怨着老乔临死还坑自己一把。 俩警察又耳语了一会儿,然后马警官负责拖住余杉,赵警官转头又去了卫生间。过了能有十来分钟,余杉正担心赵警官会不会发现门的秘密呢,赵警官回来了,脸上明白无误的写着失落。很显然,他在卫生间一无所获。 马警官看向余杉的目光稍稍温和了一些,随即问:“我今天又看了监控,你昨天又来了一趟?” 余杉肠子都悔青了,感情问题出在这。前脚马警官打完电话说要勘察现场,后脚自己就着急忙慌的跑到现场,掉个个换位思考,自己是马警官也得起疑心。余杉暗自责怪自己,真是乱了方寸。当时要是耐心点,等勘察完现场再穿过去,哪儿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儿? 面对马警官的疑惑,余杉苦笑着说:“您昨天说有什么暗道之类的,我就上了心,一下班就过来看看有没有。结果什么都没找着。” 马警官严肃的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严格来说你这种行为属于破坏现场。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总之,下不为例。”说完,马警官背着手不死心的又转了一圈,皱着眉头想破了头也没琢磨明白好好的大活人是怎么没的。后来余杉才知道,赵警官出去那十分钟,不但把卫生间翻了个底朝天,还四处喷了鲁米诺试剂。结果地面上既没有血迹,卫生间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的残留物。 两样都没有,就排除了这里是凶杀现场的可能。既然没有凶杀,那案件就只能当成是一个离奇的、大变活人的失踪案。这会儿马警官都有心去找市马戏团的魔术师问计了。 “那就先这样,”马警官有些郁闷的说:“我们再去失踪人家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说完,领着赵警官走了。 余杉把两位警官送出门,看着警车离去,站在门口长长的出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正这时候,手机猛的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 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王律师。王律师?余杉想了一下才记起来这是从老乔手机上抄下来的手机号码,对方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 疑惑着接通电话,只听一个略有磁性的女声问:“您好,请问您是余杉先生吗?” “对,我是余杉。” “是这样,今天下午我收到了我的委托人乔思的定时邮件,按照邮件内容,我的委托人已经正式启动了遗嘱程序。而按照委托人一个月前立下的遗嘱,其名下的音像店,在其失踪、确认失踪期间以及判定死亡后,音像店的所有权、经营权将归您所有。” 虽然王律师刚说到一半的时候余杉就差不到猜到全部内容了,但完整的听完对方的话,还是让余杉目瞪口呆。不为别的,他现在的嫌疑还没摆脱呢,这回好,连作案动机都有了。 “喂?余先生您还在么?” “我听着呢。”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青山路卓兴律师事务所办理一下程序?” “暂时没空,以后再说吧。”说完余杉就挂了电话。 这事儿越来越麻烦了。几天前他还安安稳稳的当着他的小学体育老师,谁能想到今天就成了警方的怀疑对象?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清二楚,但他总不能说老乔是去跑到九八年作死了吧? 余杉是越想脑袋越大,最后有些自暴自弃的想着,干脆走一步算一步得了。真要是有一天警察把自己逮起来,他就实话实说,怎么着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了冤枉。 拿定主意,余杉锁了卷帘门,开着车就回了家。他像平常一样,蒸了米饭,炖上排骨,又把要炒的蒜薹洗净切好,然后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点上烟,一边抽着一边浏览着笔记本网页,过了一会儿他猛的想起来老乔的记事本。好奇心之下,余杉跑到客厅拿起了随手放在鞋架抽屉里的记事本。 记事本很普通,人造革的封皮,里面的纸张有些泛黄,看起来老乔用了很长时间。翻开来,一份份的剪报,下方写着老乔的注解,剪报背面的一页有时候也会记载一些东西。 记录的东西都跟当初的劫案有关,线索却很凌乱,余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劫案跟周志明的关系。于是他放弃了找捷径,只能从头开始看起。 2000年1月7日,中国银行齐北分行中华路支行派出运钞车,押送着总计三千万人民币的现金前往六公里外的齐北机车制造厂。这三千万是齐北机车给厂子里工人的下岗买断工龄钱。押运车在曙光大街被一辆警车拦截。 此前,中华路支行曾接到过恐吓电话,声称在支行里埋设了定时炸弹。警方出动警力进行了排查,最后排除了有炸弹的可能。 警车上下来一名警察,说刚刚接到报警,恐吓电话声称在运钞车里安置了炸弹。因为之前的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几名押运员也没多想,纷纷下车让该警察上车排查。没一会儿,押运车里冒出烟雾,警察探出头叫所有人分散,说是炸弹要爆炸了。 随即,警察钻进驾驶室,开着押运车往出城口疾驰而去,那辆警车鸣着警笛紧紧跟随其后。 现场的押运员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来爆炸。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警车跟押运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出城口有目击者报告押运车上了齐冰高速公路,警方立刻封锁了高速公路,并调取了监控录像,结果运钞车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迹。 当时作为银行中层的余万鸿负责制定运钞车行进路线,案发后曾被警方审查,虽然没找到任何证据,但余万鸿还是受牵连,被上级从原本的岗位上拿下来,丢到了清水衙门养老。 而乔思的父亲当时正好在齐冰高速中间一个出口排查嫌疑车辆,接到命令后没五分钟,他与另外一名警察就遭遇了那辆运钞车。结果乔思的父亲不但没有阻止运钞车继续疾驰,还阻挠同伴朝运钞车开枪射击。事后余杉的父亲被隔离审查,专案组还在其家中搜到了三十万元来历不明的巨额现金。乔思的父亲在审讯中一言不发,四十八小时之后趁着审讯员疏漏,冲破封锁跳楼自杀。 有关这起劫案的调查就一直没有停止过。不论是走访调查,还是调取监控录像,那辆运钞车再也没有出现在警方的视野里。倒是那辆伪装成警车的捷达,案发的第一时间就在出城公路路边被找到了。 久而久之,这案子就成了悬案。而余杉跟乔思两家人的命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转变的。 020 杂乱的线索 老乔记事本中记载的很杂乱,有关劫案的部分,大多是后期警方公开的线索。比如根据目击者描述的那名假警察的素描;那辆被遗弃的伪装警车于1999年12月28到30日之间被盗。漆底原本是黑色的。从被盗到被遗弃总计开了四百六十三公里;遗留在假警车里的鸭舌帽,警方追查到这顶鸭舌帽在齐北市一共卖出去七十九顶,但只追查到了其中四十七顶帽子的买主。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线索很多,但既没有指明运钞车下落,也没有追查到犯罪嫌疑人的其他特征。 记事本的中间部分,记录的不再是有关劫案的线索,而是变成了劫案之后对几个人物的影响。劫案过后,乔思的父亲乔明远‘畏罪自杀’,其主管领导,公安局长兼齐北市政法委书记胡邦亮调职人大,提前步入退休阶段。 市财政局副局长周志明一年后升任财政局局长、副市长,此后一路顺风顺水,2012年出任齐北市********。2015年,周志明涉嫌严重违法乱纪,被双规。 而在劫案发生之前,乔明远通过调查一起恶性伤害案,追查到了一起骗取863计划财政拨款的诈骗案。涉案公司为绿江新能源有限公司,而巨额财政拨款正是财政局副局长周志明一手办理。绿江新能源以研发新一代绿色电池为幌子,先是在齐北南市郊开发区骗取了大量土地,少量基建之后又骗取了863财政拨款。三年后该公司法人伍国平携款潜逃,公司破产清算。一家名为万隆的本市房地产公司用低廉的价格取得了绿江新能源原址的工业用地,两年后将这块地转为商业用地,开发了绿江新城。 万隆地产余杉知道,头十年在齐北很有名气。要不是2014年刚建成没到三年的新福家园二号楼发生楼体塌陷,这家房地产公司依旧是齐北市房地产行业中的龙头老大。 好像周志明的落马就跟新福家园事件有着连带关系。果然,乔思记事本后面的记载中,直接指明周志明就是万隆地产的幕后保护伞,更让人吃惊的是,万隆地产跟之前的绿江新能源幕后老板是同一个人——蓝彪! 蓝彪,原大华厂职工。1993年下岗,1995年因伤害罪服刑三年,提前一年刑满释放。1998年在齐北市东四道街开起了金碧夜总会,1999年年初将夜总会转手。销声匿迹三年后,2002年摇身一变成了万隆地产的老总,2005年还成了齐北市政协委员。2014年楼体塌陷事件后锒铛入狱,2015年年初因买凶杀人、组织涉黑团伙、贿赂公职人员等罪名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记事本的最后全都是乔思的疑惑与推测,首先,蓝彪九七年出狱的时候身无分文,即便是捞偏门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几个月后就开起了金碧夜总会,他哪儿来的那么多资金?其次,金碧夜总会在蓝彪手里只有短短的不到一年时间,他连装修夜总会的钱都没赚回来,为什么会用低廉的价格转让出去?第三,三年之后,蓝彪又是从哪儿来的资金成立了万隆地产? 跟着乔思又列举了几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件。第一个是1998年九月份境泊市广阳储蓄所抢劫案。案发时五名歹徒手持枪械冲进储蓄所,抢走两百多万现金后开着一辆富康车驶入境冰公路,而后消失无踪。 第二个是绿江新能源的法人伍国平曾经因经济犯罪锒铛入狱,服刑期间恰好与蓝彪在同一个监室。出狱之后,伍国平没有留在老家冰城,而是拿着一份似是而非的伪造专利去齐北成立了绿江新能源。 第三个,千禧劫案是发生在一月七号,两个月之后,原本只获得了政府批地,一切都停留在纸面上的绿江能源突然获得了注资,并开始进行基建。半年后,绿江获得第二笔863扶持拨款。 联系此前的种种线索,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让人想入非非。境泊市储蓄所劫案与千禧劫案有相似点,难道都是蓝彪干的? 财政拨款是周志明一手操办的,蓝彪消失的时候伍国平恰好跃出前台,伍国平潜逃之后蓝彪又适时的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里。蓝彪与伍国平是什么关系?蓝彪与周志明又是什么关系? 余杉皱眉思索了半晌,才翻到了下一页,也是有文字记录的最后一页。乔思用鲜红的笔记写下了周志明的名字,并重重的画了个圈。余杉能感觉到字迹中的愤怒,显然,乔思把这一切的源头都归结到了周志明的身上。 余杉有些不解,按照道理来讲,乔思应该更关注可能与劫案有关的蓝彪,怎么会跑到九八年驾车跟周志明同归于尽? 合上记事本,余杉闭目沉思了一会儿。他觉着不能完全相信老乔的判断,毕竟老乔只将门那边的时间推动到了九八年五月十三号,而不论是境泊市的储蓄所劫案还是千禧劫案,他都没经历过,只是根据后来零散的信息总结出来的推测。 余杉愈发的觉着自己掉坑里了。案情扑朔迷离,他一个爱好写科幻小说的小学体育老师去跟踪调查周志明还是蓝彪?这俩人一个是财政局副局长,另一个在2015年定刑的罪名可是买凶杀人、组织涉黑团伙。前者还极有可能是后者的保护伞,余杉追查下去,一个不小心就得落得跟老乔一样的后果。在2015年成为失踪人,实际上死在了九八年。 但你要说让余杉放弃追查,他又多少有点不甘心。一个是因为老乔的临终委托,另一个这案子也牵连到了他们家,再加上余杉好奇心比较重,凡事喜欢刨根问底。于是他整个人都在查与不查之间纠结起来。 高压锅的定时提醒音打断了他的纠结,余杉睁开眼睛爬起来,走到厨房拿筷子给高压锅放气。瞧着时间已经五点十分,媳妇差不多该回来了,余杉打算着马上就把蒜薹炒喽。 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依旧是王律师,余杉皱着眉头想了想,干脆按了静音。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余杉刚要挂断,却发现这回来电话的换成了马警官。 抄起电话余杉赶忙接了。 “喂,马警官。” 马警官在电话那头说:“是这样,我们这边又有了新的线索。我们这边接到电话举报,说你朋友乔思曾经在十天前去过松山精神病院,见了一个叫李怀义的病人。当天晚上,病人李怀义趁着值班人员不注意,从松山精神病院逃了出去。” 精神病人逃出医院的事儿余杉有所耳闻,前一阵还在报纸上看到过。于是他疑惑的说:“你的意思是说,老乔跟精神病人逃走的事儿有关?” “这个暂时还不好说,因为还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我打电话就想跟你求证一下,你朋友乔思跟李怀义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余杉老实的说:“我就知道老乔的母亲以前就在松山精神病院,五年以前他每个周末都会去一趟。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马警官沉默了一下,有些失望的说:“那行,要是你想到什么新的线索,第一时间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余杉仔细想了半天,确认自己的确不认识一个叫李怀义的精神病患者。紧跟着他就更加奇怪起来,乔思的母亲五年前就去世了,按道理来讲他不会再去松山精神病院,更不会跟叫李怀义的精神病患者有关系。 问题是乔思偏偏这么做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心事重重的余杉做菜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放起盐来没了轻重。等做好了一尝才发现盐放多了,赶忙回炉又加了点水。 他菜刚做好,媳妇赵晓萌踩着时间回了家。赵晓萌还没换鞋呢,就紧忙吸了吸鼻子,张口就说:“炖排骨了?哎呀,老公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想吃排骨?” 余杉好笑的说:“就没有你不想吃的东西,馋猫。” 赵晓萌嬉笑着换了拖鞋,外套都没脱直接扑到了余杉怀里。 “哎哎哎?起什么腻啊,赶紧换衣服吃饭。” 赵晓萌不撒手,神秘兮兮的笑着说:“老公,有个事我要告诉你,你得承受得住。” “你又把什么打碎了?” “不是……”赵晓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双手拿着在余杉眼前晃来晃去:“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啊……别晃,看得我眼晕。”余杉握住赵晓萌的双手,将那张纸凑到自己近前一看,发现是医院的化验单。尽管他完全不明白那些数值的意义,但聪明如他,立马惊讶的说:“你怀上了?” 赵晓萌傻笑着点头。 这会儿的余杉被巨大的幸福感冲击着,什么劫案,什么周志明、蓝彪的全都抛在了脑后。兴奋的余杉‘唉哟’一声,一把就抱起了媳妇。 “轻点!医生说才五周!” 余杉赶忙轻手轻脚的把媳妇放下,搓着手说:“晚上还想吃点什么?要不我再给你做个黄焖鸡?” “有排骨就够了,要什么黄焖鸡……对了,这事儿现在谁都别告诉,等七周过了做了超声波检查再说。” “知道了。”傻笑的,现在变成了余杉。 021 闹将上门 媳妇有了,余杉高兴得屁颠屁颠的。早几年刚结婚那会儿,小两口觉着还年轻,都想再过几年二人世界。后来赵晓萌进了大学实验室,操作的仪器都有放射性,小两口又害怕辐射影响孩子健康,所以一直都没敢要。 到了今年,赵晓萌所在的实验室人手充足,打过了年刚开学她就早早的跟主任打了招呼,调整了工作岗位备孕。原本俩人计划着最迟小半年就能见成果,没成想这才俩月不到,赵晓萌就怀上了。简直就是心想事成! 准爸爸余杉这一个礼拜每天上班都带着笑模样,没事儿的时候就上网查各种育儿经以及孕妇应该注意的事项。这一查不要紧,余杉发现这孩子从怀上到落地还真是一门学问。头仨月是危险期,不能亲热是肯定的了,尤其得注意孕酮指数。指数要是降低,就会有流产的危险。 这时候孕妇就得一边调养一边服用******。六周到八周之后就得补充综合维生素,中后期DHA/各种营养丰富的坚果零嘴更是不能少。 余杉每天早出早归,变着花样的给媳妇赵晓萌做各种好吃的。头一天赵晓萌胃口大开,余杉还以为是自己做的合了口味。等连续三天眼瞅着赵晓萌干掉两海碗的米饭,余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自己吃一海碗都撑得慌,媳妇那两海碗的打包饭塞哪儿去了? 更要命的是,半夜的时候赵晓萌还吵吵饿了。后来两口子找有经验的朋友问了才知道这是正常反应。那朋友说是等六周过后,饭量就会降下来,而且还会有妊娠反应。 这事儿有前车之鉴,赵晓萌的表妹去年怀孕的时候呕得吐了血,当时大夫都建议打掉孩子了。余杉的媳妇赵晓萌本来就多愁善感,这下子干脆成了忧心忡忡。一会儿担心六周过后自己反应太大,一会儿担心开车上下班对孩子不好;转过头来,赵晓萌又为孩子是男是女的问题操心。 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不到七千,算上两套门市的收益,在齐北过得还算滋润,但这点收入拿到一线城市就显得有些杯水车薪。赵晓萌说要是个闺女倒好说了,两口子不用为闺女将来结婚、买房子发愁,完全可以富养;可要是个儿子那就麻烦了。儿子学习不争气发愁,儿子学习争气也发愁。这万一将来儿子考上一线城市的好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那里,就凭他们俩现在这收入,一辈子的积蓄都买不起首都一套差不多的房子。 归结起来,赵晓萌还是觉着生个闺女好。余杉哭笑不得,但仔细一琢磨媳妇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闺女好,闺女跟父母贴心。要是生了个臭小子,等他长大翅膀硬了就得远走高飞,一年想见一面都不容易。至于买房子、结婚,换做以前余杉也许还会发愁,但现在那点钱对于他来说完全就不是问题。 昨日之门尽管限制重重,但余杉依旧可以凭借十七年的时间差让自己狠赚上一笔。恩,也不知道先前联络那卖家操办的怎么样了。 转过天来,余杉午休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号码是深港的,余杉还以为又是诈骗电话呢,接听才发现原来打电话的是之前联系的卖家。 卖家年纪不大,操着一口浓郁的羊城普通话,语速稍微快一点余杉就听着费劲。电话里头卖家抱怨了好半天,说余杉这单子不大,还费时费力,他这一单算是赔本了云云。余杉没接茬,他知道卖家这是在抬价呢。不赚钱?不赚钱卖家能接单么? 这年头,甭说十七年前的老古董手机了,就是十年前的手机都是白菜价。余杉的母亲就曾经用两部零五年的诺基亚外加一部小灵通换了把菜刀,那菜刀造价顶多十块,算起来一部旧手机都卖不上五块钱。 就算外壳翻新外加换了电池,卖家的成本也不会超过三十元,而余杉下单购买的价格是一百一部。算算利润都超过百分之两百了,不赚钱可能么? 啰嗦了一会儿,卖家说余杉下的单子完成了,他正找地方翻新呢,让余杉拍下全额,卖家承诺三天之内发货。余杉没废话,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就拍了全款。这对他来说又是个好消息,一百台6110搁在九八年一千五一部一准被抢疯了。 余杉可是清楚的记得,他父亲那部国产波导手机,九九年买的时候还一千七呢。暂且按一千五计算,百分之一千四百的利润,一百部6110轻轻松松就能赚到手十四万。而且是十四万第四代人民币,余杉要是有耐心慢慢换,十四万能换来差不多二十万。 首都的天价房算什么?余杉有信心在自己儿子出生前就赚足这笔钱。 余杉正跟这想入非非呢,电话又来了。一看来电显示余杉就皱了眉头。不是别人,还是王律师。话说这位王律师可真够执着的,明知道余杉不接电话,依旧每天早中晚各打一遍电话给余杉,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其实余杉挺能理解人家的,干律师这一行,没完成客户委托就没法拿到佣金。但眼下余杉真不想,也不敢接收老乔的音像店。 马警官虽然没明说,余杉也感觉到马警官对自己的怀疑了。这要是现在接手了音像店,不等于送上门让马警官起疑心吗? 挂了电话,余杉溜达着在学校附近的面馆吃了饭,然后又悠哉悠哉的溜达回来。一进办公楼,迎面就碰上了慌里慌张的小张老师。 一瞧见余杉,小张老师叫着:“诶哟,余老师,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这是?”余杉疑惑的问。 小张老师拉住余杉到了办公楼外面一角,压低声音说:“你前脚刚走,就来了一个泼妇。指名道姓找你,说是你霸占了她老公的遗产。教导主任的脸都给抓了,那泼妇跟疯了一样……余老师,要不你出去躲躲?” 躲?开什么玩笑,那不等于坐实了诬告吗?余杉一琢磨就反应过来所谓的泼妇是谁了。不用问,那女的一准是乔思的前妻费雯雯。六年前乔思的母亲的状况不太好,偶尔清醒过来总问乔思婚姻大事。 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老乔不到俩月的功夫就办了婚礼,结婚的对象就是现在闹事的费雯雯。这女人小乔思三岁,当时在步行街经营一家童装店。 对于这桩婚姻,包括余杉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太看好。费雯雯包括费雯雯的家人都太势利了,费家人谈婚事的时候就跟卖闺女差不多。房子、车子是基本要求,三金首饰、蜜月旅行必须具备,这些都谈妥了之后张口又要二十万的彩礼。 谈了两次没谈拢,跟着去的余杉每一次都被费家人的嘴脸气得眼冒金星。他多少次都劝过老乔另择佳偶,奈何当时老乔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就想着尽快结婚。 老乔的音像店那阵子也就勉强维持,还是余杉借给老乔十五万才把这婚事办下来。结果不出大家的预料,一年后老乔的母亲过世,拼凑起来的两口子三天两头打架。 要说两口子在一起吵架拌嘴不算什么,问题是每一次费雯雯都会把事情扩大化。率先动手不说,转过头带着七大姑、八大姨能把老乔打进医院。这段婚姻艰难的维持了三年,忍无可忍的老乔终于结束了这段婚姻。万念俱灰之下,费雯雯要什么老乔就给什么,甚至连儿子的抚养权他都没争过。 自打离婚后余杉就没碰到过费雯雯,没想到今天会被这女人杀上门来。死去的老乔或许会因为孩子而对费雯雯有所顾忌,但余杉跟这个女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完全就不怕。 “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张老师大吃一惊:“啊?你真去啊。” “去,凭什么不去。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说着话,余杉大步流星朝办公室走去。离的老远,就听费雯雯用尖锐的声音叫喊着:“……就这德行还能当老师?欺负孤儿寡母、霸占别人财产,怎么当的老师?有师德吗?你们学校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余杉一进办公室,一眼就瞧见披头散发的费雯雯;俩年轻女老师挡在费雯雯身前,生怕这女人又发疯伤人;教导主任捂着脸恼火至极,却又发作不得;其余的老师要么躲出去了,要么就七嘴八舌的劝说;唯有张长贵那老流氓,正站在墙角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小人嘴脸。 张长贵眼睛贼,瞧见余杉立马指着说:“正主来了,要闹你找他闹去。” 一瞧见余杉,费雯雯更疯了:“好啊,姓余的,今天我跟你拼了。”说话间挣扎着就要突破俩女老师的封锁线。 余杉一瞪眼,指着费雯雯的鼻子说:“你敢动我一下子信不信我让你们家在齐北待不下去!” 他一句话就把费雯雯镇住了。讲道理,余杉不怕;拼人脉,余杉就更不怕名声已经在齐北臭大街的费家了。 022 巧合 余杉的话很有威慑力,费雯雯怔了怔,倒是再没往前冲,而是干脆瘫坐在地上干嚎起来。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傻,而且心眼十足。只是她把所有的心眼全都用在了斤斤计较上,也就成了眼前这个惹人厌的泼妇。她很清楚的知道余杉乃至余家的能量远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只想通过这种方式,像一只不咬人、烦人的苍蝇一样纠缠下去,为自己谋取一份好处。 “别嚎了,一滴眼泪没掉,有意思么?”余杉横眉看着费雯雯说:“我就跟你说两条,第一,遗嘱是老乔立的,直到律师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这件事。而且到现在我都没考虑清楚要不要接收老乔的音像店;第二,你跟乔思三年多之前就离了婚,财产早就分割完毕,你就算闹到法院也不占理。”顿了顿,余杉理清思路继续说:“音像店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你要跟我闹的话那就看看谁能量大;你要是现在走人,那就等我下了班找上律师详细问清楚。” 费雯雯扶着办公桌站起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句话没说拎着包起身就走了。 泼妇前脚刚走,心痒痒的张长贵立刻开始落井下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余老师,你这个事情处理的很不好。怎么能让人家闹到学校来呢?你看看,孙主任的脸给抓的。” 孙主任憋气的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泼妇!” 余杉瞥了一眼张长贵,冷笑着说:“张老师今天中午没修复印机?” 饶是张长贵脸皮修炼的刀枪不入,也被余杉的话给臊得脸面通红。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下,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紧跟着小声的嗤笑此起彼伏,而且有越来越大声的趋势。 张长贵还僵硬的站在那里,跟老流氓有一腿的吴老师受不了啦,捂着脸就冲出了办公室。张长贵没想到余杉敢这么绝,能干出当众撕破脸的事儿。运了半天气,瞧着憋笑的教导主任,跺跺脚,咬着牙也走了。 他前脚刚走,办公室里哄笑声就连成了一片。教导主任没法说什么,说什么都得罪人,所以只是冲着余杉点点头就离开了;其他的老师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张长贵的吃瘪对于他们来说绝对是喜闻乐见;小张老师最高兴,兴奋的冲过来冲着余杉一挑大拇指:“余哥,你真行!” 高兴过后,小张老师低声说:“你不怕那老流氓记恨你?” “不管撕不撕破脸,他都得记恨我。既然怎么都躲不过去,那我还怕他什么?”这句话脱胎于余杉的初中班主任,当时的原话是‘遇到事儿能避让就先避让,避不开那就迎上去’。这句话影响了余杉一生,打那儿开始造就了他不惹事,也不怕事的性格。 余杉的话让小张老师若有所思,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攥紧了拳头,半晌之后又颓然松开。余杉看在眼里,心里只能说性格天注定,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小张老师略显懦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拍拍小张老师的肩膀,余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掏出手机,叹了口气给王律师回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王律师就说:“我就知道余先生您是一定会主动找我的。” 余杉皱紧了眉头:“是你撺掇着费雯雯闹到我们学校的?” “余先生您误会了。费女士今天上午是找过我,也充分表达了她对前夫遗嘱的不满意。至于她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余杉恨得牙痒痒。王律师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显而易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昭然若揭。打死余杉也不信这事儿跟她没关系。事已至此,不管他愿意不愿意,都得面对这个狡猾的王律师了。于是他说:“那我们下午碰个头吧,带上费雯雯,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王律师痛快的答应下来,约好了时间,余杉就挂断了电话。 下午的两节体育课有些难熬,下班时间一到,余杉就急匆匆的开着车去了律师事务所。余杉在王律师的办公室里终于见到了王律师,对方个头不矮,穿着高跟鞋个头快追上余杉了。梳着简单的马尾,化着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穿着得体的西装、西裤与丝质的白色衬衫,看样子年纪也许都不到三十,浑身上下却散发着逼人的英气。 王律师的形象很符合余杉的预判,一看就是那种事业心极强,凡事喜欢掌握主动权的主儿。也是余杉最不喜欢与之打交道的类型。 费雯雯那女人早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了,王律师与余杉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之后请余杉落座,然后直奔正题。 王律师从桌面上拿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分别递给两个人:“这是我的客户乔思先生立下的、经过公证的遗嘱,你们看到的是复印件。按照乔思先生的遗嘱,在其遭遇不测,包括但不限于死亡、失踪,遗嘱立即执行。遗嘱中,乔思先生按照自己的意愿将名下财产分作两份。第一份,包括银行里的十七万存款与新江路的那一套九十七平米的LOFT住宅,将留给其子乔正良。”顿了顿,王律师看着两人说:“对于这点,你们二位有异议么?” “没有!”费雯雯气哼哼的应了一声,而余杉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我们继续。乔思先生将另一份财产,也就是斜阳街的音像店交给其好友余杉先生……” “我反对!”没等王律师说完,费雯雯就跳起来叫道:“凭什么交给他?音像店也是乔思的遗产,按道理也得给我儿子。” “费女士,这份遗嘱是经过公证处公证过的,具有法律效力。我再跟你说一次,遗嘱中可以将遗产以遗赠的形式赠送给非法定继承人。除非余杉先生拒绝遗赠,否则你的儿子就不能拥有音像店的继承权。”王律师看顿了顿,不容费雯雯插话,又说:“而且我不认为你会愿意接受这份遗产。” “什么意思?”费雯雯问。 王律师说:“一个月前我们对乔思的音像店做过评估。房子是租的,两个月后到期。库存的音像制品总价十七万六千元,而乔思曾用音像店做抵押,从银行贷走了三十万。根据乔思先生的遗嘱,如果接手音像店,除了接手总价大概二十万的资产外,还要继承银行三十万的债务。” 余杉笑了:“我放弃音像店,她想要就给她吧。” 费雯雯脸色发青,瞪着眼睛叫道:“你怎么不早说?” 王律师只是微笑着不说话。费雯雯抓起皮包,丢下一句‘那我也不要了,谁愿意要谁要’,踩着高跟鞋走了。 二十万的资产,三十万的债务,表面上看起来接手音像店不但没好处,还倒欠了银行十万。余杉琢磨着,老乔为了保证音像店与昨日之门能落在自己手里,还真是煞费苦心。也许老乔早就预料到了费雯雯的嘴脸。 不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俩人。王律师给余杉倒了一杯茶,坐在其对面说:“那您是怎么考虑的?” 余杉说:“我再考虑考虑吧。”他很清楚,有昨日之门的存在,所谓的债务根本就不是问题。而且因着债务问题,马警官也很难怀疑到他这个傻子头上。但余杉不想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原因也许是他不喜欢被动的让人摆布。尤其摆布自己的人还是眼前这个强势的王律师。 王律师理解的点头,说:“我理解您的苦衷。但我得提醒您,一旦确认乔思失踪,那银行就会在第一时间冻结乔思的所有财产。之后会进行清算,以追回欠款。” 余杉乐了。依着费雯雯那女人的性子,没准过不了多久就得哭着喊着求着他接手音像店。只要想想那画面余杉就觉着可笑。 “我会在银行冻结资产前告诉你答案。”留下这句话,余杉就起身跟王律师道了别。让余杉郁闷的是,王律师一点失望的样子都没有,自始至终都挂着自信满满的职业化微笑。 因为在律师事务所耽搁了不少时间,余杉前脚刚到家,后脚媳妇也回来了。余杉没什么好隐瞒的,简单把今天遇到的事情一说,随即钻进厨房张罗晚饭。 赵晓萌怀了孕,余杉主动的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做饭、洗碗、擦地、收拾房间,余杉能做的都尽量不让赵晓萌动手。晚上余杉收拾书柜的时候,从媳妇赵晓萌的影集里掉下来一张照片。 余杉捡起来,刚要放回去,却发现这是赵晓萌的小学毕业照。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体‘育才小学98届六年四班毕业合影’。九八年……育才小学…… 余杉站在书房里冲着在客厅看电视的媳妇喊:“晓萌,你是育才小学毕业的。”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看着泛黄的照片,余杉又说:“那你知不知道当时有个跳楼的实习女老师。” “知道啊,当时那事儿闹得挺大。我想想,那老师姓徐,叫……叫……叫徐惠。对,是这个名字没错。她还给我们上过音乐课呢。诶?你问这个干嘛?” 书柜旁的余杉脑子嗡的一声就炸开了。实习老师是徐惠,怎么会这么巧? 023 手机 这天晚上余杉又失眠了。假定小张老师关于昨日之门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理论上讲只要余杉穿越过去,不论他做过或者没做过什么,都会在原本的时间线上分出一条新的时间线。余杉本人会从原本的时间线跃迁到新的时间线,不但保留原本时间线的记忆,脑海中还会新增有关新时间线的记忆。 现在问题来了,他不确定原本跳楼的实习老师是不是徐惠,或者说因为他的缘故,实习老师变成了徐惠。至于脑海中没有新增记忆,余杉认为这是因为他所引起的蝴蝶效应并没有影响到曾经的余杉。那张赵晓萌的小学毕业照余杉曾经看过,当时还嘲笑萝莉版的媳妇看上去就像是眉心被人捣了一拳头。但他从来没关注过那一行烫金的字迹,自然也就记不起媳妇毕业的小学是不是育才。 老乔曾经警告过他,不要轻易改变历史,那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尤其是与自身相关的,改变之后强行塞进来的记忆会让人头痛欲裂。加上还保留着原本的记忆,到时候整个人都会神经错乱,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 胡思乱想中,余杉不知道自己是几点钟睡的。他醒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久违的睡眠不足。对待昨日之门,以及门后的世界,余杉愈发的谨慎起来。 于是整整一周时间,余杉都像过去的六年时光一样,过着平静而简单的生活。周五的早晨,余杉在学校收到了快递。整整一大箱子的翻新6110。 没打开,光瞅着箱子余杉就犯了愁。一百台没人要的翻新旧手机花了他一万,之前兑换第四套人民币用了两万,算算亏空可不小。赵晓萌万一哪天心血来潮查他账,余杉可就没法交代了。那箱子沉倒不沉,体积不小。别人问买的什么,余杉一律回答是新买的两套棉车衣。 中午余杉开着车把箱子送到了音像店里,心思百转,琢磨着就冲着亏空,怎么也得再穿越一回。周六的早上余杉陪着赵晓萌去了趟医院,做了血检与超声波。下午结果一出来,大夫就直言说胎儿一切正常。这可把两口子乐坏了,没出医院大门呢,余杉就开始跟两家老人报喜。 余杉的父母急着抱孙子,赵晓萌的父母何尝不是如此。两口子前脚刚到家,后脚两家老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就来了。余杉的母亲越看儿媳妇越喜欢,拉着赵晓萌说了好半天的注意事项。 余杉的丈母娘性子仔细,一边回忆自己的育儿经,一边还用手机上网查。然后郑重其事的跟赵晓萌说,以后不能开车了,对孩子不好。 赵晓萌憋着嘴不高兴。他们家离大学远,开车二十来分钟,坐公交赶上早高峰起码得一个多钟头。余杉赶忙接过话茬,一边称赞丈母娘想的周到,一边揽过每天接送媳妇的重任。晚上六口人没在家里做饭,干脆找了家饭店,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 转过天的周日,余杉配着媳妇去了药房,买了孕妇专用的综合维生素。回家的路上赵晓萌开始盘算从怀孕到孩子落地的开销,期间随口问了一嘴余杉股票怎么样了。余杉赶忙说还那德行,要解套起码得等到年底。 赵晓萌声讨了几嘴坑人的股市,转而又说十月份的时候两套门市到期,到时候该涨涨价了。余杉支支吾吾的应着,琢磨着不能再等了,得早点弥补亏空。 好不容易熬过周日,周一一下班余杉开着车就去了音像店。用备用钥匙打开店门,余杉进去之后又落下卷帘门。已经有了经验的余杉这次没着急,他先是将手机、钱包、手表之类的全都归置在一起,又换了一套看不出年代的休闲服,这才抱着上周五放在这里的一箱子手机穿过了昨日之门。 门这边的九八年跟他离开前没什么变化……当然没什么变化了,对于九八年这边的人来说,余杉只是拉开门进去待了两分钟,抱了个箱子换了身衣服又出来了。 余杉适应了几分钟,抱着箱子往前就走。没走多远余杉就拦了一部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很诧异:“诶?你刚下车怎么又上来了?” 余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车就是此前把自己送到昨日之门门口的那司机。正琢磨怎么回答呢,司机瞥了一眼大箱子,麻利的打开后备箱,说:“嗨,你早说你是去拿东西啊,我打表等着你多好,能省几块钱呢。” 余杉心里头为司机大哥点了个赞,能为乘客这么着想,放在一五年绝对是中国好司机。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的余杉擦着额头的汗水说:“关键我刚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司机大哥爽快的说:“多等一会儿也没事儿。去哪儿?还回国泰酒店?” 余杉琢磨了一下,他觉着前脚刚退房,过不到半个钟头再开房这种事有点****。于是说:“换一家离百货大楼近的吧。” “那就是莱曼了,那地方还有洗浴中心,环境不错。”司机大哥挂档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就蹿了出去。不到十分钟,出租车就把余杉送到了地方。 下了车,余杉捧着大箱子进了宾馆。余杉琢磨着幸好这是九八年,要是换了在一五年,前台一准把自己当成送快递的啦。交了押金,余杉拿着要是捧着大箱子进了房间。缓了缓,他才开始拆开外包装。 打开一瞧,余杉看着满满当当的手机盒子觉着那简直就是一捆捆的钞票。拿出一部手机,从外包装到手机、充电器、说明书逐个检查了个遍,余杉觉着自己这一百块的价钱没白花。 卖家很用心,外包装用的是5110在美国上市时的宣传画,里面的说明书是英文的,电池配了两块。余杉把电池装进手机,开机检查了一下,立马满意的皱起了眉头。满意的是卖家没骗人,手上的这部跟之前余杉在九八年手机店里头看见的5110一样;皱眉的原因同样如此……用惯了智能机的余杉怎么看怎么觉着这货不像是手机,更像是砖头。 别扭着操作了半天,翻新的老古董什么毛病都没有。余杉琢磨着,光看手机没什么用,关键得看装进去手机卡能不能接打电话。于是就想着出去办个手机卡。话说他一个习惯了一五年的人,活在九八年有时候还真别扭。 最别扭的就是手里头没了手机,在这边的那一个礼拜余杉一闲下来总感觉缺少点什么,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瞧着时间还早,余杉离开宾馆打了车直奔永兴街。紧赶慢赶的,他来的时间还是有点晚,好几家手机店都关了门。余杉找了家还在营业的通讯店就钻了进去,进去之后直接问服务员她们这儿能不能办理手机入网。 服务员瞧了瞧时间,说没问题。先是检查了一下余杉的手机,又问余杉带没带身份证,然后领着余杉就去了邮电营业厅。 不办不知道,等办完了余杉吓出了一身冷汗。入网费三千,卡费四百,频率占用费六十二,算上给通讯店的两百块中介,办张手机卡花了余杉三千六百六十二!也亏着他把现金都带在了身上,不然还真就出不来了。余杉突然觉着九八年没那么美好了,起码邮电行业简直就跟抢钱没区别。 这还不算,高昂的月租费、双向收费更是让余杉无语。余杉终于理解为什么手机当初是奢侈品了,一部入了网的手机起码七、八千,每个月少打点电话就得一、两百,打得多了话费一千都挡不住。难怪余杉当初总能看见有些人手里拿着手机,后腰别着BP机。传呼一响,满大街的找公用电话。 让余杉欣慰的是,他那假身份证通过了移动审核——事实上没什么审核,也就留了复印件,翻新的老古董性能可靠,试着拨打了电话,证实了翻新的老古董经久耐用;另外,余杉新办的手机号码是1390号段,这要是放在一五年,1390号码的后面就算杂七杂八、不是什么好号都能卖出去几万。 但这对余杉来说没什么用。他原本的亏空是不到两万,现在好,又多出去将近四千。余杉肉疼之余,也没心思琢磨奖励自己的胃,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了宾馆。然后一边无聊的看电视,一边琢磨着怎么把这一批5110脱手。 自己上门推销这种事余杉干不了,他也没干过。而且依着他的本意,能不自己出面就不出面,把自己隐藏起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他在九八年认识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小马警官,还有个徐惠。小马警官就甭考虑了,余杉生怕接触的多了,一五年的马警官突然把自己认出来。徐惠这姑娘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024 夜总会 想到徐惠,余杉心里头又矛盾起来。他根本没想到,偶然相识的徐惠,居然就是那名被逼跳楼的实习女老师。多好一个姑娘啊,凭良心讲,余杉是真不愿意看着这姑娘沿着历史的轨迹重复当初的悲剧。可有一点,余杉还得对付张长贵那老流氓。 如果徐惠的命运轨迹改变了,万一没了跳楼那事儿,或者张长贵去祸害一个余杉不认识的女老师,余杉想要对付张长贵就有点抓瞎。琢磨了半天,余杉下定决心,打算关键时刻站出来,怎么也得阻止悲剧的发生。 余杉一边想着,手里拿着遥控器,一边无意识的换台。宾馆装的闭路电视拢共就那么几个台,翻来覆去的,就没有能让余杉看进去的节目。暂且把徐惠放在一边,余杉又想起了那案子。 他一直都很奇怪,为什么老乔会把焦点锁定在周志明身上。很显然,照余杉看来这案子的关键在蓝彪身上。影响余家与乔家命运的那起劫案发生在九九年末,余杉现在鞭长莫及,只能等着将这边的时间推进到那个时候再采取行动;而另一起疑似相同作案者的案子发生在九八年的九月,距离现在还有四个多月。 之所以说是疑似,因为两起案子的时间间隔一年多,作案手法不同,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嫌疑人驾车在高速公路上失去踪迹。两起案子策划的同样缜密,布置的天衣无缝。余杉相信,嫌疑人作案之前一定经过了反复的侦查与部署,绝不是临时起意。 如果案子真是蓝彪做的,那没准现在蓝彪就开始着手布置了。而余杉现在掌握的信息极其有限,唯一知道的就是蓝彪现在开了家金碧夜总会。他躺在床上琢磨了半天也不得其法,看了看时间,才晚上八点多。 时间还早,余杉索性从床上起来,打算去一趟金碧夜总会,看看有没有能接触到蓝彪的机会。他穿戴整齐的出了宾馆,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报了金碧夜总会地址。 司机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打量了余杉一眼。余杉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放在一五年没什么特别的,可放在九八年就不一样了。一五年特有的材质让衬衫挺括又不失柔顺,西裤剪裁得很得体,再加上余杉保养的不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左右岁的样子。 出租车司机这行业很辛苦,也很无聊。所以大多数的司机都很能侃,而且是逢人就侃,就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车开出去没五十米,司机就打开了话匣子:“兄弟看样子不像本地人啊。” 余杉乐了:“为什么啊?” “听你说话口音,还有穿着打扮就知道啦。” 余杉说:“那你猜错了,我还真就是本地人。不过几年前全家搬到了滨港。” “哦,去滨港了啊,我说口音有点变了呢。”司机顿了顿,又说:“老弟这是找乐子去?” “是啊,晚上没什么事儿出去玩玩。”余杉随口答道,没注意到司机语气中的玩味。 只听司机说:“找乐子去金碧干啥,二号院、唐人街那一片全都是,价格便宜,质量有的不比金碧差。” 余杉眨眨眼,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二号院、唐人街曾经是齐北有名的淫窝,后来政府反复扫荡才将这两块地方清扫干净。饶是余杉三十五岁的人了,听了这话也臊得脸红,赶忙澄清说:“不是,我就是单纯的休闲娱乐。” “哦,这样啊。那兄弟你得加点小心,金碧那地方挺乱。” 余杉来了兴趣,问:“怎么个乱法?” “金碧一共三层,一层是迪厅,那里面混社会的、卖小包的、偷钱包的什么样人都有,尤其是混社会的小年轻,一言不合上来就打;二层夜总会,有表演。唱歌、跳舞还有二人转,弄得挺热闹,不过没什么人。我听朋友说里面小姐比客人多。” 余杉点点头,问:“那三层呢?” “三层?”司机看了余杉一眼,压低声音说:“三层是赌场。蓝老四就指着三层给他赚钱呢,光靠一层、二层他得赔死。” “蓝老四是蓝彪?” “就是他。以前大华厂的,后来下了岗就开始混社会。九五年的时候带着人把马瘸子差点没捅死,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这还没半年呢,就开起了金碧夜总会。说起来我连桥还跟蓝老四喝过酒呢。” 余杉皱着眉头说:“金碧夜总会这么搞……警察不管么?” “管?啧!”司机不屑的说:“怎么管?警察没等出警呢,蓝老四早一天就接到电话清了场,去了也是白去。” “你是说有人给蓝老四通风报信?” 司机突然警惕的瞥了余杉一眼:“诶?听你口音有点像北京的,别是焦点访谈记者吧?” 余杉哭笑不得的摊了摊手:“我要是记者也得带个装摄像机的包啊。” 司机放下心来,说:“哦,吓我一跳……我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是真是假我也不保准。说是公安局的曹广志跟蓝老四关系不错。我一朋友说蓝老四总去曹广志家打麻将。嘿,什么打麻将,那就是送钱去了。” 曹广志……余杉默默将这个陌生的名字记住。其后的路程里,司机又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对余杉没什么价值的佚事,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金碧夜总会的门口。下车告别了那位标准的老司机,余杉打量了一下。 金碧夜总会外观弄的是仿欧式,风格很杂,既有罗马柱子又有巴洛克的痕迹。牌匾从三层坠到二层,金碧夜总会五个字周遭霓虹闪烁,建筑的外沿还装饰着交替闪烁的彩色灯泡。用余杉的眼光看,这地方简直就是怎么土怎么来,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子乡镇暴发户的味道。 你还别挑,这年头的夜总会大多都是这样。至于所谓的品味、格调,那起码是几年之后的事儿了。最碍眼的是门口戳着俩石狮子,旁边还站着俩穿旗袍的迎宾……这混搭风怎么看怎么酸爽。 余杉刚一进大厅,就听见隔着一道大门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闹闹……闹闹闹闹……闹闹……”这曲子还真没唱错,是有够闹腾的。余杉看都没看迪厅一眼,顺着楼梯就上了二层。 推开门一瞧,二层四周弧形边缘布置着包厢,中间是卡座。等他进去才发现门口两侧站着一排衣着暴露、画着浓妆的姑娘,不用问,这些都是失足女。 余杉一出现,两侧几十道目光刷的一下齐齐射过来,然后一个圆脸留着短发的失足女抢在其他人前头迎了上来,引着余杉去了卡座。 刚一落座,穿着马甲的服务生就过来了。余杉看了下酒水单,点了个果盘,又要了二十个羊肉串,外加一杯橙汁。 等他点完,圆脸失足女眨眨眼,说:“大哥你咋不要酒呢?” 余杉说:“喝不了酒,一杯啤的就得送医院。” “过敏啊。”那姑娘满脸都是失望。她们兼着酒托,酒水有抽成。余杉没点酒精饮料,她自然就没什么抽成。于是她开始漫不经心起来。 舞台上,一个男歌手刚唱完,一男一女俩唱二人转的就上来了。余杉眼珠子瞪得溜圆……老司机没说错啊,夜总会里头还真有二人转表演。 那俩演员一上台,还没张口,底下寥寥的十桌客人就开始用啤酒瓶子敲击桌面起哄。舞台上梳着朝天辫的胖妞歪着嘴说:“啥意思啊?人家唱歌的一上来你们救鼓掌,我一上来就敲酒瓶子,瞧不起人啊?那位大哥,你再敲信不信我今晚上跟你走。” 余杉听着耳熟,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台上唱二人转的胖妞是小飞,一四年的时候余杉一个朋友酒店开业,请了这胖妞来拉人气,当时可是给了二十万的出场费。余杉当时被小飞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也就是电视节目限制太多,不然这胖妞比什么赵家班强多了。 没一会儿,余杉点的东西上来了。果盘就是时令果蔬,倒是羊肉串不错。至于那橙汁,余杉喝了一口就发现这东西绝对是果珍。他凑合着边吃边听二人转,旁边的姑娘无聊得直打瞌睡。等小飞下台去休息了,余杉问旁边的姑娘:“卫生间在哪儿?” “出门左转,楼梯口旁边。”那姑娘有气无力的回答。 余杉起身出来,先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左右瞧瞧,看没人注意自己,往三楼就走。刚走到一半,三楼楼梯口站着的俩大汉就把他拦住了。 “谁让你上来的?下去!”语气很冲,一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 “咋不让上呢?”余杉问。 “就不让上了,咋地?” 余杉咬咬牙,转身又往下走。瞧那俩家伙的意思,他要是再多说一句就得打起来。 等他回到卡座,舞台上换了人,节目有点香艳,引得底下的人口哨声此起彼伏。那圆脸姑娘没走,正无聊的吃着水果。 余杉坐下,想了想,没好气的说:“你们这三楼不让上啊?” 圆脸姑娘看了他一眼:“大哥你刚才上去了?” “啊,被俩人给堵回来了。说话还挺冲。” “大哥你知道三楼是干啥的不?” “知道啊。”余杉说:“要不是为了玩儿两把,我去花园多好。”花园也是个夜总会,开了六七年。名字虽然叫夜总会,可顶多也就是个演艺酒吧,气氛无疑比金碧好得多。 圆脸姑娘打量了余杉半天,估计是在想余杉跟警察、记者之类的有没有关系。过了会儿,那姑娘说:“你真想玩儿两把啊,大哥。” “啊。” “那……我给你问问,三楼一般不让人随便进。” 圆脸姑娘起身走了,找了领班一边嘀咕一边冲着余杉比比划划。过了一会儿,她兴高采烈的回来对余杉说:“行了大哥,我带你上去。”按照金碧的规矩,她带上去的客人,也会分她一部分抽成。 025 反咬 余杉跟在圆脸姑娘后面,出了二层的演艺厅,上到了三楼。一瞧见去而复返的余杉,楼梯口俩黑脸门神皱着眉头又拦主了。 其中一个穿着黑T恤衫,胳膊上露着纹身的家伙说:“谁让你把他领上来的?” 圆脸失足女陪着笑说:“张姐同意了。黑哥你放心吧,他是老客,总来捧我的场。” 叫黑哥的家伙盯了余杉半天,活动了一下脖子,说:“进里面守点规矩,出去以后别乱说,知道不?” “哎,肯定不乱说。”余杉赶忙答应下来。 黑哥往旁边移动了半步,让开楼梯口,努努嘴:“进去吧。” 余杉跟在圆脸失足女后头,穿过那扇黑色的实木大门,刚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燥热的气息卷着嘈杂的声浪袭来。比起一、二层的门可罗雀,三层里头简直就是人满为患。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托着托盘往来不休,麻将桌上搓麻搓得稀里哗啦,一个大桌子前围着一群人,嗷嗷的喊着‘大’‘小’‘单’‘双’,侧面几个人用力拍着赌博机,有输了的垂头丧气,侥幸赢了的狂笑不止。缭绕的烟雾,让整个三层都笼罩了一层淡蓝色。 余家从余杉爷爷那一辈就传下来家训,不能沾赌,也尽量不交好赌的朋友。余杉的爷爷认为赌徒性格很危险,输急了眼什么蠢事都能干出来。余杉从没接触过赌博,麻将不会,就会斗地主。唯一能跟赌博沾边的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亲戚朋友斗斗地主,玩一下午输赢二十块都顶天了。哪见过这种场面啊?眼前的一切让他既新奇,心底里又透着一股子厌恶。 “大哥你要玩点啥?那边是前台,在那儿兑换筹码。” 余杉琢磨着自己这也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咬咬牙跟着圆脸失足女到吧台兑换了一千块钱筹码。看见余杉丰厚的钱包,圆脸失足女态度立马更好了。这年头齐北市理论人均工资才不到五百,而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拿着三百左右的月收入。余杉的钱包里厚厚一沓钞票起码七、八千,按照金碧的规矩,余杉要是输光了,圆脸失足女什么都不干就能拿到三、五百的抽成。 别小看这三、五百,想要赚这么多钱,圆脸失足女起码得从下午忙活到后半夜去。碰上有特殊爱好的变态,第二天能不能起得来都两说。要不说呢,什么时候赚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余杉拿着筹码,挨个台子乱转。麻将、牌九、扎金花、百家乐,他转了一圈也没发现自己能玩儿什么。正要接着转,圆脸失足女一语道破:“大哥你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我是没找着哪儿有斗地主。” “斗地主是啥?” 余杉还真不好解释。齐北地界不流行斗地主,就是余杉也是上了大学之后才跟室友学会的。 圆脸失足女没追问,指着右侧的扑克牌桌子说:“那边有打明皇暗保的。” 所谓的明皇暗保是齐北地界的一种玩儿法,两副牌,五个人。开牌前掀一张牌,谁抓到谁是明皇,对应的谁抓到跟那张牌一样的另一张牌就是暗保,这俩人算一伙,其他仨人是一伙。余杉会玩这个,就是从没动过钱。琢磨着再转下去容易被人疑心,余杉就去了那边的扑克牌桌。 正好有四缺一的,余杉凑过去就玩儿了几把。他自认打牌技术还不错,可显然跟这些老赌鬼没法比。三局一过,其他几个人都不乐意了。四个人一致嫌弃余杉打得臭,愣是把余杉给赶下了台。 余杉没招,只好换了硬币去玩儿赌博机。他的心思没在赌博上,后来干脆把兑换来的硬币塞给圆脸失足女让她帮着玩。趁着圆脸失足女注意力不集中,余杉一边观察里面的情况,一边跟失足女套话。 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余杉掌握了一点情况。比如楼梯口那个牛逼哄哄的黑哥,外号叫黑子,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人物,在金碧夜总会只是个看场子的打手;再比如这里的老板蓝彪手眼通天,在齐北地界走到哪儿都吃得开。道上唯一跟蓝彪不对付的就是刚子,俩人面上维持得过得去,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 也没用多长时间,余杉手上的筹码就输了个一干二净。他瞧瞧时间都快十一点了,也不顾失足女火热的眼神,下了楼就出了夜总会。 他正伸手拦出租车呢,一辆本田停到了他面前的停车位。车门双双打开,走下来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打扮放九八年算时尚了,长的也不错,就是嘴唇太薄,看上个有些刻薄。而那男的……那男的余杉见过! 三七开的头发,身子单薄,鼻梁上卡着近视眼镜,这家伙不是徐惠的混蛋男友嘛? 他正愣神呢,就瞧见那女的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夜总会,说:“这地方消费可不低,你确定请我在这玩儿?” 徐惠的混蛋男友殷勤的过去帮女的拿了包,笑着说:“倾家荡产也得请啊,要不是娜娜你帮了忙,我现在还忙着找工作呢,哪能进的了三十三中。” 女的轻笑一声,说:“你先别高兴,我爸只说尽量帮忙,事情还没定呢。” “伯父金口玉言,他既然说帮忙那事情就肯定有戏。”徐惠的混蛋男友拉着女的往里就走:“走吧,今天万大小姐想怎么玩我都奉陪到底。” “嘁,德行!” 一男一女说这话,与余杉擦身而过,进了夜总会的大门。那俩人打情骂俏、举止亲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男女关系。余杉看着那混蛋的背影恨得牙痒痒,徐惠在那儿干噎吃冷馒头,你小子带着富家女逛夜总会,全天下就没有这么混蛋的事儿! 跟夜总会门口运了会儿气,余杉没找着出手的理由,只能暂且把这事儿放在一边,拦了出租车回了宾馆。 这一趟夜总会之行没什么大的收获,最起码余杉连蓝彪的面都没见过。他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接近蓝彪,只能隔三差五的过去碰运气。金碧夜总会毫无疑问就是个藏污纳垢的销金窟,这一趟扔进去一千多块钱让余杉心疼了好一阵。有这钱干什么不好?买炮仗点了还能听个响,扔夜总会里头连连打水漂都算不上。 但他还得接着去,这就涉及到钱的问题了。临睡觉之前余杉点了点,手头还剩下七千出头,按照这个速度再没进项他就得灰溜溜的回到一五年。开源得抓紧,明天就联系徐惠让那姑娘去推销手机;节流同样重要,余杉琢磨着总住宾馆也不是个事儿,明天一早看看能不能租个合适的房子。 想到徐惠,余杉又想起了她那个混蛋男友。琢磨着把刚才的事儿怎么说出去。想了半天,觉着他说与不说都不对。不说对不起良心,说了人家姑娘不一定信,到时候自己里外不是人。搞不好徐惠还以为自己对她别有所图。最后余杉只能感叹,做人难,做个讲良心的好人更难。 得,这事儿也得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一早,在宾馆用过了自助早餐,出门前余杉照着徐惠留的寝室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电话不是徐惠接的,接电话的小姑娘说徐惠出去跑步了,问余杉有什么事儿。 余杉说了自己姓余,对面小姑娘立马惊喜的叫了一声‘余大哥’,赶巧接电话的是徐惠的同学谭淼。熟人好说话,余杉说对她们上一次的调研很满意,所以这一次把推销的活儿交给她们。 小姑娘谭淼乐坏了!上一次的调研总共就用了三天时间,她赚了足足三百块,算起来都够她一个半月生活费啦。她还以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再也碰不到了呢,没想到隔了一天又来了。 这姑娘幸福之余直接替徐惠拿了主意,说是等会儿徐惠回来她们俩就去找余杉。余杉想着自己来回换宾馆的事儿挺****的,就说自己正好没事儿,可以去大学里头找她们。 谭淼没多想,爽快的报了她们宿舍楼的地址。又约定好了时间,余杉就挂了电话。他慢悠悠的吃完了早餐,出门拦了出租车直奔齐北师范大学。 到地方下了车,余杉步行着往大学校园里头走。眼下的齐北师范,到了几年后就会合并到齐北大学,然后齐北大学会从一所三流地方理工科大学演变成一所三流地方综合性大学。校园里头绿化很好,最高的建筑没有超过五层的,还都是老式的红砖楼。 向过路的男同学问明了该怎么走,余杉朝着三号宿舍楼走去。正走着呢,就听一个黄鹂般的声音招呼道:“余大哥?” 余杉扭头一瞧,诶?这不是徐惠么? 余杉还特意看了眼宿舍楼编号,没错啊,这不是三号楼,徐惠这姑娘怎么跑这儿来迎自己了? “徐惠?你怎么迎到这儿来了?” 徐惠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是……我是等别人。要不大哥你先去我们宿舍楼,谭淼在楼下等你呢。” “哦。”余杉略显失望,很显然他表错情了。 他正要说什么,就听又一个声音从徐惠身后传来:“徐惠……” 徐惠转过头,正好把余杉露出来。余杉一瞧,这不是徐惠的混蛋男友嘛。还没等他说什么,就瞧那小子皱起了眉头,凶巴巴的冲着徐惠说:“他是谁啊?” 徐惠赶忙说:“这位是余大哥,上次调研的活儿就是他找的我。” “调研不是做完了么?怎么又来了?” “余大哥又有新的工作给我。” “徐惠你骗谁呢!”这小子火了,吼道:“一个破市场调研三天赚三百,你自己信么?我就觉着事情不对,现在好……没想到徐惠你这么不自爱!” 哎唷!余杉这个火啊,这小子自己是个混蛋不说,还把屎盆子扣余杉脑袋上了。这事儿不能忍了! “说什么呢?会不会说人话?”余杉人高马大的,往前一侵,吓得那小子连连后退。 026 忍不了 徐惠的混蛋男友一边倒退一边惊恐的叫着:“你想干嘛?我教训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儿?” “余大哥!”徐惠生怕打起来,赶忙上前死死的拽住余杉的胳膊。 余杉挣了一下没挣开,指着那小子的鼻子斥道:“你还有脸说你女朋友,你女朋友坐在公园里头啃馒头,你大晚上请别的女的去金碧夜总会潇洒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你还有女朋友?小子,脚踩两只船玩儿的挺溜啊,没看出来你还有当陈世美的潜质啊。” 余杉的话一出口,对面的小子就懵了一下,赶忙反驳:“谁去金碧了,你别血口喷人啊。” 徐惠咬着嘴唇看向自己的男友:“你跟一个女的去金碧夜总会了?”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儿。” 余杉乐了:“没有?那你昨晚去哪儿了?在寝室待着了?行啊,那咱们问问你的室友怎么样?” 那小子眼珠乱转,似乎在想着对策:“我昨晚去朋友家住了,是没回寝室怎么了?” “哟,还死鸭子嘴硬呢。行,那你说说开本田那姑娘是谁呗。姓万,叫万娜还是万娜娜?” 那小子瞪大了眼睛:“你跟踪我?” 万娜的名字一说出来,一直拽着余杉胳膊的徐惠身子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站定,咬着牙盯着那小子平静的说:“王涛,我们分手吧。” 说完,松开余杉,转身就跑开了。 “徐惠,徐惠!”王涛喊着徐惠的名字,追出去两步就被余杉给挡住了。“你让开!” 让开?余杉伸出手一巴掌把王涛推出去三、四步:“让开?刚才只说了你这人的德行,咱俩的账还没算呢。” “你想怎么样?”余杉的身形能装下王涛,以至于王涛说的话一点底气也没有。“你再碰我一下我可喊人了。” “你喊啊,正好我把刚才那事儿当着更多人的面再说一遍。” 此时宿舍楼门口已经聚了一圈儿人。大学生明辨是非的能力显然要更强一些,而且依着人性,恶势力占优的时候普通人不一定会站出来反抗,但当正义一方占优的时候,他们绝对会正义感爆棚。 当王涛安静下来的时候,周遭的议论声犹如千夫所指,同学、熟人的指责臊得他再也没脸待下去,愤愤一跺脚,拨开身后的人群冲进了宿舍楼。在宿舍楼的门厅里,这小子还放了句狠话:“你等着,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揭露了王涛的嘴脸,余杉爽快一时,麻烦接踵而至。这下子他都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徐惠了。自己要实话实说,说自己没事儿去金碧潇洒,徐惠一准把他当成坏人;要不这么说,那王涛的话就坐实了。徐惠绝对以为自己别有所图。哎,这事儿是怎么话说的呢? 聚拢在宿舍门口的学生们逐渐散去,余杉不能去追徐惠,想着谭淼还在三号楼门口等着自己,余杉想了想决定还是去三号楼。 有点小财迷的谭淼一直在三号楼门口翘首以盼的等着呢,瞧见余杉,老远的就挥舞着胳膊打招呼,然后小跑着迎了上来。 “余……先生,您来了?”余杉今天的穿着有点正式,让谭淼不知怎么称呼好了 余杉笑了:“叫先生多生分,你还是叫我余大哥就好了。” “好,余大哥。”谭淼笑着说:“徐惠还没回来了,要么咱们先去那边的小花园等等她?” 余杉摇了摇头:“别等了,你余大哥我好心办了坏事。” “怎么了?” 余杉把事情经过一说,谭淼这姑娘立马义愤填膺,怒气冲冲的说:“我早就告诉过徐惠,王涛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自打他俩在一起,王涛就花徐惠的钱。上次王涛过生日,徐惠给他买了条腰带,那小子不但不感激还嫌徐惠抠门。什么东西!简直就是现代陈世美!要我说,余大哥你这是办了好事。他俩早一天分开,徐惠早一天解脱。” “但愿如此吧。” 徐惠这姑娘先是遇人不淑,碰到了王涛这样的混蛋;跟着又被老流氓张长贵逼得跳了楼。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红颜薄命。 谭淼讨伐了一通王涛,忽然看着余杉,欲言又止的说:“不过……余大哥,我听说金碧夜总会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别总去那地方。找个合适的姑娘成个家多好。” 余杉苦笑不得,径直给了谭淼一个脑崩:“琢磨什么呢?你余大哥我是去跟人家谈生意,身不由己。八点钟去十一点钟出来,王涛那小子带着那姑娘十一点钟刚去,正好被我碰见。” “好疼……是这样啊。”谭淼不好意思起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余杉虎起了脸。 “嘿嘿,没事儿。” 余杉叹了口气,拿面前有些假小子性格的谭淼没办法。“得了,说正事儿吧。”余杉从背包里抽出一部包装完好的5110手机,递给谭淼。 “手机!” “这是给你的样品,水货诺基亚5110。知道什么是水货么?” “知道知道,我买过打口磁带。” “差不多,反正都是走私货。我弄到了一批水货5110,需要你跟徐惠把他们铺到各个手机店里去。这次没有固定佣金,一部手机百分之二提成,赚多赚少全靠本事。” 这年头手机属于奢侈品,谭淼倒是看过,但从没摸过。她一边爱不释手的翻看着,一边问:“大哥,你多少钱一部往外卖?” “初步打算是三千……哎?拿稳了,你哆嗦什么啊。” 谭淼抓紧手机盒子,心有余悸的说:“三千啊,赶上我两年学费了。” 余杉说:“现在是有点过,不过要不了几年就便宜了,到时候人手一部。” “便宜一半我也用不起啊。” 余杉说的是实话,奈何谭淼这姑娘根本就不信。九八年本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才四千出头,月均工资三、四百属于正常水平,动不动几千的手机的确没人能买得起。但等到了零二年,手机降价,没了入网费,通话费用一再下调,手机立马开始普及起来。 交代完了事情,余杉觉着继续留下去没什么意义,于是说:“都记住没?那行,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 “哎哎?大哥,手机你拿着。”谭淼追上来把手机盒子往余杉怀里塞。 “给我干嘛?这是留给你的样品。” “样品?不用不用,太贵了,我怕丢了。” “没样品你怎么跟人家谈啊?” 谭淼眨眨眼,寻思了一会儿,又抱紧了手机盒子:“好吧,你放心吧余大哥,我丢了也不能把手机丢了。” 余杉被逗乐了:“你人都丢了还能管得着手机?得,我先走了,你回头劝劝徐惠。” “放心吧。” 离开校园,余杉打车去了那条背街。三转两转,找了家中介就钻了进去。跟中介的大姐说了自己要租房子,以及对房子的要求。那大姐立马乐呵呵的开始挨个给房东打电话。一上午的功夫,余杉看了四个房子,终于碰到了让他满意的房子。 那房子就在离背街不远的合意小区,这小区九四年建成的,房子还是去年刚装修的婚房。面积七十三平,两室一厅格局,家电齐全,余杉完全可以拎包入住。唯一一点,房子还得等一天才能入住,人家房主小两口还没搬完家。 余杉当即就交了钱签了合同。每月房租三百五,押一付三。余杉觉着自己赚了,放在一五年这地界的学区房没两千块钱一个月租不下来。 中午在外面凑合了一口,余杉就回了宾馆,因着无事可做,他就在宾馆看了一下午的电视,重温了一遍周星驰经典电影。待到吃过晚饭,余杉的新手机5110响了。接起来一听,来电话的是谭淼。 这姑娘气哼哼的告诉余杉,徐惠又跟那个混蛋王涛和好了。 “啊?为什么啊?” “王涛说他请万娜去金碧是因为徐惠工作的事儿。”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徐惠信了?” “要不说气人呢,徐惠就是个傻子,王涛说什么她都信。” 诶哟,余杉这个窝火啊。他这个人性子算不上嫉恶如仇,但碰上了绝对不会不管。前一阵碰到小偷是如此,现在碰到徐惠的事儿也是如此。听了谭淼的话,余杉只觉得胸口憋了一股火,无处发泄。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余杉在房间里坐不住了,越想越恼火。 他受不了徐惠的懦弱、善良,更受不了王涛的无耻、混蛋。被动的等下去不是余杉的性格,他觉着自己得做点什么。 坐不住的余杉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马警官的家里打了个电话。聊了几句,余杉说:“兄弟,有件事还得麻烦你。” “余哥,你客气什么?有事儿说话!”小马警官豪气万丈。 “是这样,我朋友的车被一辆本田给刮了,你帮我查一下那辆车的信息,车牌号是……” “行,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没二十分钟,小马警官又打回来了:“余哥,我给你查完了。注册车主是万娜,工作单位是市教育局财务审计科。余哥你朋友那车刮什么样,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能找到车主就行。” 跟小马警官道了谢,挂了电话的余杉当即就出了宾馆,拦了出租车直奔金碧夜总会而去。王涛那小子就是个滚刀肉一样的烂人,对付烂人有时候堂堂正正的根本就没指望,毕竟人家只是道德缺失又没触犯哪条法律。所以,用烂招往往有奇效。 027 恶人自有恶人磨(上) 余杉一走进金碧夜总会二层的演艺吧,立马有几个失足女朝他迎了过来。昨天接待他的圆脸失足女后发先至,赶在所有姑娘之前到了余杉面前:“大哥你又来了啊。”她朝周围笑笑:“不好意思啊,姐们儿,这大哥是找我的。” 昨天余杉在三层扔进去一千块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失足女知道余杉是不差钱的主儿,所以今天接待起来格外的殷勤。 余杉照例去了卡座,要了吃的,又要了一瓶啤酒。至始至终他都愁眉苦脸,啤酒一上来立马灌了一大口。能有大半杯的啤酒进了胃里,没两分钟余杉的脸红得就跟西红柿一样了。 圆脸失足女小心翼翼的问:“咋地了大哥,有心事啊?” “哎,一言难尽啊。”余杉苦着脸把徐惠跟王涛的事儿娓娓道来。只不过在他的描述中,徐惠成了他表妹。 失足女听完比余杉反应还大! “哎呀妈呀,这小子太不地道了!” “谁说不是呢?”余杉苦闷的又喝了一口:“真想狠狠收拾那小子一顿。” 失足女说:“大哥你这么有钱,要收拾那小子还不容易。花俩钱找几个人,揍他一顿不就完了。” “那有什么用?”余杉说:“我现在想的是让那小子离我表妹远远的,揍他一顿顶多皮肉受苦,之后这小子要是跟我表妹告黑状,我表妹还得跟我生气。” 圆脸失足女眼珠转了转,说:“大哥你要是信得着我,这事儿我给你办了怎么样?保准把那小子整得服服帖帖。” 余杉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别闹,那我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呢。” 圆脸失足女不高兴了:“诶呀大哥你咋看不起人呢?你满夜总会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小妖办法多、人面广?这样,一千块钱,给一千块钱这事儿大哥我给你办的妥妥的。要是没整明白大哥你说咋地就咋地。” 余杉心里头暗自高兴,明面上不动声色。装模作样的考虑了半天,掏出钱包点出五张百元大钞拍在桌上:“先给你一半。办好了剩下的五百一分不少,要是办不好……” “办不好我脑袋拧下来给大哥你当球踢行不?” “行!”余杉发泄式的又喝了一口啤酒,把王涛跟万娜的信息告诉给失足女,随即皱着眉起身说:“行了,那我就先回去等你消息了。” “这么早?不上去玩儿两把了?” “没心情,先走了。” 余杉前脚一走,诨号小妖的失足女喜滋滋的把桌上的五百块钱揣好,吃了几串肉串,又把余杉剩下那大半瓶啤酒喝光,起身踩着高跟鞋下了楼。 一层的迪厅里,霓虹闪烁、声浪喧闹,几十个年轻人在舞池里随着台上领舞尽情摇摆宣泄着。小妖站在边上,目光扫了一圈就看到了想要找的人。她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快步走过去。 离那桌子还有几步远呢,桌边坐着的一个小年轻就戏谑的说:“妖姐想我了?” 小妖没说话,过去站定,抄起一杯啤酒一口闷掉。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说:“气死我了!” “咋了妖姐?” “我被人给欺负了!刚才上厕所出来,一个王八蛋跟我动手动脚的。” 那剃着光头的小年轻霍然起身,吹了声口哨,没几秒钟呼啦啦围过来三、四个十八、九的小青年。“哎呀卧槽,人呢?敢占妖姐便宜,活腻歪了!” 小妖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咋咋呼呼给谁看呢?人早跑了。” “跑了啊?”光头小年轻冲着几个跟班摆摆手,等那些人又回了舞池,他慢悠悠的坐下,翘起二郎腿说:“那就没办法了。要不等那小子下次来,妖姐你招呼我一声,我保证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小妖一屁股坐在光头旁边的椅子上,没好气的说:“大伟,你别跟这儿马后炮。你妖姐我现在咽不下这口气,你看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办?” 小妖从胸口的衣服里抽出那一卷五百块钱钞票,拍到桌子上:“我知道那小子是谁,你把他给我办了。” 光头扫了一眼,目光狐疑的在钞票跟小妖之间移动,半天才谨慎的问:“是道上的兄弟?” “你看你那个怂样!”小妖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对方一眼,说:“就是个普通学生。” 光头大伟一听来劲了:“学生?挺牛逼啊。你放心吧妖姐,这事儿我给你肯定办明白了。”说话间伸手去抓桌面上的钞票。 “哎?”小妖手疾眼快,右手按住了大伟刚抓住钱的右手:“我还没说完呢。我可告诉你大伟,光打一顿可不行,你还得想招把那小子搞臭。” 大伟眨眨眼,拍着胸脯说:“那还不简单,你就擎好吧!” ……………………………… 转过天来,光头大伟找了几个兄弟,几个人群策群力想主意对付王涛。大伟面相老,实际年龄刚满二十。九八年的齐北,经济衰落,大批国企面临着倒闭、转型,有能耐的年轻人要么考学走了,要么打好行李南下打工,剩下的人要么就是太老实,要么就是大伟这样妄想着混社会出人头地的懒货。 齐北地界像大伟这样在社会上晃荡的年轻人很多,平时呼朋唤友,喝上二两小酒,哥们义气挂在嘴边,酒劲上来,一言不合就能动手打架。既没固定的收入来源,也没有长期的经济来源渠道。手头那点钱要么是从家里偷出来的,要么就是偷偷摸摸去倒闭的国企里盗卖点废铁、电线什么的。 大伟晃荡了两三年,兄弟、朋友一堆,自认已经在道上小有名气。但实际上不说蓝彪了,在黑子这样的打手眼里,大伟这样的连屁都算不上。 但就是大伟这样的,对付王涛那小子绰绰有余。一顿烧烤吃完,几个人出了好几个馊主意。大伟琢磨了半天,从几个最靠谱的里面选了个最安稳的,然后抽出二百块钱交给手下二驴,让二驴找几个职高、技校的小兄弟把事儿给办了。 二驴也没废话,当天就找了俩技校的小子,请俩人喝了顿酒,也没给钱就把这事儿给定下了。跟着从第二天开始,俩技校的学生就开始换着班盯着王涛,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余杉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忙活着给自己置办行李呢。从夜总会回来的第二天早晨,余杉就接到房东打来的电话,说是那房子已经空了出来,余杉随时都可以搬进去。 已经拿了钥匙的余杉当即就退了房,抱着装手机的大箱子,打了车就去了合意小区。进了租下的房子一瞧,发现这房子的确可以拎包入住,唯一的问题是余杉连包都没有。 余杉放下手机箱子,又下楼打车去商场购置被服。等一切都安置妥当,这一天都快过去了。靠在双人床上,余杉琢磨着晚上就不出去吃了,干脆买点菜自己开火。正这时候,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谭淼,小姑娘有些沮丧的说:“余大哥,我办砸了。” “怎么了?慢慢说。” 谭淼忐忑不安的一说,余杉松口气之余皱起了眉头。谭淼今天走了一天的永兴街,挨家的推销余杉的5110。除了几家死心眼的,其他的店主都有订购的意向。唯一的问题是价钱。 其中有个老板当众拆了机,检测了半天断言谭淼拿过去的5110是翻新机,三千的价钱太高了,根本不值那么多。谭淼跟这些店主谈来谈去,最好的价钱是两千四一台,最低的才给一千八。 不论是一千八还是两千四,都跟余杉的心理预期有差距。但转念一想,这些5110进价才一百,一千八卖出去都是百分之一千七百的利润,余杉又高兴了。 “嗨,我当什么事儿呢。三千是我给你定的价格,的确有点高。你能谈到两千四已经不错了。这样,你明天再去出两千四那家谈谈,看看对方能吃进去多少台。” 本以为外快没了的谭淼一听余杉这么说,立马又高兴了:“是这样啊,那行,明天我再跑一趟永兴街。下午再去百货大楼后面转转,那儿也有几家卖手机的。”话锋一转,谭淼犹豫着说:“余大哥,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那要看你想不想说了。” 谭淼一咬牙,说:“我今天早晨听徐惠说,下周开始她就要去育才小学实习了。” 余杉心里头咯噔一声,心想徐惠果然按照历史的轨迹去了育才小学。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平静的说:“就这事儿?” “不是……是徐惠说这事儿的时候很犹豫,看她那样好像不太想去。问她,她也不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余杉心说,难道张长贵那老小子现在就打上了徐惠的主意?没准还真有可能。按照小张老师的说法,这时候的张长贵仗着跟校长有关系,简直就是育才小学一霸。徐惠能进育才实习,说不定就是这老小子操作的。 028 恶人自有恶人磨(中) 王涛站在宿舍楼大厅里,手里头拿着IC卡,排着队等着打电话。他回头看了看大厅里的挂钟,眼看着快十点半,前面握着话筒跟女朋友腻歪的同学已经足足打了二十分钟的电话,而且一点也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 王涛急了,伸手捅了捅那同学的后腰:“哎,你能不能快点,我有急事。” 那同学转过头来,一看是王涛,嗤笑一声不客气的说:“等着!” 王涛恨得牙痒痒却又发作不得,心里头恨余杉恨得要死。自打宿舍楼门口的事儿一出,王涛的名字在校园里就臭了大街。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连他同寝室的室友都对他爱答不理。这种日子对于王涛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所幸离毕业还有一个多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他愤愤的想着:“你们这些人只能去乡下当老师,老子一毕业就能进三十三中。”这么一想,他心里又平衡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打电话那同学才恋恋不舍的挂了电话。许是嫉恶如仇,那男生走的时候还故意用肩膀撞了王涛一下。 王涛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看着那男生的背影,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不比从前,真要是打起来王涛别想指望有人能帮他,围观的不趁机下黑手都算给他面子。 运了半天气,王涛插入IC卡,拿起话筒拨了个电话。没一会儿,电话通了,王涛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喂?娜娜啊,是我,王涛。” 电话那头啐了一口:“娜娜也是你叫的?” “那万大小姐行了吧?” 王涛对着电话一脸谄媚,蘑菇了半天,终于让万娜同意中午俩人一起吃饭。挂了电话王涛更高兴了,万娜的父亲是教育局的领导,他觉着只要抱住万娜的大腿,绝对比同龄人少奋斗个十年八年的。 他快步回了寝室,开始穿着打扮。换上西裤、皮鞋,找出一件蓝衬衫,看着衬衫有些皱,又用装了开水的茶缸烫平。穿戴整齐,王涛对着镜子呲牙咧嘴的看了自己半天。临了觉着今天风大,容易吹乱头发,抄起寝室老五的摩丝就往头发上抹。 “老五,我用一下你摩丝哈。” 躺在上铺看书的老五看了他一眼,不高兴的说:“老蹭别人东西,你就不能自己买一瓶?我这瓶摩丝都给你用了!” 王涛一声不吭,打理好了头发,又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这才往外走。出校园,坐公交,等到了教育局门口的时候不早不晚,正好十一点二十五,再有五分钟万娜就会下班。于是王涛就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注意到的是,有个穿技校校服的小年轻从齐北师范一路跟着他到了教育局门口,此刻正在对面的冷饮摊盯着他看。 十一点三十五分,万娜慢悠悠的走出来,瞧见王涛站在大太阳底下晒得一头汗,语气稍软的说了一嘴:“等多久了?” “没等多久。再说等的人是娜娜你,我就是等再长时间也乐意。” 万娜心里得意,嘴上却说:“不是告诉你不许叫我娜娜么?” “知道了,万大小姐。” 万娜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斜眼瞅着他说:“傻了吧唧的,也不知道在树荫底下躲躲。拿着!”随手把包丢给了王涛。 王涛殷勤的接过包,问:“中午想吃什么?” 万娜皱着眉头说:“没什么胃口,就去对面吃个春饼得了。” “这么巧,我最近也馋春饼呢。走,咱们就吃春饼去。” 俩人说这话过了马路,进了斜对面的一家春饼店。穿技校校服的小年轻一看俩人进了春饼店,飞奔着找了一家有公用电话的小卖店,掏出一张纸条,拨打了寻呼台:“请呼……,速回电话。”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公用电话响了。 “喂?二哥,我大民啊。那小子现在在教育局对面的王家春饼呢,你赶快带人来……好,我就在旁边的小卖店等你。” 挂了电话,过了能有一刻钟。一辆出租车停在道边,车门打开,二驴带着另一个人下了车。离得老远穿技校校服的小年轻就招手打招呼,仨人聚在一起,穿技校校服的小年轻指着春饼店说了大概情况,完后问:“二哥,咋弄?” 二驴摸着下巴想了想,说:“大伟交代了,揍他一顿,送那小子进去关几天就行,不能闹太大。走,咱们进去再说。” 仨人进了春饼店,二驴目光一扫就瞧见了王涛,仨人对视一眼,选了一张距离门口跟洗手间最近的桌子坐下,点了俩菜六十张春饼外加六瓶啤酒。仨人吃喝着,一边还偷眼观察王涛那桌。 过了能有十多分钟,王涛站起身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二驴赶忙用胳膊肘一捅同伴大春,大春心领神会,站起身抢在王涛前面率先进了卫生间。小饭店只有一个公用卫生间,王涛只能站门口等着。 过了两分钟,卫生间门打开,大春出来了。路过的时候,大春还故意撞了王涛一下,不但如此,撞完了还呵斥说:“你不知道你站这儿碍事啊?” 王涛一看大春胳膊上的纹身就眼晕,连还嘴都不敢,低着头就进了卫生间。大春出来,冲着二驴打了个眼色。二驴立马拍了下桌子:“老板,结账。” 桌面上的菜都没怎么动,仨人火急火燎的往外就走。另一边,王涛放完了水,提上裤子转身洗手,却猛然发现洗手池边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钱包。他拿起来打开一瞧,里面零散的装着二百多块钱。王涛心动了一下,转念又熄了心思。他怕是大春掉的,就放着没动。 洗了手,出了卫生间,一眼就瞧见大春那一桌人走了。王涛的心脏立马不争气的跳了起来。二百多块钱啊,够王涛找万娜出去玩儿两回的了。 趁着万娜在背对着自己,王涛赶忙又回了洗手间。想了想,哆嗦着手把钱掏出来揣自己裤兜,把皮夹子丢尽了垃圾桶,有用废纸盖上,这才惴惴不安的出了洗手间。 王涛心绪不宁的回了座位,吃了一张饼,赶忙说:“吃饱了么?吃饱了咱俩走啊?” 万娜一瞪眼睛:“着什么急?我还想喝点茶休息会儿呢。” 王涛心里头七上八下,却又拗不过万娜,只好在那儿如坐针毡的坐着。 没两分钟呢,店门口黑影一闪,王涛一眼瞧见大春火急火燎的走进来,心里头顿时就是咯噔一声。 大春装作没看见王涛一样,径直找老板:“老板,看见我钱包没?” “没有啊。你钱包丢了?” 大春抹了抹头上的汗,说:“肯定是落店里了,我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带着呢。” “那你再好好想想,反正我收拾桌面是没看见。” 二驴斥道:“猪脑子,吃个饭能把钱包丢了。” 大春一拍脑袋,朝着卫生间走去:“我看看是不是落卫生间里了。” 这会儿王涛已经浑身哆嗦了。他不安的催促说:“咱们走吧,我带你去逛百货大楼。” 万娜瞥了他一眼:“还百货大楼?你个穷学生哪儿来得钱?” 正这时候,大春叫了一声冲了出来:“找到了!卧槽尼玛的,这谁偷了我钱包,钱拿走了,钱包扔垃圾桶。” 大春目光扫了一圈,一眼就瞧见了王涛,抬起胳膊一指:“我想起来了,刚才从卫生间出来这小子撞了我一下,肯定是他偷的。”说话间大春一马当先,仨人呼啦啦就把王涛给围了起来。 万娜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一拍桌子瞪眼说:“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抓小偷!”大春瞪着王涛:“是不是你偷的?” 王涛强自镇定:“你凭什么污蔑我?谁看见我偷你钱包了。” 一旁的二驴唱起了白脸:“大春,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小子看着就是个小白脸,不像是小偷啊。” 大春一摇脑袋:“肯定他偷的,进了店我就没碰过别人。” 万娜性子娇蛮,不代表她傻。她一看就知道眼前这仨人不是好人,赶忙掏出电话拨了个电话,没接通前还说:“我警告你们啊,再骚扰我们姑奶奶可是好惹的……喂?爸,我在单位门口的春饼店被人堵这儿了,你赶紧带人来。” 大春怒了,脸红脖子粗的拍桌子:“啥意思,就你能找人呗?大民,去打电话叫人来!” 老板一看不好也过来劝,说:“别打架啊,别打架,万事好商量……” 二驴又唱起了白脸,拉住发飙的大春,对万娜说:“姐们儿,我兄弟性子急你别见怪。什么找人不找人的,我们也不是故意找茬。这样,钱要不是你对象偷的,我们给你赔礼道歉行不。” “我本来就没偷,你们污蔑我!”王涛激动起来,他现在巴不得闹大了,等着万娜的父亲带人过来,到时候他就能浑水摸鱼。 “你先别激动!”二驴回头对大春说:“大春,你丢了多少钱啊?” “二百多,大概有二百三四那样。那两张一百的是给我弟大民准备买书的钱,上面写了大民的名字。” “行,我知道了。”二驴扭头对万娜说:“你看这样,你俩把钱掏出来让大春看看,如果没有有记号的,我们仨立马道歉怎么样?” 王涛一听又急了:“凭什么给你看?你们这是侵犯我的公民权……” 万娜听二驴这么说,觉着二驴的提议也没什么,于是点头答应下来:“行,就这么定了。姑奶奶就等着你们道歉。”说话间从坤包里掏出钱包,抽出里面五、六百块钱铺开在桌面:“看吧,有没有你们的钱。” 二驴问:“大春,记号写的啥玩意啊?” “我弟名字,孙伟民……伟大的伟。” 二驴看看钞票,说:“这些没有。”转头看向王涛:“你也把钱掏出来。” “凭什么?我掏出来到时候你们要是抢走了呢!” 二驴不屑的笑了:“你真会开玩笑。光天化日的,我们哥仨跑小饭馆抢你这点钱?别废话,赶紧掏。” “不行!”王涛梗着脖子在那儿扮革命前辈。 他对面的万娜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你就给他们看一眼,我看他们能怎么样。” “这是原则问题,他们侵犯了我的公民权……” 二驴嘿嘿笑了两声:“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咋咋呼呼就是不掏……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你说什么呢?”王涛脸红脖子粗的站了起来。这会儿他都宁愿挨一顿打,然后拖延到救兵到来。 “少特么废话,你肯定有鬼!”二驴瞬间变了脸,冲着万娜说了一嘴:“对不起了姐们。”随即跟身后俩同伴说:“按住他!” 大春跟大民俩人上去就把王涛给按住了。伴随着万娜的尖叫,二驴三两下就把王涛的口袋掏了个干净。二十几张面额不一的钞票放在桌面上,二驴当着万娜的面逐一辨认,没一会儿就捏起两张一百元的钞票给万娜看:“姐们儿,你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万娜瞧了一眼,再看向王涛时立刻面带寒霜。 029 恶人自有恶人磨(下)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万娜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万娜从小衣食无忧,坏境优渥,再加上父母的宠溺,让其性子变得孤傲、刻薄。王涛这样的穷学生万娜原本是看不上的,耐不住王涛死缠烂打,期间又做了很多暖心事,万娜的态度这才慢慢缓和。这姑娘刚打算要接受王涛,对方就闹出这么一出,让她如何接受? 被按在桌子上的王涛急了:“娜娜,你听我解释……” “解释尼玛婢!”大春抡圆了拳头一拳就揍在了王涛的肋下,疼得王涛倒吸一口冷气,生生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大民是技校的学生,打人没什么经验,不知道怎么下手,只是抡拳头砸王涛的后背。 二驴嘿嘿笑了一下,对万娜说:“姐们,躲远点,小心崩一身血。” 正这时候,春饼店的门帘一挑,乌泱泱涌进来六、七号人。领头的身材矮胖,人没进来肚子先进来,进门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高喊一声:“住手!我闺女你们也敢动?” 万娜回头,立马喊了一声:“爸!”随即瘪着嘴起身快步迎了过去。 “怎么回事啊?”老万同志拉着闺女的手上下打量。 万娜回头又看了一眼脑袋被按在桌子上的王涛,愤愤的瞥了一眼,说:“没事儿,咱们走吧。” 老万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又朝里面看了一眼,狐疑的问:“真没事?诶?那不是小王么?” “走吧,爸,我不认识他!”说话间万娜扯着老万的胳膊往外就走。 这对父女一走,跟着来的几个帮手挠挠头,也跟着走了。 这会儿王涛刚从腹部的剧痛中缓过气来,只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绝望的求救着:“娜娜……救我……” 二驴不轻不重的拍了拍王涛的脸,呲牙说:“还娜娜呢,人家都说了不认识你。小子,胆儿挺肥啊,敢偷我们的钱。” 没容王涛说话,二驴抡圆了巴掌一嘴巴抽得王涛差点闭过气去。大春一膝盖把人从桌子上顶到了地上,紧跟着仨人对着地上的王涛拳打脚踢。 春饼店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店里的俩服务员加俩厨子只能在一边徒劳无益的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仨人累得出了一身汗,下手也变成有一下没一下。春饼店门帘一挑,店老板当先一步蹿进来:“都别打了,警察来了!” 话音落下,仨人停了手,紧跟着从门外进来三个警察。 领头的警察面沉似水,一瞪眼不怒自威:“怎么回事啊?二驴?你小子皮痒了吧,跑我辖区来惹事!” 二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无辜,指着地上的王涛说:“王所长,你可不能冤枉人。在场的都瞧见了,是这小子先偷了我兄弟的钱包。” “是这样么?”王所长询问了服务员、厨子以及两个看热闹没走的客人,听了大略的事情经过之后稀奇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二驴也能成受害者?” “王所长您这话说的,”二驴闹着脑袋配合地说:“不止你没想到啊,我们兄弟都没想到。” 王所长被逗笑了。他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王涛,刀子一样的目光扫过去,王涛立马心虚的避开。王所长看了一眼心里就大概有了数,一边笑一边扭头冲着身边的俩民警说:“小刘你留下给目击者做个笔录,小张你跟着我把人都带回派出所。” 王所长心情不错。年初的时候市里头下达了《反扒专项整治工作》的红头文件,要求各基层单位对辖区内的小偷小摸重点整治。王所长所在的向阳派出所辖区不小,却不够繁华,他正犯愁怎么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呢,王涛与王所长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大礼。算上头些日子沙**警队送来的,半个月抓俩小偷,向阳派出所这个月能过个安心日子了。 至于小偷挨了打,只要没打死,放在这年头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在警察跟老百姓心里,小偷就活该挨揍。个别的失主没准还巴不得小偷被打死呢。 等一到向阳派出所,民警小张立马把王涛给铐在了暖气管子上。姿势还挺别致,手铐一端连着暖气管子,一端连着王涛的右手,而王涛的右手还是从胯下绕过去的,他整个人站不起来又蹲不下去,异常别扭。 缓过劲来的王涛开始嚷嚷起来:“我冤枉啊,钱不是我偷的……” 那头正跟民警做笔录的二驴等人立马就不干了,大春凶着一张脸拍案而起:“哎卧槽,你意思是我的钱长腿儿了自己跑你兜里的呗?” 大民在一边煽风点火:“春哥,这小子不老实,没打服啊。” 王所长一瞪眼:“干什么呢?好好做笔录去!”转过头来,王所长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口,轻飘飘的说:“事实清楚,有目击证人,钱包上随时能提取指纹,你还想狡辩?” “我……我……”王涛憋红了脸,低下头说:“……我不是偷,是捡的。” “哦,捡的……那人家失主回来找的时候,你怎么装不知道呢?”王所长放下大茶缸,说:“就算你是捡的,也犯法了懂不懂?按照刑法……小张,你给他解释。” 正做笔录的小张抬起头大声说:“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将代为他人保管的财物、他人的遗忘物、埋藏物占为己有,拒不退还的是侵占罪。” 王所长高兴得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侵占罪。诶?小张,这个罪怎么判的来着?” 那边的小张一边写笔录,一边说:“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王涛一听整个人都傻了。法律他没学过,但小偷小摸的处罚他知道啊。正常来讲,小偷小摸的,只要不是金额特别大,一般也就是罚点钱,拘留几天。好家伙,捡钱包不还比直接偷还狠,直接判两年了! 王涛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反复念叨着钱包是捡的,自己鬼迷了心窍,求再给一次机会云云。至于王所长询问的‘姓名’‘单位’之类的,王涛一个字都没吐露。没多久,王所长就不耐烦了。 丢下王涛让这小子靠在暖气管子上‘自己考虑’,端着大茶缸子王所长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那边的笔录没二十分就完事了,二驴他们三人走的时候还一人给了王涛一脚。 很快,房间里就剩下王涛一个人。他的姿势太别扭了,蹲不下又站不起来,手腕子被手铐卡得生疼。这会儿他也不哭了,开始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这会儿他也回过味来,知道王所长刚才那话是在吓唬他,没理由捡钱包比偷东西判的还重。他本心绝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一旦闹大了,学校扣留毕业证,他这几年大学白读了不说,以后也没了前途。 于是等王所长半个小时后再出来的时候,王涛尝试着询问多交点罚款这事儿能不能算了。 王所长一听就皱起了眉头,心里头对王涛愈发的厌恶。叫来民警小张,吩咐说什么时候王涛老实交代做完笔录,什么时候给他松开手铐。 王所长又进办公室了,王涛只能咬牙在那儿挺着。又坚持了仨小时,王涛坚持不住了。腿木了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再不松开他就尿裤子了。 直到这个时候,王涛才老老实实交代了个人信息。笔录做完,小张先是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跟着把电话给王涛,让他叫人来交罚款。与此同时处罚也下了,盗窃他人财物,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五百。 听到处罚决定,王涛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哭一边打电话找人给他送钱。头一个电话打给了万娜,电话接通,那姑娘一听是王涛直接就挂了。又打了几次,结果同样如此,万娜根本就不给王涛说话的机会;想了想,王涛开始给徐惠的宿舍打电话。 电话里,徐惠一听王涛出了事就急了,问了罚款数额与地点,徐惠随即答应立刻筹钱。 挂了电话,王涛心里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有徐惠……王涛觉着徐惠除了家境不好,其他方面还真不错。他又想,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他跟就业办的老师关系不错,说不定运作一下,多花点钱能把这个污点给抹掉…… ……………………………… 接到徐惠电话的时候,余杉正在小区外的面馆吃晚饭。 电话里徐惠的声音很焦急,又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好半天,徐惠才咬着牙说:“余大哥,我能……我能问你借点钱么?” 余杉想也没想,一口答应下来:“好,你要多少?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徐惠连忙说:“还是我过去取好了。” 说了几句草草挂了电话,余杉皱着眉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还琢磨徐惠究竟碰到什么难处了呢,根本就没想到所有的事儿都是他搞出来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030 呼死你 余杉回到租的房子一边收拾房间一边等徐惠,足足过了一个半小时,外头才传来敲门声。余杉大步走过去打开防盗门,徐惠就如同一朵素净的百合花一样静静的伫立在门口。 乌黑光亮的头发依旧梳着马尾,白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余杉能看出来徐惠的衣服大多是地摊货,但穿在徐惠身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徐惠双手叠在小腹,微微低着头不敢看向余杉,声音很低的打了声招呼:“余大哥。” “来了?”余杉手里头拿着抹布,笑了笑扭头往回走:“进来吧,我马上给你拿钱,你要多少?” “五百。”徐惠应了一嘴,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两只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旋即又松开,硬着头皮进了余杉的房子。 余杉租的房子不大不小,因为面积有限,哪怕已经有了未来经典两室一厅的格局,但狭长的客厅依旧让人感到有些逼仄。客厅里,29寸电视的声音调得挺高,电视里正播放着中央台新闻联播。 余杉随手将抹布丢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脑袋探出来:“不用换鞋了,地面我还没收拾呢。” 洗完手出来,余杉发现徐惠依旧局促的站在门口。余杉心中好笑,却也不强迫徐惠进来,他知道这可能是徐惠底线。于是从衣架上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点出五百块钱,走到门口递给了徐惠。 “给。” 徐惠始终没抬头,慢慢的伸出双手接了过去。然后朝着余杉一鞠躬:“谢谢你了,余大哥。这钱,我会尽快换你的。” “不着急。我现在是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这话可不是假话,虽然现金没剩下多少,但下午的时候谭淼向余杉报告了5110的最新进展。据说谭淼已经联系了几个很有意向的手机店,明天就有人过来实地看货,没什么问题的话余杉一次性就能脱手三十台手机。两千五的价格,三十台到手的资金就是七万五,所以余杉还真就不缺钱。 余杉笑呵呵的说完,又关切的问:“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你这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徐惠摇了摇头,说:“够了……不是我,是别人的事儿。那……余大哥,我先走了。” “行,那我送送你。”余杉换上鞋,也不理会徐惠的推让,把这姑娘送到了小区门口。听说徐惠打算坐公交回去,余杉不干了。这大晚上的,哪儿还有公交车?他径直拦了一辆出租车,塞给司机二十块钱,让司机直接给徐惠送到地方。 余杉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从视野中消失,还没等他往回走呢,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又是谭淼。 “余大哥,我告诉你个事儿啊。”小财迷谭淼语气中透着莫名的兴奋。 余杉想了想,问:“手机又卖出去了?” “不是……是徐惠她男朋友王涛被派出所拘起来了。” “啊?怎么回事?” 谭淼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说下午的时候徐惠接了个电话,跟着四处跟人借钱。当时寝室的大姐隐约从电话里听到王涛说了被拘留的情况,而这些都是小财迷晚上回来后听大姐说的。 谭淼囫囵着说完,随即愈发兴奋的说:“我刚才打听了,王涛被拘留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搞不好学校会开除他!” 余杉嘬了下牙花子,说:“人家倒霉你这么高兴干嘛,幸灾乐祸?” “我这不是瞧那小子不顺眼嘛,他还得罪余大哥你了。” “呵!就这事儿?行,我知道了。你明天什么时候领人过来看手机?” 俩人又说了几句,定好了时间,就挂了电话。 余杉拎着手机往回走,越琢磨这事儿越邪乎。王涛那家伙只是道德品质败坏,怎么突然就被拘留了?上楼上到一半,余杉恍然觉着,这事儿可能跟自己有关? 越想越待不住,余杉踹了钱包,也没换衣服,就穿着运动服打车去了金碧夜总会。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一进门,圆脸失足女小妖就喜滋滋的迎了上来。往卡座走的时候,小妖邀功似的说:“大哥,那事儿我可给你办妥了。” “怎么个妥法?” 小妖把从大伟那儿听来的二手消息添油加醋一番,说给了余杉。余杉听完了心里头很复杂。要说高兴,那肯定有。王涛那厮就是个人渣,徐惠迟早会被这人渣给伤害得遍体鳞伤;高兴之余,他心里头还有点内疚。不管怎么说他这行为都属于栽赃陷害,真论起来他也不怎么道德。 转念一想,对付人渣就得用烂招。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付你这种江湖败类就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了。”对,就是这么说的。这句话说得好啊,唯一不好的就是说这话的通常都是反面配角。 余杉痛快的塞给小妖另外五百块钱,扫了一眼就要走。他兜里剩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刚要走,就瞧见大门打开,进来俩人。左边那个是个瘦高个,余杉不认识,目光一扫而过;右边那个却让余杉瞪大了眼睛。 卯足劲也就一米七的个头,扫帚眉丹凤眼,头发茂盛,脸也没那么胖,除此之外这不就是张长贵么?诶呀我去,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这老小子。 原本要走的余杉转了个身坐了下来,叫来服务生点了果盘、饮料,心不在焉的看着节目,目光时不时的扫向落座之后跟陪酒女动手动脚的张长贵。 小妖天天混迹在金碧夜总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算得上是个人精。看了余杉半天,顺着余杉的目光看过去,转过头来低声说:“咋地了大哥,认识啊?” 余杉说:“有仇。” “那人干啥的?” “小学老师。” 小妖一听又高兴了:“大哥你一句话的事儿,我找人收拾他。” 余杉看着远处的张长贵,一眼瞧见了老小子腰里别着的BP机,眼睛一亮,说:“收拾就不用了……”他掏出二百块钱塞给小妖:“这样,你能把他BP机号弄来不?” “小事儿一桩啊,你等着。”小妖站起来扭搭扭搭走过去,跟其中一个陪酒女耳语几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跟那姐们儿交代了,回头就能弄来呼机号。大哥你想咋整?” “你拿纸笔来。”余杉说。 小妖去了又回,给余杉拿了纸笔。余杉忙活了小半个钟头,把那张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的满满的。写完递给小妖,又塞过去三百块钱,说:“你找人,不用干别的,今晚上十二点钟一过,每隔五分钟呼他一次,就照着上面的内容来。” 小妖悄无声息的接过钱,这才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就乐喷了:“哎呀妈呀,大哥你太有才了。行,你放心吧,这事儿我给你办妥妥的。” 余杉自己也是乐不可支,喝光了可乐,余杉站起身说:“那我等你好消息。” “大哥你今天不上去玩儿两把了?” “不了,明天还有事。” 余杉离开夜总会,拦了辆出租车,回到房子看了会儿电视,然后一觉睡得香甜无比。他睡的香,有些人这一晚上可谓今夜无眠。 拿了钱的徐惠赶到了向阳派出所,她到的时候都晚上八点了,王所长已经下了班,派出所只留了值班的小张。 民警小张一瞧来的是徐惠这样的漂亮姑娘,还打光棍的小张一边对徐惠态度和蔼,另一边对人渣王涛更加的不耻。哪怕过了办公时间,小张还是帮着徐惠办了交罚款的手续。至于王涛,小张连那人渣的面都没让徐惠见,只是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为了增加信服力,小张还嘚瑟着拿出了白天的笔录。 徐惠咬着牙一边看笔录,一边心在滴血。看完强忍着眼泪离开了派出所,回去的路上徐惠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断线珍珠一般掉落下来。付出的真心只换来了驴肝肺,换做是任何人都会伤心。 而关在派出所里的王涛丝毫不知徐惠的到来。闻着跟猪食一样的饭菜就放在一边,他强忍着饥饿却看也不看一眼。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觉。从天之骄子一下子成了阶下囚,落差大得让王涛无法接受。 另外一边,喝得醉醺醺的张长贵打了辆港田三轮回了家。刚一进门,他媳妇就怒气冲冲的喊:“都几点了?又喝成这样。我看你就没把家当家,当宾馆呢吧?” “啧!”张长贵皱着眉头训斥说:“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今天请刘处长吃饭。客人不走,我好意思走?” 两口子拌了几句嘴,吵嚷着,张长贵草草洗了个脸,连牙都没刷就躺下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猛的听到哔哔哔哔的BP机声响。 张长贵抹黑爬起来,拿过BP机眯着眼一瞧,只见墨绿色的屏幕上写着:“姿势不对,起来重睡。” 恩?诶呀卧槽,这谁这么缺德? 张长贵把呼机丢一旁,骂骂咧咧嘟囔着倒头又睡。没过五分钟,呼机又响了。拿起来一瞧,屏幕上写着:“你想骨折么?” 他媳妇也被吵醒了,没好气的说:“你那破BP机就不能关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睡你的,废什么话!”张长贵摆弄了半天,也没搞明白怎么把呼机调成静音。正这时候,呼机又响了。墨绿色的屏幕上滚动着新的信息:“祖传老中医,专治男性性功能障碍……” “马勒戈壁这特么谁啊?”张长贵怒了。爬起来拿家里的座机打给了寻呼台。寻呼台挺负责,帮着查了打寻呼的电话号码,一查发现是一个IC卡电话亭。 031 收益 小小的房间里烟雾缭绕,淡蓝色的烟雾在白炽灯下飘动、变形。桌边坐着仨人,二驴拿起牌看了看,骂了声‘倒霉’,干净利落的将牌丢进牌堆里。“我跑了。” 牌桌上就剩下大民跟大春对峙。大春捻开牌瞧了瞧,说:“两块钱!” 大民看了看大春:“跟了。” “你啥牌啊?”大春挠了挠脑袋,琢磨了下说:“五块钱看你牌。”说着掀开自己的牌,牌面是一对K加一张黑桃十。 大民一看乐了,掀开自己的牌。牌面是A、Q、5黑桃同花。“嘿嘿,我赢了。” “槽!”大春抄起手边的半瓶啤酒,灌了几口,丢给大民五块钱。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摸索着穿上鞋,抄起余杉写的那张纸条:“你俩整到哪儿了?” “刚到‘你想骨折么’这句。”二驴应道。 大春穿上鞋,拿着纸条出了平房屋子,大半夜的哆嗦着跑过街道,在对面的IC卡电话亭用IC卡打了126寻呼台电话。 “喂?请呼xxxxxxx,就说‘王八蛋,老子弄死你’。”咔嚓,大春挂了电话,然后又哆嗦着往回跑。 他没事儿人一样跑回去继续扎金花了,接电话的寻呼台话务员懵了。小姑娘不大,二十出头,加上大春声音很彪悍,于是立马就脑补了各种情景画面。呼叫的时候小姑娘情急之下直接改了内容。 BP机响起的时候,张长贵正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运气,老小子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自己究竟得罪了谁。哔哔哔哔一阵响动,抄起来一瞧,只见墨绿色的屏幕上写着:“快跑,有人要弄死你。” 诶哟,张长贵这个气啊。这特么究竟是谁啊? 张长贵霍然起身,拿起电话又打给了126. “喂?我是XXXXXXX的机主,刚才那条寻呼是什么意思?” 赶巧,话务员就是刚才那小姑娘。小姑娘还自以为做了好事儿,关切的说:“先生,刚才有人留言说要弄死你,你是不是惹事儿了?我劝你赶紧躲一躲。” “老子惹什么事儿了?你们126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这都十几条信息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张长贵跟话务员吵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了。人家126的话务员也挺委屈的,说你垮个BP机不就是让人呼叫的么?要是有信息不给传递,那你还要BP机干嘛? 挂了电话,张长贵继续运气。手边的BP机依旧执着的每隔五分钟响一回,张长贵他媳妇怒了,干脆把卧室门反锁上,不让张长贵进屋。又打了俩投诉电话,无果之后张长贵一瞧时间,都特么快三点了。 张长贵咬着牙,心里头发誓一旦找到是谁捉弄自己,准保弄死他。然后干脆给BP机关了机。 另一头,二驴、大春、大民仨坏小子玩儿了一宿扎金花,到最后仨人加起来不过二十块钱输赢。约莫五点半的时候,仨人顶着猩红的眼睛去早餐摊吃了早餐。 喝光了豆浆,大民冲着二驴高兴的说:“二哥,这活儿好啊,熬一晚上打五十通寻呼到手一百块钱。”他们用的是IC卡,打一通寻呼两毛钱,五十通才十块,算算一人能分三十。 大春附和着说:“也不知道是谁整的词儿,太特么缺德了。诶?二哥,你说用这招收账怎么样?刷油漆、泼大粪外加没完没了打寻呼,一般人坚持不了几天。” 二驴翘着二郎腿剔着牙,说:“别想那些没用的……敢欠账不还的主儿是咱们能对付的么?我告诉你们,跟着二哥我,以后这活儿少不了你们。” 吃晚饭,仨人晃悠着回了大春住的平房补觉去了。被他们骚扰的张长贵足足睡到中午十一点才起来。醒过来的时候,张长贵恍惚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躺在自家沙发上。 这一觉睡得他腰酸背痛,挪腾了半天才爬起来,好悬犯了腰间盘。醒过来没一会儿,张长贵记起来昨晚上的骚扰寻呼了。愁眉苦脸拿着BP机半天,这家伙才按下了开机键。 刚开机,BP机就跟闹钟似的响个不停。二百多条信息一股脑的灌了进来,弄得张长贵手忙脚乱。到最后,BP机干脆提示储存信息已满,让张长贵清除无用信息。 那些信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直接问候张长贵女性亲属的,有带颜色的笑话,最可气的是其中一条让张长贵起来换尿布。张长贵一条一条的删着,还没等他删完呢,电话来了。 抄起电话他就说了一声‘喂’,电话那头的刘处长的话就喷涌而来。 “张长贵你什么意思?给你打了好几个传呼都不回,你那事儿是不想办了还是怎么的?” 张长贵懵了一下,翻动信息,一眼就瞧见刘处长发的几条寻呼,上面写着‘十点半蜀香阁,已约好张校长。刘。’。 “诶呀,刘处长,我BP机信息满了,你发的没进来……” “不用说了,张校长在这等半天了,给你二十分钟,再不来你的事儿我不管了。” 张长贵也顾不得跟BP机置气,头不梳脸不洗,穿上衣服拔脚就跑。出门拦了出租车直奔蜀香阁。等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去,别说校长了,连刘处长都没了踪影。这会儿的张长贵,杀了昨晚给他发骚扰寻呼信息者的心都有了。 ……………………………… 余杉睡得香甜,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早晨就在附近的公园打了会儿篮球,又吃了个早餐。等回到房子里,他脑子就停不下来了。 王涛那事儿余杉虽然不后悔,但心里头始终不知道对错。又想起徐惠那姑娘,有心给对方寝室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掏出手机却始终没打过去。他不知道打过去该说什么,万一让徐惠寝室的人生了误会,到时候谣言满天飞的,对人家姑娘不好。 九点钟的时候,谭淼打来了电话。这姑娘性子风风火火的,打电话的时候说就在客户的手机店里,让余杉别走,她带着客户最多半小时就到。 都没用上半小时,不到二十分钟,谭淼领着人就来了。 余杉打开门,先看到的是谭淼,跟着是谭淼侧后方的男子。那男的二十六、七岁,面相也就是一般人,但眼睛很警惕。此刻正透过敞开的防盗门打量里面的情况,生怕里头会埋伏几个大汉把他给劫持喽。 余杉年轻的时候是帅小伙,现在虽然还没到吴秀波那程度,但起码也是个帅大叔。当然了,这年头想当大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用赵晓萌表妹的话讲,有钱又帅的才是大叔,没钱还丑的那是大爷! 余杉的造型、面相对小伙子没什么吸引力……他也不想有,但亲和力还是有的。一看见余杉,那小伙子提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等进了房间,发现的确没埋伏几个大汉,那小伙子彻底放下心了。 一箱子手机被余杉就丢在小卧室里,小伙子不厌其烦的挨个查看了一番,心里落了底。许是翻新5110的成色比他想象的要好,小伙子的提货量从三十部直接变成了五十部。价钱就按照之前商量的两千五一部算。交易方式是余杉跟着他拿着手机去银行,小伙子直接从预约的银行转账或者提现。 余杉对此并无异议,眼瞅着小伙子点出来五十部手机,带着谭淼跟着小伙子下了楼。小区的门口就有工商银行,小伙子带着余杉他们进了银行,排了半天队取了现金。 十二捆半的百元大钞转眼到了余杉手里。余杉强忍着兴奋,故作淡定的把钱装进了银行给的大纸袋。分手的时候,小伙子还说,要是卖的好,回头还找余杉进水货。 谭淼至始至终都瞪大了眼睛,那眼神瞅着警察都像是防贼一样。俩人回去的路上,谭淼干脆充成了忠犬,前头开路不说,还警惕的左顾右盼。 余杉乐了:“你干嘛呢?” “防贼啊!”谭淼压低声音:“那么多钱呢。” “大白天的,没那么夸张啊。” “那可说不好,我都动心了,就别说贼了。” 余杉憋着笑一脑崩弹过去,说:“赶紧走,你这左顾右盼的,本来没贼也被你招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余杉租的房子,一进屋谭淼坐上沙发就开始拍胸口:“妈呀,吓死我了。我跟你说啊,余大哥,这也就是你的钱,要是换了是我的钱,心脏都得跳出来。” 余杉笑吟吟看了一眼小财迷,接口说:“谁说的?这里头还真有你的钱。”说着,余杉从那一捆五千的钞票中点出一半,递到谭淼面前:“按照当初的约定,这是你的提成。” 小财迷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咽了下口水,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太多了。” 不容分说,余杉把钱塞到了小财迷手里:“赶紧拿着,说好了百分之二就是百分之二。” 两千五百块钱堆在大腿上,小财迷幸福的快晕厥了。恍惚了好半天,谭淼终于回过了神:“谢谢你了,余大哥。” “甭谢我,你应得的。回头你推销出去越多,拿的就越多。” 余杉的话一说完,分明的从谭淼晶晶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俩$符。这姑娘已经彻底钻钱眼儿里头去了。 谭淼幸福地点了几遍自己的提成,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突然说:“对了余大哥,昨晚上徐惠没回来,也不知道上哪儿了。” 032 病房里的倾诉 徐惠没回宿舍,从向阳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早就没了公交。流着眼泪失魂落魄的徐惠就好像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早已经夜阑人静。 徐惠害怕了,抱着胳膊加快脚步,瞧见附属二院的大门就钻了进去。她进了医院,先是找了张椅子坐下发呆。后来大厅也空了,保安带着满是探寻的目光几次经过她身前,她就上了楼,去了住院部。 十一点多钟的住院部,比起外面显得有些人气。值班护士留守在护士台,时不时被各个病房叫走。徐惠在走廊找了张椅子坐下,这会儿她也不掉眼泪了,只是她跟王涛这么多年的种种一一划过眼前,有感动的甜蜜,更多的则是失望与悲伤。 她胸口憋闷着,感觉呼吸似乎都不再顺畅。她想找人说说话,却不知道跟谁开口。已经夜里十二点了,谭淼以及舍友已经入睡,家里人她不想通知……余杉?莫名的,徐惠想到了脸上总是挂着阳光的余杉,但转念又将其否定。 她跟余杉只接触了几次,每一次,不是余杉给她帮助,就是给余杉带来麻烦。徐惠不想再麻烦刚刚认识的余杉。 憋闷不已之下,鬼使神差的,徐惠推开了一间病房。这间病房带有独立的卫生间,里头还放置着电视与空调,看样子就是高级病房。她探头瞧了瞧,病床上躺着头发花白的病人。因着门声响动,那老者正扭头看向门口。 徐惠擦了擦红肿的眼睛,低声询问:“大爷,我能跟您说会儿话么?” 那位大爷左手攥成了七放置在胸口,别扭的笑着,用右手冲着徐惠招招手。徐惠大着胆子走进去,瞧了瞧床头的病例。那病例上写着,这位叫吴国忠的大爷得的是中风。看样子还挺重,口眼歪斜、半身不遂不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惠搬了椅子坐在窗口,关切的看着大爷,说:“不打扰您休息吧?” 大爷呜咽着摇摇头,看那意思是很高兴有人能陪他聊会天。 徐惠吸了吸鼻子,说:“谢谢您了,吴大爷。要不是您的话,这些话我都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大爷笑笑,用右手比划着窗台放着的水果,示意徐惠不要客气。 徐惠以为大爷想吃,起身过去拿了一根香蕉,剥开皮,凑到大爷嘴边。看着大爷先是摇头,然后这才费劲的吃了一口,徐惠垂着头说:“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我和他高中的时候是同学。他那时候学习好,还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是我们学校公认的白马王子。我呢?除了长得还可以,什么都一般般。学习一般,体育一般,就连钢琴弹的也一般。那时候瘦瘦小小的,就是个放在人堆里绝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丫头。” 徐惠微笑着,笑容中带着苦涩,回味的说:“我们家原本还不错,我妈妈在中学教音乐,爸爸下岗后做了点小生意,日子还过得去。那时候呀,总有小女生偷偷写情书给他,但他对谁都没表过态。您别笑话我,那时候我也挺喜欢他的。但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的小丫头根本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后来到了高三的最后一个月,突然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了教室外面,偷偷塞给我一封信。是一封情书,我还记得里面的一句小诗:你是我雨天里的一抹阳光,总会在疲惫的时候给我力量……呵,从那儿以后,他每天总会早二十分钟起床,就为了路过我家门口跟我一起同行;不论刮风下雨,晚自习后总会把我送到家门口,看到我窗口的台灯亮起才回去。” “再后来高考了,我考的勉勉强强,过了齐北师范的分数线。他发挥失常,也同样落到了齐北师范。他颓废了好些天,我也难过了好些天,我猜也许是我让他分了心。后来他想开了,对我说,这样也好,起码上了大学我们俩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九月份的时候,我们俩一起来了齐北师范。大一、大二的时候,我们天天黏在一起,每天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想想,如果时间停在那两年该多好。” 徐惠叹息了一声,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开口说:“后来,我爸爸出了意外。家里的生意也没法做下去,妈妈赚的死工资只够我们俩维持生活。他……也变得然我越来越不认识了。没了温文尔雅,没了嘘寒问暖,每次见面几乎都要吵架。不,那不是吵架,那只是他单方面训斥我。他也不再每天找我,总有忙不完的事儿。还背着我去找其他女生……” 半身不遂的吴大爷眉头皱了起来,比比划划呜呜呀呀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我知道您的意思,他的确……有些嫌贫爱富。我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想当面质问他。可每一次话到嘴边,我却问不出口。我害怕啊,我害怕这几年的感情就是一场骗局,怕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虚幻的泡沫。所以我一直都让着他,宁愿自己啃冷馒头,省出钱来给他,就为了让他少跟我吵几次。平静的度过大学,之后的一切等毕了业再说。” “呵!”她擦了擦不知不觉流出来的眼泪,吸了吸鼻子说:“我没想到,他连我最后的一点幻想都要打碎。他今天又去找那个家里有钱有势,能帮到他的女人了。然后鬼迷心窍的捡了别人的钱包,失主找回来的时候还拒不承认。他被派出所关了起来,按照盗窃罪罚款五百,拘留十天。您知道么,他做出这种事之后居然让我去给他交罚款。” 徐惠伏在床头恸哭起来。抽噎着,眼泪湿了床单。吴大爷心疼的看着眼前的姑娘,费劲的探出右手,拍着徐惠的肩膀。 过了好久,徐惠直起身子,擦干眼泪,说:“结束了,我再也没法坚持下去。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再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他以后行的正坐得端,不要再去伤害别人。” 吴大爷怜惜的看着徐惠,呜呜呀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懂的安慰话。徐惠挤出一抹笑容,摇头说:“没事儿,您放心吧,我没事儿。已经想开了。我呀,以后好好工作,多多赚钱,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其他的,随缘吧。” 正这时候,病房的门开了,提着一网兜水果的三十多岁女人愣了下,然后边走过来边奇怪的问:“你是谁啊?” 徐惠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冲着女人一鞠躬:“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然后像小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女人纳着闷,转头又看向病床上的吴大爷:“爸,那姑娘是谁啊?你以前的学生?” 吴大爷比比划划呜呜呀呀半天,他闺女跟着猜了半天,始终又如鸡同鸭讲。到后来老头生气了,一翻白眼,哼哼着不说话了。 ……………………………… 谭淼走了,余杉因为飞来横财的好心情没了,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徐惠那姑娘失踪了?一夜未归,碰上劫道的了?还是说想不开……呸,乌鸦嘴。脑子里闪过种种可能,仔细一琢磨又都太过戏剧化。但不管怎么说,余杉坐不住了,他拿了钥匙就出了门。 余杉就是这样的人,热心肠,好打抱不平,好管闲事。徐惠的经历原本就够可怜了,又是那样一个善良可人的姑娘,余杉觉着自己不能干等着。 问题是他跟徐惠接触的不多,也不知道这姑娘平常爱去哪儿,所以只能到处乱碰。他头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沙口公园。那是他第二次碰到徐惠的地方,也是齐北人民不论热恋还是失恋都会去的地方。公园里有山有水,想不开了不论是跳崖还是投水,都很方便。 他在公园里没头苍蝇一样的乱转了半天,一无所获。他正想着给谭淼打个电话,问问找没找到人呢,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谭淼的寝室,余杉接起来冲着电话就说:“怎么样了谭淼,找到徐惠没?”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好似黄鹂的声音说:“余大哥,是我。” 余杉愣了下:“徐惠你回去了?回去就好,有什么难事别自己扛着,不论是谭淼还是我,能帮到的肯定帮到。” 电话那头的徐惠原本干涸的心里淌过一丝暖流,笑着说:“我没事儿。昨晚就是太晚,寝室楼锁门,我就去医院待了一晚上。” “哦,那就好。” 又沉默了下,徐惠说:“余大哥你在家么?” “怎么了?” “我把钱还你。” 余杉一过脑子就想明白了,这钱一准是徐惠从小财迷谭淼那里借的。他推辞说:“哦,我不在家,人在外面呢。钱你先拿着,眼看毕业了,很多地方都需要花销。这样,等你工作后再还好了。” “那怎么行呢。”徐惠那姑娘执拗的说:“我现在有钱,这钱必须得还给您。另外……余大哥你还需要人推销手机么?” 余杉想了想,说:“需要啊,太需要了。” 033 失恋这件小事(上) 下午四点的时候,徐惠找到了余杉。虽然白天睡了一觉,但依旧难掩一夜未眠的憔悴,余杉能从徐惠的眼睛里看到红血丝。 或许是下午的阳光与前一次借钱给产生的接触让徐惠有了勇气与信任,当余杉打开门的时候,这姑娘很自然的进来,换了鞋,然后被余杉邀着坐在了沙发上。 “稍等一下,我给你沏杯茶。” “不用了,我不渴。”徐惠依旧客气里透着见外。 “嗨,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正好我也要喝。”余杉说着进了厨房,关了燃气灶,提起热水壶冲泡了绿茶。杯子是透明雕花的玻璃杯,热水冲入,绿茶舒展开来在玻璃杯中上下翻滚。 将茶杯放在徐惠面前,余杉自己端着杯坐在了徐惠侧面的沙发上。 徐惠翻开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余杉:“余大哥,这是还你的钱,你点点。” 余杉皱了皱眉头,没伸手去接,说:“你现在也需要钱,不用着急还给我。别忙着拒绝,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五百块钱未来从你推销手机所得的提成里扣除。”不容徐惠拒绝,余杉站起身:“你等一下。”他进了次卧,拿了一部没开封的5110走出来,递给徐惠后坐下:“你出去推销,肯定得有样品。使用手册盒子里有,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多问问谭淼。” “恩。”徐惠点了点头。他双手捏着装钱的信封,始终没将其放回自己的包里。她低垂着头,心里很温暖,同时又愈发的酸涩。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都可以让人暖心,为什么一起成长起来,相处了很多年的他却只会让人寒心? 余杉不是个很细心的人,但架不住徐惠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他能察觉到徐惠的情绪很低沉,于是说:“你吃饭了么?” 徐惠条件反射一样回答说:“吃过了。” 余杉乐了:“中午饭还是晚上饭啊?” 徐惠抬头看了看客厅里挂着的时钟,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中午饭。” “得,那别走了。就跟我这儿吃得了。”余杉站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昨天一早买的菜,琢磨着自己开火做饭。结果一直放到现在也没动。要不是你来了,估计我还得去外面凑合一顿。你先喝会茶,遥控器在电视柜下面,想看什么自己换台,半个小时咱们就开饭。” 徐惠站起身张张嘴想要拒绝,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不想回寝室,确切的说她不想回到那个满是她与王涛回忆,会刺痛她的校园。如果有可能,她想尽量晚一点回去。或者让自己筋疲力尽回去之后倒头就睡,或者尝试着用酒精去麻醉自己。 余杉进了厨房,利落的淘了米先把饭蒸上,跟着开始洗菜摘菜。从冰箱里拿了五花肉,去皮切小块,煮一锅开水烫一下。另起一锅,炒糖色,加酱油,再把肉块放进去翻炒,加调料跟水焖上,等个二十多分钟红烧肉就算齐活;茄子去皮切条,滚上玉米淀粉,过油炸熟了,郫县豆瓣酱爆锅,配上盐、糖、醋、水淀粉,没一会儿鱼香茄子就好了。 又等了一会儿,米饭焖好,红烧肉也可以出锅了。余杉把两盘菜端上餐桌,冲着客厅里坐着的徐惠说:“开饭了,赶紧坐,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一转身又进了厨房,洗洗涮涮转眼把厨房收拾了个干净。等他端着两碗米饭出来的时候,发现徐惠这姑娘正局促不安的坐在餐桌旁。 “怎么不吃……嗨,你看我这记性,没拿筷子。”放下饭碗,余杉返身又来了两双筷子。 递给徐惠一双,余杉坐到徐惠对面,怕这姑娘不好意思吃,干脆自己动手先来了一筷子:“恩,挺成功,赶紧尝尝。” 徐惠腼腆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立刻真心实意的赞叹:“真好吃,比我们学校食堂做的好多了。” 余杉哭笑不得,心说学校食堂里的大师傅就算手艺再高,那大锅菜也没法跟自己做的比啊。 余杉是真饿了,白天为了找徐惠,中午就凑合了一个煎饼果子;他对面的徐惠比他还要饿,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饭桌上余杉一边吃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经历过的奇闻异事。徐惠很少说话,吃相也很矜持,但速度绝对不比余杉慢。 余杉插科打诨的,经常把徐惠逗乐,这姑娘精神放松,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两盘菜已经见了底。徐惠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说:“菜都让我吃了……余大哥你没吃饱吧?” “早就饱了。你别不好意思啊,你能多吃我才高兴,这算是对我厨艺的最大肯定。” 徐惠笑了:“余大哥你学过厨师?怎么做的这么好吃。” “没学过,我就是自己瞎捉摸。大学刚毕业那会儿穷啊,一个月那么点工资要交房租,要吃饭,还得跟朋友往来。当时跟人合租的房子厨房是现成的,我就买了本菜谱,开始自己琢磨着瞎做。后来去饭店吃饭,吃到哪样菜好吃,我就琢磨菜里头都放了什么调料,是怎么做的,等回了家就自己捣鼓。一来二去的,慢慢就学会了。” “真厉害。余大哥你还上过大学啊?”徐惠好奇的问。 “看样子不像么?”余杉喝了口茶,有些显摆的说:“正经的连港理工毕业。” 连港理工在余杉高考那会儿,全国大学排名二十往上,等到了一五年,连港理工干脆杀进了前十。就算放在这年头,也是数得上的好大学。按照套路,余杉都会等着对方赞叹,跟着故作不屑的表示要不是当时数学考砸了,清华北大之类的都不在话下。但面前的徐惠没有按套路出牌。 连港理工四个字与她仿佛又莫大的魔力,闻言神色陡然一黯。 余杉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是,”徐惠垂着头,摇了摇头:“他原先就像考连港理工。” 他,自然指的是王涛。 余杉回错了意,以为徐惠还在为王涛被拘留的事儿发愁,言不由衷的安慰说:“你男朋友那事儿我听说了,不算什么,过去就好了。” “我跟他分手了。” 分手了?这是好事儿啊。 余杉心情舒畅,砸进去一千块钱让一个人渣远离了徐惠,这买卖太值了。这简直就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枉余杉为此良心纠结了好久。 “分了啊……也算是个好事。”余杉如是说。 “呵,”徐惠苦涩一笑,抬头看着余杉说:“余大哥你也看不上他吧。” “谈不上看不上,就是有点为你不值。” 徐惠叹了口气说:“我在学校所有的朋友都不看好,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吧。” 余杉明白了,感情徐惠昨天一夜未归跑去医院,乃至坐在自己面前情绪不佳,全都是一个原因:失恋。 对付失恋的人余杉有经验,因为他本人就失恋过。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对方男朋友的不是,那只会起到反作用,让徐惠生出逆反心理,光想着曾经的好了;也不能拿自己或者身边人的例子说事儿,那只会让徐惠深陷失落的情绪中不能自拔。 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让徐惠感觉到生活中除了恋爱还有别的美好。余杉看了看时间,才刚过五点半,太阳还没下山。想了想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去过之后保准你心情会好很多。” “什么地方?” “别问,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余杉起身就要走,吃了很多的徐惠不好意思了,坚持刷了碗,收拾了厨房这才跟着余杉出了小区。余杉在小区门口拦了出租车,报了地址,没二十分钟俩人到了一家酒吧。 徐惠看着酒吧的门帘踟蹰不前,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或许在她印象里这种地方都很乱。 余杉笑着说:“这地方很干净,就是个单纯的演艺吧,大家来这里都是听听歌喝喝酒,没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听余杉这么说,徐惠才大着胆子跟余杉进了酒吧。这间酒吧名叫光阴,是齐北最早的一批酒吧了。九七年成立,一直到一五年还在营业。余杉在一五年,没事儿的时候总会带着媳妇去听听歌,放松放松。 酒吧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光线很暗。两名服务员正在清扫着地面,卡座上一个客人都没有。小舞台上,贝斯手正忙着调音,乐队的男主唱则在跟键盘手沟通着什么。 余杉熟门熟路的进去,直接问服务员:“能营业么?” 服务员眨眨眼,头一次见这么早来的客人。想了想说:“乐队正排练呢,您要是不嫌吵就行。” “得嘞!”余杉带着徐惠找了个临近舞台的卡座坐下,点了果盘、小吃、饮料,询问了徐惠能喝点什么,随即又要了一瓶红酒。 看着徐惠不安的样子,余杉说:“咱们早来早走,九点钟一过,我送你回学校。” “恩。”徐惠点头应着,整个人依旧有些僵硬。 034 失恋这件小事(下) 徐惠好奇的打量着酒吧里的布置,第一次来酒吧的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看着小舞台上乐队的排练。 七点钟左右,酒吧开始上人。乐队的几个人离开小舞台,去后面准备八点钟开始的表演。吧台里的调酒师也已经久违,炫技似的将手中的调酒瓶摆弄得上下翻飞。 “余大哥,你总来这种地方么?”徐惠好奇的问。 “差不多吧。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去迪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觉着迪吧有些吵,就像找个环境不错能听歌,还能跟朋友聊天扯淡的地方。找来找去,就成了酒吧的常客。”余杉看着徐惠,问:“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徐惠随口答着。小口的喝着红酒,感受着入口酸涩,转而回甘的味道。“我现在感觉整个人放松了很多。”事实上她只是略微放松,整个人还显得有些拘谨。 余杉笑了笑,没揭穿她。拿起面前的饮料大口喝着。 徐惠有些奇怪,问:“你怎么不喝红酒啊?” “喝不了,过敏。”余杉说:“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喝得胃出血,住了一个礼拜医院。等再出来就什么酒都不能喝了。” 余杉阅历丰富,似乎总有讲不完的话题。他讲了大学,讲了工作,还讲了他游历过的名山大川与风土人情。这一切都让徐惠很新奇,不知不觉的,暂时将失恋的事儿放在了脑后。 八点钟一到,五名乐队成员齐齐登场。寥寥的几桌客人很给面子得卖力鼓掌,然后一首首的歌曲被重新演绎出来。 主唱的男歌手个子不高,有些微胖,音色很不错。最难得的是,每一首歌都做了些许改动,变得更符合他的嗓音特色。 余杉与徐惠聊得起劲,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初恋的问题上。 徐惠问余杉:“余大哥,你的初恋是什么样的?” “盲目、冲动,不问后果,最后两败俱伤。”余杉言简意赅。 “最后分手了?” “是啊,大家不都是这样么?初恋有时候并不是你爱上了某个人,而是爱上了恋爱的感觉。很多时候你根本就没考虑过对方的个性跟自己究竟合不合适。” 徐惠点点头,觉着余杉的话很有哲理。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不是她的坚持,她与王涛之间两年前就该结束了。 “那分手后你是怎么过的?” “我想了一个月,然后把过去想做始终没做的事儿都做了一遍。” “比如呢?” “比如辞掉早就厌烦的工作,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再比如学一样始终想学,却一直没时间去学的乐器。” 余杉言语中的洒脱让徐惠心生向往,一番话激荡得徐惠心里热血澎湃。“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真好,希望我以后也能这么任性一回。对了,余大哥,你学了什么乐器?” “吉他。” 徐惠笑着问:“学会了么?” 余杉挑了挑眉毛:“你等着。”他站起身,往小舞台走去。此时乐队主唱刚刚唱完《无地自容》,正在喝水调整。 他过去跟主唱交流了几句,然后借了把吉他侉在肩上,坐上主唱的高脚凳,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送给一位温柔善良的姑娘,希望她做回真正的自己。” 拨弄着吉他弦试了试音,主唱体贴的拿过另一个麦克风架子,调低了对准吉他。余杉冲着主唱比划了个OK的手势,轻轻弹起前奏。 短暂的前奏过后,他开口唱了。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噢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短短的两句,让底下的客人纷纷将目光转移到了小舞台上;站在一边的主唱跟几个乐队成员对视一眼,再看向余杉的目光可就不一样了。 平心而论,余杉的嗓音也就中上,顶多在KTV里算个麦霸。甭说跟专业歌手比了,就是跟眼前的几个酒吧歌手都没法比。 但架不住《逃跑计划》这首歌好啊,不论是曲子还是歌词,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A段结束,余杉进入副歌。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噢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噢~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靠近你~” 卡座里,徐惠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的盯着小舞台上自弹自唱的余杉。小舞台顶部的追光灯打在余杉身上,让那件白衬衫亮得刺眼,犹如春日里的阳光。 唱着青春与梦想,带着年轻的底气与冲劲,这首歌几乎立刻就走进了徐惠的心,那刚刚被余杉洒脱话语激发的澎湃还未消退,此刻又高涨起来。 其余酒吧的客人虽然没有徐惠的感受,却也体会到了歌中的恬静与浪漫。没人煞风景的交头接耳,也没人频频举杯,大家好似在听演唱会一样,聚精会神的盯着小舞台。 四分多钟的歌曲很快到了最后阶段。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唱完最后一句,余杉收了吉他,台下鸦雀无声,他冲着麦克风说:“唱得不好,大家见谅。”说完起身往回就走。 等他走到一半,迟来的掌声先是零星的,紧跟着连成片的响起。几个走了心的年轻男女还纷纷吹起了口哨,片刻之后起哄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余杉笑着冲大家招了招手,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抄起饮料灌了一大口,说:“好久没唱,嗓子有点紧。” 徐惠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余杉,有些崇拜的说:“唱的真好……这是谁的歌?” “呃……”余杉卡壳了一下,心里暗说坏了,喝点饮料有点得意忘形了。“当初玩儿吉他时跟一高手一起琢磨的歌。” 话音刚落,就听后面有人说:“哥们这歌是你写的?厉害!” 余杉转头一瞧,只见刚才那主唱跟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运动装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开口的是穿运动装的男人,见余杉回头,那人赶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冯铮,这家酒吧的老板。” 余杉起身主动与其握手:“幸会幸会。” 冯老板很大气,打了个响指,冲着服务员指着这张桌子说:“记上,这桌免单。再给上两杯鸡尾酒。” “这怎么好意思。” 冯铮一摆手:“别客气,我这人没什么大钱,免个单还请得起。还没请教……” “哦,余杉,余者寥寥的余,杉树的杉。” 冯铮瞧了瞧余杉的面相,说:“看样我得比你大,那就叫你一声老弟。” 余杉赶忙先敬称了一声:“冯哥。” “坐坐坐,”冯铮说这话带着主唱也坐了下来:“老弟做什么工作的?” “倒腾点手机,赚点小钱。” 余杉话一出口,冯铮就皱起了眉头。咂咂嘴,说:“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老弟有没有兴趣到我这儿来驻唱?” 冯铮一说出来,你还真别说,余杉还真就颇为心动。他这一代人,就没赶上过好事儿。父母经历过上山下乡,视没上过大学为一辈子的遗憾,所以狠命的逼着他从小刻苦学习。什么兴趣,什么爱好,只要跟成绩不沾边的统统都会被逼着放弃;文理选择看哪个能出分,能考上大学,不看哪个更擅长;专业选择看哪个就业之后赚钱多,不看自己想干什么。 好不容易到了高考,正好赶上扩招,本以为是好事儿,结果等到毕业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前一届的师兄留在连港刚参加工作就四千多的工资,等到余杉他们一毕业,直接降到了两千六。从起步阶段就被前一届的师兄落下好几个等级。 工作后一边干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闷头赚钱打算着攒钱买房。等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房价已经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全款是不用想了,能交个首付就算不错。于是乎就成了房奴,跟着又成了车奴,若不是余杉醒悟的早,没准现在还会成为孩奴。 兜兜转转快三十年一晃而过,余杉自觉过得稀里糊涂,所有的选择都是在懵懵懂懂的情况下做出的。没人关注过他想干什么,也没人问过他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醒悟的还算早,辞了工作,背包走天下,痛痛快快做了回自己。也是在旅行途中,他遇到了现在的妻子赵晓萌,找到了跟自己契合的另一半。 如今的他,小学体育老师兼奥数老师当着,门市房收着租子,没事儿写点小文,晚上带媳妇去酒吧听听歌,赶上假期两口子总会选择去远行。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好不容易练好了吉他,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除了给赵晓萌弹几曲难得有别的听众。有一阵闲极无聊,余杉甚至跟媳妇商量着七夕背着吉他曲西餐厅,挨桌唱《分手快乐》,不给钱就唱《小三》,一晚上绝对能发家致富。 后来没成行,因为赵晓萌怕余杉被揍得不成人形。 冯铮的要求,与他来说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儿。他仔细琢磨了一下,还是推辞说:“冯哥,不是我矫情,我这边时间的确有限。你看这样行不行,驻唱就免了,我偶尔过来唱两嗓子,你不收我钱就行了。” 冯铮也是爽快人,一拍大腿:“行,别说唱歌不收钱,你来永远都免单,就这么定了。” 35 意外发现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冯铮既大方又得体,跟余杉聊了会儿,喝了两杯啤酒,旋即起身带着那名乐队主唱离开。初次相识,这样的谈话既表现除了冯铮的热情,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让人以为他别有所图。倒是那名乐队主唱,临走的时候显得意犹未尽。 人一走,刚才还显得有些拘谨的徐惠立刻端起高脚杯:“余大哥,为了你的这首歌。”这姑娘面色平静,却难掩心中的激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余杉那番洒脱的话,与那首歌,点燃了她埋藏在内心许久的梦想。而当梦想的种子被点燃时,哪怕再微弱,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熊熊烈火,让她整个人燃烧起来。 放下酒杯,不用余杉,徐惠自顾自的给自己斟满。余杉注意到,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酒瓶的时候,略微有些颤抖。 第二杯酒一饮而尽,徐惠什么祝词都没说。也许,她只是想让加了冰块的红酒浇灭心中的渴望,或者恰好相反。 徐惠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红。她定定的看着余杉,说:“我也想洒脱的活着,下雨天的早晨腻在自己的房间里弹着吉他,风和日丽的时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余杉笑着打趣说:“怎么听着像是我的梦想?说好了,不带剽窃的。” 许是酒精的缘故,徐惠放开了很多。她微笑着说:“那……就把你的梦想分给我一半吧。”顿了顿,她憧憬的说:“从小到大我都是家里的乖乖女,爸爸妈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实他们不知道,我练完钢琴之后,躲在被窝里会偷偷听黑豹乐队的磁带,还偷偷攒了很多明信片,想着有一天去那些美丽的地方看一看。” 余杉咂咂嘴,惊奇的说:“你喜欢摇滚乐?” 无怪乎余杉惊奇,经历了九十年代初期的蓬勃发展之后,到了九十年代末期,中国的摇滚乐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大众,尤其是年轻人的注意力重新转向流行歌曲。现如今街头巷尾放的都是《心太软》,而按照徐惠的年纪算,这姑娘理应更喜欢齐秦才对,怎么会喜欢摇滚乐? 余杉觉得自己得重新认识一下眼前的徐惠,也许徐惠的温婉、柔顺只是表象,骨子里充满了叛逆。一想到徐惠嘶哑着嗓子唱摇滚,余杉就觉着画风有些不对。 徐惠狡黠的笑笑,身子前倾,低声说:“余大哥,告诉你个秘密。我最大的梦想是当一名摇滚歌手……就像罗琦那样。” 余杉一听罗琦立马心凉了半截,像罗琦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罗琦的经历实在太过坎坷了。于是他说:“为什么要像别人?要做就做自己。” 徐惠笑容满面,好似百花盛开。她攥紧小拳头挥舞了下:“没错,要做就做自己!” 这姑娘彻底放开了自己,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一瓶红酒眼看见了底,却只是微醺,丝毫没有醉酒的意思。余杉心里怏怏,当初他就是被一瓶红酒外加两瓶啤酒送进的医院,瞧徐惠的样子估计这姑娘再来一瓶没什么问题。 小舞台上,因为余杉方才放了大招,弄得乐队五个人神不守舍,只草草唱了两首就换了人。新换上的是个女歌手,年纪不大,浓妆艳抹,声音是典型的烟酒嗓。余杉与徐惠的聊天总会被打断,时不时的就有要离去的客人提着酒杯过来跟余杉打招呼。 每一次余杉都得解释自己酒精过敏的体质,为此还喝了一杯红酒让对方瞧自己跟紫外线过敏一样的脸色。索性这家酒吧很干净,来的客人大多都是有些摇滚情结或者小资情调的上班族,倒是没为难余杉。 一瓶红酒杯徐惠一个人喝光,余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提议送徐惠回去。他可不敢顺着徐惠让其继续喝下去,要是喝醉了余杉还真没法摆弄。 出了酒吧,徐惠说:“我想走走。” “好,那咱们就散散步。” 沿着街边甬道,两个人缓缓而行。最初两人之间还隔着半米的距离,春夜的小风一吹,有些上头的徐惠步子开始不稳,走着走着慢慢靠向余杉。 肩膀的碰触,让余杉心神一荡,跟着心生警惕。旋即关切的说:“怎么样?头晕么?” 徐惠摇摇头:“头一次喝这么多,我现在感觉自己在飘着。”说着,她闭上眼睛,摊开双臂,信马由缰的走着,好似在云端漫步。 那挂着微笑的脸上,满满的都是享受。下一刻,徐惠仰着头突然喊道:“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呵!”余杉乐不可支,然后高声唱道:“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徐惠睁开了眼睛,扭头看向余杉:“咦?这是谁的歌?” “当初教我吉他那个高手。” “又是他?” “是啊。” “他这么厉害,应该早就出名了吧?” “高手在民间,人家看破名利,淡泊心性。” “那整首歌是怎么唱的?” 余杉被徐惠感染了,好像个傻子一样,在夜晚的街头唱着《生如夏花》。这首歌的旋律很好记,唱到后半段,徐惠开始随着旋律小声哼哼。等到余杉开始唱第二遍,徐惠跟随着唱了起来。个别的词句也许还记不清,但音准绝对不是余杉能比的。 余杉惊讶的停了下来,看着徐惠享受的哼唱着《生如夏花》。余杉总觉得徐惠的声音似曾相识,却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像哪个歌手。 这段路走了很远,走累了的徐惠后来干脆坐在了花坛上。也许依着徐惠现在的性子,她会这么一直走下去,一边走一边唱。可惜随行的余杉还保持着清醒,赶在宿舍楼关门前,拦了出租车将徐惠送了回去。 看着徐惠站在宿舍楼门口用力的朝自己挥手,余杉想,也许她并不是看起来的白兰花,而是荆棘中的野蔷薇。 出租车转出校园,余杉在合意小区门口下了车。 往里小区里走的时候,余杉突然想,徐惠打开了心扉,会不会影响到原本的时间线?万一这姑娘转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背着吉他领略祖国大好河山去了,那张长贵该怎么办? 转念一琢磨,余杉觉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付张长贵可以再找机会,就凭张长贵的秉性,早晚得犯事。眼看着一个好姑娘摆脱原本悲剧的命运,从此走上一条与原本迥然的道路,余杉很欣慰。 余杉这么想着,身后亮起汽车大灯,他自觉的靠边行走。一辆皇冠疾驰而过,继而停在前面的七号楼三单元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很眼熟,这不是刚才在酒吧唱歌的女歌手么?余杉目光移动又看向男的,一眼看过去,瞳孔猛的收缩! 是蓝彪! 小区里的路灯有些昏黄,米色休闲裤,花衬衫,摘下墨镜后露出一双小眼睛,头发很短,颧骨有些高,眼角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余杉记得这张脸,是蓝彪没错!余杉的脚步陡然一顿。 远处,蓝彪揽着女歌手的腰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引得那女歌手挥舞拳头轻打了他几下。蓝彪抱了抱女歌手,看似随意的转头看向余杉,目光阴狠而警惕。 余杉心跳加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迈开步子转弯朝自己的房子走去。进楼道口之前,余杉侧头张望了一眼。那女歌手跟蓝彪已经进了楼道,黑色的皇冠就停在楼道口。 那女歌手跟蓝彪是什么关系? 站在楼道口,余杉攥紧了拳头。他在金碧夜总会扔进去几千块却始终连面都没见过一次,没成想现在蓝彪却突然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余杉压抑着自己的兴奋,他觉着那女歌手也许就是个突破口。接近蓝彪不容易,接近那个女歌手却很容易。 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皇冠,记下车牌号,余杉上了楼。 转过天,余杉早早的去了光阴酒吧。酒吧的老板冯铮不在,乐队的主唱斌子倒是在。一瞧来的是余杉,斌子带着乐队几个哥们就围了上来。 话里话外,都在探寻昨天余杉唱的那首歌。余杉三言两语敷衍过去,突然说:“诶?昨天晚上那个女歌手唱的挺不错啊。” “你说晓燕啊。”斌子撇撇嘴,用一副‘同行是冤家’神情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乐队的鼓手华子凑过来说:“余哥,你看上晓燕了?” 余杉赶忙摆手:“没有的事儿。” 斌子给了华子一胳膊肘:“别胡说八道啊,杉哥昨儿带来那姑娘不比晓燕强多了?” 华子嘿嘿笑了下,说:“其实晓燕也不错,可惜咱们只能看着。” 余杉追问道:“怎么呢?” 华子神神秘秘的左右看看,俯下身低声说:“余哥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晓燕那丫头有主儿了……蓝彪听说过么?在齐北道上老牛逼了!” 一旁的斌子好奇的问:“杉哥,你问晓燕干嘛?” “哦,我昨天回家,进小区看见那女歌手进了我对面的单元楼。” “合意小区吧?”大嘴巴华子撇撇嘴,说:“那是蓝彪给晓燕新买的房子,听说最近正张罗着装修呢。”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036 私家侦探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晚上余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想着华子说的有关黄晓燕的情况。黄晓燕不是本地的,而是盛京人。去年光阴酒吧开业没多久,黄晓燕就只身一人到了齐北,挨家酒吧试唱,最后在光阴酒吧做了驻唱歌手。 去年年末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蓝彪,从此两个人打得火热。据说齐北道上另一位人物刚子还为此跟蓝彪撕破了脸,约在郊外打了一场群架。最后打成什么样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具体内情,但结果是晓燕跟了蓝彪。 转过年来,蓝彪发了家,开起了金碧夜总会,干脆就在合意小区给晓燕购置了一套房子。按说两人男未娶女未嫁的也没什么,但华子说,蓝彪身边的女人不少,晓燕只是其中一个。话里话外那意思,晓燕只是蓝彪的情人。 合意小区的房子还没装修好,晓燕暂时还住在租的房子。余杉头天晚上看到俩人进了楼道,很可能是来看装修进度。 蓝彪的落脚点依旧无从知晓,余杉现在只知道其安置晓燕的新房子,知道了蓝彪那辆皇冠的车牌号。线索很少,却足以让余杉根据线索挖掘下去。 余杉现在是兼着奥数教学的体育老师,过去曾是外企的软件工程师。让他当间谍、特工之类的够呛,但通过电子设备玩儿远程监控完全没什么难度。 脑子一转,余杉在脑海里就大略列出了需要设备的清单。他需要几个无线摄像头,需要一台笔记本电脑,需要一部数码摄像望远镜,需要学习跟踪与反跟踪技巧,也许还需要一辆摩托或者汽车做交通工具。 顺着思路想下去,余杉很快进钻进了死胡同。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凑齐了这些设备,完成对晓燕房子的监控后,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晓燕只是蓝彪的情人,俩人凑在一起要干点什么路人皆知,余杉很怀疑蓝彪能在晓燕面前吐口什么线索。想到后来,余杉长出了一口气,琢磨着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这样,起码比什么线索都没有要强。 余杉暂且不去想以后,拿定主意,尽快摸清楚晓燕新房子的状况。 第二天下午,余杉估摸着晓燕差不多快去酒吧驻唱了,换了身衣服下了楼,走进了斜对面前天晓燕进去的楼道口。循着装修的声音,余杉找到了三楼。合意小区开盘有几年了,大多数的房子都住了人,这个单元里做装修的只有三楼二号。 防盗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丝丝拉拉难听的装修声。余杉走进去,两名装修师傅正在忙着切割地砖,根本就没注意到他。 阳台上挂着横幅,字体虽然是反的,但依旧能辨认出上面写着‘艺风装饰’以及一串电话号码。切割完一块地砖,装修的师傅终于发现了余杉。 “你是?” “彪哥让我来看看进度。”余杉随口答着。 他扫了几眼,卫生间与厨房已经贴完了瓷砖,客厅地面也铺了一半。顶棚做也了造型。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刮了大白,上了厨卫设备,就可以进家具了。 余杉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回来问:“什么时候刮大白?” “再有三、五天吧。” 余杉点点头:“有点慢了,再加快点速度吧。” 装修师傅解释了一通,余杉心不在焉的根本就没听。等对方说完,余杉说:“行,先这样吧。回头我再过来看看。” 他的鸭舌帽压得很低,俩装修师傅只能看到他半张脸。余杉丢了两盒红塔山,在装修师傅的感谢与保证中下了楼。 这房子看装修进度,再有个二十天就能完工,留给余杉的时间还很充分。接下来连续三天的时间里,余杉戴着鸭舌帽,换了装束,尝试着对晓燕与蓝彪进行跟踪。跟踪晓燕没什么难度,而且也没什么价值。这女人除了会在光阴酒吧驻唱,平常最大的爱好就是逛街。 而跟踪蓝彪,对于余杉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蓝彪的警惕性非常强,有时候会故意兜圈子,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回头,有一次余杉被瞧了个正着。他强忍着心中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从蓝彪身边经过。 那一次吓了余杉一身冷汗,第二天他就放弃了这一愚蠢的举动。根据后来的判决,蓝彪这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谁也说不好一旦被其发现在跟踪他,蓝彪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也会打草惊蛇,让蓝彪更加谨慎。 余杉觉着,专业的事儿还得专业的人来做,他迫切的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九八年的帮手。 周五开始,余杉就满大街的寻找私家侦探。奈何齐北这个三线城市,根本就没有什么私家侦探。细细一琢磨也是,这年头齐北有钱人有限,也没闹过几起离婚财产分割纠纷,讨债不是通过法律就是找社会上的混混,这里根本就没有私家侦探存货的土壤。 最郁闷的是这年头网络才刚刚起步,于普通人来说网络是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高科技产物,余杉连个打着‘私家侦探’幌子的骗子电话号都找不到。他开始怀念一五年的便捷,那时候根本就用不着上网,车子停商场门口,出来就能从窗户上发现一堆小广告,里面准备会有私家侦探的名片。 琢磨来琢磨去,余杉决定去省会滨江碰碰运气。论发达程度,滨江与齐北不可同日而语,说不准就会有私家侦探这种新兴事物存在。 周六早晨起来,余杉穿戴整齐就要出去买车票奔滨江去。没等他出门呢,电话响了。来电的是徐惠,她在电话里兴奋的说:“余大哥你在家么?” “在呢,怎么了?” “那你在家等一会儿,我过二十分带客户过去看手机。” 余杉应承下来,电话就挂了。得,这回他想走也走不成了。坐沙发上等了不到半个钟头,敲门声响起。余杉过去打开防盗门,迎面就瞧见笑颜如花、难掩兴奋的徐惠,徐惠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让进门来,徐惠简单介绍了下。那女人姓李,经营一家手机店。姓李的女人操着一口本地话,很热情的跟余杉聊了几句。 跟着开始验货。平心而论,这年头倒腾手机的没几个有专业知识,起码姓李的女人就瞧不出来余杉的5110有翻新的痕迹。她试了几台手机,当场拍板拿下了剩下的所有货。 一共四十七部手机,对方爽快的付了十一万七千五的现金。走的时候女人还表示,要是余杉再有水货手机,一定第一时间联系她。 小区门口,目送着那女人开着车拉走了手机,余杉收回目光,看着徐惠,说:“这一礼拜过得怎么样?” “还行。”徐惠笑着回答:“周一就开始去育才小学跟着周老师实习,下个月差不多可以试讲一下。” 那一晚之后,徐惠好像彻底放下了包袱,不再像一朵柔弱、即将枯萎的白兰花,反倒像是野蔷薇一样,迸发出生命的光与热。余杉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阳光与喜悦,只是不知道这种阳光与喜悦会维持多久…… 心想着张长贵那老流氓,余杉问:“没人在学校里为难你吧?” “没有,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哦,那就好。”想了想,余杉说:“要是……要是碰到什么难事,别自己扛着,一定要告诉我。你这一声大哥不能白叫,有事儿我肯定得给你出头。” 两人说这话,回了余杉的房子。一进门,余杉点出来一千八百五,塞给徐惠:“喏,这是你的提成,扣去那五百,一共是一千八百五。” 徐惠慌乱的推辞着:“不用了不用了,我也没干什么……” “诶?拿着!”不容分说,余杉把钱塞进了徐惠手里:“关系再熟,咱也得讲点契约精神。当初讲好了提成百分之二,这就是你应得的,不用不好意思。” 徐惠显得很不好意思,羞红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的激动。这笔钱于她来说好似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她可以寄出去大部分让母亲不再那么辛苦,留下一小部分满足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 她看着手中的钱,嚅嚅的说:“谢谢你余大哥,还有谭淼。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只会做梦的笨丫头。李姐是谭淼带着我谈下来的,其实就是没有我,谭淼一样也可以谈下来。她知道我缺钱,所以……” 谭淼?原来如此。余杉还在纳闷谭淼这周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原来小财迷为了朋友也有不财迷的时候。 余杉安慰说:“别瞎琢磨了。你现在不也会去谈业务了么?要是觉着心里过意不去,大不了回头还给谭淼一个客户不就完了。至于我,你根本不用在意。没有你俩开拓市场,光我一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 “嗯!”徐惠用力的点头,然后甜甜的笑着。 送走了徐惠,余杉快十一点钟才到了火车站,买了车票,在车站外面对付一口,下午上了开往滨江的火车。 这年头全是绿皮车,火车哐当哐当走了快六个小时才到滨江。等下了车,天都已经黑了。大晚上的也别琢磨找什么私家侦探了,余杉干脆找了个宾馆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晨,余杉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就问:“师傅,滨江哪儿有私家侦探知道不?” “私家侦探?”司机大哥挠了挠脑袋,“你等会儿,我给你问问。”说这话,司机大哥抄起车载对讲机扯开嗓门喊着:“我问个事儿,哪儿有私家侦探,谁知道?” 过了能有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通江路那边有一个,就在小白楼后身。我看着过,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了。” 司机大哥放下对讲机看向余杉,余杉二话不说,坐进副驾驶拍过去五十块钱。“就去那儿了。” 半个多小时之后,余杉又给了司机大哥五块钱才下了车。 私家侦探的牌匾离的老远就能瞧见,余杉转过一个三层的白色小楼,进了一幢八十年代的老楼。他进去的时候,门口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一直盯着他看。 他也没在意,径直敲响了102的房门。敲了半天没反应,余杉正要再敲,楼道口的小伙子说话了。 “你是在这儿办公还是怎么的?” 余杉回头看了小伙子一眼,说:“我找私家侦探有点业务。” 小伙子懊恼的吐了口口水:“那你别敲了,那王八蛋就是一骗子,拿了老子五百块钱押金跑路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037 倒霉蛋杨睿 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格纹POLO,外头罩着卡其色夹克,下身穿了条有些磨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不搭调的皮鞋。留着寸头,也就一米七五的身高,干瘦精壮,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给晒的,脸色有些红黑。模样看起来很顺眼,皱着眉头,眉宇间好似有着解不开的愁绪。 余杉眨了眨眼睛,说:“骗子?” “恩,骗子!我跟这儿守了两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年轻人愁闷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半包揉皱了的香烟。余杉瞧了一眼,发现那是三块钱的吉庆。年轻人抽出一根遥遥的递给余杉:“你要是没啥事儿,我就说给你听听,权当解闷了。” 余杉走过去两步,接过香烟叼在嘴上,顺势坐在了年轻人旁边。 在小伙子夹杂着强烈愤怒的表述中,余杉大概了解了经过。眼前的年轻人俩月前事业了,一直闲赋着。上个礼拜在晨报瞧见了招聘广告,说是招聘私家侦探,年轻人兴冲冲的就来面了试。小伙子跟这家私家侦探社的老板谈的不错,当场就签了合同交了定金,就等着电话通知上班了。 结果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的时候小伙子坐不住了,坐着公交到了这儿,结果发现人去楼空。他还不死心,今儿一早就跑来等着。然后有个好心的大妈告诉他,说是这家侦探社三天前就搬走了。 “别让我碰着那小子,碰着他非打死他不可!”小伙子怒不可遏,简直出离了愤怒。发泄完毕,小伙子看向余杉,估算了下岁数,张口说:“大哥,你找私家侦探干啥?” “哦,我想找人查点事儿。”余杉随口答道。 小伙子用手指把烟屁股弹出去老远,突然说:“那大哥你看我行不行?” “你?”余杉打量着小伙子,心里头一百个不相信……连骗子那关都过不了,能当侦探?这不是开玩笑么? “诶?大哥你可别门缝里看人啊。不是吹,我要是当私家侦探,这行里头能比我强的还真没几个。” “这么有信心?” “不信?行!”小伙子活动了下脖子,精神抖擞的说:“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跟着,这小伙子就开始了长达二十分钟的自我推销。小伙子名叫杨睿,今年二十六,老家滨江郊县农村的,十八岁参军,在部队里干了六年,转业地方,分配到了滨江市刑警大队,又干了一年多的刑警。按照小伙子自己的说法,他当初在部队里干的是侦察兵,尤其擅长擒拿格斗。年年军区比武,杨睿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后来家里老人疾病缠身,有孝心的杨睿二话不说就打了专业报告。为此政委找了他好几次,做了很多工作,但杨睿决定的事儿就是八头牛都拉不过来。政委拗不过,只好批准了他转业。 部队心疼他这个好苗子,为了安置杨睿,政委动用了很多关系,这才把他安置到了滨江刑警大队。结果前脚他刚转业,后脚他父亲就病危去世。给父亲办了丧事,杨睿坐着短途汽车到了滨江。 刑警队的大队长是政委的老战友,对杨睿很是照顾。杨睿也很争气,没仨月业务水平直线上升。九七年香坊枪击案的犯罪嫌疑人,就是杨睿逮捕归案的。结果好景不长,年初的时候滨江展开‘黄’‘赌’‘毒’专项打击,清查一家夜总会的时候,有个嫖客跳窗户就跑。****这事儿放在八十年代也许还了不得,罚款之余还得拘留,但到了九八年就没那么严重了,逮住了也就是罚款。那嫖客之所以跳窗户逃跑,恐怕更多的是怕丢脸。 杨睿是个转业不到两年的愣头青,瞧见有人逃跑他跟着就跳了下去,追上去一脚就把人给踹翻。结果这一脚踹出了事儿,那人直接给踹成了肾损伤。 这下子那人家里头不干了,三天两头去刑警队闹,后来还闹上了法庭。案子拖拖拉拉一个多月,到最后刑警队大队长没保住杨睿,只能眼睁睁看着杨睿被清除出警察队伍。 刚失业的时候杨睿万念俱灰,见天就待在出租屋里,除了饿急了都不出门。他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本身也不知道攒钱。刑警队开的工资基本上都扔酒桌上了,复原的那笔钱直接给了母亲,坐吃山空俩月,眼瞅着钱袋子就见了底。 房东老太太人挺好,知道杨睿兜里没钱也没催着要,但杨睿要脸啊,被逼无奈,他这才开始在报纸上找工作。结果就有了现在这么一出,所以说啊,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杨睿说的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掏出香烟又要递给余杉。 第一次人家递给你烟,你拿了是尊重人;第二次再拿,就有点占便宜了。中国人不就是讲究个礼尚往来吗?余杉见此,先一步掏出了自己的烟:“抽我的。” 杨睿打眼一瞧,眼睛亮了:“哟,玉溪!好烟啊。” 他接过香烟,先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叼在嘴上点着,用力的吸了一口立马露出陶醉的神色:“好烟就是好烟,抽着味儿都不一样。” 余杉乐了,也没答话。心说玉溪也就放在这年头还算好烟,等到了一五年,你要是在酒桌上拿这烟出来都不好意思递给人家。这也是东北人的特性,好面子!甭管平时在家里抽什么烟,遇到重要场合,一准掏出来的都是好烟。 杨睿又抽了几口,终于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我推销上:“大哥,说了这么半天,大概情况你也清楚了。你看我行么?” 余杉沉思着说:“行是行,但有几个问题。”余杉算琢磨明白了,除非去首都或者魔都那样的大城市,否则就别指望能找到私家侦探这种稀罕的职业。面前的小伙子转业军人,又当过一段时间刑警,脑子怎么样暂时没法判断,但身手绝对不错。刚才聊天的时候比划的那两下子,绝对是用来实战的招数。 杨睿一听来劲了:“什么问题?大哥你说说看。” “头一个问题,我要办的事儿在齐北。” “没问题啊,你让我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第二个,私家侦探可跟刑警不一样,你只能侧面搜集证据。” “嗨,我当时什么呢。我们刑警也这样,抓人之前都得掌握证据。” 余杉看着小伙子说:“最后一个,你有专业器材么?比如照相机、录音机什么的。哦,你还得有交通工具啊。” 杨睿眨眨眼,抽了口烟,苦笑着垂下了脑袋:“算了大哥,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余杉沉吟着坐在杨睿身边,俩人一口接一口的抽着闷烟。半晌,余杉说:“要是我真请你,你打算怎么收费?” 杨睿摇了摇头:“不知道……起码得够我吃喝的吧?” “那就麻烦了。”余杉摸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请个私家侦探怎么收费。” 杨睿沉默了两秒,陡然反应过来,丢了烟头豁然起身:“大哥,我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雇我了?” “是有这个想法。” 杨睿高兴了,搓着手刚要说什么,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下脸来说:“大哥咱可先说好了,犯法的事儿我可不干。” 余杉被他给逗乐了,摆摆手:“你放心,我要查的不是什么好人,不但不犯法,没准还为社会做贡献了呢。”顿了顿,余杉说:“这样,你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你回去准备一下,到了齐北直接给我打电话。”余杉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杨睿记性不错,一遍就记住了。 交代完,余杉站起身就要走。 “哎?大哥,那啥……你能不能……能不能预付点?”杨睿不好意思的叫住了余杉。 余杉一琢磨也对,掏出钱包数出来五张百元钞票:“你说的没错,是得给你预付款。” “不是……”杨睿羞赧的说:“……我兜里就剩二十多,还欠着房东房租没给呢。” 余杉瞧着面前耿直的杨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混到兜里只剩二十多块,这小伙子也是真够惨的,难怪他跟骗子不共戴天呢。 接过钱,杨睿赶忙说:“要不这样,大哥你先别急着走。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早直接跟你去齐北得了。” “不用那么麻烦,”他拍了拍杨睿的肩膀:“我信得着你。”余杉凭着三十多年的阅历,自信自己没看错人。 与杨睿道了别,杨睿径直去了火车站,买了票就上了返回齐北的火车。等下车的时候,都下午四点了。余杉回了租的房子,吃过饭之后,闲来无事,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两天加起来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给他折腾得够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蒙中,他被手机吵醒了。刚一接电话,听筒里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哥,我到齐北了,上哪儿找你去?那啥,道要是远的话,不行我先在火车站忍一晚上。” 余杉反应了半天才听出来电话那头是杨睿。他一瞧客厅里的时钟,倒吸了一口冷气:“杨睿?你这大半夜的怎么跑来了?” 杨睿嘿嘿笑着:“我这不是怕你着急嘛。” 余杉听了这话,只觉着心里头一股暖流流过,他果然没看错人。 038 街头血 “这样,你打个出租来合意小区南门。”余杉说。 杨睿支支吾吾的说:“道儿远不远?我怕……兜里钱不够。” 余杉乐了,说:“你没有我不是有么?甭废话了,赶紧打车过来。” 挂了电话,余杉看了看时间。嚯!这都晚上九点一刻了,杨睿这小子可真够实在的。转念一琢磨,这家伙连打车钱都没有了,估计要是再等上一天,他连火车票钱都得花没了。 起身洗了把脸,余杉穿戴整齐,估算了下时间就下了楼。他前脚刚到小区门口,一辆红色夏利就停在了他面前。杨睿把脑袋从副驾驶的窗子探出来,离的老远就招呼着:“余哥,这儿呢!” 看着那张洋溢着兴奋的脸,余杉咂咂嘴,说:“上午不是刚给你五百定金么?这么快就花没了?” 杨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缴清了房租水电,剩下不到二百又请滨江的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那你吃晚饭了么?” 余杉话音刚落,隔着车门就听到了杨睿肚子叽里咕噜的叫声。余杉指了指杨睿,笑而不语。上前一步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说:“你也别下车了,咱们先吃饭去。师傅,东四道街老杨小串。” “好嘞!”出租车司机答应一声,一脚油门汽车就蹿了出去。没二十分钟,出租车就到了地方。 东四道街以后在齐北会被市民亲切的叫成**一条街。整条街上各色饭店、KTV,吃的、玩儿的什么都有。夜里九点半,大多数的饭店不是已经打烊就是不再接待新客,这个钟头也唯有东四道街能找到照常营业的饭店。 俩人下了车,杨睿置身其中,身边青烟凝而不散,周遭嘈杂的有如菜市场,吸了吸鼻子说:“挺热闹啊?老早就听说齐北烧烤有名,今天可得好好尝尝鲜。” 余杉笑着说:“行啊,你今天就负责敞开了吃。”说完,余杉招呼服务员,点了各色烤串,领着杨睿没进店里,就在街边找了张空桌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各色烤串跟酒水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九十个羊肉串,烤腰子、烤鸡翅、烤茄子、烤菜卷,两盘凉菜,一个毛肚锅,一提明月岛啤酒外加一瓶雪碧。 服务员还给上了个炭火烤架,用来给烤串加热。刚烤好的肉串放在炭火烤架上滋滋响着冒油,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杨睿一边咽口水一边瞅着那瓶雪碧发愣,余杉也没解释,起开一瓶啤酒,给杨睿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俩人一碰杯子余杉就干了。然后余杉慢悠悠的拧开了雪碧。 “啥意思啊,余哥?” “你等两分钟再说。” 没过一分半,余杉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红了。 杨睿眨眨眼:“余哥你这是喝酒上脸啊……走肾。” 余杉摆摆手,苦笑着说:“光走肾倒是好了,关键是还过敏。”他指了指啤酒:“啤酒都是你的,我拿雪碧陪你行不行。” “那有啥不行的,你早说啊余哥,你要说你过敏我都不能让你喝。” 余杉笑着不说话,这已经是他的习惯性套路了。每逢跟陌生人吃饭,先给自己来一杯啤酒,等脸色比关公还红,这才说自己酒精过敏。这样既不矫情,也给足了对方面子。至于一杯酒过后依旧不依不饶的逼着余杉喝酒的,余杉还真碰到过,不过这样的人余杉基本上不可能再跟他吃第二顿饭。 所幸杨睿很有分寸,也不逼余杉喝酒,吃吃喝喝,偶尔跟余杉说说曾经的过往,倒也怡然自得。这年头的齐北烤串很有特色,小串都是纯羊肉的,一块钱三串。也有卖一块钱四串的,那是纯露天烧烤,便宜是便宜,但吃到你嘴里的肉是不是羊肉就不能保准了。穿小串的钳子不是竹签子,而是用车条前端磨尖锐而成的铁钳子。 一五年的时候,余杉跟朋友聚在一起,总是回味九八年前后吃小串的日子。总会有人埋汰小胖子熊海,说熊孩子那时候撸串能撸出火星子来。 熊海有没有撸出火星子余杉不知道,眼前的杨睿绝对有这可能。只见这小子一瓶酒喝完,抄起另一瓶,都不用瓶起子,直接就用牙起开。他干脆不用杯子了,举起来对瓶吹,放下酒瓶子抄起肉串咬住了一拽,这一串肉就进了嘴里。 余杉本身吃过晚饭,没一会儿就吃不下去了,到后来只能慢慢喝着雪碧,眼瞅着杨睿大吃大喝。 闲着无聊,余杉开始四下打量。斜对面的街头聚拢了一群人,有人在街上放了个电视,连着卡拉OK机,一块钱一首歌,谁来都能唱。有时候没客人光顾,摊主就会亲自上阵,操着野驴一样的嗓子制造噪音。有唱得好的,等唱完了立马引得掌声一片;有比摊主唱得还糟的,还没等唱完就会被人哄下来。 前一种情况就不说了,后一种情况,唱歌的或者灰溜溜的走人,或者恼羞成怒。对着麦克风叫道:“刚才谁特么起哄来着?” 一般这种时候都没人应声,但也有例外。一旦有人不服喊了一声:“我起的哄,咋地?”得,这时候离打起来就不远了。 余杉就记得自己高二的时候,每天下了晚自习,总会跟朋友围在路边卡拉OK摊。有时候心痒难耐,也会花一块钱过过瘾。 俩人吃吃喝喝,转眼就过了十一点。斜对面的卡拉OK摊收了,余杉周围的食客也没剩下几桌。杨睿可算是酒足饭饱,肉串吃了个干净,啤酒还剩下小半瓶,此刻俩人抽着烟聊着天,打算着等杨睿喝完就走。 正这时候,对面的街上传来几声叫喊。余杉扭头瞧过去,只见一个围着浴巾光着膀子的小伙子慌不择路的朝这边跑来,后头俩提着砍刀的家伙紧追不舍。 “草泥马你站住!” “砍死你!” 围着浴巾的小伙子边跑边捂着肚子,下半身围着的白浴巾已经被鲜血染红。瞧见那人跑过来,余杉还没反应过来,周围几桌食客呼啦啦一下子就跑光了。 杨睿喝了一打啤酒,反应不满,拽起余杉就躲到了烧烤店门口。只见那人跑到了一辆出租车边儿上,伸手试图拉开车门。出租车司机一瞧这情况,一脚油门就蹿了出去。就这么一停顿,后边的追兵已经到了。 拿着砍刀的家伙一刀将围着浴巾的小伙子砍倒,跟着俩人挥舞着砍刀匕首疯狂的朝地上的人捅着、砍着。 血淋淋的一幕就发生在眼前,余杉的心脏狂跳不止。九八年的时候,齐北的治安虽说比九十年代初期强了不少,但也没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国有厂矿大批量的倒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年轻人没有工作,只能在社会上游荡。因着东北老重工业基地曾经的辉煌,让这些年轻人的父辈目光短浅,看不到东南沿海的巨变,死守着这一片死地。然后,没有收入,没有工作,也无处发泄的年轻人只能将所有的不满发泄在街头。 一起起的斗殴,一桩桩的犯罪,背后是逐渐成型的犯罪、流氓团伙,这些团伙大鱼吃小鱼,生存到最后的就演变成了涉黑团伙。直到零二年之后,齐北乃至整个省展开打黑专项整治,一个个社会大哥锒铛入狱,齐北的治安才慢慢扭转。 余杉身边的烧烤店服务员与几个食客窃窃私语着,却没人去制止,也没人去打电话报警。他们怕被报复,也被如今齐北警方的不作为寒了心。 度过了九十年代初期,流氓、犯罪团伙意识到金钱不是万能的,开始用暴力犯罪所得的金钱腐蚀齐北的公检法系统。金钱、美色开道,几年下来齐北的公检法系统变得形同虚设。平平常常的打架斗殴,接到报警电话,警方都是拖上好半天才出警。等他们到了地方也就负责个事后收尾。有时候实在躲不开了,警察会例行公事一样把所有参与斗殴的全都抓回去,然后等着一个个上头打来的电话,把一个个斗殴人员再放出去。 毫不夸张的说,这时候几乎就是齐北最糟的时候,政府的公信力在民众心中降到了谷底。得罪了社会上的混子,民众首先想的不是报警,而是托关系找哪位社会大哥出面摆平。 刀刀见血刺激得余杉肾上腺分泌加速,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突然高喊一声:“警察来了!” 身边的杨睿看了余杉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余杉能感觉到杨睿的责怪。或许在他看来,不论砍人的还是被砍的全都是社会渣滓,哪个死了都算是造福社会。 两名行凶者慌张的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目光看向余杉。其中一个家伙用沾血的砍刀指着余杉说:“别姬巴管闲事,再喊一句砍死你信不信!” 余杉始终信奉一个原则:不惹事儿,但遇到事儿绝不怕事儿! 他高声说:“差不多就行了,真杀了人你俩也活不了。” “哎呀卧槽!真特么有钢儿啊!”拿砍刀的叫骂着,冲身边拿匕首的混子一使眼色,俩人提着刀就朝余杉走了过来。 呼啦啦一下,烧烤店的服务员跟几名聚拢在门口看热闹的食客一下子都钻进了店里,门口只剩下余杉跟杨睿俩人。 这时候余杉已经平复了心跳,左右看了一眼,抄起了门口的长条板凳。而杨睿还是那样站在那里,既没开口,也没想着抄家伙。余杉心下一沉,躲不过去,那就打吧。 两个混子转眼到了近前:“你挺牛逼呗!” 余杉张口刚要说点什么,就在这时候,杨睿动了!站在台阶上,杨睿突然一记鞭腿抽在了拿砍刀混子的手腕上,啪的一声,砍刀打着璇子飞了出去。 没等俩混子反应过来,杨睿腾空而起,飞起来一脚踹在了拿匕首混子的胸口,那混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两米多,直挺挺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落地之后,杨睿左臂格挡住丢了砍刀混子砸过来的拳头,身子一矮右手掏过那混子胯下,左手抓住领子,低吼一声把那混子扔出去老远。 俩混子一先一后直挺挺躺在地上,只剩下哼哼的劲头。杨睿整理了下T恤,说:“滚!再特么哔哔一句,你俩今天谁也别想走。” 余杉都看傻了,手里头还拎着长条凳没放下来,看向杨睿的目光就像看怪物一样。只见杨睿冲着余杉笑笑,说:“哥,我跟你说过了,当初我在军区比武,格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039 取其轻 杨睿的身手真吓了余杉一跳!余杉心里头喜忧参半,喜的时候有这身手,日后真碰到动手的时候杨睿能护得住自己;忧的是……余杉现在越来越觉着杨睿不是干私家侦探的材料。通常有这种身手的,全都是猛将,你什么时候见过猛张飞去搞过跟踪调查? 瞧见余杉还在那儿发愣,杨睿说:“余哥,别愣着了,赶紧走吧。那俩混子搞不好回头叫一帮人来把咱俩围了。” 余杉先是点头应下来,走几步又站住了。他看着躺在血泊里围着浴巾的人说:“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报警吧。” “报警?”杨睿嗤的一声笑了,说:“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叫120呢。” 他当过一年半的刑警,知道出警的那帮人都是什么德行。余杉一琢磨也是,掏出电话打了个120.电话接通,余杉把情况简单一说,120的接线员倒是习以为常,问清楚了地点后补充了一句:“120救护车是收费服务,伤者有付款能力吧?” 余杉看了看跟赤条条差不多的伤者,咬着牙说:“有,你赶紧派车来吧!” 打电话的光景,杨睿走过去蹲下身子先是探了探脉搏,跟着也不管躺着这位乐意不乐意,抽下毛巾,开始为其简单包扎。 余杉挂了电话走过来,杨睿说:“还有气儿,急救车要是快点还有救。” 余杉看了一眼伤者身上的伤,血淋淋的景象立刻逼得他往后退了两步。那人胳膊、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看着很吓人,但却不是关键伤。杨睿指着那人的腹部说,真正要命的是腹部这两刀。幸好那俩行凶的混子用的是匕首跟砍刀,要是换了三棱刮刀或者军刺,地上躺着这位早没气儿了。 饶是如此,地上躺着的这位也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等了十来分钟,救护车呼啸而来。车子一停,从急救车里跳下来俩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抬着担架,把伤者弄上了车。副驾驶的白大褂一瞧这情况,指着余杉说:“是你打的120吧?不能走啊,一会儿车钱谁付?” “我付!”余杉跟杨睿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带着有些无可奈何的杨睿上了车。车上,俩年轻小大夫尽职尽责的处理了伤口,又跟余杉聊了聊当时的情况。 听余杉说完,俩小大夫看余杉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躺在担架上的这位头皮刮青,胳膊上有纹身,胸口还有伤疤,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九八年的齐北人朴实的可爱,他们可以群起把小偷制服,也可以对流氓火拼冷眼旁观。 这事儿如果传扬出去,几乎所有的齐北人都会认为余杉属于多管闲事。这样的社会渣滓就不该救,救完了指不定哪一天又会祸害人。 余杉只想着人命关天,或许这也跟他没有切肤之痛有关。毕竟,齐北社会治安最糟的那几年,他都在学校中度过,高考过后远走高飞,去了滨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齐北早已物是人非,街面上再没了成群结队的混子,也没了牛逼哄哄的社会大哥。 杨睿这会儿倒是眼神正常了,只是看向余杉的目光里充满了探寻,似乎在琢磨着余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车行不到十分钟,到了第二人民医院。余杉付了车资,本以为没事儿了,结果发现事儿才刚刚开始。因着伤者这伤势属于重伤害,医院立马报了警,负责的医生说余杉他们不能走,要走也得等警察问过话后再说;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谁付医疗费。 医院的确是以救死扶伤为天职,或许在九十年代初期还有先治疗再交费这一说法,但到了九八年,医院也被那些耍赖不给医药费的混子给弄怕了,自此之后定下了规矩,先交钱再治疗。 这种状况一直闹到后来全民普及医保才缓解了部分,但大病还是这规矩,先交钱再治疗。余杉翻了翻钱包,里头就一千多块钱。 他皱着眉问:“先交一千行么?” 大夫眨眨眼没说话,显然是不同意。 余杉一咬牙:“那这么着,”他把手机拍在大夫手里:“手机先压你这儿,我回去取钱,你们先治疗行不行?” 大夫琢磨了下,说:“你先交一千,然后留个人等着,另一个回去取钱。” “行,就这么定了。” 余杉看向杨睿,杨睿很自觉的坐在了走廊椅子上:“那我留这儿,你回去取钱吧余哥。” 余杉也不废话,转身出了医院,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就走。这一来一回,余杉只用了四十分钟。再回到医院,余杉手里多了个手包。到交费处那儿,余杉直接拍了一万块钱过去,算是交了押金。 没等他转身呢,就听后头有人说话:“咦?瞅着这么眼熟呢?余哥?” 余杉一回头,首先瞧见的就是俩穿着绿色警服的警察。定睛一瞧,其中一个分外眼熟,这不是小马警官么? “马警官?”余杉诧异的说:“你怎么来了?” 小马警官不高兴了:“啧,余哥,有日子没见怎么这么见外?” 余杉掏出香烟开始散烟:“抽烟抽烟!” 小马警官也不客气,接了香烟递给同事,介绍说:“这是余哥,人实在,对朋友讲义气。前一阵龙华路交通事故撞死人那事儿我跟你说过。” 小马的同事恍然:“哦,你就是小马总提的余哥啊,幸会幸会。” 握了手,点了烟,余杉又问:“你还没说呢,马老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嗨!”小马吐着烟气说:“头些日子我们中队长调到了刑警队,临走把我也调动了下。这不,今晚上正好我值班,接了指挥中心的电话就过来了。” 余杉面色不动,心中恍然。他此前还纳闷原本是交警的马警官怎么后来成刑警了呢,感情马警官就是这会儿调动的工作。 简单聊了几句,小马警官开始询问具体情况。余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自己瞧见的都说了出来。临了,余杉问:“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小马警官说:“你说刚子啊?不好说,现在还抢救着呢。” “刚子?”余杉觉着这名字有些耳熟。 “你不认识刚子?”话刚问完,小马警官旋即恍然说:“哦,对。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也正常。这么跟你说吧,郑少刚,外号刚子,在齐北算是数得上号的社会大哥。” 余杉开始苦笑,一时好心,他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啊? 瞧见余杉的脸色,小马警官又说:“不过刚子虽然混社会,这人名声还不错。基本不欺负老百姓,街坊邻居谁家有个三灾五难的,刚子也出钱出力的帮忙。” 小马警官的同事嘿然一笑,说:“这年头混社会的不比从前,现在比的不是谁讲义气,比的是谁心黑手辣。放在几年前没人敢惹刚子,现在你再看……要不是余哥你把人送到医院,刚子这会儿都死翘了。” 小马警官做好了笔录,放下记事本跟笔,说:“行了余哥,没你事儿了,赶紧回家吧。你放心,不管刚子怎么样,你垫的钱瞎不了。” 小马警官还真没说大话,余杉带着杨睿回了租的房子,第二天早晨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喂?余先生是么?” “是我。” 打电话的人很客气,先是说了一通感谢的话,跟着说:“刚哥没啥事儿了,这样,您人在哪儿?我们把您垫的医药费给您送过去。” 余杉报了地址,没半个小时,敲门声响起。余杉打开门,见门口站着俩社会人。 什么叫社会人?就是俗话说的混社会的混子。 俩人个子都不高,看着像是兄弟俩。穿着黑色短袖的T恤,头发刮得只剩下几毫米,纹着纹身的胳膊上夹着手包,瞧见开门的余杉立马一鞠躬。 “余先生,谢谢你救了刚哥。”鞠躬完毕,还没等余杉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打开夹包,掏出一沓子现金:“您点点,这是您垫付的医药费。” 余杉这些日子总跟钱打交道,一打眼就瞧出来这些钱不止一万一。 “有点多了吧?” “刚哥说了,多出来的是感谢您援手。钱没多少,是个心意。” 余杉赶忙拒绝:“不行不行,一码是一码,该多少就多少。” 仨人推让了半天,余杉死活不多收钱。门口的哥俩对视一眼,个头稍高的冲着余杉一挑大拇指:“行!余先生你仁义。这样,钱你不收,请吃饭总行吧?” 余杉本心想拒绝,转念一想,要是再拒绝就有点不给人家面子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那小哥俩也没废话,丢下一万一,就跟余杉告了别。 余杉关了门,一回头就瞧见杨睿这家伙正依着卫生间的门抱着胳膊在那儿看热闹。 “起来了?” 杨睿没回答,说:“余哥你这人也真是的,给你多少就拿着呗,那刚子也不是一般人。” 余杉一琢磨,可不是嘛!要是他拿了钱,那就没后面的饭局了。饭局倒没什么,问题是一想到跟社会大哥扯上关系,余杉就心里发憷。 瞧着余杉的神色,杨睿叹了口气,安慰说:“你也别多想,没准坏事变好事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余杉只能这么说了。所幸昨晚上小马警官对刚子这位社会大哥评价还不错,余杉想着齐北社会治安这么乱,没准多几个刚子这样的社会大哥还能好一些。这也算是两害相较取其轻了。 040 跃迁时间线 房子里多了个人,余杉勤快了许多,早餐自己弄的,煮了小米粥,热了花卷,配着咸菜、煮鸡蛋。杨睿一边唏哩呼噜的喝着粥,一边翻看着齐北地图。 那地图很粗糙,手摸上下能粘下来花花绿绿的颜料,余杉记得这东西。当初他上大学假期回齐北,美美都能瞧见捧着一摞劣质地图满火车站兜售的小贩大妈。而且余杉还清楚的记得价格,一块钱。 杨睿看得很专注,余杉就问:“你看这个干嘛?” “熟悉地形啊。”杨睿理所应当的回答。 余杉嘬了下牙花子:“光看地图能记住么?” 杨睿抬起头,自信的说:“差不多吧,别忘了我以前可是侦察兵。” 余杉心说,再侦察兵,光看地图也不行啊。再者说了,你当初看的是等高线地图吧? “那你看得怎么样了?” “再有几天就能记住。” 余杉乐了,齐北屁大点地方,真花心思一个礼拜的功夫走也走遍了,还用得着记地图?于是他说:“甭费劲了,”说着,余杉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递给杨睿:“拿着。” “啥意思啊,余哥?” “吃完饭出去坐公交溜达,顺便物色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二手摩托……恩,你会骑摩托吧?” “会啊。” “要碰到合适的摩托,就定下来,回头我给你钱。我就一个要求,最长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得对齐北市区地形做到基本熟悉。偏僻的地方且不说,起码也不能人家说一条大街你不知道在哪儿。” “行,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啊,余哥。”杨睿不好意思的接过了钱。 吃过早饭,杨睿主动刷了碗,这才兴冲冲的出了门。站在阳台上瞧着杨睿昂首阔步的走出小区,余杉始终觉着比起私家侦探,杨睿这小子更适合当保镖。别的不说,就冲昨天放倒俩持械混子那两下子,绝对有人乐意花高价请杨睿做保镖。 有这样的本事还能穷困潦倒到拖欠房租,只能说明杨睿这人自尊心强,拉不下脸来给有钱人当看家护院的打手。 望着杨睿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余杉收回目光,活动着脖子回到客厅。点上一支烟,开始总结这一段时间的进度。 九十七部手机成功脱手,总计为他带来了将近二十四万的收益。不但足以弥补之前的亏空,还大有盈余;案子方面,一直苦苦寻觅的蓝彪总算浮出水面,余杉知道了蓝彪的车牌号,也知道了蓝彪一个藏匿点。 余杉本打算这次过来将九八年的时间线推进到六月中旬左右,如今看来,进度大于他的预期,他必须得提前回去了。 一支烟抽完,余杉拿定了主意。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大卧室,掀开床垫子,从床底下取出十万块钱,装进在滨江买的黑色背包,背上背包就出了门。 步行不过几分钟,余杉已经到了那条音像店后的背街。穿梭在快收摊的早市之中,余杉很快到了那扇门前。他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下,确定没人注意自己,这才伸手拉开那扇门。 余杉感觉整个人再次被黏液包裹着、撕扯着,然后一头撞进了门的另一头。余杉闭着眼睛,扶着墙,慢慢等着自己重新恢复平衡感。他试着迈了一步,下一刻,头部传来剧烈的刺痛。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余杉刚刚恢复的视力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先是出现金星,继而金星越来越密集,眼前布满了好似黑白电视机一样的雪花点。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耳鸣,他甚至都听不见自己痛苦的呻吟声。 头部的剧烈疼痛,让余杉感觉好似初中时那次在操场上贫血性休克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余杉还没有昏厥过去。 良久,疼痛感与耳鸣慢慢消退,视力慢慢恢复,余杉扶着墙慢慢弓起身,挪着步子踉跄着坐在了吧台边的椅子上。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恢复了片刻,他起身抄起吧台上的水壶,也不管那是多少天前的水,倒进被子仰头猛灌起来。放下被子,擦擦嘴角的水渍,余杉感觉整个人已经恢复如初。 头疼突如其来,又悄然而逝。 余杉苦思冥想着为什么会头痛欲裂,然后乔思的话陡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规则三,如果你改变了能影响你原本记忆的历史,回来之后你会剧烈头痛。记忆中会多出一段与改变那件事相关的延续记忆。这些记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脑子里一样……” 规则三! 余杉开始变得惶恐不安,在九八年的时空里他一直规避着与自己,与自己亲近的人接触,就怕影响自己原本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事影响了时间线? 是徐惠?谭淼?还是马警官?抑或者是刚认识的杨睿? 他努力回想着自己的亲朋好友,试图在记忆中找出那一段刚刚被灌输进去的记忆。但一切都是徒劳无益,那一段记忆就像是湖底的钻石一样,沉睡在了余杉的记忆深处。 余杉站在那里足足呆滞了十几分钟,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自己究竟改变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逐渐冷静下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论怎么懊悔都于事无补,只有积极面对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想到这儿,余杉放松下来,换了衣服,揣好自己的钱包、钥匙、手机,背着黑色背包离开了音像店。时间临近四点半,余杉赶在中国银行下班之前,把十万块钱存进了自己的账户。 接待余杉的女柜员瞧着簇新的第四套人民币吃惊了好半天。余杉知道她为什么吃惊,事实上如果余杉不着急脱手,这些第四套人民币足可以为他换来十三万到十四万左右的第五套人民币。但余杉现在既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心思。 虽然暂时冷静下来,但他满脑子依旧想着改变了的时间线。 离开柜台,余杉在自助取款机取了一万新钞,在女柜员好似看神经病的眼神中,开着车离开了银行。回到久别的家,余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愁眉不展。 他也没心思做饭了,想着等媳妇赵晓萌回来了,两口子出去吃一口。 余杉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响了。来电的是熊海,余杉刚接起来,熊海就用前所未有严肃的语气问:“杉子哥,你在哪儿呢?” “我刚到家,什么事儿?”余杉从熊海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熊海低沉着声音说:“你快来吧,单杰不行了。” 余杉脑子嗡的一声就炸开了。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犹如潮水一样涌来…… 2006年2月,单杰所在铁路派出所接到上级单位通知,协助搜捕在逃通缉犯。单杰与几名同事在齐北段富区站清查时遭遇在逃通缉犯崔志强,搏斗中单杰被推下站台,腰部撞击铁轨,造成脊椎骨折,截瘫…… 余杉冷汗直流,握着电话的手一直在颤抖着。 “喂?杉子哥,你在听么?” 余杉咽了口口水,说:“哪家医院?” 问清楚地址,余杉迅速挂了电话,抓起衣服就出了门。一路上他神思恍惚,差一点追了尾。赶到第一医院抢救室,余杉就瞧见走廊里站满了人。 单杰的父亲花白着头发,垂着头一言不发;单杰的母亲捂着嘴泣不成声,几个单家的女性亲属拍打着单母的后背,反复宽慰着。 熊海在走廊里急的团团转,苏眉始终目光呆滞的看着雪白的墙壁。 “杉子哥,你来了!”乱转的熊海发现了余杉,好似找到主心骨一样迎了上来。 “单杰怎么样了?”余杉焦急的问。 熊海叹了口气:“还在抢救。” “怎么搞得?” “下午两点,单杰趁着家里没人吞了毒鼠强。” 毒鼠强……余杉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拉着熊海走到一旁,低声问:“熊海,当初是谁把单杰推下铁轨的,你还记着么?”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记不记得!”余杉急了,脸上的神情好似要吃人。 “记得,崔志强,外号黑子,蓝彪手下的打手。” 黑子!是黑子……但余杉搞不清楚,他几乎没怎么接触黑子,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余杉继续问:“那黑子当时是犯了什么事儿?” 熊海狐疑的看了看余杉,瞧见余杉脸上认真的神情,强忍着不耐回答说:“黑子用猎枪枪杀了蓝彪的对头刚子,他是杀人犯能不跑么?” 刚子……问题出在余杉管闲事救了的刚子身上。原本的记忆中,从没有刚子这个人的存在,或许刚子早就销声匿迹了。而在新的时间线里,刚子一直活到了2006年,还是蓝彪的死对头。黑子崔志强因为枪杀刚子而跑路,在富区火车站遭遇了单杰。从而导致单杰从此只能坐在轮椅上,然后了无生趣的单杰选择在一五年的今天服毒自尽。 余杉觉着昨日之门跟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事情怎么就会这么巧合?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抢救室的门打开,单杰的亲朋好友呼啦啦就把走出来的医生围住了。那医生一句话没说,只是无力的冲着所有人摇了摇头。 下一刻,单母哭天盖地的哭喊声响彻楼道:“我的儿子啊……” 远远站着的余杉攥紧了拳头,只觉着心如刀割。 041 我能修补这一切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周三早晨,是单杰的葬礼。 穿上了黑西装的余杉与熊海合力抬着花圈,将其丢进了炉子中。迎面腾出的火焰烤得余杉面孔生疼,他却一无所觉的站在那里,瞅着炉子中跳动的火焰将花圈吞没,然后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竹声。 小胖子熊海抓起一把冥钞,丢进火炉,念叨着:“单哥,一路走好,兄弟给你送钱了。” 丢完了冥钞,小胖子被烟熏得一边咳嗽一边后退,后退的过程中拉住了木然的余杉。这三十多个小时余杉过得恍恍惚惚,单杰的葬礼是在单家亲戚以及单杰有数的几个朋友操持下办的,很仓促,人来的很少。 单杰原本的铁路派出所来了个副所长,走过场一样慰问了单杰父母,说了些节哀的话,丢下礼金连遗体告别都没参加就走了。余杉认识那个副所长,原本的时间线上,这人跟单杰关系不错,而且臭味相投的都喜欢搓麻。单杰周末没事儿如果不跟余杉这帮人聚在一起,那就一准在跟那副所长在搓麻。 新的时间线上,单杰零六年办理了病退,他离开的时候那位副所长还没有入职。不单单是这位副所长,余杉发现交游广阔的单杰,在新的时间线上朋友少的可怜。 除了余杉、熊海、苏眉,就没什么朋友了。余杉能想象到单杰这十年是怎么过的,高位截瘫,大小便失禁,生活不能自理。没了原本幸福美满的婚姻,告别了喜好的麻将,整日只能躺在床上,然后在余杉偶尔拜访的时候强装笑脸……而这一切都是余杉害的! 余杉心里无比自责,如果他没有多管闲事救了刚子,单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小胖子熊海与余杉并肩站在一起,他从兜里掏出香烟,递给余杉,然后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说:“单哥……也算是解脱了。” 余杉木然的转头看向熊海。 熊海看着不远处升腾的火焰与烟雾说:“单家底子原本不错,这些年为了单哥的治疗,把家底全都折腾进去了。单哥他爸妈六十多岁的人了,经营个小超市,每天五点钟不到就得起来忙活,骑着电三轮去菜市场进菜;人家送货的上了门,他爸妈累得呼哧带喘往小超市搬货。老两口一个月六七千退休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图的什么?不就想着省下钱给单哥治病么?” 余杉嚅动了下喉头,没说话。他能想象到单杰父母的艰辛。 “去年我去看单哥,单哥就说过不想活了。他说自己活着除了拖累人,没有任何用。他自己知道,他的瘫痪早就治不了啦,可他爸妈就是不放弃。他知道他爸妈坚持往他这个无底洞身上砸钱,为的就是让他活着有盼头。” 一旁的苏眉接口道:“单伯父单伯母不放弃给单杰治疗,不止是为了让单杰有盼头……”顿了顿,她说:“……恐怕也是为了他们自己有个盼头。” 余杉心如刀绞。一幕幕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他记得病床上单杰呆滞的目光,记得单父日渐佝偻的身体,记得每次送钱过去单家人的严辞婉拒,记得单母大冬天搬运啤酒箱子的艰难身影。 苏眉又说:“单杰这一死,他自己是解脱了,他父母怎么办?单杰就是老两口的精神支柱,这一下子精神支柱倒塌了,我怕单伯父跟单伯母会……” 苏眉并没有把不吉利的猜想说出来,但余杉与熊海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熊海叹了口气说:“没事儿多去看看单哥的父母吧,老两口真不容易。” 这时候,熊海身旁的余杉却呢喃着说:“我能修补这一切……” “你说什么,杉子哥?” 余杉看了看熊海,摇摇头:“没事儿。” 他攥紧了拳头,又缓慢松开,因着心中的想法,他暂时放下了悲伤。没错,就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可以修补这一切。九八年的时间线才推进到五月二十六日,导致单杰重伤瘫痪的事件还没有发生。只要在九八年将关键人物黑子崔志强……不,不对! 崔志强只是个打手,没了他蓝彪依旧会找其他人做掉刚子,所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在蓝彪身上。也就是说,做掉蓝彪,一切的一切都会恢复本源。 毫无疑问,不论是什么蓝彪、黑子还是刚子,对于余杉来说他们永远都没有单杰重要! 从单杰的葬礼回来,余杉就始终阴沉着一张脸,他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但却再没了说说笑笑。妻子赵晓萌很理解余杉失去挚友的感受,每天都会尽心尽力的宽慰着余杉。 但每一次,余杉都会勉强笑着拒绝:“不用宽慰我,我没事儿。” 是的,余杉相信自己会没事儿,下一次穿越过后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为此,余杉开始着手准备。他联系之前的网上买家,定了三百部5110手机。两天之后,卖家叫苦不迭。三百部5110这种老古董,别说一周时间了,就算再给他一个月也收不上来。诉苦过后,卖家转而说,如果是6110应该没什么问题。 余杉查了下6110,发现这款手机同样是在九八年上市,而且是第一款内置了游戏的手机。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卖家的方案。 余杉又花了一千三买了一台美能达RD3000数码相机。两百七十万的像素低的可怜,电池用的还是四节镍氢电池,这种现在看起来像是笑话一样的配置,九八年居然能卖四千块,而且还是美元。下单之后没半个钟头,余杉陡然反应过来。美能达RD3000体积不大,同体积的手机算利润绝对没有数码相机高啊!于是余杉又联系卖家,追加了三十台订单。 余杉需要钱,大量的钱。他在九八年毫无根基,想要做一些事,只能拼命砸钱。而有了昨日之门,钱对于他来说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他又买了两台望远镜,一部是1200万像素的数码摄像望远镜,一部是普通的高清微光望远镜。又在网上逛了会儿,选购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可以打印照片的数码打印机,以及一台可以刻录VCD光盘的外置刻录机。 转过天,余杉中午开着车去了一趟电子城。他需要一些不太合法的监视、监听设备。余杉寻寻觅觅的,在电子城的三层停在了一家铺子前,压低声音问老板有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那老板年岁不大,听了余杉的话立马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打量了余杉半天,确认余杉没什么问题,叫邻居帮忙看着柜台,引着余杉就走。 两人出了电子城,过了马路,进了一个两千年兴建的小区。小老板停在一处车库前,左右张望了下,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招呼余杉进去之后,立马落下了卷帘门。 小老板打开灯,余杉瞧见,小小的车库里堆积着各式各样的电子产品。有合法的,也有不太合法的。 针孔摄像头就分好多种,按照传输分有线跟无线,按照样式分那就多了去了。比如口香糖针孔摄像机、针孔摄像笔、手表摄像机、打火机针孔摄像机、钥匙扣针孔摄像头、电子钟摄像头等式样的,以及其它伪装在各种生活用品中的针孔摄像头如:电视、电扇、饮水机、公仔、玩具等等。 余杉询问了传输距离,选了几样,然后又开始挑窃听设备。他选中了小老板极力推荐的依靠G**工作的窃听器。这东西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窃听器,一部分是接收端。使用的时候拨打插入卡槽的手机号码,就可以远距离窃听、定位。余杉琢磨了下,这东西原理太简单了,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异形手机。 余杉痛快的付了账,拿着东西走人。算算账,除去给媳妇的那一万块钱,其余的九万花的一干二净,他的账户里又只剩下了三位数的余额。 接下来的一周多时间里,余杉一边等着网上购置的东西送达,一边调查着单杰截瘫的前因后果。事实证明网络不是万能的,余杉换了无数关键词,也只查到了一些简略的公开信息。他给路子广的熊海打了个电话,倒是收获不少。 熊海在电话里说:“刚子以前替人收账,两千年开始入了房地产这行;蓝彪零二年也开了房地产公司。同行是冤家,再加上都是在社会上混的,你就琢磨他俩能没有矛盾么?我好想记得,零五年那阵子刚子跟蓝彪都看上了一块地,俩人谈了几次没谈拢,两伙人年底的时候还火拼了一把,蓝彪开发的楼盘直接停工了。再后来刚子就被枪打死了……你问这个干嘛?” 余杉胡诌几句糊弄过去,放下电话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蓝彪、刚子与黑子三个人的名字。细思起来余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黑子跑路居然走火车站,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干得出来?说起来单杰也真够倒霉的。 毫无疑问,要从根本性解决问题,那就得解决掉蓝彪。当然,这有难度,而且难度还不小。所以余杉可以退而求其次,解决掉黑子。余杉相信,只要解决掉黑子这个蠢货,那单杰的命运就绝对会回归原本的时间线。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042 尾巴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042尾巴 余杉这次网上大采购学聪明了,留的收获地址是老乔的音像店,嘱咐卖家提前跟快递打招呼,送货前给余杉先打电话。陆陆续续五、六天时间,余杉采购的东西差不多都到齐了。 星期三下午余杉接到电话,最后的三十台数码相机也送到了,快递小哥问余杉在没在音像店。当时的余杉下了班刚往停车场走,琢磨了下,就说让快递小哥等个十分钟。以往的时候,余杉大多选择的是去快递公司自提。 走到停车场,就瞧见小张老师垂头丧气的顿在那里发愣。余杉打了声招呼,小张老师立马气急败坏的指着余杉说:“余老师,你坑死我了。” “啊?怎么了?” 小张老师说:“我就不该信你的话!” 余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追问说:“到底怎么了?” “别提了……我想了半个月,刚才鼓起勇气请贾丽丽看电影。” 余杉一听乐了:“这不是挺好的么?” “好什么啊!”小张老师恼火的说:“我说完,贾丽丽瞅了我半天。然后一边照镜子一边说:‘我究竟是哪里长坏了,连你也来追我。’” 余杉差一点笑喷了。瞧着小张老师那哀怨的眼神,余杉只好安慰说:“这事儿你不能怪我。你想啊,你跟贾老师之前一直都不对付,然后今天你突然请人家去看电影……这个,态度转换的是不是有点生硬?别说人家贾老师,换任何人都得琢磨琢磨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呃……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生硬。” 余杉拍了拍小张老师肩膀:“对,你不能骤然转变,你得慢慢的潜移默化。俗话说水滴石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小张老师皱起了眉头:“余老师,最后那一句不太对啊。” “领会精神。总而言之,你得顺其自然。因为你跟贾老师之前不对付,所以你已经在其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可那都不是什么好印象。” “坏印象怎么了?起码贾老师记得你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慢慢展现自身的闪光点,慢慢扭转她对你的印象。你好好想想你都有是闪光点?” “闪光点……”小张老师迷茫的想了片刻,恍然兴奋的说:“我撸啊撸排名前二十,绝对算是高手。” 余杉整个人一滞,语重心长的说:“小张老师,要不你还是等着别人来追你吧。”拍拍小张肩膀,余杉钻进车里,开着车就走了。 冒充爱情导师耽误了几分钟,等余杉到音像店的时候,远远的就瞧见倚着电动三轮的快递小哥正无聊的抱着膀子晒太阳。 把车停好,下了车余杉赶忙说好话:“路上耽误了会儿,没着急吧?” 快递小哥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抄起手机,对着电话讲了半天。快递小哥的手机声音挺大,听着跟外放差不多。听筒里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听着很好听,让余杉感觉似曾相识……有点儿像徐惠。 挂了电话,快递小哥瞧着余杉的神情,说:“千万别以为声音好听的妹子就是美女。” “恩?为什么这么说?” 快递小哥底气十足拍了拍胸口:“就凭我是送快递的。” 余杉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没兴趣跟贫嘴的快递小哥侃大山,余杉痛快的签了单,打开卷帘门费力的将纸箱子推了进去。 昏暗的音像店里,码放着另外几个箱子,其中三个大箱子里头装的都是翻新6610.指望着靠双手往九八年搬运是别想了,装手机的箱子毛重三十公斤,三个加起来就是九十公斤。加上数码相机、笔记本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估计得有一百三十公斤。 幸好余杉早有准备,他前天买了一辆手推车,款式跟火车站拖运行李的手推车差不多,就是个头小了几号,宽度足以通过那扇门。 落下卷帘门,打开灯,余杉开始拆包装。快递用的纸壳箱子上面留有太多不该出现的信息,贸然出现在九八年会给余杉带来极大的麻烦。拆了包装,余杉又将包装里的电子产品码放进准备好的几个大箱子里。折腾了足有半个钟头余杉才忙活完。 余杉抬头看了看时间,店内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一分。余杉站起身,将一个个箱子码放在手推车上,然后推着车朝那扇门走去。 拉开门,感觉着被黏液包裹、拉扯的一样,眨眼间他已经到了门的另一头。眼前的早市跟余杉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区别只是距离他上一次离开过了两分钟。 扶着手推车,余杉慢慢恢复平衡感,然后推着车混入早市的人群中。哪怕即将收市,早市上依旧摩肩擦踵。这个时间来的大多是大爷大妈,他们时间充裕,喜欢精打细算。不论是卖菜的小贩还是卖水果的小贩,到了临近收摊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用更低的价格将手头的蔬菜、水果便宜卖掉。 推着手推车的余杉移动的很慢,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余杉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余杉本能的扭头看过去,在目光碰触之前,那人立刻低下头装模作样的挑拣着油桃。那人很年轻,也许都不到二十五岁,穿着一件因着白色骷髅的黑T恤,头发留的很长,遮挡住了半边脸,左耳还打着耳钉。 看样子不是理发店自以为是的潮男,就是街头的混混。余杉以为只是巧合,推着车继续朝前走。走出去一段,余杉突然觉着不对。透过一家烟酒店的玻璃反射,余杉看到那家伙就跟在自己身后十几步远。 不对!有人在跟着自己! 余杉寒毛倒竖,更多的细节被他回想起来。这年头齐北年轻人,一个个脾气暴躁的很。受《古惑仔》影响,再加上齐北那些功成名就的社会大哥激励着,年轻人们迫不及待的想要证明自己,从而上位。 两人因为目光接触就大打出手的事儿放在一五年也许是笑话,但在九八年的齐北,类似的事儿几乎每一天都在上演。 如果身后的家伙只是个理发店的潮男,那他不会在目光接触的时候低下头,避开余杉的目光;如果身后的人是混子,那刚才就更不会避开目光,而是会跟余杉对视,然后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威胁话语。 毫无疑问,身后的家伙是个跟踪者。只是余杉有些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盯上了自己? 余杉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前行。他没有直接去合意小区,而是绕了个弯子,钻了胡同。甫一踏入胡同,余杉陡然加快了脚步,身后嘈杂的早市,足以遮盖住手推车轮子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七扭八拐,余杉将手推车停放在垃圾桶旁,整个人则悄然藏身在了小饭馆敞开的后门之后。 一分钟后,跟踪者在胡同口站住了脚步。他左右观察了一下,抬脚慢慢朝余杉的手推车走去。一边走,他还一边自言自语着:“槽!人特么哪儿去了?” 经过小饭馆敞开的后门时,他的余光扫到了藏身其后的余杉,条件反射一样就要转身。但一切都太晚了,余杉的动作比他快! 余杉双手一下子抓住那小子的肩膀,往怀里拽的时候脚步移动,身子旋转,碰的一声,余杉将那小子砸在了墙上。 余杉右手抓住那小子的脖子,左手按住其挣扎的右手,瞪着眼低吼道:“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那小子不停的挣扎着,“槽……尼玛,你……松开!” “说!谁派你跟着我的?” 挣扎中,那小子从腰间抽出一把卡簧,寒光一闪,余杉的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疼痛之下,余杉赶忙撒手,整个人慢慢后退。 “咳咳……槽尼玛,你是不是想死?”那小子穷凶极恶的瞪视着余杉。 那小子剧烈的喘息了几下,平复了呼吸,左手猛的一推小饭馆的后门,身体慢慢朝着胡同口移动。余杉亦步亦趋的跟着他,那小子立刻晃动着匕首威胁道:“尼玛婢,再过来老子花了你!别过来!” 余杉捂着右臂上的伤口停下了脚步,眼瞅着那小子一点点的后退,然后突然转身跑出了胡同口。 那人前脚刚跑掉,小饭馆的后门打开,满脸横肉的厨子拎着菜刀出来嚷嚷道:“谁特么关的门?”瞧见余杉胳膊上流出的血,厨子怔了怔,说:“别想讹人啊,你自己刮门上的。” 余杉气的没理他,松开手查看了下,发现伤口是横向的,不深,只是出了点血,估计上点药包扎完一个礼拜就能好,甚至都不会留下伤疤。心里感慨了下运气不错,余杉没再想着追那小子,返身拉过手推车,推着车朝胡同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思索着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余杉在九八年满打满算待了半个多月,接触的人极其有限,没有招惹任何仇家,怎么会被人跟踪? 暮春晨光照射在他身上,余杉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举目环视,只觉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世界对自己满满都是恶意。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043 梦想无价 余杉推车到了小区门口,找了个开三轮摩托的脚夫,花二十块钱瞅着脚夫乐颠颠的把几个大箱子扛上了楼。转过头,余杉在附近找了家小诊所,包扎了胳膊,又打了针破伤风。回去的路上,余杉故意兜了几个圈子,再也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自己。 余杉本心很想把刚才划伤自己的小子当成小毛贼,但他根本就没法说服自己。他琢磨着,或许应该叫杨睿跟在后头找出跟踪者?杨睿当过刑警,从前是退役侦察兵,让他跟踪、调查当私家侦探可能困难,但玩儿反跟踪应该没什么问题。 出了诊所,感觉腹中饥饿,余杉吃了个混沌才回了合意小区的房子。之前倒腾包装挺累人,再加上方才受了惊吓,余杉一进屋就躺在了沙发上。半梦半醒间,余杉被手机吵醒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就听徐惠好似黄鹂的声音说:“余大哥,没打扰到你吧?” 一听是徐惠,余杉精神了,一咕噜坐起身来:“没有,我正跟家里头闲着发霉呢。” 徐惠轻笑一声,说:“那余大哥你中午有时间么?” “有啊,什么事儿?” “我想去买一把吉他,又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 余杉一口答应下来:“行,那我就帮你参谋参谋。你中午几点下班?” “十一点五十。” “好,那我就在你们校门口等你。” 合意小区距离育才小学不远,步行用不了十分钟。掐着时间出门,余杉到育才小学门口看了看表,差两分钟十一点五十。 站在校门口对面,余杉打量了半天,愣是没发现九八年的育才小学跟一五年有什么关系。临街的一派红砖瓦房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一五年的时候红砖瓦房早被拆平,种上了花花草草;隔着操场与红砖瓦房遥遥相对的是三层白色教学楼,到了一五年教学楼改成了办公楼,然后操场西侧的房子拆掉,盖起了五层高的教学楼;后面的校田地后来也没了,盖起了综合楼。图书馆、电教室、微机室、标本室都在里面。 眼前的育才小学让余杉极度陌生,于是他又在脑子里玩儿起了大家来找茬。刚比对到后来的停车场,只听电铃声响个不停,两分钟后一群系着红领巾的熊孩子排着队,在举着小红旗的路队长带领下浩浩荡荡杀出育才小学。 余杉咂咂嘴,回想起来貌似他小学六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排着队一路走出校园,家离得近的一路走回家,坐公交的则在公交站等公交。路队管理及其严格,不能说话,不能脱队,犯了错搞不好就会被路队长告老师。更可恨的是方圆两条街范围里还埋伏着四、五年级的路队稽查员,一旦盯上犯错的,用比小猎豹郑凯还快的速度飞奔而去,手起刀落死掉名签,第二天就等着被老师批评吧。 一大群熊孩子井然有序,转眼走了个精光,余杉回过神,一眼瞧见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徐惠走了出来。徐惠身边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个子不高顶多一米七,梳着三七开的头发,穿着衬衫也掩饰不住身上的痞子气……这不是张长贵那老小子么? 只见张长贵那老小子围在徐惠身边,比比划划、有说有笑,身子越靠越近。徐惠脸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往往对方说了半天她才淡淡的回上一句,有时候干脆不说话,只是摇头。 余杉看得心头火起,迈开大步就迎了过去。刚走到一半,徐惠瞧见他了,立刻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喊了声:“余大哥!”随即冲身边的张长贵说:“不好意思啊张老师,我中午有事。”说完,小炮则迎向余杉。 跑到近前,徐惠没收住脚,穿的又是新鞋子,整个人踉跄一下朝着余杉就倒了过去。 “诶呀!” 余杉反应很快,赶忙伸手扶住徐惠,笑着打趣:“这才没几天,见着我用不着这么激动吧?怎么样,扭到脚没?” 抱着教案的徐惠站直了,羞红着脸连连摇头:“没事,刚才路上有个坑,踩空了。” 余杉抬头看了一眼张长贵,见那老小子站在街对面正盯着往这边瞧呢,扬了扬下巴,明知故问:“那人是谁啊?” 徐惠回头看了一眼,说:“是管后勤的张老师,挺照顾我的,就是……有点太热情了。” “怎么个热情法?” “就是总要请我吃饭。” 余杉冷笑了一声,说:“你小心点他,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话一出口余杉就有点后悔,他跟徐惠认识时间尚短,说这话有些交浅言深。 没成想,徐惠只是点头应了声:“恩。” 余杉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那咱们走吧,齐北大学附近有几家琴行。” 两人一先一后上了车,转眼就走了。 街对面,张长贵看着消失的出租车,重重的啐了一口,愤恨的嘟囔着:“小浪蹄子!还特么跟老子装纯,敢情是外头有人了。” ……………………………… 车行顺畅,二十来分钟,出租车将余杉跟徐惠送到了齐北大学的北区。整条街上,错落着几家琴行,余杉上一次来的时候看到过。 两个人进了一家比较大的琴行,不同于其他琴行,这家店里头摆着的除了吉他还是吉他。木吉他、电箱吉他、电吉他、贝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有保持着淳朴风格的,也有机具个性造型的,有国产的,也有进口的。店主是个留着长头发,穿着文化衫、牛仔裤的文艺青年,余杉跟徐惠进去的时候店主正坐在角落里弹着尤克里里。 余杉扫一眼就清楚这家店的定位了,不用问也知道,光顾这家店的除了大学生就是吉他发烧友了。只是余杉很怀疑,这年头搞这种音乐发烧性质的专项经营,能收回成本么? 徐惠甫一进店,就被琳琅满目的吉他炫花了眼。她仰着头憧憬的看着,下一刻,瞧见四位数的价钱,她目光中的憧憬少了很多。这姑娘顺着价签,一路往下看,转眼就到了廉价吉他区。 店主放下了尤克里里,瞧见徐惠盯着廉价吉他,随即用慵懒的声音说:“随便挑,那边都是新进的吉他,适合初学者。” 徐惠看了一圈,指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说:“余大哥,这把怎么样?” 余杉一打眼就瞧出来那吉他的原木色是贴的,琴箱是复合板的,琴颈部分的木头水分甚至都没烘干就做成了吉他。简而言之,这把琴共鸣差,很容易变形。 想当初余杉学吉他的时候,没少往乐器上交学费。最开始他也不会保养,用的是三百来块的网购吉他,没仨月琴颈就变了形。后来查了吉他的乐器常识,这才渐渐入门。几年时间换了三把吉他,终于选了一把合用的。 看着那把吉他,余杉摇头说:“这把不行,都不能算是乐器,也就是个玩具。选木吉他最好选四十一寸的,如果不追求个性的话选木本色最好。”余杉扫了两眼,看中了一把吉他,扭头问:“老板,吉他能试吧?” 文艺青年头都没抬:“随便试。” 余杉踮起脚,摘下一把吉他,凭着感觉调了音,扫了个和弦,摇摇头,松开弦又把吉他放回去。他溜达着试了几把,终于选中了一把。简单弹了几个和弦,终于满意的点点头:“恩,这把不错。” 徐惠有些窘迫的攥着双手,低头说:“还……还好吧,就是有点贵了。要不我再试试刚才那把?” 余杉刚才光顾着试琴,根本没瞧价签。他抬头瞧了眼,上面标着单价一千三百元。仔细一看,牌子是法丽达的。余杉知道这个牌子,单就吉他而言,这牌子在国产里算顶不错的。再联系徐惠总往二、三百的吉他那里逛,余杉就摸清了徐惠的大概预算。 “你不能光看价签,我跟你说,乐器这东西利很大。讲讲价肯定能讲下来不少,你等着。”余杉提着吉他朝文艺青年走去:“老板,这把多少钱?” 文艺青年放下尤克里里,扫了一眼说:“上面不是有价签么?” 余杉笑着说:“价签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便宜点不?”说话间,他侧过了身子,用吉他挡住自己半边身子。左手悄无声息的插进裤兜口袋,摸索着,全凭手感点出十张百元钞票。 文艺青年翻着白眼说:“讲不了,我标的就是最低价了。你要是买了,送你点东西倒是行。” 余杉掏出钱,慢慢递给文艺青年,一边还频繁使眼色。文艺青年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这样吧,我给你便宜五百,不能再少了啊。” “才五百?那算了,我去旁边那家店看看。” 这会儿文艺青年已经点好了钱,闻声赶忙说:“慢着……行,我就当开张酬宾了,便宜九百怎么样?” “便宜九百,就是四百块钱呗?”余杉故意说的很大声,扭过头来看向徐惠。徐惠那姑娘站在那里,咬着嘴唇显得很犹豫。 于是余杉又转过头,一边伸手掏钱,一边讲价:“四百还是有点贵,三百怎么样?” 他正掏兜呢,徐惠走了过来,说:“不用了余大哥,就四百吧。”说着,她从坤包里拿出钱包,打开来数出四张百元钞票递给了文艺青年。 文艺青年利索的松琴弦,装琴盒子,又送了两副琴弦、一个节拍器、一个调音器以及一套吉他入门的教材。 两个人一出门,余杉装作意犹未尽的撇着嘴说:“你就是太着急了,要不我还能再讲讲价。” 徐惠低着头,沉吟了下,说:“余大哥,我不傻。” “恩?” 她驻足抬起头看向余杉:“继续讲下去,你还会往里搭钱对么?” 余杉挠挠头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咱们去退了吧,我想用自己的钱买吉他。” “等一下,”余杉拉住徐惠,说:“你觉着梦想值多少钱?” “恩?” “我是说梦想,值多少钱?” 徐惠说:“梦想无价……可这是我的梦想。” 余杉笑了:“你好像忘了,当初是我把梦想分了一半给你,所以花多少钱我都高兴。” 徐惠怔了怔,旋即连连摇头,柔顺的马尾辫随着来回摆动。 “这不一样……再说余大哥你已经……” “没什么不一样的。对于我来说,能帮到你我会很高兴。”他咂咂嘴,说:“除了去德云社,能用钱买到高兴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别推辞,就当帮我忙好了。” 徐惠摇了摇嘴唇,说:“等我推销出去手机,从提成里扣吧。” 余杉无奈的点点头,说了声‘好’。他知道,这已经是徐惠最大的让步了。 见余杉答应下来,徐惠高兴起来,然后突然皱起眉头,问:“余大哥,德云社是什么?” 余杉想了想,说:“一群从传统相声里头汲取养分尝试振兴相声的社团,我在北京听过他们在茶馆里说相声,很不错。估计要不了几年德云社就得火起来。” (我家小区有个特点,但凡是风力6级以上,一准停电停水。停水的原因是因为停电,停电的原因至今搞不清楚。物业说这是开发商的问题,开发商说是电业局的问题,电业局说开发商黑心,小区里的电缆用的是铝芯,三方扯皮互相推来推去。今天一怒之下打了市长热线,别说还真管用,没半个钟头电力恢复。问题是,我要的是从跟不上解决问题啊,一个月停一个礼拜电谁受得了?谁给出出主意,这种糟心事怎么解决?) 044 幺红 徐惠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认可了余杉的说法。她完全想象不到,几年之后一个叫郭德纲的矮胖子会在中国掀起一场怎样的相声风暴。 瞧了瞧时间,徐惠提议请余杉吃饭,内里有感谢余杉帮着选吉他的意思,但实际上这姑娘心里觉着欠了余杉太多,不知该如何报答。余杉也没矫情,径直选了一家小吃,点了酿皮与小串,口感好、吃着还实惠,又恰好在徐惠的经济承受范围之内。 吃过午饭,余杉打了辆车先将徐惠送到了学校,看着背着吉他的女孩过了马路,扭过身来用力的朝自己挥舞着右手,余杉会心一笑。正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余杉现在满心都是助人之后的满足。 从前的时候,余杉的父亲老余同志总会说‘不争是慈悲’,三十岁之前余杉一直没理解这句话。那时候他总想着既然是自己的那就应该努力争取,寸步不让的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甚至有些不属于自己的同样与人争得不可开交。过了三十岁,余杉慢慢理解了老余同志朴素言语中的哲学意味。 所谓的不争是慈悲,慈悲的对象不止是别人,更是自己。 从做人的角度来说,给予的人施了恩惠,索取的人欠了债。年幼无知时,人们总会不停的索取,岂不知这些到长大了是要还的。可当人们真正长大,能够偿还的时候,施了恩的却离得远了,有些甚至人鬼殊途,这些债怎么还?还不了,只能积压在心里,成了一个个午夜梦回后或愧疚、或流泪的遗憾。 有人索取了不思回报还心安理得么?肯定有,用俗话说就是白眼狼。这种人没朋友,搞不好最后连亲戚都懒得搭理他,落得个众叛亲离。话说人要是混到众叛亲离的份儿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怀着助人为乐之后的满足感,余杉回了合意小区。上了楼拿钥匙打开门,就瞧见杨睿捧着个海碗蹲在茶几边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唏哩呼噜的吃着凉拌面。 “回来了,哥?” 余杉瞧了瞧时间,说:“这才一点多,怎么就回来了?” 杨睿放下海碗,站起来搓着手说:“你不是让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摩托么?赶巧,我上午溜达的时候还真碰到两辆。” 杨睿眉飞色舞的介绍了半天,意思就一个,他看中的那台嘉陵70绝对物超所值。 余杉说:“你觉着合适就行,多少钱?” “四千。”杨睿滞了下说:“我估计还能往下讲讲。” 余杉说了句‘等着’,去卧室取出来五千块钱,转身交给了杨睿:“价钱差不多就买下来,抓紧时间把齐北的地形、路况都摸熟。” “好!”杨睿高兴的接过钱,点了点,随即抬起头说:“余哥,多了。” “多的是先预支你的佣金,先拿着吧,这两天我要出一趟门。” “出门?去哪儿?” “还是滨江。” 余杉在一五年大采购的时候就定好了去滨江分销的计划。齐北市场太小,先前那一百台5110足够市场消化一阵,后续的6110继续投放在齐北市场,只会让资金回笼的无比缓慢。滨江则不一样,市区人口是齐北的几倍说,作为省会城市与交通枢纽,还承担着向整个省批发各类商品的职责。 滨江的手机与数码产品经销商资金更雄厚,余杉甚至都不需要多走,只要碰到一家合适的,对方就能把余杉这点翻新货全部吃掉。 杨睿没再多问,回头有蹲在茶几边上继续吃面,吃完了拿着钱兴冲冲的去买摩托了。余杉看着四个大箱子发愁,走铁路拖运运到滨江倒是省钱了,问题是不论是邮寄还是取货都过于麻烦。于是趁着下午没事儿,余杉也在市区转了转,琢磨着能不能租辆车。 打听了半天,总算找到一家租车行,结果余杉连门都没进转身就走……他总算是想起来自己没驾照这桩事儿了。 转过头余杉倒是找了一辆营运的富康。车主岁数不小,很好讲话。俩人没多久就定下来一天二百,油钱另算的租车方案。余杉没废话,留了地址跟自己的手机号码,约好明儿一早启程去滨江。 车是联系好了,余杉又犯了难。他这辈子就没干过营销的事儿,更别说是推销了。唯一一回还是大四毕业卖书,结果他当时光跟几个哥们打扑克玩儿来着,那些旧书全都半卖半送,连事后的聚餐钱都没换回来。 余杉心里打怵,倒不是害怕。这些年心灵鸡汤混杂着心灵毒药泛滥,动不动就鼓动着什么‘挑战自己’,后来余杉上车险的时候发现这口号原来跟卖保险的出早操时喊的如出一辙。 余杉相信有人受了心灵鸡汤鼓动,还真挑战成功了;但肯定有更多的人成了成功者的垫脚石。很多时候不是说你看着什么好赚钱,扎进去玩儿命努力就能成事的,凡事也得讲究一个天赋。 很遗憾的是,余杉就没有推销的天赋。余杉硬着头皮自己去推销也不是不行,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真这么做了,那原本能赚十万的生意,搞不好最后只赚了两万。与其如此,莫不如拿出一万请个专业的推销高手。 余杉在九八年接触的人有限,脑子里转了一圈,徐惠头一个就被否决。切不说徐惠有没有推销的天赋,人家姑娘还在上班呢,也不可能请几天假陪着自己跑一趟滨江;杨睿就甭提了,那货花钱的本事比赚钱能耐多了;唯一合适的人选就剩下了个谭淼。 余杉掏出手机,给谭淼打了个电话。时候不凑巧,谭淼不在寝室。等余杉转悠着进了合意小区,谭淼回电话了。 余杉把事情一说,对面的谭淼犯了难:“余大哥,按说这好事儿我正求之不得呢……可明天开始我也得实习去了。” 谭淼实习的地方还挺远,在齐北南市郊的五七大学。余杉满心为小财迷可惜,就谭淼这种推销的天赋,干上几年市场营销,再回大学进修一番,等出来了妥妥的营销精英。 可惜这年头齐北人的思想就是这么保守、闭塞,总认为端上铁饭碗才算找到正式工作,哪怕见钱眼开的小财迷都是如此。 挂了电话,心里惋惜之余,余杉更愁了,上哪儿去找个营销强人呢?实在不行,有个能说会道的也行啊……诶?把选择面扩大之后,余杉突然想起来一个人。而且越想越觉着这人合适。 夜幕降临,余杉兴冲冲的找上了门。 他把事儿一说,失足女小妖诧异了好半天,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大哥你意思是让我帮你推销?是这意思吧?” “没错。” 小妖眨眨眼,虚打了余杉一下:“诶呀大哥,你看你一来就跟我闹笑话,咯咯咯……” 余杉微笑着,语气正经严肃的说:“我还真没跟你开玩笑。你赶紧琢磨,我走之前就得给我准信。”余杉还真没开玩笑,也许浓妆艳抹、社会气、风尘气十足的小妖的确跟营销搭不上边,但她还真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九八年这阵,先富起来的一批人都是些什么人呢?有第一桶金带血的,有曾经勤劳肯干赶上机遇的个体户,也有一无所知全靠瞎蒙炒股票富起来的暴发户。总结起来,无外乎四种人:制定政策的人,执行政策的人,与上述两种人关系密切的人,让上述三种人害怕的人。 因此,可以想见,滨江的数码经营商会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总的来说,社会气息必然很足,余杉这样浑身书卷气息的与之打交道必然不适应。与之相反的是,小妖这样的风尘女,能说会道,善于利用性别、身体的,更能在谈判中争取优势。 而且小妖绝对不会介意做出某些牺牲,从而换取到更多的经济利益。 “这么急?” “定好了明早的车,你不****得赶紧找别人。” 小妖琢磨了下,不太自信的说:“我能行么?” “这得问你自己啊,你不行我真找别人啦。” 小妖名叫幺志红,她嫌志红有些男性化,自己偷偷改成了幺红。不管幺红还是幺志红,认识她的人都叫她小幺。后来幺红进了金碧夜总会,幺也就变成了妖。从幺红浓妆艳抹的脸看不出她的实际年岁,事实上这姑娘今年才二十五。 有人说过,没谁会自甘堕落变成失足女。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怎么样不知道,放在幺红身上恰如其分。幺红一家四口,除了父母还有个弟弟。 她高中毕业接了母亲的班去了毛纺厂,干了没两年毛纺厂倒闭,她父亲所在的兵工厂效益也不好,再加上小三岁的弟弟要考大学。全家人被巨大的压力逼得愁眉不展,天天唉声叹气。 下岗在家的幺红没闲着,零星的干了服务员、售货员,可她赚的那么点钱对于他们家来说就是杯水车薪。再后来弟弟高考了,考上了大学。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晚上,母亲一直垂泪,父亲垂着头一根接一根的抽着卷烟,弟弟先是木然的看着通知书,然后好似发了疯一样要把通知书撕掉。幺红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家,当晚把自己卖给了一直纠缠她的大伟。 045 身份 那一天,幺红夜里十二点多才回家。当她把一千块钱偷偷塞给母亲的时候,母亲先是诧异的问了一嘴‘你哪儿来的钱’,随即瞧着幺红那别扭的走路姿势红了眼睛,捂着嘴低声哭嚎着:“红啊,你咋能作践你自己?” 幺红咬着嘴说:“毁了我一个,总比毁了这个家强。志杰那大学得上,将来出人头地,咱们家就有盼头了。” 幺红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她先去了一家洗浴中心,金碧开业之后又来了金碧。每个月的月初,拿到钱的幺红总会去一趟工商银行,给弟弟幺志杰汇过去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她昼伏夜出,一边想着供弟弟上完大学就不干了,另一边想着额外存一些钱开一家小服装店。 唯一不遂她心愿的是,这年头即便下了海,钱也没那么好赚。紧随幺红之后,一大批年轻的下岗女工为了生活,也跟着下了海。有的去了类似金碧这样的夜总会,有的去了南浦那一片的练歌房,还有的干脆干起了半开门的营生。她们之中有些人为了生活什么底线都可以不要,年老色衰的,讲讲价二、三十都干,年轻漂亮的八十、一百。 竞争之激烈,直接让幺红的收入大幅度缩水。有一阵幺红甚至打算着跟一些姐妹南下,去先富裕起来的南方讨生活。她听从南方回来的姐妹说,那边的钱很好赚,一个月生意不好也能有上万块的收入。 她总想着那两个小小的愿望,弟弟的大学,还有她的小服装店。她已经是二十五的‘老姑娘’,没几年的青春可挥霍,她必须为家人、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余杉的提议让她诧异,心中却蠢蠢欲动,好似打开了一道全新的窗户。小妖嘴唇发干,抿了一口红酒,重重的放下酒杯,豪气的说:“行!既然大哥你瞧得上我,那我就干着试试。” 得到小妖的回答,余杉满意了,他总算找到了个能说会道,善于跟‘社会人’打交道的高手。至于能不能成为营销高手,余杉认为问题不大。于是,余杉没再多待,又坐了十几分钟起身就走了。 余杉前脚刚走,小妖就找了领班,说是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请几天假。女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领班也没在意,爽快的答应下来。 下班前,小妖又去了趟一层的迪厅,找到了大伟。她把大伟拉到偏僻角落,说:“我明早陪人去一趟滨江。” 大伟很不高兴的皱起了眉头:“去多久?” “还没定,”小妖说:“不过要是我一个礼拜还没回来,也没联系你,那你就去找领班,让他报警。就说我被最近总来找我,很有气质的客人给害了。” 大伟沉吟着说:“能不去么?” “没事儿,我就是提前打个预防针。你想着点就行。”小妖交代完,踩着高跟鞋往回走。 她走出去老远,身后突然传来大伟的声音:“幺儿,要不别干了,跟我得了。” 幺红站住身子回头瞧了她一眼,翻着白眼说:“嘁!等你什么时候混明白了再说吧!” ………………………………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不到,余杉接了司机老蒋的电话,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就瞧见冻得直哆嗦的小妖。五月末的齐北昼夜温差极大,白天最高气温能飙升到二十度,可清晨的时候能有个零上五、六度就不错了。小妖站在小区门口背风的一面,穿着黑色短款小夹克,内里是长款小衫,白色紧身裤外加一双瓢鞋。此刻她正站在那里一边抱着胳膊来回跺脚,一边左右张望着。 瞥见余杉,小妖小跑着过来,抱怨道:“诶呀妈呀,你咋才下来呢,都冻死我了。” “来这么早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 “大哥,我又没手机,这个点你让我上哪儿找公用电话去?” 余杉一琢磨也是,指着小区门口停的那辆富康说:“赶紧上车吧。” 先让小妖上了车,余杉跟杨睿俩人折腾两趟把三个大箱子塞进了车里。干完活杨睿隔着车窗仔细瞧了一眼后座的小妖,问:“那女的谁啊?” “我雇的销售。” 跟杨睿交代了几句,余杉也上了车。司机老蒋掉了个头,朝着东郊的高速公路开去。坐在副驾驶的余杉回头看了一眼小妖,说:“你胆子也不小啊,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小妖撇撇嘴,说:“你不是那样人……再说了,要卖也得卖年轻漂亮的,我这样的老姑娘谁要啊。” 余杉笑着递给小妖两份说明书,说:“240部6110手机,28台数码相机,这是说明书。样品我放你旁边箱子最上面了,没包装的就是。” 余杉留了60部6110手机给齐北本地市场,数码相机也多留了两台。不说谭淼那个小财迷,就说徐惠那姑娘,人家还惦记着推销手机把余杉垫付的吉他钱还给他呢。 接过两份使用说明,小妖认真的看了起来。期间很少说话,偶尔的几次对话也是她在询问手机跟数码相机的操作。瞧着小妖很上心,余杉很欣慰。 司机老蒋话不多,开车很稳。富康车出了东郊,上了高速公路,保持着一百公里的时速,开了快四个小时终于到了滨江。 老蒋从前在滨江开过出租,对路况很熟。余杉头些日子来过一次,早没了新鲜感,坐在副驾驶一直跟老蒋说着闲话。倒是后座的小妖很兴奋,她把脑袋凑在半开的车窗边,眨着眼睛看着滨江的繁华。 按照余杉的指示,老蒋先把车开到了工大附近的一家宾馆。余杉开了三间房,先把车上的纸箱子全都送进了房间。余杉瞧了瞧时间,都快十一点了,就跟俩人说:“先休息吧,其他事儿等中午吃完饭再说。” 司机老蒋直接回了房,倒是小妖等老蒋走了才说:“大哥,其实你开俩房间就够了。” “恩?” 小妖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可以跟老蒋一个房间。” “我可没跟老爷们睡一个房间的习惯。”余杉笑着说。 小妖接嘴道:“我看大哥你也没跟女人睡一个房间的习惯。” “诶?怎么说话呢?按照你这说法我不成太监了么?” 小妖愣了愣,摆手解释说:“不是,我意思是说大哥你一看就是正经人。” 余杉笑着摆摆手,他知道小妖是好心,于是打趣说:“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要不这样,我自己一个房,你跟老蒋挤一挤?” “坐车咋这么累呢,那大哥你忙着吧,我回房了。”小妖做作的揉着脖颈,转瞬消失在余杉面前。 中午仨人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凑合了一顿,吃过饭兵分两路,老蒋开车带着小妖直奔教化街,那一片半条街挤满了电子产品、手机数码、电脑等等的门店,几年后还会建成省内最大的百脑汇电子城;余杉则打了辆车,去了厢坊区一家倒腾二手车的中介。 余杉倒不是去买二手车,而是去解决一直困扰他的身份问题。感谢这个互联网刚刚兴起的年代,户籍、身份证系统还没有实行全国联网,使得余杉暂时能用假身份证蒙混过关。但有一样,他的身份经不起查验。 没法拿到驾照也就罢了,要命的是真被有心人盯上,尤其是遭到警方调查,余杉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的来历。余杉此前就有这个念头,昨天给了划了他一刀的跟踪者让这个念头愈发强烈,继而急切起来。 余杉来这家偏远的二手车中介,是奔着一个绰号叫老疤的人来的。话说余杉是怎么知道的老疤呢?说来也巧,几个月前余杉跟媳妇吃了饭俩人一起看电视,六点多钟正好播放的是省台的新闻夜航。里面讲了一个人背井离乡十几年,回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份被别人给霸占了。 这可比冒名顶替上大学严重多了,互联网时代走到那儿都得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你买不了火车票,开不了银行卡,注册不了支付宝,缴纳不了社保,遇到警察都得躲得远远的。老疤就是这事儿的主角之一,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二手车中介,私底下干的确是帮人解决户口问题的灰色交易。 事件的最后老疤锒铛入狱,牵连出来的几个公务员同样下场惨淡。当初余杉心里谴责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用到这样的人。 二手车中介门脸挺破,就是一间六十平大小的平房。门前停了辆写出出售牌子的雅阁车,门前椅子上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叼着烟,翘着二郎腿。瞧见余杉走过来也不起身,随口问:“看车还是检车?” “我找老疤。” 光头深吸一口丢了烟屁股,仰头瞅着余杉说:“我就是……谁让你来的?” 眼前的光头就是老疤?时间太久,余杉有些记不清,但他记得老疤脸上有一道疤来着,可眼前的光头脸上却很干净。瞧面目,有点像? 吃不准的余杉迟疑了会儿,说:“朋友推荐我来找老疤,说你能解决户口问题。” 老疤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一挑门帘子,冲着余杉摆摆头:“进来说。” 046 姐弟 老疤的绰号其实是老八,几年后被人在脸上划了一刀,绰号才变成了老疤。他把余杉引到屋里头,分宾主落座,点了根烟才打量着余杉说:“规矩都知道么?” 余杉哪儿知道什么规矩?他硬着头皮说:“朋友提过一嘴,没多说。” 老疤一边喷云吐雾,一边眯缝着眼睛说:“三千定金,剩下一万七事成之后一把付清。半个月内给你准信,要是没消息你直接来找我,三千块钱原封不动退还给你。” 余杉点头认可了老疤的规矩,掏出钱包点出三千现金拍在桌子上推了过去:“有个问题,我最近一直都待在齐北……” 没等他说完,老疤就打断道:“我给你整个齐北的户口不就完了。” “行!”余杉留了自己手机号码,又记了老疤的联系方式,起身就走了。他倒是不担心老疤会收了钱不办事,按照新闻夜航的说法,老疤在这行里面绝对是信誉卓著,否则也不能干那么久,更不会被判那么长时间。 老疤的行当无外乎鸠占鹊巢,客户交了定金,他就联系政府内部的同伙,开始物色合适的失踪人口。每一年,因为各种原因失踪的人口数不胜数。等挑选到了合适的失踪人口,他们就会操作着让客户占据失踪人的身份。再从当地派出所把户口迁移出来,客户就可以直接在新的户籍所在地合理合法的办出身份证跟户口本。 这种事儿不但是老疤在干,全国各地干这行的大有人在少。余杉相信,如果不是那个被占去户口的流浪汉找上了新闻夜航,老疤干到退休都不会有人发现。 回了宾馆,余杉休息了一会儿。四点半刚过,老蒋跟小妖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余杉也没问小妖今天有没有成效,毕竟是头一天,小妖进没进入角色都两说。倒是小妖的神色很不错,席间主动谈起了下午的行程。按照她的说法,她把教化街的手机、数码用品店走了一圈儿,重点跟两个老板谈了谈,还把样品留给了人家试用。有没有成效,她明天还得去谈谈看。 第二天,小妖发掘了一个新的重点客户,否决了之前的一个。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余杉倒腾过来的手机跟数码相机销路已经不成问题,唯一的问题是成交金额以及付款方式。 有一家老板胃口不小,打算全部吃下余杉的货。6110的单价压到了两千八,数码相机压到了一万八千五,首付百分之三十,一个月后付百分之四十,三个月后付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手机跟数码相机的单价余杉能接受,付款方式他绝对接受不了。这是九八年,他走到哪儿都属于人生地不熟,对方要是赖账不给,余杉只能干瞪眼着急。事实上这年头做生意诚信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关系。 好比两个生意人碰在一起,一个过江龙一个地头蛇,比比实力,说说关系网,大家彼此忌惮谁也不敢坑了谁,这生意才能诚信的做下来。 反过来就像余杉这样,一个地头蛇一个没什么能耐的外来户,尾款拖你个一年半载的都算对方地道,碰上不地道的直接就不给了。 没关系,社会上威胁不到地头蛇;走法律程序,人家地头蛇跟司法口的门儿清,就算判决下来了,人家不执行你能怎么办? 总的来说,这年头就没什么商业秩序。究其根源还是那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是先富起来那一批的人?余杉心中的答案无比清晰,所以他绝对不会接受这种付款方式。 余杉的要求给小妖出了难题,这姑娘吃饭的时候始终锁着眉头若有所思。第三天老蒋载着小妖又出去了,晚上回来变成了老蒋一个人。 余杉纳闷的问:“幺红呢?” 老蒋尴尬一笑,没说话。 余杉瞬间明白了过来,哪怕之前就预想到了这个结果,本心依旧有些抗拒。他沉默了半晌,对老蒋招招手:“走吧,吃完饭早点歇着。” 直到第四天中午,幺红才风尘仆仆敲响了余杉的房门。 她兴奋的说:“余哥,谈下来了。” 余杉看着她有些憔悴的样子,说:“你……没事吧?” 余杉不问价格,先问她人怎么样,让幺红目光中闪过一丝感动。她不在意的摇摇头:“能有啥事?不就男女间那点事儿么?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陪客人一晚上二百,陪姓金的一晚上一万多,这么算我还赚了呢。” 余杉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违心劝幺红不要自甘堕落?余杉说不出口,因为他找幺红做推销的时候就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打算。 “赶紧的吧余哥,姓金的订好了饭店,咱们带上货,谈拢了直接转账交易。” 余杉应了一声,招呼了老蒋,仨人将货又塞进了富康车里。老蒋开着车载着两人到了小妖说的饭店,余杉下了车跟着小妖就走,却发现老蒋根本就没下车。 “老蒋,走啊?”余杉回头冲着车里的老蒋说。 老蒋指了指后座上的一箱子货,笑着说:“我还是在车里待着比较好。” 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什么是江湖?徐克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社会上闯荡,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过分。 毫无疑问,老蒋是个老江湖,他本能的觉着事情不对。余杉书卷气太浓,社会经验比同龄人少很多,但他很聪明。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按照姓金的客户给出的价格,这一车三箱子的货总价超过了一百二十万,这要是没人看着,被人把车开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行,那我给你买点东西先垫垫。” 老蒋摆摆手:“没事儿,少吃一顿正好清清肠胃。” 见老蒋这么说了,余杉也没废话,感激的看了一眼老蒋,随即跟着小妖进了饭店。进了包厢,余杉终于见到了姓金的数码产品经销商。 论岁数,姓金的四十开外,长的膀大腰圆,看那样子更像是江湖大哥。陪坐的是俩小年轻,一个满脸横肉看着像是打手,另一个斯斯文文应该是其店里的销售。 小妖彼此介绍完,众人纷纷落座。酒菜一股脑的端上来,大家伙是边吃边谈。余杉照例浅饮了一口白酒,脸色迅速变成关公之后,说了自己酒精过敏的事实。再之后就没人再逼着余杉喝酒,那仨人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小妖身上。 刚开始的时候余杉偶尔还能插嘴说上几句,到后来完全成了看客。他只能看着小妖撒泼耍赖,一口口的喝着白酒;看着姓金的频频朝着小妖举杯;看着小妖娇笑着或者拍打姓金的大腿,或者用肩膀轻撞,然后姓金的露出色授魂与的嘴脸。 这一顿饭吃了两个钟头才结束,至始至终,姓金的都没再提与生意有关的事儿。离席前,姓金的大着舌头拍了板:“老妹儿,你金哥说话算话……就昨天说好那价格,你把货送我店里头,要是没问题我立马打款。” 小妖笑吟吟的起身说:“金哥,这可不行。我昨天跟你说的可是先打款在验货……你看我们连人带货都在你店里,也不能跑了是不是?” 姓金的伸出手连连点着小妖:“老妹儿你算计的太精了……行,那就先打款!” 一众人等出了饭店,各自上了车,老蒋开着富康跟着对方的雅阁去了银行,转了账,两辆车一先一后又到了姓金的店里。跟在金老板身边满脸横肉的年轻人抱着膀子堵在门口,那销售带着店员挨个查验余杉的货。足足忙活到下午五点,全部二百四十部6110手机跟28台数码相机检验完毕,一个有毛病的都没有。 到了这时候,包括金老板在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醒了酒的金老板终于想起了余杉,与之握了手,说再有水货直接找他。 余杉三人上了车,直到开出去老远,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放松了精神。这一次的交易让余杉心惊胆战,庆幸的是所有的担忧都没有变成现实。或许是老蒋与小妖的谨慎,防微杜渐,斩断了对方所有下黑手的可能,才将所有的危险消弭于无形中。 余杉比过去更加理解了什么叫‘社会险恶’。这年头人命不值钱,九十年代初三千块能找到人废掉对头一只手,到了九八年为了三千块杀人都会有人干。余杉这次谈的是价值一百二十多万的生意,又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户,如果不是小心应对,难保对方就不会动杀人劫货的心思。 富康停在宾馆门口,三人下了车,余杉打算着现在就退了房,连夜赶回齐北,免得夜长梦多。往宾馆里走的时候,小妖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沿街走过来的一男一女。 那一男一女离得近了,女的瞥了一眼,就毫不在意的移开目光;倒是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的年轻男人,看见小妖之后怔了怔,旋即低下头装作不认识,迈着大步从小妖身旁越过。 余杉看了看那年轻男人的背影,转头问小妖:“认识?”他以为是小妖的前男友之类的。 小妖舒展开眉头,骄傲的说:“我弟弟,现在在农大读大一。” 余杉咂咂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不理解小妖的想法,这种见到亲姐姐装不认识的弟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哪怕他是个大学生。 小妖突然说:“余哥,要不你跟老蒋先回齐北,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047 争吵 印象里,幺红是头一次表现得这么难以启齿。她有些局促的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说:“另外……我的提成能不能现在结给我?” 给幺红提成没问题,余杉随身就带着将近五万块现金,问题是余杉不想、也不敢继续在滨江待下去了。姓金的一看就是个老江湖,举手投足浑身都是江湖气息,他没在交易中使什么坏心眼那是余杉的幸运,但谁也不能保证交易完成之后姓金的会不会使什么手段。就算他自己不出手,只需要把余杉手握巨款的消息放出去,说不定会引来多少亡命之徒。 但余杉也不敢把小妖一个人扔在滨江;小妖是达成交易的关键人物,真有亡命徒盯上了余杉,找不到余杉没准就会找上小妖。就算姓金的很守规矩,万一小妖遇到点什么意外,余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余杉到现在依旧是拿着假身份证的黑户,根本经不起警察调查。 于是他想了想,说:“你需要多长时间?” 小妖喜出望外,说:“不用太长时间,一会儿就行。” 余杉看向老蒋,后者沉默着点了点头。余杉随即做出了决定:“先退房,然后我们跟着你去一趟农大。看完你弟弟咱们连夜回齐北。” 主意已定,三人进了宾馆,临进门之前小妖还扭头朝着那一男一女渐渐远去的身影瞥了一眼。仨人回房间收拾了一通,下了楼就退了房。照理来说这么一大单生意完成,余杉理应差不多的馆子吃喝一顿作为庆祝,但这个时候没人有这个心思。仨人找了家面馆对付了一口,吃完开着车直奔农大而去。 幺红也是头一次来农大,所幸她还记得弟弟的宿舍楼号。在校园里打听了一番,富康车就停在了八号宿舍楼门口。 余杉跟老蒋就留在车里,幺红则神色不安的站在宿舍楼门口对面的小亭子里。华灯初上,饭时刚过,宿舍楼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挎着坤包的小妖站在那里,她那身打扮在余杉眼里很接地气,但放在这年头就是新潮的代表。再加上身材不错,以及能打八十分的脸盘,她往那儿一站引得过往的男生频频瞩目。最有意思的是有个大学生装作落了东西,来来往往在幺红面前经过了四回。 余杉坐在副驾驶,拿着香烟的右胳膊架在落了车窗的车门上,一边喷云吐雾,一边跟老蒋聊着天。 “蒋哥,这次多亏你了。等回了齐北我肯定好好安排你。” 老蒋笑着说:“甭客气,我也没帮什么忙。充其量就是给你提个醒。” “你这个醒提的太重要,要没你在,说不定我早就被人给黑了。” 老蒋笑而不语。 余杉丢了烟蒂,又说:“蒋哥,你社会经验挺多啊,从前做过买卖?” “没有,”老蒋说:“以前在滨江干出租那阵混过一段,没什么好说的。” 余杉很难将出租车司机跟混子两个职业合二为一,但事实上这年头在滨江,开出租的如果不拜码头,那就别想干好。滨江几个繁华地点,比如火车站,再比如步行街以及几家有名的夜场,都分属于某些个社会大哥。出租车司机要想在这些地方拉乘客,那就得每月上交一定的费用。 如果你没交保护费还非得在这些地方拉活,立马就会有几个混社会的把你围起来。头一次是威胁警告,要是有第二次,扎轮胎、堵排气管、指挥几辆车把你围起来让你寸步难行,碰上粗暴的还会暴揍你一顿。 老蒋当初为了省下每月几百块的保护费,这才跟了社会大哥混社会。后来赶上那大哥吹哨子约架,老蒋挨了一刀,胳膊也骨折了,在医院里包扎的时候老蒋害怕了。等出了院,老蒋就辞了职,回了老家齐北,用攒下的钱跟朋友合伙买了辆富康,干起了短途运输。 余杉听了唏嘘不已,滨江他没来过几次,也没瞧见过老蒋说的这种现象,倒是画地抢钱这种事儿屡见不鲜。什么叫画地抢钱?简单的说就是在非主干道的道路两边画上两排停车位,只要你停这儿就有人问你要钱,哪怕你是附近小区的住户都不好使。 说完了自己,老蒋看着余杉说:“你这人,一看就知道社会经验少,没混过社会。” “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蒋笑笑,说:“还用看?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文化人。” 听了老蒋的评价余杉苦笑不已,十几年后那可真是本科生不如狗、研究生满地走,余杉从没觉着自己算文化人,哪成想放到九八年让人看上一眼就被订上了文化人的标签。 正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幺红的叫声:“志杰!” 余杉扭头看过去,只见幺红冲着先前他们碰见的小伙子遥遥招手。 幺志杰听见喊声顿了顿,先是四下看了看,才慢悠悠的走过去,皱着眉头不悦的说:“你怎么来了?” 幺红伸出手想要为弟弟整理下褶皱的衬衫,却被幺志杰不耐烦的拨开。幺红说:“我陪着老板来滨江办事,顺路看看你。” 幺志杰的眉头锁得更深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没什么事儿你走吧。” 幺红不高兴了,立起眼睛说:“咋了?看看你都不行?” 陡然提高的嗓门让幺志杰紧张了下,他先是扭头四下看看,见没有熟人,赶忙拉着幺红到了偏僻角落。说:“等我放假回家不是一样能看么?非得来我学校?别人要是知道你是……我还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幺红愣了愣,不再说话。远处路灯映入双眼,那双眼晶莹一片。 沉默了片刻,幺志杰打破了沉默:“姐,别再干了……” 一声‘姐’让幺红所有的委屈化作乌有,她擦了擦快要溢出的眼泪,抽了下鼻息,点头说:“好,姐不干了。”说话间,她翻开自己的坤包,从里面数出两千块钱——那是余杉付给她提成的一部分。她把钱塞进幺志杰手里:“拿着。吃点好的,买几件衣服。下午那小姑娘是你对象不?姐看那小姑娘不错,对人家好点,别舍不得花钱。” 幺志杰捏着钱,惊讶的说:“姐,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幺红得意的说:“姐凭本事赚的。” “我不要!”幺志杰会错了意,以为这钱是幺红靠皮肉生意赚的。 “让你拿你就拿着,姐这钱是清清白白的干净钱!”不容分说,幺红把钱揣到了幺志杰的裤兜里。然后才解释说:“姐帮着大老板做成了一笔生意,这钱是大老板给的奖金。” 幺志杰狐疑的盯着姐姐,但看着幺红那骄傲的神色,质疑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做了半天思想斗争,说:“那……那我就拿着了。” “拿着吧。”幺红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全然是高兴的笑容。 她伸出手,终于帮弟弟整理了衬衫,随即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胳膊:“行了,姐走了,你也回去吧。” “恩,那你路上小心。” 幺志杰又看了姐姐几眼,揣着两千块钱,揣着复杂的心情转身回了宿舍。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宿舍门口,幺红才走向富康车。看着幺红脸上的眼泪与笑容,余杉跟老蒋都选择了沉默。富康车发动,慢慢起速,消失在灯火阑珊的校园中。 另外一边的四个小时之前,下课铃声响起,徐惠整理了记载着从其他音乐老师那里取经所得的教案,起身朝办公室外走去。 刚走到一半,她就瞧见了门口张长贵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她身形顿了顿,走在前面的几名女老师转身投来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徐惠避开张长贵灼热的目光,低下头抱着教案闷头朝外走去。 离门口还有几步,张长贵让过一名出去的女老师,蹿进来嬉笑着说:“小徐啊,这就走了?” “恩。” “能麻烦你个事儿么?” “什么事?” “是这样,我哥哥家孩子一直想学音乐,托我给找个课外辅导老师。我看你就挺合适。” 徐惠摇了摇头,脚步不停转过门口沿着走廊往外走:“张老师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最近没时间。”她记住了余杉的话,自那之后始终对张长贵保持着警惕。 “诶?别急着往外推啊,我哥哥家条件不错,一堂课给五十。一周两堂课,一个月就是四百。嘿嘿,算算比我赚的都多。” 徐惠没有犹豫,仍旧摇头:“不了,你还是找别人吧。”这时候,徐惠瞧见了一同进入育才小学实习的一名女老师,招呼一声,小跑着就追了上去。 张长贵留在原地恨得牙痒痒,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生了会儿闷气,张长贵琢磨着从长计议,这才往校门外走。 徐惠跟一同实习的女老师聊着天刚走出校门口,就听马路对面传来一声招呼:“徐惠!” 徐惠看过去,随即皱起了眉头。马路对面,干瘦的、有些佝偻的身影正看向她。是王涛! 048 造谣中伤 同行的实习女老师看了一眼街对面的王涛,旋即狐疑的看了眼徐惠,意思是徐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王涛现在的形象很糟糕,头发糟乱,胡子拉碴,衬衫、西裤满是褶皱,再加上整个人瘦了足足一圈,看起来跟流落街头的流浪汉差不多。 “你认识?” 徐惠沉吟了一下,说:“我同学。” “哦,那我先走了。”实习女老师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徐惠皱着眉头站在那里,看着王涛慢悠悠的朝自己走过来。她还在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呢,就听王涛不耐烦的说:“怎么才出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徐惠没说话,王涛又说:“你那儿还有多少钱,先给我一百。我去洗个澡、收拾下头发,拘留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王涛的话让徐惠心里仅存的那一丝柔软消失无踪。心结打开,没了曾经的执拗,徐惠可以更客观的去看待一个人。她发现,从始至今,自己一直都是王涛的提款机。心中悲凉,她沉默着,默默打开自己的包,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递了过去。 “就五十啊?”王涛不满意的伸手去接,拽了一下,却发现钞票的另一头被徐惠死死的捏在手里。他诧异的看向徐惠。 徐惠看着他平静的说:“王涛,我们结束了。” 王涛眨眨眼:“什么意思?”也不知是他没听清,还是不愿意听清。 “我说我们之间结束了。” “为什么?”王涛陡然提高嗓门说:“就因为我被拘留了?我跟你说过,我是被冤枉的!派出所那些人就是变相讹钱!”恶狠狠的说完,语气转而和缓:“你放心,学校那头我找找人,应该不会影响毕业。我想好了,大不了咱俩一起回县里,齐北这地方没什么好的。” 王涛伸出手试图揽过徐惠的肩膀,徐惠却陡然后退一步,躲开了他拥过来的双臂。她平静的说:“你是不是被冤枉的、有没有拘过留、能不能正常毕业……还有出事的时候你究竟跟哪个女人在吃饭——”随着徐惠的话,王涛原本气势汹汹的目光闪烁了下,心虚的低下了头。徐惠长长的停顿了一下,说:“——这些我都不关心,也不想再关心。我们结束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 说完,徐惠转身就走。 “徐惠!”王涛追上去伸出手试图拦住徐惠。 徐惠陡然提高声音说:“你非要逼着我把你跟万娜之间的那点事儿说出来么?” 王涛如遭雷击,楞在那里。徐惠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朝着公交站走去。 看着徐惠远去的背影,王涛站在那里咬牙切齿。他恼火于徐惠今天怎么跟吃错了药一样,更恼火于究竟是谁把他跟万娜的事儿告诉徐惠的。紧跟着,他开始思量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把徐惠哄好。 他正琢磨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别看了,人都走没影了。” 张长贵站在一旁,乐呵呵的看着王涛转头看向自己。方才那一幕他瞧得清清楚楚,尽管离得远有些话听不太清楚,但连蒙带猜的张长贵也知道了个**不离十。 “你是……小徐的朋友?”张长贵说。 王涛皱着眉头纠正道:“男朋友。” “哦,我姓张,是小徐的同事。”介绍完自己,张长贵试探着说:“我看你们好像闹矛盾了?” 张长贵那猥琐的样子让王涛本能的厌恶,他没好气的说:“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哦,那就好。”张长贵啧啧两声,又说:“就怕过几天也好不了啊。” “你什么意思?” “嘿,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好心告诉你一声,小徐外头有人了。” “说什么呢你!” “你不信?”张长贵惋惜的说:“别说是你,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了,连我自己都不信。谁能想到小徐这样的姑娘,也会傍大款啊。” “傍大款?” “啊,就前几天的事儿。那人看着三十来岁,个子挺高,穿得人模狗样的,中午来接的小徐,俩人坐出租车走的,下午回来的时候小徐多了一把吉他。听带小徐的音乐老师说,那吉他得一千多块钱。啧,都赶上我仨月工资了。” 三十来岁,个子挺高……王涛回想了一下,旋即余杉的形象跃出脑海。原来是这样!他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 张长贵一边察言观色,一边添油加醋说:“那人拿着手机,一看就是有钱人。你这样没钱没势的穷学生怎么跟人比?我劝你一句,就这么算了吧,再纠缠下去对你没好处。” 王涛再也压抑不住心里头的怒火,愤怒的喊道:“想甩了我?门儿都没有!”吼完,王涛怒气冲冲的朝着公交站跑去。 瞧着王涛的背影,张长贵得意的笑了下,嘟囔着:“小****,早晚有你求老子的时候。”心情愉悦之下,张长贵哼哼着小曲,跨上自行车往家走。 等王涛追到公交站的时候,徐惠早就乘着公交车走了。气头上的王涛不甘心,坐上下一辆公交车回了学校。顾不得一路上人们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他直接找到了徐惠的宿舍楼下,通过楼管大妈广播找了徐惠。 大妈警惕的看了他半天,直到王涛掏出自己的学生证才接通了广播。徐惠倒是下来了,走到一楼楼梯的一半,瞧见找自己的是王涛,一句话没说转身又上去了。 楼门口站着的王涛没看着,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也没见人影。又求着大妈广播了一遍,这回好,徐惠直接在广播里回了一句:不见! 王涛的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迈开大步就要往里闯。楼管大妈拎着笤帚追了出来:“哎?谁让你进来的,不知道这是女生宿舍啊,赶紧出去!” 大妈战斗力强悍,王涛三两下就被轰了出去。王涛站在女生宿舍楼门口仰头瞧着徐惠所在的寝室窗口,运了半天气,咬牙切齿的一跺脚,无奈的走了。 这会儿他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感觉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他也顾不得洗澡、剪头发,拿着徐惠给的五十块钱找了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俩菜,要了瓶啤酒。 拘留所的伙食少油少盐,清汤寡水,一顿就给一个馒头。头两天王涛还觉着难以下咽,等到第三天,眼睛都饿蓝了的他也顾不得有没有滋味、干净不干净了,几大口就能吞个干净。 狼吞虎咽,就着几大碗米饭王涛把两个菜吃了个干净,吃饱了,王涛开始一杯一杯的喝酒。这越喝心里越不是滋味,越喝越恼火。 世界上还就有这么一种人,他从来不考虑有今天这样的后果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他想的永远都是别人的错。越是亲近的人对他的好,他就越认为理所应当。有一天亲近的人忍受不了要离开了,在他眼里就变成了无法容忍的背叛。 而王涛就是这种人。从拘留所刚放出来的他,心里头积攒了太多的戾气。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此刻********想着跟徐惠同归于尽。 他的想法很简单:派出所是错的,万娜是错的,徐惠也是错的,一切的错都是他们造成的!派出所跟万娜,我惹不起,但你徐惠这样的凭什么甩了老子? 一瓶啤酒下肚,王涛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离开小饭馆,他到文化用品商店买了一卷大白纸,夹着白纸回到寝室,跟谁也不打招呼,拿出碳素笔一张张的写着大字报。大字报里混淆是非,他王涛成了受害者,徐惠则成了爱慕虚荣、薄情寡义、见异思迁、朝秦暮楚的贱人! 晚上宿舍熄了灯,这小子就把桌子搬到走廊里继续写。等到第二天一早,宿舍楼的大门一开,这小子就跑出去满校园的贴大字报。 他把各个宿舍、主要路口贴完,发现写好的大白纸还有剩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着早班公交车去了徐惠实习的育才小学,趁着门卫没发现,偷偷溜进去四处张贴。 徐惠跟谭淼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一群人聚拢在门口盯着一张告示看。路过的几名女生还对着徐惠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风言风语中,几个难听的词儿传入两女的耳朵,让徐惠跟谭淼都有些莫名其妙。 谭淼性格闯荡,拉着徐惠挤进人群,一眼就瞧见了那张歪曲事实、指鹿为马的大字报。看到一半谭淼就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一把扯掉大白纸,怒气冲冲的冲着所有人喊:“都看什么看!人渣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还有没有点判断力!” 咬着嘴唇的徐惠起初也在生气,看着好友为自己出头,她拉了拉谭淼,说:“算了,随他作去吧,反正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 谭淼怒气不减,嚷嚷着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去找院长评理,不能放任那个人渣继续污蔑你。”瞧着徐惠始终保持着平静,谭淼气不打一处来:“诶?王涛中伤的可是你,怎么光是我着急,你跟没事儿人一样?” 徐惠苦笑了下,说:“可能是……心死了吧。所以不论他造什么谣我都没感觉,我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我当初是怎么看上这么愚蠢、恶毒的人的?” “哀莫大于心死?”谭淼问。 徐惠摇摇头:“不是,就是心里再没他这个人了。” 谭淼长出口气:“那就好,只要你别被气到了,比什么都强。不过院长还是得找,决不能放过王涛这个败类。” “恩,”徐惠点点头:“我听你的。” 徐惠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王涛只会在大学里兴风作浪,从没想到过他会闹到自己工作的育才小学。四十分钟之后,看着张贴在校门口告示栏上,与宿舍楼门口一模一样的大白纸时,徐惠脸色苍白如纸,身子摇了摇,旋即瘫坐在地。 049 对付苍蝇 徐惠昏倒的消息,余杉直到中午才知道,当时他正跟杨睿在吃手拉面,谭淼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余大哥,徐惠昏倒了,现在在三院,你快来吧!” 电话里谭淼的声音很急促,好似天塌下来了一样。问清楚地址,余杉顾不得吃了一半的拉面,拉起杨睿,坐在摩托车后面直奔三院而去。 不得不说杨睿买的二手嘉陵性能很好,在余杉的催促下,杨睿轰足了油门,一路疾驰,只用了十来分钟就赶到了医院。余杉进了医院,正好看到谭淼扶着虚弱的徐惠从诊疗室走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急切的问:“怎么样?没事儿吧?” 徐惠先是讶异了下,跟着嗔怪的看了谭淼一眼,旋即对余杉说:“没事儿,就是有些贫血。” 余杉从谭淼手里抢过诊断单,看了下,发现上面写的是营养不良性贫血性休克。 “我真没事儿,余大哥。医生说就是有些营养不良,挂完盐水跟葡萄糖就可以走了。”徐惠小声解释着,生怕给别人,尤其是颇为照顾自己的余杉添麻烦。 谭淼在一旁没好气的说:“什么营养不良,就是王涛给气的!” “谭淼,别说了!”徐惠哀求着好友。 “王涛?”余杉复述了一嘴,旋即想起,算算时间王涛那小子也该出来了。不过徐惠不是已经跟那小子分了么?他满心的疑问,徐惠却不愿意多说,连带着谭淼哼哼几声也不再说了。 余杉见此,只好说:“先去挂吊瓶吧,我再找医生好好问问。”说完,招呼杨睿,俩人又去找了医生。 塞了一包玉溪,负责的男医生尽职尽责的给余杉解释了徐惠的病情:“没什么大事儿,主要就是营养不良,血糖过低,导致的贫血性休克。挂完吊瓶出院以后,按时吃饭,多补充一下富含维生素B12的食物,比如猪肝之类的肉食,以后注意一些就没什么问题了。” 谢过一声,余杉走出来,回想着刚才徐惠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单薄的身子,心里头愈发不是滋味。那一日公园偶遇时,徐惠啃着冷馒头,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的情形历历在目。贫穷却坚强、自爱的女孩子,放在任何时候都会让人怜惜。 余杉嘱咐杨睿去买些营养品,随即去了输液室。输液中的徐惠很疲倦,没一会儿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谭淼小心的为其盖了衣服,冲着余杉使了个眼色,俩人轻手轻脚的出了输液室。 在走廊里找了个角落,余杉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哼!除了王涛还能是谁?”谭淼气哼哼的一五一十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儿一说,原本余杉心中的那点小愧疚随即烟消云散。 王涛不但把歪曲事实、恶意中伤的告示贴的满学校都是,甚至还贴进了徐惠实习的育才小学。早晨上班的时候徐惠就休克了一次,在小学的保健室缓过来,咬牙坚持继续上班。结果第四节课的时候,徐惠再一次休克。校医怕出问题,一边通知徐惠的学校,一边赶忙叫了人把徐惠送到了第三人民医院。 王涛的所作所为让余杉恨得牙痒痒。这种道德败类,说白了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面对亲近的人嚣张跋扈,称王称霸,到了外面立马成了胆小的兔子,怂了。 余杉能想象到那些恶意的中伤对徐惠的伤害有多大,周边的流言蜚语,远胜十几年后的网络暴力。面对着生活的困苦徐惠可以咬牙坚强,但面对着流言蜚语,恐怕她会变得无比的脆弱。所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徐惠这样自爱的女孩子尤为在意这一点。 余杉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回头我想想办法。” 谣言这种东西,一经散播出去就不再受控制,哪怕这会儿掐住源头也无济于事,谣言依旧会以可怕的速度,以添油加醋、口口相传的方式向外散播。对付谣言光凭事实真相还不够——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宁愿相信谣言也不会去相信事实真相——还要双管齐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虽然没经历过网络暴力,但余杉瞧见过某些遭受网络暴力的明星是怎么从中脱身的。心里有了数,余杉与谭淼回了输液室。 他们进门的时候,原本沉睡的徐惠已经醒了。这姑娘轻咬着嘴唇,正责怪的看着自己的好友。 “谭淼,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告诉余大哥干嘛。” 谭淼说:“惠惠,这事儿现在已经不是你自己能解决的了。” 余杉走过去附和着说:“谭淼说的对,这种事,你自己怎么解决?咬牙硬扛着,等着清者自清?” 徐惠不说话,等于默认了余杉的说法。 余杉笑了下,说:“你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如果真是清者自清,那也就不会有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俩成语了。哪怕你拿出证据证明了事实真相,总会有些人坚持认为谣言才是真相。” 坚信谣言的人无外乎,因羡慕而嫉妒,嫉妒而仇恨,巴不得谣言中的主人公倒霉的;再有就是脑残……恩,事实真相摆在那儿还坚信谣言,这种糊涂蛋即便不是也离脑残不远了。 见徐惠不说话,余杉又说:“而且你的沉默、不作为,还会变相放纵谣言。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会说已经默认了。也许你能硬抗上一个月、一年,但你能扛上一辈子么?语言暴力逼死人这种事儿,又不是没发生过。” 徐惠原本的打算动摇了,想到今后一辈子都要背负着谣言中伤,她情不自禁的抱紧了双臂,感觉不寒而栗。 “那……我该怎么办?” 余杉说:“你不需要怎么办,我去安排。到时候你听我安排就行了。” 对付滨江金老板那种成了精的狐狸,余杉也许还感觉老虎要刺猬——无从下口,但对付一个还没出社会,典型窝里横的人渣,余杉有的是办法。 顿了顿,他宽慰着说:“放心吧,这事儿很快就能平息。” 徐惠又不好意思了:“总是麻烦余大哥你……” “感觉过意不去?”余杉玩笑似的说:“那就多帮我推销点手机,正好刚到了一批6110。” “恩!”徐惠用力的点头。小财迷眼睛一亮,说:“又新到手机了?怎么变成6110了?那我回头把那部5110给你送回去。” “行。”余杉爽快的答应下来。倒不是他舍不得两部旧手机,而是这年头即便俩姑娘有手机,也没那么多银子去邮政入网。他思考了下,接着说:“第一件事,宿舍是不能住了。算算距离离校不到一个月,徐惠你也该出来找房子了。”眼见徐惠面色犹豫,知道她囊中羞涩,于是余杉说:“房子我帮你找,你每个月月末的时候拿房租就行了。” 一听有这好事,小财迷谭淼举起手叫着:“算我一个,我要跟惠惠住一起。” “好吧,你们俩正好有个伴。”正说着,就听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扭头一瞧,只见杨睿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走了进来。这家伙钱不见得花多少,东西倒是没少买。时令水果、各类罐头、还有一大包酱牛肉。 “余哥,买回来了,你看看行不行。” 余杉瞧了一眼,说:“你买罐头干嘛?还不如多买点水果。” 杨睿瞪着眼睛说:“罐头多好吃啊,小时候生病,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水果罐头。” 正在输液的徐惠急了:“余大哥,你怎么又破费!” 余杉笑呵呵的说:“就是点营养品,不值什么。”眼见着没有别的事儿了,他把东西放在徐惠旁边的椅子上,顺势道了别:“那就先这样,你好好休息,不行就休息几天。有什么事儿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别起来,我们就先走了。” 从门诊出来,往停放摩托的地方走的路上,余杉把徐惠的遭遇一说,正义感极强的杨睿立刻就忍不了了:“这小子就是个人渣啊!余哥你不用说了,我找机会好好修理他一顿。” “啧,”余杉不满的说:“要是打人能解决问题,我还找你干嘛?”余杉愈发觉着杨睿不是个当侦探的材料。凡事都乐意动手,而不是动脑子,余杉觉着杨睿更适合当保镖。 杨睿眨眨眼,说:“那你说咋办?” “咋办?”余杉沉吟了下,说:“你这样,你去齐北大学摸摸底,找找王涛寝室里的人。王涛这人人品这么差,寝室里肯定有看不惯的。要是真有这样的人,甭管花多少钱,一定要把人拉到我们这边。然后怎么做不用我教了吧?” 杨睿继续无辜的眨眼,说:“要不你还是教教我吧。” 余杉心里这个气啊,不耐烦的说:“还能怎么办?找机会套那小子话,把真相套出来,录像录音,这不就真相大白了么?到时候告那人渣一个诽谤罪跑不了。” 杨睿想了想,狐疑的看着余杉,说:“余哥……你这套路怎么跟我们队长那么像?” “少废话,这活儿能不能干?再干不了我可踹人了。” “能能,余哥你瞧好吧!” 050 新居 离开医院,余杉跟杨睿兵分两路,杨睿去了齐北大学摸底,余杉打车回了合意小区。余杉很清楚的记得媳妇曾经跟自己说过一句话:女生之间很难有真正的朋友。 女人天性要比男性敏感,嫉妒、算计、小心眼种种要比男的强烈的多。原本很不错的朋友,她们有可能因为其中一个找了比另一个好很多的男友,而闹掰;可能是一起出去逛街,其中一个请吃饭,另外一个没回请而闹掰;甚至仅仅因为一句炫耀的话而闹掰。 余杉曾经跟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说了很多,然后熊孩子做了精辟的总结:女人之间之所以没有真正的朋友是因为她们尿不到一块去…… 话糙理不糙,可以想见如果继续留在校园里,那些善妒的女生会把闲话传成什么样。 余杉径直找到了那家房产中介,接待的还是那位大姐。余杉好爽的拍过去一百块钱,中介大姐没费什么事儿,很快就找到了一处适合俩女生住的合适房子。 那房子是八十年代末的老楼,老式的格局,房间很大,客厅很小,还是个暗厅。面积55平,卫生间能洗澡,厨房能做饭,大卧室里还有台二十寸的电视机。房东是一对老两口,余杉与之谈了谈,很快就签订了租房协议。 这么个房子,一个月一百的租金在这年头的齐北是正常价,落在手握百万资金的余杉眼里,简直便宜的不可思议。 另外一边,徐惠挂完了吊瓶,两个女生就坐着公交车回了校园。走进熟悉的宿舍,那些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俩姑娘推门进了寝室,几个舍友瞧见徐惠回来了,立刻停下了嘀嘀咕咕,脸皮薄的面色尴尬的回了床位。 有个本市的女生不以为意的瞧了徐惠一眼,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假模假样的问了几句。谭淼是个炮仗脾气,瞧见那女生这么对徐惠,立马就要炸。徐惠感觉到谭淼要发火,赶忙拉住,朝着她连连摇头。 到了晚饭时间,那几个女生叽叽喳喳拿着饭盆去了食堂。宿舍里就剩下徐惠跟谭淼俩人,谭淼怒气冲冲,横着眉头说:“你刚才干嘛拉着我?不拉着我我非撕了她的嘴不可,八婆!” 徐惠平静的说:“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月之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何必跟她置气?” “我就是气不过!”谭淼使劲摔了下枕头,转而看着徐惠忧心忡忡的说:“惠惠,不是我说你,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你这样的性格,将来到了社会上肯定吃亏。” 徐惠说:“与人为善有什么不好?” “与人为善?”谭淼嗤笑一声,说:“那也要分对象好不好!对余大哥那样的好人你可以与人为善,对王涛那样的你还与人为善?醒醒吧,他那样的不但不会记你的好,反倒会觉得你软弱好欺负。” 徐惠沉默不语。或许在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好人,恶人总会变成陌生人,然后彼此再没有干系。 短暂的沉默中,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你好好想想吧,哎!”嘟囔了一嘴,谭淼走过去接听了电话。一听声音,原本还怒气冲冲的谭淼转眼间眉开眼笑。挂了电话,这姑娘蹦蹦跳跳的跑到徐惠身旁,双手抓着徐惠的肩膀摇晃着:“余大哥太靠谱了,刚才打电话说已经找好了房子。” “是么?”徐惠的眉头稍稍舒展,心中流过一丝暖流。意外闯入她生活的余杉曾经让徐惠很抗拒,曾经有很多余杉这个年岁的人对徐惠很好,每一次徐惠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居心不良。余杉不一样,他的眼睛清澈而干净,既不炙热,也不淫邪,有的仅仅是欣赏与……怜惜。 徐惠喜欢余杉对自己的欣赏,却不喜欢余杉可怜自己。 校园广播里传出的音乐,透过半掩的窗传入寝室,正是那首徐惠经常哼唱的《野花》。于是徐惠觉着自己就应该是一朵山间的野花,经历风雨与彩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的绽放。 她笑了笑,说:“那我们今天就搬过去吧。” “好啊好啊!”谭淼欢呼雀跃。 俩姑娘主意一定,立马开始忙活着收拾行李。 不收拾不知道,收拾起来俩姑娘才发现自己居然有这么多的东西。谭淼性子大大咧咧,总会一惊一乍的拎起某样物件,惊叹着说最后一次见到这东西还是在两年前,然后毫不犹豫的将其丢进垃圾桶。 东西太多,俩姑娘商量了下,决定今晚先把能用到的被子、洗漱用品、衣物等搬过去,其他的等有时间慢慢在从学校往租住的房子倒腾。 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徐惠整理出两个大旅行袋还有一把吉他,谭淼则装满了俩书包外加一个大旅行箱。俩姑娘带着对新居的展望,丝毫不理会归来的舍友们的诧异,拎着行李走出寝室,走过阴暗的走廊,沿着校园里弯曲的甬道走向校门口。 上车前谭淼用IC卡给余杉打了个电话,余杉有些惊讶于她们的雷厉风行,然后很愉快承诺当一回搬运工。 余杉接到俩姑娘,扛着行李领着她们去了租下的房子。引着她们简单看了看,留下钥匙,很快离开。他能感觉到徐惠的羞涩,哪怕是性格外向的谭淼也是如此。 余杉走了,俩姑娘关上房门,站在暗厅里看着两居室的房子,然后谭淼欢呼一声冲进了主卧,迅速打开了电视。 “呀,还是有线电视,太好了!”谭淼坐在沙发上,没过几秒,陡然蹿起来,小跑着推开连接卧室的阳台。“惠惠,快看,这里有晾衣架,以后晾衣服不用挂走廊了。”谭淼扭过头,发现早已没了徐惠的身影,小卧里依稀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衣服的声音。 她快步走过去,发现徐惠正在往小卧室的简易衣柜里挂衣服。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惠惠,还是你住大卧室吧。” 徐惠抬起头,微笑着说:“我住这里挺好。” “还是去大卧室吧,小卧室没有电视。” 徐惠抬手整理了下遮眼的头发,说:“我可以去你那里看啊。” 谦让了片刻,谭淼说:“那……等过一段咱俩换房间睡好啦。” “好。” 见徐惠答应下来,谭淼总算是心安了,旋即蹦蹦跳跳的去了大卧室整理自己的行李。 徐惠的动作看着很慢,却总是井井有条,不一会儿就铺好了被子,整理好了衣物。然后她坐在床头,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积郁在胸口的那口闷气似乎随着她的呼吸慢慢吐出。不经意的,她的手触碰到了那把吉他。她打开琴箱取出吉他,试着调音,略有些笨拙的一边弹着一边哼着,那曲子正是余杉曾经唱过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 落日的余晖中,校园里充斥着一天中最后的喧闹。 杨睿站在男生宿舍楼对面的树下,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一下午的时间里,他倒是了解了一些情况。凭着曾经的刑警经历,杨睿试图冒充警察进宿舍楼,跟王涛隔壁寝室的一个人谈了谈,还没等他问出点什么呢,那人倒是吓了个够呛,哆嗦着交代了去校外录像厅看****的事儿。 杨睿一琢磨这可不行啊,再这么搞下去弄不好校领导都得知道这事儿。冷着脸吓唬了那学生一通,他赶忙就溜出了宿舍楼。 站在宿舍楼门口杨睿是一筹莫展,觉着自己这些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这么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怎么对得起余杉的信任?他也发现了,自个儿还真不是干私家侦探的材料。部队与刑警队里养成的脾性,绝不是一朝一夕就改的了得。 他这儿正发愁呢,手机响了。手机是余杉给杨睿配的,屏幕上显示着陌生的来电号码。 “喂?” 他一接起来,就听听筒里喷出一连串的京片子:“杨睿啊,你丫猜猜爷是谁?诶?槽,忘记换口音了。” “丁俊?”丁俊是杨睿的战友,俩人脾气相投,在部队里绝对算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杨睿高兴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码的?” “啧!你丫还好意思说?”丁俊在那头没好气的说:“我琢磨着一年多没见了,打算给你来一大惊喜。结果我到了你们刑警队才知道你丫不干了,打听了好些个人才知道你电话号码……话说混得不错啊,都用上手机了。” “你跑滨江去了?” “得,甭废话啊,我这是在火车站前的公用电话给你打的。再有二十分钟车就开,好酒好菜预备着,六个钟头一准杀到。” 挂了电话杨睿整个人还懵着,战友丁俊的到来的确把他给惊着了。转念一想,杨睿又高兴了。丁俊是什么人?那小子在部队里就是出了名的鬼机灵,油嘴滑舌不说,鬼主意还特别多。从连长到教导员,有一个算一个,每一个不头疼的。 调查王涛这点事儿把杨睿难得不行不行的,要是换了丁俊去,这事儿绝对分分钟办妥。想到这儿,杨睿急吼吼的朝校外走去,愈发迫不及待的想要接到丁俊了。 051 侃爷出马 齐北暮春的晚上有些冷,杨睿抱着膀子来回溜达着,眼睛瞄着出站口,心里头后悔不迭。他光顾着高兴,也没多想,径直骑着摩托车来了火车站。好家伙,这一等就是五个多小时。晚饭没来得及吃,肚子咕噜咕噜叫,小风一吹冷飕飕的,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出站口的门开了,乌泱泱涌出来一片人。杨睿站定,抻着脖子往里头瞅。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依稀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那人瘦高个,头发弄得跟飞翔差不多,敞开怀的米色夹克,里面是半旧的T恤,下身穿着一条极其新潮的破洞牛仔裤。走路慢悠悠的,看起来像极了京剧里头的四方步。细长的眼睛始终眯着,冲着杨睿招招手,似笑非笑。 杨睿不耐烦的迎上去几步,抱怨着说:“怎么才到?” “嘿,你这话说的。”丁俊撇着嘴说:“列车时刻表是铁道部定的,哥们要是有决定火车到站时间的能耐,还用得着挤绿皮火车?” 在部队的时候,丁俊的外号就叫侃爷,有时候也叫大侃。你说一句话,他永远有三句话在那儿等着你。杨睿了解丁俊的性子,也不废话,拽着他往摩托车停放的方向走:“别废话,我都快特么饿死了。有什么事儿吃了饭再说。” 俩人骑上摩托,直奔东四而去。这都快夜里十二点了,能吃的也就是东四那条街上的烧烤。到了地方,杨睿熟门熟路的点了烤盘,没一会儿的功夫,拌好的牛肉在烤盘上滋滋响着,香气四溢。 丁俊尝了一口,立马比划了个大拇指:“这味儿地道!肉质酥软、汁浓肉厚,啧啧,就冲这顿烤肉,这一趟就没白来。” 杨睿啼哩吐噜的吃下去大半碗冷面,吃了口烤肉,说:“丁大侃,你不好好在京城待着,怎么跑来东北了?” “开阔视野,领略北国风光啊。主席那句诗词说得好啊,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 “别扯犊子,你要想看千里冰封那得等到十二月份再来。现在可是六月份,想看雪你得再往北走,去北极。” “嘿,叫板?哥们大不了从等到十二月份再走,还非得好好领略一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不可了。” 杨睿乐了,端起啤酒杯跟丁俊碰了杯子,俩人举起杯一饮而尽。俩人个子抄起啤酒瓶子重新满上,杨睿沉吟了一下,说:“去看老唐他们家了?” 碎嘴子丁俊沉默着点了点头,喝了口啤酒说:“老唐走得早,家里头就剩下俩老人。头些日子老唐他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老爷子又住了院。” “什么病?” “肝硬化,下肢浮肿,胸腔积水。现在也就是维持着,能不能熬过去都两说。” 杨睿皱起了眉头,说:“这事儿怎么不跟我说?” “嘁!”丁俊说:“你那一个月仨瓜俩枣的,能有什么积蓄?再者说了,你丫离开刑警队谁也没告诉,也就是哥们我神通广大,换了旁人谁能找得着你?” 杨睿的手不自觉的捏紧了杯子,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我现在是没什么钱……等等吧,等过一段我就有钱了。” 说到这个,丁俊好奇了。放下筷子问:“诶?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问。你怎么跑齐北来了?”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好在杨睿总结能力不错,三五分钟就把怎么被开除,怎么被骗,又怎么结识了余杉的事儿说了个一清二楚。话到最后,杨睿由衷的称赞了余杉:“余哥这人没得说。瞧见没,外面那摩托,还有这手机,都给余哥给配的。除此之外还一次性给了我几千调查经费。”顿了顿,他点了根烟,有些郁闷的说:“我现在就是发愁啊。你说我要是连点小事都办不明白,怎么面对余哥?” 丁大侃脑子里绕了绕,瞪大了细长的眼睛说:“我听出来了,你这是转行干私家侦探了。说起来这行业不错,哥们在京城认识有干这行的朋友,绝对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碰上不差钱的大老板,别说半年,连房子都能解决。不过……”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杨睿,摇摇头说:“……这行你干不了。” “为什么啊?” “你这人性子太直,典型的一根筋。让你当警察抓坏蛋行,当私家侦探?啧啧,好有一比啊:四两棉花,谈不上;梁山伯的军师,无用。” 杨睿没反驳,抄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我也知道自己干不了这个,现在已经不是干不干得了的问题了,我现在就想着怎么着也得对得起人家余哥。” 丁大侃笑着用筷子点着杨睿:“要说你这人就一点好:有自知之明啊。等你给那个余哥办完事,干脆跟哥们去京城。走之前我就跟一铁磁研究好了,兑一修车店,专门玩儿改装车。二手的报废二一二收进来,改装成威利斯吉普,一辆车倒倒手就是几万块钱。你还别嫌贵,想买车最起码的提前一个月预定。” “威利斯吉普?老美二战那破玩意?” “啧,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破玩意?这叫情怀。你是不懂,在国外这种老爷车有专门的人收藏,年头越久,血统越纯正,那价格就越高。咱们国内也是刚刚兴起,血统之类的就算了,弄个样子货起码能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求。” “这事儿再说,”杨睿看着他说:“大侃,我得求你一事儿。” “借钱?”丁大侃警惕的说:“先说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这两年存了不到五千,全都扔给老唐他们家了,现在真是兜儿比脸干净。” “找你借钱?得了吧,搞不好回头你回京城的车票还得我给你买。说正经的,私家侦探这事儿我不行,但你行啊!” 丁大侃琢磨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余哥交代给你的事儿,我替你给办了?诶?怎么感觉你丫就是个二道贩子包工头呢?” “少啰嗦,就一句话,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丁大侃笑眯眯的说:“可有一样啊,哥们这几个月的衣食住行你可得全包喽。” “没问题啊。”杨睿爽快的答应下来,转念一琢磨,感觉有些不太对味:“诶?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感觉像是跑我这儿避难来了?你小子在京城没惹事吧?” 丁大侃哈哈一笑,找了个由头把话题岔了过去。俩人吃吃喝喝,等出来的时候都快两点了。杨睿一看都这个点了,干脆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时间太晚,回去会打扰余杉;再者说,那房子拢共就俩房间,杨睿那屋是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总不能俩大老爷们挤在一张床上吧?回头被余杉瞧见,还不定怎么胡思乱想呢。 第二天清早,俩人一边吃着油条豆浆,杨睿一边把现在要调查王涛的事儿详细的说了说。丁大侃一听就炸了:“哎呀卧槽,这孙子真特么不是个东西。得,这事儿老杨你别烦心,交给我你就擎好吧。” 用过早餐,俩人骑着摩托直奔齐北师范。临到校门口,丁大侃叫了停车。让杨睿把摩托停在一家水果店门口,俩人步行进了校园。等到了王涛的宿舍楼门口,丁大侃让杨睿留在原地,他自己一步三晃的走了进去。 丁大侃在一楼随便找了间开门的宿舍走进去,谎称找人,从几个宿舍里的同学嘴里套出了一些专业、老师的信息。跟着上了楼,转而开始冒充往届毕业生,谎称原来住过王涛所在的宿舍。 丁大侃的外号不是白叫的,一口京片子愣是把似是而非的校园生活侃得似模似样。侃过了往昔峥嵘岁月,又开始侃当下。三言两语,就转到了齐北师范如今闹腾最凶的那件事儿上。他谈话技巧很高超,不知不觉的就从几个毫无防备的大学生嘴里套出了一些信息。 七个人,就没有一个月说王涛好话的。刻薄、小气、算计、睚眦必报,王涛这人的道德素质低下得简直不像话。除了王涛本人,丁大侃也将王涛寝室里其他七个人的情况摸了一遍。思来想去他把突破点放在了老七李浩身上。 李浩上学早,比寝室里其他人小两岁。自打上了大学就没怎么好好学习,头两年迷恋小说,后来又迷上了电脑游戏。眼瞅着都要毕业了,李浩还有几门功课没过,注定今年是拿不到毕业证跟学位证,只能延修一年。据说李浩天天愁的要死,还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家里人说呢。 延期毕业不但没法参加工作,还要额外支出一年的学费,李浩很缺钱。除此之外,据说李浩跟王涛之间矛盾很深,今年刚开学的时候两个人还在寝室动了手。 跟王涛有矛盾,缺钱,两样综合在一起,李浩这人是个绝好的突破口。临走之前,丁大侃对李浩说:“你这不跟家里人说也不是个事儿,说了更不是个事儿。这样,我一朋友做电脑的,正好招打短工的大学生。干一暑假,多了不敢说,你那点学费还是能赚出来的。” 说完,也没等李浩回答,丁大侃看了看时间:“哟,都这个点了。这样,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热火朝天的侃了一个多钟头,宿舍里头七个人对丁大侃好感十足,热情的将其礼送出门。丁大侃出来的时候,杨睿早就在树荫底下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那么久?你都干啥了?” 丁大侃得意洋洋的卖起了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哥们我是多么的惊才艳艳了。” 话音刚落,打宿舍楼里追出来一人,离的老远边跑边喊:“丁哥,你说那事儿不是狂我吧?要是真的我现在就去!” 丁大侃笑吟吟的低声说:“你瞧,鱼儿上钩了。” 052 收买 鱼上钩了,依着丁大侃贼不走空的性子,绝没有放过的道理。他拉着青涩的李浩就在树荫底下简单的谈了谈,杨睿离得不远不近,那俩人嘀嘀咕咕说的是什么根本就听不清。 杨睿就瞧见几分钟后俩人分手的时候,李浩满脸都是感激之色。等丁大侃走过来,杨睿好奇的问:“大侃,你跟他说什么了,瞧把这孩子给乐得。” “说什么?钱呗。”丁大侃神秘兮兮的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红梅,点燃之后边走边说:“直接给他钱肯定不行,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儿,正常人遇到了肯定得琢磨琢磨里头有没有陷阱。所以啊,我给这孩子指了一条勤劳致富的康庄大道。” 杨睿不乐意了:“能不能痛快点说完,别绕了。” 丁大侃身形一滞,撇着嘴指着杨睿说:“你这人真没劲。”顿了顿,说:“简单的说,就是我能搞到便宜的IC卡,那孩子要是勤快点,一个月赚个千儿八百的没问题。” “IC电话卡?”杨睿知道什么是IC电话卡,问题是他不知道头一次来齐北的丁大侃哪儿来的门路搞到便宜IC卡。“哪儿来的便宜IC卡?” “啧,他搞不到,你还搞不到么?”丁大侃笑吟吟的说。 杨睿脑子里转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出钱买IC卡,倒手便宜批给那小子?” “孺子可教额~”迈着四方步的丁大侃拿腔作调说了一嘴京剧念白。 “不对啊,现在都六月份了,那小子就算忙活到开学也赚不出学杂费来。” “啧!”丁大侃嫌弃的说:“就你这脑子还干私家侦探?他要是真能赚出学费来,那我还敢这么干?” 丁大侃的收买计划分两步,首先是用正当的IC卡销售来稳住缺钱的李浩,但卖IC卡赚的那点钱对于李浩来说绝对是杯水车薪,这时候他就可以实行第二步了:借钱,或者说是预支一部分钱给李浩。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李浩只要是借了钱,那到时候让这小子在寝室里做点小手脚简直太容易了。 杨睿算了半天,皱着眉头说:“这可不行啊,按照你这计划,没两、三千挡不住。” “你那雇主叫什么余哥的不是不差钱么?”丁大侃说:“他那样的主儿哥们我在京城见得多了,典型的钱多了烧包。拍婆子没得手之前绝对是有求必应。” “别胡说,余哥不是那样人。” 丁大侃摇摇头:“你是典型的拿人手短,是不是那样的人,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诶?杨睿啊,你打算把哥们我安置在哪儿?总不能一直住小旅馆吧?昨儿晚上那对野鸳鸯叫了半晚上,你丫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没事儿人一样,哥们我都神经衰弱了。”他打了个哈欠,说:“我现在就想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杨睿苦着脸说:“都跟你说了,你来的不是时候。这事儿……我问问余哥吧。”杨睿也是有苦难言,他兜里倒是有两千多,可这钱在他看来全都是余杉给的办案经费,属于公款,不能随便乱花。贸贸然的把战友丁大侃领回去也不是那么回事,他琢磨着不行就厚着脸皮跟余杉再预支点,干脆在外面租个房子。 骑上摩托,一路无话。到了合意小区,杨睿不好意思的先让丁大侃在楼下等着,自个儿先上了楼。一开门,发现不但余杉在,徐惠跟谭淼也在。 谭淼那丫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徐惠在厨房忙活着择菜,正上灶的余杉抻脖子一瞧是杨睿,一边炒菜一边说:“杨睿,你昨晚上干嘛去了,一宿也没见人影。” 跟谭淼、徐惠打了个招呼,杨睿进了厨房。见俩人有话要说,徐惠很识趣的出了厨房。 “昨儿晚上我一战友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来。” “人来了?”余杉问。 “来了。” “怎么没领回来?” “太晚了,琢磨着余哥你都睡了,我俩就在外面找了个小旅馆。” “小旅馆不干净,下次直接回来就行。我睡得死,你不用管我。”余杉关了火,擦了擦额头的汗,麻利的把糖醋排骨盛盘。抄起炒锅接了水开始刷锅:“你那战友人呢?” “在楼下呢。” 余杉看了他一眼,说:“叫上来啊,一起吃个饭。” “哎。”杨睿答应一声,人却还在原地,扭捏着说:“那啥……余哥,我那战友估计要在这儿待挺长时间。” “哦,没事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余杉说完,发现杨睿脸色尴尬,意犹未尽,旋即醒悟道:“哦,你看我。你那房间一米五的床,俩大老爷们的确挤不开。那这样,正好我习惯一个人待着,清净,你下午找找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租下来。” 杨睿更不好意思了,推让了半天也没犟过余杉。既不好意思又欣喜的答应下来,转而低声说起了正事儿:“余哥,你让我查的事儿有眉目了。”杨睿简略的把今早丁大侃办的事儿一说,听得余杉是眉飞色舞。 “好,好啊!”余杉高兴了:“就得从内部着手。多花点钱不是问题,我就一个要求,尽快把证据拿到手。” 余杉的高兴让杨睿长出了一口气,跟着他也高兴起来,笑着说:“你放心吧,余哥。那行,我去把我那战友叫上来。” 杨睿颠颠的跑下楼,领着在楼下早就被太阳晒得不耐烦了的丁大侃上了楼。众人彼此打了招呼,没过多久饭就做好了。 今儿一早谭淼那丫头就兴奋的给余杉打电话,感谢余杉给找的房子,她们很满意,另外这姑娘提议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比徐惠,谭淼可是个小富婆,这丫头转了一圈儿农贸市场把菜买齐了,回到房子才发现甭说油盐酱醋,锅碗瓢盆都没置办齐。余杉一看,得,干脆去他那儿做得了。于是就有了杨睿刚进门的那一幕。 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扇贝蒸粉丝、家常凉菜、干煸豆角外加一个水果罐头,菜一上齐,五个人落座,丁大侃转圈拱手:“头一次上门就蹭饭,实在不好意思。等各位到了京城,我请各位吃便宜坊的烤鸭子。” 谭淼接嘴说:“烤鸭不是全聚德的吗?” “这你就外行了。”丁大侃面有得色的说道:“全聚德是清朝才有的,你知道便宜坊什么时候有的么?告诉你记住喽,永乐十四年。话说……” 丁大侃侃起来没完,杨睿在一旁小声跟余杉说:“余哥,我这战友就这样,你别介意啊。” “没事儿,”余杉笑呵呵的说:“京城人都能侃,说话有意思。” 丁大侃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条理清晰,时不时的还搞个悬念,听着跟天桥说相声一样。谭淼这丫头性子外向,好奇心极强,丁大侃一卖关子,这丫头立马就追问一嘴,简直是最好的捧哏。 俩人在饭桌上说起了相声,那边的杨睿闷头吃饭,余杉右手边的徐惠静静的听着,挑着鱼刺,挑干净后先夹给闺蜜谭淼,然后犹豫半天才鼓足勇气夹给了余杉。 余杉道了谢,低声说:“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吧。” “怎么不多歇几天?” 徐惠摇了摇头:“本来就没什么事儿,总不去上班不好。” 余杉沉吟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好张口。毫无疑问,还处在风口浪尖的徐惠现在去上班不是个好主意。流言蜚语好比暗器,伤人于无形。余杉很担心徐惠能不能承受得住。 好似看懂了余杉锁着的眉头,徐惠反倒微笑着宽慰说:“放心吧余大哥,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余杉说。 徐惠灼灼的看着余杉,问:“余大哥……我能问个问题么?” “你说。” “为什么这么帮我?” 余杉笑着说:“因为我有能力帮你啊。” 徐惠眨眨眼:“余大哥,你很有能力,那岂不是要帮很多人?” “是啊,我这人有点懒,所以只能挑那些帮了之后我会高兴、满足的人了。”顿了顿,余杉补充说:“我们家有一条家训:给予是福。我现在人生将半,前半辈子索取的太多,现在于心不安,所以开始试着回馈。” 余杉说的云山雾罩,徐惠却听懂了。她轻点着头说:“这就是成功人士的社会责任感?” “不。我可没想那么多,而且我也算不上成功人士。”余杉说:“回馈这种事儿每个人都能做,看自己的能力,心安就好。” 品着余杉的话,徐惠若有所思。 对面,丁大侃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终于结束了便宜坊的介绍:“……杨继盛见待客周到,打呼一声‘笔墨伺候’,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便宜坊。算起来,这便宜坊迄今为止已经有小六百年的历史。那全聚德算算才一百多年,你说烤鸭子到底哪家正宗?”吃了口菜,丁大侃又说:“说完了烤鸭子,我再给你说说八大碗……” 053 入瓮 但凡是饭桌上有一北京侃爷,这顿饭就不可能冷了场。丁大侃绘声绘色的讲述,让饭菜都增色不少,所有人都吃得很尽兴。 吃完了饭,徐惠跟谭淼俩姑娘收拾了碗筷就走了,下午徐惠还要去上班。杨睿不好意思的拿了余杉给的两千块房费,领着战友丁大侃转悠着找合适的房子。 杨睿骑在摩托上,把车速控制的很慢,仰着头四处张望,找着民宅出租的广告。丁大侃坐在后座,夹克敞着怀,嘴里头还叼着个牙签,几瓶啤酒把他喝得脸色红扑扑。 杨睿突然回头说:“哎?余哥你可见着了,人怎么样?” “恩。”丁大侃吝啬的回了一声。 “‘恩’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说的没错,余哥这人不错,还真没对那姓徐的小丫头起什么坏心眼。” 杨睿高兴了,提高了声调说:“你看看,我就说我看人不能看错。当初我在滨江兜里就剩几十块钱,要不是余哥,我现在说不定都得浪迹街头了。” “你高兴个什么啊?”丁大侃皱着眉头说:“余哥对那小丫头也许没什么意思,也可能是隐藏的太深,不过我可看出来了,那小丫头对余哥可是有点意思。” “啊?” “你琢磨啊,那小丫头挑完鱼刺,鱼肉除了给谭淼一块,剩下的可都装进余哥碗儿里了。俗话说的好啊,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依我看,要不了多久这俩人就得凑一起去。哎卧槽,你干什么呢?” 杨睿一个急刹车晃得丁大侃差点飞出去。他皱着眉头不高兴的回头说:“没有的事儿你能不能别胡咧咧?” “怎么……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俩赶紧找房子。没想到齐北这地方太阳也这么晒人。”瞧着杨睿是真不高兴了,丁大侃只好住了嘴。他心里琢磨着,也不知姓余的给自己这铁磁灌了什么**汤,眼前这架势简直快成忠犬了。 俩人转悠了一下午,眼见日头都快下山了,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要是杨睿自个儿去找,估计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搞定。多了个丁大侃就坏菜了,这丫挺的毛病太多。格局不好的不要,三阳的房子不好,没有有线电视的不要,顶层的不要,不能洗澡的不要……好不容易找到个全都附和要求的,这家伙下去转悠一圈儿,回来就变了脸。 等出来了这家伙才神经兮兮的说:“这房子可不能租啊,我跟楼下几个大妈打听了,这房子年前死过人。” 诶哟喂!杨睿的火儿蹭蹭的往上窜,咬牙切齿的看着丁大侃,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 “诶?别跟我急啊,我打听了下,对面楼有个合适的房子。两居室五十二平,有电视有热水器,一个月一百二。唯一不好一点就是那大爷认死理,房租非得半年一付不可。” 杨睿运了半天气才平复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着说:“租!再他妈让你折腾下去,老子今晚得睡大街!” 俩人火急火燎的租了房子,当晚就住了进去。等住进去,杨睿才发现丁大侃没有被子。他这儿犯了会儿愁,结果人家丁大侃浑不在意。只见丁大侃从杨睿的行李里找了条毛巾被,又找了大裤衩、跨栏背心,换上后往沙发上一仰,一手拿着遥控器悠哉悠哉的换着台,另一手时不时的抓几颗也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瓜子。 瞧他那德行,要是再有一壶茶,再有一个鸟笼子,丁大侃就跟早晨遛弯的北京大爷差不多了。 杨睿被气得哭笑不得,干脆没了脾气。他径直洗了个澡,临睡前嘱咐一嘴:“你那身衣服都快馊了,赶紧洗了,不然你明天怎么出门?” 丁大侃头部抬眼不睁的说:“我明天没什么事儿啊。” “嘿,合着你把李浩那事儿给忘了?” 丁大侃瞅着他淡淡一笑:“杨睿啊,你得搞清楚一件事……李浩那事儿可不是我的事儿。所以嘛,你丫要想哥们我明天能出门,就得好好表现表现啦。” “你意思是……我给你洗衣服?”杨睿鼻子都气歪了:“你特么做梦!”哐当一声,摔了门,杨睿进了卧室。 没二十分,杨睿又气哼哼的开了门,指着丁大侃的鼻子骂道:“用你们京城话讲,你丫忒孙子了!”说完,生着闷气进了卫生间,跨擦跨擦开始洗衣服。 他这边洗着,躺沙发上的丁大侃还在气人:“洗干净点啊,哥们我可是个体面人,衣服不干净绝对不出门。”扯着脖子嚷嚷完,这厮又开始哼哼起了京剧:“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转天一早,丁大侃穿着一身洗干净的衣服,神清气爽的出了门。俩人骑着摩托先去了一趟永兴街,从一家通讯店批发了一批IC卡、200电话卡。 IC卡面额50的批发价46,200电话卡30面额的批发价26.5,一百多张电话卡,眨眼的功夫就花出去杨睿三千多。把他心疼的直念叨:“三千多啊……顶我去年一年工资了。” “德行!”丁大侃毫不在意的说:“反正花的又不是你的钱,你心疼给谁看呢?” “不是,大侃,钱不钱的先不说,这事儿靠谱么?别李浩那小子拿了电话卡没了影。” “啧,你这小心眼的性子成不了大事。就李浩那德行,借他俩胆儿敢赖账么?” 丁大侃这人见过世面,慷他人之慨这种事儿做得轻车熟路。46进的IC卡直接42批给了李浩,26.5的200电话卡22给的李浩,这么便宜的价格,可把李浩的后槽牙都乐出来了。 当天,李浩挨个宿舍跑上一圈儿,就脱手了三十多张电话卡,算算就是二百元进账。李浩估算了一下,距离毕业还有二十多天,要是天天都能进账这么多,那等毕业的时候起码进账四千。四千块啊,延修的学费加生活费出来了! 第二天,李浩更起劲了,天不亮就起床,挨个男生宿舍走上一圈,等到了晚上还守在女生宿舍门口,逢人就问上一嘴:“要电话卡么同学,便宜了。” 到了第四天中午,除了几张50元面额的IC还在手里,其余的电话卡销售一空。刨去赊的账,李浩净赚七百一十多。这可把李浩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不等最后几张IC卡卖出来,这小子火急火燎的给杨睿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杨哥啊,丁哥在么?……丁哥,我李浩啊,你人在哪儿,我把欠款给你送过去,顺便再进点货。” 电话那头,丁大侃拿捏了起来:“哦,李浩啊。我在XX呢,你直接过来吧。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电话卡的生意可能有变故。” “啊?什么变故啊?”李浩心里头咯噔一声。 “电话里不方便,你来了再说吧。” 李浩心里头七上八下,慌不迭的坐车去了约定地点。 见了丁大侃,李浩迫不及待的问:“杨哥,到底怎么回事?” 丁大侃面有难色的说:“你甭问了,不是你的问题。说起来,你是被殃及了池鱼。” “啊?” “我问你,你们寝室是不是有个叫王涛的?” “有啊,但我跟王涛关系一般。” “嗨,瞧见你杨哥没?”丁大侃比划了下身后不远处虎着脸的杨睿说:“说来也巧了,你杨哥的表妹就是王涛那小子过去的女朋友。” “啊?” “这生意是你杨哥的门路,前几天你杨哥跟我给你送了趟电话卡,他回来一打听你住哪个寝室,当时就炸了。我悄悄告诉你啊,最近别跟王涛那小子混在一起,你杨哥朋友多,有不少都是心狠手辣的。” 李浩都快哭了:“不是……丁哥,我跟王涛没关系啊!” “要不怎么说是殃及池鱼呢?”顿了顿,丁大侃又说:“得,该说不该说的都跟你说了。你把欠款给我,咱们两情,就当没这事儿。” 李浩急了,三天半赚七百,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生意去?他拉着丁大侃的手说:“丁哥,这事儿有缓么?要不我自己跟杨哥说说去?” 丁大侃摆摆手:“你杨哥正在气头上,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自己去说能行么?” 李浩沮丧的说:“那……那……那丁哥,你说咋整?” 丁大侃沉吟了半晌,故弄玄虚的说:“要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是没出路。” 李浩眼睛亮了。 丁大侃招招手,让其附耳过来,低声说:“你杨哥今早发话了,谁要是能拿到王涛污蔑他表妹的证据,你杨哥直接给他两千元。” 李浩心动了,他跟王涛那人渣不但没交情,平素还有过矛盾。现在唯一困扰他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哥,我倒是想帮杨哥的忙,可我不知道咋办啊。” “啧,这还不简单?”丁大侃怒其不争的看着他,说:“都是一个寝室的,眼瞅着就要毕业,得吃散伙饭吧?到时候多灌那孙子几口猫尿,激将法套套话,找一摄影机一录,得,齐活儿了!” 李浩挠挠头,觉着这事儿可行。两千块啊,加上先前赚的那七百,够他下学期学费了。思索了下,李浩说:“摄像机我也弄不到啊,丁哥,拿随身听录行不行?” “用什么随身听?摄像机你丁哥我有啊,还是数码摄像机,一台两万多块。” 李浩又想了想,隐约觉着自己好像掉坑里了。转念一想,要坑也是坑王涛那厮,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啊。咬咬牙,李浩重重点头:“那行,这事儿我干了!” “不错不错,我看好你!”丁大侃笑眯眯的拍着李浩的肩膀,脸上笑得活像偷了鸡的狐狸。 054 证据 傍晚时分,余杉提着新买的菜在小区里慢慢踱着步。他目光一直瞟着晓燕的那套房子,前天的时候杨睿搬了出去,房子又变成余杉一个人住,他这回可以不用关门,光明正大的监控那套房子的动向了。 装修进度比余杉预计的迟了些,他估算着再有几天,就得考虑潜入安装监控、监听设备。他站在那儿思索了片刻,随后才慢慢迈步朝自己的单元走去。刚走出去几步,电话响了。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余杉接听,听筒里传来了谭淼的声音:“余哥,明天家里留人啊,上次跟你说的张姐,打算拿二十部6110.” “行啊,没问题。” “哦,对了,这是我们的电话号码。有事儿就给这个电话打。” 谭淼最近又小赚了一笔,成了名副其实的小富婆。有感于联络不便耽误了很多生意,小财迷一狠心让房东开通了电话。她那房子原本就有电话线,房东办了停机保号,现如今重新开通,接上电话机就能用。 余杉也很高兴,电话这东西真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要没电话,余杉不论是找谭淼还是徐惠,都得走半条街去敲门,太不方便了。 就着电话的事儿,余杉打趣了谭淼几句,而后随口问道:“徐惠这两天怎么样?” “你等一下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估计是谭淼把话机拖到了自己卧室,余杉依稀听到关门的声音。片刻之后,就听谭淼小声说:“余大哥,徐惠这两天就没有个笑模样。” 余杉感叹了一声说:“嗨,也是,换了谁摊上这样的事儿都得犯愁。” “不是……余哥,惠惠碰到坏人了。” “恩?” “我昨天下班早,顺道去接惠惠,结果就看见有个猥琐的老男人一路跟着惠惠,还想动手动脚的。” 猥琐的老男人……不用问也能猜到,除了张长贵那厮就没别人了。 “晚上我问了惠惠半天,她才说了点。那个姓张的一直拿转正的事儿卡着惠惠,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惠惠都快被他烦死了。” “恩,我知道了。”余杉沉声应道。距离学生放假还有一个月出头,按照原计划余杉得一直等下去。但余杉现在发现,他等不及,也不忍心等了。徐惠现如今的状态本来就够糟糕的了,真要发生那样的事儿,余杉担心徐惠会承受不住。 挂了电话,余杉回到自己的窝儿,一直琢磨着对付张长贵的新办法。还没想出个眉目,电话又响了,依旧是个陌生号码。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说:“今晚艺术剧院七点半《雷雨》,随便买张票,你的座位是六排十二号。记得带上尾款。”说话,电话就挂断了。 尾款?余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托老疤办的身份有信儿了! 余杉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六点半了。得,也别做饭了,下楼吃了碗面,打了出租直奔艺术剧院。花了二十块钱买了张票,提前十分钟余杉进了场。 二十块的票价放在这年头绝对算是高价,有这钱小情侣们宁可去看大船撞冰山,谁愿意来看文绉绉的话剧?眼瞅着灯光已经暗了下来,话剧即将开场,余杉扫了一圈,发现剧院里头只零星的坐了几十人。这几十人里头,还指不定有多少是拿着赠票进来的呢。 余杉的位置很好,六排十二号,属于正当中。艺术剧院的大剧场能坐下五、六百人,中央两侧有过道,过道旁边又有坐席。中间的号码都是双数,两侧的号码都是单数。 幕布拉开,话剧开始了。余杉的心思全然没在话剧上,他左顾右盼的半天,也没找到接头人。他心里头纳着闷,总觉得打电话那人神经兮兮的,把交货地点放在艺术剧院,分明有一种谍战片的既视感。 他正胡思乱想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钱带了么?” 余杉听出来是电话里那个声音,刚要回头,对方立刻警告:“别回头!” 余杉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在手里晃了晃:“钱都在这儿,东西呢?” 透过座椅间的缝隙,那人低过来一个文件袋。“验货吧。” 余杉接过来,打开牛皮纸袋,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个户口本。光线很暗,余杉仔细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这时候,身后那人又说:“这人十年前失踪,父母几年后相继过世,算是绝户。户籍已经起出来了,放到了宜安县,你随时可以过去办个身份证。” 余杉借着舞台上传来的微弱光线,总算看清了户籍上的名字:余政宏。他皱了皱眉头,说:“名字怎么没改过来?” 身后那人低沉的笑了声:“你希望我知道你的真实姓名?”顿了顿,那人补充说:“给派出所的办事员塞条烟,你就算改名叶利钦都没人管。好了,钱呢?” 余杉犹豫了下,把钱递给了身后伸过来的那只手。那人抓过装钱的信封,起身就要走。余杉问了一嘴:“不点点?” “不用。”那人自信的说:“我既然能给你落户,就有能耐给你销户。所以你最好别回头。” 嘱咐了一嘴,那人没了声音。余杉等了半分钟,再也压不住好奇心,扭头看了一眼。他只瞧见一个人影掀开入口的门帘,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 余杉又坐了片刻,起身也走了。装着户口本的牛皮纸袋被他抓得紧紧的,两万块买到的身份,让他在这个时代不再是黑户,可以放手去做一些从前能想不不能做的事情。 ……………………………… 另外一边,心情忐忑的李浩忙活了一天,总算把晚上请吃饭的事儿给定了下来。李浩找的理由很简单,眼瞅着就要毕业,他最近卖电话卡赚了点小钱,就说借机寝室哥儿几个好好聚聚。 他挑了学校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饭店,很仗义的点了八个硬菜。饭桌上,一瓶啤酒下肚,李浩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从包里掏出的数码相机。 寝室老大很诧异:“浩子,哪儿弄的相机?” “租的,一天三十呢。”李浩随口应付过去,招呼过来服务员,给寝室哥儿几个拍照。拍了一圈儿,李浩谢过服务员,操作着数码相机调取一张张拍摄的照片。他给其他人瞧了瞧,等数码相机重新到手里,他悄然将其调整成了摄像模式,然后放在了一旁的窗台上。 李浩心里很忐忑,长这么大他除了坑父母就没坑过别人。他喝了口酒,没话找话说:“哎,这一毕业你们都走了,就剩我自己,还特么得再读一年。” 老大拍了拍李浩肩膀,宽厚的说:“浩子,一世人两兄弟。哥儿几个刚参加工作,也赚不了多少工资。但只要你开口,没有多还有少,多少是个心意,我绝对不含糊。” 随着老大的话,寝室里其他几个人纷纷表态,或惋惜,或批评,或劝说。唯独王涛在闷着头吃菜,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这小子才皮笑肉不笑的说:“要我说,延修一年也是好事儿。李浩你这四年狗屁都没学着,正好利用这一年时间好好回炉,免得以后工作都找不着。” 话一出口,李浩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旁边的老大皱着眉头训斥道:“王涛,你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别说。” 王涛嗤笑了一声,不搭茬。 李浩心里原本的忐忑与愧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弄弄的愤恨。他喝了半杯啤酒,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张罗着大家伙干了一杯,等落座后找着话题说:“要说咱们寝室,我最佩服的就是王涛。你看看人家,学校里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学校外面还有,拿着女朋友给的钱贿赂老师,门门都能过。” 对面的王涛不乐意了:“别胡说,我可没那么干。” 不用李浩接茬,寝室另一个人说:“嘁,王涛啊,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徐惠多好一姑娘,生生让你给坑成这样。” “谁坑谁啊?”王涛梗着脖子来劲了。 “槽,还特么嘴硬。那我问你,你大学四年花没花徐惠的钱?” “花了,怎么的?徐惠乐意给我。” 老大看不下去了,瞪着眼问:“那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找了一个?你在走廊打电话光我就听见好几回了,徐惠的名字可不叫娜娜。” 王涛怔了怔,狡辩说:“那也不怪我,我都跟徐惠说了,她要是不能留在齐北,我妈就不同意思我们俩的事儿。眼瞅着快毕业了,她的工作还没落实,明知道不能在一起,我还跟她耗着浪费时间?” “你特么就是狼心狗肺!” “你说谁呢?” “说你呢,咋滴。” 王涛瞅着壮硕的老大,咽咽口水,没说话。 李浩趁机说:“那你都跟徐惠分了,怎么还造谣?” “谁造谣了?她们单位的老师亲眼瞧见她跟着一个有钱男的坐车走的,还能有假?再者说了,她说分手就分手?凭什么?我不同意!以前我好好的时候,三天两头跟她说分手,她死活不同意。现在好,我出了事儿她就要跟我分手……没门儿!” 老大怒了:“别特么提你被拘留的事儿。你因为啥被拘留的自己不知道啊?你要不跟那个娜娜出去吃饭,能出事?你出事之后,谁给你拿的罚款?谁给你送的被褥?你特么完事儿了还折腾人家徐惠,王涛你还是人么?” 不等王涛反驳,李浩质问道:“王涛,你现在的意思就是你不好,徐惠也别想好呗?所以到处贴告示造谣污蔑人家徐惠。” 王涛沉默以对。 寝室另一个人怒发冲冠,拍着桌子叫道:“敢做不敢当,真特么不是男人。” 王涛这会儿喝了三瓶啤酒,酒壮怂人胆,被舍友一激,也拍了桌子:“我就这么想的,能咋地?我好不了,她徐惠也别想好。” “承认了吧,写徐惠的告示全都是造谣。” “我就造谣了,你能把我咋滴?” 听到这句话,李浩暗暗攥了下拳头,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继续诱导着说:“那徐惠也没跟别人好呗?” “呵,你对徐惠有想法啊?别特么做梦了,老子得不到的,你们谁都别想得到。” “你就不怕真相大白?” “狗屁真想!”王涛把近期积聚在心里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恶狠狠的说:“出了这门我刚才说的话一概不认。查呗,就算查出来真相又怎么样?大不了再记过一次,我已经有一次了,不在乎再多一次。”他环视一周,说:“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告诉你们,我还看不上你们呢!我把话撂这儿,十年后你们得仰视我。” “诶呀卧槽!”老四忍不住了:“不用十年,你特么现在就废了。我现在就找院长反应情况去。” “你去啊!你有证据么?”王涛阴笑着:“你就算把我刚才说的话录下来也没用,法律方面的书我看了不少,录音带不能当做证据。” 李浩笑了,心说录音带是不能当证据,但录像就不一样了。 王涛将面前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外走,边走边说:“散伙饭算是吃完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不用撵我,我房子都找好了,明早就搬出去。” 055 乱说话一样告你 深夜,数码相机已经回到了余杉的手上。小小的屏幕里,播放着李浩偷拍的画面。 “你去啊!你有证据么?”王涛阴笑着:“你就算把我刚才说的话录下来也没用,法律方面的书我看了不少,录音带不能当做证据。” 余杉按下了暂停键,眉飞色舞的对杨睿说:“干得好!” 杨睿到现在也不明白余杉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问:“余哥,下一步咋整?弄电视台播出去?” “说话过点儿脑子,”余杉说:“这就是证据,有了这东西就可以起诉了。” “起诉?” 余杉笑着说:“是啊,起诉王涛诽谤。按照民法规定,诽谤罪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将数码相机放在茶几上,说:“当然,王涛不会被判那么重,但绝对够这小子喝一壶的。杨睿,你明天就去找律师写诉状,问一下律师,能不能尽快让法院立案。” “行,交给我了。”杨睿在刑警队混了一年多,对司法口的各个衙门多少有些了解。这种民事纠纷,诉状递交上去之后,法院会在七日内选择是否受理,受理后会在五日内给被告发原告诉状,然后被告需要在十五天之内提交反驳诉状。当然,即使不提交反驳诉状,也不影响法院受理。十五日后,法院会下达传票,然后就是庭审。 从受理到发原告起诉书,这中间足足有十二天。走走后门,法院能把这一时间极大的压缩。 余杉想了想,又说:“视频我再复制几份,明天我去找找齐北师范的校领导。”视频里王涛自私、乖张、暴戾的性格一览无遗,可把余杉给气着了。他现在什么心理负担都没有,********的想着彻底整倒王涛。要让这样的人拿到学位证走向社会,还指不定要残害多少无辜的姑娘呢。 杨睿对余杉的想法没有意见,他此刻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他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说:“余哥……实话跟你说了吧,这调查都是我那战友搞的。” 余杉释然的点点头,他多少猜到了一些。杨睿这人性子太直,干不了这种需要脑子里有弯弯绕的活计。倒是杨睿的战友丁大侃,嬉笑怒骂,脑子里天马行空,最要命的是机具亲和力。概括起来,那厮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得笑呵呵帮他数钱那种人。 “余哥,我想着私家侦探这玩意我真干不了……要不,你让我那战友试试?” 余杉看着他没说话。 杨睿立刻拍着胸脯说:“你放心,丁俊这人是有些懒散,看着不太靠谱,但办事儿靠谱,对朋友没得说。” 余杉想了想,说:“行,那回头你问问你那战友吧,他同意的话就把你手上的摊子接过去。至于你……你有驾照么?” “有啊。” “那行,赶明儿我买台车,你先给我开车吧。一个月一千五怎么样?” “太多了……” 余杉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你不嫌少就行。” 这年头汽车绝对算得上一个人的脸面,出去谈生意、办事,打的去的肯定跟自己开车去的待遇不一样,开普桑的跟开进口车的也不一样。余杉看过某民营企业家的自传,那位企业家九六年在美国毕业,毕业之后刷了一年盘子,攒点钱注册了个公司,打着投资的名义在大陆开了家公司。 因着国内政策对外企的优惠,那位企业家从美国倒腾了三辆免税的汽车回来。卖掉其中两辆,留下一辆当坐骑。然后拿着买车的钱,西装革履,开着卡迪拉克天天混迹各种高档场所,等脸面熟了,这生意就接踵而至,拦都拦不住。 在这年头的国人眼中,一部进口车不止是代表了车主的脸面,还代表了车主的信用。开豪车的怎么可能是骗子?这种逻辑思维简单的令人发指! 不仅仅是生意人这么想,官员们也这么想。所以才会有一群操着半生不熟粤语,开着豪车,打着港商旗号,四处诈骗的团伙。 余杉需要一辆车,除了他早已习惯有车的生活之外,更重要的是一辆好车无形中会给他带来很多方便。 转过天来,杨睿领着丁大侃跟余杉见了一面。丁大侃还是那德行,脸上似笑非笑,态度不咸不淡。余杉没跟那家伙计较,交代了丁大侃下一步摸底张长贵之后,拿着数码相机就去了齐北师范。他直接找到了院长办公室,当着主持学生工作副校长的面,余杉完整的播放了视频内容。 放完之后,余杉气氛的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流言满天飞,我表妹被逼得不敢在学校待。孙院长,我想知道院方到底是怎么想的?” 孙院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姐,看完了视频比余杉还要气愤。皱着眉头说:“我们原先以为只是情侣闹矛盾,男方过激了一些。私下里,我们已经给王涛下了处分决定。考虑到王涛、徐惠都是应届毕业生,为了学生的前途着想,学校不想把事情扩大化。” 余杉说:“孙院长啊,现在问题是事情已经扩大了。那些污蔑的大字报不但贴满了校园,就连我表妹实习的单位都有。我表妹本人更是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育才小学因为这个事儿一直卡着我表妹不让她转正。不扩大化处理我同意,但学校现在的做法完全就是在偏袒王涛。” 孙院长很尴尬,劝说道:“你先别急。校方之前处理的的确有些草率,我们的确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你放心,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真想,那我们齐北师范绝对不会放纵一个道德败坏的学生继续胡作非为。” 余杉得到了承诺,满意的走了。离开校园,余杉直接给司机老蒋打了个传呼,约定好租下老蒋的车。中午余杉接了个电话,杨睿在电话里说起诉的事儿已经办妥,在律师的介绍下,杨睿请法官吃了顿饭,又塞了两条好烟,法官表示一定会尽快立案。 挂了电话,余杉放心了,吃过饭,坐上老蒋的车,直奔宜安县而去。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尽快把身份问题落实了。 ……………………………… 王涛头天晚上喝的有点多,直到十点半了才起床。寝室里就剩下老大一个人,王涛习惯性的问老大时间,结果老大理都没理他。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昨晚酒桌上他把全寝室都给得罪了。 王涛嗤笑一声,也不在意。前一阵他跟家里要了一笔钱,已经租好了房子。得罪全寝室又怎么样?反正从今天开始就不在寝室里住了。 王涛抻着懒腰爬起来,慢慢悠悠的开始收拾行李。刚收拾了两件,敲门声响起,院学生会的干事推门而入,进屋扯着嗓门问:“谁是王涛?” “我是。” “孙副院长找你,快点过去。” 王涛眨了眨眼睛,问了一嘴:“孙院长找我?” “别废话,赶紧的。” 干事丢下一句话走了,王涛杵在那儿琢磨了半天。他觉着一准是贴大字报的事儿,问题是前两天学校不是给了自己一个记过处分么?怎么又找自己? 按下纳闷,王涛收拾了下自己的鸡窝头,小跑着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他跟孙院长已经不是头一次见面了,之前的处分就是孙院长给下的。 “院长。”王涛打了声招呼,站在写字台前。孙院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文件。足足晾了王涛十来分钟,孙院长才摘掉近视镜,眼神不善的瞅着王涛说:“王涛,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么?” “不知道啊。” “不知道?行,那你就在这儿好好回忆回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聊。” 王涛脑子懵了片刻,说:“还是前一阵那事儿?” “呵!”孙院长冷笑一声:“你还记得啊。” 王涛垂着头说:“那事儿不是完了么?处分都下了。” “处分?那处分是按照你失恋后情绪失控干了蠢事下的,现在看来你从一开始就没跟我说实话。我问你,你写的那些事儿是真的么?” “是……” 孙院长拍了桌子,砰的一声吓得王涛一哆嗦。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我告诉你王涛,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涉及到能不能从学校毕业。你最好实话实说。” “是……是真的!”王涛梗着脖子,一口咬死。 孙院长冷笑连连,她这种在象牙塔里工作了半辈子的人,爱憎极其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子。再加上那十年给孙院长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迹,所以她恨极了王涛这种栽赃污蔑的小人。 “行,你要这么说我就不跟你多说了。回去吧!” 王涛不安的在办公室里待了半天,说了不少软话,孙院长始终都没搭理他。这小子到最后只好灰溜溜的走了。离开院长办公室,王涛越想越不对劲。拐了个弯,干脆去找了就业办的王老师。也是凑巧,王老师人不在。他打了传呼,王老师回了电话,告诉他人家出差在外,有什么事儿等回来了再说。 王涛等了两天,又给王老师打传呼,这回好,十几个传呼过去,犹如石沉大海,王老师干脆连电话都不回了。王涛咬着牙堵在王老师门口,总算堵着了人。 “王老师?” 王老师一看是王涛,怔了怔,旋即皱着眉头不悦的说:“你怎么来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那事儿我管不了啦,学校正研究怎么处理你……啧,你也够蠢的,酒桌上什么话都敢说,还被人家给录了下来。”拍了拍王涛的肩膀:“自求多福吧。你家里有什么能耐赶紧使,不然……”王老师说话留半句,说完就急匆匆的走了。 王涛傻愣了半天,待要追问具体情况,王老师已经不见了踪影。 酒桌……录像……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王涛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寝室里的李浩给算计了。他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气冲冲的赶回寝室,打算找李浩算账。 撞开门,王涛愤怒的叫道:“李浩呢?” 寝室里就老大一个人,不耐烦的回了声‘不在’,随即抄起桌子上一个信封丢给王涛:“啧,牛逼大了,沙口区人民法院给你寄的挂号信,自己看看吧。” 王涛接过来,抬眼就瞧见了寄信单位,上面写着齐北市沙口区人民法院。扯开信封,看完诉状愣了半晌王涛才反应过来,他被人给告了!就因为贴了那些大字报,他居然被徐惠给告了! 056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王涛简直是怒不可遏!他已经出离了愤怒,攥着揉皱了的起诉书,王涛气冲冲的去了徐惠的寝室。赶巧正是午饭时间,宿管大妈喊了半天,徐惠的宿舍也没人回应。 王涛在门口傻等了半个多小时,才从徐惠舍友嘴里得知徐惠跟谭淼早几天前就搬出去了。王涛觉着徐惠是没脸见自己,火气更旺,坐了公交车赶到育才小学,一直等到下班才堵到徐惠。 徐惠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张长贵那老色鬼如同跗骨之蛆一样,始终跟在左右。 离得老远,王涛就吼开了:“徐惠!”这一嗓子将其压抑了一天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 张长贵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瞅着王涛面色不善,干咳一声找了个理由赶忙就走了。不过这老小子没走远,走出去十几米停在一棵树下,回头张望着看热闹。 徐惠左右看看,朝着没人的地方走了几步,站定那里,蹙着眉头低声说:“你找我干嘛?” “找你干嘛?你个贱人!”王涛径直把那份起诉书摔在了徐惠身上:“不要脸的贱人,干出那种事儿反过来还要告我。我告诉你,随你怎么告,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 面对流言蜚语,事实上除了忍耐,徐惠什么都没做。她很信任余杉,既然余杉说过这件事他来处理,那徐惠就不再去想。 她矮身拾起起诉书,扫了一眼,平静的说:“是我告的你,有什么话,法庭上说吧。” “你……”气急败坏的王涛举起手就要打徐惠,猛然间余光却扫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个子中等,手里还拿着一部数码相机正对准了自己。王涛放下手,说:“诶?你干嘛的?” 杨睿呲牙笑笑:“这不明摆着呢嘛?”他晃了晃数码相机:“录像的。诶,我说你别停啊,继续继续,就当我不存在。录完了我也不留,直接交给法庭。” 王涛心里头咯噔一声,直到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摊上事儿了,摊上大事儿了!他指着徐惠一句话说不出来,干脆跺跺脚,扭头就走。 他前脚一走,后脚杨睿收了数码相机,冲着徐惠笑着说:“余哥安排的,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得来纠缠你。你放心,他肯定打不着你。从今往后,那小子轻易不敢靠近你。” “麻烦你了,杨哥。”道了声谢,徐惠沉吟了一下说:“告上法庭……是不是有些太严重了?” “你这么想可不对啊,”杨睿说:“余哥说过,对坏人的放纵,就是对自己的残害。拿起法律武器捍卫自身利益,是每个公民的权力。” 徐惠笑笑,说:“恩,我知道了。不过……会不会太麻烦了?”女孩子的脑子里,打官司这种事儿总会费时费力。她已经欠了余杉很多,不想越欠越多。 “有什么麻烦的?弄个起诉书,等着开庭判决。咱们稳赢,诉讼费都不用掏。”杨睿说的很简单,官司赢了的确不用掏诉讼费,但律师费跟走后门的钱该掏还得掏。 徐惠眉头不展,根本不信事情会像杨睿说的那么简单。但她记得自己当初把这事儿交给了余杉去办,此时又不好开口说什么矫情的话。叹了口气,想着事已至此,全按余杉说的办好了。 杨睿收了数码相机,扭头朝着树根底下看热闹的张长贵瞪了一眼,老色鬼干咳一声,赶忙起身走了。回过头,杨睿关心的说:“徐惠,那老小子是不是一直纠缠你?” 徐惠迟疑着摇了摇头:“没事儿。” 杨睿豪气的说:“你不用怕,余哥走之前嘱咐了,让我看着点你。那老小子要真有坏心眼,我就找他唠唠。” 徐惠点点头,说:“恩,实在不行就找杨哥你。” 另外一边,王涛心里头越来越没底,忐忑着在法院周遭找了家律师事务所。进去之后王涛大失所望,没有电视剧里的西装革履,更没有什么电脑、打印机。一方掉漆的桌子,两张露弹簧的椅子,旁边放置了个书柜,桌对面坐了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跟电视剧里高大上的律师一比,眼前的胖子土得跟乡镇干部一样。 王涛按下碎念,把事情跟眼前的律师说了说,律师立马就皱起了眉头:“已经收到起诉书了?带来了么?” 王涛怔了怔,想起来他把起诉书丢给了徐惠,于是摇摇头:“让我一气之下给撕了。” 胖子眉头皱得更深了,端起茶缸呷了口高穗,说:“你这个事情不好办,没有起诉书怎么写辩诉书?而且对方掌握了关键证据,对你极其不利,我看这官司就算打了你也得输。” 王涛腹诽着:要是好办老子还找你?面上却小意的说:“那律师,您看怎么办?” “你等一下,”胖子律师起身从书柜里翻出一本法律书籍,手指蘸着唾液来回翻了半天,指着一段文字说:“根据我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行为,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管制、拘役、剥夺政治权利。” 王涛一听,整个人都吓傻了。三年有期徒刑啊! 看着王涛脸上肌肉因为紧张而抖动,那胖子律师又说:“不过你这个情节不算太严重,保守估计也就一个月到三个月的拘役。具体多长的刑期,得看官司怎么打了。”放下书,律师自信的说:“这官司如果交给我,我有把握把你的刑期压到最低。还可以在开庭前试试跟原告进行和解。” 一个月到三个月……王涛依旧接受不了。刚从拘留所里出来,王涛这辈子都不想回到那个鬼地方。律师的后半段话让王涛重燃希望,和解,一定要和解! 看着王涛在走神,律师咳嗽了一声,说:“案子说完了,我再跟你说下我们这里的收费。一般的民事官司,不涉及金钱的,我们的收费标准是一千到一万,主要看官司的难易程度。你这个官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我就收你两千怎么样?” “两千?”确认律师不是在说胡话,王涛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他刚出门,就听律师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小伙子,还可以商量商量,一千也行啊。” 别说一千,王涛兜里连二百都没有。 ……………………………… 宜安县。 老蒋把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余杉拎着牛皮纸袋下了车。失踪人口余政宏的户籍已经落到了街道派出所,余杉手里头拿着户口本,很容易的就办理的身份证。他偷偷塞给办事员二百块钱,那大姐立马热情了很多,名字从余政宏改成了余杉,领身份证的时间也从一个月变成了最迟一周。 忙活到四点多,余杉坐上老蒋的车就开始胡思乱想。他在想这个时代究竟好在哪儿?工业品价格高企,农业品对比一五年没便宜到哪儿去,无数人丢了工作开始为生计发愁,社会大哥层出不穷,每一天都有街头喋血…… 然后余杉突然觉着,自己之所以怀念这个时代,是因为这个时代记录了自己的青春。他自嘲的一笑,感慨着自己正一点点的变老。 回城的省道很糟糕,凹凸不平,到处都有翻浆路段。哪怕老蒋的技术很好,一趟车坐下来,余杉也被颠得散了架子。汽车刚一进市区,余杉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的是徐惠跟谭淼的座机。 “喂?” “余大哥,是我。”他以为打电话的会是小财迷谭淼,没想到却是徐惠。 “徐惠啊,怎么了?” 徐惠在那边鼓足了勇气,说:“余大哥……我……辞职了。” “哦……你辞职了?”余杉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惊恐于对过去失去了掌控。 “是不是挺突然的?” “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想起辞职了?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 徐惠在电话那头说:“不知道,也许有些关系。我就是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心里很烦,然后辞职的念头一下子跳出来,怎么赶都赶不走。于是我就辞了。” “那你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我不后悔。”徐惠笑着说:“以前怎样我现在都想不清楚,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肯定不想当一辈子的老师。我想唱歌,我想旅行,去见识见识没见过的风景。” 余杉听徐惠这么说,暂且将心中的不安放置一旁,笑着说:“听你这话,我怎么感觉是我害了你?” “没有没有,”徐惠赶忙反驳:“其实我以前一直都有这种朦胧的念头,是余大哥你点醒了我。” 余杉笑了两声,突然想起个事儿,说:“诶,你是怎么辞职的?” 徐惠说:“没怎么啊,就是找到校长,说我不干了。” “啧,我要是你就写一封辞职信拍校长桌子上,信上就一句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电话那头的徐惠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正好校长要我写一封正是的辞职报告,我回头就把这句话写上。” 057 再见了张长贵 余杉觉着自己就是个操心的命,他嘴欠胡诌了一通自己潇洒的人生观,结果害得徐惠辞了职。这姑娘平时看着唯唯诺诺的没什么主意,真有主意的时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她也不琢磨一下,贸然辞职了收入从哪儿来? 梦想总没有错,但梦想总得顾及现实。想唱歌,想走遍大好河山,余杉为这个想法点个赞……貌似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想法。问题是,钱从哪儿来?总不能去做流浪歌手吧? 一个漂亮姑娘背着吉他流落他乡会遭遇多少艰难险阻,余杉都不敢想象。这年头可不是什么和谐社会,混社会的没几个善男信女,徐惠这样的贸贸然闯进去到最后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得,谁让自己嘴欠呢?余杉觉着是自己的责任,他得想主意把徐惠给安置了。 徐惠离开了育才小学,这姑娘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跳楼那事儿肯定是没有了,余杉还得琢磨着换个招对方张长贵那老小子。可少了徐惠,就等于少了一个余杉掌握的关键突破口。想要再找突破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余杉琢磨着这次回去之后,在15年再好好起一下老小子的底,剩下的就指望丁大侃那不靠谱的家伙了。 余杉在车上愁眉苦脸,觉着自己劳心劳力。另外一边的出租屋里,俩姑娘家正唠着闲话。确切的说,是小财迷谭淼正在数落着冲动的闺蜜。 “诶哟我的大小姐,你是真洒脱,说辞就辞啊。这要是让你妈知道了,指不定得怎么埋怨你。这年头工作多不好找?小学老师看着不起眼,仔细分析分析实际上算是很不错的工作。”谭淼比划出大拇指,说着反话:“你可真有魄!” 徐惠慢慢的揉搓着打过肥皂的衣服,寻思了下,说:“好像是有点冲动了……可是还能怎么办,都已经辞了。” 谭淼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你可想的真开!辞了又怎么着?校长不是还没批呢嘛?要不你明早找校长说说软话,就说自己一时糊涂。” 徐惠摇了摇头:“可是我真的不想继续当老师了啊。” 谭淼眨眨眼:“是不是因为那些闲话?” 徐惠摇头。 “那肯定就是因为那个老色鬼。” 徐惠说:“别瞎猜了,我都说了,是真不想当老师。” 谭淼痛苦的捂着头,一屁股仰在沙发上,叫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任性啊,惠惠。好,辞了就辞了,问题是你想没想,今后靠什么赚钱?” 徐惠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的说:“刚才还在想呢,我觉着,我可以先帮余大哥卖手机,还有就是可以去酒吧唱歌。” “酒吧?”谭淼夸张的直起身:“不行,那种地方多乱?” “不会啊,”徐惠说:“上次余大哥带我去过一家酒吧,氛围很好,也没那么乱。” “余大哥余大哥……惠惠啊,你现在满脑子都是你的余大哥,你干脆嫁给他算了。” 徐惠羞红了脸:“再胡说就不理你了。” “我又没胡说,”谭淼抄起遥控器,随意的换了个台,说:“话说回来,找余大哥这样的人当老公其实也不错。细心、耐心,懂得照顾人,特为别人着想,仗义,凡事有担当,长得还帅。就是年龄稍微大了点……不过也没什么,我看杂志上说,男性心理成熟度要比女性小三岁左右,所以找老公最好找个比自己大的。诶?仔细算算余大哥这人优点还真多,大方,有钱……就是不知道成没成家。” 徐惠端起洗衣盆朝着卫生间走去,路过时没好气的丢下一句话:“把他说的这么好,那干脆你嫁他得了。” 谭淼沮丧的叹了口气,说:“我也就是说说,人家余大哥根本就瞧不上我。倒是你啊,惠惠,我瞧他对你有点意思。” 卫生间里传来刷刷的洗衣声,徐惠没说话。 余杉辗转反侧睡了一晚,早晨起来给杨睿去了个电话,没多久杨睿伙同丁大侃就杀上了门。 “哥,徐惠辞职的事儿你知道么?”一进门,杨睿就急三火四的说道。 余杉点了点头:“昨天那丫头打电话跟我说了。” “哦,她不上班我就不用跟着她了吧?” 余杉没好气的说:“你自己觉着呢?” 杨睿嘿嘿一笑,转而说:“哥,你让我联系车的事儿,我这几天跑了跑。桑塔纳2000,新车十八万,本地的销售商说要提车最快得一个月。要是去滨江提车能快点,估计得半个月。还有捷达……” “买什么桑塔纳、捷达?就没有好点的车?” “哦,我还看了丰田……” “打住,德系、美系的看没看?” 杨睿高兴了,搓着手说:“我还真看了,奥迪100还有别克世纪,奥迪是九五年一月份的车,2.0的,要价二十五万;别克世纪是95年进口的,要二十六万不讲价。” 别克世纪怎么样余杉不知道,但他知道奥迪100,这货到了97年摇身一变,成了奥迪A6,堪称一代神车,单看外表这车就算放到15年都不过时。不过奥迪100的造型实在不怎么样,余杉觉着这货就是挂着奥迪标的桑塔纳。 他琢磨了下,当即拍板:“就奥迪100,你试试车况怎么样,行的话就买下来。”别克世纪属于进口车,坏了维修费用且不说,单说按月计算的等待时间余杉就受不了。奥迪100是合资车,档次够,保有量大,配件好买。 杨睿心潮澎湃!他在部队里摸过212吉普,在刑警队开过面包,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开上奥迪。这小子眉开眼笑,后槽牙都乐出来了,急不可耐的说:“行,我现在就联系车主。余哥你等我信哈!”说完丢下战友丁大侃,急吼吼的夺门狂奔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余杉跟丁俊两人。 坐在沙发上,余杉递给丁大侃一根烟,问道:“事情查的有眉目了?” 丁大侃自己点上烟,眯着眼喷云吐雾,没正面回答,而是说:“徐惠都已经离开育才小学了,我还有必须继续查张长贵么?”在丁大侃看来,余杉要对付张长贵,完全是因为徐惠。 余杉愣了愣,没想到丁大侃会这么说。他说:“查啊,当然要继续查。” “得嘞!”丁大侃说:“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实话跟您说吧,那老小子的事儿我查的差不多了。” 余杉不动声色,示意丁大侃继续说下去。 丁大侃说:“张长贵,男,年龄……得,这些基本信息估计余哥你也不感兴趣。那我就直接说您感兴趣的。张长贵在育才小学分管后勤,算是个肥差。他能进到育才小学,靠的是跟校长有点亲戚关系——校长是他媳妇的远房二叔。张长贵这人平时不太检点,很早之前就跟铁路一小著名的破鞋胡雪梅搞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这老小子偶尔还找找野食儿。” 顿了顿,他接着说:“对付张长贵无外乎两条,要么在钱上,要么在女人上。他媳妇是出了名的醋坛子,我可以一直跟着张长贵,等他去找胡雪梅,立马给他媳妇通风报信。” 余杉摇了摇头:“没什么意义,张长贵那人出了名的厚脸皮,丢脸的事儿他不在乎。” “那就从钱上着手。他负责后勤,专门在一家文化用品商店采购。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头一准有猫腻。赶巧了,那家文化用品商店最近正往外出兑。余哥你要是不差钱,干脆兑到手,到时候拿着账单找上门,绝对够那老小子喝一壶的。” 这年头的采购绝对是个肥差,各家店货品差不多,价格差不多,从哪家店采购完全凭采购的个人倾向。身为店主,要是不把采购答对妥了,就别想谈成生意。 虚价,超值发票,回扣……这些不用想也知道,张长贵那老小子肯定都干过。继续往下分析,那些回扣不可能全都落进张长贵的腰包,估计他也就拿一小部分,剩下的大头都得孝敬他媳妇的远房二叔。 余杉相信张长贵对他媳妇的二叔绝对没那么实诚,做的账里头肯定有水分。这事儿如果捅出去,老小子还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开始认真的核算成本:“那家店兑下来得多少钱?” 丁大侃看着不靠谱,办事儿真不含糊,张嘴就来:“我跟店主谈了谈,那房子还剩俩月到期,值钱的主要是店里的货,差不多五万块钱能拿下。不过要对付张长贵,还得多出点钱,把店主手里的欠条拿到手……啧,撑死了再加个三、四万。” 余杉不假思索的说:“行,你去谈谈,把那家店兑下来。”用不到十万块对付张长贵值不值?对于余杉来说简直太值了! 如果有必要,再掏十万余杉都心甘情愿。他看那老小子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俩人之间现在就是**裸的仇恨。对付敌人也许还要考虑成本,可对付仇人还考虑什么成本? 再者说了,余杉现在是真不差钱。往糟了想,大不了再搞一批翻新机,转眼就是百万到手。而眼看着就要告别黑户,等有了真实身份,余杉再要赚钱就简单了。虽然做不到电影对白里头那句:“分分钟几十万上下。”但一天几万简直不要太轻松。 看着丁大侃离开,去落实对付张长贵的事儿,余杉心情大好。嘟囔着说:“张长贵……再见了!” 058 安装 丁俊去办文化用品店的事儿去了,余杉活动着酸涩的脖子,又开始继续琢磨昨天没想明白的问题:怎么安置徐惠那姑娘? 6110手机还剩下三十多部,基本上等于一锤子买卖,卖光了从此以后余杉都不会再碰这个行当。小量出货余杉嫌慢,量大了余杉怕横死街头。哪一个行当都有其中的门道,做水货电子产品的同样如此。余杉仗着穿越优势可以用忽略到不计的成本拿到翻新机,再用远低于同行的价格交易出去,这等于是断了那些‘同行’的财路。 俗话说的好啊,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属于不共戴天的仇恨。就算吃下货的客户没害余杉,这些同行要是知道了有余杉这么个人,背地里指不定起什么坏心思。 手里握着一百多万,余杉已经有了第一桶金。再加上身份问题解决在即,用这些钱余杉可以更为合法而隐蔽的赚更多的钱。股票、期货,乃至于即将举行的世界杯,都会源源不断的为其提供财富。倒卖翻新机这种生意对于现在的余杉来说已经变成了低级行当,不会再碰。 这也就意味着徐惠那姑娘卖完了这三十多部6110就无事可干。给这姑娘找个什么行当呢?诶?余杉突然想起来,貌似自己刚刚让丁大侃去兑了家文化用品商店。这个不错,等事情办妥了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徐惠那丫头塞进店里。 当然,前提是得先解决了张长贵那老色鬼。现在就让徐惠出现在店里,一准会打草惊蛇,让张长贵那老小子有了防备心理。 觉着自己的安排还不错,余杉长出了一口气。他转身回了卧室,隔着玻璃窗举起望远镜先是扫了下斜对面楼的楼下,没有那辆蓝鸟的踪迹。又扫了302一眼,发现几个装修师傅正在忙着安装橱柜。 放下望远镜,余杉琢磨着今天无论如何得想招儿把窃听装置给安了,再拖下去装修都快完了,机会越来越渺茫。 在他思索的时候,手机突兀的响了,来电显示是杨睿。 余杉接起来,就听杨睿那小子在电话里兴奋的说:“哥,在家没?” “在啊。” “嘿嘿,我把车开回来了,车主就在我身边。你方便的话下来瞧瞧?” 余杉答应了,随即挂断电话。余杉曾经看过一篇心理分析,里头说男人最应该拥有的东西是沙发和汽车。沙发可以舒缓男人的疲劳,汽车则给了男人独享的隐蔽空间。沙发怎么样余杉不知道,他们家沙发基本上被他媳妇赵晓萌给霸占了,躺沙发上陪媳妇看肥皂剧、抗战神剧会让余杉觉着更累;但汽车的确是那样,给了余杉一个独享的隐蔽空间。 他可以在遇到难事的时候坐在车里发上一下午的呆,可以在慢悠悠的回家路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可以停在路边看街景却无需担心路人拿看白痴的眼神看向自己。余杉觉着这是一个成熟男人对车的态度,至于杨睿……雀跃成这样恐怕更多的源自于开车的优越感和快感。 余杉换上衣服下了楼,一眼就瞧见了那辆黑色的奥迪100.外形乍一看真挺像帕萨特,仔细一瞧多少还有点区别。当然,奥迪100的造型跟已经发售的A6完全是两个概念,落在余杉眼中就变成了土的掉渣。 车窗放下来,杨睿咧着嘴笑着:“哥,这车没治了!一给油嗷嗷的,老有劲啦!” 车主就坐在副驾驶,正探着脑袋脸色惨白、心有余悸的瞧着余杉,余杉跟车主打了个招呼,把杨睿那小子赶到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开了一圈。 2.0自然吸气的发动机让奥迪100动力很平稳,加速换挡没有明显的顿挫感。让他不习惯的是,车上少了导航,没了倒车影像跟雷达,还少了测速用的电子狗。绕着小区开了一圈儿,余杉带着几分不满意说:“行吧,就这辆车了,还能让点么?” 车主咧咧嘴:“这都够便宜的啦,买的时候全下来都快三十五万了。兄弟,二十五万,一分钱不能让了。” 余杉想了想说:“二十五万就二十五万,这样,咱们签个买卖协议,我把钱转给你,迟一些过户。” “没问题啊。” 车的问题敲定,仨人开着车先是找地方起草了买卖协议,跟着又去了银行,等到了中午,原车主拿着钱乐呵呵的走了,这辆奥迪100成了余杉的座驾。 打开车门,余杉习惯性的就要坐进驾驶室,猛的想起来不对,又把腿撤出来,把要是丢给杨睿:“你开。” 杨睿小心的接过要是,说:“哥,我看你开车比我还好呢。” “恩?你的意思是我开的比你好,就该我开车拉着你呗?那我还请你当司机干嘛,自己开着走多好。”余杉调笑着说。 “不是……”杨睿拙嘴笨舌,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余杉笑着点点他,坐进后座说:“回家,车开稳当点。” “好嘞。” 杨睿钻进驾驶室,发动汽车,小心翼翼的起步,然后保持着三十迈的速度龟速前进。后座的余杉鼻子没气歪了:“杨睿啊,这是奥迪,不是公园的碰碰车。就你这速度,咱俩天黑前能到家么?” “不是……哥你不是让我稳当点么?” “稳当不代表龟速啊……得得得,你正常开我看看什么水平。” 杨睿答应一下,顷刻间发动机一声轰鸣,奥迪100从三十迈直接蹿到了七十。百公里加速九点五秒可不是开玩笑的,余杉整个人被惯性直接压在了后座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到了家,余杉差点没吐了。余杉总算明白,为什么原车主之前会脸色惨白、心有余悸了。缓了半天,余杉斥责说:“你开的这叫什么车?正常点儿不行吗,非得玩儿速度与激情。” 杨睿挠着头尴尬的说:“这车油门太灵活,跟面包不一样。” “得,你慢慢适应,适应好之前我可不敢坐你开的车了。”余杉转身就要上楼,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瞅着杨睿说:“你跟我上来一趟。” 杨睿答应一声,跟着余杉上了楼。进了门,余杉对杨睿说:“杨睿,我想让你帮点忙。” “啥意思啊哥?有事儿你直接说呗,你咋说我咋做。” 余杉说:“这事儿有点不一样……恩,就是不太合法。” “干啥玩意不合法啊?” 想了想,余杉说:“我需要你帮我支开人,我自己偷偷潜进去查点东西。” “查谁?” “蓝彪,齐北响当当的社会大哥。”余杉走到床边拉开窗帘,指着斜对面的楼说:“瞧见那个挂着艺峰装饰条幅的窗户了么?那房子是蓝彪给他情妇买的房子,我需要一个人进去查点东西。” “就这?”杨睿来齐北没多久,但多少听到一些有关蓝彪的传闻。但这小子是刑警队出身,之前干刑警的时候落在他手里的社会大哥有好几个,所以杨睿浑没在意。“我当什么事儿呢,行,我帮你把人支开。” 余杉看着质朴的杨睿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把自己想的主意跟杨睿商量了下。商量完,余杉去卧室拿了监控设备,带着杨睿下了楼。 俩人去了斜对面的302,余杉进去一瞧,发现装修师傅换了,但领头的监工还是那个。余杉穿着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的装束,那监工一眼就认出了他。 “来了?抽烟抽烟?” 余杉摆摆手没接对方递过来的香烟,装模作样的瞅了瞅,说:“还行……橱柜今天能弄完?” “肯定能啊。”监工陪着笑。 “不错,”余杉赞了一句,招招手把杨睿叫过来,说:“去,找个好点的饭店定一桌,好好犒劳一下他们。” 杨睿应了,那监工赶忙推辞:“不用不用,彪哥满意就行。” 余杉蛮横的说:“这是彪哥的心意,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监工心里发苦,琢磨着这鸿门宴上指不定又要抹掉自己多少装修费。那边杨睿打了个电话,挂掉之后冷着脸冲监工说:“订好了,跟我走吧。” 旁边几个安橱柜的师傅高兴坏了,他们都是装修公司找的临时工,拿的是计件工资,鸿不鸿门宴的跟他们没关系。几个装修工簇拥着愁眉苦脸的监工,跟在杨睿之后往外走。 那监工瞧见余杉没动地方,奇怪的问:“您不一起去啊?” “我再仔细检查检查,一会儿再去。” 监工一听,差点要抽自己嘴巴。想着余杉这是打算鸡蛋里头挑骨头,好在鸿门宴上使劲儿砍装修费。 他们走了,余杉轻轻关上门,拿出东西开始忙活起来。拉下电闸,他将几个需要外接电源的无线针孔摄像头安在隐秘的角落,具体位置余杉在刚才已经选好了。按照他的预计,四个摄像头装下来,顶多就是二十分钟的事儿。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安装的时候他总担心会突然回来人,就有些紧张,越紧张双手就越不利索。足足忙活了四十分钟,余杉才将四个摄像头装好。下了楼,他立马奔回了斜对面的房子,进到卧室里打开设备与笔记本,调试之后等了片刻,待看到屏幕上清晰的画面后才松了口气。紧张归紧张,他总算没有忙中出错。 059 留作传家宝 没一会儿,杨睿一脸纳闷的回来了。余杉问情况怎么样,杨睿摇摇脑袋:“安排完酒席,结了账我就走了。就是那工头没等菜上来呢就干了一杯白的,还说什么装修费顶多再让五千,再多他们就白干了。” 余杉一过脑子,就大概明白了那监工的心理活动。心里头啼笑皆非,自己一琢磨也是,恐怕换了自己是工头也得这么想。蓝彪是什么人?齐北赫赫有名的社会大哥,心狠手辣、路子野,甭说他一个小工头,就算把整个装修搭上都不够人家蓝彪动动小指头的。估计那工头想得明白,保本赚吆喝,怎么着也得把蓝彪这尊瘟神给答对好啦。 “哥,你那头咋样?” 余杉摇了摇头:“没找着什么有用的。”监控设备已经装上了,余杉设置了录像,只要蓝彪出现在房子里,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余杉的眼里。 “哦,那没啥事我先走了。我琢磨着几天功夫我就能熟悉那车。” “等会儿!”余杉赶忙把杨睿叫住:“你小子不是想拿奥迪练手吧?” “啊!”这货回答得理直气壮。 “赶紧打住。你把车撞了我都不心疼,这万一要是撞了人怎么办?” 面对余杉的诘问,杨睿眨眨眼,不知道怎么回答。余杉叹了口气,说:“车钥匙留下,要想练车还不简单?自己去找驾校,花钱让教练陪着你练车。” “那多费钱。” “这钱我出,你就甭废话了。” 余杉态度坚决,杨睿只要恋恋不舍的留下车钥匙走了。余杉回了卧室,对着电脑看了半天静止不动的画面,直看得哈欠连天。他琢磨着自己的确不是干间谍的材料,说起来丁大侃才适合干这行,简直是无师自通。可惜的是,余杉始终对丁大侃放不下心,因为这小子实在太聪明,余杉害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倒是杨睿让余杉很放心,可惜杨睿就是一根筋。让他开个车当个保镖还行,稍稍动点脑子的事儿他就得宕机。 要是丁大侃跟杨睿各取优点变成一个人该多好? 他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来电的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一听,发现是谭淼那丫头。 “余哥,忙着呢?” “闲着呢,什么事儿?” “哦,要是闲着的话,余哥你去陪陪惠惠呗。”谭淼忧心忡忡的说:“她刚辞了职,一个人待家里头我怕她又心情不好。” 余杉有些不太理解,问:“心情不好?怎么会?” 谭淼哼唧一声说:“余哥你是有钱人,当然看不上一个月仨瓜俩枣的小学老师工作,可我们不一样啊。没工作哪儿来的钱啊?别看惠惠嘴上说的好,其实这会儿心里头指不定怎么上火呢。” 余杉一琢磨也是,没什么积蓄,匆匆辞职,别说徐惠了,放余杉自己身上都得着急上火。于是他说:“恩,你说的有道理,那我过去瞧瞧她。” “嘁,光是瞧有什么用?惠惠你还不知道?当你面装得什么都挺好,过后自己心里难受。要我说,干脆把她叫出来溜达溜达,散散心,逛个街、吃个饭再看个电影什么的,这心情不就好了么?” “恩?我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呢?” 谭淼干咳一声,掩饰着说:“余哥你真逗,我这性格还话里有话?得,我得上课去了,该怎么办余哥你自己寻思着办。” 电话挂了,摇着头笑了笑。谭淼言语中一股子浓郁的红娘气息扑面而来,余杉又不傻,怎么会听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徐惠辞职这事儿还真就是余杉的责任。要不是听了他当初的忽悠,徐惠怎么也干不出来这么飒爽的事儿。 余杉觉着自己有责任,陪漂亮姑娘溜达、散心这种事儿求之不得,但又得把握住度,不能让徐惠想歪了。所以看电影就算了,貌似大船至今还没下画。恩,不能看电影,可以去看看话剧。 看看时间,不知不觉都下午三点了,余杉赶忙起身收拾了下就出了门。他熟练的开着奥迪100到了徐惠楼下,车停在那里引得小区里的路人纷纷指点。对于这年头的齐北人来说,四个圈的奥迪绝对算得上豪车,按照现今的收入水平算,普通人不吃不喝一辈子也就值一辆奥迪100. 余杉坐在车里给徐惠打了个电话,说:“徐惠,在家忙什么呢?” “练吉他呢。” “哦,不忙的话陪我出去转转?” 徐惠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好啊。” “那你下来吧,我就在你家楼下。” 过了大概能有六、七分钟,徐惠出来了,站在楼道口四下张望。余杉按了下喇叭,从车窗探出头招呼了一声。徐惠惊讶了下,旋即快走两步上了车。 坐进副驾驶,徐惠好奇的打量着车内,一只手抚摸着真皮座椅,兴奋的问:“余大哥,你买车了?” “是啊,今天刚买的。” “很贵吧?” “现在是贵,等过个十几年大家咬咬牙都能买得起。汽车嘛,就是个代步工具。坐稳了,我带你兜一圈。” 奥迪100发动,驶出小区,穿过市区上了省道。余杉开始加速,车速很快就上了一百。如果不是路况不太理想,余杉还可以开的更快。 副驾驶的徐惠刚开始有些紧张,慢慢的,她发现虽然车速很快,但余杉始终开的很稳,于是就放松了下来。余杉腾出手来,打开了车载CD,赶巧了,CD里装着的是黑豹乐队的一张专辑。 《dontbreakmyheart》的歌声响起,到副歌阶段,徐惠轻轻跟着哼唱起来。徐惠的声音很干净,余杉听着总感觉似曾相识。他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徐惠唱歌的声音听起来像极了翻唱《盛夏光年》的富家女。 余杉放缓车速,说:“丫头,你想唱歌么?” 丫头这个称呼有些亲昵,让徐惠愣了下,然后她笑着说:“想啊,就是唱的不太好。” “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当歌手么?” 徐惠认真的考虑了下,说:“当歌手当然好了。可以唱着自己喜欢的歌,还可以到处去看风景。我要是能当歌手,到时候一定买一辆这样的车。” “为什么啊?” “那样就可以说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余杉被逗乐了,说:“那你得买一辆房车才行。” “那就买一辆房车。”风从微微开启的车窗飘进来,吹过那张陶瓷般细腻的脸,吹得乌黑的发丝飞舞。余杉看着徐惠脸上那憧憬的笑容,感觉很美。美到让人心动。 余杉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关了CD说:“那你试着唱一首歌我听听。” 徐惠疑惑的看过来,余杉说:“我听听你声音怎么样。要是有前途,说不定我能帮上忙。”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脑子,说:“我脑子里恰好存了几首高手写的歌。” 徐惠噗嗤一声笑了:“余大哥你又骗人,哪有什么高手,那些歌都是你写的吧?” “不能够啊,你就琢磨吧,像我这种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主儿,哪儿来的时间写歌?” 徐惠乐不可支,好半天才缓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唱什么呢?” “挑个最拿手的。” 徐惠想了想:“那我就唱一首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吧。”她又轻咳了下,清了清嗓子,然后用略微低沉的声音缓缓唱了起来。 余杉凝神听着,主歌部分,徐惠的嗓音简直跟记忆中的那歌手如出一辙;等进到副歌部分,余杉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徐惠这姑娘唱那么高居然还不破音!她的嗓音条件好得让人艳羡。 而且余杉听得出来,这姑娘是全凭嗓子唱上去的,没用什么技巧,以至于唱第二遍副歌的时候气息有些不错。但这没什么,只要肯下功夫练习,徐惠绝对能练出来铁肺。 在余杉的惊讶中,徐惠唱完了完整的一首歌,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唱的不太好。” “诶?哪儿不好了,我听着感觉很好。丫头,你嗓音条件很不错。单凭嗓子当个歌手绰绰有余,再加上你的外形条件,说不定还能成歌星。” “余大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徐惠失望的叹了口气,说:“歌星什么的我没想过……余哥你能帮我联系下上次那个酒吧么?我想试着去驻唱。” 余杉控制车掉了个头,才说:“行,这事儿交给我了。”那家酒吧很干净,再让杨睿开车接送,应该没什么问题。“对了,我最近打算兑一个店,过一阵子能下来。你最近要是没什么事儿,白天就过去帮帮忙吧。” 徐惠爽快的答应下来:“好啊。什么店?卖手机的么?” “不是,是卖文化用品的店。” 回程的时候一路说说笑笑,进了市区,余杉把车开到了艺术剧院门前。 “看过话剧么?” 徐惠摇了摇头。 余杉笑着说:“那正好,咱俩一起感受下艺术的熏陶。” 余杉带着徐惠进了剧院,买了两张票。今晚上映的剧目是《榆树下的**》,余杉瞧瞧距离开场还有段时间,又看见旁边的小剧场办起了展览,就带着徐惠去了。 小剧场里展出的是现代字画,有工笔画也有油画,更多的则是水墨画。余杉这人对字画没什么鉴赏能力,只能囫囵的瞧个热闹。但无意中一眼瞥见了某幅画的落款,惊得余杉瞪大了眼睛。 落款题的名字是何家宁,画名暮春。余杉对画毫无印象,但对何家宁的名字却印象深刻。熊孩子就曾经从他老爹那里偷了一副何家宁的画,转手出去卖了三十万,回头被他老爹一通暴揍。事后熊孩子说被奸商给坑了,那幅画市值最少七十万。 眼前的这幅暮春,幅面比熊孩子偷的那副大多了,要是拿到一五年起码值个一、二百万。余杉动了心思,让徐惠稍等一下,余杉径直找到了负责人,询问暮春那幅画卖不卖。 负责人很高兴,展览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么?于是负责人矜持的说:“原则上这些画都要留着展馆里,直到画展结束。不过我们现在可以接受预定。” 能卖就好说啊,余杉径直问:“那副暮春多少钱?” 负责人想了想,比划出五根手指。 “五万?” “咳咳咳,”负责人咳嗽连连:“没那么贵,五千。” 别说五千,五万余杉也认了。他爽快的说:“在哪儿交款?” 负责人都傻了。他还琢磨着余杉得还还价之类的,哪成想这位直接拍板要交钱。愣了片刻,负责人立马热情的握了握余杉的手:“诶呀,感谢这位先生对当代字画家的支持与鼓励。您这边请,我带您办一下预交款。”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余杉再出现在徐惠面前的时候手里头多了一卷画。见徐惠疑惑的看着自己,余杉笑着说:“我打算把这画当传家宝,说不定过上十几年能值个几百万呢。” 060 天衣无缝 买了画卷的余杉心里有些小激动,轻薄的画卷放在这年头也就几千块,可要是拿到一五年,妥妥的能在齐北换个豪宅。余杉此前还在苦恼于98年的物价,认真算算不论是贵重金属还是工业品、农业品,真心不比15年便宜,尤其是工业品,算起来比15年贵的离谱。 以至于余杉宁可拿着98年的第四代人民币径直拿到15年存入银行。此前余杉倒是琢磨过倒腾古董、玉石之类的,可古董跟玉石这里头的水太深,对此没什么研究的余杉估摸着自己搞不好就得被淹死。古董作假不是什么新鲜事,余杉听人说过,著名的玉石作假‘血侵’,九八年的时候可就有了。正是因此,余杉才没敢倒腾古董跟玉石。 现在好了,余杉总算找到了一条在两个时代间双向赚钱的新路:倒腾当代名人字画!何家宁的履历背景余杉没研究过,可他知道一个事儿。一四年的时候,某老板去饭店吃饭,酒至半酣猛的发现包厢里挂着一幅何家宁的画。起初他还以为是仿品,可看了半天,越看越觉着像是真迹。这位老板心眼多,当即不动声色,叫过饭馆的老板问了问。饭馆老板不识货,说那画是当初两千块钱买来当装饰用的。吃饭的老板直接拍下去一万买了画,回头找专家一评估,那画价值七十万打底,碰到识货的价格还得往上窜! 两千块收的画,十年后价值七十万,可以想见十几年间当代艺术品的增值有多么夸张。余杉想着回头好好查查当代名人字画,这简直就是一条发家致富的捷径。 心里头舒爽,连带着看话剧的时候余杉都十分投入。《榆树下的**》改变自老美1924年的一部电影,整部话剧里充斥着金钱、**,亲情、爱情等等一切的情感,都在对金钱的**中扭曲。余杉是艺术剧院的常客,他曾经跟赵晓萌看过这部戏。 倒是他身旁的徐惠,这姑娘是头一次接触话剧,看得兴致盎然,随着剧情的进展,时而蹙眉,时而叹息。整部话剧结束,演员们集体上台谢幕的时候,徐惠起身鼓掌,并重重的舒了口气。她感叹着说:“幸好这只是一部戏。” 余杉只是笑笑,没说话。戏剧源自生活高于生活,而有时候现实往往比戏剧还要夸张。如果把这部话剧的剧情拆分开来,你会发现总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对应的悲剧。这些余杉都没有说,徐惠只是个刚刚踏上社会的小姑娘,余杉不像她被社会的现实给吓到。 离开艺术剧院,余杉带着徐惠去吃了麻辣小龙虾。徐惠似乎被话剧影响了心绪,有些食不知味。她慢慢的剥着小龙虾的外壳,忧心忡忡的问:“余大哥,钱就真的那么重要么?” 余杉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徐惠感叹着说:“可是小的时候,大家都很穷,也没觉得日子怎么苦,总觉得那时候很幸福。” 余杉说:“那是因为小时候的你不必为生活奔波啊,你父母为你撑起了一片天。”顿了顿,又说:“而且那时候大家都一样的穷,没有贫富差距就没有对比。就好比咱们吃着小龙虾,旁边有人吃拉面,你是不是觉着比人家幸福?可要是旁边的人吃的是大龙虾呢?” 徐惠认真的想了想:“也许吧……可我觉着小龙虾就很好吃了。” 余杉抿嘴笑着说:“也许等你吃过大龙虾之后就不这么想了。” 徐惠将剥好的小龙虾丢进嘴,慢慢咀嚼着若有所思。吃过饭,余杉开车带着徐惠去了光阴酒吧。时间不早不晚,刚刚七点半。他们刚落座,酒吧老板冯铮就兴高采烈的跑了出来。 见着余杉,冯铮就抱怨道:“诶呀余老弟,你可把我害苦啦。” “怎么了?” “你上次唱完没事儿人一样走了,第二天酒吧爆满,一帮熟客指名点姓要听你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我得跟人家客人解释啊,说余老弟你这尊大佛神龙见首不见尾,轻易不出场。可人家客人不答应啊,没办法,斌子他们赶鸭子上架,全屏记性唱了。斌子什么嗓子你知道,唱一半就被人起哄了。”冯铮指着酒吧四处的空座说:“你看看,你看看,门可罗雀啊。余老弟你可算来了,诶?”冯铮转头看向吧台:“傻愣什么呢?没瞧见我哥们来了?把那瓶我私藏的澳洲红酒开了!其他的看着上。” 又看向余杉,冯铮热情的说:“余老弟,老哥我诚意十足,你今天可不能唱一首歌就走人啊。” 余杉笑着打趣说:“冯哥,有些日子没见,没成想您还学会说相声了啊。得,既然您这么捧着,那我今天就扯开嗓子多吼几首歌。” 说话间余杉拉着冯铮落座,闲聊几句,余杉说了正题。 “冯哥,小惠你见过,嗓子不错,一会儿让她上台试试。你听下怎么样,要是行的话,留你们酒吧驻唱怎么样?” 冯铮笑呵呵的说:“行啊,怎么不行。这小妹妹都不用开口,往小舞台上一戳就是一道风景。” 说说笑笑,三个人一瓶红酒见底,转眼间就到了八点半。斌子领着乐队早就暖了场,到了这个时间酒吧里的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冯铮瞧着时间差不多,起身上了小舞台,拿着麦克风兴奋的说:“各位,我是光阴酒吧的老板冯铮,认识我的都管我叫老冯。我跟大家说,今儿你们算来着了……为什么这么说?听了下面这首歌你们就知道了。有请我兄弟余杉,给大家带来他自己作词作曲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酒吧里,没听过那首歌的酒客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有两桌听余杉唱过的,已经兴奋至极的开始吹起了口哨。 零星的掌声与口哨声中,余杉起身上了小舞台。接过斌子递过来的吉他,试了试麦,说:“冯哥捧的有点过了啊,其实我自己什么水平自己清楚,就是一普通音乐爱好者。既然被起哄架秧子赶上了台,那叫唱唱。《夜空中最亮的星》等会儿再唱,先给大家带来一首《生如夏花》。” 试了试琴弦,余杉扫着和弦,慢慢唱了起来。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也不知要多难才能睁开双眼~我从远方赶来~恰巧你们也在~痴迷留恋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主歌唱罢了,几个扫弦过后,余杉陡然提高了声调:“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吟游诗人般的歌手朴树,用激情的旋律,诠释了泰戈尔诗作中的人生态度: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底下的观众头一次听到这首歌,感觉都很新鲜。等到余杉第二遍进入副歌的时候,已经有大胆的妹子跟着哼唱了。 独自坐在座位上的徐惠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的余杉,直到副歌部分那句‘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响起,她才恍然,原来余杉上一次唱的那句就是源自这首歌。徐惠读过泰戈尔的诗,尤为喜欢那首《生如夏花》。 这首歌所表达的,一如打开了心结的徐惠,用全部热情拥抱崭新生活的态度,生如夏花,死如秋叶,还在乎拥有什么? 看着舞台上的余杉激情的唱着,徐惠渐渐沉醉在歌声里。 一曲唱罢,台下不管新朋友还是老朋友,鼓掌喝彩不断。有一桌坐着几个年轻的姑娘,更是尖叫着‘再来一首’。 余杉爽快的又唱了一首,木吉他换成电吉他,这次他没唱‘原创’歌曲,选了一首赵传的《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斌子的乐队对这歌很熟,余杉刚唱一小段,乐队就切了进来。 凭心而论,乐队水平还不错。有着乐队配合,又为余杉的演唱增色不少,酒吧里的现场的气氛愈发热烈。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酒吧里的客人们听嗨了,这次不单是几个年轻姑娘了,不分男女,全都站起来起哄。 余杉的脑门上已经被灯光烤出了汗,他擦着汗说:“不是矫情啊,再唱嗓子就得破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高声叫着:“《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样,我跟一大美女合作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怎么样?我负责伴奏……别起哄啊,怎么也得让我歇歇,不能可着傻小子一个人累。” 哄笑声四起。 余杉笑着说:“那行,没人反对我就当大伙同意了。小惠!”余杉冲着徐惠招招手。 徐惠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起身慢慢走向小舞台。余杉推开麦克风,嘱咐说:“别紧张,你往下瞧,黑乎乎一片都瞧不见人。就当自己唱卡拉OK了。” “恩。”徐惠点了点头,又反复的深呼吸。 余杉坐在一旁,又换了木吉他,待徐惠示意准备好了,才弹起间奏。 头一次配合,余杉生怕徐惠找不准切入点,在旁边还特意点头提示。结果余杉发现自己完全是多余,齐北师范虽然不是专业的音乐学校,可架不住徐惠这姑娘有天赋啊。 清澈的声音从徐惠的口中飘出,带着独特的韵味。待唱到副歌部分,余杉发现自己又错了……这姑娘居然不用假音直接就给唱上去了。单凭这嗓子,不去当歌手简直就是浪费天赋。 061 幺红上岗 歌曲的后半段,余杉切进去,跟徐惠合唱起来。很明显,对于酒客们来说,徐惠这样的漂亮姑娘,又有一把好嗓子,远比余杉有吸引力多了。 余杉很自觉的让了位置,看着徐惠又唱了一首《野花》。等俩人下了台,酒吧的老板冯铮直接就拍了板,说从今儿开始徐惠就可以在酒吧驻唱。 末了冯铮又来了句玩笑,说:“余老弟啊,你早说小惠能唱这么好啊。要是早知道我还等你干嘛,直接八抬大轿请小惠来当台柱子了。” 余杉配合着瞪起了眼:“冯哥,咱们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冯铮没绷住,直接乐喷了。又闲聊几句,等冯铮一走,周遭来敬酒的酒客就开始络绎不绝。有余杉在,那些男的不好意思往前凑,可那些姑娘家就没那么矜持了。那一桌的几个姑娘围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那两首歌是不是余杉写的,一会儿又问余杉什么时候再来。 好不容易答对走,余杉一看时间都快十点了,赶忙跟冯铮打了个招呼,带着徐惠离开了酒吧。回去的路上,徐惠把车窗降下来,头微微弹出去,任凭迎面的风吹乱自己的头发。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脸上挂着笑容,还轻轻哼唱着那首歌。 察觉到余杉在看自己,徐惠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说:“余大哥……我是不是变成疯丫头了?” “疯点有什么不好?”余杉说:“趁着年轻赶紧疯疯,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再想疯都疯不起来了。” 徐惠咯咯笑着,应道:“好,那我从今天开始就当一个疯丫头!” 余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情愉悦。感觉徐惠又如夏日里的小白花,在无人注意的夜里,静静的绽放。 ……………………………… 杨睿找驾校练了一天,回来后信誓旦旦的保证,已经找到了稳当的感觉。余杉把车钥匙丢给他,安排他每天晚上接送徐惠。于是徐惠成了光阴酒吧的一大传奇,老板对其态度和蔼,有保镖随行,来去有奥迪接送。总去光阴酒吧的客人们开始揣测,有说徐惠是玩儿票富家女的,也有说徐惠是被人包养了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经历了前一段流言蜚语的侵袭,徐惠成长了不少。她从不去管与自己无关的人在说些什么,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每天准时到酒吧,唱上三首歌,然后被杨睿送回家。酒吧老板冯铮给的酬劳不高不低,三首歌五十。徐惠对此很满足。 她每天都充满希望,畅想着等攒够了钱,要去看看余杉描述中的丽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余杉这两天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透顶,每天对着静止的监控画面发呆。他觉着简直就是浪费生命,第三天就要坐不住的时候,丁大侃来了。 那家店已经谈了下来,店主也同意把育才小学的欠账转让给余杉。累计没结的欠账将近六万,但实际能入账的金额也就四万,再刨去招待张长贵的费用,四万都拿不到手。所以那店主一听丁大侃的要求,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 丁大侃是什么人啊?能占便宜绝不吃亏。这家伙跟店主蘑菇了两天多,楞是磨出了个实际金额的九折优惠。余杉很满意,跟丁大侃跟店主见了一面,又用了两天时间跑了工商、税务,总算是把这事儿给办了下来。 如今是万事俱备,就等着坑张长贵了。事到临头,余杉又犯了难:谁出面去坑张长贵? 余杉自己不想蹚浑水,丁大侃一个京都人,出面的话容易遭到地方保护主义反弹。杨睿就更不用说了,那小子是个直肠子,干不了这些弯弯绕。至于谭淼跟徐惠,余杉想都没想。 琢磨来琢磨去,余杉猛的想起来一个人。谁啊?幺红啊! 幺红简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过特殊职业经历,端得起架子,拉得下脸,必要时候撒泼、耍赖她绝对能干出来。 兑到手的那家店余杉根本就没瞧得上眼,也没想过怎么经营。都不用别的,余杉只要承诺分给幺红一部分经营权,那姑娘就得乐疯了,然后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余杉是个行动派,想到做到,当天晚上就去了一趟金碧夜总会。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幺红居然不在。 另外一个失足女引着余杉去了卡座,余杉也没心思跟她套话,直接问幺红怎么没来。 那失足女浪笑着:“诶呀大哥,这么大个夜总会又不止小妖一个姑娘。不信你试试,我活儿比小妖好多了。” 余杉这个腻歪啊,皱着眉头,丢过去一百块钱说:“别废话,我找小妖有事儿。” 那失足女见钱眼开,立马说:“大哥你还真恋旧……不过小妖不干了。” 小妖不干了?余杉很意外,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不干了?那你知道怎么联系她么?” 看在钱的份儿上,那失足女找了领班,回来后给了余杉一串寻呼号码。拿了号码,余杉没多待,转身就走了。出了夜总会,对着寻呼号码余杉犹豫了半天。 幺红都从良了……还能接这活儿么? 想了半天,余杉觉着自己实在找不着合适的人了,硬着头皮那手机打了个寻呼。坐进车里等了能有二十分钟,手机响了,接起来就听幺红不耐烦的问:“谁给我打的寻呼?” “我姓余。”余杉说。 “余……哎呀,余哥啊。”小妖立马热情了起来:“你咋知道我寻呼号的?” 余杉尴尬的说:“我从你们领班那儿打听的。” 小妖也很尴尬,说:“那啥,大哥,那活儿我不干了。” 余杉乐了,说:“我也没因为那事儿找过你啊。这样,我手头有个生意,需要你抛头露面,有没有兴趣?正经生意。” 小妖一听高兴了,拔高了声调说:“感兴趣啊,太感兴趣了。你说吧大哥,啥生意。”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人在哪儿?咱们面谈。” “还是我去找你吧,我家太偏了。” 余杉把地点定在百货大楼,他把车开到地方,等了半个多钟头,瞧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幺红从里面走了下来。 一段时间没见,幺红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身上的风尘气少了不少。余杉降下车窗招呼了一声,幺红瞧见奥迪倒是没怎么惊讶,饶有兴致的绕着车瞧了一圈才坐进副驾驶。 “买车了啊,大哥。” “恩,有个车出行方便点。” “诶呀,大老板就是不一样,这车可真好。”四下查看了下,幺红直接问:“大哥,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啥生意啊。” “事情有点复杂……”余杉隐去前因,直接把文化用品店与要对付张长贵的事儿简略的说了说。“……这样,不让你白忙活。事成之后,这家店我分你百分之四十。” 小妖高兴了,简直就是喜从天降。连忙说:“大哥,你就是我的贵人。别乐,我说的是真事儿!就冲这,白忙活我都乐意。” “那行,那家店就在……你明早就过去接手,回头我把欠条给你,你能闹多大就闹多大。你要是闹破了天,说不定我一高兴把这家店都给你了。” “真的啊,那行,大哥你就瞧好吧,这事儿我拿手!” 事情谈拢,余杉把小妖送回了家。幺红别看曾经是个风尘女,但信用十足。第二天一早,刚到七点就到了店门口。等了能有快一个钟头,才等到余杉。 交接程序头两天已经办妥,余杉把欠条交给了幺红,又商量了下,决定把店里的货清仓处理。幺红办事儿雷厉风行,没多长时间就在门口竖了个《挥泪清仓大处理》的牌子,用买了个喇叭,反复放着噪音。店里头库存的文化用品总价不到四万,余杉不求赚钱,能保本就行。 市场上卖一块钱的圆珠笔,店里头五毛钱就往外卖。收大喇叭吸引进店的顾客,即便原本没有买的心思,也被实惠的价格引得买上一些。等到了下午,店里头人头攒动,买东西的络绎不绝。幺红一个人忙活不过来,急三火四的打了几个电话,找了几个闲着没事儿的姐妹过来帮忙。 有了帮手,幺红总算闲了下来。转天早晨,幺红拿着欠条理直气壮的找上了门。进到育才小学里头,找到后勤组,幺红站在门口扯着嗓子问:“谁是张长贵?” 张长贵一瞧来的是个漂亮姑娘,眼睛都直了。咧嘴笑着迎了上来:“我就是我就是,你找我什么事儿?” 幺红没给他好脸色,绷着脸掏出欠条晃了晃:“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张长贵都懵了:“我欠你钱?”老小子看了眼欠条,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对,这欠条是打给文化用品店的,怎么落到你手里了?” “那店卖给我了,你的欠账也转给姑奶奶我了,说你欠我钱不对啊?” “卖给你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幺红没好气的说:“咋地,我兑个店还得请示你?你以为自己是市长啊?”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别特么跟姑奶奶扯淡,赶紧还钱。” 碰上个不讲理的主儿,张长贵皱着眉头说:“我们学校跟文化用品店有协议,都是一年一结账,现在时间……” “那是以前,现在店是我的。姑奶奶可没答应过一年一结账。” 张长贵心里头把前任店主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着一众同事的面儿,他也不好发火。只能耐着性子说:“这样,我跟领导请示一下,尽快给你答复怎么样。” 幺红瞟了他一眼,说:“那就再给你一天时间。咱把话说在头前,一共五万九千三百四十七块六,少一毛钱都不行。” 张长贵眨了眨眼睛,脑子嗡的一声就炸开了。心想着坏菜了,他跟前任店主做了扣,账面上的确是这么多钱,可实际给店主的也就四万出头。现在店主换了人,他找谁认这个账去? 062 小心玻璃 幺红走了,张长贵犯了愁。刚才办公室里头人多,他也没法跟幺红辩驳究竟欠了多少钱。按照他跟文化用品店的协议,这笔账是在新学期初结清,店主归还欠条,并且按照欠条上的金额开出全额发票,但张长贵实际上只支付给文化用品店不到四万。剩下的将近两万元属于灰色收入,大头给校长,剩下几千悄无声息的落进了张长贵的腰包。 他怎么也没想到,好端端的文化用品店突然就换了东家。老小子坐椅子上一琢磨,觉得这事儿还得找原来的店主,不然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他先是给原来店主的座机打电话,提示已经停机;跟着又打了几个传呼,等了一节课也没见会电话。 张长贵待不住了,后勤处原本就没什么事儿,他也不打招呼,问同事借了个破自行车就走。骑着自行车吭哧吭哧蹬到造纸厂家属楼,敲了半天门没反应,一打听才知道这户人家房子刚卖,全家去了海南。 诶哟,张长贵这个恼火啊,老小子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闷烟,眉头皱得再添一笔就成东北虎了。现在的情况是黄泥烀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成屎了。为今之计,只有跟新店主幺红商量着办。只是一想到幺红那泼辣的样,老小子就头疼。 琢磨明白,张长贵蹬着破自行车又往回走,骑了半个钟头到了文化用品商店。眼前的文化用品商店彻底变了样,门口拉着‘清仓甩卖’的横幅,喇叭里播放着‘本店因房租到期……’的宣传语。正赶上放学时间,店里头人头攒动,既有小学生,也有牵着小学生的大妈。这年头的促销手段远没有十几年后那么普遍,再加上价格的确实惠,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的抢着货架上的文化用品。门口结账的柜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张长贵费了半天劲才挤进去。 老小子目光扫了半天才瞧见收银台后头正在点钞的幺红。小妖的心情好到了几点,她左手捏着厚厚一叠钞票,下面是百元大钞,中间是十块、五块,最上头是一块、两块、五毛的零钱。小妖从没做过生意,更没有成本核算的意识,所以挥泪大甩卖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日进斗金。 她朝着右手食指清啐一口,拇指跟食指捻了捻,随即缓慢的开始点钞。一边点一边心花怒放,琢磨着等把店里的货清了仓,是不是跟余杉商量下改成服装店。 刚点了几张,一团阴影遮了过来,小妖不乐意的抬头一瞧,发现来的人是张长贵,秉承着余杉的嘱托,小妖更没好脸色了。她拉长了一张脸,斜着眼瞟了张长贵一眼,然后就好像没看着一样继续清点钞票。 张长贵窝着火,强自耐心的说:“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诶呀卧槽,张长贵怒了,冷哼一声:“不认识我?那好,那你就别想拿到钱。” “哟哟哟,我拿不着钱不会上学校去要?学校不行就去教育局,教育局不行就去法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总有说理的地方。” 小妖跟吃了火药一样,明摆着就想把事儿闹大。这正是张长贵害怕的。 老小子咽了口吐沫,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钱啊。” “好,还钱没问题。”张长贵左右张望了下,见没熟人,压低声音说:“但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数。明白跟你说吧,我最多给你四万,多一分钱都没有。你要认了,那过一个月我就把钱送过来。你要不认,那就随你怎么闹。” “真有意思,”小妖丢下钱,盯着张长贵说:“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六万就成了四万,你忽悠谁呢?” “忽悠?这是我跟以前这家店老板定的。” “现在这家店是我的,欠条也是我的。你俩定的你找以前老板啊,我管不着也不想管。反正这欠条上的钱少一分都不行。” 张长贵瞪大了三角眼发飙了,重重一拍桌子骂道:“臭娘们,怎么说都不行了是不?” “咋滴?你还想打我啊?”小妖怡然不惧,侧头朝着门口喊:“姐妹们,有人要打我!” 话音刚落,呼啦啦围拢过来三、四个女人,这里头既有二十郎当的不良少女,也有四十来岁的泼妇,还没等张长贵有什么动作,老小子就被吐沫给淹没了。 “干啥呀,欺负人呢?” “长没长眼?欺负到小妖头上了?” “老犊子你想咋地!” 小妖找来的几个女的都不是善茬,也不知被谁撞了下,老小子身子一歪撞上了旁边的中年妇女。好巧不巧的,胳膊肘正好撞在了那妇女的胸口。那老娘们眼睛陡然瞪大,大喊一声:“耍流氓啦!”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嗷的一嗓子,那女人扑上去,两把就抓了张长贵个满脸花。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还没等张长贵反应过来,剩下的几个女的也扑了上去。 这个抬脚就是一个高跟鞋,那个抻着胳膊揪耳朵,不良少女挤了半天才伸手拧住张长贵的腰。要说还得算小妖最猛,这妞儿抄起收银台上的订书器,没头没脸的就朝着张长贵的脑袋砸了下去。 诶哟,张长贵这辈子就没这么惨过。尖细包着铁皮的高跟鞋踹上去有多疼?张长贵总算体会到了。仗着还有点力气,张长贵挣扎着总算跑了出去。这会儿老小子浑身上下已经没好地方了,脸被抓花了,耳朵拧肿了,腰上全是青紫,大腿被踹得全是鞋印,脑门上还起了个大包。 就这还不算完,他前脚跑出去,几个女人后脚朝着扫帚、拖布就追了出来,边打边骂。小妖可是个人精,眼瞅着一群顾客在看热闹,嗷一嗓子干打雷不下雨就嚎上了。 “呜呜呜……我的命咋这么苦啊,好不容易攒点钱兑了个店,就这么让人给坑了……” 她负责哭,她找来的几个姐妹负责骂人。这个一嘴,那个一句,加上小妖偶尔苦着补充,算是把事情经过给还原了。总的来说就一句话,育才小学张长贵欠债不还,打算赖账。 赖账这种事在这年头实在太普遍了。有原本的至交好友借了钱不还反目成仇的,有企业欠下三角债不还的,有国企开不出工资的。这些杂七杂八的债务,到头来都摊在了老百姓的头上,所以他们也最痛恨欠债不还。 围观的群众眨眼间群情激奋,有出主意的,建议去教委告状;有声讨的,骂了张长贵的八辈祖宗;有劝慰的,直说几个姑娘不容易。 这边儿群情激奋,街对面的张长贵连还口的余地都没有。老小子捂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连自行车都没敢要,灰头土脸的跑回了育才小学。到了校门口,张长贵才琢磨过来,丢了自行车,他没法跟同事交代。脸上的抓痕火辣辣的疼,张长贵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一跺脚:“臭娘们,这事儿没完!” 进育才小学之前,张长贵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除了没进过监狱,社会混子干过的糟烂事他一样没少。挖绝户分他没那胆儿,踹寡妇门他可总干。一来二去,那怕混进育才小学,那些社会上杂七杂八的关系他也没断。 回了家张长贵越琢磨越憋气,抄起电话给外号耗子的混子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把事儿一说,耗子没口子的答应下来。转过头,耗子找人打听了一下幺红的背景,一听以前坐过台,没什么背景,耗子就有了底,当天就找了几个小兄弟,把教训幺红的事儿安排了下去。 另外一边,小妖是谁啊?出了名的人精。前脚揍跑了张长贵,后脚小妖就把事儿报告给了余杉。余杉听了很欣慰,感觉出了一口恶气。转念一琢磨,觉着张长贵那小肚鸡肠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就让杨睿、丁大侃这哥俩没事儿去文化用品店看着点。 挂了电话,小妖还不放心,抄起电话又给大伟打了个电话。没说前因后果,就说张长贵欠钱不还,还要找她麻烦。大伟一听就怒了,臭老九还敢反了天?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回头就带兄弟过去帮着看场子。 第二天一早,杨睿开着奥迪载着丁大侃先来的,没多大一会儿,大伟带着二驴、大春外加大民几个憨货也来了。小妖手里头有了钱,爽快的很。在店后头支了桌子,沏了茶,好吃好喝招待着。杨睿跟丁大侃不待见大伟他们,俩人干脆就坐在门口抽烟晒太阳。 十点钟不到,马路对面晃荡过来四个混子。丁大侃眼睛对贼啊,一打眼就瞧出来不对,随即碰了碰身旁的杨睿。 “诶?瞧见没,找事儿的来了。” 杨睿很兴奋,揉着双手关节哗啦哗啦直响:“待会儿你看着就行了,好长时间没动手,手都痒了。” 丁大侃嗤的一声笑了:“你好好的私家侦探混成了司机加保镖,再这么下去小心司机都没得干……诶呀,一人俩吧,我也手痒。” 俩人说这话,浑没把迎面过来的四个混子放在眼里。不过半分钟,四个混子过来了,上了台阶就要往店里走。 丁大侃站起身拦住:“诶诶诶,干嘛呢?” 领头的混子有点懵:“咋了?” 丁大侃笑嘻嘻的说:“不咋,就是不让进。” “凭啥?” 丁大侃指着玻璃上贴着的字儿说:“不认字儿?” 混子瞧了一眼,只见玻璃门上贴着四个大字:小心玻璃。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四个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还是身后的小弟反应快,附耳说道:“大哥,他说你是玻璃。” 063 高人 耗子派来的领头混子叫傻强,长得五大三粗,就算放内蒙也算得上是胳膊上能跑马的汉子。唯有一点,一看就是肌肉比脑子多的主儿,这家伙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玻璃’是什么意思,当时就气炸了! 这会儿也顾不得耗子嘱托的找茬招数了,径直从后腰抽出半截螺纹钢条,怒不可遏的指着丁俊:“诶呀卧槽,你特么找死啊。” 这家伙不是齐北本地人,确是地道的东北人。东北某些地区方言很有特色,有些平卷舌不分。丁大侃一听就乐了:“屎还用找?这不自己个儿就送上门来了么?” 傻强一愣,随即怒吼一声:“槽尼玛,干死他!”嗷嗷叫着,高举着螺纹钢就冲了上来。 傻强冲上来的时候,丁大侃前一刻还笑呵呵的坐在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下一刻丁大侃猛的弹起来,起身的同时右手抄起板凳就甩了出去,砸向傻强的面门。 傻强只是大脑反应慢,长期运动让他的小脑反应比一般人还要快,瞧见砸过来的板凳,挥舞着螺纹钢将其拨开板凳,顺势挥舞螺纹钢反手砸向丁大侃。丁大侃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往后退了一个台阶。这会儿丁大侃已经退无可退,他身后就是墙,但这家伙好似没心没肺一样,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心。只见他微微屈膝,后背贴在墙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钢条在自己胸口前一寸划过,紧跟着猛的发力腾空而起,前倾的双手一下子箍住傻强的脖颈,用力往下拽的同时右膝越过傻强拿着螺纹钢的双手,猛的撞在了傻强的面门上。 一声闷响,傻强原本前冲的身体陡然僵持了下,然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的摔在了台阶上,滚落下去。 一招制敌!共和**人不讲什么花架子,求的就是速战速决。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让人反应不及。店门口,俩刚迈出门口的姑娘瞧着气势汹汹的傻强,尖叫声刚刚响起,另外三个混子叫嚷着正往前扑上来,傻强就倒下了。 扑上来的三个混子脸上的表情从原本的狰狞变成了错愕,搞不清楚傻强怎么就倒下了,就是这半秒钟,足够形势倒转了。丁大侃身旁的杨睿早就起了身,如同猛虎一样,擦着傻强倒下的身体下了台阶,毫无花俏的一脚踹在手持钢管的一个混子的腹部,那小子嗷的一嗓子倒飞出去趴在了地上;这时候另一个混子刚从错愕中清醒过来,瞧见凶神恶煞的杨睿,这家伙也顾不得心里害怕了,径直抄着匕首扎了过来;杨睿一个侧身躲过捅过来的匕首,一错身胳膊肘敲在了混子的脖子上,那混子丢了匕首捂着脖子窒息着跪倒在地。 最后一个混子是个黄毛,穿得花里胡哨,身子瘦得跟麻杆差不多。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瞧见形势不对就放慢了脚步,待到傻强倒地,这小子扭头就要跑。 还想跑?丁大侃怎么可能给这家伙溜走的机会。三两步追上去,揪住脖颈往回一拽,脚下下绊子,那黄毛仰面朝天就倒在了地上。 丁大侃一打眼就瞧出来黄毛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吓唬性的一抬腿,那黄毛立马抱头求饶:“大哥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 丁大侃乐了,蹲下身,从前兜掏出香烟叼在嘴上,笑嘻嘻的看着黄毛说:“你怎么能求饶呢?道儿上的爷们都得是铮铮铁骨,宁死不屈啊。” “大哥你别逗我,我真知道错了。” “哦,错哪儿了?” “错……错……不该瞎混?” 丁大侃甩手啪的一耳光,打得黄毛眼冒金星:“不对,你再仔细想想。” “啊?” “啊什么啊,赶紧想,想不出来还得挨揍。” “不……不该惹上您?” 啪!又是一耳光。 丁大侃揉着巴掌皱眉说:“不对,继续想……啧,脸皮怎么这么厚,震得我手疼。” 黄毛混子都快哭了。初中教导主任也没这么不讲理啊。 “大哥,我真想不出来。” “那就怪不得我了。”丁大侃作势一挥手,黄毛吓得立马举起双手护住脑袋。丁大侃哈哈大笑,指着黄毛说:“瞧你那怂样。得,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错哪儿了。你啊——”说着,丁大侃揪住黄毛的头发,来回晃动,连带着黄毛的脑袋也跟着晃。“——错就错在染成黄毛恶心我。” 黄毛真哭了:“我马上剃个秃子。” “这就对了。”丁大侃点着香烟,抽了一口说:“这事儿结了,”还没等那黄毛一口气松完,丁大侃又说:“现在来说说你惹我的事儿吧,谁让你来的?” “耗……耗子哥。” “耗子?”丁大侃人生地不熟,回头瞅向看热闹的杨睿。杨睿瞪瞪眼,说:“瞅我干啥?我就比你早来几天。” 丁大侃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惆怅的说:“这就麻烦了,找不着正主儿我也不能放你走啊。” 丧了胆的黄毛立马上道的说:“我知道耗子哥在哪儿。” 丁大侃轻轻拍了拍黄毛的脸,赞赏的说:“你小子很上道嘛。得,你带我找着正主儿就放了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黄毛不停的点头。 这会儿功夫,后院正喝茶的大伟他们,嗷嗷叫着,拎着凳子腿冲了出来。一出门,瞧见地上躺了一片就傻眼了。 脑子不太灵光的大春还问呢:“卧槽尼玛,人呢?敢砸妖姐的场子,活腻歪了吧!” 二驴朝着大春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个混子说:“你特么眼瞎啊。” “哎呀卧槽,这谁这么猛啊?” 缩在后面的大民探头探脑的瞅了几眼,一眼瞧见体型庞大的傻强了:“二哥,你看那小子是不是傻强。” 二驴仔细一看,瞪大了眼睛:“诶?还真特么是傻强啊。” 傻强是谁啊?齐北地界混子里出了名的夯货。用东北话讲,叫虎,遇事儿不过脑子。这货身高体壮,曾经被好几位社会大哥相中,当做金牌打手培养。结果傻强不负众望,猛是猛,猛大发劲了。看场子能把客人打成脑震荡;收账能把欠债的从二楼扔下去;社会大哥带着出去跟人家谈判,大哥还没发话呢,这货在外头就跟对方小弟干起来了。几个看走眼的社会大哥都快被傻强弄疯了,送瘟神一样又把这货给送走。 但不管怎么样,齐北这地界,混社会的都知道傻强这么一号夯货,除非喝多了脑子犯抽,否则没人去招惹这货。 就是傻强这么猛的夯货,愣是直挺挺的躺在那儿了,大伟楞在那儿一时间想不明白丁大侃跟杨睿这俩人是怎么办到的。 这时候,帮着小妖看店的不良少女兴奋了,拍着巴掌叫着:“哎呀妈呀,一下放倒一个,太姬巴帅了!”这妞儿一边说还一边儿比划,似乎打算还原刚才杨睿跟丁大侃的动作。 丁大侃起了身,他跟杨睿已经瞧见了傻愣着的大伟等人。冲着大伟招招手,拎着凳子腿儿的大伟迟疑着走过去:“丁哥,啥吩咐?” 丁大侃指着地上的三货说:“人交给你了,那俩没事儿,那个大块儿头费点劲,估计有点脑震荡。” 大伟拍着胸脯:“行,你放心吧。” 丁大侃点点头,旁边的杨睿一脚踢在躺着的黄毛身上:“别特么装死,起来!” 黄毛很听话,屁都没放一个麻利的爬了起来。俩人押着黄毛上了奥迪,汽车发动,轰鸣着汇入主干道,转眼就没了踪影。 大伟、二驴、大春、大民四个货齐刷刷站在街边,目送着奥迪在视野中消失。好半晌,二驴倒吸一口冷气说:“高人啊!” 大伟不耐烦的瞥了其一眼,指着地上的仨混子说:“那俩打发走,找辆车把傻强送卫生所。” 那俩混子倒没什么事儿,哼哼半天自己个儿就爬了起来。二驴招手叫了一辆人力三轮,逼着那俩混子架着还晕乎乎的傻强上了车。 人一走,二驴来了精神,朝着周围看热闹的喊:“都特么看啥,完事儿了!”喊完,趾高气扬的往店里头走。 辍学边缘的技校生大民兴奋不已,边走边跟大春说:“哥,那俩人是谁啊?太特么厉害了,连大春都给放倒了。” 大春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早晨来的时候,瞧见丁大侃跟杨睿,他还以为俩人是坐门口等亲戚的顾客呢。 打头走着的大伟心中的疑惑不比大民少,进了店里立马找上了小妖,询问丁大侃跟杨睿的根底。小妖都没见过丁大侃跟杨睿,只知道俩人是余杉派来的。不过小妖是谁啊?金碧夜总会里头走出来的人精。 这妞儿故作神秘的笑着,就是不说话,吊胃口吊得大伟心里头抓心挠肝又无可奈何。问得急了,小妖干脆推说一句朋友的兄弟。至于是哪个朋友,说了你也不认识。 大伟心里头不太好受,大清早起来过来拔份儿,结果嘛事儿没捞着,风头没出,竟当路人了,他感觉自己丢了面子,又不知道打哪儿找回面子。 小妖一瞧大伟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嬉笑着说:“这事儿还没完呢,老娘可不能白请客。闹事儿的给打跑了,这不后头还有找人来闹事儿的吗。” 大伟一听高兴了:“谁啊?你把名儿告诉我,我找他唠唠。” 064 犯太岁 耗子五短身材,留着刮青的头皮,这才六月份就穿上了跨栏背心、大裤衩,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稀里哗啦的搓着麻将牌。一圈儿牌打完,对家接了个电话有事儿要走,这牌局就散了。连台费带耗子赢的,一上午算下来五百多块。 耗子点着钱心里美滋滋的,这日子过得滋味十足。耗子八十年代就开始混,这人胆儿小猴儿精,一有风声立马躲去乡下亲戚家,极其幸运的躲过了历次严打。等混到九十年代,八十年代那一批赫赫有名的江湖大哥抓得抓、判的判,一直不起眼的耗子反倒借机上位。江湖地位有了,钱也有了。 有句话叫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老资历的耗子放在齐北算不上什么有名的社会大哥,比之这几年冒头的刚子、蓝彪都远远不如,但耗子自己个儿很知足。他很清楚一个道理,枪打出头鸟。这么些年混下来,声势比蓝彪、刚子还大的社会大哥有的是,基本上名声越大,到最后死的就越惨。 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麻将馆开着,出门几个小兄弟跟着,遇到事说句话大家伙都能给个面子,也就算混明白了。 送走牌桌上的仨人,耗子抻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出了店门打算吃点东西。刚进巷子里,就感觉背后风气,紧跟着脖子一疼,耗子眼珠一翻就昏了过去。 杨睿扶着耗子,奥迪车轰鸣着停在了杨睿旁边,车门打开,丁大侃下来跟杨睿俩人一起把耗子捆上,蒙上眼睛塞上嘴巴,又抬着塞进了后备箱。做完这一切,俩人上车,奥迪100轰鸣着离开了小巷。 上了车,杨睿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摘下帽子跟口罩,眼睛盯着路问:“现在咋整?开的僻静地方揍一顿?” 副驾驶的丁大侃悠哉悠哉的吹着风,笑嘻嘻的说:“那多没劲?我想想啊……这么着,咱往僻静地方开,到地方把老小子扒光了往那儿一扔。” 杨睿警惕的看了一眼丁大侃:“大侃,你特么天生就是一个损种!” 丁大侃嘎嘎笑着,毫不在意的说:“谢谢夸奖啊,哥们儿这叫伸张正义、替天行道。” 杨睿也憋不住乐,开着奥迪直奔东郊。杨睿也是真狠,上了省道猛踩油门,开出去能有七十公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扒光了把耗子丢下了车。 等耗子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懵逼了,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头上大太阳照着,四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站在那儿骂了半天街,后来耗子泄了气。他连谁干的都不知道,找谁报仇去?耗子四下寻摸了半天,折了向日癸的叶子护住裆,欲哭无泪的沿着道乱走。 这条道通往东升水库,很僻静,平素很少有车经过。偶尔经过的汽车,大老远一瞧见光屁股挥手的耗子,第一反应绝不是踩刹车,而是踩油门加速通过……谁特么知道这人是不是神经病、变态? 耗子走出去快十公里,好不容易拦了一辆农用四轮车。开车的农民大哥是个好人,瞧着耗子那惨样不太忍心,给了一条露半个屁股的裤子外加一双漏脚趾的布鞋,又开着四轮车把耗子送到了乡里。 耗子找到派出所的时候都哭了,他头一次感觉见到警察会这么亲切。折腾了整整一天,等回到齐北的时候都快晚上了。 饿得前心贴后背的耗子二话不说,直接找了个饭店点了一桌子菜。饭桌上耗子胡吃海塞,几个小兄弟都憋着乐,谁也不敢说话。吃饱喝足,耗子才反应过来,貌似人少了几个? “傻强他们呢?” 有小兄弟说:“别提了,傻强他们碰到硬茬子,让人给揍进医院啦。” 正说着话,跟傻强一起的俩混子找上了门。一见着耗子就开始哭诉,他们是怎么被丁大侃、杨睿给虐的。哭完了,一个混子抹着眼泪问:“大哥,傻强还住着院呢,医药费是不是先给垫上?” 耗子这个闹心啊,觉着今年是自己本命年,犯太岁,最近实在倒霉。让自己姘头给了钱,转而问:“黄毛呢?也住院了?” “没有。黄毛让那俩小子逮走了。” 耗子眼珠一转,前因后果一联系,就琢磨明白过来了。怒不可遏的一拍桌子:“卧槽塔吗的,黄毛肯定当了二五仔!” 酒桌上几个小兄弟嚷嚷着血债血偿,怒不可遏的耗子愣是没应声。回想起来耗子一阵后怕,对方既然能悄悄把自己丢到七十公里外,那就有能耐顺便挖个坑把他埋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耗子今年三十七,早就过了愣头青的年纪,更何况他年轻的时候也没犯过傻。他知道自己惹不起,但又咽不下这口气。 一边喝酒一边琢磨,这越琢磨就越生气,到最后一拍桌子:“坤子,你特么明天带人跟我走一趟。王八蛋张长贵,老子跟你没完!” 事实上不止是耗子觉着自个儿命犯太岁,鼻青脸肿的张长贵同样在琢磨犯太岁的可能性。他原指望着耗子带人闹一闹,能吓住小妖那娘们儿,结果老小子等了一上午也没信儿。中午的时候他特意去看了一眼,文化用品商店照旧营业,屁事儿没有。 正琢磨耗子不靠谱呢,回家的路上就被几个混子给堵了。大伟带着二驴、大民、大春,人手一根棒子,瞧见张长贵过来,四个人呼啦啦从胡同里闪出来,瞬间就给围了起来。 张长贵都懵了,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别动手,我兜里就七十多块,都给你们。” “槽尼玛谁稀罕你钱?给我打!” 大伟一声令下,四个人轮着棍子一通砸,把张长贵砸倒在地,又翻滚着掉进了排水沟。张长贵住的胡同是一片平房,排水沟里头全是生活污水,腥臭无比。 打成这样,大伟几个人都被熏得皱鼻子。停了手,大伟扛着棍子蹲下来,冲着臭水沟里的张长贵说:“槽尼玛记住了,那家文化用品店是我罩着的,再特么起坏心眼子,老子废了你!走!” 大伟招呼一声,四个人趾高气扬的走了。 张长贵费了好半天的劲才从排水沟里爬出来,这会儿老小子已经没人样儿了。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不说,浑身上下都是腥臭的污水。 躺地上缓了半天才爬起来,等回了家他这模样立刻引得媳妇惊呼不休。张长贵推说自己碰上劫道的了,他媳妇死活不信。大中午的跑胡同里劫道?脑子被驴踢了也干不出这种事。 老娘们狐疑的诈张长贵:“你是不是搞破鞋让人家给揍的?” 张长贵气炸了,跟媳妇吵吵起来,最后还动了手。媳妇哭哭啼啼上班去了,张长贵照了照镜子,干脆打电话请了假。 老小子越想越生气,又抄起电话打给耗子。结果电话干响铃就是没人接,他还以为事儿没办成耗子不好意思接电话呢,根本没想到耗子也出事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张长贵还在被窝里琢磨着要不要去上班呢,耗子就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找上了门。 张长贵被耗子这架势唬得一愣一愣的,爬起来问:“啥意思啊,耗子?” 还没等耗子张口,耗子的小弟跳出来不乐意了:“槽尼玛耗子也是你叫的?叫浩哥!” 耗子摆摆手,瞅着张长贵说:“张长贵,这事儿你说怎么解决吧?” “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你求我办事儿,我排了傻强去帮你,结果傻强被打进了医院,老子特么的也被绑了,扔到东升水库边上,还特么给脱光了。你说什么事儿?” 耗子话里信息量有点大,张长贵反应了半天。 “别装傻,问你呢,怎么解决?” 张长贵不乐意了:“事儿你也没给我办成啊。” “对,是没办成。所以这钱我就不收了,可医药费得掏吧?老子受了惊吓,你也得淘点压压惊吧?”耗子的眼神凶狠起来,几个小兄弟配合着开始活动手脚,捏得指关节哗啦哗啦直响。 张长贵有心反驳,却张不开口。耗子明显犯了狠,这会儿他只要嘴硬一句,一顿打是跑不了啦,保不齐家都得让人家给砸了。 “行行行,你说个数吧。” 耗子长出口气:“这就对了,我就说你这人识数。这样,我吃点亏也不讹你,你给两万块钱得了。” “两万!”张长贵被吓了一跳。 耗子的小兄弟瞪着眼说:“嫌少啊?那你再加点?” “不少不少……”张长贵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耗子阴笑着说:“不难为你,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记住喽,两万,少一分也不行。” 065 吹牛也有代价 张长贵算是倒了血霉了。别看耗子被杨睿、丁大侃整得成了缩头乌龟,但对付他张长贵简直是底气十足。这年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精神病。把张长贵、耗子跟杨睿、丁大侃放一起一比,老小子立马就成了软弱可欺。 口头答应了耗子,一想起两万块钱张长贵就肉疼。这可不是十几年后,平平常常的家庭积蓄都有个十几、几十万,这年头两万块钱都能在市区买个小七十平的房子,毫无疑问算是巨款。张长贵这些年在育才小学后勤处倒是捞了点,可他本心绝对不想掏这笔钱。 不像掏钱就得想解决办法,前头说了,这年头齐北地界的老百姓碰上事儿很少走司法口,绝大多数情况都是托关系找社会大哥帮着摆平。张长贵七扭八拐的倒是联系上了一个社会大哥,电话一聊,那大哥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一万好处费,说给他一万能帮着说说情。 张长贵一琢磨,给那大哥一万,耗子那头打底还得给一万,说不定一万还挡不住,里外里没省钱还多花出去不少。亏着这老小子鬼精,只说帮亲戚打听,没说死定下来,不然社会大哥不高兴喽又是一桩麻烦。 老小子灰心丧气,生怕耗子发飙把他家给砸了,万般无奈之下偷了家里的存折,取了两万块钱。没等到第三天,第二天下午就给耗子送了过去。就这,耗子也没给丫挺的好眼色。 平白无故搭进去两万块钱,任谁心里头都不痛快。张长贵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真犯了太岁?心里头郁结,干脆去了趟大佛寺。 烧了三炷香,又抽了签。抽的签是中中,达摩面壁。有诗云:清闲无忧静处坐,饥时吃饭困时卧;放下身心不用忙,必定不招灾与祸。 这签不上不下,老和尚说得云山雾罩,说什么‘守己安静既是神仙’,又说‘待他时来必定周全’。张长贵连高中都没念过,哪能明白老和尚的机锋?缠着老和尚问到底什么意思,老和尚被缠得烦躁,翻着白眼说:“凡事守旧。” 又是安静又是守旧,张长贵琢磨半天大约明白了。意思是只要他不惹事,事儿就不会找上他?诶?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话说要不是他心里愤懑找上耗子打算报复小妖,后头就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于是乎自觉地恍然大悟的张长贵下定决心,本命年老老实实做人,绝对不惹事。 人呐,病急乱投医,赶上倒霉事儿解决不了干脆不问苍生问鬼神。张长贵倒是想消消停停的安分守己了,可余杉能放过他么?就算余杉放过他,小妖也不可能放过他! 女人嘛,心眼本来就小,再加上有利益驱使,前脚张长贵刚刚摆平了耗子,后脚小妖又去闹了。这次不是去学校,直接去了教育局。 这回小妖可不是自个儿去的,同行的还有四、五个风韵犹存的大姐。俗话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不大的教育局瞬间被超过三千只鸭子填满。这些老娘们战斗力十足,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在楼道里赖着不走,搞得教育局一上午没办公。局长被烦得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给育才小学校长打了个电话,语气很不客气的限期解决。 校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等局长挂了电话他也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四下一打听,隐约听教导主任说前些日子有个女的找张长贵闹了一场。校长叫来一问,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指着张长贵的鼻子骂道:“她要钱你给她啊,怎么能让她闹到教育局?” 张长贵很委屈:“那娘们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欠条上的数额,六万块钱呢!” 育才小学是重点学校,肥的流油。校长根本就瞧不上后勤那仨瓜俩枣,不说别的,每年招收的议价生就足够校长中饱私囊的了。 “不就是六万么,给她。”校长陡然想起来,貌似这里头自己拿了一万块钱好处。“你这样,从财务支一万块钱,补足六万赶紧把那女的打发了。她要是再闹,我头一个找你算账。” 张长贵唯唯诺诺的答应下来,一出校长办公室脸就耷拉了下来。校长拿的那一万是解决了,剩下的钱怎么办?张长贵跟文化用品商店定的是每年春季开学前采购,等到夏天学校放假了再结账。但事实上财务上早就把这钱拨了出来,这老小子攥手里头小半年,全拿出去私人放贷了。 这放贷的时间没到,钱一时半会也拿不回来啊。不止如此,耗子那两万块钱几乎掏空了张长贵的老底子,现在他户头上就剩下一千出头,上哪儿再凑那一万块钱去? 张长贵当天回去就开始打电话,催要放出去的钱。这年头,钱借出去容易,想要回来可就难了。借钱的一个个什么借口都有,有说资金周转不开的,有说人在外地的,还有干脆不接电话的。忙活一晚上,可把老小子给愁坏了。 正琢磨回头找幺红装孙子求着宽限几天,转过天小妖带着一群老娘们外加大伟等混子,拉着横幅去了市政府。 “张长贵还我血汗钱!” “育才小学欺压老百姓,六万货款只给四万!” 这年头上访是常事儿,门口警卫经验十足。趁着还没多少人围观,一帮警卫先把横幅收缴,又客客气气把小妖一帮人请进会客室。办公室主任走过场一样询问了事情经过,跟着就把小妖等人推给了纪委。小妖是真豁出去了,当着纪委几个人的面要实名举报张长贵以及育才小学校长。 有句话叫官字两张口,有有句话叫官官相护。纪委几个人接了举报,好不容易把幺红送走,转头就给育才小学校长打了电话。 校长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电话里,纪委的人低声说:“这事儿你赶快整干净,等过几天省里工作组来了就麻烦了!” 千恩万谢挂了电话,校长立马就怒了:“张长贵呢?把他给我叫来!” 校长助理去的快回来的更快,说没找着张长贵。 咦哟,校长发飙了,拍着桌子嚷嚷:“找,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他正发飙了,电话又响了,接起来一听,是市委的一个朋友。那朋友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因为上访的事儿闹得影响很不好,个别领导很不满意,这一次保不齐就要拿他开刀。 校长吓坏了,赶紧召集亲信收拾首尾。该处理的处理,该平账的平账。教导主任一直瞧张长贵不顺眼,献谗言说:“校长,你这么整不行啊。” “哪儿不行?” “你得给人家留点问题,一点问题没有,这不是反倒更让人起疑么?” 校长一琢磨也对,想着张长贵还没找着,一咬牙下了命令:“那就把张长贵的事儿留着!” 还在外面求爷爷告奶奶讨债的张长贵不知道,校长已经把他给卖了。余杉更不知道,他已经大仇得报。 这些日子余杉深居简出,哪怕一坐在显示器面前就瞌睡,也坚持坐在那里,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至于整垮张长贵的事儿,都是小妖跟丁大侃在操作,每天的进度报告,他都是当做笑话在听。 静下心来仔细一琢磨,余杉觉着张长贵这老小子就是一苍蝇,不咬人膈应人。能整倒当然好,余杉在一五年少了很多麻烦;整不倒也没事儿,大不了不当老师了,反正他对这工作一开始就抱着混日子的心思。不如干脆辞职,专职在家写稿子。钱多钱少无所谓,就图一乐呵。 监视器里,蓝彪给晓燕买的房子已经装修完毕。家具家电也置办了个齐全。主卧里,晓燕还在睡懒觉。余杉打着哈欠调取昨晚的监控录像,像往常一样快进处理,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快进了一会儿,画面中有了人,余杉立马恢复了正常速度,并倒退了两分钟。画面中,房厅门打开,晓燕换了拖鞋先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人。 余杉以为是蓝彪,仔细一看发现身形对不上。 正这时候,就听晓燕说:“辛苦了啊,黑子,进来喝点水。” 门口那人探头探脑往里头看了半天,说:“整得挺带劲啊,正好我那房子过一阵也要装修,我进来看看整成啥样了。” 黑子换鞋进了门,满屋子乱转了一会儿。晓燕给他倒了水,黑子也不客气,坐沙发上抄起杯子就喝。 闲聊几句,晓燕欲言又止,突然说:“我问你个事儿,我听说刚子让人给捅了?” 黑子放下水杯,嘿嘿笑着:“咋了小嫂子,还关心刚子呢?” “没有的事儿,我就随口一问。” 黑子肆无忌惮的打量晓燕半天,说:“明白告诉你,刚子就是我带人给砍的。他不牛逼么?他不跟彪哥装逼么?槽!再特么嘚瑟我给他整炼人炉里去。” 晓燕吓了一跳:“你干的?彪哥吩咐的?我咋没听彪哥说过呢?” 黑子不屑一笑:“槽,这点小事儿还用得着彪哥吩咐?我出手就够了。” 刚子被砍是黑子干的?余杉的心脏在狂跳! 黑子是导致好友单杰自杀的罪魁祸首,这些日子余杉一直想抓黑子的把柄。奈何黑子只是蓝彪的打手,整天守在金碧夜总会,想要动他,就得先对付金碧夜总会,而要对付金碧夜总会也得对付蓝彪。余杉从不怀疑自己能不能弄得过蓝彪,有一五年的累累罪证做支撑,余杉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并且拍下恰当的视频,只待齐北变天立马就能搞死蓝彪。而做到这一切,他所需要付出的只是足够的等待。 余杉不止一次的急躁过,又耐下心来。现如今黑子突然跳了出来,说刚子遇袭是他做的,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余杉倒退一分钟,放大监视画面,仔细盯着黑子的神情。反复几遍,余杉没有学过心理学,但这么多年的阅历,足以让他判断出一件事:黑子在特么吹牛逼! 再后续的视频没什么价值,余杉沉思了片刻,狠狠攥紧了拳头。管你是不是吹牛逼,就算是吹牛逼你这回也得付出代价。刚子允诺的饭局迟早会到来,余杉只要适时的把录像交给刚子,那黑子就死定了! 说些事,感谢每一位打赏与关注本书的读者~ 过去的一个月是崩溃的一个月,忙到脚不沾地,能有三分之一日子闲下来安心码字就不错了。幸好有存稿啊,所以我还是继续存稿吧,上架后再加快更新速度。 回书友‘食色性也’:这也正是这本书的立意所在,相信单纯的重生或者双向门,大家已经看腻了。走钢丝才有足够多的矛盾冲突。 回书友‘yhfg’:我只能说,这本书是正剧。 回书友‘太小心’:《逍遥法外》间歇性更新。之前说过已经写完,原本留待这本上架再发出去。最近回看一遍发现BUG若干,正在修改。 回书友‘star*tears’:从上本开始,就习惯性的开始写大杂烩,编辑很苦恼,至今拎不清这本到底算什么分类。 回一票书友关于《11.22.63》的问题:这本书过年后动笔,中间修改数次。与众多书友讨论过,与推理迷媳妇每天探讨,甚至大纲梗概都是媳妇动手写的。于是都市文加入了科幻色彩,又加入了悬疑推理,原本的双向穿越变成了现在这样。翻看聊天记录,迄今没搞清究竟是谁跟我说了这么个设定。不管了,我觉着这个设定很不错。开篇的确有些相像,幸好对于当初提出的创意,我本人充分的做了改编。另,因先后有人提起,我还真把八集电视剧给看了。虽然在中间部分就隐隐猜到结局,可看到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催泪弹。 最后,感谢大家的关注与支持,感谢大家投票与打赏。如果您喜欢这本书,请不要吝啬收藏与推荐~ 066 三件事儿 三天后的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儿,有些事儿余杉过后才知道。头一个是育才小学校长收拾干净收尾之后,纪委派出工作组进驻了育才小学,专职调查幺红实名举报事件。 三天的时间里,张长贵拢共收回了不到三万块钱,因着老小子操行太差,名声太糟糕,这节骨眼上哪怕是自家亲戚都不乐意借钱给他。虽然张长贵对工作组的事儿有所耳闻,但仗着校长是自家媳妇的远房二叔,他浑然没把这事儿放在眼里。 本心里觉着,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后勤那点油水他是收了不少,可也没断了对校长的孝敬。真要出了事儿,校长肯定得给他担着。 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他刚进校门就被纪委的人给控制了起来。纪委三个人就地借了一间学校的办公室,脸色严肃,上来直接就审问张长贵的问题。哪怕张长贵死鸭子嘴硬,面对事实证据也抵赖不了。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纪委在随后的走访中,挖出了张长贵更多的问题。 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问题,挪用公款、搞破鞋这种事儿可大可小,真要捅出来那就说明上头是真要收拾他。有几次张长贵差一点就要把校长给捅出去,幸好这家伙还保留着几分理智,知道捅出去之后事儿只会更大。联系起这几天校长对他的态度,张长贵知道自己成了丢车保帅里的车。 老小子心里存着个念头,只要校长不倒,迟早得给他个说法。于是接下来面对审问,他就像挤牙膏一样,直到抵赖不了才承认下来。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事情到了这一步没什么好说的。搞破鞋属于作风问题,不涉及量刑;挪用公款可大可小,一般限期内补上问题也不大。有关张长贵的处理下午一上班就下达了:开除。 也就是因着消息滞后,要是余杉当时知道了,保准好好庆祝一番:一五年围着自己嗡嗡嗡乱飞的苍蝇终于给拍死了。 也是在这一天,沙口区人民法院对徐惠的诉讼案进行了庭审。作为原告,徐惠在余杉、谭淼的陪同下出席了庭审。有点意外的是,作为被告人,王涛在庭审当日居然缺席了。 余杉很不理解王涛的思维方式,装作看不见,把自己脑袋插沙子里有用么?没责任、没担当,自私自利、心眼小也就罢了,顶多被人当成小人、渣男。问题是自己出了事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余杉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但不管怎么说,王涛的缺席让一大早就开始绷着脸的徐惠脸色好看了很多。或许就像徐惠说的那样,她只当过去的几年只是一场噩梦,但再一次面对王涛总会刺痛她,揭开心中那道刚刚结疤的伤痕。庭审有条不紊的进行,徐惠被机械的摆布着,律师与法官问什么,她就说什么。她的话不偏不倚,有一说一。 余杉大概能猜到徐惠的心态,既然没有爱,那也就没有了恨。她心中的那份善良让她说不出偏颇的证词。 因着被告人王涛的缺席,法官很快做出了一审缺席判决:被告人王涛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事实,对原告徐惠造成巨大影响,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判处被告人王涛拘役六个月,缓期执行一年,赔偿原告徐惠精神损失费五千元。 庭审出来之后,徐惠没有如释重负,坐在车里目光有些呆滞。 “小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特意请假的谭淼抱着闺蜜的胳膊,安慰着徐惠那颗不安的心。 徐惠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感觉做了一场梦。” 看着徐惠的神色,谭淼说:“小惠,你不会在同情那个人渣吧?那个混蛋把你害的这么惨,你可不能心软。” 徐惠淡然一笑,长出一口气,说:“没什么同情不同情的。”她借着倒视镜看了眼专心开车的余杉,说:“余大哥说得对,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余杉接嘴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如果一个人不管犯什么事儿都不会付出代价,那他迟早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儿。所以这种时候你不能心软,不能王涛一哀求你就撤诉,那救不了他,只会害了他。” “就是!”谭淼拔高了嗓门说:“这次不给他点教训,继续缠着你怎么办?就算不缠着你,万一祸害了别的姑娘怎么办?” 副驾驶的杨睿乐了,回头看着谭淼说:“没想到啊,谭淼,你这人正义感十足。” “那是……诶?”谭淼竖起眉毛作势预打:“怎么说话呢?本姑娘本来就是正义的使者好不好。” 杨睿缩回脑袋,嘟囔着说:“昨天早晨出门你把楼道口的摩托给碰倒了,也没见你等车主……这会儿倒正义使者了。” “嗨嗨嗨,你嘟囔什么我可都听见了。楼道就那么点儿地方,那个没公德心的把摩托横楼道口。别说是不小心碰的,再过两天说不定我忍不住一脚踹倒。对付这种没有公德心的人,就得让他肉疼。” 谭淼跟杨睿俩人跟欢喜冤家一样,见了面就拌嘴。杨睿这家伙拙嘴笨舌的,回回都输。好玩儿的是这家伙还乐此不疲,每次都挑事儿。开车的余杉含笑瞥了一眼被数落得哑口无言的杨睿,或许连女孩子手都没牵过的杨睿是想用这种方式接近谭淼。结果不言自明,目前看来这俩人有朝着哥们儿发展的趋势……这事儿余杉不好插手,而且想让一个感情白痴变情圣简直比登天还难,唯一的指望就是吵吵闹闹中谭淼心里会种下对杨睿的那一丝羁绊。 倒是因着这对欢喜冤家的吵闹,徐惠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微笑着看着俩人打打闹闹。可惜的是,杨睿这种战斗力只有5的渣渣几分钟就哑火了。待车厢里沉寂下来,徐惠问:“余大哥,这事儿算了结了吧?” 余杉说:“还不算完。一审缺席判决,判决书下达之后,十五日之内被告人可以提出抗诉。如果被告人没有提出抗诉,一审判决就会执行。” “还要走一遭啊?”徐惠苦恼的皱起了眉头。 余杉说:“嫌烦了?” 徐惠摇摇头,说:“就是觉得那种地方很……压抑。”或许真正让她感觉压抑的原因,是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重新提起,公之于众吧。 “那就不用去二审了,等着庭外和解吧。” 余杉话音刚落,谭淼惊呼一声,说:“啊?那不是白费劲了?这可不行,余大哥,绝对不能放过那个人渣。你想想小惠那一阵有多惨。” 余杉说:“侮辱、名誉损害这种事,现阶段在咱们国内不太被重视。庭审判决之所以对咱们有利,那是因为被告缺席了庭审。真要打起官司来,就算是赢了,王涛也不会付出太多代价。无外乎道歉、赔偿损失。你看徐惠苦恼成这样,忍心再让她在法庭上重新体会一遍心如刀绞?” 谭淼扭头看看苦着脸的徐惠,又看看倒视镜里的余杉,气鼓鼓的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涛的学位证肯定是保不住了,这等于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流水,你还想怎么样?” 想想王涛四年大学白读了,谭淼消了不少气,说:“这还差不多……活该,人渣就该遭报应!” 这时候杨睿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插嘴说:“哎你说你早晨碰倒摩托车能不能遭报应?” “杨大傻子,你非得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谭淼化身雌豹,于是新一轮的斗嘴开始了。 余杉开着车先把心力交瘁的徐惠跟谭淼送回了家,跟着开车拉着杨睿回了合意小区。车刚挺稳,杨睿就不同声色的捅了捅余杉,一言不发的指了指楼道口。 余杉看了一眼守在楼道口的两个社会青年,皱了皱眉头,旋即想起因为庭审的缘故,他把手机关机了。那俩人余杉还记得,是刚子的两个小弟,上次就是他俩把余杉垫付的钱送上门的。 “没事儿,是刚子的人。车你开走吧,我去见见他们。” “不用我陪着?” “没事儿。”余杉下了车,朝楼道口走去。 两个社会青年正百无聊赖的杵在门口,瞧见余杉,立马迎了上来。 “余先生你可回来了,我们哥俩在门口等了俩钟头了。” 余杉歉意的说:“真对不住,今天陪朋友庭审,手机关机了。” “那余先生……” “别,我当不了先生,咱们按年岁论吧。” “成,那我叫你余哥。余哥,我们刚哥昨天出的院,今天一早就嚷嚷着要见见你这位恩人。刚哥定了晚上五点,你看怎么样?” “行,你把地点告诉我,五点准时到。”余杉爽快的答应下来。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含糊,混社会的混得就是名声,不给对方面子搞不好就反目成仇。 俩社会青年交代完就走了,余杉快步上了楼。进到小卧室,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工作。把黑子吹牛逼那段视频剪辑出来,刻录成光盘。 067 戏看完了 下午四点半,余杉开着奥迪出门,不到二十分钟奥迪停在了惠英楼对面的道边。隔着一条街就能瞧见惠英楼门口车辆汇聚,道牙子上停满了不说,连带着一条机动车道也被占了。惠英楼的玻璃转门前人头攒动,一**头皮刮请、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腋下夹着手包的大小混子乌泱泱的朝门口走。 余杉依稀瞧见台阶上迎来送往待客的一个社会青年就是下午给自己送信的二人之一。余杉还以为刚子是单纯的感谢自己,哪儿想到一场饭局成了齐北混子们大聚会啊。坐在车里,余杉皱着眉头不由得心里打怵。早知如此,就该带着杨睿一起来。 瞧瞧时间还差十分钟五点,这时候后悔也晚了。熄火、拉手刹,余杉深吸一口气下了车。过了马路,按照正常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他身穿白衬衫、休闲裤,混在一堆花衬衫、黑T恤的混子中显得格格不入。离的老远,台阶上迎来送往的社会青年就瞧见了。 那人正跟一个刚来的大混子热络的聊着,赶忙三两句请进去,几步跑下台阶迎了过来。 “余哥你来了,这边请。” “好。” 心里发憷的余杉也不多话,跟着往里就走。进了大堂,顿时一股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一楼二十几桌都快坐满了。几个服务员战战兢兢的伺候着,反应稍微慢一点立刻引得咒骂声不止,有等不及的混子干脆自己搬箱酒放在脚边,没有瓶起子就用筷子起来,一时间觥筹交触好不热闹。 刚子的手下人面很广,一路上总有混子瞧见了起身说两句话,还有熟悉的灌了他两杯啤酒。一路走走停停,社会青年把余杉引到了一处包厢。 包厢不大,席面已经上来了,里头一个人没有。把余杉请进去后,那社会青年歉意的说:“对不住,余哥。刚哥本打算今天就请你一个人的,结果来的时候碰上了胡老六,胡老六嘴欠,他一嚷嚷半个齐北道上的兄弟全都知道了。你先吃着,刚哥说了,待会儿他应付完就过来。” 房门一关,社会青年走了。没一会儿门打开,那社会青年带了两个人过来陪余杉。跟外头的混子一比,这俩人明显顺眼多了,没有刮青的头皮,也没有明晃晃的大金链子,张口闭口的也不把脏话挂在嘴边。落座后一介绍,白脸的叫田志超,红脸的叫吕伟,这俩人都跟着刚子讨生活。 吕伟个子不高,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没了,齐北社会上那点事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倒是田志超话不多,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不知道的底细的绝对不知道这家伙也是个混子。 又等了一会儿,刚子还没来。余杉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这辈子他从没跟刚子这种社会大哥级的人物打过交道,吃饱喝足打个照面就走也不错。唯一烦恼的是怎么把包里的碟片交出去。 他这儿正心里打鼓呢,房门一开,呼啦啦进来一票人。领头的头上缠着绷带,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相貌平平,唯独那双眼睛狂傲里头透着一股子狠辣。余杉赶忙起身相迎,吕伟跟田志超俩人也起身恭敬的叫了一声‘刚哥’。 刚子笑着冲俩人摆摆手,目光始终盯着余杉,离得老远伸出完好的左手:“余先生,大恩不言谢。要没有你,我刚子这条命说不定半个月前就交代了。军子!” “哎!”刚才那社会青年应了一声。 “倒酒!” 军子抄起一瓶五粮液先给余杉满上,又找了个空杯倒满。刚子抄起酒杯跟余杉碰了一杯,“啥也不说,我先干为敬。”一仰脖,三两白酒一饮而尽。 余杉看得直皱眉头,他天生酒精过敏,要是一杯啤酒也就罢了,问题是这可是白酒。但这时候不喝也得喝,余杉皱着眉头同样一饮而尽。三两白酒进肚,余杉顿时感觉从嗓子到胃跟火烧的一样。 更要命的来了,军子提起酒瓶子又要给余杉满上。余杉赶忙止住:“等会儿等会儿。”他苦笑着对刚子说:“先等一会儿,我这人天生酒精过敏。刚才那一杯喝完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再来估计真得进医院了。” 刚子愣了愣,好像头一回听到酒精过敏这种事。正要说些什么,就瞧见余杉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跟着胳膊上慢慢起了一些小红点。 “余先生你这就见外了,不能喝酒你早说啊。”刚子说完,抢过余杉手里刚倒的半杯酒一饮而尽。酒是喝不成了,刚子吩咐人搬了箱饮料,又让小兄弟给余杉买了抗过敏药。 落了座,刚子先介绍了余杉,又把跟进来的几个人一一点名介绍,说都是他刚子的兄弟。一众混子跟余杉打了招呼,大家伙这就算是认识了。 酒桌上略显尴尬,余杉有些拘谨,但包括刚子在内所有混子在内同样都很拘谨。余杉没跟他们这类人打过交道,他们同样也很少跟余杉这样浑身书卷气的人打交道。于是除了吕伟层出不穷的段子,就剩下频繁的敬酒了。 看得出来刚子威信十足,所有混子朝余杉敬酒,头一句就是‘我喝酒余先生喝饮料就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先前的拘谨慢慢退去。余杉倒是跟身旁的田志超聊得火热,这个文质彬彬的混子简直就不像是混子,国内国外的大事小情,尤其是时事政治,这家伙门儿清的很。 刚子偶尔会插上一嘴,询问余杉的职业、家乡、年纪。余杉说自己倒腾电子产品的,老家在齐北下面的郊县宜安,又说了自己的年纪。俩人一论,余杉实际年龄比刚子大三岁。 许是喝酒的缘故,刚子管余杉叫了声哥,又指着余杉冲着所有混子说:“余哥救了我一命,他要有事儿兄弟们帮衬点儿。余哥是文化人,跟咱们不是一路,没事儿别去烦他,都听见没?” 一众混子轰然应诺。刚子在包厢陪了余杉快一个钟头,有小兄弟过来耳语几句,瞧刚子的神色是打算散了饭局,出去招待外面道上的朋友。 余杉垂在饭桌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抢在刚子开口之前突然说:“刚子,我能跟你单独聊聊么?” 刚子一滞,左右看看,冲着自己的兄弟点点头。六个混子跟余杉打了招呼,呼啦啦离开包厢,顺手还关上了包厢门。 包厢里就剩下余杉跟刚子,刚子敬了余杉一根烟,自己也点燃说:“余哥,你有啥事直接跟我说。我刚子在齐北大小也算号人物,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余杉沉吟了下,问:“上次袭击你的人……找到了么?” 刚子脸色沉了下来。一个赫赫有名的社会大哥让人给送进医院,这绝对是损名声、掉面子的窝心事儿。“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余杉抽了口烟,说:“不瞒你说,我从滨江找了私家侦探来对付一仇人。没找到仇人什么把柄,倒是有意外发现。” 说着,余杉打开包,掏出了那张光盘。这年头一直到二十一世纪头十年中期的饭店,包厢里不但有电视,还有配套的麦克风、影碟机,客人喝高兴直接在包厢里连唱带跳。 在刚子疑惑的目光中,余杉起身打开电视与影碟机,将那张光盘放了进去。拿起遥控器按了播放,那段截取的视频在29寸电视里放了出来。 余杉选取了隐藏在窗口的摄像头,一盆吊兰将镜头稍稍遮挡,只露出半个客厅,看起来就像是有人趴在窗口偷拍一样。随着视频的播放,房门打开,先进来的是晓燕。 余杉留意着刚子的神色,发现刚子看见晓燕的刹那眉头明显皱了起来。随着视频的播放,黑子与晓燕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透过电视播放出来。 视频很快放完了,刚子的反应很奇怪,他不但没有愤怒,反倒意味复杂的盯着余杉看,看得余杉直发毛。 “余哥,你……跟黑子有仇?” 单杰因黑子而死,这仇大了去了。余杉点了点头。 刚子左手拍了下大腿站起了身:“余哥,你今晚没啥事吧?没啥事就多留一会儿。我招待招待道儿上的朋友,回来咱们再聊。”说完,刚子起身推门而去。 余杉怔在那儿好半天,也没琢磨明白刚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包厢门打开,吕伟跟田志超这俩刚子的手下有进来陪余杉了。俩人陪着余杉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每每余杉看时间,总有人劝余杉多留一会儿,说刚哥交代了,他们俩必须把余杉给留住。 五点开始的饭局,一直持续到十点多。余杉中间光厕所就去了三趟。十点半一过,余杉再也坐不住了,正这个时候包厢门打开,喝得脸色煞白的刚子回来了。 他似笑非笑的冲着余杉说:“余哥,走吧,我请你看一出戏。” 余杉出去的时候,发现饭局早就散了。大堂里的狼藉早已收拾干净,服务员换上了干净的桌布与杯盘。出了饭店,刚子没让余杉开车,叫来军子开过来一辆本田,拉着余杉坐进后排,汽车发动朝着市中心开去。 一路上刚子沉默不语,车厢里的气氛很诡异。余杉几次要开口询问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车行十几分钟,本田停在了胡同口边儿上,斜前方就是蓝彪的金碧夜总会。 刚子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干吧!”随即挂断了电话,目光死死盯着金碧夜总会的大门口。 过了一会儿,就瞧见刚子从金碧夜总会大门走出来。一手拿着电话讲话,一边还四下张望着。放下手机,刚子跟门口的迎宾调笑了几句,顺手捏了捏一个迎宾的脸蛋,迈着四方步朝街边走去。 正这个时候,从街东面缓缓开过来一辆摩托车,车上坐着俩戴头盔的人。摩托车减速,停在黑子面前,后座的人问了一句什么,黑子诧异了一下,随即扭头就跑。 但一切都太晚了,后座的人从夹克里掏出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朝着奔跑中的黑子扣下了扳机。 吭!吭! 两枪打完,黑子惨叫着倒在了地上。摩托车发动,加速轰鸣着呼啸而去。 枪击就活生生发生在余杉眼前,距离也许都不到五十米。强烈的感官刺激,让余杉心跳加速。他身旁的刚子很平静,若无其事的点了根烟,降下车窗吩咐军子:“走吧,戏看完了。” 068 没有人是傻子 回程的路上,刚子一口口的抽着闷烟,吐出的烟雾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散。他丢了烟蒂,突然说:“怎么样,余哥,刚才那出戏还满意么?” 余杉嚅动了下喉结,咽了口吐沫,一言不发。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哪怕此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直到血腥的一幕在眼前上演,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刚子的口碑很好,讲义气,重兄弟,从没传出过欺压良善的负面消息,这些美好的描述有一阵甚至恍惚了余杉对其的认知,忘了刚子是社会大哥的事实。 怎么定义社会大哥,余杉说不清楚。但他很清楚,一个人心不黑手不狠,根本就不可能当得了社会大哥。作家孔二狗写的书里曾经对社会大哥乃至涉黑团伙有过阶段性的分析,书中孔二狗将流氓团伙分为三个阶段。 八十年代的古典流氓,九十年代的拜金流氓,新世纪的黑涩会。受口岸影响,南方沿海地区的黑涩会发展迅速,但实际上滨江黑涩会出现的甚至比沿海地区还要早。八十年代末的时候,乔四跟杨馒头号称一人占了一半东北。其实杨馒头在乔四手底下跟打杂的没什么区别。要不是乔四作死,估计杨馒头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出头。 当时国家领导人来滨江视察,前有警车鸣笛开道,所有的车都让了,结果乔四开着五个8车牌号的奔驰不但没让还超了车。领导人很诧异,问那是谁的车。答:“乔四老爷的车。”接下来的事儿新闻上就能看到了,据说抓捕的时候国家根本就不信任滨江警察系统,异地调的警察,抓到乔四的时候,乔四正跟滨江市几个领导打麻将。 九一年乔四被枪毙,滨江市民提起乔四头一个反应不是拍手称快,而是崇拜。是不是很邪门?莫非整个滨江的市民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有老百姓就说了,乔四在的时候比现在治安好多了,起码黑枪没那么泛滥。这话说得没错,乔四活着的时候就是滨江道儿上的龙头大哥,道儿上的事儿从来不是谁有道理谁说了算,而是谁拳头大、谁脑子转得快说了算。作为龙头大哥,乔四的拳头最大,社会关系遍及所有政府部门,黑白两道通吃,理所当然的成了道儿上立规矩的主儿。 不管乔四当初是出于什么心态,没准是怕有人打他黑枪,他的确有意的控制了枪支泛滥。乔四一死,滨江道儿上少了龙头大哥,很是混乱了一阵。于是各种黑枪泛滥,枪击事件层出不穷。于是老百姓的直观感受就是:瞧瞧现在乱的,还不如乔四在的时候呢。 就基于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乔四愣是成了滨江老百姓心中的大侠。寻常百姓都这么想,混道儿上的只会愈发崇拜乔四。 齐北作为省内仅次于滨江的第二大城市,受滨江的影响很严重。道儿上厮混的团伙大大小小几十号,比较出名的能有五、六个,这几个包括蓝彪、刚子在内的团伙,靠着一**的斗争,大鱼吃小鱼,不知不觉的所有团伙都在试图重走乔四走过的路。 现如今蓝彪的团伙搭上周志明,明显有了黑白勾结的黑涩会迹象,而作为蓝彪的主要对手,刚子可能简单得了?这年头能当上社会大哥,还安安稳稳过了这么些年的,哪一个没有心机、智商? 这些念头心随电转,眨眼间在余杉脑子里过了一圈儿,那颗没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余杉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以为刚子只是个莽夫,但事实上刚子不是! 他截取的视频很巧妙,找得借口明面上也看似合理,但经不起推敲。 他不开口说话,刚子继续的说道:“住了半个月医院,出来一看世界变化真特么快,黑子这种货色吹牛逼都敢骑在老子头上了。” 余杉心里咯噔一声,明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军子,拿老子吹牛逼废他两条腿过分不?” 开车的军子头也不回的说:“没崩死都特么便宜他了。” 刚子哈哈大笑。笑完了,转过头,刚子看着余杉说:“余哥,实话告诉你吧,砍我的俩地癞子早逮住了,连他俩后面的老歪都在医院里躺着呢。今天你给我看的那张碟让我很意外,你原本怎么想的我不在乎,就冲你跟黑子有仇,这事儿我也得办明白喽。” “我这人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原本是好人,走上了这条道也得慢慢变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人不狠站不稳。我这人为人处世就一个原则,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仗。别人怎么对的我,我刚子加倍还回去。余哥你救了我一命,到什么时候我刚子都认。就算没那张碟,只要余哥你说一句办了黑子,我照样办了他。” 长长的停顿了一下,刚子说:“余哥啊,我希望下次再见面你能拿我当朋友处。”说着,刚子用完好的左手将那张碟片递还给了余杉。 余杉迟疑着接过来,车子缓缓停下。一直处于忐忑中的余杉这才发现原来车子已经开回了原地,几米外就停着他那辆奥迪。 他深吸一口气,说:“行,下一次我会以诚相待。”推开车门下了车,冲着刚子挥了挥手,目送着本田开远,余杉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没有人是傻子!把别人当傻子的人,到最后只会让自己变成傻子。十几分钟前的两声枪响尤在耳边回响,只要一闭眼,枪击的一幕就会浮上眼前。 余杉清楚的记得,枪手的两枪在近距离下击中了黑子的左右腿。双管猎枪用的子弹都是钢砂,近距离打上去,一枪就是几百枚钢砂。 甭说两枪,挨了一枪马上送去医院做手术,也不可能把钢砂都摘干净。一报还一报,黑子直接导致单杰高位截瘫,现如今直接被废了双腿。 余杉根本就不在意黑子残不残疾,比起好友单杰,即便废了一百个黑子余杉都不会后悔。真正让他后怕的是今天做的事儿,实在太冒险了。 如果不是当初机缘巧合救了刚子一命,如果不是刚子这人还讲点道理,余杉能不能完好的回去都两说。 这就是黑道啊,在所谓的兄弟义气掩盖下,是赤、裸、裸的暴力与血腥。余杉站在奥迪车外,足足抽了一根烟才缓过神。钻进车厢,发动汽车回了合意小区。 这一晚辗转反侧,余杉想了很多。今天的事儿交会了余杉很重要的两件事:没有人是傻子,仅凭着自己来自一五年的那些凤毛麟角、破碎的信息优势,根本别想去算计人;第二,要想四两拨千斤去算计人,那就必须必对方聪明;第三,打铁还得自身硬,如果没把握去算计人,那就用实力去碾压对方。 余杉反思了一下自身,他智商不低,但算计人的阴谋、阳谋,绝不仅仅靠的是智商,这其中更重要的是情商。对人心的分析,对事件的推演,这些无一例外都是余杉的弱项。 再反观自身,他在九八年身价百万,对比着这年头齐北人均工资四百出头,资产上不算少了,可余杉远远没有身价几十万的人所拥有的社会能量与影响力。 同样资产的人,道儿上的且不说了,正经做买卖的,手里有实业、有员工,黑白两道,总得认识一些头面人物。遇上麻烦事,一个电话过去,总有为其出头的人物。哪儿像余杉啊,唯一认识的官面人物是刚入行没几年的马警官,刚子还是机缘巧合下结识的。剩下的人里头,徐惠跟谭淼俩姑娘家是刚毕业的学生,杨睿是个被刑警队开除的无业青年,丁大侃倒是能力不俗,问题这小子是个京片子外来户,在齐北地界根本就吃不开。 今天见了刚子一面,余杉总算认识到他要对付的蓝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刚子都能让余杉心惊肉跳,那斗倒了刚子,十几年间在齐北呼风唤雨的蓝彪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曾经余杉自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现如今他才发现,他还是太过麻痹大意。幸好,此前因着蓝彪行踪不定,余杉没采取什么措施;幸好,他现在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一夜余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几点睡的,第二天他睡眼惺忪的接了杨睿的电话。杨睿在电话里很兴奋,告诉了余杉两个意料之中的好消息。 头一个,张长贵老小子东窗事发,被育才小学开除了;第二个,齐北师范做出了处理决定,给予已经完成毕业答辩的王涛开除学籍处分。 听了这两个消息,余杉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两次往返,他将九八年的时间线推进了一个多月,仅有的成果就是赚了一百多万,外加对付了俩苍蝇、臭虫。 之前的谋划与算计,如今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值当。如果他有足够的影响力,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大的事儿去算计,也许只需要一个电话,不论张长贵还是王涛,都会像虫子一样被生生碾死。一夜之间,余杉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终于意识到,有那扇门的存在,他从今而后可以不再平凡、渺小。 069 巨变 余杉在床上坐起来缓了片刻,缓慢的下床,趿拉着拖鞋洗了漱。九八年的时间线已经推进到了六月中旬初,手机跟数码相机这一阵子陆续被谭淼、徐惠卖了些,剩下的没几台。王涛被开除,张长贵离开了育才小学,害了单杰的凶手黑子也废了,余杉起初制定的全部目标达成,继续留在这边,除了单纯的将时间线推进之外毫无意义。 而经过了昨天的事儿之后,余杉反省己身,对自己有了重新的定位。他迫切的需要强大自身,需要15年的资讯的先知先觉,让他在九八年的时空里深植根系。这一次余杉一分钱没动,随手提着何家宁的那副《暮春》下了楼。 出了小区,绕过背街,到了那扇门前。时间是上午十点多,早市已经收摊,背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趁着没人注意,余杉拉开了那扇门,迈步走了进去。 感受着黏液包裹、撕扯着自己的身体,下一秒余杉来到了门的另一边。他甚至没看清店里是什么情形,痛彻心扉的头疼急剧袭来,好似坐在胡乱翻滚中的飞机一样,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巨疼让甚至让余杉呻吟起来。 好半天,头疼与眩晕一点点的消退,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耳中的嗡鸣声逐渐消失,对于余杉来说整个世界又变得正常起来。店里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他抬头看了看挂钟,分针在他的注视下指向了下午四点十四分。 规则一,无论穿越过去多久,相对本时空永远是两分钟。 可怕的头疼让余杉心有余悸,他生怕自己落得跟乔思一个下场,反复的改变过去,最终患上无药可医的肿瘤。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扶着墙站起身,拾起那卷画,走到吧台取回自己的东西。停步在吧台前,他伸出的手悬停在半空,桌面上的东西让他疑惑不解。 原本妻子送余杉的蔻驰短款钱包变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磨损严重的黑皮夹子;去年购置的Lumia1020手机变成了方方正正的联想;最奇怪的是车钥匙,上面没有任何余杉熟知的logo,而且还不是遥控的。 “搞什么?”余杉皱着眉头一样样翻检桌面上的东西。皮夹子打开,里面除了两张一百的,就剩下二十多块零钞,银行卡也少了很多,如果不是身份证与驾驶证还在,余杉绝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钱包。 手机解锁,找到通讯录,看着那些熟知的联系人,没错了,这破联想也是他的。余杉站在那里哭笑不得,他努力回想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改变了什么。 “对了,单杰!”余杉一眼瞧见通讯录上的单杰,毫不迟疑的给对方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单杰接了,没等余杉说话,单杰就在那头说:“杉子,你小子可真行啊。” “啊?”余杉莫名其妙。 “啧,别装了,算着我发工资的日子给我打电话。说吧,这回借多少?先说好啊,一共就不到五千的工资,你多少得给我留点。” 听这意思,好像自己真落魄了?余杉挠挠头说:“不跟你借钱,就是……就是好长时间没联系了,给你打个电话。”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居然不借钱。”顿了顿,单杰不放心的追问一嘴:“真不借钱?” “真不用。” “奇了怪了。我可跟你说啊,工资刚到手,到了晚上就得入我媳妇儿账,到时候你再想借可就难了。” “诶你这人,我都说不借钱不借钱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余杉恼了。 单杰在那头嘿嘿笑着说:“我这不是稀奇么。直说吧,杉子,你打电话到底几个意思。” “没意思!”余杉气哼哼的挂了电话。 出了音像店落了卷帘门,余杉掏出车钥匙四下找了一圈儿也没找到他那辆M4.何止是M4啊,左右几十米范围内就没有一辆汽车,唯一一辆是个破烂不堪的大阳电动车。 余杉愈发的恼火起来:诶呀我去,打电话被怀疑要借钱,M4变成电动车,我特么怎么变成穷逼一个了? 他迟疑着把车钥匙插进锁眼,一拧……没错,这就是他的车。 跨上去,余杉抓狂了,嘟囔着:“我特么都没碰过电动车,怎么骑回去?” 余杉摸索了变天,回想着妹夫金晓光以前骑摩托的步骤,一拧右把手,电动车嗡的一下就蹿了出去。咦?有门儿啊。过了一会儿,余杉有找到了刹车。得,有油门有刹车,电动车能骑走。 这辈子头一回摸电动车,余杉忘了刚才的恼火,劲头十足的双腿划动将电动车推上道,拧油门,待车子动起来收了双脚,然后电动车就一顿一顿的超前开去。 余杉这会儿别提多美了,他觉着自己就是个天才,没碰过又怎么样?照样无师自通。骑出去一百多米,余杉掌握了油门的技巧,电动车平稳了很多。他又开始感叹自己是天才,正这会儿鸣笛声响起,从右侧路口窜出来一辆奥迪A6,余杉赶忙刹车。 情急之下,刹车的同时余杉还拧着油门,惯性让他的身子开始前倾,紧跟着电动车的后轮都悬空起来并且越抬越高。亏着余杉反应快,赶忙双腿落地把电动车控制下来。饶是如此也吓了余杉一头冷汗,差点玩儿空中飞人啊! 另一边,擦着电动车过去的奥迪A6车主干脆急刹车,探出脑袋回头骂余杉:“电动车往机动车道上开,你特么是不是活腻了?” 余杉眨眨眼,四下一瞧,可不是么?道路两边的甬道才是非机动车道,他开惯了车,习惯性的把电动车开到了机动车道上。 自己理亏,余杉也没反驳,赶忙把电动车开到非机动车道上。正要拧油门往前骑,一抬头就瞧见一男一女俩人挎着胳膊朝这边走来。 男的是小张老师,女的居然是小张老师的死对头贾丽丽。咦?这俩货不是相互看不惯么,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莫非真要玩儿相爱相杀? 余杉赶忙打招呼:“小张老师,你这是才下班?” 听见喊自己,小张老师茫然的四下看了看,待看到余杉,有些疑惑的说:“是啊,学校有点事。” 余杉想到了什么,赶忙问:“诶?咱们学校有叫张长贵的么?” 小张老师摇摇头:“张长贵?”他看向身边的贾丽丽:“你听说过么?没有,那我也没听说过。” “没事儿,我就是随口一问。”余杉目光戏谑的在小张老师跟贾丽丽两人间来回移动,笑着说:“那成,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咱们明儿见。”说完,余杉发动电动车,沿着非机动车道往家开去。 路基上,小张老师挠着头莫名其妙的看着余杉的背影,挎着他胳膊的贾丽丽问:“这人谁啊?” 小张老师一晃脑袋:“我哪儿知道?可能……是学生家长?算了,快走吧,一会儿电影快开始了。” 张长贵没了,单杰还在,余杉心情大好,一路吹着欢快的口哨回了书香名苑。将电动车停在楼下,余杉步子矫健的上了二楼,掏出钥匙拧动房门……再拧……再再拧……咦?家里什么时候换锁了? 他这儿正纳闷呢,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大妈探出半个脑袋上下看了懵逼的余杉一眼:“你找谁?” “我……诶?这家不姓余么?” “姓什么余?没这人!”大妈态度蛮横,恍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诶?上个礼拜堵我们家锁眼的是不是你干的?” “我堵你们家锁眼干什么?” “干啥你自己不清楚啊?你们这帮开锁的最缺德了,满楼道贴小广告,贴完小广告就堵锁眼。”大妈一把拽住余杉的胳膊,回头嚷嚷着:“老头子快出来,堵锁眼的混球让我逮住啦!” 余杉赶忙晃了晃手里的门钥匙:“大妈你看清楚,我是咱们小区的住户。我是……我是找错门儿了。” 这时候房门彻底敞开,大妈的老伴虎视眈眈的站在一旁。大妈瞅了瞅余杉手中的钥匙,警戒之色渐消:“哦……你是三号楼的,怎么跑我们五号楼来了?” 余杉默然无语,他在五号楼住了好几年,怎么一下子成三号楼了?心里头别扭着,嘴上还得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从后门进的,没看清就进来了。” 从五号楼脱身,余杉按着手中钥匙的门牌号,又开着电动车去了三号楼。把车停在楼下,余杉就开始皱眉。五号楼跟三号楼区别大了,五号楼是商品房,而三号楼则是回迁房。按面积算,余杉在五号楼买的房子八十五平,不大不小。而三号楼就没有超过七十平的。 踯躅的站在楼下,余杉迟迟不敢进单元门。他努力回想着,却一无所获。改变的记忆犹如潜意识一样,深深埋藏在他的脑海里。 “我到底改变了些什么?” 一些话不吐不快 今天这一章上传之前就预料到会有些争议,但没想到争议会这么大。某专业网文评论性论坛甚至有读者因此吵起来。有鉴于该论坛一旦作者本人参与进去就会立刻引得战火扩大化的惯性,所以我还是在这里说明一下吧。 有人说,这么复杂的设定,是传统小说范畴,时空悖论经典无数,不适合网文。 我想说,不管什么文,它首先得是小说。既然是小说,就得复合小说的规律。我知道这么写注定会流失很多读者,没办法,流失就流失吧。我这人有点矫情,总想着用心写点东西,得对得起读者花的每一分钱。一路爽到底的文我会不会写?坦白说,会。但我要真去写这种文,肯定扑到死。矫情也好,文青病也罢,我不可能去写出一本大家都拍手叫好,而我本人却极其厌恶的书来。 有人说了,包子你这本到底爽不爽?我认真的想了想,会爽,但不会每一章都让人爽。为什么?看过上一本《逍遥法外》的读者会发现,《昨日之门》与之相比完全是两个节奏。逍遥法外一环接一环,目不暇接,危机,破解危机,反杀,爽!如此反复。到了后期大部分人都疲劳了。同几个相伴几年的老读者聊了聊,他们共同的建议是,文章要张弛有度。节奏太快并不是一件好事儿,逍遥法外就是犯了这么个错误。 回到爽不爽的问题上,开书的时候我就说了,这是一本披着科幻外皮,主打卖情怀的都市悬疑推理文……恩,标签有些多,混搭风十足,这也算是我的风格了吧。所以,会爽,有爽的时候,也有不爽的时候,但总归是爽的。我自认心理正常,暂时还写不出太过阴暗的结局。 又有人说了,包子你写的这玩意没有剧情惯性! 咦?怎么会没有剧情惯性呢?我自己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可能该读者认为,一五年的时空才是本书剧情的主线,然后两次穿越,每次回来环境都变了,于是就没有了延续性。应该没错吧? 我想说,亲爱的读者,剧情惯性依旧在啊,在九八年……一本标签有卖情怀的文,主线剧情怎么可能放在一五年呢? 还有人说了,包子你今儿是开虐了么? 额,小说不就讲究个跌宕起伏么,一路下行那是《妈妈再爱我一次》,一路上扬到底……诶?我上本《逍遥法外》应该算吧?刚刚说了来着,我得吸取逍遥法外的教训。所以,该抑的抑,该扬的时候杨,抑是为了更好的扬,就是这样。 还有个习惯隔两天就刷一遍我书评区,然后但凡论坛某个帖子宣传《昨日之门》的……人——不知如何称呼,他肯定没看过我的书,我也不知道跟这人有没有仇——说了,这么写就等着扑街吧。 说明一下,这本书在发第一章之前,所有的版权都已经卖出去了。所以现实的情况是,我写多少字就拿多少钱。钱不算多,也不算太少,所以我暂时不用担心是否扑街的问题。 想说的就这么多,在此再次感谢每一位对本书积极建言、挥金打赏、宣传推广的每一位读者,因着创世作者号与起点读者号之间的技术问题,我已经没法儿在书评区留言回复,但请放心,大家的每一句话哪怕是谩骂我都会看到。祝大家端午安康~ 070 负债累累 不论余杉改变了什么,他总要去面对。 站在单元门前抽了根烟,鼓足勇气,余杉迈步上了四楼。插进钥匙一拧,401的门开了。房间的采光不太好,原本的落地窗窄小了很多。客厅看起来很大,影壁墙上挂着四十六寸电视,媳妇赵晓萌坐在沙发上弯着腰,正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 赵晓萌抬头看了一眼,说:“回来了?累不累?” 兴奋剂早就过去了,余杉现在开始担忧自己的境遇,于是睡眠不足的感觉重新袭来。他老实的说:“有点累。”他换了拖鞋,抻着脖子往里面瞅。厨房变化不大,甚至橱柜都是原本的玫瑰金色。卫生间大了不少,只是原本的客卧不见了踪影。也就是说,两室一厅变成了一室一厅。 他开始皱眉,媳妇又问:“那你饿不饿?” 余杉早晨起来就没吃饭,说:“饿死了。” “哦,”赵晓萌头也不抬的说:“那你歇会儿赶紧做饭去吧。” 余杉:“……” 媳妇还是那个媳妇啊……余杉挠挠头,他心态很豁达。房子、车没了没什么大不了,人还在就行。他把钥匙丢进鞋柜,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媳妇旁边,看着写写算算的媳妇,问:“你弄什么呢?” “记账啊,这个月咱俩又要喝西北风了。” “啊?” 赵晓萌皱着眉头抄起记事本丢给余杉:“我这个月到手工资三千九,扣去一千七房贷,再扣去六百块份子钱,还得去做产检,你算算还能剩下多少?” 家里已经这么紧张了? 余杉试探着说:“不是还有我的么?” “你的什么?” “工资啊。” “工资?”赵晓萌诧异的反应了一会儿,恍然说:“哦,你说给人写程序的钱?”她郁闷的吸了口气:“老公,你上个月就说近期能结清,可你看看都几号了,还有没有准信儿啊?” 写程序?余杉纳闷了,自个儿什么时候又开始写程序了? 正这个时候,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响起。余杉本能的起身就要去开门,媳妇赵晓萌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说:“你疯了!”说完,还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余杉不要说话。 敲门声反复响了半天,到最后敲门者恼了,咣咣踹了两脚。门外的人扯着嗓门嚷嚷:“余杉,别特么装了,我知道你在家!我告诉你,你欠我的钱这个月必须得还,我还等着装修呢!余杉,别装死,你给我出来!” 门外的人骂骂咧咧嚷嚷了几分钟,见屋里一点反应也没有,又踹了两脚门才不甘的离去。余杉正要张口问外面讨债的是谁,赵晓萌赶忙死死的捂住余杉的嘴。 过了半晌,又听外面咣咣踹了两脚房门,讨债的这才噔噔噔下了楼梯。赵晓萌蹑手蹑脚走到北阳台,掀开窗帘瞥了两眼,这才捂着胸口走回来。她恼火的看着余杉,厉声斥责说:“你搞什么?要是让孙强知道咱俩在家怎么办?” “孙强是谁?” “你朋友你问我?” “我……”余杉刚要说些什么,脑子猛的嗡的一声炸响,流水般的记忆画面犹如快进的幻灯片般划过眼前。那些埋藏在脑海里的记忆不停的涌现出来。 记起来了! 2010年,余杉带着赵晓萌从滨海返回齐北,历史在这一刻发生改变。余杉没有听从父亲的建议去安安稳稳的当一名小学体育老师,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经商。 2011年,经过一年的市场考察,余杉将原本购置门市的一百七十万全部投入进去,与曾经的小学同学鲁海鹏合伙经营农机销售。大型农业机械的利润率很高,齐北又是出了名的农业发达,刚开始经营的头半年,余杉倒是小赚了一笔。 年底的时候,鲁海鹏联系到了一家大客户——安岭一家大型农场,双方洽谈的半个月,最终定下来的合同不小,整整四十台联合收割机。 先期交付了十台,余杉他们拿到了首付以及二期付款,这时候鲁海鹏说要去厂家重新谈返点,余杉也不以为意,临走前还好好招待了鲁海鹏。哪成想鲁海鹏一去不回,左等不回来,右等不见踪影。农场方隔一天一个催促电话,等余杉找上鲁海鹏的家才知道这小子举家搬迁,连房子都卖了。 鲁海鹏的卷款走人,给了余杉最致命的一击。企业法人是余杉,乙方农场追着余杉要债。余杉倒是报了警,但鲁海鹏就像人家蒸发了一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余杉走投无路,农场一方干脆一纸诉状将其送上了公堂。为了偿还债务,不但余杉倾家荡产,连带着老余同志也被掏光了积蓄。非但如此,余杉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这件事严重打击了余杉的信心,父亲介绍的工作不去,原本的软件开发也不想继续做,颓丧了一年多,13年才开始靠着曾经的人际关系接软件开发的活儿。 潮水般的记忆涌上来,余杉终于知道好好的怎么怎么穷成了这样。他哭笑不得的怔在那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上另外一条路。 根据量子理论,宇宙是多维的,它在不同的三维空间投影成了各个平行宇宙。而通过数学就可以推导出来,在三维、四维乃至更高维度下,宇宙几乎不可能出现相交。据此可以推导出薛定谔的那只猫,在某一宇宙里是活着的,而在另外一个宇宙里则是死的。 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做出选择,早餐可以喝豆腐脑也可以喝豆浆,可以牛奶面包也可以葱油饼,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波函数塌缩,而在其他宇宙里我们则做出了别样的选择。 经商的念头余杉曾经认真的考虑过一段时间,原本的时间线上他听从了父亲的建议,而现在的时间线上,他明显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事到如今余杉才反应过来,难怪小张老师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么诡异,原来理论上现在的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人家啊。 尽管并不认同自己经商的选择,但余杉知道怨天尤人没什么用,他必须得正面面对。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问:“晓萌,咱们家还欠外面多少钱?” 赵晓萌想了想说:“还差十九万吧,上个月公公帮咱们还了一万,应该还剩十九万。” “十九万……”不用刻意回忆,余杉也能想到这几年媳妇跟着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站起身走过去,张开双臂把媳妇紧紧抱在怀里。 “诶诶?发什么疯?小心挤着宝宝。” 闻着媳妇发髻飘散出的香味,余杉低声说:“对不起,这几年苦了你了。” 赵晓萌一怔,好半天才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怪你,要怪就怪鲁海鹏那个王八蛋。诶?对了,我大哥说,有鲁海鹏的信儿了。” 赵晓萌的堂哥跟单杰一样身处警务系统,对余杉摊上的事儿多少能帮上点忙。那十九万的外债里,有十万是她堂哥借给余杉两口子的。 “听说警方已经派了人去甘肃找人,真希望马上逮住那个混蛋!”气哼哼的说完,赵晓萌声音低沉了下来:“我苦一点没什么,我可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是负二代。” 余杉小心的弓起腰,防止顶到媳妇的肚子,双臂用力抱紧媳妇的脖子,认真的说:“不会的,放心,一切有我呢。” “嗯!”赵晓萌趴在余杉的肩膀用力的点了点头。 抽噎声就在耳边,余杉知道媳妇委屈的哭了,他能做的只是轻轻拍着媳妇的后背。正这时候,啪的一声,电视灭了。 “停电了?”赵晓萌推开余杉,擦着眼泪四下看看。余杉踩着椅子查看配电箱:“没跳闸啊,停电了吧。” 赵晓萌皱了皱眉头,走向门口打开门,拍了拍巴掌,看着走廊里亮起的声控灯,没好气的冲着余杉说:“我不是给你钱交电费了么,你这一天都干嘛去了?” 余杉讷讷无语……感情兜里的二百块钱是用来交电费的,话说自个儿也太苦逼了吧。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信了鲁海鹏那个混蛋? “我赶紧去把电费交了。” “还交什么?你看看都几点了?” 余杉一瞅,得,这都快五点了,银行早就下班了。家里断电是没法儿待了,余杉挠挠头说:“要不去我爸妈那儿吃吧?” 赵晓萌怒其不争的瞥了他一眼,说:“记住喽,明天必须得交电费。” 余杉答应着,两口子换了鞋,溜达着去了老余同志那儿。一路上余杉都不敢走前头,生怕带错路,走别人家去。 还好,老余同志的家位置没变。两口子敲了门,半晌门打开,露出了老余同志那张略微严肃的脸。 “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老余同志皱着眉头让开身,冲着厨房喊:“老婆子,再和点面,晓萌来了。” 余杉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瞧见赵晓萌立刻热情的招呼着:“哟,晓萌来了啊。来的正好,我今儿烙葱油饼,一会儿再拌个凉菜弄个汤。” 进了门的余杉心里不是滋味儿了,自个儿跟晓萌到底谁是亲生的啊?怎么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没人搭理呢? 统一回复有关时空悖论BUG若干~ 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我在开篇就说了时空悖论的问题。余杉说了踩、狗、屎理论,既:过去的余杉出门踩了狗、屎,现在的余杉穿越时空去阻止该事件发生。余杉过去的余杉没踩,悖论来了,既然过去的余杉没踩,那现在的余杉就不会去阻止该事件,于是过去的余杉该踩还是踩。 余杉对小张老师提出了这个悖论问题,小张老师脑洞大开,开始揣测昨日之门的真相,既:余杉所在15年为时空A,从余杉穿过门抵达98年的一瞬间,余杉就到达了时空B的98年,接下来不论余杉做什么,返回之后他抵达的就是时空B的15年。别忘了,B时空的98年早存在余杉B了,所以这时候用A来标记主角。于是一个来回,98B余杉按照他自己的路线成长,变成了15B余杉,余杉A记忆跃迁,与15B余杉完成记忆重叠。于是,余杉完成了时间线跃迁。 所以,该设定不能单纯的看成时间线是统一的,本质上依旧是平行时空。但从余杉穿过昨日之门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到原本时间线了。 我知道这么设定很讨巧,避开了经典时空悖论,根本没什么科学依据。但足以避开时空悖论的BUG。小说嘛,逻辑自洽就好。 重复性的说了这个,现在再来看部分读者担忧的时空悖论问题……貌似不是问题了吧? 下面说说另外一个问题,有读者说如果一直推进时间线,愣是把98年推进到15年会怎么样。额,说实话,我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呢?因为余杉是个人,他在过去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自己的生命,98到15跨越17年,你能想象余杉一下子莫名其妙的丢了17年,成了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么? 有读者说:既然15年在不停的改变,那昨日之门在乔思手里的时候,余杉是不是被改变了?没准余杉原来是大富豪呢。 诶?这位读者,你是什么时候偷看我存稿的?看完存稿剧透是不道德的。 又有读者老调重弹:这种设定或许能写出好故事,但绝对写不成好网文。 我的回复是,网文不是文啊?还有人说《余罪》不是网文呢,可人家第一载体就是网络。我动笔之初就没考虑过什么网文不网文的问题,我只想写出一个好故事,写一本对得起读者,更对得起自己的好故事,仅此而已。 还有读者说,这种设定要求很高,天天更新不能保证逻辑自洽,周更没法儿保证人气。 郑重重申一次,我的编辑对此早有预见,沟通之后我已经将本书所有版权卖出。所以人气神马的,我可以暂时不用考虑。但为了阅读的连续性,我必须保证更新。也正是基于以上理由,每天才会一更。存稿有没有?有。而且还在越存越多,但我不敢使劲儿发。因为这本儿不好写啊。所以爆发神马的,留待上架吧。暂时只保证每天有更新~ 最后,感谢所有关心本书、不吝打赏、积极献计献策的每一位读者,你们的关切是我更新的动力! 071 老余同志的教育 赵晓萌脱了外套,洗了手进厨房帮余母和面去了。余杉心里别扭着坐在了沙发上,他猛然想起什么,左右看了半天。咦?三胖子那货也没了? 转念一琢磨也对,自个儿作死穷逼成这样了,哪儿还有闲钱去养狗? 老余同志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来回切换着频道,最后换到了中央十三新闻频道,眼睛始终盯着电视,一直没跟余杉说话。但余杉感觉得到,老余同志是在酝酿着,又或者在考虑应该怎么开口。 厨房里有说有笑,余母与赵晓萌交流着育儿经,客厅里静默一片,略有些尴尬。过了好半天,老余同志突然开口了:“这个月钱还够不够花?” “够了够了。”余杉说。 老余同志皱了皱眉,说:“不够花别撑着,我跟你妈加起来八千多的退休金,我们俩能花多少?” 余杉苦逼的咂咂嘴,想着钱包里的两百多块钱,硬撑着说:“真够了。爸,你跟我妈的钱还是留着吧。” 老余同志瞟了余杉一眼,目光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别装了,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要是自己一个人我跟你妈不待管你的,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大不了回家,我跟你妈养你。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晓萌,晓萌肚子里还有孩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晓萌娘儿俩考虑考虑吧?” 余杉开始挠头,他总不能说作死经商被人卷款的那个余杉不是自己吧? 顿了顿,老余同志继续说:“你现在的心态我很能理解,男人嘛,打掉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这话还是当初你上大学临上火车时我告诉你的。你这么想没错,但凡事得有个度。这么大的事儿已经出了,你一个人根本承担不了,为什么非得自己扛着?我是你爸,咱们是一家人,什么是一家人?同甘共苦!” 老余同志的声音拔高了不少。他停顿了下,抄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水,苦口婆心的说:“钱,你妈早给你预备好了。就算你今天不来,你妈明天也得给你送过去。外头应该还有二十万的债吧?先还三千,别让当初那些借给你钱的人寒心,咱们老余家干不出那种昧良心的事儿。剩下三千留着,多给晓萌买点好吃的。她现在是孕妇,少不了营养。” 余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父母退休金加起来八千多,听这话的意思,一下子就给了自己六千。剩下两千出头,老两口还得紧紧巴巴的过日子。 “爸……” 老余同志一摆手:“你别犟!这钱不给你,是给晓萌还有给我孙子、孙女的。” 余杉讷然无言。 “杉子啊,”老余同志犹豫着说:“还是旧话重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有些日子了,不吐不快。你当初选择去经商,我尊重你的选择。你那句话说的很对,人没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上个礼拜我从报纸上看了篇文章,上面说的很好啊。追逐梦想这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现在鸡汤文横行,写得乱七八糟,乍一看很有道理,仔细一琢磨狗屁没说。你看到马云成功了,可当初跟马云一起做电商的都哪儿去了?再说说房地产,恒大、万达出了头,有多少小地产公司破产倒闭?” “你当初的选择无所谓对错,那都是你的选择。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 余杉想了想,说:“错信了人?” “不对,”老余同志摇了摇头:“你错就错在稍有点成绩就自我膨胀。你爸我没经过商,可这些年打交道的商人不少,看惯了起起伏伏。有靠投机取巧一夜暴富的,有走了****运股市赚到钱的,有脑袋削尖了到处拼缝的,到今天这些人还在经商还剩几个?看看你伍叔叔,九几年那阵就几百万身家,每次往南方发木材都是十几个车皮。现在怎么样?跑市场开豆腐坊去了。再看看你刘叔,守着个小卖店勤勤恳恳,头些日子我一问,好家伙,便利店开得满大街都是。这人啊,不管干什么,经商也好,从政也罢,凡事都得脚踏实地。你总想着一步登天,能不吃亏么?” 余杉尴尬的说:“爸,你说的是。”他现在回想起了当初刚从滨海回来时的心态。那阵子他卖了滨海的房子,加上积蓄,算算手头有小二百万。原本以为自己算混的不错的了,结果回来之后才发现,那些原本初中、高中时默默无闻的同学,混得比他好的比比皆是。 那阵子余杉心里有落差,他一个‘天之骄子’,上学时比谁成绩都好,高考成绩傲视群雄,上的大学、选的专业在从前看来也都无可挑剔,怎么混着混着就成了中等? 他心里不忿,迫切的想要去证明自己。于是才有了经商的念头。也就是说,他经商只是单纯的想要去赚更多的钱,实现别人眼中的自我价值,重新成为亲朋好友、同学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商场如战场,从来都是波云诡异、尔虞我诈,他空有智商却没有经验,贸贸然一头扎进去不被人给骗得破产才怪了! 老余同志有些诧异,以前他们爷俩谈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老余没说几句话,余杉犟脾气就上来了,不是顶嘴就是摔门而去。自己儿子今儿怎么转了性子? 眼瞅着余杉好像是真听进去了,老余挺高兴,谈话的兴致不减,继续说道:“这人呢,三穷三富活到老。跌倒了不怕,再爬起来还是一条好汉。你看看你前几年的样子,一点打击就萎靡不振,像什么样子?” 余杉心里头委屈至极,话说……自己干的糟心事儿真不是自己干的啊。这句不是病句的病句在余杉心里头反复闪现。 “爸,你放心。我现在想开了。” 老余同志更高兴了:“好,想开了就好。你还年轻,有脑子有学历,只要别失了锐气,总会干出一番事业。对了,你最近在忙什么?还在给人家写程序?” 余杉点点头:“以前的朋友给了我点儿外包的活儿。” “平时注意休息,别总熬夜。熬夜最熬心血,对健康没好处。你现在是用健康换钱,等老了就得用钱买健康。” “恩,我心里有数。” 这时候,厨房门拉开,赵晓萌端着一盘子发面葱油饼走出来,余母一边儿爆锅,一边嚷嚷着:“别看电视了,洗手吃饭。” 老余同志心情不错,霍然起身,瞧那身形好似年轻了十岁。拍拍余杉的肩膀:“赶紧洗手吃饭。”说着老余同志进了厨房,没一会儿的功夫拎着半瓶北大仓走了出来。 余母稀奇的说:“碰上什么高兴事儿了,咋还喝上酒了?大夫可说了,你血压高,尽量别喝酒。” “我高兴,你管得着么?” 老余同志虽然板着脸跟老伴儿拌嘴,但余杉能感觉得出来老余同志心里的喜悦。 这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临走的时候,余母还死活非得让两口子拎上了刚买的几斤苹果。回去的路上,余杉提着苹果,心里头琢磨着怎么把那幅画出手。身边的媳妇儿赵晓萌突然说:“婆婆又给你钱了吧?” 余杉点点头,没说话。 赵晓萌叹了口气:“老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儿啊?” “放心吧,没几天就过去了。” 赵晓萌沉默着点了点头。或许在赵晓萌想来,没几天这个描述时间的词组,指的是一两年,或者更久。她根本想不到余杉所说的没几天就是没几天。 心知媳妇儿想偏了,余杉也没解释,只是用力的攥紧了媳妇儿的手。 俩人溜达着回了家,进了家门才想起家里还断着电。余杉二话没说,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一包蜡烛。回来后,余杉跟赵晓萌俩人找出杯子开始点燃蜡烛。 蜡烛燃烧着,滴滴答答淌着蜡油,蜡油落在杯底化作半固体,余杉将蜡烛底部往上一按,就算粘住了。六枝红蜡烛闪烁着,将屋子映成了明暗不定的昏黄。烛光下,余杉看着媳妇儿赵晓萌的脸,发现媳妇竟然比记忆中憔悴了很多。 这些年跟自己吃了不少苦,吃不好、穿不好,外债逼着,心理压力可想而知。余杉一直以为媳妇赵晓萌是个脆弱的人,他从没有想过赵晓萌会如此的坚强。 烛光下,两口子坐在沙发上对着黑屏电视发呆。余杉习惯性的掏出一根烟,猛然想到媳妇怀着孕,赶忙又把烟收了。 他想了想,突然问:“晓萌,你说……万一咱们的钱追了回来怎么办?” “恩?” “我是说,你打算怎么花这笔钱。” 赵晓萌认真的想了想:“首先把债还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把这房子卖了,添点儿钱换个大点儿的。起码也得八十平两室一厅,要不等我生了孩子,婆婆还有我妈过来帮着照顾孩子往哪儿住?总不能睡沙发吧?” “再有呢?” “再有……我想想,哦,对了。再有就是买辆车,不要什么进口、合资的,不要新的,就买个三、四万二手能开的就行。咱家这地方地脚偏,过了六点半就没公交车了。我上下班倒没什么,关键将来有了孩子,万一生个病连出租车都打不着……” 还债、买个八十平的房子、买辆能接送孩子的二手车,赵晓萌那憧憬的目光中,想的是孩子,想的是这个家,丁点也没有提及自己。烛光里,余杉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 (你们一定以为这是错觉~咩哈哈哈……) 072 从负翁到富翁(上) 翌日清早,余杉是被关门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眼,这才六点五十。房间里静谧一片,媳妇已经走了。他爬起来拉开卧室窗帘,歪着头往外看去。没一会儿,就瞧见媳妇赵晓萌挎着包往小区外走去。 花了两秒钟余杉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穷逼,车倒是有,大阳电动车。所以媳妇每天上班就得步行一千多米,倒两趟公交,花费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能到单位。 余杉下了床,进了卫生间洗漱。卫生间光线有些暗,余杉按了半天开关又反应过来,因为拖欠电费供电局给自己家断电了。 这种穷逼日子,余杉是一分钟都忍不了了。他草草洗漱一番,从卫生间出来一眼就瞧见那副被自己随意丢在鞋柜上的画卷。幸好啊,幸好带了这幅画回来。余杉拿起自己的联想破手机,翻找号码本回想着谁能帮着自个儿出手这幅画。 正这时候,手机突兀的响了起来。铃声吓了余杉一跳,好悬没把手机掉地上。来电显示是苏眉,这么早苏眉给自己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余杉迟疑了下,按下了接听。 “喂?” 苏眉语速极快的说:“我在你们家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呢,你赶紧过来,我一会儿还得上班呢。” “啊?” “啊什么啊,过期不候啊。”不容余杉追问什么,苏眉火急火燎的挂了电话。 苏眉大清早的跑自家小区门口的早餐店等着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心里头纳闷,余杉不敢怠慢,三两下换了衣服,拿了钥匙就出了门。大清早的,阳光明媚,小区里头鸟语花香,很是怡人。可这改变不了余杉堵得慌的心理,他瞧着楼前的停车位怎么瞧怎么觉着别扭。曾经他住五号楼的时候,门口停的的都是私家车。好家伙,莫名其妙变成了三号楼,瞧瞧停车位里停放的都是什么玩意。 面包车算是高档的,旁边挺着箱货,箱货旁边是拉货的电动三轮,再往旁边瞧,好几辆自行车排在一起生生占了一个车位。再看草坪就更闹心了,也不知道谁那么没公德心,好好的草坪愣是改成了菜地,上头种了两垄小葱。鸡鸣声传来,余杉循声望过去,咦哟,对面四号楼一楼的住户竟然在窗户底下搞了个鸡窝。 余杉总算弄明白一四年书香名苑房价为什么跳水了,就冲眼前的景象,不跳水都没天理。闷着头走出小区,余杉进了早餐店。 七点钟刚过,这个点正是上班高峰期,小小的早餐店里人头攒动,余杉张望了半天才找到角落里喝豆腐脑的苏眉。 遥遥的冲着苏眉打了个招呼,余杉跟老板要了豆腐脑、油条,大步流星走过去坐在了苏眉对面。苏眉一勺勺的喝着豆腐脑,一言不发,目光盯着余杉。余杉被盯得发毛,尴尬的说:“你这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余杉,你说实话啊。” “行。” “是不是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把今天的事儿给忘了?” “呃……”余杉心里无数羊驼奔过,啥事儿啊?到底啥事儿?想了半天,余杉也没想起来。 事到如今,余杉只能装傻充愣。“没有没有,忘不了。你给我打电话那阵,我刚要打给你。” 白了余杉一眼,苏眉放下勺子,翻找着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袋,沉默着递给了余杉。 余杉不好开口询问,接过来打开,抽出里面的内容快速的翻阅了一遍。发现这是一份数据库设计说明书,余杉更懵了,这是让自己设计数据库? 这时候苏眉张口说:“图书馆原始数据库设计书我可给你拿来了,我跟馆长拍了胸脯保证,你肯定能完成数据库升级。” 数据库升级?余杉开始挠头,他开始仔细看设计书。看了半晌他才搞明白苏眉到底是什么意思。齐北市图书馆的数据库检索系统开发于2005年,至今已经过了十年之久。十年时间,不论是服务器还是装载其上的数据库检索系统,都已经不堪重负,软硬件都要更换一新。这就需要涉及到数据库的迁移与更新,原本这活儿应该归图书馆管服务器的家伙干,但很显然,那哥们儿是个二把刀,否则也轮不到他余杉接手。 图书馆用的数据库是oracle,余杉没接触过,但他接触过DB2与SQLsever,只要肯花心思跟时间,熟悉oracle不成问题。 说明书的后面,是对数据库新的要求,增加了检索条件、目录,其他杂七杂八的要求挺多,但实施起来并不困难。 见余杉放下了说明书,苏眉又说:“领导给的预算是七千,你还得找个工商注册的公司挂靠,开张一万二的发票。”说完,苏眉紧张的看着余杉的反应。 预料中的皱眉、烦躁、不耐烦全都没有,她对面的余杉深吸一口气,笑着说:“行,我试试看。多谢你了,苏眉。” 苏眉很诧异,奇怪的盯着余杉。自打余杉经商被坑,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顽固、偏激,将一切朋友伸过来的援手,全都当做是对他的施舍。就刚才的那活儿,还是苏眉好说歹说才劝说余杉答应下来见上一面的。眼前的余杉突然一下子又变回了原本的余杉,而且比从前更加沉稳,这让苏眉有些接受不了。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余杉笑着问。 “是啊……余杉你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又变回来了?” “啊?哦,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开了而已。” 苏眉有些莫名其妙,确认余杉不是在开玩笑后,她忍不住说:“你现在还欠多少钱?我手头还有点私房钱……诶,你先别忙着拒绝,你借别人钱,有利息不说,人家还催着你还。我的钱放我手里就躺银行里发霉,你有难处就先拿去用呗,我要用的时候再找你要不就完了。” “真不用了,别急眼,你听我说啊。”余杉说:“鲁海鹏那小子找着了,近期我那钱差不多就能回来。” “找着了?能拿回来多少钱?” “恩,找着了,晓萌她大哥说的。至于钱,全额是别想了,能剩下三、五十万我就烧高香了。” 苏眉狐疑的看着余杉,似乎有些怀疑余杉是在撒谎安慰她。但余杉淡然的样子,又让人不敢确定。好半天,苏眉才说:“这样啊……好吧。总之,遇到难处千万要告诉我。”说着,苏眉看了看腕表:“哟,我得上班去了。” 苏眉风风火火的走了,余杉送走了苏眉,返身回来一个人把早餐吃完。起身招呼老板结账,结果老板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 余杉心里五味杂陈,一顿早餐都要抢着结账,那背后真心实意的关切让余杉既温暖又……惶恐。 往回走的路上,余杉琢磨着得尽快把那卷画出手,赶紧结束负翁生涯。掏出手机翻找了半天,一眼瞧见了熊海。诶?熊孩子路子野,找他准没错儿。 想到做到,余杉拨打了过去。 响铃几声,电话接通,还没等余杉说话,电话那头还没睡醒的熊孩子就叫上屈了。 “杉子哥啊,你知道我情况,这不正跟我们家老爷子冷战呢嘛。老爷子这回犯了恨,一分钱不给,尼玛昨天我找人打电话说我被绑架了,你猜猜我爸什么反应?一句话没说,直接挂电话,回头还把我电话号码拉黑了。哥哎,兄弟我现在也困难。但杉子哥你的事儿我不能不管,这样,我手头还有几千,先援你三千行不?要是行,我现在就给你送去。” “说什么呢,熊孩子?”余杉哭笑不得的说:“不找你借钱,我打电话是问你点事儿。”这特么叫什么事儿?貌似原本熊孩子一直问自己借钱吧?好家伙,这回一报还一报,变成自己找熊孩子借钱了。 电话那头的熊海明显松了口气:“哎呀哥啊,兄弟我说实话啊。我最近境遇不太好,你一打电话我都哆嗦。不是不想帮,是有心无力。” “得,甭废话,我知道你有心了。问你啊,你认识收藏字画的么?” “什么意思?” “我手头有幅画,打算出手。何家宁的《暮春》。”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熊孩子没好气的说:“啧,杉子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跟你说,现在玩儿字画的一个比一个精,黏上毛儿就是猴儿。你整个赝品打算懵谁?就算有冤大头,你也得专业点儿,起码整个鉴定书吧。” 哎呀我去,余杉这个气啊。他更没好气的说:“熊孩子,合着你余哥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人?你余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电话那头的熊海想了半天:“我想想啊……你高一的时候骗我说一起抢点儿钱去电脑房玩儿红警,尼玛你一拍肩膀我冲出去了,结果你跑了。这也就罢了,等我战战兢兢刚喊了句‘打劫’,尼玛你绕了一圈儿跑出来两脚给我踹沟里,这事儿有没有?” 余杉很尴尬。当时他为了引起苏眉的注意,特意自导自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结果冰雪聪明的苏眉一眼就看破了珠玑,整个高一下半学期都没搭理余杉。 “咳咳,除了这个之外呢?” “我再想想……恩,好像还真没有。” 余杉长出一口气,说:“赶紧起来,开车过来接我,咱俩一起找个地方鉴定鉴定,看看画是不是假的。” “嘶……听这话的意思,余哥,你搞到真迹了?我余大爷牛逼啊,还藏了副何家宁的真迹。” “跟你余大爷没关系,那画是我的。” “啊?” “给你二十分钟,赶紧过来啊。”说着,余杉挂断了电话。 (今日思路顺畅,再丢出来一章~) 073 从负翁到富翁(中) 时间不到八点,这功夫缴费点儿还没开门。余杉回了家,趁着熊海还没来,他摆弄着手机检查自己的财产。弄了半晌,几张银行卡与支付宝加起来的余额也没有三位数。 余杉苦着一张脸发愁,这年头不论是小女子还是大丈夫,没有钱那是寸步难行。约好了熊海去鉴定手头的那幅画,总不能事到临头连鉴定费都掏不起吧?他摸索了下,猛然发现裤兜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瞧是个信封。这才想起来,这是昨晚余母偷偷塞给他的六千块钱。 看着这钱,余杉心里又不是滋味儿了,他正胡思乱想呢,就听拍门声响起。余杉吓了一跳,还以为追债的又上门儿了呢,愣是屏住呼吸没敢应声。过了一会儿,手机振动,刚一接听就听熊孩子的二重音嚷嚷着:“杉子哥,大清早的可不带耍人玩儿的。我在你家门口儿了,你人呢?” 余杉尴尬的说:“等着,我给你开门。” 几步过去开了门,熊海抱着膀子皱着眉头看余杉:“你在家啊。” “那什么,刚刚在厕所来着。” 熊孩子乐了:“懵谁呢?你一准把我当成讨债的了吧,哈哈哈……” “知道还说出来,小心我翻脸啊。”余杉自己也乐了。他也不跟熊海客气,径直穿上鞋,拿了画卷就走。俩人下了楼,熊海掏出车钥匙一按解锁,车位里停着的一辆大众标车立刻发出滴滴的解锁声。距离有些远,余杉也没仔细看,奇怪的说:“怎么开上帕萨特了?” 熊孩子换车的速度,仅次于其换妞儿的速度,几乎每次碰见,这厮都会开一辆新车,副驾驶还坐着一打扮入时的潮妞儿。 余杉的话让熊海一个趔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杉子哥,你见过八个缸的帕萨特么?” “恩?”余杉纳闷了,那车离远了瞅分明就是帕萨特啊。他快走进步,绕着那车转了一圈儿,发现这货比帕萨特大不少,车尾还有个陌生的logo:phaston。余杉用半吊子英语拼了半天,恍然大悟:“我去,辉腾啊。” 小胖子熊海愤愤的看了余杉一眼,钻进车里说:“我特么非得把这车卖了不可!昨儿去万达附近吃饭,尼玛停车的时候保安居然让我让让,别刮着宝马。卧槽特么的,我这车能毁好几辆宝马X1好不好。” 余杉乐不可支,转而说:“辉腾不是快停产了么?你怎么想着买了这车?” “别提了!”小胖子熊海熟练的倒车,将车开上道路,一边说:“去年我跟人合伙倒腾玉米不是让人给骗了么?前一阵找着那小子了。结果那小子没钱,就把这车顶账顶给我了。” “哦,我说的嘛。你就是脑子再抽也不能买辉腾啊。” 熊孩子气得咬牙切齿:“杉子哥,你再说可没朋友了。哎,现在是个人都知道辉腾的段子,我特么想卖都卖不出去,算是砸手里了。”辉腾出了小区,熊海瞟了一眼余杉拿的画卷,转而说:“杉子哥,这就是你那幅画吧?打开,打开给兄弟瞧瞧。” “你这开着车呢,瞧什么瞧?” 熊海一脚刹车,绿灯最后三秒停在路口停止线前,催促道:“我瞧瞧啊,我可跟你说,为你这事儿我特意给一退休教授打了电话。你别弄一个赝品过去,兄弟我丢不起这脸。赶紧的,我先把把关。” “成,那你可开眼了。”余杉解开捆绑的布条,慢慢展开画卷。车里空间有限,这么大幅的画只能展开一角。 熊海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啧啧有声的说:“诶你说现在有钱人是不是有钱烧的,那点钱吃了、喝了、包个嫩模、明星什么的,干点啥不好。几十、几百万买一破画儿,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啊。” “别扯淡,看出真假没?” 熊海撇撇嘴:“我要有那能耐还用现巴巴的找人家教授。” 余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那你添什么乱?哎,绿灯了,赶紧走。” 俩人一路扯着淡,开出市区,又开过郊区,眼瞅着都要上高速了,车子一拐,进了一片联排别墅。余杉说:“你说那教授是谁呢?”他指着窗外的联排别墅说:“这地方我知道,开盘就九千多,还没有小于三百平的。” “说了你也不认识……章鸿鑫你认识么?” “谁?” “章鸿鑫,吉大教授,前年退的休,落叶归根回了齐北。我爸带着我见过人章教授一面儿,幸好我还留着名片,不然还真没地儿找个能鉴定的主儿。”熊海停好车,拉手刹的时候嘱咐一句:“章教授是个雅人,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啊。” 余杉开始瞪眼:“你确定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熊海认真的想了想:“也对啊。你现在只是穷逼,又不是low逼……别打脸别打脸。” 俩人下了车,熊海领着余杉到了门前按了门铃。熊海这厮还特意扬起脑袋冲着摄像头傻乐:“章教授,我熊海啊,早上刚给您打过电话。” “请进。”滋啦一声,门禁开了。 俩人一进门,立刻有保姆引着他俩上了三楼。退休的章教授这会儿正在三楼的书房里擦拭书架。一瞧见富态喜庆的熊海,老爷子就乐了:“熊海,你这回又偷了你父亲什么好东西了?” 余杉揶揄的瞥了熊海一眼,后者脸上挂不住了:“章教授,您别老揭人短啊,我现在早改过自新了。” 余杉心说,不改过自新也不行啊,老熊同志都已经不让熊海进家门了,哪儿还有机会偷好东西。 “我这次来是给您介绍我一好朋友。这是余杉,杉子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章教授了。” 余杉赶忙上前与老教授握手:“章教授您好,今天的事儿麻烦您了。” 老爷子很和煦,寒暄了几句,又让保姆沏了茶,落座之后这才说:“你们让我看的字画就是那幅?” “对。”余杉应了一声,解开画卷,连忙递了过去。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展开一瞧,脸上立刻严肃起来。他将整幅画铺在书桌上展开,拿着放大镜时不时的凑近了看。 生怕打扰到章教授,余杉跟熊海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半天,老爷子放下放大镜,摘了老花镜,缓缓了点了点头。 熊海性子急,忍不住问:“章教授,您看这幅画是真是假?” 老爷子笑着说:“是真迹。何家宁的工笔画,在当代画家中是一绝。笔法没错,落款也没错,是真迹。” 熊孩子高兴了,又问:“那您看,这幅画值多少钱?” 老爷子摇了摇头,熊孩子跟余杉的心立马就提了起来。 “不是,您别不说话啊,摇头是啥意思?” “何家宁前年过的世,现在出手不太合适,过上十年价格能翻一翻。看看这笔法,看看这尺寸,现在出手能有两百万顶天了。” “两……两百万?”咦哟,小胖子熊海激动的舌头都打卷了。他万万没想到,这幅画比他那总被人当帕萨特的辉腾还值钱。 “恩,也就这价了。怎么,小余你打算转手?” 余杉恭敬的说:“是。收藏这幅画算是机缘巧合,我本人对字画没什么研究,继续留在手里就得算是明珠暗投,还不如让给懂得欣赏的人手里。” “这样……”老教授踱步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转手?是走拍卖还是私下交易?” “教授,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您看怎么操作合适?” “哦,这么跟你说吧。拍卖的话价钱能高点,但你得给拍卖行抽成,还得上个人所得税;私下交易呢,价钱就低了点,但胜在没什么麻烦手续。”顿了顿,他继续说:“如果你想私下交易,我可以推荐几个买家。” 如章教授这样的,向来是交游广阔,那些喜好收藏的有钱人巴不得章教授给他们介绍卖家呢。 余杉感激的说:“那就麻烦您了,教授。” “行,你们先坐,我去打个电话。” 章教授下了楼去打电话,过了能有二十分钟去而复返,笑着说买主正往这边赶,最迟半个钟头就到。三个人留在书房里,边喝茶边聊天,没到半个钟头,保姆引着一个眼熟的中年人上了三楼书房。 中年人跟章教授很熟络,握着手相谈甚欢。 寒暄完,章教授闪过身,指着余杉说:“刘董,这是小余,就是他要转让《暮春》这幅画。” “哦?”朝着余杉点头致意,中年人急不可耐的说:“就说桌上那幅吧?我先看看。”三两步走过去,中年人几乎趴在那儿一寸寸的看着画卷。 余杉捅了捅身边的熊海,低声说:“这位刘董是?” “刘石,兴安集团董事长。” 余杉恍然大悟,难怪瞅着眼熟呢,感情是他啊。兴安集团是本省数得上的大型私营企业,主营寒带有机食品,蓝莓、人参、花青素、植物蛋白、野生植物提取物,总之摊子铺得很大。一零年就在深交所上市,到如今市值突破百亿大关。有一阵齐北电视台专门报道了刘石,报道了兴安集团,因为兴安集团有意把研发基地放在齐北。 后续怎么样余杉不知道,但他被电视、报纸轰炸得算是记住了刘石这个人。 过了好半晌,刘石直起身带着疑问看向章教授。老教授微微点了点头,刘石立马开口称赞:“好画儿!哟,不好意思,小余,我这人见画心喜,刚才有点怠慢。这幅画你打算转手?” “是。” 没等余杉继续说什么,章教授抢着说:“刘董,小余托付我把这画儿出手,你可不能亏待人啊。” “哪儿能啊,这样,章教授您认为这幅画价值多少?” 章教授说:“画技处于何家宁的巅峰期,尺寸还这么大,保守估计得两百万。” “这样……”刘石寻思了下:“我出两百六十万,章教授还有小余,你们看算不算公道?” 章教授微笑着颔首,一直留意章教授神色的余杉心里狂喜,赶忙说:“那就多谢刘董您照顾了。” 照例答疑 回读者辰炎炼狱:请重看第一章。另,我连恶意歪曲事实、诅咒的帖子都没动过,会闲着没事儿删你的正常书评么?:) 回读者魔力源泉:有一句前阵子流行的话叫:你以为的你以为只是你以为。当然,这话绝不是对你说的。请注意,迄今为止所有有关昨日之门的描述都是书中人物的总结与推测,没有任何一句客观旁白描述了昨日之门的真实面目。:) 回LK书友真相大白:首先你要知道余杉是个什么样的人,没错,有脾气的老好人一个,他既然能冒险穿梭时空去救朋友,那怎么可能对家人的不幸坐视不理?其次,开篇余杉与小张老师的对话,让余杉心里已经对昨日之门有了一个粗略的判断,既:无限宇宙、平行时空。或许再穿梭一次,他面对的家人境遇会截然不同,会好很多,但你觉着他能忘了另一时空惨兮兮的家人么?他能心安? 余杉这样的一个人,无能为力也就罢了,有能力去做岂会坐视不理? 牢骚几句:依旧是停电问题,今日疾风骤雨,冰雹有玉米粒大小,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不会又停电吧?念头刚起,果然停电了。 貌似是大师兄童鞋的主意,我撺掇了不少大叔大妈,组织了业主委员会,并选出七位长老,拜访了社区主任,与开发商、物业协调,迄今为止还没有结果。待下月如果不能解决,就得干脆拉横幅去市政府了。哎,原本今日思路顺畅,结果白白浪费了一天。 答疑跟牢骚结束,感谢大家对本书的关心与厚爱。不麻烦的话,请收藏下,投个推荐票,拜谢啦! 074 从负翁到富翁(下) 刘石这人很爽快,也很平易近人,交谈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刘董问了余杉的银行账号,掏出手机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没过半个钟头,余杉手机来了短信提醒,提示入账两百六十万。 余杉身边儿的小胖子熊海比余杉还要激动,刚才那半个钟头这家伙一直在抖腿,等余杉看完短信他一把抢过去手机,盯着没几行字的短信看了半天。余杉分明看到,熊海放下手机的时候脸都涨红了。 刘石礼貌的确认了余杉已经收了款,这才卷了画轴,歉意的说:“章教授,这次多谢你了,还有小余跟小熊,这幅画我可是琢磨了很久。不瞒你们说,我还请人查了查,结果发现这画儿九八年就被人买走,此后十多年一直没再露过面。我还以为今生无缘了呢,这不,章教授一个电话我立马就来了,愣是把集团会议推迟了两个小时。抱歉抱歉,我得先走一步,等回头得了空,我一定好好感谢大伙儿。” 刘董贵人事多,所有人都理解。在刘董再三的‘留步’声中,刘石健步如飞下了楼,钻进一辆奔驰走了。 刘董一走,余杉赶忙对章教授说:“教授,这次多谢您了。您看我这手头也没带多少现金,要不把您账号……” 没等余杉说完,章教授连连摆手:“小伙子,你想多了。字画只是我的爱好,熊海这小家伙没跟你说吧,我本职可是研究理论物理的。” 人家章教授这么客气,余杉可不能当了真。于是他说:“看您这话说的,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您白忙活。” 章教授笑着说:“小伙子啊,我可不是跟你客气啊,你问问熊海,我给他爸鉴定字画的时候收好处了么?” 旁边的小胖子配合的摇了摇头。 章教授接着说:“这样,你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下次有什么字画要出手的时候,你先送我这儿存几天,让我过几天眼瘾就行了。” 余杉心里感动,面前的章教授,不论是德行还是操守,都让人敬佩。想想也是,这联排别墅,连房子带装修没四百万下不来,很显然,章教授真不缺钱。如今又退了休,无事可做,便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兴趣爱好当中。余杉留意到书房里挂着不少当代字画,书柜中有不少的孤本、残本,就连书桌上的笔墨看起来都不像凡品,自己给个十万、八万的,人家还真不放在眼里。 诶?余杉又奇怪了,章教授一个退休教授,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这时候就听老教授说:“你要是能找到董忠涛的真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收到手里。” 小胖子熊海接话说:“教授您这话就夸张了,您儿子在硅谷的公司刚被苹果收购,我还就真不信能有字画让您砸锅卖铁。” 余杉恍然,感情老教授有个富一代的儿子啊,难怪不差钱。 又陪着老教授聊了会儿天,瞧着时间差不多,余杉再三感谢,随即跟熊海告辞了。 刚钻进车里,熊海突然转过脸严肃的看着余杉:“哥哎,你说咱俩算兄弟不?” “算啊。” “那兄弟有难不能不帮吧?” “必须帮啊。” 熊海兴奋了:“哎呀杉子哥,你太够意思了。那啥,先借兄弟点儿钱周转周转呗?” 咦哟,这变化也太快了吧?余杉哭笑不得的指着熊海满是讨好的那张脸说不出话来。突然,余杉想起个事儿来,问:“诶?熊孩子,我这几年没少跟你借钱吧?” “还……还行吧。” “借了多少?” “啧!”熊海一瞪眼,不高兴了:“怎么能是借呢?杉子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可没有让你还钱的意思啊。” “我知道啊,我就问你我从你那儿拿了多少。” 熊海撇过头:“有劲没劲?” 余杉不依不饶:“三、五万得有吧?” 见熊海不吱声,余杉琢磨着也就这个数。他摸着下巴说:“你别甩脸子,给谁看呢?你杉子哥我是欠钱不还的人么?再者说了,咱俩是兄弟,可有句话叫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还有句话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我这不明不白的占着你便宜不合适。这样,我给你转二十万。说好了,五万是还你的,十五万是让你周转的。” 熊海故作姿态的指着余杉的鼻子,比划半天才说:“行,杉子哥,我算服了你了。” 辉腾发动,离开别墅区,朝着市区方向开去。路上,熊海就接到了二十万到账的信息,那张圆脸顿时乐开了花儿。余杉倒是突然醒悟过来:“不对啊,我熊叔控制你金钱是打算让你小子收收心,好好过日子。我一下子给你二十万,这不是等着挨骂么?” “诶我说杉子哥,你怎么跟我们家老头一个阵营了?” “不是阵营不阵营的问题,你也老大不小眼瞅三十的人了,还整天飘着荡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熊海抱怨道:“你当我想啊,杉子哥。我们家老头什么事儿都不让我接手,我就是想干点事业也干不成啊。再说结婚,结婚是那么简单的事儿么?特么的全齐北都知道我爸是谁,你说我长成这幅模样,哪个朝我献殷勤的妞儿是真心实意不为钱的?” 余杉一琢磨也对,于是说:“你说的也是……看起来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哎哎哎?杉子哥,不带损人的啊!” “好好好,我不损你,你接着说。” 熊海苦着脸说:“找个心灵归宿你当我不想?问题是你看看我接触到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倒是给我介绍了一个靠谱的,就见了一次面,我能感觉出来,那姑娘虽然处处逢迎,可人家骨子里看不上我。我一打听才特么知道,人家姑娘的母亲得了癌症。不为钱,南开毕业,长得还漂亮的姑娘能看上我?”余杉要说些什么,熊海马上一摆手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是有不为钱就看上我的。可我也得瞧着顺眼不是?尼玛不化妆半夜出来都能扮伽椰子,换你你敢往回娶?” 余杉乐了,琢磨着熊海的话说:“你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 “所以啊,我还是先飘着吧,说不定哪天还真能碰上嫂子或者苏眉姐那样的贤妻良母,还不开眼的真看上了我,哈哈哈哈……” 余杉突然说:“话说……你苏眉姐一直都是你的梦中情人吧。” “咳咳咳……”熊孩子一阵咳嗽,辉腾像打了摆子一样乱晃了一阵才稳定下来。 “杉子哥,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 余杉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告诉你苏眉姐。” 回想起来,余杉跟苏眉高中毕业之前一直都是同学,算是青梅竹马;单杰是余杉的初中同学,俩人品性相近,小时候没少调皮捣蛋;熊孩子以前跟余杉是邻居,后来成了余杉的跟屁虫,余杉放假总带着熊海玩儿;反倒是苏眉的闺蜜卢茜,一直到余杉从滨海返回齐北之前,俩人之间都没什么交集。 高中毕业那阵子,有事儿没事儿的总有同学聚会,有次余杉带着熊海去了次,结果刚上初二的熊海一见苏眉立马惊为天人,回去之后不停的缠着余杉打听苏眉的消息。打那儿之后情窦初开,犯了相思病……也不知道十、七八年过去了,熊孩子那病治没治好。 辉腾进了市区,熊海问:“杉子哥,我送你到哪儿?” 余杉想了想,说:“去银行。诶?你今天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的话我征用了。” “你还不知道我?得,我今天就给杉子哥你当司机了,你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俩人兴冲冲的去了趟中国银行,熊海陪着余杉提了四十八万现金。为什么是四十八万?银行有规定,多于五十万得提前预约。余杉本打算提四十九万,旁边的熊海嚷嚷着四十八吉利,余杉就提了四十八万。转念一想,4848……死吧死吧,这尼玛哪儿吉利了? 熊孩子犟嘴说:“没文化真可怕,简谱里4就是发,48就是发发,多吉利啊。” 余杉没那么迷信,所以没揪着不放。下一站,俩人往余杉家走。路过花店的时候,余杉叫停,下车买了一束白玫瑰。等回到家,余杉把十多斤的钞票铺在床上。熊海说成捆的铺不满,还特意全拆散了,扬得满床都是。余杉又把那束花摆上去,俩人又奔下一站齐北大学而去。 一路上熊孩子不停的揶揄余杉,说余杉这是小人得志。任凭熊孩子怎么揶揄,余杉也不着恼。显摆也好,自我救赎也罢,媳妇陪着自己苦了这么多年,也该给她个惊喜了。 辉腾停在齐北大学中区化学实验楼前,余杉自己下了车,健步如飞进了楼,上了二楼发现办公室门儿敞开着,媳妇正埋头写着什么。 余杉大步流星走过去,二话不说抓住媳妇的手。 “诶?老公?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咱下午请假不上班了。” 075 给那些借给我钱的人们 “诶诶诶?慢点慢点,你到底要干嘛?我同事都看着呢,你注意点儿。”赵晓萌埋怨着,身子却被余杉拖着出了办公室。 余杉丝毫没理会办公室里其余三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他现在心里想的全都是给赵晓萌一个大大的惊喜。俩人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正好碰上了赵晓萌的顶头上司,申主任。 这下子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了,余杉笑着说:“申主任,正好,得跟您请个假,今天家里遇到点儿事儿。” 申主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余杉是谁,赶忙说:“哦,哦哦,没事儿没事儿,家里有事儿就不用来了。晓萌本来就是孕妇,头三个月很危险,得,你们小两口赶紧回去吧。” “谢谢您了申主任。” 赵晓萌不好意思说:“谢谢您。申主任,我忙完家里事明早就来上班。” “没事儿没事儿,应该的应该的……” 与申主任错身而过,余杉拉着赵晓萌下了楼。出了实验楼,赵晓萌一使劲儿甩开了余杉的手,恼火的说:“你今儿到底发什么疯?我正上班儿呢,那么多同事都看着,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 余杉笑嘻嘻的捏了捏媳妇的脸,神秘兮兮的说:“好事儿。” “好事儿是什么事儿?”赵晓萌更纳闷儿了。 余杉摇摇脑袋:“不能说,说出来就没劲了。” 正这时候,滴滴两声汽车喇叭响,循声望去,就瞧见小胖子熊海把脑袋从车窗口探出来,起哄叫道:“哎我说,你们两口子有完没完,拍情深深雨蒙蒙还是怎么着?” “熊孩子也来了?”赵晓萌懵了。 余杉不容分说,扯着赵晓萌上了车。辉腾发动,刚启动车速不快,赶巧有俩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正朝实验楼走。 其中一位瞧了一眼,立马惊呼:“诶呀我去,这不是辉腾么?” 开车的熊孩子已经隐约有了不太妙的预感。果然,就听另一位撇着嘴说:“还真有****买这车啊。” 熊孩子一脚踩住刹车,指着俩大学生骂街:“你才****呢,你们全家都****。别跑,有种放学别走。” 俩学生自知理亏,一溜烟儿的跑进了实验楼。后座上的余杉已经乐不可支,没听过这段子的赵晓萌倒是有些莫名其妙,皱着眉说:“别上火啊熊海,回头嫂子帮你查查那俩是谁带的学生,回头让他们导师好好教育教育他们。” 余杉乐得前仰后合,断断续续的说:“根本……就……就不是这事儿……哈哈,谁让熊海非得开一辉腾的。” 熊海一脸郁闷:“你当我乐意开辉腾啊?这不是人家顶给我的吗?” 汽车重新启动,出了校园,朝着书香名苑方向开去。一路上,任凭赵晓萌怎么追问,余杉喜滋滋的就是不吐口,可把赵晓萌给恨得牙痒痒。 到了家,熊海熄了火,很自觉的留在了车里,还俏皮的说:“嫂子,你可千万承受住啊。” “我承受什么啊我?” 待要追问,小胖子脑袋缩回车里,干脆不说话了。 心里忐忑着,赵晓萌跟着余杉进了家门。打眼一瞧,家里貌似没什么变化。赵晓萌瞧见凌乱的沙发跟地面,皱着眉头不高兴了:“怎么没收拾家啊?看看这脚印,你是不是没换鞋就进门儿了?” 余杉一滞,尴尬的一挥手,这不是重点。说着,拉着换了拖鞋的赵晓萌进了客厅,余杉顺势从后边蒙住了赵晓萌的双眼。 “惊喜就在里面,不许偷看啊。慢点走,走,右转……诶?怎么左右不分啊,这边这边,撞门框了……”余杉摆弄着,将赵晓萌送进了卧室。 “现在深呼吸,吸气……呼气……好,惊喜就在眼前。”说话间,余杉慢慢撤下蒙住媳妇双眼的手。 赵晓萌眨了眨眼,一眼就瞧见了扬撒得满床都是的百元大钞,还有正中心安放着的那一束白玫瑰花。她双眼瞪大,眨眨眼,又揉揉眼,陡然转过身严肃的看着余杉。 “怎么样,诶?怎么没反应?” 余杉正纳闷儿呢,就听赵晓萌说:“老公,咱就是再缺钱也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儿啊。这钱哪儿来的?趁着没报案赶紧给人家送回去。” “想什么呢?”余杉哭笑不得,说:“你老公我什么时候违法乱纪过?就算有那贼心,你觉着我有那贼胆儿么?” “好像也是……那这钱是怎么来的?” 得,今儿要说不清楚来源,余杉是别想好过了。于是他长话短说,解释说:“说来也巧了,没认识你之前,我偶然间在画展上买了一幅画,没多少钱,大概也就五千那样。没成想昨儿出去看了个鉴宝节目,讲的就是那画家的作品,你是不知道,就那么一小幅画儿就卖出去几十万。原本我都忘了这茬儿,赶紧回家找了找,找出来一瞧,还真是那位画家的作品。这不嘛,今儿一早我让熊孩子帮忙找人做的鉴定,是真迹,当场转手就卖了出去。” 余杉说完了,赵晓萌若有所思,似乎在消化余杉的话。两秒钟后,慢半拍的赵晓萌说:“你是说你五千块钱买了一副很值钱的画。” “是啊。” “这些钱就是卖画所得?” “对啊。” “也就是说这些钱……都是合法所得?” “这不废话嘛。” 还没等余杉说完,赵晓萌‘啊’的一声尖叫,转过身猛然扑向双人床。一巴掌将玫瑰花拨到一边儿,双手捧着钞票一边扬一边儿疯喊着:“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余杉被吓了一跳,紧张的说:“哎哎哎?你慢点,小心孩子。” 这会儿,被钱晃晕了眼的赵晓萌已经不管不顾了,在钞票中不停的打滚儿,片刻之后又抓着一大把钞票傻笑。 见此,余杉也不再劝说什么。他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媳妇发疯。脸上挂着微笑,心里隐隐有点儿小成就感。 过了能有五分钟,赵晓萌终于冷静了下来,不过依旧乐得后槽牙都能露出来,她慢慢做起来,两步走上前双手抓住余杉的胳膊,满是殷切的问:“老公,一共多少钱啊?” “床上一共四十八万。” “这么多啊。” “银行没预约,取款限额五十万,熊孩子说四十八好听,我就取了四十八万。” “咦?”赵晓萌这会儿智商正常了,反应过来说:“那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余杉刮了刮赵晓萌的鼻子,说:“二百六十万。” “啊……”又是一声长长的尖叫。 赵晓萌撒欢儿似的手舞足蹈:“发财了,发财了!老公,我们发财啦!” 余杉附和着,陪着赵晓萌发疯:“对,咱们发财啦。” “再也不用每月算计钱啦!” “不算计,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再也不吃学校五块钱的教工餐了!” “好,以后天天吃三楼的自助餐。” “我要换大房子。” “换,选好了咱们就换。” “我有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余杉咳嗽一声,说:“媳妇儿,你这要求有点难度啊。除非去蓬莱,否则咱这点儿钱在好地方买不了海景房。” 赵晓萌却好似没听见一样,继续发着疯,她用亢奋的声音改编着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有钱的人。 京东、淘宝,说买就买。 从明天起,想吃西餐就吃西餐。 买一所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余杉慢慢将赵晓萌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接着编下去: “从明天起,给每一位债主打电话。 告诉他们,我们有钱了。 那欠他们的钱,不但有本金,连利息也如数奉还。 给每一份请柬都送上一份儿份子钱,遇到乞丐再不会装看不见。 停我们家电的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编排完了,余杉咂咂嘴,说:“怎么样媳妇儿,你老公我这歪才不减当年吧?媳妇儿?” 赵晓萌没应声,不知何时她已经趴在了余杉的肩膀,身子抽动着,啜泣起来。 “恩?媳妇儿,你怎么哭了?好了好了,别哭。咱们苦尽甘来了,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别难过了。” 赵晓萌撑着余杉的胸口直起身,慢慢擦着脸上的泪水,又哭又笑的说:“没难过,我就是……就是高兴的。” 余杉没说什么,只是重新给赵晓萌一个大大的拥抱。他知道,这一刻赵晓萌一定很心酸。 过了一会儿,赵晓萌擦干眼泪,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说:“老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该怎么花啊?” 余杉想了想,说:“咱们不能忘本,头一件事儿,还债!” “好!”赵晓萌快步返回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打开来,看着上面的债务说:“欠我大哥十万,欠你妹妹三万,欠孙强四万五,欠单杰两万。还有我爸妈还有公公婆婆的……老公,先还谁的?” 余杉霸气的一挥手:“捋着来,就先从孙强开始。” “行。”赵晓萌转而说:“老公,你刚才编的真好。对了,回头一定把咱俩刚才编的打油诗写下来,就挂墙上。额……起个什么名儿呢?” 余杉想了想,说:“不如叫……给那些借给我钱的人们?” 赵晓萌点头如捣蒜。 076 先还债 主意拿定,两口子开始收拾满床的钞票。余杉拆开往出扬的时候挺开心的,等收拾起来那叫一个心烦。没收拾几捆,余杉就有点不耐烦了。瞧身旁的媳妇有滋有味的点着钞票,余杉嘟囔着说:“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啊?你等着,我喊熊孩子上来帮忙。” “合适么?人家开着车陪你跑了一上午了。” “怎么不合适?这钱就是熊海扬的。”说完,余杉快步走到北厨房阳台,打开窗户冲着下面车里头的熊海喊:“熊海,上来帮忙收拾来。” 熊海开始耍赖:“唉哟杉子哥,我都开一早晨车了,你就不能容我歇会儿?” “少废话,你整乱的,不找你找谁?” 熊海一琢磨也是,懊恼的说:“我这不琢磨着场面更震撼嘛。得,别催别催,我这就上去。” 过了会儿,小胖子上了楼,仨人继续收拾钞票。人多了一个,速度却没快多少,熊孩子这货明显在磨洋工。整整弄了小一个钟头,才重新捆好四十八捆钞票。最后一捆出了点麻烦,怎么点都少了三张。 小胖子熊海就说了:“嫂子啊,杉子哥一下弄回来两百六十万,你还在乎那两三张了?” 赵晓萌眼睛一立:“那怎么行?我非得找着不可,要找不着就说明银行少给了。” 赵晓萌执拗劲儿上来,就算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还是余杉挪了床头柜,又搬开双人床靠背,才从床背下面找着那不小心钻进去的三张百元钞票。 这下赵晓萌心满意足了,余杉一瞧时间,豁!这都十一点半了。也先别忙着还钱了,先找地方吃饭吧。一说吃饭,熊海子来劲了,说最近新开了家海鲜自助烧烤,开业酬宾,打完折88一位。 余杉问赵晓萌想不想吃,赵晓萌咽了口口水,喊了声‘等会儿’,翻出手机跑进卧室也不知在搞什么。过了会儿,隔着卧室赵晓萌高兴的喊:“老公,大众点评上欣海汇团购才66一个人。我团了啊!” “团吧!”余杉应了一声,转头就瞧见熊孩子正跟那儿翻白眼。余杉不乐意了:“翻白眼是什么意思?你嫂子这叫会过日子。” 熊海说:“我也没说别的啊……杉子哥你命真好,我怎么就碰不到嫂子这样的呢?” 余杉得意洋洋的说:“主要是人品问题。” 熊海恨得直磨牙,却又没法儿反驳。赵晓萌团完了,仨人拎着一大包钱下楼上车,直奔海鲜自助而去。开到一半赵晓萌就开始提心吊胆了。说这么大一堆钱,往哪儿放?放车里被人砸了怎么办?随身背着被人抢了怎么办?或者万一吃自助的时候丢了怎么办? 熊海被魔音灌耳,实在忍不了啦,说:“嫂子你想多了。包里拢共四十八万,我这车刚提的时候全下来一百五十多万呢。再说了,你不打开谁知道包里那么多钱?” 赵晓萌一琢磨也是,可还是止不住的担心。过了会儿又提议干脆买点汉堡之类的快餐对付一口得了。余杉倒没觉着媳妇唠叨,只觉得可爱的紧,一直出言宽慰,让媳妇安心;熊孩子自由散漫惯了的主儿,明显受不了啦,无意间看向余杉的目光已经从羡慕变成了同情。 好说歹说,仨人去了欣海汇,在赵晓萌执着的担忧之下,每次取食物都是一个人,剩下俩人必须得看着那包钱。等食物端上来,赵晓萌吃的飞快,还不时的催促俩人快点吃。限时两个半小时的海鲜自助,仨人愣是四十分钟就出来了。 上车前,熊海偷偷摸摸跟余杉说:“杉子哥,嫂子这么仔细……估计你就算发了财手头也不宽裕。这样,缺钱直接跟我说,谁让咱们是兄弟呢。”说完还拍了拍余杉的肩膀。 余杉直愣愣的瞅着小胖子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诶?貌似这货刚跟自己借了一笔钱吧? 上了车,赵晓萌这才安下心来。熊海问:“接下来去哪儿啊?” 余杉说:“去孙强家。” “孙强家……哪个小区啊?” 余杉一滞,余光一扫,赵晓萌正茫然的看着自己,余杉心说坏了,孙强家在哪儿来着。他挠着头:“等会儿,你容我想想。” 余杉原本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孙强这个人。他开始慢慢回想,试图在新增的记忆中找出有关孙强的线索。孙强……孙强……余杉脑海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于是有关孙强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记忆有些混乱,很零散,余杉拼接着一个个碎片,使其完整起来。孙强家在哪儿不知道,好像自己也没去过他们家,但孙强好像开了家小超市。超市的位置在…… 余杉想了起来,说:“去老北苑,那边儿有个强子自选超市。” “好嘞。”熊海答应一声,发动汽车上了道。 老北苑小区距离不远,开了十来分钟,过了三个红绿灯,辉腾朝右一拐,离的老远余杉就瞧见了那家超市。 赵晓萌指着斜前方说:“就那家,停门口吧。” 熊海往左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超市门口。孙强这会儿正靠着门帘愁眉苦脸的嗑瓜子呢,瞧见一辆大号帕萨特停自家超市门口还在纳闷,这帕萨特怎么这么大? 车门一开,瞧见器宇轩昂的余杉,孙强眼睛都直了。哗啦一声一把瓜子丢地上,大叫一声:“亲大爷诶,你可算出现了。” 不容分说,三两步蹿过来,孙强一把薅住余杉胳膊,扭头朝着超市里头喊:“媳妇儿快出来啊,余杉让我逮着啦!” 余杉脸上哭笑不得,心说自己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把人活生生坑成这样。心里琢磨着,嘴上还得说明白喽:“强子,别激动啊,我是来还钱的。” 左后门出来的赵晓萌着急了,喊着:“好好说话,别动手啊,我们是来还钱的。” 这时候就瞧见打超市里冲出来一白胖白胖的丫头,手里倒提着扫帚,边跑边嚷嚷:“哪儿呢?哪儿呢?”定睛一瞧,白胖丫头嗷一嗓子就冲过来了:“哎呀妈呀,可算逮着啦。姓余的,今儿你不还钱别想走,我告诉你!”说完就要上来撕扯余杉。 余杉琢磨着再这么下去自己这件衣服非得成麻袋片不可,当即高喊一声:“别吵啦!” 孙强跟白胖丫头一愣,孙强脸一抽,立马换了个快哭出来的表情:“余哥啊,余大爷,我不要利息了,你就把那几万块钱给我就行。我那新房扔那儿小半年,丈母娘发话,再不结婚就给姗姗介绍对象。我知道你也难,不行先还我两万也行啊。” “强子……强子!”余杉止住了孙强话头,这才说:“你这耳朵听什么呢,我一开始就说了,今儿是过来还钱的。” “恩?你说了么?”孙强疑惑的看了眼余杉,又看了看赵晓萌,最后又看向熊海。 熊海不耐烦的说:“一开始就说了,你这耳朵离配助听器不远啦。” 熊孩子挖苦的话孙强好似没听见一样,这货立马双眼放光,脸色红润:“真的?诶呀,诶呀!余哥啊,我就知道你这人有良心。” 余杉苦着脸说:“你先撒开手,衣服袖子都快让你给扯下来了。” 强子跟白胖丫头赶忙撒开手,招呼着余杉三人往店里走。等所有人进了门,这货好似生怕余杉跑了,合上门不说,还在里头给反锁了。 “啧!”熊孩子不高兴了。 孙强似乎也反应过来这么做不太好,尴尬的掩饰说:“关上门,省得有不开眼的顾客打扰。” 说完,孙强搓着手殷切的看向余杉,白胖丫头眼睛一直盯着赵晓萌身边那个包。 得!瞧这架势,也甭说废话了,还是先还钱吧。余杉回头拉过背包,从里头抽出五捆钞票,二话不说塞到了孙强怀里。 强子骇了一跳,赶忙说:“多了多了,就四万五。” 余杉笑着说:“多出来的五千是利息,也不能白占着你的钱啊。” 强子憨厚的笑着说:“那也用不了那么多啊。” 白胖丫头从强子手里抢过钱,特意从中间抽了张仔细看了看,确认不是假币后顿时如释重负,笑颜如花。 余杉没接茬,转而说:“强子,这钱我借了你多久了?” “没多久,一年半吧。” 一年半……也就是说强子是在知道自己出事的情况下把钱借给自己的。余杉站起来朝着孙强一个四十五度鞠躬。能在这种情况下借钱给自己的,都是情分,余杉得认。 “哎?余哥你这是干啥?”强子有点懵。 余杉直起身说:“我得谢谢你,谢谢你当初能把钱借给我,还得跟你道个歉,没及时还上钱。” 这下倒把孙强弄得不好意思了,他连连摆手:“余哥你别这样……哎,要不是丈母娘催得紧,我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去你们家催着要。还踹你们家门……你看这事儿整的……” “没事儿,都过去了。”余杉伸出手握着孙强的手用力握了握,说:“咱们都往前看,以后还像从前一样相处。” 孙强嘴拙,憋半天没憋出来什么话,只是用力摇了摇余杉的大手:“余哥,啥也别说了。以后有啥事你吱声,我强子肯定全力以赴!” 撒开手,孙强激动的冲着白胖丫头喊:“姗姗,傻愣着干啥呢?有点眼力见没?赶紧给我余哥拿几瓶红牛!” 077 疑云重重 (14张催更……好吧,收了!这章有点儿绕,后续还会有很多章节比较绕,但总有揭开谜底的那一章~) 白胖的姗姗忙活着去货架上拿饮料,这时候熊海的手机响了,小胖子一看来电人姓名,皱了皱眉头,说:“杉子哥,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着,走到门口拉开插销推门而出。姗姗抱着一堆红牛往余杉两口子怀里塞,两口子推辞不过,一人拿了一瓶。 孙强紧跟着一拍脑门:“嗨!看我这记性!”小跑着跑到收银台后头,从玻璃柜子里抽出一包软中华,撕开来紧忙给余杉上烟。 先给余杉点着,孙强又给自己点了一根,旁边的赵晓萌蹙了蹙鼻子,说:“我去外面等你吧。” “哎?嫂子你忙啥啊?” 余杉说:“你嫂子怀孕了,不能闻烟味儿。” “哟,这事儿怪我。” 赵晓萌边走边说:“没事儿,你们聊吧。老公你快点啊,咱们还得去下一家呢。”说话间款款走出了小超市。 孙强听出了言外之意,转过头冲余杉说:“余哥,你从哪儿整的钱?我留三万差不多了,要不剩下的你拿回去先紧着着急的还一还?” 余杉说:“不用,前一阵做了个项目,赚了一笔,还完债还能剩点儿。”他现在还理不清自己跟孙强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没说实话。 “那感情好。”孙强话锋一转,唏嘘的说:“哎,真说起来余哥你那事儿还是我害的。我要信错人把鲁海鹏介绍给你,你现在也不至于……” 余杉皱了皱眉头,感情自个儿跟鲁海鹏重新联系上,是因为孙强啊。此前余杉还纳闷呢,一个二十来年没联系过的小学同学,自己怎么就跟对方合伙做起了买卖。咦?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自己又怎么认识的孙强? 心里头疑惑万千,偏偏没法说出口。余杉脑子一转,故作缅怀状,抽了口烟说:“强子,还记得咱俩是怎么认识的么?” “那咋不记得呢。”孙强拉过方才赵晓萌坐过的凳子,坐到余杉对面,回忆着说:“一零年夏天,余哥你带着嫂子刚从滨海回来,乔哥给你接风洗尘,非得拉着我作陪。” 乔哥?这又是谁? “这一晃就是五、六年,时间过得真快啊。” 余杉想着什么,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嘴:“是啊。” “余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孙强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咱们哥们有什么不该说的?”余杉说。 “那我就说了啊,”孙强抽了口烟,组织了下语言说:“那事儿当初是乔哥撺掇我非把鲁海鹏介绍给你的没错,可乔哥那人肯定不是有意的,说不准他也被姓鲁的给骗了呢,对不对?就因为这个你跟乔哥闹生分了多不好?” 等等,自己跟姓乔的闹生分了,莫非…… “昨天上午路过乔哥那音像店,我还跟他唠了唠,他也说,当初那事儿挺后悔的……” 果然,所谓姓乔的就是乔思! 余杉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突然的举动吓了孙强一跳。 “咋的了余哥,一惊一乍的。” 余杉不管不顾的问:“你昨天见过乔思?” 孙强有些懵逼的说:“是啊。” “他……”余杉说不出口了。既然见过,那就说明乔思还健在。等等……问题是自己从九八年穿回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见过乔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杉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 面前的孙强会错了意:“好好好,余哥,我不提乔哥了还不行么?” 余杉再没心思跟孙强说些什么,说了句:“强子,我突然想起点事儿来,咱们回头再聊,先走了啊。”话说到一半儿,余杉狂奔出了小超市。 白胖的姗姗莫名其妙的看着余杉的背影,问:“咋的啦?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孙强摇了摇脑袋,叹着气说:“余哥是恨死了乔哥,瞧这意思他们俩这疙瘩算是解不开了。” 店门外,余杉飞奔着钻进了副驾驶,唬得熊孩子四下张望:“杉子哥?翻脸了还是咋的?” 余杉深吸一口气说:“突然想起点事儿,快,往乔思的音像店开。” “去音像店干……” 余杉脸上陡然狰狞起来:“我叫你快开车!” 不论是熊海还是后座的赵晓萌,都从没见过余杉这个样子。赵晓萌只是担心的看着余杉,熊海也不废话,启动车子用市区最快的速度朝着音像店那条背街疾驰而去。 一路上,赵晓萌忍不住柔声问:“老公,出什么事儿了,你别憋在心里,跟我说说啊。你这样我害怕。” 余杉深吸一口气,转头冲着赵晓萌笑笑,说:“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想看看老乔。” 辉腾开得飞快,几次闯了黄灯,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停在了音像店门口。看着紧锁卷帘门的音像店,余杉咬着嘴唇,半晌才下了车。 他缓步走过去拉动卷帘门,卡啦卡啦的响声中,锁死的卷帘门纹丝不动。余杉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想了想,迈步走到一旁的鸭脖店,径直问老板。 “老板,问你个事儿,你旁边这家音像店怎么没开门?” 老板是个小伙子,摇着脑袋说:“不知道啊,今天一天都没开门。” “哦……昨天开门了么?” “开倒是开了,不过四点多不到五点就锁门了。诶?你问这个干嘛?”小老板警惕的问。 余杉解释说:“我跟乔思是哥们,这不找不着他么。” “找不着你打他手机啊。” “要是能打通我就不来店里找他了。” “这样啊……”小老板释然了。 余杉想了想,又问:“那你昨天见过乔思么?” “见过啊,他中午还跟我这儿买了两根鸭脖呢。不是我吹啊,大哥,整个齐北,就数我们家的鸭脖正宗,要不你来两根尝尝?” “改天的改天的……”余杉敷衍着出了鸭脖店,又站到了音像店门口。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发现卷帘门的钥匙赫然就在其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杉犹豫着,蹲下来将钥匙插进锁孔,一扭,开了。他慢慢将卷帘门推上去,推门而入。店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起来跟原来没什么区别。 等等,似乎有些不对。余杉伸出食指在书架上摸了一下,发现只有很轻微的灰尘。与上一次穿越前,他来店里的情形不太一样。再仔细看看,又发现靠近柜台的柜子上少了不少碟片,显得空落落的。 余杉深吸一口气,将整个音像店搜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乔思不在这里。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冥思苦想。回想了下,他在九八年做了不少事儿,整垮了张长贵、王涛,因着他,黑子挨了两枪,除此之外,徐惠偏离既定轨迹从育才小学辞了职,似乎哪一件事儿都不会牵扯到劫案的发生。莫非是黑子? 余杉回想了下,但混乱的记忆,让他分不清哪些是原本自己的记忆,哪些又是跃迁时间线后得来的。他掏出手机,开启数据,用手机搜索劫案。结果劫案依然在,发生在既定的时间、既定的地点,连过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结果依旧是悬案。 劫案照旧发生,乔思的命运轨迹似乎没有改变……恩?不对。余杉回想起了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迥异的记忆,一个告诉他他跟乔思因为鲁海鹏的事儿闹掰了,自一一年年末就不再往来;另一段记忆却告诉他,他跟乔思关系很好,中午没事儿他总会来乔思的店里转转。 孙强与鸭脖店的小老板证实了直到昨天,乔思都还在店里。很显然,因着时间线跃迁,乔思的命运轨迹发生了改变。是什么诱因导致了这种改变? 凡事总有原因,穿越几次,单杰截瘫自杀,诱因是余杉在九八年意外救了刚子;这次跃迁,余杉从中产变成穷逼,是因为他当初选择了经商,而不是去当小学体育老师。而这个时间线里,乔思为什么还健在?从一一年年末至今,乔思到底做了……或者说到底错过了什么? 余杉努力回想着,在记忆深处挖掘着。 “三年前店里的后门被一群混小子凿开了,这事儿你知道。” “恩,当初还是我陪你去报的案。” “对,没错,然后咻~的一下。它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第一次穿过去,我比你还要慌张。” 余杉猛的瞪大了眼睛,他想到了!一二年音像店失窃,余杉陪着乔思报了案。不但如此,事后余杉还陪着乔思去二手市场买了防盗门。 防盗门!余杉猛的看向那道联通两个时间线的昨日之门,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推理。现在的时间线上,自己跟老乔闹掰了,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就不会陪着去报警,更不会陪着去买二手防盗门。所以照理来说,乔思不会得到时空门,也就不会患上肿瘤……问题是,阴暗的昨日之门就静静的伫立在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如同吞噬万物的黑洞。 当然,也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不论自己是否参与,音像店后门都会被混小子凿开,乔思最后都会去二手市场将这扇门买回来。 但这又说不通。因为如果乔思得到了昨日之门,那迟早都会发现它的秘密。然后依照乔思的性格,他会不停的改变过去,试图扭转现在。从一二年至今,乔思绝对会因此而患上肿瘤……还是不对,余杉已经将九八年的时间推进到了六月中旬,如果乔思得到了时空门,那他第一次穿越就会抵达九八年,三年时间里,足够乔思将时间线推进的足够远,但余杉返回前的九八年时间线依旧是九八年六月…… 余杉的脑子混乱至极,无数的念头与猜想在脑海里萌生,又被否决。两个致命的问题困扰着他:昨日之门是不是唯一的?没有自己参与,乔思又怎么会失踪? 078 副所长单杰 (不要再拿催更票诱惑我啦,我是不会屈服的!!!) 余杉呆呆的怔在那里,想不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也不知过了多久,余杉感觉有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他茫然的转过头,入目的是熊孩子那张喜庆的圆脸。 “杉子哥,你跟这儿发什么癔症呢?” 发癔症……如果发癔症能让余杉想明白这一切的因由那还好了呢,他心中疑惑万千,却偏偏没法说出口。余杉苦笑着摇头。 “到底怎么了?嫂子见你一个人跟傻子似的站在这儿发愣,都担心坏了。我是怕你有事儿,抢着先过来找你。哎你倒是说话啊。” 余杉继续摇头:“没事儿,真没事。走吧,去找单杰。” “找他干嘛?” “还钱。”余杉言简意赅,他没说的是,他还要确定单杰的现状,以及让单杰帮个忙。 等上了车,余杉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只说刚才在店里想起了过去跟乔思的种种。但接下来的路途上,余杉拧着眉,变得沉默不语。任谁都看得出来余杉心事重重。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小胖子熊海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赵晓萌担忧的从后排伸出手,悄悄握住了余杉的手。感受着媳妇的担忧,余杉回过头努力挤出笑容,用力握紧了赵晓萌的手。 熊海咳嗽一声,忍不住打破车厢内的沉寂:“杉子哥,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这人啊,还得向前看。” 这是常理,可偏偏余杉遇到的事儿打破了常理。过去的事儿不但过不去,还在不停的影响着现在。余杉嘴上敷衍着,脑子里依旧在琢磨着重重疑云。 单杰的工作地点很偏,离市区足足有三十多公里,在一个叫三树的小站点。单杰所在的铁路派出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所长,仨副所长,俩兵。哦对了,到了八月份没准就变成一个兵了,有位老铁路警察八月份退休。 辉腾开到地方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过十分。仨人下车的时候,所长同志的车紧跟着也开了回来。所长同志是个自来熟,降下车窗冲着熊海喊:“你这新款帕萨特挺猛啊,我开速腾在后头追了二十多分钟愣是没追上。” 熊海:“……” 小胖子熊海都快哭了,耷拉着一张脸指着辉腾的logo欲哭无泪。 所长是个爱车的,下车一瞧:“咦?辉腾啊。难怪跑这么快。诶?你们有什么事儿?” 小胖子咬牙切齿,这会儿恨不得把所长吃了。旁边儿的余杉赶忙说:“我们找单杰。” “哟,找单杰的啊,那你们跟我走吧。” 所长背着手,领着仨人往里就走。拐个弯,一把扭开左手第二间办公室,一进门所长同志就不高兴了,冲着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单杰嚷嚷起来:“小单,小单!” 单杰猛的惊醒,睡眼惺忪,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抻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总算瞧见所长了:“所长,你叫我?” 所长没好气的指着石英钟:“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怎么还睡觉?这要是群众来办事儿找不着你怎么办?” “不能!”单杰晃着脑袋说:“我又没走,谁来找我一敲门我就醒了。” “那影响也不好啊。” 单杰陪着笑说:“那我回头注意。” 所长一瞪眼,虎着脸说:“别嬉皮笑脸的,你这不是一次两次,天天这样。昨儿晚上是不是又打麻将了?” “没有的事儿,所长你可别诬赖人啊。”单杰抱屈说:“我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上下班来回八十多公里,天天火车通勤,早晨五点就得起来,通勤车上还不敢睡,就怕一不小心坐过站。天天睡眠不足,我这能不困么?” “你不是有车么?开车上班,你早晨能多睡一个钟头。” “那不行!”单杰严肃的说:“我这级别又不给报销油钱,一天来回八十多公里,再算上维修保养,小半个月工资没啦。” 所长被噎得没话说,一挥手:“得得得,我不跟你扯淡,你爱咋咋地吧。昨天让你准备的文件呢?赶紧给我瞧瞧,不行还得改。” 单杰赶忙从桌面上抽出一本文件夹递过去,所长同志接过去,这才说:“诶对了,有人找你。” 单杰是近视眼,度数不高才二百,他这人还嫌眼镜框卡着鼻梁难受,除非是开车,一般情况下都不戴眼镜。这会儿仔细一瞧,这才瞧见仨人。 “哟,熊孩子,还有杉子,诶?弟妹也来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来的这么全乎。” 所长招呼一声,拎着文件走了。单杰起身,热情的招呼仨人坐下,又殷勤的找来杯子给倒了茶水。待坐下来,单杰看看熊海又瞧瞧余杉,这才说:“你们俩怎么凑一起了?” 还在因为辉腾运气的熊海撇清说:“别看我啊,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开大号帕萨特的车夫。” 余杉眼瞅着身体完好、健步如飞的单杰,心里长长的舒了口气。他改变了过去,单杰的命运重新回到了正轨,这一切都没白忙活。 单杰被余杉瞅得发毛:“诶?杉子,你这眼神可不对啊。” “别扯淡!”余杉笑骂一嘴,转头看向赵晓萌,后者打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两捆钞票。余杉接过来,拍桌子上推到了单杰面前:“头一件事儿,还你钱。给你利息估计你得翻脸,那就不给了,等周末我好好安排你。” “咦?”单杰诧异了:“你哪儿来的钱?”说着还挠挠头,疑惑的说:“不对啊,昨儿我刚打听了下,鲁海鹏那小子还没抓着呢。” “跟他没关系。”余杉将之前的瞎话重复了一遍。听得单杰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好家伙,当初五千块买一幅画,没成想到今天卖出去二百多万。 目瞪口呆之后,单杰忍不住叫道:“诶呀我去,我咋没摊上这种好事儿呢?”顿了顿,他似乎突然想起点什么:“诶?我老丈人老早以前就爱买稀奇古怪的玩意,回头我得去看看……熊孩子,你把老教授电话给我留一个,说不定我就能用得着。” “你可拉倒吧,”熊海揶揄道:“人家章教授擅长的是当代字画,你老丈人信佛,买的都是蜜蜡、琥珀、紫檀木、金刚手串,跟人家章教授不搭嘎。” “这样啊。”单杰咂咂嘴,甚是惋惜。过了没一秒,这家伙突然神色不善的看着余杉,乐滋滋的说:“杉子,你现在算暴发户了吧?周末安排我档次可不能低喽……这几年竟是我请的你,我跟你说啊,我这心里早就不平衡了,就憋着劲儿等着你成大款好好宰你一顿呢。” 余杉笑了:“没问题,地方你挑,菜你点。一顿不满意就两顿,直到你心理平衡为止怎么样?” 单杰一拍桌子:“妥了!” 说笑过后,余杉正色说:“这次除了还钱,我找你还有点事儿。” “啥事儿啊?” 余杉皱着眉头,组织了下语言说:“借你这身虎皮去调取几个监控,我打算查点事儿。” “这可不太好办,”单杰说:“你要是铁路派出所辖区都没问题,我找找同事、朋友总能说得上话。可你要是在铁路警察辖区之外,我就插不上手了。” 余杉说:“没那么严重,你就跟我走一趟就行,不用你说话。” “那行,杉子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配合?”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最好快点,时间长了我怕监控视频被覆盖。” “这样,我去跟所长说说,”他看了眼石英钟说:“现在两点半,提前走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单杰起身健步如飞去找所长,过了能有几分钟,单杰推开门说:“走吧,我跟所长请完假了。” 一出门单杰就瞧见那辉腾了,说:“哟,熊孩子你又换新车了?” 小胖子都快抑郁了,趁着单杰没说车名,抢在前头说:“杰哥你瞧好喽,别人顶账给我的辉腾,不是新款帕萨特啊。” 单杰一撇嘴:“别瞧不气人啊,辉腾我还不认识?” 咦哟!小胖子心花怒放,总算找到知音了。这厮蹿过来抱住单杰的胳膊:“杰哥哎,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你是不知道啊,特么的这一天给我整的,碰个人就说这是大号帕萨特,都特么快给我整出心理疾病来了。” “是啊?这款车确实太低调了。” “谁说不是呢?整的我都想赔点钱随便换辆车了。” “咦?”单杰眼睛亮了:“想换车你找我啊。” “你有门子?” “没门子,我那儿还一辆车呢。” 小胖子神色一滞:“你可别闹了杰哥,你那开了七、八年的破桑塔纳能值一万吗?” “那可不止,两万都挡不住。别跑啊,我再给你添点不就完了。” 四个人说说笑笑上了车。单杰说没开过辉腾要感受一下大号帕萨特开起来是啥感觉,小胖子熊海乐得清闲,坐在了副驾驶。辉腾离开小小的派出所,上了省道,朝着市区往回开。 079 监控 车行四十多分钟,辉腾又回到了那条背街,又慢悠悠的兜了几圈。余杉总算发现音像店的斜对面有个监控摄像头,看摄像头对准的发现,音像店恰好在其监控范围之内。 余杉叫上单杰下了车,朝监控摄像头的位置走去。摄像头的斜下方是个门口,老远就能闻见爆锅的香味儿,还能听见菜下油锅滋啦啦紧跟着铲子翻炒铁锅的声音。这会儿已经四点多了,马上就到饭口,门口儿依着门站着个穿厨师褂子的小工,那小子正傻笑着摆弄手机。 瞧见余杉跟单杰俩人过来,小工说:“用餐走前门,后厨过不去。” 余杉没理会,而是说:“你们老板在不在?” “在,”狐疑的看了一眼余杉,小工说:“厨房真过不去,你找我们老板也得走前门。” “哦,那这个摄像头是好用的么?”余杉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有很多饭店的监控摄像头都是摆设。 “好用啊,”答应一声,小工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辉腾说:“刚才看你们转了好几圈,那帕萨特让人给刮了吧?” 余杉心思不在这儿,没什么反应,单杰就不一样了,笑得前仰后合。俩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让小工有点儿懵圈,搞不明白自己那话哪儿说错了。 谢过小工,俩人回到车上,单杰又把车开到了饭店正面。老远就瞧见这家饭店门口停了一溜车,看起来生意很红火。 辉腾打转向要停店门口,立马有保安过来指挥。 “哎,门口儿留着走人的,不能停啊,往这边儿走。倒……倒……倒……咣,哎停!” 辉腾里的几个人明显听到一声碰撞,倒车的单杰还有点蒙,副驾驶的熊海急了。小胖子拉开车门下去,指着保安的鼻子就骂:“你特么怎么指挥的?啊?眼睛瞎啊,没看见后头东西啊?” 保安都懵了,任凭熊海怎么骂都没反应。 余杉跟单杰俩人紧跟着下了车,单杰当先一步,落在后头的余杉一瞧那保安,眼睛立刻瞪的溜圆。身子干瘦,鬓角花白,一双三角眼,面相猥琐……诶我去,这不是张长贵么? 单杰加入战团,跟熊海俩人你言我一语指责张长贵。张长贵那老小子自知理亏,一个劲儿的道歉。说到后来,老小子跑到车尾看了看,见后保险杠彻底凹进去了,别的倒没什么事儿,当即松了口气说:“没啥事,就保险杠坏了,多少钱我赔你不就完了。” 熊孩子气乐了:“你赔?你赔得起嘛?” 张长贵不乐意了:“一个破大众,又不是啥好车,我咋赔不起呢?” 熊孩子点点头:“行,那你等着,我叫4S的技师确认修理费。” 门口的吵嚷早被门口的迎宾瞧见,迎宾赶紧叫了老板,老板是个爱车的,刚出门口一眼瞧见熊海那辆辉腾,顿时就是一阵眩晕。 三两步赶过来,正好听见张长贵的话,气的朝着老小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赔?你特么赔的起嘛?” “哎?老板你打我干啥。” “打你?我特么都想打死你。你知道那是啥车么?” “大众啊。” “那是大众辉腾!”老板仔细瞧了眼车尾,得,还是高配的。“全下来一百五十来万,整车都特么是进口的,你赔一个我看看!” 张长贵不吱声了,整个人杵在那儿,手都开始哆嗦了。 瞧见张长贵那窝囊样,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举起巴掌作势要打,却又缓缓放下,冲着张长贵摆摆手:“你赶紧滚,有多远滚多远。”转过头,冲着熊海说:“真是对不起啊,这事儿管我们饭店,修车费该多少是多少,我出。” 老板认账,熊海不生气了,旁边的单杰说:“哎……老板你这么做厚道。凡事儿咱得讲理……” 老板一个劲儿的说‘是’,还双手合十连连致歉。 这时候余杉走过来,瞧了瞧车尾的惨状,怼了下熊孩子,低声说:“你这车不是有全险么?走保险得了。” 熊孩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余杉说:“哎杉子哥,你是哪头儿的?” “不是……你也瞧见了,那保安都给开了,人家老板也不容易。走个保险也不费事。” “说得轻巧,我今年出了两次险,再有一回来年保费得上涨。” “多个三头五百的你还差那点钱了?” “杉子哥,我这是辉腾啊,全险下来将近四万,涨百分之十就是小四千好不好!” 余杉眨眨眼,一琢磨也是,辉腾再怎么低调也是一豪车,保费怎么可能跟他的308一样呢。他琢磨了下,说:“那这么着,你走保险,我让老板出点血,补上上涨的保费怎么样?” 熊孩子想了想说:“那也行。” 余杉回过头,跟老板这么一说,老板高兴了,当即叫人从账面上取过来五千块钱。老板本身有一辆宝马320,大略知道行情。辉腾换个保险杠再加上喷漆、人工费,一万块钱挡不住。余杉他们只要了五千块钱保费绝对算厚道了。 给了钱,老板还有点不好意思,直说今儿在他们这儿用餐免单。 余杉这人不讹人,也不占人便宜,径直说:“吃饭的事儿另说,老板,我能看看你们家后面监控摄像头的录像么?” “监控录像?”转折有点儿快,老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余杉开始编瞎话,说:“朋友家老人有点儿痴呆,昨儿走丢了,有人最后瞧见老人出现在你们家饭店后头的那条街上。” “哟,这是正事儿,走走走,我带你们去看监控。” 老板一转身,就瞧见还傻站在那里的张长贵,顿时拉长了脸呵斥道:“我不是让你滚了么,还杵这儿干嘛?” 张长贵咽了口口水,支支吾吾的说:“老板,这个月工钱……” “你还想要工钱?”老板都气疯了:“先把刚才的五千块钱还我!” 老小子不吭声了,灰溜溜的扭头就走。 转头瞧见余杉意味深长的看着张长贵的背影,老板不好意思的说:“上个月刚招来的,要不是招不到人,我也不能用这样的人。” 余杉笑笑没应声,心里感叹连连,谁能想到从前在他面前趾高气扬,没事儿总找他麻烦的张长贵会有今天? 一行人跟着老板进了饭店,老板把收银暂时赶到一边,摆弄着电脑调取监控视频。在余杉的解释下,老板调取了昨天的监控,快进到下午四点十分。 余杉紧张的盯着黑白监控画面。画面中,音像店敞开着门,街上偶尔会路过一辆车或行人。然后余杉看到乔思从音像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转身又返回了店里。监控画面上显示的时间一点点的推进,很快到了四点十二分,画面中的音像店依旧什么变化都没有。 二十七秒之后,监控画面陡然抖动起来,变得模糊不清,紧跟着干脆布满了无数雪花。握着鼠标的老板还在纳闷的说:“诶?怎么不好使了?” 后面翘脚瞧着的单杰说:“是不是有干扰源啊?无线监控摄像头就这点不好,有点儿干扰就完蛋。” 正说着呢,画面信号陡然没了,一片蓝屏里,白色的NOSIGNAL来回跳动。 老板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招呼过来一个年轻男服务员,问这是怎么回事。男服务员摆弄半天,摇头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余杉心里翻江倒海,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发生了什么。四点十二分二十七秒,那正是他通过昨日之门返回一五年的时间。很显然,监控摄像头突然失灵,是跟那道昨日之门有关。 门打开的一瞬间,释放出了强磁场,扰乱了监控摄像头,所以监控丢失了信号。 余杉拨开男服务员,拖动监控视频,直到四点二十二分,监控视频才慢慢恢复。逐渐褪去雪花点的黑白画面里,音像店已经落下了卷帘门。 余杉从监控里除了得知昨日之门打开会释放强磁场外,一无所获。他装模作样的一直将视频快进到了五点多钟,这才惋惜的摇摇头。 “没有?”老板问。 余杉说:“没有。哎,给你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小事儿,小事儿。” 老板张罗着要留余杉等人吃饭,心事重重的余杉哪儿有心思吃饭?连连推测,最后收了老板一张打折卡这才离开了饭店。 回到车上,熊海再也憋不住了,问:“杉子哥,你到底要找什么啊?” 余杉说:“我就是确认点儿事儿,现在没事儿了。”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能从他那一脸的凝重里看出来,这里头还有事儿。 失效的监控画面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余杉看到了乔思,并且确认知道穿回来之前,乔思都留在音像店里。穿越在一瞬间发生,然后乔思就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生生的消失了。 调取了监控之后,余杉心里的疑惑不但没少,反倒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昨日之门。昨日之门,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080 你以为的你以为只是你以为 余杉还在皱眉沉思,车厢里略显尴尬的安静了那么几秒。抢在熊孩子询问前,赵晓萌说话了:“熊海,找个地方吃点饭吧。” 在赵晓萌看来,麻烦人家一天,这都快五点了,不管饭实在说不过去。 余杉也反应了过来,赶忙说:“对,先吃饭。中华路那儿有个韩院烤肉,吃烤肉怎么样?” 再没眼力见,也瞧得出来余杉状态不对了。单杰赶忙说:“不成不成,今儿定好了去老丈人家里吃饭,改天吧。” 小胖子熊海也说:“我晚上也有饭局,好几天前就定好了。” 余杉两口子坚持要请,熊孩子跟单杰俩人坚决推辞。推来推去半天,眼见说不动俩人,余杉就说:“那行,改天吧,改天好好让你们宰一顿。” 于是熊海开着车先把单杰送回家,又把余杉两口子送了回去。到地方熊海连车都没下,打个招呼就走了。 人一走,赵晓萌用胳膊碰碰余杉:“老公,你今天着魔了?想什么呢都?” 余杉苦笑着说:“一点小事儿,都过去了。” 见余杉确实不想说,赵晓萌也就没继续追问下去。俩人买了几个烧饼,回家做了个西红柿蛋花汤,草草对付一口就算吃了晚饭。吃过饭,赵晓萌收拾碗筷,余杉跑进卧室,找来记事本跟笔趴在电脑桌上开始捋思路。 他回忆着乔思曾经对他说过的规则,一点点的写下来。 规则1:无论穿越过去多久,相对本时空永远是两分钟。 规则2:历史具有惯性,改变历史会遭遇阻力。 规则3:改变历史,返回本时空后,记忆会刷新,对脑部造成损伤。 规则4:每次穿越至多四周,超过时限则排异反应加剧,阻力变大。 规则5:只能通过门穿越,返回同样如此。 规则6:与规则1相同,无论在2015待多久,永远相当于98时空的2分钟。 规则7:不能与过去时空的自己或极其亲密的人接近。 写完,余杉又回忆了一遍,确信没有记错,开始琢磨这几条规则。规则1与规则6其实完全可以合并到一起,算做一条。这一点几经验证,没什么毛病。 规则2,余杉打了个问号。或许是他对历史影响的还不够严重,所以迄今为止他都没遭遇到莫名的阻力。或许他已经遇到了,但却无从得知。 规则3也验证过,每一次余杉返回一五年的时空,记忆都会刷新,剧烈的头疼与眩晕都让余杉痛不欲生。 规则4余杉也打了个问号,出于对乔思的信任,余杉在九八年停留的时间从没超过四周,所以这条暂时没法验证。 规则7……余杉曾经遥遥的与过去的自己相遇过,那一次他莫名的被什么撞了一下,差一点就葬身车轮之下。 乔思没读过大学,更不是一个喜好科幻文学的科幻迷,他只会身体力行的去总结昨日之门表现出的规律,而不会去考虑昨日之门背后的物理法则。 当初乔思把昨日之门告诉余杉的时候,余杉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因为昨日之门的存在严重违背时空悖论。余杉曾经用‘踩、狗、屎理论’跟小张老师描述过,既:过去的你踩了狗、屎,现在的你返回过去,去阻止过去的自己踩狗、屎。然而既然过去的你没有踩到狗、屎,现在的你就不会回到去年踩、狗、屎的时候去阻止你自己,所以回到去年踩过狗、屎的现在的你不存在了。而由于这个现在的踩过狗、屎的你根本就不曾存在过,所以去年的你按照既定路线,依旧会踩到狗、屎。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悖论!但昨日之门的的确确存在,毕竟余杉亲自验证过。既然那扇门避开了时空悖论,还能影响现在,那就说明通过那扇门再返回之后,余杉所在的时空并不是原本的时空了。 小张老师曾经有过猜想,既:空间不是仅有的,既你在这个世界不论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都将导致世界的分裂和衍生。你的行为将直接导致未来的发展。就是说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存在无限个空间维度。在一条时间线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一一在这条时间线上都是注定的,而且绝对无法改变。任何改变这条时间线的企图,将可能产生一条新的时间线。 也就是说,余杉每次穿越回来,都会处在一条新生的时间线上。 余杉只是个半吊子科幻迷,这是他所能推测出的最接近昨日之门真相的推测。曾经他以为那扇门也就是这样了,但现在重重诡异突破了他的认知,他必须重新去认识那扇门。 他开始回想自己历次穿越所做的事儿,以及跃迁新时间线后周围所发生的改变。 第一次,余杉买了包牡丹烟,在门楣上方画了个井字符。返回后,新时间线什么改变都没有,老乔还在店里等他,他兜里多了一包牡丹烟,门楣上方多了个井字符。 第二次,余杉发现九八年的时空被推进了五天时间,之后匆匆返回,新时间线依旧几乎没变化。 第三次,余杉在九八年待了几天,安葬了乔思,顺手帮了徐惠,老远瞧见九八年的自己,然后他差一点被车给撞了。新时间线出了一点点变化,负责办失踪案的马警官突然觉着余杉有点眼熟。 第四次,余杉意外救了刚子,新时间线出现强烈变化,好似蝴蝶效应一样,好友单杰因此截瘫,然后在新时间线的一五年服毒自尽。 第五次也就是最近这一次,余杉干了很多事,最主要的是废了刚子。新时间线变化更大了,单杰回归了原本命运轨迹,诡异的是余杉自己却在2011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 刚回来的时候,余杉还想着用量子理论去解释所发生的一切,但现在回想起来明显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第一次穿越回来的时候,世界很可能就变得面目全非,而绝不会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五次穿越做样本,前两次余杉对九八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所以跃迁后,新时间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以第三、第四次的样本为例,新时间线上所发生的改变,都是因着余杉改变过去而直接或者间接引起的,不论是认为他眼熟的马警官,还是单杰的残疾,都是如此。诡异的第五次,到底是因为什么发生的? 余杉冥思苦想,手中的碳素笔无意识的在记事本上涂写着,画出树状时间线模型。对了,余杉猛的想起了什么。他撩起袖子,看向自己的右臂,胳膊上曾经狰狞的伤口经历了结疤,如今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线。 不论如何,那道伤口还在。也就是说,返回的瞬间,余杉本人并不是记忆跃迁,而是整个人都跃迁到了新时间线上。 想了想,理清思路,余杉在记事本上写道:“规则8:跃迁时间线,非记忆跃迁,而是人跃迁。”片刻之后,又在末尾添了一段话:“跃迁同时,新时间线上原本的自己消失。”这是自然而然的,否则新时间线上就会存在两个余杉。 接下来又是余杉想不通的了,在另一个自己消失的同时,另一个乔思怎么会消失?难道说因着他跃迁新时间线,将本不属于新时间线的因果带了过来,所以乔思才消失的?这太扯淡了,余杉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长时间聚精会神的思考,让余杉开始隐隐头疼。他揉着太阳穴,心里开始苦笑。有句话叫‘你以为的你以为只是你以为’,迄今为止所有对那道门的描述都源自于揣测,部分事实依据在种种异相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越去想,困惑就越多。余杉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乔思为什么会消失?穿越一个来回为什么时间只过了两分钟?如果两分钟是那扇门打开的时限,那第一秒进去的人跟最后一秒进去的人会有什么差别?如果一直敞开着那道门会怎么样?那道门是否是唯一的?如果不是唯一的,那岂不是会有无数个自己身处九八年?如果是唯一的,那第一次往返之后,新时间线上的乔思不可能还保有对那道门的记忆…… 余杉想得头疼欲裂,这时候一双纤手轻轻按在了余杉的双肩上。媳妇赵晓萌轻轻揉捏着余杉僵硬的肩膀,说:“瞧你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 余杉顺口说:“你以为的你以为只是你以为。” 绕口的话让赵晓萌懵了:“说绕口令呢?” 余杉笑了:“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算了,暂时不想了。诶,对了,干脆你再请两天假吧。” “干嘛啊?” “明儿把剩下的钱都还了,然后咱们去看车。” 赵晓萌瞬间就高兴了:“要买车呀!”她傻笑着说:“我要求不高,赛欧就行了,我们单位不少女老师都开赛欧。” 余杉说:“买什么车你甭管了,我保证到时候你肯定喜欢。” 今日答疑~ 今儿从晚上八点开始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跟书房里那叫一个提心吊胆,生怕停电停水。这回极其走运,两分钟前风收雨住,居然屁事儿没有。 心情不错,于是看了下书评区。有几个疑问,简单回答一下吧。 貌似今天的疑问都集中在一点,规则。有说规则好烦人的,有说软科幻不需要理论的,又有说我钻了牛角尖费力不讨好的。先感谢大家的关心。 熟悉我的读者大概知道我的写作能力,基本上,我既然敢写出比较绕的东西,就能把它给圆回来。事实上,动笔之初我就已经将完整的规则设想了出来。所以圆不回来的问题基本不用担心了。 规则烦不烦人?的确烦人,这部书思考了很久,其中大部分时间在设定上。我得说一句,不论各位看着这书怎么像都市文,它都发在了科幻频道。所以,它是一部科幻文。 既然是科幻文,就得需要逻辑自洽。所以这些比较绕的东西,还真就绕不过去。您多担待着点儿,我能保证的是,目前写出有关规则的猜想与内容,没一句是废话。这里头埋着很多我现在不能说的东西。总会有一章,您看了之后会恍然大悟,破口大骂:卧槽,作者原来是特么这么个意思。 诶,到那时候我满意了,诸位的好奇心最后也满足了,皆大欢喜。 凭心而论,这题材不讨喜。有人跟我说过,现在的读者很浮躁,要想出成绩,那就别让读者费脑子。有没有道理?太有了!那我为什么不这么干?这个问题我想了没多久,答案是,我要是这么写了,那特么的还是我么? 矫情也好,偏执也罢,总之我这么干了,而且还死不悔改。所以我拒绝了两条平行线一样的平行时空,拒绝了乏味的赚钱、收美、装逼、打脸,拒绝了不费脑子的套路化。我拒绝了很多,所以正在看这本书的你们,当初认可了这本书。 我本身也是个读者,我去追某本书,总会基于某个或者某些个看点。比如赚钱,比如爽,比如女人写的好,比如贴近生活等等等等。所以我也会遇到这样一本书,读着读着发现偏离了自己的预想,于是就丢了。后来我琢磨了下,觉着自己跟那作者只有少部分理念重合,大部分分歧很大,所以我不想看了。 话说回来,最近比较绕的章节会不会影响成绩?肯定会啊,后台看收藏跟股市似得,来回震荡。但这些章节我还得写,因为这些东西早晚都得写。我个人觉着晚写不如早写,接受不了的早早的接受不了,继续看的还会继续看。这样一来,也不会发生您看到一半,花了不少银子,突然感觉被喂了翔,跑到书评区冲我破口大骂这种事儿。您省了钱,我也省得生气,多好? 您看,我多为大家伙儿着想? 肯定有人会说,包子你特么别装了,你就是想矫情。 好吧,既然都矫情了,那咱就用心的矫情到底好了。从这本书买断那天开始,我就做好了矫情到底的准备。 看不过去的别骂啊,人嘛,谁都有任性一回的时候:) 081 活明白了的大舅哥 翌日,赵晓萌早晨起来果然给申主任打电话请了一天假,申主任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还嘱咐赵晓萌好好休息。似赵晓萌这样在大学实验室供职,自由度很高。规定早晨八点上班,大多数人九点钟到;规定下午五点下班,但实际上四点一过基本上人就走光了。 而赵晓萌又是个孕妇,甭说迟到早退了,就算不来领导也不会找她麻烦。一四年的时候齐北大学某位女性副校长,原本被诊断为不孕不育,努力多年也没怀上孕,结果突然就有了。四十出头的副校长乐疯了,连假条都没打,直接在家待到休完产假,头两个月才开始上班。 上行下效,赵晓萌这样给领导打电话请假的算是觉悟高了。而此前赵晓萌之所以早出晚归,那是因为两口子太穷了,她不得不加班加点攒实验票。赵晓萌是事业编,工资省里发,学校发一部分补助。学校规定,每年满四百个实验票,每月补助五百;每年满八百,每月补助一千。赵晓萌就是为了每月多出的五百块,这才早出晚归。 因着生物钟的关系,赵晓萌起得早。她请了假,想着要去买车,也没心思睡回笼觉了,推醒余杉叽叽喳喳个没完。一会儿说赛欧也不错,还省油;一会儿又说,不行就先买个二手车练练手,买了新车她怕撞;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追问余杉打算买什么车了。 昨晚上胡思乱想有点儿失眠的余杉到底被吵醒,瞧着媳妇儿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一肚子的起床气发不出来。到最后他也没说要买什么车,只是神秘笑笑,吊着赵晓萌的胃口。 两口子下楼就在小区外的早餐店吃了豆腐脑、油条,吃的时候余杉瞟了眼店内挂着的日历牌,这才发现今天是星期五。也不知道大舅哥赵晓东今天上没上班,倒是自己妹妹那钱好说,兄妹俩从小闹到大,血浓于水,没空干脆把钱送父母那儿也成。 于是,余杉让赵晓萌给赵晓东打个电话,电话接通,赶巧了,大舅哥伤风感冒请了一天假正跟家捂着一床被发汗呢。 两口子吃罢早餐,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碧园小区。上了三楼,敲了半天,门才从里面打开。 就瞧见赵晓东披着厚厚的棉被,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 赵晓萌赶忙说:“大哥,你怎么还感冒了?” 赵晓东郁闷的说:“别提了,昨儿晚上跟几个同学打了半宿麻将,早晨就起不来了。进来,进来。” 赵晓东招呼着,两口子进了客厅。 这处房子不大不小,足有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尤为宽敞。余杉依稀记起来,每次媳妇来大哥家,瞧着宽敞的房子总会心里不是滋味。混乱的记忆,让余杉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新时间线的记忆还是原本就有的记忆。 三人坐在沙发上,赵晓东问:“萌萌今天没上班啊?” “没有,请假了。” 瞧见赵晓萌的肚子,又问:“怎么样啊?现在有没有反应呢?” “没太大的反应,就是吃多了胃胀。” 赵晓东打了个喷嚏,转而问:“你俩怎么想起今天过来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赵晓萌拉开背包拉锁,将一捆捆的钞票往外拿。眨眼间,茶几上堆了十一摞百元大钞。 “哥,我俩今天是来还钱的。” 赵晓东说:“还什么钱啊?你大哥我暂时也用不着,你们有急用就先用着呗。” 赵晓萌笑着说:“哥,我俩也不缺钱了。”她看了眼余杉,随即将余杉编的瞎话娓娓道来,听得赵晓东一愣一愣的。 “二百六十万?什么画儿那么值钱?” 余杉说:“何家宁的《暮春》。” “我查查。”赵晓东是个行动派,抓过手机开始上网查,查完了啧啧有声:“当代画儿也这么值钱啊……诶?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人呐,三穷三富活到老,一辈子总得有走背字的时候。余杉你前几年就是走背字,现在好了,时来运转啊。对了,你那案子我给你问了,经侦上一个朋友说,鲁海鹏已经落网了。这几天就会押送回来。” 赵晓萌既愤怒又兴奋:“抓住了?该!死骗子,让你骗我们家!” 赵晓东低沉着声音又说:“抓是抓住了,案子还得审,鲁海鹏的事儿不止你们一桩。他之前搞民间信贷,加上欠银行的能有一千四百多万。应该能追回来一部分,但这笔钱肯定得先可着银行,还能剩下多少不好说,最后能返还给你们多少也不好说。” 听了这话,赵晓萌沮丧起来。反倒是余杉看得很开,他知道赵晓东说的没错,他本身也没指望这笔钱能追回来。 “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余杉,你以后再做生意可得看好人。生意这东西,能不合伙尽量别合伙。你大哥我之前就跟人合伙开了个饭店,结果钱没赚多少,朋友还闹掰了。” 余杉说:“是,以后肯定不会了。我也想明白了,我这人不是做生意的料,下一步我还是在擅长的领域找机会吧。” 聊了能有一个钟头,瞧着赵晓东感冒难受的紧,两口子起身告辞。这时候赵晓东才发现茶几上摆着十一万,而不是十万。赵晓东炸了,沉着脸死活把多出来的一万塞了回去。两口子无奈,只得提出找个时间好好招待赵晓东一家。 从大舅哥家里出来,余杉心里暖暖的。万千感慨最后只化作一句话:“大哥真有大哥样儿。” 赵晓萌心有戚戚焉的说:“那是。” 大舅哥赵晓东年近不惑,阅历丰富,办事爽利,威信十足。赵晓萌这边儿的亲戚,不论是老一辈还是少一辈,说起赵晓东来就没有不服的。每一次见到赵晓东,余杉总会心服口服。大舅哥能把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这辈子绝对算是活明白了。 余杉想着,等他到了大舅哥这个年纪,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得这么明白。 出了碧园小区,一瞧时间才九点多,赵晓萌问接下来去哪儿。瞧着媳妇那期待的小眼神,余杉哪儿还不明白媳妇的小心思。当即大手一挥,说:“走,去买车!” 新时代里,汽车成了新三大件之一。七十年代讲究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是三转,一响是收音机;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三大件变成了电视、冰箱、洗衣机,最好还有一辆摩托;到了新世纪,三大件又变成了房子、车子、票子。 时代的变迁,让原本的奢侈品走进寻常百姓家,成了货真价实的代步工具。两口子坐上出租车,一路往东走,过了家门口又往东开了几公里,到了汽车城。 下了车,赵晓萌瞧着琳琅满目的4S店犯了选择困难症,不知道先去看哪家好。余杉没废话,扯着媳妇直奔东风标致4S。 还没进店里,赵晓萌瞧着店门口两侧停放的车辆,兴奋的叫道:“老公老公,这个logo好看,我喜欢小狮子。诶?你看那个车怎么样?” 余杉笑着说:“店里什么车型都有,咱们进去瞧。” 一进门,立马有销售顾问迎上来,打了招呼,询问两口子要看哪款车。 还没等余杉说话,赵晓萌抢着说:“我们先随便看看。” 她四下扫了一圈儿,瞧见一辆小型SUV,过去看了看,销售立刻说这是标致2008,顺口报出一连串的数据。 赵晓萌左看看右瞧瞧,过了会儿撇着嘴说:“后备箱太小,老公,咱们还是选轿车吧。” “行,那就看轿车。” 经过一辆508的时候,赵晓萌扫了一眼价钱,随即快走两步低声说:“老公,咱俩买什么价位的啊?” “你觉着呢?” “我觉着十万以内的就行了,咱买车不就是买个代步工具吗?诶?这车不错!”赵晓萌紧走两步,停在一辆红色的308前,她先瞧了眼价签,这才略显局促的开始看车。 销售顾问喋喋不休的介绍着这车的各项性能指标,又专门打开后备箱让赵晓萌看了看。紧凑车厢,比A级大不少,动力十足,颜值很高,尤其那小狮子的标致让赵晓萌爱不释手。 两口子看了半天,又转了圈,最后又转回到308这儿。销售顾问一看有门儿,介绍起来更加不遗余力。还专门问了两口子的工作,待听说赵晓萌是大学老师,随即开始介绍公务员、老师贷款的低息政策。 坐进驾驶位的赵晓萌爱不释手的把着方向盘,神色却犹豫不决,侧头对副驾驶的余杉说:“老公,要不……再看看?毕竟咱们才逛了一家。” 余杉说:“要不试驾一下看看,实地感受一下。” “好嘛?” 销售立马说:“没关系的女士,我们店试驾、试乘只需要做个登记就可以。您二位带驾驶证了吗?” 082 偶遇同学 两口子填了登记单,销售拿了试驾车钥匙,招呼两口子出去试车。还没坐进车里呢,赵晓萌紧张得手都抖了,极不自信的说:“我就会开手动挡,要不我试手动挡的?” 销售很无奈:“不好意思啊女士,308试驾车只有自动挡的。” 赵晓萌憋着嘴看向余杉:“怎么办啊,万一要是撞了呢?” 得,瞧媳妇这样子跟上刑场似的,还是别勉强了。余杉自告奋勇,坐进了驾驶室。听着销售解释了无钥匙一键启动,余杉打着火,挂上档,松开刹车开上道路。转个弯,于是踩油门开始加速。余杉感受了下加速与六十迈转弯,绕着4S店开了两圈,就带着赵晓萌下了车。 原本的时间线里,两口子买的头一辆车就是308,余杉对这车的性能熟到不能再熟。平心而论,这个价位的合资车里,308的性价比很高,唯一不好一点就是变速箱,居然是4档手自一体,加速过程中明显能感觉到顿挫。 也是因为这一点,原本的时间线里余杉才选的手动款。后来这车都是赵晓萌在开,每天横跨整个市区,一路上12个红绿灯,赶上早高峰堵车那离合踩得不要不要的。于是乎过了两年,两口子又买了台二手AMT版M4。 这会儿余杉开始犹豫,是买手动还是自动,抑或者再考虑下别的车型。余杉把自己想法跟赵晓萌一说,赵晓萌立马坚定的说:“我就想要手动的。” 得!媳妇儿都这么说了,那就手动吧。大不了将来后悔的时候,再买一台自动挡的。 余杉招呼过来销售顾问,直接问报价。那销售说了一堆优惠政策,最后说手动顶配优惠完了九万四千九。 余杉买过这车,门儿清着呢,当即就问:“你能做主的范围里最多再优惠多少?” 销售一听,顿时把余杉当成了业内人士:“先生,我最多能给你优惠三千,再多就得找经理了。” “那你这样,你直接问你们经理,八万五能不能提走。能提走我现在就刷卡提车。” “先生您稍等!”销售高兴了,颠颠儿的跑进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说:“先生,我们经理说最多给您让到九万。” 余杉不乐意了:“九万太贵,齐北又不是就你们一家标致4S,南市郊那边报价八万七,我就是图你们店离我家近,要不我去南市郊买多好?这样,不行你直接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跟他谈。”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额,貌似这两百多万还真跟大风刮来的差不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钱也不能当冤大头。 销售又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领来一位看面相比余杉还年轻的经理。几个人落座,销售拿了几瓶饮料,两口子轮番上阵跟销售经理磨价钱。 余杉背对着店门口,他没瞧见一辆508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两个女人下了车。其中一个穿着职业装,胸口挂着胸卡,不是销售就是店里的财务;旁边的女人看年岁不再年轻,依旧风韵犹存,打扮入时,鼻梁上还卡着罩着半边脸的大墨镜。 两个女人快步往里走,经过余杉身边的时候,那女人疑惑的看了一眼。又走几步,几个销售上来打招呼:“幺总!” 女人朝着几个销售点点头,陡然定住身子,摘下墨镜回头望了一眼余杉,神情恍惚。她身旁的财务疑惑的问:“幺总,怎么了?” 幺总轻笑了下,摇摇头,说:“看着有点儿像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她琢磨了下,招手招呼过来一个女销售,吩咐说:“你告诉刘经理一声,那位客户只要价钱别太过分就卖给他。” 吩咐完,幺总带着财务走进了办公室。 这边厢,余杉两口子磨破了嘴皮子,刘经理就是死咬着八万八的价钱不肯让。余杉眉头一皱,就打算玩儿一手欲擒故纵。 正这个时候,一个女销售小跑着过来,在刘经理耳边耳语了几句。刘经理诧异了一下,随即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喝了口水,看向余杉的目光中满是怪异。心说你都认识我们老总了,还跟我这儿磨什么嘴皮子? “这样,我看二位很有诚意,那就破例一次。但有一点,余先生你们出去后不能说是这价钱买的。” 余杉立马说:“没问题啊。”他心说怎么还没玩儿欲擒故纵这刘经理就松口了? 价钱谈妥,刘经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那名销售领着两口子忙前忙后,选车、刷卡转账、填买卖协议,一套手续走下来足足用了一个半钟头。程序走到最后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余杉发现店里的车都是濒临三个月的库存车。任谁买东西都想买新的,余杉就问有没有新车。 销售一查,说明天有一批新车入库。两口子一商量,那就明儿再过来选车、提车。拿了提车单,两口子兴高采烈的出了4S店。 在店里的时候赵晓萌还能绷着,一出来她就忍不住了。抱着余杉的胳膊来回摇晃:“老公,咱们有车啦!” “恩,有车了,回头咱们开着车去挑一大房子。少于一百二十平都不带考虑的。” 赵晓萌突然又担心的说:“这突然一下子有了车,我都不敢开,要是撞了怎么办?” 余杉揉了揉媳妇的脑袋,说:“明儿提车,周末我陪着你转转,下周你上班我跟着。估计有一个礼拜你就开熟练了。” “好啊。那你陪我上班在哪儿待啊?诶?我们刚办了图书卡,你可以拿着我的图书卡去图书馆。回头我再买个WIFI账号,你带着笔记本,这样一来就不耽误工作了,中午咱俩还能一起吃饭。” 余杉笑着应了:“好!” 两口子边走边说,出了汽车城往外走出去百多米,这时候一辆雨燕骤然停在了两口子前方不远。车窗降下,一个脑袋歪着头喊:“余杉?嘿,还真是你啊。” 余杉眯着眼瞧了半天,只觉着眼熟,却想不起对方是谁,一时间没敢开口。 那人又说:“不认识了?我啊,冯晨!初中时候咱俩前后桌。” 对方这么一说,余杉想起来了。这家伙是自己初中同学,为人有些市侩,挺不讨喜。初中三年是前后桌,中考后分道扬镳,余杉去了重点高中,冯晨去了普通高中。高中三年偶尔还能碰到,待到上了大学,俩人就再没见过。 “哟,冯晨啊。你这是发福了,离得远我都没敢认。”余杉笑着说。 冯晨笑笑,瞅着赵晓萌说:“这位是弟妹吧?初次见面,我跟你老公初中时候关系一直不错。哎?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等公交呢。” “上哪儿啊?” “就前面的书香名苑。” “正好顺路,上来吧上来吧。” 大中午的太阳挺毒,公交车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来,余杉就拉着赵晓萌上了冯晨的车。 余杉坐进副驾驶,车子往前开,余杉就问:“你这是干嘛去了?” 冯晨拍拍方向盘说:“去做了个保养。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顿了顿,冯晨有些展扬的说:“事业单位就这样,一天到晚都是瞎忙。” 余杉问:“你现在在哪个单位?” “地质矿产测绘局。”说完,冯晨话锋一转,说:“余杉,你那事儿我都听说了。太倒霉了!” 这话是替余杉打抱不平,可余杉瞧着冯晨的神色,总感觉冯晨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余杉也不在意,说:“事情都发生了,倒霉就倒霉吧。” “余杉啊,这事儿我得说你两句。你说你出了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再怎么着,咱们也是同学,该帮的肯定得帮。你现在在忙活什么?瞎忙?瞎忙可不行,得找点正事儿。对了,前一阵我听亲戚说启明教育招聘教电脑的,你上大学学的不就是这个嘛?回头我给你问问,启明教育待遇不错,一个月怎么也能开三千块钱。” 咦哟,余杉心里头这个腻歪啊。合着这位老同学是拿自己来找优越感来了? 心里膈应,余杉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哪一句摆出来都是在为自己着想。 “不用了,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冷不丁一上班浑身都难受。” 冯晨打趣几声,突然一拍脑袋,说:“唉哟,瞧我这记性。这个礼拜天咱们初中同学聚会,潘子一直嚷嚷着要叫上你,结果你就跟失联了似的,谁都找不着。今儿真是碰巧了,礼拜天下午四点,巴蜀火锅,你可千万得来。” 余杉刚要推辞,冯晨立马顶了回来:“余杉你什么意思?生意赔了不好意思见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余杉只得含糊的说,到时候再说。这时候余杉已经有点儿受不了了,好在没过两分钟,书香名苑到了。 两口子赶忙下了车,冯晨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嘱咐,让余杉准时参加同学会。 雨燕开走了,赵晓萌嘟着嘴说:“臭显摆什么啊!老公,咱不去受那份闲气。” 余杉无所谓的笑着说:“都答应人家了,那就去呗。他们愿意显摆就显摆去,咱们关上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083 有朋远来 中午依着赵晓萌的意思,两口子出去吃了一顿黄焖鸡米饭。过去几年日子清苦,余杉是有什么做什么,赵晓萌就跟着做什么吃什么。久贫乍富,赵晓萌吃货属性重新觉醒,拦都拦不住。 吃过饭,余杉问赵晓萌下午有什么打算,赵晓萌想都没想就说:“下午去凯旋广场转转。”凯旋广场是齐北的奢侈品商城,里头卖的东西价格不菲。 余杉说:“好,豁出一下午时间逛逛街,给你选几件新衣服。” 赵晓萌却说:“我转转就行了,真碰到合适的回头去网上搜搜,说不定还能打折。倒是你,得给你选几件体面的衣服,礼拜天还得参加同学会呢。” 余杉心里暖暖的,握住媳妇的手笑着说:“搜什么搜,看好了就买下来,你也该置办几件衣服了。” 赵晓萌想了想,说:“那我买几件孕妇装好啦。” 拿定主意,两口子打车去了趟凯旋广场。赵晓萌有个万千男人做梦都幻想自己媳妇也有的有点:不爱逛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或许是赵晓萌注意力过于集中,总而言之一逛街她就脑袋疼。刚认识的时候余杉啧啧称奇,还以为赵晓萌是在讨好自己,等时间长了余杉才发现,这姑娘真不是在装。 余杉一大老爷们本身就不耐烦逛街,再加上一个不爱逛街的媳妇,两口子逛起来那叫一个麻利劲儿十足。没二十分钟,赵晓萌买了一条裙子一条背带裤;又过了二十分钟,赵晓萌又给余杉选了一套哈吉斯的衣服。出了凯旋广场一瞧时间,豁,还不到下午两点呢。 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现在该干嘛。余杉刚开张嘴,就听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瞧,来电人是李杰雄……李杰雄?余杉琢磨着,这不是自己当初的同事吗?好些年没联系了,怎么这时候打来电话。 接起电话,还没容他开口说话,就听电话那头的李杰雄用十足的滨海口音说:“余哥,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正逛街呢。” “这几天怎么一直不见人影?我给你发的留言看了么?” 余杉这两天忙前忙后,没怎么着家,哪儿有功夫上网啊?他老实的说:“没,这两天事儿多,一直在外头忙活来着。” “哎妈呀,余哥,你都在忙些什么?连正事儿都能忙忘了?得,我就告诉你一声,明儿下午别忘了接机。” 接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话说余杉当初在滨海做软件的时候跟同事李杰雄关系一直不错,待后来余杉辞职,离开滨海回了老家齐北,两人之间就满满淡了下来。刚开始过年还打个电话,后来变成发短信,这几年干脆变成微信拜年了。怎么听李杰雄这意思,俩人关系又重新密切起来了? 余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怎么回事,脑子里错乱的记忆让他分不清那些记忆究竟属于哪条时间线。 “接机?”余杉情不自禁的重复了一嘴。 “亲哥啊,你不是吧,这事儿也忘了?”李杰雄火了:“算了,见面再说吧。别忘了,明儿下午三点五十去机场接我。” “啊,啊,好。” 那头的李杰雄着急忙慌的挂了电话,余杉拿着手机杵在那儿发愣。 “谁啊?”赵晓萌问。 “大熊……哦,李杰雄,你还记得不?” “哦,有印象,你滨海那个朋友吧。” 余杉点点头,本想着下午没事儿去一趟赵晓萌父母那儿,把老两口接济自己的那些钱还回去,现在不行了,余杉********的想回家,想看看那些留言,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说:“大熊明儿下午飞齐北,我得赶紧回家准备准备。这样,左右你今天请假了,不行你就先去你爸妈那儿把钱还了?” 赵晓萌知道余杉有正事儿,于是乖巧的点头。俩人叫了出租车先回家,上楼取了三万块钱,赵晓萌又坐出租去了她父母那儿。 一进门,余杉就直扑卧室里的台式机而去。开机之后,余杉先开QQ,又开MSN,总算找到了李杰雄的留言。 “余哥,在么?有风投找上我要投资给咱们。” “在不在?” “余哥,今天跟风投谈了谈,对方出资一千万要收购咱们百分之四十的原始股,要求不可稀释,我要不要答应?” “我靠,余哥你赶紧回个话啊!” “余哥你狠,我订了明儿的机票,下午三点五十到三家子机场,别忘了去接我。” 风投?原始股?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余杉想的脑袋疼,他操作着鼠标,在工作盘里,挨个文件夹找着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但如此,他又翻看了聊天记录。 然后,他在一个APP文件夹找到了工作记录,又在聊天记录里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紧接着记忆如同流水一样袭来,余杉怔在那里,总算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三年前开始,眼见智能手机的普及以及电子商务的繁盛,余杉动了心思打算做一款APP应用,旨在让买家与商品无缝连接。但对于余杉来说,这项工作实在太大了,他需要靠谱的合作伙伴,于是他拉上了李杰雄。两人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初步设计出了一款漏洞百出的APP。这款APP直接调取手机摄像头,通过摄像头的拍摄去计算持有者衣着的实际尺寸,另一端的卖家则将服装的实际尺寸录入终端。这样一来,只要买家录入自己的身体尺寸,随意点击衣服就可以进行虚拟试穿,自动在买家端手机上生成虚拟试穿图。 录入身体数据很麻烦,需要三百六十度环拍,而两年前刚开发出来的时候这款APP的误差很大。接下来的这一年时间里,余杉跟李杰雄反复修改、优化,到了现在这款被两人命名为E衣柜的APP准确率已经高达95%,IOS系统下基本实现了余杉当初的无缝设想。 余杉打开工作日志,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原来……自己从未气馁过。另一个自己,在这条新生的时间线上,生意失败后痛定思痛,将精力重新放在软件开发上。一边接着零散的活计维持生活,一边日以继夜的一行行敲出自己的梦想。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会在家人、朋友眼中变得偏激、不可理喻吧? 望着另一个自己的工作成果,余杉笑了,呢喃着说:“时间线变了……但我还是我。”说完,他先是轻笑,然后逐渐就变成了仰天大笑。笑到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 ……………………………… 周六上午,余杉跟赵晓萌早早的去了4S店,等了一会儿,运载新车的挂车果然来了。卸了车,俩人迫不及待的拉着销售选了辆红色的308。购置保险,打印几张临牌,没一个小时两口子就把车开回了家。笑容洋溢在赵晓萌的脸上,她作怪地把头探出去,学着小狗的样子伸出舌头吹风。 余杉笑话她,她也不在意,反倒说:“老公,等我生完孩子,咱们养一条金毛吧。” 余杉一口答应:“行,就养金毛,养得膘肥体壮,就叫三胖子。” “为什么叫三胖子啊?” 余杉笑而不语……因为从前养的那只就叫三胖子。 瞧着时间还早,余杉把车开到了家对面的万力广场,跟赵晓萌换了位置,坐在副驾驶慢慢教着媳妇适应新车。有一点不得不佩服赵晓萌,她的领悟力很强。考完票几年没摸过车,刚开始还起步憋火呢,每过俩小时她已经大着胆子敢开上马路了。唯一的难题在于赵晓萌是个路痴,为此余杉提车的时候还特意在4S升级了车载导航。 为了犒赏媳妇儿,中午余杉做了麻辣鳕鱼。吃过饭俩人开始收拾家,三天没收拾,家里乱得不像样子。三点钟一到,余杉下楼开着新车直奔机场。 路程挺远,赶上周末市区路况又不太好,余杉足足花了半个钟头才开到三家子机场。将车停好,余杉进了大厅,守在出口等待。 上方大屏幕信息牌上显示,从滨海飞过来的航班即将降落,正点到达。过了能有二十分钟,乌泱泱一群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余杉还没瞧见呢,有人就挥舞着胳膊,用滨海味儿十足的普通话喊着:“余哥,这儿呢!” 李杰雄看起来稍稍成熟了些,帅气不减当年。一出来就给了余杉一拳:“余哥,看留言了没?” “看了看了。”余杉赶忙说:“这几天赶上家里有事儿,就没上网。对了,哪家风投要给咱们投资?” 俩人边走边说,李杰雄说:“情况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那家风投之后,腾讯跟阿里巴巴都找到了我,都想收购咱们的APP。” 咦哟,风投也就罢了,怎么腾讯跟阿里巴巴都来凑热闹了?转念一想也对,这两家巨无霸全都财大气粗,不差钱的主儿。E衣柜看起来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样,不论是淘宝、天猫还是拍拍,整合了这款软件之后,业绩上升,投诉减少是肯定的。 (PS:据我所知,我的某位曾经同事正在做这款软件,难度很大,面世时间遥遥无期。书中只是个美好的想法,不要当真。) 084 显摆会 有风投找上门余杉已经很意外了,没成想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发!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听李杰雄的意思,腾讯跟阿里这两家都有意收购,而且诚意十足。腾讯打算把E衣柜整合进微信,阿里则憋着劲头要把这款APP并入旺旺。 李杰雄现在很惆怅,犯了选择困难症,搞不清楚到底该卖给谁。余杉倒是没那么多左思右想,单看网购市场份额就该知道卖给谁前途好,但腾讯也不能直接拒绝掉,还得谈着。货比三家,有竞争才能利益最大化。 而困扰李杰雄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利用闲暇时间开发的APP,一下子火了!不论被谁收购,到他手的钱都远超按照目前薪水干到退休的总和。他现在犹豫着究竟是彻底卖了软件,继续干自己的程序猿,还是说把E衣柜当做事业去干。 当初提出设想的是余杉,软件出力最多的也是余杉,李杰雄出了一部分力,还往里投入了将近二十万的资金。在腾讯、阿里找上门之前,他想的最多的是怎么收回投入,从没考虑过大赚一笔。如今无心插柳柳成荫,人生际遇的莫测,莫过于此。 换个形象的比喻,这款APP是余杉的亲儿子,余杉照顾不过来,李杰雄这位当叔叔的帮忙照顾了下,又因着余杉没钱,李杰雄又仗义的包办了孩子的花销。如今孩子出息了,要孝敬这二位,李杰雄意外之余又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了。 说这话,两人到了停车场,余杉掏出钥匙解锁。李杰雄瞧见贴着临牌的308就问:“余哥,这跟谁借的车?还是刚提出来的新车。” 余杉坐进驾驶位,说:“我刚买的。” “咦?”李杰雄狐疑的看了余杉一眼:“行啊,余哥,你这是发达了。从哪儿弄的钱?” “嗨,这事儿凑巧了。以前看画展的时候无意中买了一幅画,一直仍在一边也没在意。前阵子看一收藏节目,发现那画家的画突然就值钱了。我找出来让人一鉴定,是真迹,转手就卖了。” “开玩笑吧,运气这么好?” “谁说不是呢,这事儿我也诧异了好几天。” 出了停车场,唏嘘余杉运气好之余,李杰雄转而说:“余哥,我这几天想了很多。E衣柜是你的主意,主体程序都是你写的,所以收购这事儿还是以你为主。” “大熊,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余杉严肃的说:“前几年我什么情况你一清二楚,这种情况下你一边上班,一边抽时间不计回报的出力又出钱,就说明你大熊没把我当外人。E衣柜没有我是不行,可没有你更不行。我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也明白的告诉你,E衣柜是咱们俩的,不论赔了赚了,都是一人一半。” “不是余哥,我当初……” “大熊,你再说我可翻脸了啊。” 李杰雄眨了眨眼,瞧着余杉不是在说笑,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心里却是温暖一片,觉着自己当初果然没帮错人。 有关E衣柜的归属,就这么草率的定了下来,结果却是皆大欢喜。 李杰雄又说起投资以及被收购的事儿,余杉说:“接受投资谋求发展,转让股权被并购,这是必然的,毕竟这就是我们当初的开发理念。E衣柜不是孤立的互联网APP,而是一款依托于B2C、C2C电子商务的APP。从这一点上来看,阿里有着先天的优势。不论是天猫还是淘宝,都占据了服装类电子商务的最大份额。我个人觉着,接受阿里并购更有发展前途。当然,腾讯那边不忙着拒绝,同样谈着。这样有利于谋取更大的利益。” 顿了顿,余杉又说:“大熊,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是觉着E衣柜是我的主意,所以有些疏离感。劝你的话我刚才已经说了,我就想问问你,卖了E衣柜,你以后干什么?继续当黑白颠倒的程序员?” 李杰雄挠着头说:“不瞒你说,余哥,这事儿我也没想好。” “你还年轻,今天才三十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劝你保留一部分股份,把E衣柜当做事业去干。咱俩共事过,我清楚你的才华。所以我相信,E衣柜在你手里肯定会发展的越来越好。” “诶?不对啊余哥,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要撒手不管了?” 余杉笑着说:“我年岁大了,该享受生活了啊。” 李杰雄被噎得咬牙切齿:“唉我去,余哥你虚岁才三十五吧,就比我大三岁你好意思说年纪大了?” 余杉大笑了一阵,摇了摇头说:“我是想开了。功名利禄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这奔波一辈子不止。有那功夫不如多抽出时间陪陪家人。” “余哥,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老气横秋的话来?这话换成我爸说还差不多。” 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308进了市区,余杉家里小,没法儿安置李杰雄,就把李杰雄送到了家附近的一家酒店。转头余杉回家接了媳妇,又打电话叫上单杰、熊海,订了烧烤为大熊接风洗尘。 苏眉那儿余杉也去了个电话,事不凑巧,苏眉家里亲戚张罗着周六结婚,苏眉跑去郊县帮着张罗去了。 晚上吃饭,听说大熊是余杉的好朋友,单杰跟熊孩子俩人很是热情。等听到李杰雄跟余杉聊起E衣柜被腾讯、阿里这样的巨头盯上了,抢着要收购,席间三人全都不好了。 赵晓萌满眼都是小星星,抱着余杉的胳膊不撒手:“老公,我就知道你肯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阿里跟腾讯啊,老公你太了不起啦!” 单杰笑吟吟的说:“杉子,这几年深居简出的,我就知道你跟家里憋大招呢。我勒个去,真别说,你这大招我有点招架不住啊。听到这个消息我就放心了,回头肯定狠狠宰你一顿。” 赵晓萌笑颜如花,说:“地方随便挑,菜随便点,这回我们家不差钱啦。” 小胖子熊海很是吃味,不是心思的说:“杉子哥哎,你还让不让人活了?这要是让我们家老头知道喽,指不定怎么数落我呢。原本我还能在钱上找回点自信,尼玛这回连钱都比不过。不行,苟富贵勿相忘,我们家老头断我资金这段时间,我就全指着你了。” 席间说说笑笑,余杉的时来运转,让人唏嘘不已。 大家都知道余杉酒精过敏,熊海跟单杰俩人无处发泄,只得找上了大熊。这个酒杯刚放下,那个立马提起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把李杰雄给灌到桌子底下去了。很有意思的是,李杰雄专门盯着烤肉吃,海鲜之类的一口不沾。用他的话讲,要吃海鲜滨海有的是,不但比齐北便宜还比齐北新鲜,要吃就得吃齐北的特色。 送李杰雄回酒店的时候,冷风一吹,大熊清醒了点,还记着此行目的。说今儿是不行了,明儿让余杉早点来酒店商谈,他时间不多,滨海一堆事儿等着他,周日下午就得飞回去。 余杉没口子的答应下来。第二天一早,余杉提着早餐敲开了李杰雄的房门。俩人关在房间里一直谈到中午,吃过饭又从中午谈到了下午。 明确了二人之间的股权分配,签署了一份股权协议,又签署了一份全权委托书,确定了转让股份的最高份额,粗略的预估了投资方可能承受的条件。当然,这俩人都是外行,这种事儿还得咨询专业人士。李杰雄年轻一些,同事、朋友大多都是一个年龄段,还没挑起社会的大梁。余杉豁出去老脸,一个接一个的给过往的同事、朋友打电话。专业人士没找到,倒是打听到不少的案例。 俩人商量好了,等李杰雄回到滨海,就雇佣专业人士与投资方进行商业谈判。余杉知道李杰雄也不富裕,直接给李杰雄转过去五十万,还说不够他再转。下午四点,余杉开着车又把李杰雄送到了机场。 登机前,大熊拉着余杉的胳膊说:“你放心余哥,不谈个好条件,我就不回来见你了!” 余杉瞪大眼睛开玩笑说:“你这是打算要携款潜逃啊!” 李杰雄被打趣得哭笑不得,千言万语,化作落在余杉肩头的重重一拍。说了声‘我走了’,李杰雄挎着包大步流星朝登机口走去。 挥手告别,余杉还没出机场大厅呢,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瞧余杉就皱起了眉头,电话是冯晨打来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同学聚会那档子糟烂事。 同学一场,刚毕业的时候还只是单纯的想着聚一聚。等到了就业之后,慢慢的这同学聚会就变了味道。从政当官的学会了打官腔,进外企混得不错的开始目空一切,经商致富的总会在金钱上找找优越感。于是乎同学聚会就变成了一场或勾心斗角、或趋炎附势、或索然无味,满是人生百态的浮世绘。 余杉本想着不去了,可冯晨这家伙电话都打了过来,想不去都不行了。余杉接起电话,说:“喂……哦,我一会儿就到,刚去机场送了一朋友……好,一会儿见面再说,我先挂了。” 开上车,余杉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同学聚会……不就是个显摆会吗?” 085 于无声处听惊雷 今天是礼拜天,放假的上班族好似要抓住最后的疯狂一样,呼朋唤友的开车出来,把齐北不大不小的市区搞得拥堵不堪。等余杉开到地方,都快下午五点了。 他刚下车,就瞧见饭店门口台阶上站着俩人。其中一个是冯晨,这家伙正热情的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瞧见余杉的时候有些诧异。跟身旁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个人就迎了过来。 此时的余杉跟周五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一身哈吉斯的休闲装,将余杉长期锻炼保持得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老远的就能瞧出来学院范儿。再加上新提的308,再也不复当初的落魄。 冯晨好似牙疼一样嘶嘶着,倒吸着冷气,打量了余杉半天,皱着眉头说:“余杉,你这是借的谁的车?还挂着临牌呢,哟,是308,跟咱们孙科长的车一样。” 余杉平静的说:“哦,我周六刚提的车。”说话间余杉打量了下冯晨旁边的孙科长,第一眼看着有些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自己初中同学,只是上了高中就没再联系过。 “刚提的?嗤~”冯晨嗤笑一声,打趣着说:“不是余杉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啊,都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你借一车过来跟老同学装什么?” 我装什么啊我?余杉气乐了,还没容他说些什么,冯晨抢着说:“得得得,你爱装就装吧,走走走,要不是差等你,早就开席了。” 说罢转身就走,一路上冯晨跟孙阳有说有笑的走在前头,把余杉老哥一个扔在后头。余杉心里郁闷,琢磨着还不如不来呢,有这功夫在家跟媳妇拌几句嘴也比受这闲气强。 上了二楼,走出去老远,前头俩人进了包厢。余杉抬头一瞅,这包厢名字很有趣,叫竹生节节高,对门包厢叫‘花开富贵来’,合在一起勉强算得上是一副对联。再配上饭店富贵气逼人的装潢,怎么也掩不住那股子暴发户气息。 你还别挑,面向大众稍微上点档次的饭店都这德行,老百姓还就认这一口。甭说来这儿了,平素在路边小饭馆吃饭都得挑三个六、三个八的包厢,图的就是一吉利。 进了包厢,余杉瞧见大餐桌旁边坐了能有十几号人,眼瞅着冯晨跟孙阳进来,一帮人纷纷起身。孙阳双手合十笑着说:“对不住对不住,单位有点事儿耽搁了,一会儿我自罚一杯。” 冯晨拉着孙阳的胳膊,亲热的说:“大伙儿可能还不知道吧?孙阳上个月刚提了正科,现在是******副部长。啧,三十三岁的正科级,绝对算是年轻有为了吧?” 冯晨的话引得惊呼声四起,有人起哄说:“这是喜事儿啊,孙科长你一会儿可得多喝几杯。” 又有女人讨好的说:“孙部长,咱们这批同学就数你混的最好,当了官你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话音刚落,女人身旁的女人说:“都是老同学,求上门了孙部长能不管?诶?孙部长,我儿子九月份就得上小学了,能不能帮帮忙分到育才小学学区?” 孙阳作揖一周,苦着脸说:“各位各位,我就是个小科长,******就是个清水衙门,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这样,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咱把这事儿揭过去行不行?” 起哄声中,众人纷纷落座。焦点都在孙阳身上,任谁也没注意余杉悄然坐到了角落里。 有眼尖的女人瞥见了余杉,皱眉想了半天,又跟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再看向余杉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同情。 “哟,你是余杉吧?好些年没见,都没敢认。” 余杉略微欠身,跟在座的所谓‘同学’点头致意,却没说什么话。 见余杉没搭茬,余杉身旁的男人突然说:“是余杉啊,高考之后咱们就没见过了,你不是留滨海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余杉刚要开口,就听一阵高跟鞋声渐近,包厢门推开,紧跟着一艳光四射的大美妞儿出现在门口。等大美妞儿摘了墨镜余杉眼睛都直了,这不是苏眉么? 冯晨最为高兴,站起来相迎:“哎呀,这不是班花么?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苏眉随手把丝巾丢给冯晨,好似把冯晨当成了服务生,边走边说:“左右也是闲着没事儿,就过来瞧瞧。”她走到余杉旁边,冲着旁边的家伙说:“哎?皮亮,你往那头儿蹿蹿,我就坐这儿了。” 落座之后,瞧着余杉还在瞪自己,苏眉噗嗤一声笑了:“瞅什么呢?小心我告诉你们家晓萌,回头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余杉呲牙说:“你今儿打扮的这么招风给谁看呢?” “老娘受刺激了!”苏眉没好气的说:“参加表妹婚礼,一帮子亲戚嚷嚷着我是老姑娘。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就算我到了四十岁,也比他们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年轻。” 余杉乐了:“真有你的啊……你这哪儿是参加婚礼啊,分明就是去砸场子。” 苏眉毫不在意的说:“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我不论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离经叛道。”说话间,他瞅着席面上满是红油、辣椒的菜品皱起了眉头:“怎么选这破地方?辣椒吃多了对皮肤不好。” 场面有些尴尬,几个女同学全都不是好眼色看着苏眉。郭德纲说过,只有同行之间才是**裸的仇恨,这话放在女人身上也没错。女人之间本来就爱计较,心眼比较小,样貌配得上王钢蛋这名字的也就罢了,稍微有点姿色的都多多少少有些自傲。结果一上学,碰到一个比自个儿漂亮十倍,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年年三好学生拿到手软的女同学,换了谁都会有一点心里不平衡。 毕了业、散了伙从此天各一方也就罢了,结果参加个同学会发现这位主儿又来了,犹如一片阴云重新笼罩在头顶,这简直是不能忍啊。没瞧见原本几个殷勤的男同学全都直勾勾的盯着苏眉么? 这时候冯晨端起杯说:“抱歉抱歉,地方是我选的,我是真没想到班花你会来。” 苏眉瞥了他一眼:“哟,头一个礼拜就打电话请我,又没想着我来,我发现你这人跟初中时候一个德行,虚头巴脑。” 冯晨尴尬的端着酒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家伙脸皮也厚,干脆一饮而尽:“得,我认罚还不行么?” 冯晨旁边的孙阳笑着打圆场,说:“主要是苏眉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几年请了你不下十次也没见你到过场,老冯也没想到你今天会给大家一个惊喜。” 苏眉说:“以前不来那是因为没有我想见的人。” 咦哟,这话一出口,就算开始学着养气的孙阳都不淡定了。跟苏眉一个女人没法儿计较,但瞅向余杉的目光就不对了。 孙阳皮笑肉不笑,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余杉,说:“说起来,上学那会儿就传你们俩是一对,看样子这是要旧情复燃啊。” 对面的女同学帮腔起哄说:“苏眉好像还没结婚吧?女未嫁男……哟,余杉不是结了么?” 好似说相声一样,旁边的女人说:“结了咋了?结了一样可以离啊。” 一阵淡雅的香风袭来,苏眉顺势挽住了余杉的胳膊:“神女有意湘王无心,我倒是想了,可余杉跟晓萌两口子感情很好,我也不能颠颠儿跑过去当小三啊。” 一句话把对面的女人刺激得脸色煞白,这位余杉曾经的初中同学,给一富商当了多年小三,连孩子都有了,至今也没转正。 眼瞅着场面就要失控,冯晨赶忙打圆场:“都是说笑,大家老同学一场,千万别当真啊。来来来,为了庆祝咱们二十年再相逢,干了!” 觥筹交错间,余杉低声对苏眉说:“谢了啊。” 苏眉笑着说:“跟你没关系,我是瞧他们不顺眼。” 说着还冲余杉眨眨眼,于是余杉心领神会的笑了。 酒过三巡,瞧着曾经仰慕的班花跟余杉有说有笑,孙阳越看越来气。找了个机会,突然说:“余杉,听说你前几年做生意让人给骗了?” 余杉坦然的说:“是啊,被小学同学给坑了个倾家荡产。” “怎么那么不小心呢?”唏嘘几句,孙阳说:“那这几年你都在忙活什么?” “哦,瞎忙,一边儿接点程序的私活赚钱还债,没私活压着就自己写点程序。” 苏眉突然补充说:“余杉用了三年时间,开发了一款叫E衣柜的软件。” 余杉挠挠头,看向苏眉的目光满是疑惑。貌似这事儿他连赵晓萌都瞒着没说,苏眉怎么知道的? “E衣柜?”冯晨抄起桌面上的手机摆弄着,说:“我查查看,还真没听说过这个软件。” 孙阳语重心长的说:“余杉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有点贪功冒进,总想着一步登天哪行?干事业都得脚踏实地,一步步的来。你也是结了婚的人了,不能由着自己性子胡来。都是老同学,大家肯定不能看着你有难不伸手。这样……我们单位正好缺个编制外档案员,你先干上两年,回头我想想办法帮你转成正式的。工资虽然不高,可起码算是个正经工作,总比你现在飘着要强吧?” 余杉又被气乐了,这种打着帮你、关心你名义,实质上是在贬损、施舍你的话该怎么接?怒气冲冲的推辞,人家会说你不识好人心,心平气和的推辞,人家会说你不识好歹。接受?这个选择余杉根本就没考虑过。 想了想,余杉说:“多谢你了孙阳,不过真不用了。早八晚五的坐办公室,我现在不适应。” “怎么能不适应呢……” 正这时候,就见冯晨脸色骤变,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余杉:“余杉……E衣柜真是你开发的?” “是啊,怎么了?” 被打断了话茬的孙阳有些不高兴,扭头一瞧冯晨,皱着眉头说:“老冯你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了?”说话间一把抢过冯晨的手机:“我看看你看了什么,怎么跟见了鬼了似的。” 他抢过手机,边看边读了出来:“网易财经,阿里巴巴集团今天凌晨宣布,其IPO价格确定为每股68美元,此番融资多达218亿美元。记者通过采访了解到,巨资在手的阿里集团不会停下并购、扩张的脚步,用以维护B2C、C2C领域的领头羊地位。据悉,此番并购阿里集团除了有意并购LAZADA,还瞄准了……瞄准了一款新推出的APP,E衣柜……” 孙阳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他已经念不下去了。他又扫了一眼,发现这新闻是两天前的消息。假的吧? 这条新闻就好似于无声处炸响一声惊雷,直接把所有人都给雷懵了! 086 解惑 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都脑袋发晕。周遭的老同学一个个诧异的看着余杉,目光中有震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苏眉同样在盯着余杉,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释放出莫名的光彩,没有诧异,有的只是发自真心的高兴与欣慰,仿佛在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余杉自家知自家事,E衣柜跟他没多大关系,他总不能告诉所有人,说这APP是另外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耗时三年做出来的吧? 有不信邪的老同学拿起手机用搜索引擎搜索,于是更多有关E衣柜的新闻被发现。原来不止是阿里,就连另一互联网巨头腾讯都盯上了E衣柜。 一直揶揄余杉的女同学尴尬着说:“这个软件……能卖不少钱吧?” 有关注互联网信息的男同学立马接口说道:“不少?何止是不少。高德地图知道吧?两年前阿里花了三个亿买了高德不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穷游网知道吧?阿里花了六千多万,还有什么华数、优酷,这么跟你说吧,只要让阿里盯上,收购的数额都少不了。我看余杉这次是发达了,一个亿没有,几千万总是有的。” “几千万!”那女同学一声尖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捂上嘴说:“哎呀妈呀,那么老些钱啊。” 那女同学似乎真不打算要脸皮了,浑然忘了方才是怎么贬损、揶揄的余杉,一个劲儿的追问并购细节,还频频敬酒。 余杉以茶代酒,心里有愈发别扭,话说出口自然愈发的冷淡。一切有关并购的疑问,余杉全都推说还在谈,暂时还没有结果。 有人不要脸皮,另一些人自然还是要的。孙科长一声不吭的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推说一会儿还有事,拿起包跟手机就走了。 孙阳走了没多久,余杉跟苏眉对视一眼,两人之间有着小默契,同样起身告辞。作为这次聚会的发起者,冯晨硬着头皮将两人送出了门外。临分别的时候,冯晨拉过余杉不太好意思的说:“余杉,别往心里去,这不是大家都以为你还困难着嘛。” “我明白。”余杉明白对方说这话更多的是想为自身找个能下的台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后更没什么利益瓜葛,余杉犯不着为一丁点小事儿跟冯晨撕破脸面。 劝冯晨留步,余杉与苏眉下了台阶。余杉回头看了一眼,见冯晨已经回了酒店,这才放声说:“苏女侠,刚才多谢了啊。”顿了顿,又说:“诶?你平时不是不爱掺和狗皮倒灶的聚会么?今儿怎么来了?” 苏眉风情万种的笑笑,说:“孙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要来,问我去不去。这人当了几天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估计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我来泼泼冷水让某些人清醒清醒。” 余杉心中温暖,他知道苏眉没说实话。这姑娘高冷范儿十足,典型的生人勿近。对于不熟的人,她更多的是无视,绝不会跑过来泼冷水、砸场子。苏眉跑来参加同学聚会,恐怕更多是因为自己。 于是他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去,你犯不着大老远跑过来为我出头。我笃信一句话,把别人当白痴的人,到最后总会发现他自己才是白痴。” 苏眉白了他一眼,说:“你还说呢,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挺有脾气的,怎么现在性子这么绵,跟老头似的?” 余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人总会长大、成熟,而成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隐忍、控制自己的情绪。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三十五岁的余杉还有曾经的血勇么?有,但在血勇之前他必须要考虑很多。 嗤的一声,苏眉笑了:“对了,还没恭喜你呢,互联网新贵。” “算不上,算不上,我就是时来运转,写了个小软件,碰巧被人看上了。”余杉摆了摆手,掏出车钥匙给308解锁,说:“去哪儿?我送你一段。” 苏眉笑嘻嘻的说:“想送我啊?那你可得排队喽。”说着,她冲着余杉身后招招手,一辆停在路边的卡宴不疾不徐的开到近前,停了下来。 “今天你是没戏了,下次请早啊。对了,单杰他们宰大户给你放血的时候记得招呼我,我先走啦,拜拜!”冲着余杉挥挥手,苏眉拉开车门钻进了卡宴里。车门敞开的瞬间,余杉瞥见开车的是个穿着考究、样貌儒雅的中年男人。 看着棕色卡宴汇入车流,余杉楞在那儿咂咂嘴,他觉着苏眉真是越来越妖孽了。也不知到最后收了这妖孽的会是哪路神仙。 摇摇头,余杉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汽车,片刻后也汇入了车流。 余杉回到家的时候,赵晓萌刚要开饭。主食是从丈母娘那儿拎回来的馒头,一个鲫鱼汤,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瞧见余杉,赵晓萌埋怨道:“怎么才回来?都等你半天了。” 余杉愣了愣,说:“诶?我不是昨晚就跟你说了今儿要参加同学会么?” 赵晓萌眨了眨眼:“呀,我给忘了。”随即嘟着嘴委屈的说:“早知道不等你了,我饿半天了都。” “你这什么记性啊,得,赶紧吃饭。” 刚才在饭店里,余杉没动几筷子,自觉的去厨房拿了碗筷,打算陪着媳妇一起吃点。余杉先尝了一口西红柿鸡蛋……一股莫名的味道充斥味蕾,余杉当即就皱起了眉头:“媳妇,西红柿炒鸡蛋你放什么十三香啊?” 赵晓萌夹起一筷子鸡蛋丢进嘴大嚼起来:“怎么了?我觉着很好吃啊。” 余杉拿起勺子又喝了口汤……好悬没吐出来!“媳妇,这还是鲫鱼汤么?你是不是倒了半瓶醋进去?” “味道正好啊。” 余杉崩溃了,一言不发起身从冰箱里找出咸鸭蛋,就着馒头算是填了肚子。余杉觉着,每个会做饭的男人背后,都会站着一个擅长黑暗料理的媳妇…… 打从吃饭开始,赵晓萌的嘴就没闲着,刨根问底一般,事无巨细的询问有关E衣柜的一切。余杉捡大略的说,反复的说,没完没了的说。到最后余杉都说烦了,赵晓萌依旧兴致勃勃。 余杉困得不行,就说:“姑奶奶你赶紧睡吧,养好精神明儿一早你还得开车呢。” “哦,对对对。”赵晓萌恍然,蒙头就睡。 消停了没几分钟,赵晓萌晃了晃余杉,说:“老公,我一想明早要开车,心里就紧张。你说我万一撞了可怎么办?” 咦哟,余杉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这一晚上是甭想睡好了。 第二天一早,余杉睁眼的时候都八点了,扭头一瞧,媳妇赵晓萌睡得正香。叫醒媳妇,两口子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草草洗漱,穿好衣服就出了门。 余杉坚持己见,坐在了副驾驶,指挥着媳妇慢慢上道。刚出小区的时候,路况很好,赵晓萌开得还不错。等进了市中心,一路上不打转向并道的、突然加塞的、突然蹿出来停路中间的,一时间弄得赵晓萌手忙脚乱。最烦躁的是电动车、出租车、公交车。 电动车满街乱窜,也不看有没有车,有的甚至直接在你车前头拐弯;出租为了抢生意,突然急停也就罢了,有时候会骤然从一侧车道擦着你超过去;还有公交,根本就不讲理,硬生生的并道,逼着你减速刹车。一路心惊肉跳的开到齐北大学,等下了车,赵晓萌已经一脑门子的汗。 余杉留下了车钥匙,跟赵晓萌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随即开着车就离开了校园。李杰雄的突然到访以及一场狗皮倒灶的同学会打乱了余杉的胡思乱想,但他从没有停止过去找寻真相。 直到今早陪媳妇来了校园,余杉才想起来他前些日子刚刚结识了一位牛人:退休吉大教授章鸿鑫。老爷子搞理论物理的,没准就能解决余杉的疑惑。 余杉在车里给章教授打了个电话,说有些关于理论物理的疑问需要章教授帮着解惑。章教授虽然有些意外,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次上门可不能空着手去了,余杉中途下车在果品店买了一堆热带水果,这才直奔章教授家而去。 停好车,按了门铃,这次开门的不是小保姆,而是个学生气十足的小姑娘,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 小姑娘一笑俩酒窝,说:“你找我爷爷是吧?进来吧,我爷爷跟院子里打太极拳呢,一会儿就回来。” 余杉进门一打量,发现房子里空荡荡的,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就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小姑娘说:“刘阿姨家里有事儿,请了两天假。哎,桌上有干果,想吃自己拿啊。”说完,抄起一个大苹果卡兹卡兹吃了起来。 余杉坐在沙发上,略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该跟一个小姑娘聊些什么。 这时候,小姑娘突然说:“诶,你有什么问题啊,还非得问我爷爷不可。说出来我听听,没准我就给你解决了呢。” “恩?” “嘢?看不起人啊,”小姑娘丢下苹果,不高兴了:“我还就不信了,我一滨江工大高材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087 想象力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爷爷是大学教授,父亲跑硅谷开公司,家庭环境优越,上的又是名牌大学,这样的小姑娘多少都有点盛气凌人。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余杉觉着自己再端着不说有点不太好。 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是这样,我本人是一个科学小说爱好者,看得多了,最近就构思了一个故事。” “哟,大作家啊!诶,你写什么的科幻?” “谈不上,这还没动笔呢,还在构思。这个故事讲的是时空穿梭……” 还没容余杉说完,小姑娘高兴了:“呀,讲穿越的啊,我最喜欢穿越了。诶你写的是穿清朝还是唐朝?要是清朝,你一定把四阿哥写没了,最烦老四,我是八爷党。” 余杉眨眨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仔细回想了半天小姑娘的话,余杉顿时哭笑不得起来,感情这姑娘还是个清穿爱好者。 “额,不是清朝也不是唐朝。” 小姑娘皱起了眉头:“那是民国?啧,民国多没劲,数得上的美男子大多是汉奸。” 咦哟,这酸爽得直接让余杉无语了。 “诶?瞪我干什么,你接着说啊?” 我说……我还说什么啊? 余杉强忍着腻歪,把自己的遭遇说成是小说,又将人物换成了符号代称。等他说完,小姑娘等了几秒钟,说:“讲完了?这没头没尾的算什么故事?你想表达什么?” “才构思了一半,现在出问题了。”余杉没好气的说:“你没发现时空门的设定逻辑有问题么?” “哦,哦哦。”小姑娘总算想起来自个儿是要解决问题的了。她想了想,找出纸笔将余杉的几个问题罗列起来,开始思索。 想了半天,小姑娘眼睛一亮,说:“我想到了……嗨,还当你是创新呢,感情玩儿的还是人家用过的梗。”说话间,提笔刷刷刷在本子上涂鸦一般画了十几笔。“大叔,知道什么叫世界线收束么?” “世界线什么?” “世界线收束。”小姑娘倒转本子,指着本子上的涂鸦说:“有一动画片,叫命运石之门……得,你肯定没看过。这么跟你说吧,所谓的世界线收束就是这部动画片的设定。简单的讲,世界只有一个,世界的可能却有无数个,这个你懂么?” 余杉一拨浪脑袋:“不明白。” “真笨!”小姑娘指着涂鸦说:“你看看,这就是世界线收束的模型。从顶点到底点是必然发生的,但从顶点到底点却可以有无数种路径。” “还是没明白,比如呢?” “我想想啊……就说你那个踩狗、屎理论。假设过去的你早晨刚出门,一小时后,现在的你逛街的时候一脚踩在了狗、屎上。这时候你穿梭时空,重新回到早晨出门的时候。因为你知道步行会踩狗、屎,所以你坐了公交车,结果一下车又踩到了那泼狗、屎。而后你穿梭无数次,每一次,不论是选择什么出行方式,到最后都会踩、狗、屎。起因注定,结果注定,过程却可以有无数种。懂了么?” 余杉说:“有点明白了……你这是典型的因果论啊。诶?不对啊,这跟我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有什么关联?故事里说了,主角每次回来世界都大变样。” 小姑娘眨眨眼,说:“怎么没关系?主角每次回头他那个朋友不是已经死了就是突然失踪,这就是注定的果啊。” “啊?” 小姑娘若有所思,脑洞大开道:“搞不好主角的朋友是大魔王,他的存在会影响因果律,所以这个世界把他给抹杀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余杉觉着,继续跟小姑娘聊下去准会把自己带沟里去。于是苦笑着摇头,打算结束这一话题。 正这时候,前门打开,一身运动装的章教授推门而入。一进门章教授先打招呼:“小余来了?等着急了吧?我这都习惯了,每天这个点都得打会儿太极拳,不活动浑身难受。” 已经起身的余杉赶忙说:“我也是刚到,叨扰您了。” 章教授摆摆手,绷着脸对小姑娘说:“瑾萱,老远就听你嚷嚷什么狗、屎,姑娘家的怎么说话这么粗俗?” 章瑾萱嘟着嘴委屈道:“爷爷,你怎么跟我爸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人?亏我翘了一天课跑回来陪你。” 章教授指着小姑娘的鼻子说:“你还好意思说?礼拜五回来的一直拖到现在,我要是不赶你是不是今儿晚上也不走了?” “那不能,明儿早上有马哲,那老太太不好说话。” 章教授开始吹胡子瞪眼,小姑娘俏皮的一吐舌头,冲着余杉眨眨眼,一溜烟的跑上了楼:“我上楼收拾东西啦。” 人一走,章教授立马面色转暖,数落了一声:“这丫头!”这才坐在余杉侧面。老教授抄起涂鸦本子,看得直皱眉头:“这画的什么鬼画符?” “哦,这是您孙女给我描述的……额……世界线收束模型。” “什么模型?” 得,余杉现学现卖,把小姑娘刚才讲的世界线收束模型给章教授讲了一遍。之后又把自个儿方才懵小姑娘的那一套讲了一遍。 章教授听了之后点点头,说:“小余啊,你想请教什么呢?是打算让你构思的小说逻辑自洽,还是说……” 余杉说:“除了逻辑自洽以外,我还想知道这种设定有没有现实的理论依据。” 章教授笑了:“小余啊,这个你可难到我了。时间穿梭这种事儿,连霍金都没搞明白能不能实现,你觉着我一个退休教授能搞明白?”顿了顿,他又说:“但要单纯的考虑逻辑自洽,我倒是能帮着参谋参谋。” 说话间,章教授拿起茶几上的笔,本子翻过一页,提笔刷刷刷画了个树根。一条主干,无数的分支。余杉心说,果然是祖孙啊,这画技绝对是一脉相传。 “这是我根据你的描述,画出的模型。既,过去是确定的,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导致未来充满变数的主因,则是主人公对过去的影响。你的故事里,前四次穿梭时空,都符合这个模型。” 余杉赶忙点头说:“没错,第五次就变了。” “恩,你试图用量子理论来解释新的变化,这么做,等于推翻了前四次所建立的模型。因为根据量子理论,这个世界每时每刻的选择实在太多了,没准第一次穿梭回来之后,第三次世界大战都爆发了。” 章教授笑了起来,余杉也跟着苦笑起来。 “所以,我觉着你应该重新构思一下,将第五次穿梭跟前几次统一起来。” “教授,”余杉插嘴说:“这正是我来找您的目的,第五次……是个好故事,不能放弃。” “这样啊……那就难办了。”老教授奇怪的问:“你写个小说有必要这么严谨么?” 余杉觉着有些难为人家教授了,只好自黑说:“我这人有点儿强迫症。” “你容我想想啊……既然不能舍弃,那就必须保持模式统一。你可以从蝴蝶效应下手,主人公对过去造成了影响,这些影响肯定会延续到未来。这些影响有些是不可控的,反正你写的是小说,你从这里入手完善逻辑不就自洽了?” 余杉先点头,然后自己开始琢磨。混乱的记忆,导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只能凭借客观证据去追溯这条时间线上曾经发生的一切。按照孙强的描述,自己走上经商的道路,是因着乔思的缘故。那乔思又是受了谁的影响,转过来又影响的自己呢? 他正琢磨呢,章教授又说了:“解决了这个,我们再来说其他的疑问。小余啊,按照你描述的构思,每次穿梭之后,主人公都会从一条时间线跃迁到一条新的时间线上。而跃迁是通过时空门,对吧?我觉着你可以从时空门入手去解释主人公朋友的消失。” “怎么说?” “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每个穿过时空门的人,都会被时空门标记。然后不论是不是他穿梭了时空门,都会跟着跃迁到新时间线?你看,这样一来就很好解释了。主人公的朋友在原本时空里死在了过去,结果已经无法更改。所以,跃迁之后,主人公的朋友才会凭空消失。” “这样也行?”余杉瞪大了眼睛。 老教授一摊手,满脸的为难:“我这上了岁数的人,想象力有限,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瞧着人家老教授一脸为难的样子,余杉除了感谢还能说什么?他觉着自己这一趟来的有些冲动。首先一点,搞理论物理的章教授肯定不会相信自己的故事是真事儿。这就跟让一无神论者讲鬼故事一样,甭管故事有多精彩,讲的时候心里头肯定腻歪。 有了抵触心理,你还能指望人家用现有理论去思考、描述故事里的现象么? 倒不能说这次拜访没有收获,恰恰相反,余杉脑海里又有了很多念头。他想去墓地瞧瞧,看看乔思的坟有没有变化;想查一查徐惠、杨睿、丁大侃,在新时间线里成了什么样;想查一查乔思,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乔思。 乱七八糟的念头里,他冒出了很多念头,对昨日之门的念头。 088 不靠谱的医院 从章教授家离开,余杉去了一趟墓园。十七年的变迁,让墓园扩大了不少。余杉花费了一些时间回想位置,绕了不少冤枉路总算找对了地方。墓地前竖立着的石碑,糟糕的材质让石碑看起来很陈旧,上面刻着‘党思乔之墓’五个字。 余杉就静静的伫立在墓碑前,好半天才叹着气才说:“老乔,你这一死可算是一了百了,我这个活着的还得为你继续奔波。” 说完,余杉转身离开了墓园。他确认了乔思的墓地没变,也就确定了章教授所说的‘过去是确定的’。既,余杉返回九八年,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不论时间线如何跃迁,都会确确实实的发生,并且无可逆转。于是因着乔思死在九八年这件无可逆转的事儿,所以新时间线上的乔思被抹杀了? 开玩笑,这说不通。死掉的乔思与新时间线上的乔思根本就是不同个体!这一推测完全是无稽之谈。想不出个所以然,余杉暂时将疑问埋在了心底。 返回的路上,余杉给单杰打了个电话,请其帮忙查几个人。等余杉将车开回齐北大学校园里的时候,单杰回了个电话。说是找了朋友帮忙,查了半天,但一没身份证号,二没具体经历的,单纯符合姓名、大概年龄条件的又一大堆,实在不知道余杉要了解的是哪一个。所以杨睿、丁俊、徐惠这仨名字是别琢磨了,倒是幺红有点收获。 单杰说,齐北市姓幺的很少,用了排除法后,符合条件的就一个人。幺红,现年四十岁,家住碧水湾三号楼17-11,已婚离异,名下在汽车城有一家东风标致4S店。 余杉听完有点懵,自己刚刚提完车的4S店,老板居然是幺红?从十七年前的失足女到一家4S店的老板,人生际遇之离奇,莫不如是。余杉不清楚幺红原本的命运轨迹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原本就如此呢? 见幺红一面的念头倒是在他心里冒了头,可转念之间就被他按了下去。十七年的时间太久,久到让余杉与曾经的同学偶遇却叫不上名字。朝夕相处的同学况且如此,他与幺红仅仅接触几次,又能剩下多少印象?或许幺红是记得余杉的,这就要面对另一个尴尬的问题了……他该如何解释十七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却一成不变? 中午余杉跟媳妇赵晓萌一起吃了饭,余杉开着车又走了,他要去查一查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乔思。余杉将车又开回了那条背街,锁好车,掏出钥匙打开了卷帘门。音像店里静谧一片,陈列、摆设一如此前。那道昨日之门静静的安放在幽暗走廊的尽头,只是远远的看着它,余杉就莫名的心悸。 余杉强迫自己讲目光从那道门上移开,转而开始仔细打量音像店内的变化。上一次让熊海载着他来,只是匆匆一瞥,根本没来得及查看细节。 余杉伸出左手搭在陈列架上,前行进步,拿开手,三根手指搓了搓,感受着指间的灰尘。不远处,陈列架上有着一道鲜明的手指抹痕,那是上一次他来时留下的。他站在空荡荡的音像店里四下看了半天,努力回想了半天也没找出到底有什么差别。 “对了,那些CD!” 余杉有了新的想法,他径直走到靠近柜台的陈列架上,随意翻动着拿起一张CD,目光寻找着那张CD的发售日期。 “03年……09年……08年……”变了,一切都变了。陈列架上的CD发售时间大多都在两千年之后,而且余杉打开手机数据流量上网查了查,这些CD没有一张是珍贵的绝版CD。余杉清楚的记得,原本时间线上,这一片陈列架上放着的,都是极其珍贵的绝版CD! 这足以说明一个问题了……他将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门。那道昨日之门,是唯一的。既然时空门具有唯一性,那就说明九八年的时空里不会出现无数个余杉,更不会出现无数个乔思。 留在店里又找了半天,余杉还打开了柜台后的那台电脑与抽屉,结果除了一些进货单、账单之外,一无所获。好半晌之后,余杉直起身,一边儿捶着腰一边儿擦着汗。他觉着自个儿绝对不是干侦探的材料,本着专业的事儿交给专业人士的原则,他在考虑着要不要雇请一位私家侦探,从乔思的人际关系入手,好好查上一查。 这个念头刚起,突兀的电话铃声吓了余杉一跳。掏出手机一瞧,来电的是他媳妇赵晓萌。甫一接听,就听赵晓萌在电话那头痛苦的说:“老公你在哪儿呢?” “怎么了?” “我……流血了。” 余杉吓了一跳,说了声‘我马上到’,再也顾不得什么线索,锁上卷帘门开着车一路狂飙赶到了齐北大学。下了车,余杉朝实验楼里跑,迎面就撞上了几个同事搀扶着赵晓萌往外走。 余杉紧张坏了,赶忙上前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申主任一脸的急切,说:“都这时候了还问什么,赶紧拉着你媳妇上医院。” 众人搀扶着赵晓萌慢慢前行,送上车,余杉火急火燎的钻进了驾驶位。这时候宋姐嚷嚷着:“余杉你稳点开,晓萌这状态不能颠到。” 余杉答应着,发动汽车直奔二院而去。路上余杉才得知,媳妇赵晓萌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流了血。即便再无知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回去跟宋姐一说,有经验的宋姐说这是流产先兆。这边赵晓萌给余杉打了电话,宋姐颠颠儿的上楼找了申主任。要是余杉再晚来一会儿,申主任直接开车送赵晓萌去医院了。 齐北大学距离二院很近,着了急的余杉仗着挂的是临牌,一路上闯了俩红灯,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医院。停好车,余杉扶着媳妇慢慢往门诊走。就听迎面有人喊:“哥!” 余杉一抬头,见妹夫金晓光穿着白大褂正跟自己打招呼,他赶忙招手。 金晓光跑了过来,这会儿他也瞧出来不对了,连声问:“我嫂子这是怎么了?” “出血了,晓光你赶紧给挂个门诊。” “都这时候了还挂什么门诊啊,跟我走吧!” 金晓光领着两口子径直上了二楼,找了妇产科的主任,插队给赵晓萌看了看。做了个彩超跟孕酮,那主任拿着检查结果说赵晓萌的孕酮指数有点儿偏低,建议住院治疗或者在家卧床静养。还说孕妇头仨月都属于危险期,不能累着不说,情绪上也不能大喜大悲。 不能大喜大悲?感情根子在这儿呢。一幅画卖出去两百多万就把赵晓萌乐够呛,跟着余杉写的软件又被阿里盯上了,非得要收购,余杉回想起来貌似这几天媳妇赵晓萌的确是有点乐大发劲了。妹夫金晓光又跟主任蘑菇了半天,转过头来拿着单子出来说:“没什么事儿,回家静养半个月,吃点******、保胎丸,等过一阵就好了。” 一听说不用住院,赵晓萌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她有点讳疾忌医的意思,最不愿意待的地方就是医院。倒是余杉担心不已,追问了金晓光半天。 金晓光拿着化验单滔滔不绝说了半天,直接把余杉给说懵了。好半天余杉才回过味来,冲着金晓光说:“诶?不对啊,你一传染科的大夫懂这些么?” “开玩笑!”金晓光自信心爆棚,撇着嘴说:“我是医院一块砖,哪儿有需要往哪儿搬。哥你是不知道,也就这几年医院正规了点儿,进来的大夫、护士都是专业的。远的不说啊,刚才给嫂子做彩超那家伙,你知道他以前干嘛的么?” “干嘛的?” “滨江外国语学院毕业,学的是俄语。” “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还有刚才给嫂子采血那护士,以前是医院出纳。” 诶呀我去,学俄语的摆弄彩超,当出纳的转行成了护士,这医院还能再靠谱一点么? 金晓光打开了话匣子,左右看看,见没熟人,压低声音说:“我们彭主任知道吧?” “四平八稳那位?”余杉以前听金晓光说过,他们主任每天上班前讲究个四平八稳。四平八稳的意思是……四杯白的,八瓶啤的。要了亲命的是这位主儿曾经还是外科主任,喝成这样能不出医疗事故么?奈何人家根底扎实,出了事故外科没法待,转头就去了传染科。 “对,就是他。悄悄告诉你啊,彭主任师专毕业,进医院后出去培训了几次,就成了外科大夫。” 余杉扯着赵晓萌就走:“走,媳妇,咱换一家靠谱的医院。” “诶诶?”金晓光赶忙拉住余杉,说:“哥,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去哪儿不这样?刚才我领你找的江主任正经科班出身,原先在武警医院,今年让我们院给挖过来的。你放心吧,嫂子肯定没事儿。” 余杉瞅着自己妹夫一阵无语,心说你刚才还不如不说呢。这下子好,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叫一个没着没落。 089 烦不胜烦 媳妇儿赵晓萌不禁吓,余杉觉着还是早点走为妙。于是跟金晓光招呼几声,开着车拉着媳妇就往家走。他刚开出停车场,电话来了,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妹夫金晓光。 “喂?” “哥,你从哪儿整的车?” “买的啊。哦对了,我最近时来运转,回头把你那钱还你。”余杉说。 电话那头金晓光说:“哥哎,钱不钱的以后再说,我就想拿我那速腾跟你换着开几天。” 余杉琢磨了下,说:“换着开?你那速腾比我这308强多了。” 金晓光叫屈了:“你还不知道我嘛?朋友多,熟人多。我那速腾一开出去,半个齐北都认识。好家伙,这个借完那个借,上次借给孙强,三厢车愣是变两厢的了。” “啊?”余杉说:“你小子是打算把我这新车也整成两厢的啊。” “那不能!咱俩换着开,我说我开的是大舅哥的车,那帮犊子玩意还好意思借么?” 余杉给逗乐了,爽快的答应说:“行。你晚上过来一趟把车开走。” “哎,好嘞!” 等挂了电话余杉才反应过来,怎么金晓光也认识孙强?拿起手机又放下,琢磨着这事儿回头再问,眼下还是伺候媳妇为主。 余杉这回不着急了,回家的路上开得很平稳。到了家,伺候着媳妇躺下,还没容余杉消停呢,赵晓萌就开始了女人特有的杞人忧天。 一会儿嚷嚷着躺着无聊,余杉赶忙把平板拿了进去,没五分钟呢,一声惊叫,赵晓萌又说平板有辐射对孩子不好,余杉又麻溜的把平板拿走。过了会儿,赵晓萌开始用手机查综合维生素哪个好。我勒个去的,手机辐射比平板还大好不好? 这话只能在心里说,余杉要真说出来,赵晓萌保准丢了手机,开始磨人。一下午下来,饶是余杉耐心十足也有点儿疲惫了。他索性打开电脑,装模作样的说要开始工作。 QQ群一打开,弹窗闪个不停。余杉逐个看了,大多是从前的老主顾询问余杉接不接新活儿。余杉一律回复,说是近期家里有事儿,暂不接活儿。 余杉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刚从苏眉那儿接了个小活儿。这事儿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干,可他现在既没时间也没那份心思。余杉索性找了个朋友,把这活儿转包了出去。他不但一分钱没赚,还搭进去以前,图的就是别辜负人家苏眉的好意。 刚把这事儿弄完,妹夫金晓光来了。这货很是兴奋,拿了车钥匙就要走。这哪儿行啊?余杉叫住金晓光,回卧室拿了钱,强塞到金晓光手里。 打发走了金晓光,余杉一看时间还早,照镜子一瞅自己头发有点儿长,跟躺着的媳妇打了个招呼,溜达着出去剪头。 余杉图省事儿,直接去了小区门口的一家美发店。那美发店店面不大,剪头发的大姐身兼数职,大工、小工的活儿全都得干。 剪头发的时候,那大姐一直瞄着余杉看。看得余杉心里直纳闷,他还特意照了照镜子,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有花什么的。 这时候大姐说了:“你是这个小区的么?” “是啊。”余杉说。 “哦,是不是后面第二栋楼?” 第二栋是九号楼,离余杉的三号楼挺远。余杉回答说:“不是,我住三号楼,最里面的。” 大姐说:“哦,那不是。我还以为你是那人呢。”这一张口,大姐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跟你说啊,我说那人老厉害了。他老丈人总跟我这儿剪头,昨儿跟我说,他女婿就住九号楼,以前搁滨海干软件开发的,他闺女是齐北大学的老师。就这两天,他女婿写了个软件,愣是被淘宝给相中了,听说一下子能赚好几百万。” 滨海……做软件……媳妇是齐北大学老师……这特么说的不就是我么? 余杉瞪大了眼睛:“大姐,您说的那老头儿是不是比我矮半个,看着挺瘦,耳朵还有点背?” “对对对,你也认识啊?” “啊,认识。”认识,简直太认识了,那就是余杉他老丈人。 就听大姐感叹着说:“诶呀,他女婿可真有能耐啊。就前几年,一下赔好几百万,人家也不着急,天天待家里头写软件,这一下子就发达了。要不说还得是文化人呢,这要是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赔几百万不得哭死?” 余杉应付着,心里头翻江倒海。诶哟我的老丈人啊,您怎么吹牛都吹我家小区门口来了? 余杉的岳父,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下岗工人,老头儿人好,没什么坏心眼子。唯有一点啊,他这辈子没什么可夸耀的,他这人呢,还就好这一口。自己没什么好夸耀的怎么办?有女儿呢。当初赵晓萌考进齐北大学当老师的时候,可把老头儿乐坏了,甭管认识不认识,逢人就说:“你看我闺女怎么样?一分钱没花,凭本事自己考进去的。牛吧?换了别人你就是考进去也没用,没二十万你想进大学当老师,不可能的事儿!你就是有二十万,关系不硬也白搭!” 想当初余杉带着赵晓萌刚从滨海回来,俩人参加赵晓萌表妹的婚礼。余杉跟赵晓萌正帮着张罗忙活呢,老丈人背着手走过来,招呼余杉,指着一哥们说:“余杉,这你得叫三舅。” 余杉一瞧,那哥们看面相跟自己年岁相当,大不了两、三岁,心里头这叫一个别扭。转念一琢磨,自己既然接受的赵晓萌,就得接受她们家亲戚,于是老老实实的叫了。那哥们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说以后各论各的。转过头来余杉一打听才知道,感情那哥们是赵晓萌表妹的三舅,跟赵晓萌她们家算不上实在亲戚,咦哟,余杉当时那叫一个气啊。心说这老丈人怎么专门坑他这个女婿。好事儿不招呼他,这事儿招呼他干嘛? 这不,老头儿又来了。E衣柜那事儿还没谱儿呢,老头儿就给说了出去。连剪头发大姐都一清二楚的,你就琢磨吧,家里头这些亲戚可能不知道么? 余杉心里头已经隐隐有了不太妙的预感。果然,头发刚剪了一半儿,电话来了。来电的是余杉的母亲,余杉一接听,母亲先问了赵晓萌的状况,说晚上过来瞧瞧。紧跟着话锋一转,问道:“杉子,我怎么听说你写了个软件,卖出去好几千万呢?” “您听谁说的?” “你杨姨早晨遛弯碰到你岳父了,你岳父亲口说的。” 对面是自己亲妈,余杉只能实话实说:“我是写了个软件,也有公司瞧上眼了,现在正谈着呢,您说的几千万那事儿还没谱呢。” 余母详细一问,乐坏了:“啊呀,我儿子这下翻身了。晚上甭做饭啦,妈过去给你们包饺子去。” 答对完余母,手机还没放下呢,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余杉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号码是谁。刚一接听,就听那头说:“杉子,我是你二舅。” 二舅?余杉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位是自己二舅,赶忙打了个招呼。 “你媳妇儿几个月了?怎么样?平时吐不吐?哦,都挺好的?那就行。那个……杉子,二舅得求你点事儿啊。” “什么事儿啊,您说?” “这不是你弟弟要结婚嘛,我原打算着老房子一动迁,回迁给的新楼就给你弟结婚用。结果动迁是动迁了,那楼盘迟迟不开工。前一阵人家女方家长过来说了,今年必须得结婚,不行就拉倒。你弟今年也二十八了,到了该结婚的时候,咱也不能因为房子的事儿把婚事给耽误了不是?我就想着先从你这儿借点钱,给你弟置办个房子,把婚事给办了。等回头那楼盘盖好喽,我把房子一卖再把钱还你。” “二舅,你打算借多少啊?” “哦,不多,六十万。” “六十万?”余杉差点没把舌头给咬了,二舅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我都算好了,连房子带装修,我再拿出来五万,借你六十万够了。” “二舅,六十万有点儿多啊,你要是借个首付十万、二十万的……” “诶?杉子你还差这点儿钱了?我都听你老丈人说了,你卖了个软件,一下赚了好几千万。六十万就是九牛一毛,再说你二舅又不是不还你。杉子啊,你可不能记仇啊。当初你二舅手里头是真没钱。要有钱,我能不借给你吗?哦,你看,我就说你不能怨二舅。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晚上我上你们家取去。” 我的亲老丈人哎,您可是坑死我了。 挂了电话,余杉已经哭笑不得了。他那二舅……你就琢磨吧,余杉手机里头都没存号码,这关系能好的了吗?因着这位二舅,老余同志当初说出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这个世界,朋友有的选,亲戚没得选。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说,比起没得选的亲戚,落难的时候朋友会更仗义;另一个意思是,血浓于水,心里头再反感,亲戚有难的时候也得伸出援手。 眼下的问题是经老丈人这么一宣传,余杉好似成了唐僧,于是各路隐蔽战线人士纷纷浮出水面……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090 人怕出名猪怕壮 余杉正跟那儿哭笑不得呢,剪头发大姐突然说:“诶呀,你就是老赵他女婿!” 余杉抬头透过镜子看向大姐,那大姐瞪着眼说:“电话里说什么我都听见了,就是你。啧,你说你这人真有意思,还不承认,我还能管你借钱是怎么着?” 余杉胡乱应付了一通,剪完头发一溜烟的往家跑。一进家门就瞧见门口多了两双鞋,屋里传来说话声,一听,感情是自己爸妈来了。 他招呼一声,老妈颠颠儿走过来,喜滋滋的打量着余杉说:“我儿子出息啦!赶紧跟妈说说,你那软件能卖多少钱?” 余杉说:“妈哎,那都没谱的事儿呢,您问也白问,还在谈着。倒是有一桩事儿挺急,我二舅刚才打电话给我,问我借六十万块钱。” “啊?凭什么问你借六十万?” “就凭听说你儿子发财了。” 余母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面带寒霜的说:“不借!当初咱们家摊上事儿,问他就借五万块,前脚答应的好好的,第二天就变了卦。咱们家就算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平白无故的凭什么借他?”气哼哼的说完,余母转而又说:“你二舅借那么多钱,没说干什么用啊?” 余杉说:“说是给他儿子结婚买房,连全款带装修。” “不对啊,他们家老房子不是回迁了吗?” 余杉把二舅的原话一说,可把余母给气坏了:“等回迁的房子卖了再还你钱?骗谁呢?他们家那老房子就算能给八十平,能值三十万么?这是把咱们家当冤大头啊,不借!” 这时候老余同志在后头接嘴,说:“你跟这儿发脾气有什么用?你给小二打电话,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余母兀自嘟囔着,掏出手机给二舅打电话。余杉走到餐桌前坐下与老余同志面面相觑,老余同志唏嘘着说:“你那老丈人……嘴也忒快了。” “可不是嘛。”余杉琢磨着,就自己老丈人这张嘴能顶半个电视台。以后哪家酒楼、饭店、商场开业,也甭花那冤枉钱去电视台打广告了,一顿酒把老赵同志喝好了,第二天保准半个齐北都能知道。 这时候卧室里躺着的赵晓萌听见说的话出来了,问余杉怎么回事。余杉苦着脸把事儿一说,赵晓萌立马皱起了眉头。“我爸怎么这样啊!” 有赵晓萌在,老余同志不好说什么了,反过来还得安慰赵晓萌:“没事儿,又不是什么家丑,早晚都得传出去。” 这时候余母阴着脸拎着手机走了过来,冲着老余同志说:“小二不接电话,估计已经在路上了。”顿了顿,又冲着余杉说:“杉子,要不你带晓萌出去溜达溜达?你们小辈在这儿,有些话我跟你爸没法说。” 余杉一琢磨也是,催着赵晓萌换了衣服,临下楼前余杉不放心,嘱咐了一嘴:“妈,吵归吵别动手啊。” “动手?”老余同志乐了:“你二舅要有那胆子还能不接你妈电话?别瞎琢磨,溜达去吧,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余杉带着媳妇下楼,开着车出了小区。两口子都没来得及吃上余母带过来的饺子,这会儿也差不多到了饭口,索性就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点了餐。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很快上来,但不论是余杉还是赵晓萌,全都索然无味,没什么胃口。 俩人大眼瞪小眼,琢磨不明白好好的事儿怎么就变了味儿? 赵晓萌越想越窝火,说:“不行,我得给我妈打个电话。我爸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气呼呼的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把事儿一说,赵母气坏了,电话还通着就开始数落老赵同志。 余杉依稀能听见老赵同志还在那儿犟嘴:“啊,我女婿出息了还不许我说了?” “你说就说呗,吹什么牛啊?” “我哪儿吹牛了?你知道什么是阿里么?被阿里看上了,几千万没有,几百万还没有了?” 咦哟……余杉苦恼的开始揉脸。心说老赵同志啊,您怎么说是您的自由,可您就不能考虑考虑给人家造成多大的麻烦? 赵晓萌挂电话前,丈母娘跟老丈人已经吵吵起来了。等挂了电话,赵晓萌瞅着余杉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你别生气啊,老公,我爸那人就是嘴快。” “没事儿。不过我估摸着咱俩最近是别想有消停日子了。” 囫囵着吃了晚饭,余杉又带着媳妇开着车满街乱逛。等到快八点了,老余同志才来了电话,电话里告诉余杉他们两口子可以回家了。余杉问事儿是怎么解决的,老余同志没好气的说:“还能怎么解决?闹掰了!你妈都气哭了。” 这事儿给闹得……余杉突然觉着,有钱了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儿。他把感受一说,没成想媳妇赵晓萌连连点头,居然深有戚戚焉。 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事实证明余杉的担心一点儿都没错,打从这天开始,两口子就没得消停。 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纷纷浮出水面,开场白都很有意思。跟商量好了一样,上来先报是余杉什么什么长辈,下一句保准是:“你还记着不?你X岁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余杉恼火的真想反问一嘴,您三、四岁被人抱过,到现在还能记着不? 开场白一说完,接下来就是问近况,然后在‘听人说’‘据说’这俩词儿的引导下,直接指出余杉发了横财。哟,你余杉现在是发了大财了,可你X姑(姨)现在过得可不好,杉子你可不能忘了X姑(姨)。总而言之一句话,借钱。 借钱的理由很多,买房子买车的,做买卖缺钱的,最可笑的是有人直白的问余杉借二百万,说是要存支付宝里头吃利息。老太太算得明白着呢,一万块钱一天能赚一块一毛五,有两百万,一个月就是小七千……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有两百万余杉为什么不自己存起来吃利息。 像这种打着各种幌子来占便宜的,要么余母、丈母娘出面,要么余杉自己来,全都拒之门外。可总有一些你是拒绝不了的。碰上真有困难的、得了大病的,能狠心咬牙不理会么?这家三万,那家五万,转眼十几、二十万就没了影。 那些莫名其妙的亲戚也就罢了,过了没几天,社区居委会居然也找上了门。赶在吃完饭的时间,掐算好了余杉他们两口子在家。领头的大姐能说会道,说了一大堆听起来很温暖,实际什么营养都没有的套话,到最后才说了主题:拉赞助。 说社区要搞一台晚会,丰富人民群众的文化娱乐生活,提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赵晓萌作为党员,得起带头作用。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社区大姐,转过天来余杉又接到了市招商局副局长的电话。这位副局长姿态放的很低,打起了家乡牌。说余杉作为土生土长的齐北人,赚了钱不能忘了家乡,得带头支援家乡建设,拉动齐北经济。听那意思,是打算让余杉在南苑开发区成立个软件公司,最好把E衣柜总部挪过来。 余杉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就齐北这三线城市开软件公司?这不是开玩笑呢嘛! 这还不算完,紧跟在这位病急乱投医的副局长之后,各个银行的经理、业务员一个个没完没了的开始骚扰余杉。上来不是叫哥就是叫先生,攀完交情开始说事儿。这些人就一个目的,吸纳存款。有贪心的光说关系,讲究一点儿的说只要余杉每月某日之前在他那儿存款,就给余杉返点。到后来两口子一听手机响都皱眉,瞧见陌生来电干脆就不接。 无穷无尽的骚扰,余杉脑袋都大了,连带着赵晓萌这一个礼拜都没了笑模样。礼拜二,余杉带着赵晓萌去医院复查,结果表明胎位偏低,不乐观。 一出医院,赵晓萌就愁眉苦脸的说:“怎么办啊老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正说着话手机又响了,余杉扫了一眼,旋即按了静音。电话可以不接,但拦不住人家找上门啊。余杉想了想说:“这家是没法儿待了。” “那咱俩往哪儿躲?你爸妈那儿还是我爸妈那儿?” 余杉摇着头说:“那有什么区别?家里找不着,一准上找咱们父母那儿。” 这日子过得,没钱的时候被债主追,有钱了被借钱的追,就没有一天消停日子。 “干脆吧!”想了半天,余杉咬着牙说:“回头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咱俩直接搬家得了。” 赵晓萌赶忙点头:“好,赶紧买房子吧。我都怀疑那点钱再过一个月还能剩下多少。” 两口子都是行动派,回去就开始查房源,有合适的就打电话。毛坯房是不考虑了,只考虑精装修或者二手房。看房是个麻烦事儿,从礼拜三一直礼拜六,两口子看了十几处房源,刨去价格虚高的、户型怪异的,最后选了金色世家的精装房。 房子开盘前开发商就装修好了,添置点儿家具家电就能拎包入住。三室两厅的格局,建筑面积138平。单价7800一平,余杉跟售楼处磨了半天嘴皮子,硬是拿到了全款7150一平的优惠价。余杉找了中介跑手续,到了礼拜一全部搞定,等到了下午两口子就迫不及待的找了搬家公司。 等到了晚上,两口子躺在新房子里,累得谁也不想说话,只想充分享受这份儿难得的安宁。 091 失控 余杉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也不知哪根儿筋搭错了,脑子里莫名的冒出来一个问题:有钱好还是没钱好? 正常人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有钱好啊,有了钱起码不会因为差钱天天算计着花。可余杉就是无比怀念小学体育老师的日子。两套门市租出去贴补家用,每月不到三千块钱的工资权当是零花钱。嘴馋了开车带媳妇出去改善生活,周末三、五好友聚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等到了每年寒暑假全国各地溜达溜达,清闲而又安逸。 余杉觉着或许他骨子里就是个贪图安逸不求上进的家伙。 “想什么呢?”赵晓萌翻了个身,揽着余杉突然说。 余杉说:“胡思乱想呢……你说,有钱好还是没钱好?” “差不多就行了。”赵晓萌回答。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啊。每天上班下班,到了假期就放假,有个差不多的房子,再有一台代步用的车,不愁吃喝,没什么压力,恩大概就这意思吧。”赵晓萌翻身起来,瞅着黑漆漆的客厅说:“老公,我想上厕所。” “去吧,不用请示。” “你陪我去呗,房子太大,空落落的我有点儿害怕。” 陪着媳妇上了个厕所,回来后余杉靠在床背上说:“你说,我当初要是不去做买卖,听了我爸的话去当小学老师……是不是能好点?你看啊,我带回来快二百万,买两套门市往外一租,一年少说十几万租金。咱俩工资加起来六千多快七千,日子安安稳稳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不是挺好?” 赵晓萌眯着眼畅想了下,说:“是挺好的,可惜没后悔药。” 余杉沉默了片刻,说:“其实有后悔药。” “你说淘宝上卖的那个后悔药?别闹,傻子都知道是懵人的。”赵晓萌不屑一顾的说。 余杉伸手将媳妇揽入怀里,沉思了下说:“其实我有后悔药……恩,不是后悔药,是一个时空门。” “咦?又开始编故事了?” “严肃点,好好听着。” 赵晓萌憋着笑不说话了。 余杉继续说:“这个时空门呢,能联通现在与九八年,其实原本咱俩的日子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没做买卖,进了育才小学当体育老师。回头你考上齐北大学也当了老师。我那钱拿去买了两套小门市,租出去一年十六、七万,咱俩买了套八十多平的房子,又买了辆车。恩,就是那辆308,买的时候你非得要手动挡的,没过半年你就吵吵累,回头又买了一辆二手的M4。” “后来呢?” “后来我这不是穿过时空门去了九八年吗?刚开始没什么事儿,这次一回来,发现整个人生都变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赵晓萌咯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完了说:“真别说啊,老公,你还真有点儿歪才。看来你当初没吹牛,当初要是选了文科没准现在就是一大作家。” “真事儿!没穿越之前,你老公我还真就是个不大不小的作家,专攻科幻文学,在整个教育系统里小有名气。” 赵晓萌眨眨眼,又不可抑制的笑了起来。边笑边拍打着余杉:“不行了,笑死我啦,当初我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 “诶?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笑什么?” “好好,说正经的。”赵晓萌憋住笑,说:“那你接着往下说。” “说什么啊?都说完了。”咂咂嘴,余杉说:“我现在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很不真实,越来越怀念没穿越前的日子。” “那还不简单?”赵晓萌说:“你再穿回去不就完了?” “哪儿有那么简单?”余杉说:“原来挺安逸的日子,我这一穿越,回来全变样了。我这万一再穿一次,还不如现在可怎么办?” 赵晓萌枕着余杉的胸口,说:“不管变成什么样,反正我都得跟着你。” 如果变成没有你的日子怎么办?这句话余杉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搂住了媳妇的身体。 这一晚,余杉胡思乱想了很晚,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晨,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打来电话的是小胖子熊海,余杉刚一接听,就听熊海在那头说:“杉子哥,你到底惹啥事儿了?” “我能惹什么事儿?怎么了?”余杉有些莫名其妙。 熊海说:“你真没惹事?就刚才,俩警察找上门,我特么还以为昨儿晚上带回来那妞儿没成年呢,结果俩警察什么都没说,直接问我认不认识你,跟你什么关系,问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全都是有关你的。” “问我的事儿?”余杉皱起了眉头:“我一没违法二没犯罪的,问我干嘛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余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依旧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事儿。脑海里混乱的记忆,让他理不出个头绪。 赵晓萌被吵醒,揉着眼睛问什么事儿,余杉敷衍着混过去,洗了把脸下楼去买早餐。没进早餐店呢,他就被俩警察给拦了下来。 “余杉是么?” “是我。”余杉莫名其妙的看着对方,发现其中还有个熟人——马警官! 俩警察掏出证件比划了一下,马警官说:“有一起案子希望你能够协助警方调查。” “鲁海鹏那案子开庭了?”余杉不确定的问。按说要是鲁海鹏那案子,大舅哥赵晓东应该早就告诉他了。 马警官跟另一名警官对视一眼,然后说:“不是。你现在有时间么?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行,你等我跟媳妇打个招呼。”余杉掏出手机,给赵晓萌打了个电话,说是有点事儿要出去一趟。挂了电话,跟俩警察上了车。 那名年轻的陌生警察负责开车,马警官坐在副驾驶,余杉局促不安的坐在后座。车子出了小区,马警官突然回过头来问:“你这小区不错,房子多少钱买的?” “九十八万多,礼拜一刚办好的手续。” “有钱人啊。”马警官感叹着说。 “有什么钱啊,不瞒你说,二十多天前我还欠一屁股债呢。也就是赶上运气好,小赚了一笔。” “哟,做什么买卖一下子赚这么多钱?” “不是买卖,是以前无意中买了一幅画,前一阵看了电视节目,发现那画家的画儿挺值钱,找出来让人一鉴定,还真值不少,就转手卖了。” “什么画儿,卖了多少钱?” “何家宁的《暮春》……”余杉突然反应过来了:“诶?你这算是审问么?” 马警官笑笑,说:“没有,就是随便聊聊天。你还没说呢,卖了多少钱?” “二百多万吧……哦,我明白了。”余杉说:“是不是因为我没交个税?” 马警官笑了:“跟那没关系,我们又不是税务局的。”说完,他眨眨眼仔细看了看余杉:“诶?瞅你这么面善,咱俩以前是不是见过?” 可不是见过嘛,九八年那会儿你还管我叫哥呢。心里头腹诽着,明面上余杉坚决摇头。 马警官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余杉。 余杉接茬说:“既然不是上税的事儿,那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马警官不再卖关子了,说:“你认识乔思么?” “认识啊。” “能描述一下你跟乔思之间的关系么?” 乔思的事儿?乔思都失踪了能有什么事儿? 狐疑着,余杉说:“我跟老乔原本是好朋友,几年前因为生意上的事儿闹掰了,后来就断了往来……老乔出什么事儿了?” “他失踪了。”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马警官又说:“我们走访了一下,有人举报你在乔思失踪当日去过乔思的音像店。调取的监控录像里,你在事发后也去过,并且还用钥匙打开门进了音像店。我有个疑问,既然你跟乔思之间关系并不好,那你又怎么会有音像店的钥匙?” 预料之外的麻烦!突然的问询,让余杉整个人楞在那里。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会因此遭到警方的调查。最要命的是,他现在根本就说不清楚。 “你们认为我把乔思弄失踪了?”余杉很愤怒,对于他来说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不,我们现在只是怀疑。”马警官追问:“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你怎么会有音像店的钥匙?” “是老乔给我的……” “你们俩关系并不好,他为什么会给你钥匙?” 余杉正视着马警官那双严厉的眼睛,说:“以前关系很好。”他没正面回答,说的确是真话。 “恩,你意思是说,钥匙是乔思从前给你的……好,那既然现在你跟乔思关系不好,为什么突然去了音像店,还用钥匙开门进去待了半晌?” “我找乔思有些事儿要问。问了旁边卖鸭脖的老板,说是店门突然关了,再没见过乔思人影。我担心出事了,就拿钥匙打开进去看看。” 马警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哦……那再说说那幅画吧,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画展上买的。” “哪儿的画展?什么时间?” 余杉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余杉说:“看样子你们是把我列为主要嫌疑人了。既然这样,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开车的警察嗤的一声笑了:“还律师……港片看多了吧?你这样我们见多了,朋友坑了你,你怀恨在心,转过头谋财害命。啧,多大仇啊?” 余杉拿出手机,对马警官说:“我能打个电话么?” 092 找上门的官司 “打电话叫律师?”开车的警察‘啧’的一声说:“你是不是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马警官冲着搭档摆了摆手,说:“余杉,我们现在只是请你协助调查。我不否认,在这起案子中你有很大的嫌疑。不论是作案动机还是人证,都直接指向你本人。但现在仅仅还是怀疑,如果乔思失踪与你无关,你应该积极配合公安机关取证调查,排除自身嫌疑。” 余杉看着马警官没说话。这俩警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不管是挤兑也好,诱导也罢,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余杉开口说话。 余杉回想了一下电话号码,凭着记忆拨出了电话。他将电话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前方,马警官与开车的警察对视一眼,余杉能从倒视镜里看到开车警察眼神中明显的失望。 良久,电话接通:“你好,卓兴律师事务所。” “王律师在么?” “我就是。” 余杉看着前方的马警官说:“我有一桩案子需要委托……” 四十分钟之后,王律师踩着高跟鞋出现在了派出所。将近半个钟头的时间里,不论马警官怎么诘问,余杉都是一言不发。 眼瞅着王律师出现,余杉站了起来。 “余先生?” “是我,你好。” 起身握了手,王律师冲着马警官说:“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单独聊聊。” 马警官端起大茶缸,郁闷的瞅了王律师一眼,又瞪了一眼律师这才出了门。王律师关好门,四下打量了下,确定房间里没有监控设备,这才坐在余杉对面,开门见山的说:“我不知道余先生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但我得事先跟您说明。现阶段我比较擅长的是离婚诉讼、财产分割以及经济纠纷,刑事案件我还是第一次接触。” 余杉有点懵,感情律师也不是随便找的啊。 这时候就听王律师又说:“不过实习期我曾经协助处理过几桩刑事案,并不是一点儿经验都没有。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跟我,我需要您详细描述一下案情。然后再考虑是否接这桩案子。您放心,如果我处理不了,我会推荐一个更合适的律师。” “好吧。”余杉开始描述案情,王律师偶尔会插嘴问上一句。 用了几分钟,说完了案情,王律师短暂的思考了一下,说:“案情大概我了解了,现在导致你被警方怀疑的疑点有几个:首先,乔思失踪前有目击证人证明你出现在音像店,而案发后,你又去了,还是两次;其次,因着乔思的关系,导致你背上了债务,就在乔思失踪的第二天,你突然卖出了一副价值二百六十万的画。这一点恰恰是警方怀疑你的主要原因。” 余杉苦笑着说:“还有就是我没法证明那幅画的来源。” “没错,所以你这个案子很棘手。”长长的停顿了一下,王律师看着余杉说:“我接了。” “恩?”余杉纳闷的看向王律师。 “一个是有挑战;另一个是我能看出来你不是在说谎。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王玫,卓兴律师事务所律师,在此之前我拿下了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的MAP,也就是心理学硕士。” 心理学硕士?难怪这姑娘玩儿的那么溜,原时间线上愣是逼着自己去了律师事务所。 重新握了握手,王律师说:“现在我们再谈一谈案子。目前只是协助调查,但很明显,警方将你列为了主要怀疑目标。所以待会儿问询的时候,你只选能回答的回答,必要的时候我会出面阻止警方诱供,明白了么?” “明白了。”余杉点点头。 王律师,打开门,冲着外面点点头。没一会儿,马警官跟他的搭档俩人进了房间。搬过来两把椅子,王律师坐在了余杉旁边,两名警察坐在了对面。 马警官端着大茶缸不说话,那名年轻的警察用敌视的目光看向余杉,说:“说说那幅画吧。” 余杉抢白道:“那幅画是我自己的。” “啧,你怎么证明那幅画是你的?既然你说是画展上买的,那你肯定还记得什么时间、在哪儿买的。” 王律师突然说:“这位警官,请注意你的说话方式。我的当事人出于**,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除非你有证据证明这幅画并不属于我的当事人。” 年轻的警察闹心了,纠结着眉头瞅着王律师,有火儿却发不出来。 这时候,余杉突然说:“1998年六月,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地点在艺术剧院。当时花了五千块钱。” 马警官跟年轻的警察对视了一眼。事先他们做过调查,甚至找上了章教授的门,做过细致的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暮春》那幅画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998年齐北艺术剧院开办的画展上。时间、地点、交易金额,这三项余杉说的全对。 转过头来,年轻警察说:“一九九八年,当时你还在上高中吧?五千块钱是一笔巨款,你……” 王律师又抢白道:“这位警官,我的当事人已经证明这幅画是属于他的。至于我的当事人当时为什么有这么多钱,好像不属于本案范围之内吧?” 年轻警察神情一滞,不满的嘟囔了几声,翻着卷宗,说:“那我们再说另外一个问题,根据证人描述,乔思失踪当日下午四点左右,你曾在音像店附近出现过。” “我说了,有事儿去找老乔。没找到就走了。”余杉说。 “什么事儿?” “这位警官,你这个问题似乎和本案无关。” 年轻警官郁闷的抓了抓头发,这问询是没法儿问下去了。有王玫的参与,问询就这么断断续续的持续着,到了后来年轻警察再也问不出什么问题来,干脆跟马警官俩人大眼瞪小眼。 自接到报案起,他们就对音像店仔细检查过。里面有杂乱的脚印,还采集到了一些指纹,但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就更别提什么犯罪线索了。摸查到余杉身上,俩人本指望通过突击问询找到突破口。这下好,有王玫在场,什么都问不出来。 马警官喝了口茶水,起身说:“那今天就到这儿吧,感谢你协助警方调查。” 余杉长出一口气,与王律师一起出了警察局。到了门口,余杉说:“多谢你了,王律师。”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另外,我是按小时收费的,余先生有空的话先把律师费付了。” 所以说,余杉不喜欢跟太过强势的女人打交道。说话办事儿实在太噎人! 告别了王律师,余杉拦了出租车回金色世家。瞧了瞧时间,这都快十点了。余杉去早餐店买了豆浆、鸡蛋饼,拎着早餐回了新房子。 赵晓萌已经醒了,遵着医嘱还躺在床上。 余杉一进门,赵晓萌就问:“老公,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帮朋友办点事儿,饿没饿?给你买了豆浆、鸡蛋饼。” 赵晓萌抻着懒腰,哼哼着爬起来吃早餐,余杉却什么胃口都没有了。喝了口豆浆,就坐在餐桌边愣神。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熊孩子打过来的。 余杉接起来一听,就听熊孩子那头着急忙慌的说:“杉子哥,怎么样了?我一朋友说看见你被警察带走了。” “没事儿,就是平常的协助调查。” “不是,杉子哥你跟我说实话,那幅画到底是哪儿来的?” 余杉理直气壮的说:“我自己买的啊。” “我的杉子哥哎,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实话实说?要真是你买的,当初你困难成那样你怎么不出手卖了?” 余杉愣了,猛然间还真没法回答。 电话那头的熊海以为说中了余杉心事,急切的说:“啥也别说了杉子哥,兄弟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儿。我认识个朋友,俄罗斯那边儿有关系,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最迟后天早晨你就能离境。你手头还有多少钱?不够的话我给你凑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余杉赶忙说:“打住,赶紧打住。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么,不看电视节目都忘了这茬。诶?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把乔思给整失踪了?” 熊孩子哼哼了两声,说:“就乔思当初办的那事儿,换了是我都有弄死他的心了。” “别扯淡,我真跟那事儿没关系。”余杉语态严肃的说。 “真没关系?”熊孩子长出一口气:“那就好,吓我一跳啊。那行,杉子哥你忙着吧。” 挂了电话,还没等余杉运气呢,赵晓萌关切的问:“老公老公,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听着像是你摊上事儿了?” “倒霉催的,一言难尽。”余杉捡着主要的,把事儿一说,可把赵晓萌恨得牙痒痒。 赵晓萌咬着牙说:“乔思那王八蛋太坑人了!当初坑了你的钱不说,现在还坑了你摊上官司。老公,没什么事儿吧?” 余杉故作无所谓的说:“能有什么事儿?本来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余杉问心无愧,但有些事儿真是有口难辩,他总不能把那道门交代出去吧? 093 施压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话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余杉前脚被请去了公安局,没过一天功夫,小道消息就在余杉的亲朋好友中传得满天飞。有时候人性就是这样,某些人总会不吝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余杉久贫乍富,再加上‘为富不仁’,正是招人恨的时候,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不添油加醋都算是本分人。 余杉是个豁达的人,凡事看得很开。他这性子有部分是天性,更多的则是后天养出来的。三十五年的人生,风风雨雨该不该经历的全都经历过,再遇到事儿自然就看开了。流言蜚语嘛,总会有个时效性,说白了就是一阵风的事儿,等过去了这阵子自然会不攻自破。 他这回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事情的发展跟他想的全然不同。没过两天,马警官带着搭档再次把余杉请到了公安局,还是那间屋子,还是有王律师作陪,这回余杉待遇提升,都有茶水了。两名警察翻来覆去就问那么几个问题,马警官负责问询,他搭档负责做笔录。问完了,把笔录往余杉跟前一搁,让他自己瞧,没问题就签名。 如此反复几次,好脾气的余杉也烦了。等到第五次的时候,余杉再遇见不苟言笑的马警官,余杉火了。皱着眉头就是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马警官神色不动,平静的说:“查案。” “查案你得有证据啊!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什么新证据都没有,一个劲儿的盯着我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就想查案。” “诶?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 “道理?”马警官嗤的一声笑了:“那好,那我就跟你说说道理。”他慢悠悠的从搭档手里接过笔录的影印本,一言不发的递给余杉。 余杉翻了翻,纳闷的问:“什么意思?” “你自己好好瞧瞧笔录,每次一问那画儿跟那天下午四点你的行踪,你的回答总会一字不差。”马警官冷笑着说。 余杉瞧了瞧,的确如此。于是说:“有什么问题?” “一字不差就是问题,这说明你一直在说谎。”马警官摘下帽子,捋了捋被帽子压得变形的头发说:“从警二十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每次供词都一模一样,为什么?因为这是你事先背下来的懵人的!你说的证词要是真的,回想一下就行了,用得着背么?” 顿了顿,马警官盯着余杉说:“我这人呢,说不好听点儿有点儿拧巴,这么些年被我盯上的罪犯就没一个跑得了的。现在就是没证据,我豁出去老脸请了省公安厅的痕迹专家,愣是没找到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行,你厉害!”他从兜里掏出烟,叼上一根儿点燃,眯着眼说:“高智商犯罪哈,我还就不信了。明白告诉你,只要这案子没结,我就会一直盯着你,看看咱俩谁能耗得过谁。” 正这时候,马警官的电话响了,他拿出来接听,支吾几声挂了电话,指着余杉说:“今天算你运气好,赶上我临时有事。别着急,明儿我还来。” 咦哟,九八年那会儿怎么没瞧出来马警官这么拗? 余杉生生给气乐了,趁着俩警察转身要上车的功夫,余杉突然说:“马警官,”两名警察转头看他。“送您四个字:自以为是!” “诶?”年轻警察一瞪眼就要迎过来,却被马警官一把拉住。马警官打量了余杉一眼,冷笑一声说:“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目送俩警察上了车一路走远,余杉跟小区门口拎着菜发了会儿愣过了会儿找了个花坛坐下来开始发愁。这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儿啊?话说九八年那会儿小马警官瞧着挺爽利一小伙子,怎么现在执拗成这样?这中间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马警官这么些年怎么过的余杉管不着,也不想管,闹心的是被马警官盯着不撒手。一回、两回也就罢了,要是隔三差五打着协助调查的名义把自己叫到公安局去,浪费时间、生命且不说,光是烦都能烦死。 余杉觉着他得想想辙,于是就坐在花坛边儿上给单杰跟大舅哥赵晓光打了电话。单杰没得说,一同打听,找了一圈儿朋友没帮上忙;大舅哥能耐大,直接找上了刑警队队长,回头告诉余杉这事儿不好办。马警官这人在刑警大队里头出了名儿的油盐不进,甭说找刑警队大队长了,你就算找市长出面都不好使。简直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挂了电话余杉心里头一阵灰心丧气,碰上马警官这样的主儿真是倒霉到家了。他也知道,马警官这是找不到指向自己的证据,希图用这种方式变相给他施加压力,希望他在重压之下忙中出错。 如果压力全在余杉肩上也就罢了,男人嘛,该扛的就得扛。再加上他生性豁达,还真没把这事儿太当回事。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这压力不单单施加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的父母、亲朋,尤其是妻子赵晓萌,都感受到了压力。 自打出了事儿,老余同志也不出去遛弯儿了,就闷在家里也不出门,早中晚顿顿都得吃降压药;余母干脆跟几家亲戚撕破了脸;赵晓萌那么没心没肺的性子,脸上也没了笑模样,整天蹙着个眉头,愁到不行。 抽了两根烟,余杉也没琢磨出办法来。叹了口气,起身拎着菜往家走。拿钥匙一开门,发现只锁了一道,肯定是赵晓萌回来了。进屋一瞧果然如此,赵晓萌正一声不吭的淘着米。 瞅着媳妇一脸的愁苦余杉心里不是滋味,吃饭的时候余杉变着法的逗闷子,就想让媳妇笑一笑。赵晓萌倒是笑了,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顷刻间愁思又写满了一张脸。 得!到最后不但赵晓萌没笑模样,连余杉也跟着愁上了。他守着窗口,一根接一根的抽着闷烟,脑子里全都是胡思乱想。这时候赵晓萌反倒开始劝慰起了余杉。 有道是夫妻同心,依着赵晓萌对余杉的了解,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余杉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儿来。感受到了余杉心里的苦闷,赵晓萌一会儿做鬼脸,一会儿又说起单位上好玩儿的事儿,最后又拉着余杉坐沙发上看起了喜剧。 那喜剧演的是什么余杉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眼睛虽然盯着电视,可脑子里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事儿。赵晓萌刚开始还假装笑上几声,到后来也魂游天外。于是没半个钟头,电视里继续放着国产闹剧,沙发上的两口子拥在一起,默不作声。 这天晚上,余杉是被赵晓萌的抽泣声惊醒的。他平躺在床上,默默的看着妻子赵晓萌蒙着被子、压抑着声音哭泣着。他伸出手想要揽住赵晓萌,那手却停滞在半空,然后又慢慢缩了回去。事情发展到现在,余杉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妻子。 余杉知道,白天赵晓萌在单位上,肯定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她心里苦闷、担忧、无处发泄,所以才会半夜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哭吧,也许哭出来她会好过点。 这一晚余杉几乎没睡,第二天他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做饭声吵醒的。他起来一瞧,赵晓萌已经整治了可口的早餐。 吃早餐的时候,余杉发现媳妇脸上的愁思淡了许多。哭过一场这么有效果?余杉心里正纳闷呢,就见赵晓萌放下筷子,双手趴在桌子上询问着说:“老公,要不咱俩回滨海吧?” “恩?” 赵晓萌解释说:“齐北冬天太冷,空气干,还没什么好玩的地方。等你那软件赚了钱,咱们搬去滨海吧。反正咱们也不缺钱,就去海边买一所大房子,早晨可以看着太阳从海面升起,晚上可以在沙滩上散步。等孩子长大一点,就送去双语幼儿园,受最好的教育……诶?还有还有,滨海本地户口考你们理工大学能低个四、五十分呢。” 瞧着媳妇满脸幸福的憧憬,余杉的心在滴血。 赵晓萌还在说着:“……你在滨海待了十年,同学、朋友大多都在那边儿,也不会人生地不熟。唯一不好的就是逢年过节回家太麻烦,平时也没空回家看两家老人……要不这样,咱买一套大房子,把我爸妈还有公公、婆婆都接过去,你看怎么样?” 余杉笑着伸出手轻轻弹了下赵晓萌的额头:“我那软件还没卖出去呢,你这就惦记着怎么花了?” “干嘛弹我……买房子又不是乱花钱。你还没说呢,这主意怎么样?” 看着赵晓萌满是希冀的目光,余杉点了点头:“行。不过你工作怎么办?” 赵晓萌无所谓的说:“你都快成千万富翁了,我还要什么工作啊,天天当阔太太也挺好。” “好,就这么定了。”余杉爽快的答应了下来,于是赵晓萌就高兴了。 余杉拿起筷子夹起煎蛋,餐桌下,左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 094 穿过那道门 赵晓萌自研究生毕业干过好几份工作,当过公务员培训讲师,进过私企实验室,甚至还在房地产公司干过一段时间的行政助理。她没什么野心,只想要一份清闲、省心,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工作。大学老师这个工作一直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当初为了考上这个职位,赵晓萌甚至找了张X光照片,大夏天的给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跟原先的单位说自己不小心崴了脚,导致脚踝骨裂,得在家休养。然后专心在家备考半个月,这才有了现在这么一份大学实验室老师的工作。 这份梦寐以求的好工作一直以来都是她的骄傲,每天上班的时候都喜滋滋的。如今为了躲开这些是是非非,赵晓萌甘愿丢掉这份工作,愣是要举家搬迁到滨海……所以哪怕赵晓萌是笑着说的,余杉也能听出赵晓萌言语间的违心。 余杉觉着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了,不能因为眼前这么点破事儿,就连累媳妇从此以后都不开心。不单是媳妇,还有自己的父母,以及几个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 办法很简单,他只需要回到那间音像店里,跨过那道昨日之门,然后再返回,一切都会变得不同。没准会恢复原样,或者变得更好,以及……更糟。即便结果变得更糟也没什么,再穿个来回,总会有变好的时候。但他有些犹豫,导致他犹豫的最主要因素是,他不知道当他完成时间线跃迁后,这条旧的时间线会如何延续?难道‘余杉’这个人会无缘无故的凭空消失?又或者根本就没什么旧有时间线,于是也就没了现在这么多恼人的问题。 这一切都不得而知,昨日之门就摆在那里,但有关它的一切全都是余杉的凭空猜测。 赵晓萌开着车上班去了,余杉胡思乱想着,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他将音像店卷帘门的钥匙握在了手里。他盯着手掌中的钥匙,攥紧,再慢慢松开,而后再攥紧。 然后他用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语气反问自己:“再试一次?”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苏眉打了个电话。几声响铃过后,电话接通:“余杉?” “是我。” 电话那头的苏眉说:“你这个电话来的正好,要不中午我也得打给你。告诉你一声,我们领导把数据库迁移的钱批下来了,发票你准备没?” 余杉说:“钱的事儿另说,我有事儿要你帮忙。” 苏眉轻笑了声:“也是,你现在也瞧不上那仨瓜俩枣的了。说吧,有什么要我帮忙呢?” “我想让你帮我查点资料……” 上午十点半,余杉按照约好的时间到了图书馆对面的一家小冷饮店。他到的时候,苏眉已经坐在那里,捧着一杯柠檬茶慢悠悠的喝着,手边还放着厚厚一摞文件。 瞧见余杉,离的老远苏眉就开始招手。余杉坐在苏眉对面,随便要了杯饮品,伸手就要去拿那一摞文件。 “诶?感谢话都不说一声就白拿啊?”苏眉没好气的说:“你知不知道这么多破报纸浪费了我多少时间?” 余杉皱着眉头眨眨眼,说:“嘶……不对啊,我这背了天大一个锅,愁得不得了,见了面不说安慰安慰,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挤兑人?” “你都说了是背锅,反正早晚会真相大白,那我还凭什么做无用功。” 余杉想了想,为苏眉的逻辑点了个赞。当即双手抱拳:“感谢女侠相助,来世结草衔环……” “噗……”没说一半,苏眉乐了,将文件袋推过去说:“给你给你,也不知道你要这玩意有什么用。想投资股市,你也得看现在的行情啊,看这些老古董有什么意义。” “你甭管了。”余杉嘴上说着,绕开绳子,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一摞复印的报纸,略微扫了一眼,又满意的将其塞了回去。他在九八年有了合法的身份,完全可以在金融市场上找钱,倒腾手机那种劳心劳力的事儿从此可以告别了。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余杉迫不及待的想要走,又觉着不太好,于是没话找话说:“苏眉,你还记得当初我跟老乔是怎么闹掰的么?” “记得!怎么不记得?”苏眉揶揄着说:“当初老乔把鲁海鹏介绍给你的时候大家伙就劝你,说鲁海鹏这人心术不正,最好少跟这种人来往。你口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过头也不知被乔思灌了什么**汤,到底还是跟鲁海鹏搅和在了一起。” “后来呢?” “后来你被姓鲁的坑了个倾家荡产,又跑去跟乔思吵了一架,然后你俩就闹掰了。” “就这样?” “你还想哪样?”苏眉白了他一眼,说:“乔思那人有些隔路,也就你跟他能混在一起去,我们这帮人不论是单杰还是熊孩子,都瞧他不顺眼。”顿了顿,苏眉挑眉说:“诶?不对啊,你自己的事儿你问我?” 余杉赶忙说:“我是借着你的话回想一下当初的细节。得,不耽误你上班了,我走了。” 告别苏眉,余杉刚出冷饮店就接到了大舅哥赵晓光的电话。赵晓光在电话里说,他找了经侦上的朋友问了下,鲁海鹏的案子近期会开庭。 而经过审讯,鲁海鹏交代,当初他卷款走人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金融公司负债累累,另一方面则是受了乔思的教唆。 乔思的教唆?无缘无故乔思为什么会害自己?挂了电话的余杉怔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他努力回想着,试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惜直到想的头疼欲裂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想不出来就不去想了,余杉琢磨着反正他都已经决定再穿一回,没必要再去纠结这些破事儿。于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拎着文件袋打车去了那条背街。 十几分钟之后,余杉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音像店门口打量了下。音像店的卷帘门落着锁,上面多了几张‘开锁’‘通下水’之类乱七八糟的牛皮癣。 余杉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于是掏出钥匙将卷帘门升到一半,推开店门钻了进去。许是太久没通风的缘故,店里面充斥着一股子下水道味儿。余杉熟练的将手表、手机、钥匙放在吧台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道门。 他心里忐忑着,轻轻拉开,感受着黏液的包裹于撕扯,下一刻,他跌跌撞撞的站稳身子,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门的另一边。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嘈杂中没人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余杉。余杉深吸了一口气,扭头推开那道门,又走了回去。 下一刻,眩晕之中余杉又回到了音像店里。适应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时间。十一点零九分,距离他离开只过了两分钟。余杉迫不及待的跑到吧台,发现手机没变、手表还在、钥匙跟钱包什么变化都没有。他皱着眉头,拿起手机给赵晓萌打了个电话。 “喂?”听筒里传来赵晓萌的声音。 余杉说:“媳妇儿,咱举家搬迁到滨海吧。” “好啊,这不是今儿一早说好的吗?诶?你那软件有消息了?” “快了快了。” 胡乱应付几句,余杉挂断了电话。奇了怪了,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啊。难道是因为他在九八年待的时间太短?又或者因为待的太短,所以完全没有影响到历史? 余杉挠着头,琢磨着后一种猜想更靠谱一些。而如果后一种猜想靠谱,那用量子理论去解释穿越后的巨变就不靠谱了。又琢磨了片刻,余杉咬咬牙,一转身,拉开那道门又穿了过去。 余杉离开后还没一分钟,两名警察一先一后进了音像店。马警官用锐利的目光四下扫着,年轻的警官则不停的用手在鼻前来回扇着。 马警官说:“人呢?” “我瞧见了,那小子从后门走了。”他的搭档说。“还跟么?” “跟上去再说。”马警官大步流星走过去,拉开门走了出去。音像店的后门正对着一片工地,门口不远有个收破烂的三轮车,摊主是个老头儿,此刻正卷着苯板往蛇皮袋里头塞。 马警官左右瞧了瞧,没发现余杉的踪影。于是皱着眉头走过去问摊主:“瞧见从这门里出来那人去哪儿了吗?” 老头儿一拨浪脑袋:“就没出来过人,我上哪儿瞧去?” “没出来过人?” 老头不可思议的瞧了马警官一眼:“你看你这警察,我在这儿待一上午了,那出没出来人我还能不知道?” 马警官跟搭档对视一眼,后者摘了帽子扇着风,纳闷儿的说:“邪了门儿了啊,人哪儿去了?”四下瞧了瞧,又说:“现在怎么办?” 马警官咬咬牙说:“回头找人去这片工地找找,看看有没有尸体。走,回去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说着,马警官当先一步往回走,推开影像店的后门,进了店里。 俩警察一进店里,就听见拉抽屉的声响。俩人对视一眼,就一个念头:小偷! 马警官带着搭档蹑手蹑脚往里走,刚走到一半,就瞧见一个人从吧台后探出头瞧他们俩。 “你们……警察?” 那人愣住了,马警官也愣住了。年轻警察指着探出头的那人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说:“你是乔思?诶?你不是失踪了么?” 095 黑暗中的眼睛 余杉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鼻腔中略微复杂的气味儿,他站定那里,面前已经是九八年收了摊的早市。想了想,他迈开大步走向对面的食杂店。跟老板娘说要一包玉溪,跟着余杉瞄了眼墙上石英钟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余杉叼着烟出了食杂店,一边儿往租的房子走,一边儿胡思乱想着。实验性的第六次穿越告诉他一件事,用量子理论解释穿越之后的变化根本就不靠谱。事实上这一点可以反向推导,如果真符合量子理论,且不说时间线跃迁后的世界,单说九八年的时空就不可能保持原样,指不定会因为量子理论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前一次跃迁导致一五年时空所发生的巨变,只可能是因着余杉改变九八年而引起的蝴蝶效应。问题是余杉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变化能导致原本跟自己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的老乔竟然生出阴自个儿的心思来。 只想了片刻,余杉就不再去想了。不论影响是怎么产生的,都会随着下一次的时间线跃迁而发生改变,说不定这只是蝴蝶效应所引起的一点点意外。 太远的问题余杉想不明白,眼前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他不能坐吃山空啊。一百多万放在九八年看着很多,一辆奥迪100就花去他不少。如果是单纯的来这边儿享受,这些钱可以让余杉过得很滋润。问题是他可不是来这边儿享受的,老乔的嘱托他可没忘记。 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有这些钱作为投资,他会拥有足够的社会地位与影响力,办起事儿来事半功倍。 余杉从苏眉那儿拿了一些财经版旧报纸的影印件,利用手头上的资金,只要操作的小心得当,不论是期货还是股票,每一天都会源源不断的为他提供资金。当然,他的投机行为必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旦注入的资金过多引起庄家、大鳄的警惕,一个震荡他手头那点儿钱就得打了水漂。 有鉴于他对九八年时空的影响,余杉可不想把麻烦带回一五年,上一次回去虽然马警官到最后也没想起来,但足以证明因着自个儿在九八年跟小马警官的交集,导致十七年后的马警官脑海里依稀还留有对自己的印象。 余杉打算隐藏起来,做一个实际的幕后操控者。他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合作伙伴,或者说是便于操控的傀儡。将身边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余杉发现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杨睿就不说了,脑子里全是肌肉;丁大侃机灵归机灵,用他办事儿、查案子准没错,摆在台面上做代理人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幺红也不用说,她还赶不上丁大侃呢;至于徐惠,余杉觉着这姑娘更适合活在诗与音乐的世界里…… 正低头琢磨着呢,余杉就感觉余光里有个阴影正飞速的接近自己。他猛的瞥过去,就瞧见一辆从路口开过来的212轰鸣着、加速着朝着他扑了过来。 速度太快导致转弯没转过来?不!下一刻,余杉的瞳孔猛的收缩。他亲眼瞧见那辆发了疯的212不但没有加速,反而还在加速。不但如此,车头还微微修正,变成正对着自己。 这是朝自己来的! 长期运动不但让三十五岁的余杉还保持着良好的身材,同样还让他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反应速度。车速实在太快了,他只来得及做两个动作。 身侧是一家豆腐坊的窗子,房子年头有些久远导致窗口与路面的距离很近,余杉右脚踩在窗台上,猛的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子一个鱼跃朝前扑了出去。 下一刻,他的双腿擦着212引擎盖划过,左腿小腿重重的撞在了汽车风挡与A柱上。半空中的余杉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打着璇子跌落下去。 轰的一声!212吉普车车头撞上了半个窗户,车身一下子横过来,车尾擦着余杉撞在了墙上。此时半空中失控的余杉已经跌落到了地上,他只来得及双手撑着缓冲了下,接着身体右侧重重摔在路面上,翻滚出去老远。 余杉整个人趴在地上,斜着眼睛瞥向撞击现场。尘土飞扬中,212斜着横在那里,左侧小半个车头已经陷进了建筑里,周遭惊呼声四起,那辆212还发出连续的、刺耳的喇叭声。 从余杉的角度看过去,完全看不到驾驶室的情况。余杉支撑着想要爬起来,紧跟着从左小腿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瞬间让余杉开始耳鸣,脑海里全是嗡嗡声,视野也慢慢变黑。 余杉痛苦的趴了下去,周遭嘈杂的声响全然被脑海里的嗡鸣声所取代。他闭上眼睛,努力深呼吸着,感受着嗡鸣声逐渐消退,周遭嘈杂的声响又重新出现在耳朵里。 他睁眼眼睛抬起头,视野还有些模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他先是瞧见了站在身前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心的大哥还蹲下来不停的询问着自己什么。可惜的是耳鸣还没有完全消退,那好心大哥的声音好似从天际传来一样,悠远而模糊不清,让余杉完全无法分辨。更远的地方,有人驻足朝这边儿看,更多的人则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扭过头,重新看向那辆212,那辆车的车身略微有些抖动,余杉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视力的问题还是那车的原因。过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个满头是血的男人踉跄着下来,扶着车门缓了半晌,用胳膊抹了下头上的血迹,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旋即跌跌撞撞朝西面走去。 “……咋样了?有没有事儿啊?” “你别吵吵了,他都撞懵了,听不着你说啥。” “有人打120没?那边儿食杂店有电话,赶紧打120!” 听力逐渐恢复,余杉总算能听见四周的声音了。他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翁名声消退,感受着左小腿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刺痛,双手撑着地,缓慢的翻身坐了起来。 “卧槽踏马,司机真不是东西,撞完人跑啦……” “诶?缓过来了,我说哥们你别乱动,给你叫救护车啦。” 余杉冲着好心大哥摇了摇头,虚弱的说:“我没事儿,没撞别的地方,就碰着腿了。麻烦搭把手,扶我起来。” 好心大哥跟一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拉着余杉站了起来,余杉右脚支撑着什么事儿都没有,悬空的左脚落地稍稍一着力,左小腿立马传来钻心的疼痛。余杉满脸的虚汗,琢磨着左小腿估计是骨折了。 他低下头瞧了瞧,牛仔裤倒是没破,脚踝上方两寸左右的位置殷红一片。余杉还保持着应有的理智,他冲着四周围观的人说:“哪位帮帮忙,帮我打个……”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陡然僵住。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瞧见斜对面的街角处站着一个人。 白色骷髅的黑T恤,头发很长,看年纪二十五、六,接触自己目光的一刹那,那家伙转身就走。是上一次跟踪自己的那人! 如果余杉不是腿被撞了,他绝对会追上去。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再一次的消失。他收回目光,接着说:“……打个电话,就说他余哥被撞了。” 食杂店的大姐自告奋勇:“我去打电话!”说完小跑着往自己的食杂店跑去。又有遛弯儿的好心大爷让出了自己的小马扎,让余杉在路边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说着。有说余杉命大的,有说司机不是人的,总之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豆腐坊的店主,一脸的心有余悸。刚才要不是他跑去隔壁跟人家饭店的小姑娘聊天儿、逗闷子,瞧撞击的现场,这会儿他即便不死也得半残。 作为事件中的主角,余杉一直垂着头坐在那里,大伙儿或者以为他受了伤,或者觉着是被吓坏了,倒也没人骚扰。但事实上与众人以为的不一样,余杉一直在思索着。 撞击发生时的一幕犹如电影一般反复在他的脑海里播放着,那辆212最后一刻修正车身尤为醒目,再加上司机逃离现场,以及现场不远出现的那名跟踪者,余杉觉着这场车祸绝不是偶然。 有人要干掉自己! 是谁?刚子?蓝彪?都不太像,或者是无意中得罪的人?问题是他究竟得罪过谁?他所整治的人里头,不论是王涛还是张长贵都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更没有这么狠辣的气魄与决心。是谁?到底是谁?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拥堵在四周的众人自觉的让开了一条路。救护车后门打开,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跑了下来。 余杉拒绝了担架,在两名白大褂的搀扶下一跳一跳的朝着救护车走去。还没等他坐上车,奥迪100呼啸着停在了救护车前面。 车门打开,杨睿跟丁俊俩人飞奔着跑了过来。 “余哥,咋样了!” 看着杨睿脸上的关切,余杉说:“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余杉说:“行,你跟我上救护车。”他将目光转向丁大侃:“丁俊,抓住那司机!” 丁大侃脸上没了笑模样,沉默的点了点头。在白大褂的催促声中,余杉跟杨睿俩人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救护车呜哇呜哇叫着开向医院。车厢里的余杉垂着头,攥紧了拳头。他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那人就犹如黑暗中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始终盯着自己,每当自己麻痹大意,就会突然蹿出来狠狠的撕咬一口。这一次仅仅是左腿,下一次也许就是余杉的生命! 必须抓到那司机! 096 找人 救护车走了,聚在车祸现场的人们还没散。丁大侃眯着眼睛绕着那辆212转了两圈儿,转过头掏出一包红塔山朝着刚才帮忙的几个人散烟。他操着一口京片子,一面儿递烟,一面儿打听刚才车祸的事发经过。 几个瞧见事发经过的,你一言我一嘴,将过程描绘了个**不离十。丁大侃又问了司机的去向,有好心的大妈指着不远处的胡同说:“那小子钻胡同蹽啦!” 丁大侃又去胡同里转了转,这一片都是老式居民区,建筑大多都是平房。一路走过去,找到了几处干涸的血点子,跟胡同里几个闲聊的大妈打听了下,都说没瞧见。丁大侃琢磨了一下,又往回走。等他回到车祸现场的时候,交警已经到了。 几个交警嚷嚷着,把围观的人群往外撵,有拿照相机的交警对着现场反复拍照。丁大侃没上去套近乎,他一个外地人,张嘴就是满嘴的京片子,再怎么殷勤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齐北不大不小,想要在百万人口里头找着肇事司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就算丁大侃能耐大,人生地不熟的也无用武之地。 线索好说,可以从现场遗留的车上找,倒是必须得找几个本地人当帮手。于是丁大侃把烟头一丢,钻进奥迪,开着车就走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丁大侃到了文化用品商店。一下车他就瞧见大伟、二驴几个人在门口儿边儿上支了张桌子,一人一个小马扎,吃吃喝喝的好不快活。 桌上的菜都用塑料饭盒装着,凉拌的豆皮,呛的土豆丝,溜肉段外加一大盆洗好的蘸酱菜。大春正对着丁大侃,瞧见丁大侃立马就兴奋了。 “哎呀,高手来啦!” 几个小混子一瞧见丁大侃立马两眼放光,能一个照面把大傻放躺的人能是一般人吗?绝对是高手啊。 四个人里头就大伟还能绷着点儿,他冲着丁大侃扬起啤酒瓶子,笑呵呵的邀请道:“一起整点儿?” 丁大侃没事儿人一样笑眯眯的走过来,打眼一瞧,说:“哟呵,这就吃上了?” 二驴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早晚都得吃。” 丁大侃探着脑袋嗅了嗅:“嗯,这肉段味儿不错啊,哪家儿买的?” 大民赶忙指着对过说:“就那家酱骨头,他们家厨子一个月八百块钱请的,菜做的老地道啦。” 大伟再次邀请,说:“高手,一起吃点儿?” 丁大侃摆摆手,说:“菜太少,都不够我一个人儿吃的。诶?你们几个下午有事儿没?” 仨混子齐刷刷看向主心骨大伟,大伟笑着说:“嗨,我们能有啥事儿?就帮着看看店,省得又有人过来捣乱。” “哦,”丁大侃点点头:“得,没事儿跟我走吧,帮完忙儿我安排你们。” 二驴问:“啥事儿啊?” “不是什么大事儿,有个丫挺的撞完我们老板跑了。” “抓人啊!”仨混子挺兴奋,大伟想得多,倒是有点儿犹豫。 丁大侃又说:“就是找你们帮忙打听打听消息,真要动手拿人我自个儿就够了。” 仨混子一个比一个能吹,这个说:“杀鸡用牛刀,这事儿还用得着高手你出马?我一个人就够了。”那个嚷嚷着:“不是吹啊,我大春在街面儿上还没怕过谁。” 仨混子在那儿瞎吹,大伟朝着仨混子一瞪眼,顿时没了声儿。转过头,大伟站起身拍着胸脯说:“行,高手你能找上我们就是瞧得起我们兄弟,那我们就跟你走一趟。就当交个朋友了。” 丁大侃指着桌面说:“不着急,你们吃完了再说吧。” 四个混子坐下来,三两口吃完了肉菜,一抹嘴起身就要走。大伟想得多,怕又有人过来捣乱,把大春、大民哥俩留了下来,他与二驴跟着丁大侃上了奥迪。 九八年这阵儿甭说奥迪了,有一辆桑塔纳都是了不得的事儿。俩混子自打上了车就没闲着,东瞧瞧西看看,啧啧声不绝。作为小团体的混子头儿,大伟性子稳当不少,坐在副驾驶没一会儿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开车的丁大侃身上。先打听这车多少钱买的,又问这车是哪个老板的。丁大侃捡着能说的说,等他说完了,立马引得俩混子感叹连连。 大伟羡慕的说:“丁哥你这是攀上大老板了啊。”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存了心思借着丁大侃攀上高枝,就算不能一步登天,弄点儿钱花花也是好的。 有了这心思,大伟倒是没少帮上忙。丁大侃先去了趟车管所,打算从车管所里头弄出来车辆注册信息,有了信息就能找着车主。 他把这事儿一说,还没等大伟说什么,后座的二驴指着车管所边儿上的中介说:“那还不简单?你上中介,扔五十块钱给你办的明明白白的。” 丁大侃径直扔给二驴一百块钱,让他去办这事儿。二驴答应一声,开了车门小跑着就去了。过了能有小半个钟头,二驴又蹽了回来。上了车喘着粗气说:“丁哥,给你问明白了。那台车是毛纺厂车队的。” 丁大侃发动汽车掉了个头,又去了一趟毛纺厂。这年头的齐北毛纺厂差不多就要倒闭了,偌大个厂区静悄悄一片,除了几个留守的,就剩下门口的打更老头儿。这回出去打听的是大伟,他也没用钱,而是拿了丁大侃一盒红塔山,在毛纺厂里头转悠一圈就打听了个差不多。 回来坐上副驾驶说:“丁哥,毛纺厂黄了,大车、小车都顶给了个人。我打听了,那辆212顶给了原来车队一个人,叫李存忠,家就住南浦那一片儿。” 九八年的南浦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遍地练歌房、洗头房,衣着暴露的失足女大白天的就敢站门口揽客。到了晚上更是乱得一塌糊涂,喝酒打架算小事儿,混子之间亮刀子相互寻仇隔三差五总会有,最要命的是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枪响。 敢住南浦这一片的除了家里实在穷的不像样,剩下的就没几个良善之辈。正应了那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哪怕丁大侃在齐北待了没多久也对这地方有所耳闻。一听李存忠住在南浦,丁大侃就皱起了眉头。不但是他,车上的大伟跟二驴也都心里发憷。 这时候二驴在后头满是担忧的说:“丁哥,那铺那片儿我们兄弟混不开啊,要不再找几个人?” 大伟没好气的瞥了二驴一眼:“找什么人?你是找事儿吧?丁哥,不行我找找小厉,他天天混那铺那一片儿,我跟他喝过酒。” 丁大侃琢磨了下,说:“不用,等到了地方我自己打听打听。” 丁大侃艺高人胆大,开到南浦,把车扔派出所门口,丢下大伟跟二驴俩人,自个儿一个人步行去了南浦。他先找了家道边儿的小卖店,买了盒烟跟老板打听了下没打听到李存忠,又问了南浦这片儿有多少家小卖店,位置都在哪儿。得了消息,丁大侃一头就钻进了胡同。 刚一进胡同,没走多远就瞧见前面聚着六、七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着烟,斜着眼睛目光不善的瞅着走过来的丁大侃。 天气热,这些半大小子大多穿着短袖,不少人胳膊上都点着烟疤。丁大侃就当没瞧见一样,大步流星继续往里头走。 距离这群半大小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那几个半大小子呼啦啦全都起来了,又抄起转头的,又掏兜的,瞧那意思是打算动手。 领头当先一步冲着丁大侃嚷嚷:“哎!你特么干……” 没等那小子说完呢,丁大侃一脚踹过去,那小子嗷的一声倒飞出去趴在了地上。动了手,丁大侃就没想着留余地。趁着剩下几个小子还在发愣,冲上去三拳两脚,将六个半大小子全都放倒在地。 一群半大小子有的疼的嗷嗷叫,有的捂着肚子破口大骂。丁大侃也没废话,谁张口骂人,上去就是一脚。没一会儿的功夫这群家伙全都老实了。 “啐!”丁大侃厌恶的吐了口吐沫,优哉游哉的说:“一群小屁孩干点儿什么不好,非得走歪道儿。”他叼上根烟点着,蹲下来伸出手拍了拍正哼哼着的一个半大小子:“诶?问你个事儿,知道李存忠家住哪儿么?” 身前的小子挺硬气,咬着牙瞪着丁大侃不说话。 “哟?跟我这儿装黄继光呢?”丁大侃笑着笑着,猛然出拳,一拳打在那小子肋骨声,疼得那小子嗷的一声满地打滚。 丁大侃起身,又走向另一个小胖子。他刚蹲下身,还没等张口呢,小胖子吓得赶忙说:“我知道我知道,别打我……李存忠家往前走,过一个胡同口往东走,最东边把头第四家就是。” 丁大侃满意了,笑着拍了拍小胖子的脸:“这就对了嘛,小胖子你很识相。” 拍拍屁股起身,丁大侃大步流星朝着小胖子说的路线走,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地方。到了地方丁大侃打量了下,这家院子不小,外头垒得石头墙,大门是漆着红漆的铁门,院子里还拴着一条狗。丁大侃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引得土狗狂吠不止。 没等丁大侃敲门,屋里门帘一挑,走出个四十多岁光着膀子的糙老爷们,瞅着丁大侃问:“你找谁啊?” 我犯了个愚蠢的问题! 我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细思起来,可能因为昨日天干物燥,再加上码字码的腰肌劳损,肝火很旺,于是乎不带脑子的话脱口而出。那句话是‘你要较真,欢迎你来找我’…… 真是太愚蠢了!这话怎么能随便说呢?真要是有较真的来了,耽误的时间且不说,我还得跟人家好说好商量,这事儿不能往外漏。真要曝出去,我这没法儿做人啊。为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一些人,好像真不值当。 于是乎我觉着自打那句话说出口,自个儿就里外不是人了。所以我收回我的话,很诚恳的表示,我所说的全都是胡说八道。恩,以下是另外一些不负责任的胡说八道,别跟我较真,我都说是胡说八道了。 前头说了,最近肝火很旺啊。于是乎昨儿临睡前扫了眼某论坛,好家伙,骂街的一片,有说我是小学生的,有说我无脑黑的,当时很生气,连带着早晨起来还在生气。清早起来,给亲戚J君打了个电话,医院里那点事儿有很多都是从J君口里听说的。 J君很快接了电话,我问他干嘛呢,他说刚下夜班。这里得说一下,J君所在科室,上一天一夜班,休两天两夜。后来又改成上一天,休一天。现在具体什么作息时间,这一次我没问。 话说回来,我直接说去找他,J君很高兴,说你赶快来吧,在医院等着我。于是乎我早饭都没吃,开车就去了。没成想,这一去就被抓了壮丁。拉着J君,驱车三十公里,到了一处偏远乡村。然后眼瞅着J君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套设备,为一位腹积水大爷做了抽水手术。当时的场景腻歪的我都不敢在屋里待,然后J君还跟患者家属讨论着这回能抽多少瓶水。 忙活到十点,家属给了J君一叠钱,具体多少不知道,大概仨五百那样。回程路上,J君很开心,说中午安排我。我正要问点儿什么,这家伙在副驾驶打起了呼噜。 回到市区,J君醒了,指点着我找了家饭店,我们俩点了菜,坐下来边吃边聊。终于能问出口了,我就问有关P医生的事儿是真是假。J君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说这事儿全都知道,不信自己去医院问。J君是典型的东北人,喜好吹牛。有个例子,某年J君与其朋友合伙在乡下弄了个赌博机,赚到手能有七千,那赌博机最后被公安机关查封。然后这厮吹牛说,过年期间他赚了三万。 因此,他说的话我得打了折才能信。见我始终不信,J君急了,一个电话把T大夫叫了过来。J与T关系很好,T是山东人,当初来东北的时候人生地不熟,J进医院后,因为脾气相投,没事儿总跟T喝酒。我也认识T,认识T的过程很有意思。 那是一年夏天,J与T相约斗酒。怎么个斗法呢?J提出来,一人一箱子啤酒,踩箱子喝,谁憋不住先上厕所,谁就算输了。之后吃喝玩乐一条龙,都是输了的买单。赶巧,那天他俩去烧烤店的时候正好碰到往家走的我,J君很热情,非拉着我去,于是我就去了。 这俩家伙喝酒很恐怖,踩着啤酒箱子,仰脖就是半瓶,时不时还吹整瓶。转眼一箱啤酒就没了,等第二箱刚上来,T一下子喷了,扭头往厕所就跑。J君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儿也往厕所疯跑。 而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个L君。此君在银行工作,很坑人,至于怎么坑的后面会说。 我跟T大夫就是这么认识的。那场斗酒之后,大约过了一个礼拜,正赶上家里老人生了病,我办完手续一眼瞧见T大夫的科室。琢磨着有人好办事,能给老人好好瞧瞧什么毛病,于是去了那科室敲门。因着之前那次喝酒,不论是J君还是L君,都称呼T为T主任。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打趣,于是乎敲门后,进去就问T主任在不在。 T大夫当时在,这家伙脸都绿了,拉着我往外就走。后来听说,当时他们主任也在,T君回去之后,该主任说:“小T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儿死呢?” 再转过来,J打了电话,T大夫如约而至。两杯啤酒过后,我又提起了这事儿。T大夫一直干笑,不说话。后来我跟J君轮番上阵,软磨硬泡,T君终于开了口。 据T君所知,P主任也就是师范转大夫那位,九十年代早期从师范毕业,大概九三或者九四年。毕业后P君先被分配到某学校任职,没过俩月,该学校传出要被合并或者裁撤,P君转而被安置到某小医院。当然,当时P君只在管理层。 再后来,不但学校要裁撤,连医院也要裁撤。P君的父亲很有能量,就将P转到了现在的医院。进入医院后,P名义上挂着后勤职务,实际一直跟着其父在手术室帮忙、学习。之后到了九五或者九六年,医院有一批进修名额,P君占了一个。脱产两年,在省城某医科大学进修。九八或者九九年,P君回来了,正式成了一名医生。 说起来我跟P君有过几面之缘,家父交游广阔,那年高考之后,成绩一出来,P君还为此专门请了一顿酒。当然,这是看在家父面子上,跟我没多大关系。 再之后,P君多次外出接受培训,全国各地没少跑。到了零八或者零九年,提职副主任医师。一四年,提为主任医师。T大夫是05年入职,他只清楚05年之后的事儿,05年之前他所知不多,大多都是从医院同事那儿得来的。 据T大夫说,如今的P主任,有研究生学历,有医师证。而且小有名气,很多患者指名点姓要找他。 有关P主任‘四平八稳’的问题,因着这事儿是几年前的,所以记忆有些模糊。我记不清究竟是四杯白的八瓶啤的,还是四瓶啤的八杯白的。这事儿最初是家父跟我说的。某一天,家父醉醺醺回来,说了这事儿。又过了一段时间,J君也说了这事儿。 当时的情景是,家父与一帮做工程的朋友在喝酒,P主任看到了,过来就要买单,还拉着家父要再喝一顿。家父早些年海量,白酒大概一斤半,啤酒不算。当时P主任说要报仇,非要把家父喝多了不可。家父问P主任酒量,P主任说了‘四平八稳’。家父不敢接招,喝了两杯白的逃之夭夭。 而当时另一位医生还劝过P主任,提醒他明早有手术。P主任嗤之以鼻,说这点酒要不了早晨就能醒,小手术根本不耽误。 我回想了下,这事儿应该是10年或者11年发生的。到了如今,听T大夫说,P主任患上了酒精肝,而且不喝酒手就会发抖,已经远离了手术台。现在基本处于半退隐状态。 P主任医术如何呢?我认为还是不错的,因为P主任此前患者最多,而那些新来的患者都是因为P主任的口碑才找上门的。据T大夫说,当时因为P的患者比D主任的多,俩人还闹得很不愉快,进行了惨烈的办公室政治斗争。斗争的结果是P成了主任,而D主任远走他乡,去了南方某省会城市的二甲医院。 而T大夫与J君总打趣说P主任是师范生,我觉着这涉及到一个斗争。医院正规之后,招收的都是正规医科院校的毕业生,而在此之前,还真是乱七八糟什么人都能进去。正规生瞧不起野路子,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因为有长期的临床经验,反过来也瞧不起正规生,二者之间的团体矛盾属于历史遗留问题,估计要等这批野路子全都退居幕后才会得以解决。 就我本人的看法,不论是不是野路子,临床经验最重要。说到这儿,不得不说起媳妇那边儿的一位亲戚,姑且称为D君。这位D君家学渊源,祖传的中医,但一直没拿到医师证,是一赤脚医生。逢年过节,D君总是最受欢迎的一位。家里不论老少,排着队等着D君号脉。他医术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据某位长辈说,服了D开的中药,的确缓解了症状。 有关P主任的胡说八道说完,下面是另外一些胡说八道。 P的事情一说完,J与T开始骂起了前任院长。这位院长是个牛人,怎么个牛法呢?其人主持医院工作二十年,退休前愣是在帝都开了家私人医院。J与T争执不下,有说院长贪了几千万的,有说上亿的,具体多少,恐怕那位在帝都开了私人医院的前院长自个儿也不太清楚。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就问J君医师证的题八千能买到么?J说他没买,打算自己慢慢考。J今年三十岁,考全科医生只过了一科,还有若干科没考过。八千块这个数目他也说不准,说是朋友告诉他的,另外这是单科题目价格。准不准确,无从验证。 酒桌上话又转回来,J与T斥责我少见多怪。师范生转行当大夫算什么?厨子当大夫的都有!有意思的是,这位转行的厨子,某次碰到好友就诊。这家伙愣是给治反了,那位倒霉的好友连夜送到了七十公里外的一家医院,好悬没过去。更有意思的是,这位厨子是牙医,那位倒霉蛋居然真信了这厮的话! 说得高兴,于是我说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在某医院,该医院从某厂独立出来之后,逐渐发展壮大。13年,该医院从德国独家引进了一套医疗设备M。M有什么用呢?测试过敏源,用生物波治疗过敏。还可以治疗癌症。 该医院引进的M是第二代,比一般医院的第一代M要强很多,姑且称为M2。M2引进了,随即又成立了独立科室,M2科室。因着当时我跟M科室一位负责人很熟,就帮忙将J君介绍给了这位负责人。二人相谈甚欢,约定J君拉患者过去,M2科室给提成。为了走账,负责人将J君的妹妹安排到了M2科室的销售科。 J的妹妹有点儿……怎么说呢,东北话叫隔路。就是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去M2科室培训了几次,之后就一直没再去。在此期间,J君亲自开车,为M2科室送去了十几名患者。然后有一天J君给我打电话,说M2负责人不地道,拉去这么多患者,始终没给他钱,一直拿话忽悠人。 我当时也急了,因为这事儿是我介绍过去的,于是陪同J君与该负责人约谈了N次。拖了大概有一年多,最后就给了一千多块钱。为这事儿,我没少自责。 说回来,这个M2科室很有意思,里面有位Z姑娘。这姑娘背景深厚,以某野鸡大学日语专业毕业的身份,加入了该医院。可能医院是打算甩包袱,转头就把Z这样的全都甩到了M2科室。这姑娘有背景啊,M2需要人操作,那些正规的医生忙不过来,也根本没人愿意去学,于是Z抓住机遇,在魔都培训了仨月,回来后负责M2操作。 M2科室自负盈亏,除了等患者上门,还组织了庞大的营销团队。其模式大概是这样,某位营销在当地,利用影响力,招募一堆患者。等患者数量差不多了,M2科室倾巢出动,在当地先是讲学,跟着免费给测过敏源。测试免费,要治疗就得花钱了。就这样闹哄了半年,后来被同行给举报了。于是庞大的营销团队眨眼灰飞烟灭,而Z姑娘依旧负责着M2仪器的操作,穿着白大褂,以医生自居。 更好玩的在后面,哪怕明知道Z姑娘没学过医,周边医院依旧给她开出两三万的高新要挖她过去。而Z之所以能参加培训,就是因为之前负责M2的家伙被人用三万五的月薪给挖走了。你说这事儿上哪儿说理去?一个月三万五,我一听眼睛都红了。 是不是很有意思?我也觉着很有趣。恩,可以上都是胡说八道。谁要当了真非找我较真……对不起,您爱找谁找谁去,反正别找我。 胡说八道完毕。 写完这些,本打算发在作品相关里,后来琢磨了下,还是发在LK吧。因为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儿,就是现在逮着我吵吵个没完的,基本都不是我的读者,而是被此前帖子吸引,然后跑过来跟我战斗到底。 发是发了,结果版主给弄到了闲话。。。。没招,还是在这儿发吧。那啥,也甭战斗了,我诚恳的承认是胡说八道,书里写的是平行世界,跟现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于是大家可以散了,您原本就不看我的书,接下来也没必要看;您原本就是我的读者,那就接着看。写书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愿打愿挨,我这趁着没上架赶紧投毒,也省得接受不了的因为花了冤枉钱而恼火。你看这多好?皆大欢喜。 097 抓人(上) “你找谁啊?” 那汉子光着膀子,下身就穿条蓝步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看样子四十出头,最重要的是身上什么伤都没有。 丁大侃打量了一眼,说:“我找李存忠。” “我就是,你谁啊?”说话间李存忠慢悠悠的朝大铁门走过来。 丁大侃组织了下语言说:“你是不是有一辆212?你那车中午撞人出事儿了。” “啊?”李存忠吓了一跳,三两步跑过来,拉开大铁门迫不及待的问:“咋回事儿啊?” “就这么回事儿,有人开着你那车撞完人跑了。诶我说你把车借给谁了?” 李存忠都懵了:“我没借给谁啊,早上拉活儿离合器坏了,九点来钟刚送去修。” “哪家修车店?” “就立交桥底下哪家宏达修车。” “得嘞,有功夫你赶紧去一趟交警队,估摸着你那车已经被交警拖走了。” 李存忠整个人都不好了,破口大骂道:“卧槽踏马的,这帮修车的王八犊子,这事儿没特么完!” 有完没完都跟丁大侃没关系了,得到想要的消息,丁大侃就要走。他一转身,就瞧见从来时候的胡同口乌泱泱涌过来一票人,领头的块头不小,身边儿几个小屁孩正是丁大侃刚才在胡同里揍的那几个。不用琢磨了,这是打了小的,老的领着人来报仇来了。丁大侃再转身,东面也过来了五、六号拎着棒子、砍刀的家伙。 要是五、六号人,丁大侃还真没放在眼里。问题是人太多了,胡同里又窄,一旦被围上了想跑都跑不了。这种时候丁大侃居然乐了,他冲着李存忠说:“哎?你们家有后门儿没?” “没有!”李存忠吓了一跳,赶忙就要关上大铁门。 丁大侃是谁啊,这家伙在部队里比泥鳅还要滑。没等关门呢,丁大侃一矮身兹溜一下从李存忠腋下钻进了院里。 “诶?你咋还进来了?那帮人我可惹不起。” “借你们家酱缸用用。”随口说了一嘴,丁大侃朝着房子小跑过去,待到近前,左脚踩着酱缸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扣住房檐,一个引体向上三两下上了房顶。 这时候找丁大侃报仇的小二十号人嚷嚷着冲进了大门口,鼻青脸肿的小屁孩指着房顶上的丁大侃叫道:“就是他!老叔,整死他!” 领头的家伙用砍刀指着丁大侃:“槽尼玛你给我下来!” 下来?傻、逼才下来呢。 丁大侃笑眯眯的冲着一帮不良分子一个飞吻:“傻、逼,拜拜了您吶!”转眼之间就翻身去了另一条胡同。 “老叔,他跑啦!” 领头的混子一咬牙:“分头追!” 大大小小二十来号人,骂骂咧咧疯跑着,兵分三路,一路上房顶,另外两路东西包抄,三路人马把南浦这一片儿翻了个底儿朝天,愣是没见着丁大侃的影子。 等这些混子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丁大侃已经重新坐上了奥迪100。 丁大侃没废话,从二驴那儿打听了修车店的位置,掉个头开着车就去了。仨人到了地方把修车店老板吓了一跳,老板一边儿往油渍麻花的衣服上擦机油,一边儿纳着闷儿说:“四个圈儿修不了啊,我这儿就能修面包、吉普、夏利。” “不找你修车,”丁大侃走上前给老板递了根儿烟,问:“李存忠那辆212哪儿去了?” 修车店开顾客的车出去办事儿是普遍现象,这年头大家伙都这么干。老板以为丁大侃仨人是过来帮李存忠提车的,睁眼说着瞎话:“轴承有点儿小问题,我让店里小工开着去南市郊换配件去了。” “哎呀卧槽!”大伟给逗乐了,指着老板说:“别特么装了!实话告诉你,有人开着李存忠的212在育才小学那块儿撞了人蹽啦,你再不说实话可摊上事儿啦啊!” “撞了?”老板眨着小眼睛反应了半天,立马撇清责任说:“不关我事儿啊,把车开走的是周鑫。” 丁大侃摆了摆手:“我既不是交警队的,也跟李存忠没什么关系,车的事儿你跟他们说去。明白告诉你,被撞的是我大哥,我找你就一件事儿,开车那人哪儿去了?” 老板吓坏了,这会儿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啊,上午那小子说借个车去火车站接亲戚,走了就没影儿了。” “开走212的人叫周鑫?”丁大侃问。 “是叫周鑫,上个礼拜朋友介绍来的。” “那你有他照片么?” 老板一拨浪脑袋:“没有……诶?”老板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等会儿!”老板转身跑进店里,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满是油渍的手里多了张身份证:“他把身份证押我这儿了。” 丁大侃接过身份证,双手折了两折,啧的一声说:“假的,这孙子是早有预谋啊。” “假的?”老板这会儿哭的心都有了。身份证是假的,不用琢磨了,那小子一跑根本就没地儿找去,所有的责任都得落在老板身上。 丁大侃琢磨了下,说:“这玩意儿你留着还有用,估计要不了多久交警就得找你。这么着,这假身份证我拿走复印两份儿,一会儿给你送回来。” 二驴自告奋勇,拿着身份证跑出去一条街复印了几份,回来后又把身份证还给修车店老板。仨人上了车,留下欲哭无泪的老板绝尘而去。 车上,丁大侃腾出一只手摸着下巴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查。旁边儿的大伟忍不住问:“丁哥,现在咋整?犊子玩意儿整的假身份证,这特么上哪儿找去?” 寻思了一会儿,丁大侃好似自言自语的说:“你说那孙子愣是开车把墙撞一窟窿……他肯定也好不了吧?” 212可不是奥迪100,安全带倒是有,安全气囊那是没影儿的事儿。这么猛烈的撞击,开车的人不可能一点事儿没有。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琢磨,既然受了伤那就得治,血肉模糊太明显,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治疗的话,肯定不能去正规医院,撞上警察没法儿交代。所以那些个小诊所就成了首选。 理清了思路,丁大侃说:“查诊所,我就不信那孙子能硬挺着不治。咱们查查小诊所,挨家查。” 二驴发话了:“丁哥,齐北这么大,诊所不知道有多少家,咱们挨家查也查不过来啊。” 丁大侃踩了刹车,把奥迪停在路边。让大伟打开副驾驶手扣,从里面拿出个包儿来。打开包,丁大侃抽出一沓子钱,点了点大概三千来块,直接递给了大伟。 大伟愣了:“啥意思啊丁哥?” “你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拿着钱,有多少人找多少人,给我挨家查。” 作为四人小团体的混子头儿,大伟家境不错,平时就没断过钱花。可明晃晃的三千来块钱现金砸过来,依旧把他砸得一阵眼晕。 这时候就听丁大侃又说:“这钱是让你安排帮忙的朋友的,等这事儿忙活完,肯定不能让你白忙活。” 后排的二驴眼睛都直了,大伟倒是还有点矜持,佯做不高兴的皱起眉头:“丁哥你说这话就是看不起我,说好了帮你忙咋还能要钱?” 一阵推搡,大伟到底还是收了这钱。又是拍胸脯的保证,大伟带着二驴拿着钱下了车,一转身就去了家小卖店。俩人轮番打传呼、打电话,叫的都是关系好或者附近认识的混子,没半个钟头就拉起来四、五十号人。 一帮人闹闹哄哄聚在一起,大伟跟二驴俩人先散出去五条红梅,发完烟开始说事儿。一群混子见天游手好闲的,正愁没事儿干呢,大伟又给烟又管饭,一帮子人当即就答应下来。大伟多少还有点儿组织能力,点着人头挨个人分片儿,分完的直接走人。 他们这一帮人聚在一起,把周围的老百姓吓坏了,赶忙打电话报警。接到报警电话,南浦派出所的警察也给吓了一跳,所长带着四个警察开着面包车颠颠儿的赶过来,还以为这帮人要打群架呢。结果到了地方一瞧,一帮子人呼啦一下子就散了。 有骑自行车的,有骑摩托的,有从大伟那儿拿了钱直接包下出租车的,没一会儿就走了个一干二净。所长认识大伟,下了车没好气的指着大伟的鼻子说:“哎我说大伟,你特么这是整什么事儿呢?” 平素见了警察,甭管认识不认识,大伟都得点头哈腰。这会儿倒是硬气了,撇着嘴说:“我能整啥?帮你们警察抓肇事司机呢。” “嘢?说话挺冲,长脾气了啊!” “本来就是,我做好事儿你还能管得着?哎哎哎,别动手啊张叔,我真没干坏事儿。” 所长揪着大伟的耳朵往面包车就走:“少废话,干没干坏事儿跟你爹说去!” 二驴瞧着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大伟,转眼就灰头土脸的进了面包车,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半天,嘟囔着说:“跟警察装犊子……真特么傻!”转念一琢磨似乎不太对:“卧槽,大伟走啦,我特么咋办?”钱在大伟身上呢,回头散出去的混子回来了,二驴没法儿交代啊。 琢磨了下,二驴撒腿开始撵面包车,边跑边喊:“警察等会儿,带我一个!嗨!伟哥,你把钱留下啊……” 098 抓人(下) 这一天下午,齐北道儿上算是热闹了。一帮子小混子,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挨家诊所的查。进门直接堵住大夫,拿出复印件问‘见没见过这人’,大夫要说‘没见过’,一准有混子举起拳头虚晃着吓唬人,‘你特么好好看看’,大夫吓坏了,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又说‘真没见过’。临走,还有混子威胁说‘要是让我知道你糊弄老子,你这破诊所以后就别特么开了’。 混子们就这么一家接一家的盘问,期间有几个没带脑子的愣是跑去了武警医院,冲着外科大夫好一通耍威风,结果没几分钟就被送进了派出所。 尽管如此,查线索的队伍还在不断的扩大。怎么扩大的? 有骑摩托车的混子,一路上放着叮叮咣咣扰民的嗨曲儿横行无忌,街边儿闲逛的几个混子一声招呼:“卧槽,这特么不是大猛嘛。嗨!大猛,你特么跑这儿嘚瑟啥来了?” 骑摩托的大猛一脚刹车,瞅着闲逛的混子不屑一顾的说:“槽,是你们几个婢养的,我特么还以为谁呢。没工夫搭理你们,我特么还有正事儿呢。” “别扯姬巴淡,你特么一天天能有啥正事儿。” “大伟求我帮忙抓个人。” “大伟?大伟那抠、逼、嗖嗖的样儿,你帮他?” “槽,大伟这回有钱了。定好了晚上朝鲜屯儿吃狗肉,我看他一掏出来一沓子,得特么好几千。” 闲逛的几个混子来兴趣了:“大伟有钱了啊……那啥,他要抓谁,我们哥儿几个闲着没事儿,也帮帮忙。” 于是就这么着,队伍就扩大了,而且还在越来越大。几十号人撒出去,犹如一张大网,挨家诊所的摸查,混子们虽然没有警察们专业,可在狗肉驱使下无比的认真,这帮家伙甚至连盲人按摩都不放过。于是乎有用、没用的消息开始慢慢汇总,经过拿了钱跟大伟呼机的二驴,再转到丁大侃那儿。 这会儿丁大侃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待半天了,他站在走廊里接听完电话,正赶上大夫正跟病床上的余杉交代着。 那大夫拿着X光片子说:“问题不大,就是有点儿骨裂。打上石膏用上药,四周到六周就能拆石膏,要痊愈怎么也得三个月。这段时间尽量别用左脚着地,也别使劲儿。” 余杉躺在床上,左脚被纱布吊着,冲着大夫点头说:“麻烦你了,大夫。” “没事儿没事儿。”大夫应付一嘴,转身去了另一张病床。 病床边儿上,杨睿正跟那儿无聊的打着哈欠。他一个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哪儿有耐心照顾病人?瞧见丁大侃进来,立马打起精神说:“怎么样?找着那犊子没?” “还没有……啧,杨睿你这是待不住了啊。留医院陪余哥多好,轻巧,还有水果吃。”说着,丁大侃抄起一个洗干净的香瓜就吃,一边儿嚼着一边儿含糊不清的说:“哪儿像我啊,踩油门踩的脚都麻了。” 杨睿一瞪眼:“哎呀,要不咱俩换换。” “换?”丁大侃揶揄着说:“我倒是想换了,问题是你丫是干这活儿的材料么。” 一句话噎得杨睿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说:“查线索我是不如你,动手抓人我比你在行啊,我以前可干过刑警。” “别提刑警啊,干一年半让人给开了,搁我都不好意思说。” 眼瞅着要吵吵起来,余杉和稀泥说:“你们俩隔着我这么个伤号逗闷子有意思么?得,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伤,杨睿你干脆跟丁俊一起走得啦。” “那不行,我走了余哥你咋办?” 这时候丁大侃笑着说:“就是留下你也没什么用啊。咱俩大哥甭说二哥,都没照顾人那耐心。咱俩是没有,找个有耐心的过来陪余哥不就结了么?” “谁有耐心……额,你是说。” 丁大侃眨眨眼:“别忙活啦,电话我早打完了,估摸着这会儿快到了。”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推开,一脸担忧的徐惠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瞧见病床上的余杉,这姑娘快步走过来,蹙着眉头满是担心的说:“余大哥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儿,骨头裂了,养一养就能好。今天住一天院,明儿再检查检查,没什么事儿就能出院。” 听余杉这么说,徐惠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缓,赶忙打开放在地上的袋子,一边将饭盒往外拿,一边说:“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自己炖了排骨汤,又蒸了个鸡蛋羹。” 饭盒是不锈钢的,缸子里装的是排骨汤,碟子里装着几样小咸菜,不锈钢碗用塑料袋封着,里面盛着点缀着虾皮、葱花的鸡蛋羹,另外一个好似微波炉饭盒的盒子里则装着满满的米饭。 徐惠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放在床头的桌子上,最后又从袋子里拿出用干净塑料袋包裹着的筷子与汤勺。瞧见依旧放在那里的桶装方便面,徐惠皱了皱眉,责怪的说:“怎么吃上方便面了?这种东西没什么营养。” 余杉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才十一点多,一系列的检查加上治疗下来,都快下午两点了。杨睿本打算去周边的小饭店点两个菜,却被余杉给拒绝了,没什么胃口的余杉只吃了一桶方便面。 排骨汤香气四溢,余杉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还真饿了。小惠你吃没吃?” 徐惠摇着头:“吃过了。余大哥你赶紧吃吧。” 病床边的丁大侃瞧着徐惠伺候着余杉,心里满不是滋味儿,觉着好白菜都被猪给拱了。于是冲着木头一样的杨睿使了个颜色,俩人冲着余杉狡黠的笑着悄悄离开了病房。 徐惠拿起汤勺小心的喂了余杉一口鸡蛋羹,余杉赶忙接过了筷子,笑着自己动手。徐惠脸上的关切与紧张看在余杉眼里,心里一片温暖。几次出手帮助徐惠,余杉的确没想着收获什么回报,他只是不想这么好一个姑娘重复过往的悲剧。可人性就是如此,即便从没奢望过回报,也希望被自己帮助过的人记自己的好。此时此刻,曾经的付出换来徐惠的细心与体贴,让余杉感觉很满足。 吃着饭,余杉瞧了下时间,说:“一会儿我让杨睿开车送你上班。” 徐惠低着头仔细的为余杉剥着桃子皮,说:“我跟酒吧说好了,这几天就先不过去了。”说完,这姑娘抬起头责怪的看了余杉一眼,于是将余杉后面的话生生的给噎了回去。余杉知道,这会儿不论他怎么说,徐惠都只会留下来守着他。 医院外的停车场,丁大侃一边朝汽车的方向走着,一边儿数落着杨睿:“你说你这人,还有没有点儿眼力见?人家俩人柔情蜜意的都喂上饭了,你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往那儿一杵合适么?好家伙,哥们儿好心冲你使眼色,你反过来冲着我眨眼,不是你眨眼是什么意思?” “你少跟我扯犊子,余哥跟徐惠咋回事还不一定呢。” 丁大侃笑了:“嘿,叫板是不是?我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他俩以后要是什么都没有,我跟你姓。” 杨睿乐了:“那多不好,我这还没结婚呢,哪儿来你这么大个……” “卧槽,杨睿你丫是不是欠练了?” 正这个光景,手机响了。丁大侃拿出来手机一瞧,来电的还是二驴。接起来应了几声,挂下电话说:“人找着了。” 俩人上了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往二驴说的约定地点。七、八十号小混子、地癞子撒出去,效果不是一般的好。有混子在火车站后身一家没挂牌的中医诊所里找到线索,确认复印件上的人曾经在那儿包扎过伤口。循着这条线,又找到了一家小旅馆。 依着二驴的意思,他直接带人冲进去把那小子按那儿得了。丁大侃信不着二驴他们,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人给跑了,告诉二驴盯着别动。 等丁俊跟杨睿俩人开着车到了地方,小旅馆对面已经聚拢了十几号混子,二驴这时候正忙活着给大家伙散烟。十几号混子一边儿抽着烟,一边儿还不乐意的拿话数落人:“大伟哪儿去了?这人是给他找着,到了饭店他不会躲起来了吧?” “槽!大伟就特么这德行,天天抠搜的。” “二驴,啥时候开饭啊,哥儿几个肚子里都特么唱空城计啦。” 这帮混子,二驴一个都不敢得罪。一边儿散烟一边赔笑:“伟哥是真有事儿给绊住了,晚饭肯定安排,就朝鲜屯,谁不去谁是婢养的。”瞅见丁俊跟杨睿俩人下了车,二驴赶忙迎了上去:“丁哥!” “人呢?”丁俊问。 二驴指着对面的小旅馆说:“还在旅馆里头呢,一直没出来。” 俩人看了看对面的旅馆,丁大侃摸着下巴跟杨睿商量:“直接冲进去拿人……是不是不太好?” 杨睿想了想,说:“要不咱俩冒充警察。” “啧,”丁大侃恼火的瞥了他一眼:“长脑子没?一没警服二没枪,你那什么冒充警察?” “我有这个啊。”杨睿撩起外套,露出了卡在腰带上的手铐。 “搁哪儿弄的?” “前两天夜市儿边儿上有个卖军用品的摊儿,我在那儿买的。咋样?像不像真的?” 丁大侃琢磨了下,说:“有手铐还算靠点谱。” 正说着呢,二驴跑过来,拉着丁大侃指着对面说:“丁哥,那小子出来啦!” 丁俊往对面一瞧,就见一个脑袋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小年轻,拎着编织袋质地的旅行袋,出了旅馆正往公交站方向走呢。 丁俊眼珠一转来了主意,拉着二驴说:“二驴,找个人把那小子包儿抢了,引到对面胡同去。” 二驴一口答应下来,转头跟一帮混子说了,有混子高兴了,自告奋勇道:“我来!干这个谁都没我熟!” 丁俊跟杨睿上了车,拐个弯钻进了对面的胡同里。自告奋勇的混子慢慢过了街,跟在那小子身后,慢慢靠近。趁着那小子一个不留神,抢了包就跑。 那小子愣了能有两秒,拔脚就追。一个追一个逃,等那小子一进胡同里,杨睿一个扫堂腿直接放倒,上前一步膝盖顶住腰眼,掏出手铐就给扣上了。拎起来没等那小子嚷嚷,杨睿一个耳光直接给抽懵了。 “跑啊,你再跑啊!” 旁边的丁大侃说:“废什么话,塞车里带走。” 099 吓唬 杨睿抡起胳膊一掌敲晕了那小子,跟丁大侃俩人,一个抬上身一个抬腿,三两下把人塞进了后备箱里。墙角儿抱着包的混子给吓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丁大侃招招手,见那混子没反应,不耐烦的说:“招呼你呢,赶紧过来。” 混子迟疑着,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丁……丁哥,有啥吩咐?”混子眼里,杨睿跟丁大侃俩人已经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黑道人物,指不定手里头有多少人命呢。 “瞧你那怂样。”丁大侃从掏出皮夹子,从里头点出两千块钱,递给混子:“拿着,交给二驴、大伟都行。诶?别想着私吞啊。” “不能,那肯定不能。没啥事我走啦。”混子接了钱千恩万谢,丢下包一眨眼就蹽了。 杨睿随手把那行李包丢到后座,俩人坐上车,一边开出胡同,一边儿给余杉打电话。下午的时候,杨睿拿了钥匙去了一趟余杉的房子,拿了一万块钱,又拿了余杉的手机。 电话是杨睿打的,余杉接电话的时候正好刚吃完饭。电话一接通,杨睿就说:“余哥,人抓住啦。” 病房里,手里正好拿着个剥了皮吃了一半的桃子,闻言故意手一抖,桃子掉在胸口,顺着身体滚落下去。 徐惠赶忙起身说:“没事儿,我去找个抹布来。” 余杉放下电话说:“小惠啊,帮我打点儿开水吧。” 徐惠应了声,拿起杯子往外就走。等徐惠出了病房,余杉重新拿起电话,脸色严肃的说:“撞我那人是蓄意的,吓唬吓唬,看看能不能诈出是谁指使的。” “明白了。” 说完,余杉就挂了电话。他一脸阴沉的盯着雪白的墙壁出神,撞击前车身的修正,再加上街角出现的尾随自己的家伙,二者加起来表明这绝不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有人想要他死!余杉从中午一直寻思到了现在,至今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他跟刚子一报还一报,谁也不欠谁的;他跟蓝彪,一在暗一在明,对方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其他诸如张长贵、王涛之流,根本就没有做出这种事儿的胆量。 到底是谁?穿骷髅T恤的家伙出现了两次,这两次给余杉造成的伤害一次比一次重。余杉觉着穿骷髅T恤的家伙不见得是主使者,这人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病房的门轻轻推开,徐惠迈着小碎步小心的端着保温杯,抬头瞧了眼余杉,笑着说:“开水有点儿烫,晾晾再喝吧。”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徐惠拿着刚刚透湿的抹布开始为余杉擦拭衣服前襟。 另外一边儿的奥迪车上,杨睿挂了电话,瞅着开车的丁大侃说:“余哥说是蓄意的,让吓唬吓唬那小子。”顿了顿,杨睿咬牙犯着狠说:“找个没人的地方,揍到那小子说为止。” 丁大侃不屑的说:“要不说咱们国家警察简单粗暴呢,你这样的都能当警察能不简单粗暴吗?哥们儿,这眼瞅着都二十一世纪了,吓唬人这种事儿还用动拳头?人家军统、中统起码还有皮鞭、老虎凳、辣椒水呢。” “得得得,就你主意多。我没功夫跟你抬杠,你说咋整?” “哎,这就对了。”丁大侃拉长了音儿满足的说:“你脑子笨,哥们儿我脑子好使啊。不就是吓唬人嘛,随随便便就能把那小子吓哭了你信不信。” 俩人斗着嘴,奥迪100一路往北开。经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丁大侃指使着杨睿下去买了两把短柄铁锹,然后再往北慢悠悠的开。一路开出去能有四十公里,等天黑下来,丁大侃一打方向盘上了一条土道。开出去几公里,找了个没人的荒郊野外停了下来。 哥儿俩抡膀子搁小树林里挖了五尺长三尺深的坑,等忙活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俩人喘了半天,打开后备箱一瞧,那小子还晕着呢。 三两下把人弄下来,丁大侃没好气的踹了两脚:“哎?哎?醒醒,醒醒!” 那小子慢慢睁开眼睛,瞅着丁大侃懵了半天,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嚷嚷着:“你们干嘛抓我!我……” 啪! 一个耳光让那小子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丁大侃蹲下身,笑嘻嘻的瞅着那小子说:“瞧清楚喽,我们哥俩儿可不是什么警察。我们哥俩拿老板的钱,就得替老板办事儿。你要是配合呢,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要是不配合呢,就得挨巴掌。明白没?我就当你明白了。那好,我问一句你回答一句,不说话挨揍,乱说话挨揍,说瞎话还得挨揍。”顿了顿,丁大侃问:“叫什么名儿啊?” 那小子直愣愣的瞅着丁大侃不说话。 啪!一个耳光。 “问你呢,叫什么名儿?” 那小子用肩膀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喘了口气,说:“周鑫。” 啪!又一个耳光。 “别拿假名糊弄我!” “刘东。” “多大了?” “二十一。” “今儿早上是不是你撞的人?” “是我。” 丁大侃乐了:“哎,这就对了嘛。老老实实的配合多好。再问你啊,知道你撞的是谁么?” “不知道。” 啪! “大哥,我真不知道。” 啪! “呸!”刘东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哭丧着脸说:“别打了,我真不知道是谁。” “不知道是谁你就撞?” “车子失控了嘛不是……” 啪! 一通耳光抽过去,刘东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连带着说话都瓮声瓮气的。 旁边儿忍了半天的杨睿早就没了耐心:“你跟他磨叽什么?直接问谁指使的。” 丁大侃不高兴了,回头瞅着杨睿说:“你问还是我问啊?”回过头,笑着对刘东说:“别介意啊,我这哥们没什么耐心。”想了想,又说:“诶?好像该问的都问了哈,那成。最后一个问题,谁指使你的?” “大哥,那就是个意外……” 啪! “没谁指使……” 啪! “大哥你干脆打死我得啦!” 啪! 挨的打多了,刘东干脆耷拉着脑袋不言语了。 抽了十几个耳光,丁大侃揉着发麻的巴掌琢磨了下,站起身跟杨睿商量:“睿子,这小子好像真没什么人指使。” 杨睿赞同的说:“我看也是。” “得,老板交代的活儿干完了。你打个电话问问老板,这小子怎么处理。” 杨睿点点头,拿出手机背过身去装模作样的打了个电话,支支吾吾说了几句,随即挂断。转过身用随意的口气说:“老板说了,直接处理了。” 丁大侃叹了口气,冲着刘东说:“兄弟,算你倒霉,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呢。走吧,我们哥俩儿送你最后一程。”说这话,上前一步揪住刘东的领子就把人给拎了起来,然后一边拽着一边儿朝挖好的坑里走。 “哎?干啥啊?我都说了,大哥,大哥!”走了几步,一直倒退着的刘东总算发现了道边小树林里挖好的坑。这小子吓坏了:“我真没说假话,大哥啊,放了我吧……” 杨睿跟上来,一左一右夹着刘东,到了地方俩人把刘东放倒,找出绳子把刘东的手脚捆上,抬起来直接扔进了坑里。 “别杀我啊,别杀我……” 坑里头的刘东眼泪都出来了,上头的杨睿跟丁大侃不管不顾,扬起铁锹不停的往坑里填土。到了这个时候刘东才意识到,这俩人不是吓唬他,是真打算把他给活埋了。一想到死,刘东给吓得屎尿横流,扯着嗓子哀嚎起来:“别杀我!我说……我说……是米回子让我干的!是米回子!” 坑边儿上的俩人停了下来,拄着铁锹相视一眼,全都乐了。俩人七手八脚把刘东从坑里头拎出来,也不用怎么问了,崩溃了的刘东一五一十的把事儿给说了出来。 按照刘东的说法,他跟米回子老早以前就认识。半个月前米回子找到刘东,让刘东办点事儿,还安排刘东进了修车店。今儿一早,米回子给修车店打电话,让刘东找一辆车开出来。等刘东开了212到了地方,米回子才告诉他,让他去撞一个人。米回子怕刘东不答应,当场拍出来五千块钱,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千。 财帛晃人眼,穷疯了的刘东一咬牙就答应了下来,于是就有了这起车祸。 听刘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事情经过说出来,杨睿跟丁大侃面面相觑,哥俩没想到这起车祸还真是有预谋的。 刘东絮絮叨叨的说完了,瞅着俩人说:“大哥,我啥都说了,求你们别杀我。” 俩人站起身,走远了点儿开始商量。丁大侃说:“这小子怎么处理?要不要问问余哥?” 杨睿一拨浪脑袋,说:“这么点儿小事儿还用问?废他一条腿,捆树上,回头打电话报警。” 丁大侃嘬着牙花子说:“你丫简直就是心狠手辣啊。你来吧,我可下不去手。” “我来就我来。”杨睿转身走了回去,到了近前,抬起右脚朝着刘东的右小腿猛的踹了下去。咔嚓一声,刘东嗷一嗓子,发出不似人声的鬼嚎。 杨睿阴着一张脸指着刘东说:“命给你留下了,要你一条腿。以后再特么碰到你干坏事,老子直接送你进火葬场!”说完也不理会刘东的鬼嚎,拎到一棵树边儿上,解开绳子就给捆上了。 做完了这一切,杨睿跟丁大侃俩人发动汽车往回开。回去的路上,杨睿又给余杉打了个电话。 100 硬茬子 电话里,杨睿说:“哥,问出来了。指使那小子的人叫米回子。” 余杉总觉着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到底是谁,于是就说:“查查底。那司机怎么处理的?” “废条腿捆树上了,回头打个电话扔给警察。”杨睿浑不在意的说。 余杉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会儿徐惠就在身边,他也不好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能说:“我知道了,你们加点小心。” “放心吧,余哥。” 挂了电话,杨睿跟丁大侃开始研究怎么起米回子的底。这哥俩都不是齐北人,提起齐北道儿上的事儿就是睁眼瞎,谁谁都不知道。 丁大侃就说:“这多简单?二驴不是说在朝鲜屯吃饭么?走,咱俩也凑凑热闹。哎你别说啊,哥们儿我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给头牛都能吃下去。” 哥儿俩兴冲冲的一路狂飙进了市区,丁大侃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诶?朝鲜屯怎么走你知道么?” 杨睿开始瞪眼:“我上哪儿知道去?别往前开了啊,赶紧找人问问道儿。” “着什么急,我得找个公用电话,你问完怎么走顺便报个警。你这人没轻没重的,绳子捆那么紧,我怕时间长了再把那小子给勒死。” 又往前开了一段,奥迪100停在了路边。杨睿下了车逮住路人就问,问了几个人大概知道怎么走了。跟着掏出一张IC卡,跑去公用电话亭报了警。回来之后杨睿突然说:“大侃,你说那小子万一把咱俩给说出去怎么办?” “嗤!”丁大侃白了他一眼,说:“现在知道害怕了?早你干嘛了?还‘废条腿捆树上报警’,港片看多了吧?” “啧,废什么话?问你正经事儿呢。” 丁大侃打着方向盘转弯,不在意的说:“甭琢磨了,那小子都让你给吓尿了,见了警察他敢胡说八道么?再说了,咱们这顶多叫伸张正义过度,离违法犯罪远着呢。” 杨睿觉着丁大侃说的很有道理,‘伸张正义过度’瞧瞧这词儿说的多好,可杨睿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好在杨睿这人是一根筋,想不明白就不想,于是就安心了。 奥迪100横穿了大半个市区,七扭八拐,中间又问了两次路,最后总算找到了地方。齐北这地方叫朝鲜屯的地方有两个,一个真是朝鲜族同胞聚集的屯子,另一个则是朝鲜族同胞开的饭店。这家饭店绝对算得上齐北老字号,开了有些年头了。 即便是到了一五年,这家店的生意依旧红火。能几十年经久不衰,全凭着朝鲜屯的狗肉是一绝。怎么个绝法?分割完的狗肉泡在冷水里浸泡大半天,这才开始用老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一炖就是一晚上,待到了第二天早晨掀开锅一瞧,狗肉呈红色,肉烂咸香,离骨断筋,香气扑鼻,味道鲜美不说,放上一个礼拜都不带变质的。 杨睿和丁大侃俩人下了车,离着饭店老远就能闻见飘过来的香味儿。哥儿俩晚上都没吃,香味儿飘过来,杨睿一个劲儿的咽口水,丁大侃不停的吸着鼻子。一进饭店,好家伙,顿时一股热浪袭来。 不大不小的饭店,愣是被几十号混子给挤得满满当当。桌桌都是吆五喝六的喝酒划拳,光膀子的、穿大背心的占了多数,有人喝得脑瓜皮都红了,有的大了舌头还在吹牛皮。这边儿站起来一位,抄起一瓶啤酒仰脖吹了,那边儿好几位端着酒杯到处乱转,还有俩混子叫骂起来,要不是有人拦着俩货非得动手不可。 二驴搬了一箱啤酒正从柜台往回走,迎面瞧见丁大侃跟杨睿,这货立马高兴了:“哎呀,丁哥来了啊!坐坐坐,一起喝点儿。”放下啤酒箱子,热情的拽着俩人入席。 到了二驴他们那一桌,丁大侃一瞧,大伟居然也在。于是纳闷的问:“大伟?你下午跑哪儿去了?” 大伟一脸懊丧的说:“别特么提了,跟南浦派出所所长犟犟两句,马鼻给我送我老子单位去了。”他指着自个儿的脸说:“丁哥你瞧瞧,平白无故挨了俩嘴巴。” 丁大侃坐下,笑着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啥啊!”大伟不满的说:“我又没干坏事,凭啥打我?这一天天的,我就发现了,跟我老子那种没文化的人讲不清道理。” 话一出口,坐对面坐着的胳膊上纹条龙的混子笑喷了,指着大伟的鼻子说:“卧槽尼玛的,大伟你特么还成文化人了,你啥文化啊?” “槽!我特么肯定比你有文化。” “哎呀?老子高二不念的,你啥文化?” 大伟眨眨眼,一脸的不信:“就你?还高二?懵谁呢?” “哎卧槽,要不赌点啥的,我们班主任就住这片儿,一会儿咱俩就去问去。” 大伟愣了下,抄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一边儿擦着下巴一边骂骂咧咧的说:“卧槽尼玛的,你这样的狗懒子都特么能念到高二,还有没有天理了?” 旁边儿正胡吃海塞的大春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大伟哥,你不是上到高一么?” 闻言,一桌的混子笑得群魔乱舞。大伟挂不住脸,指着大春骂道:“再哔哔没兄弟了啊。” 这一桌上……不,实际上是整个朝鲜屯饭店里,脏话连篇的挤兑跟带颜色的笑话就没断过。杨睿当过刑警,对这帮社会渣滓只觉得厌恶,所以一言不发,闷头吃肉;倒是丁大侃这家伙,嬉笑怒骂,牛皮吹上天,转眼就跟一帮人渣打成了一片。 有道是京片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丁大侃是谁啊?数得着的京片子。这话匣子一打开,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国家大事儿不懂?没问题,那咱们说说四九城牛逼闪闪的顽主。知道什么叫顽主么?知道什么叫佛爷么?啥?你说乔四老爷牛逼?好嘞,那咱说说小混蛋、边作军、王小点…… 杨睿早早的吃饱喝足,坐在那儿干坐着,眼瞅着丁大侃滔滔不绝的侃大山。到后来实在忍不了啦,瞧瞧拉了拉丁大侃的袖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差不多该问正经事儿了。 正赶上一个话题说完,丁大侃吃了口凉菜,装作无意的说:“我听说齐北有个叫米回子的挺牛逼啊。” “槽!”二驴一脸的不屑一顾:“他有啥可牛逼的?他要不是回民,又特么抱上了郭槐大腿,连特么地癞子都看不上他。” “怎么话说的?郭槐又是谁啊?” 说起这个,一桌子混子来劲了,这个一段,那个一嘴,慢慢勾勒出了郭槐的形象。郭槐几年才十九,是最近两年齐北新近崛起的风云人物。说起郭槐,就得说说他老子郭胜利。郭胜利七、八十年代就是混子,只是这人混的不咋地,从七十年代一直混到九十年代中期,始终就没混明白。大家伙提起郭胜利,只当他是个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吓唬老百姓的地癞子。 郭胜利有个媳妇,江湖人送绰号黑牡丹。你就琢磨吧,外号起成这样的能是什么好女人?有个说法,说是当初黑牡丹是某个社会大哥的女人,后来那大哥喋血街头,被红卫兵给打死了。郭胜利原本跟着那位大哥混,一瞧形势不对,带着黑牡丹就跑去了乡下。躲了两年,等再回来,孩子都有了。 后来这俩人就过到了一起,还领了张结婚证。原本那黑牡丹也想着好好过日子,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着想。结果这郭胜利好吃懒做,狗屁不是,天天就知道喝酒吹牛。黑牡丹艳名在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俩人过了没几年,黑牡丹破鞋的名号就传出来了。 等到了九十年代,黑牡丹要离婚,郭胜利死活不干。人家黑牡丹也不在乎,拎包就奔了高枝。黑牡丹的姘头郭胜利还认识,郭胜利在道儿上混的时候还没那人呢。好死不死的,两家住的还不远,就隔了一栋楼。你就琢磨吧,天天看着黑牡丹给自个儿戴绿帽子,这郭胜利能不恨么? 但有一点啊,恨归恨,郭胜利胆儿小,惹不起人家,于是这家伙整天就开始借酒消愁。等到了两年前,眼瞅着儿子郭槐个头蹿得比他还高,郭胜利动起了歪脑筋。他这辈子是完了,可他儿子才刚开始啊! 于是乎,有一天中午,郭胜利喝了二两酒,回家的时候正好瞧见情敌在下面打麻将,酒劲上来,一下子就怒发冲冠了。回到家,郭胜利翻箱底找出一把藏匿的猎枪,上了子弹交给儿子,指着楼下的情敌说:“崩了他,把你妈抢回来。” 那阵子郭槐刚刚十七,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接了猎枪,拎着就下了楼。走到麻将摊儿二话不说,朝着那混子就是两枪,打完了跟没事儿人一样又回了家。 也就搭着郭槐手艺潮,这两枪一枪打在屁股上,一枪打在大腿上,没闹出人命。几天之后,那混子的家里人带着一帮人来报仇。郭胜利吓得直哆嗦,郭槐犯了虎劲儿,拎着猎枪出去,一枪打过去,一票人吓得嗷嗷叫着四散而逃。打那儿开始,郭槐一战成名,道儿上都知道有这么一位敢开枪打人的这儿。 101 设计 江湖上混的就是一个名声,有了名声就有了一切。郭槐一战成名,没多久就聚拢了一帮小兄弟。郭槐十七、八的年纪,正是爱臭美的时候,连带他自个儿,一帮小兄弟全都是一身黑皮鞋、蓝西装、白衬衫、红领带,见天就在街面上横逛,饿了随便找家饭馆就吃,老板一听是郭槐,不要钱不说,临走还得塞钱拉关系。碰上不顺眼的,一言不合就掏枪顶人家脑袋上,最起码一通暴揍是跑不了。真碰上脾气犟的,郭槐朝着对方大腿就是一枪。 没仨月功夫,郭槐就在道儿上闯出了名号。江湖大哥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不讲理、不要命的,见了郭槐都卖个面子。郭槐牛逼了,他爹郭胜利抖了起来。跟着儿子到处走,儿子带着一帮小兄弟吃喝玩乐,郭胜利牛逼哄哄的跟道儿上的社会大哥、做买卖的谈判。两年的功夫,南浦这一边儿一小半歌厅的保护费,全都落进了郭胜利手里。 米回子原本跟混毛纺厂的,原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混子。后来搭上了郭槐,二十六、七岁的人,愣是给十八、九的小青年当了小弟。米回子这人滑得很,动手的事儿向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平素就出出馊主意,琢磨琢磨歪道,在郭槐团伙里扮演的就是个狗头军师的角色。 郭槐顶看不上米回子为人,也是觉着身边儿差个能出谋划策的,这才一直把米回子留在身边儿。桌上的混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米回子狗屁不是,真正牛逼的是郭槐……太特么虎了!瞅你不顺眼都敢拿枪崩你,虎得都没地方讲理去。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一众混子这才零零星星的散了场。大伟一算账,这顿饭愣是吃出去四千多。丁大侃给了两次钱,一次不到三千,一次两千整,算算结完账还剩下六百多。大伟瞅着厚厚的一摞变成了薄薄的一沓,心里头那个肉疼劲儿就甭提了。 大春不开眼,还颠颠跑过来问:“伟哥,剩了多少钱?” “剩尼玛!就特么你出的主意,非得来朝鲜屯。槽!随便找个小饭馆多好。” 不说大伟等人闹闹哄哄,丁大侃跟杨睿上了车,哥俩一合计一致觉着问题有点儿棘手。米回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小子后头的郭槐。用杨睿的话讲,郭槐就是个虎逼朝天的玩意儿。动不动就掏枪崩人,还能优哉游哉的活到现在,真特么命大。 要动米回子,就得提防郭槐脑子犯抽拎着双管猎枪来算账。一个不小心,整出人命来可不是闹笑话的。不动米回子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刘东交代的清楚,早晨根本就不是什么车祸,明显就是蓄意谋杀。哥儿俩合计半天,一致决定回去问问余杉什么意思。 杨睿拿余杉当亲哥,丁大侃拿余杉当金主,事儿又出在余杉身上,碰到硬茬子自然得余杉拿主意。俩人也没打电话,开着车就去了附属三院。等到了病房一瞧,余杉躺在床上看书呢,徐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余杉完好的右腿上已经睡着了。 丁大侃一进来就冲着余杉笑,揶揄着说:“余哥,艳福不浅啊。” 余杉一瞧见俩人,跟瞧见亲人一样:“艳什么福?别胡说八道啊。赶紧的,扶我去一趟卫生间,我这都憋了俩钟头了。”他一大老爷们要上厕所,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徐惠一小姑娘扶着啊,所以只能忍着。余杉憋得很辛苦,这俩人没来之前他还琢磨着等一会儿大夫来查房,再让大夫帮忙呢。 丁大侃跟杨睿俩人乐不可支,过去扶起余杉。余杉的动作很轻微,但依旧惊动了徐惠。这姑娘如同条件反射一样,一下子起来:“别乱动,你要拿什么东西我给你拿。” 丁大侃笑着说:“徐惠啊,这事儿你可帮不了。”打趣着说完,哥儿俩扶着余杉去了厕所。瞧着仨人的身影,徐惠稍稍红了脸,随即活动了下胳膊,起身给余杉整理床铺。 这年头的医院条件肯定不比十七年后,病房里没有卫生间,要想上厕所得去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余杉放了水,身心立马舒畅了。他琢磨着亏着杨睿跟丁大侃来得早,不然非得把前列腺憋坏了不可。 丁大侃躲在卫生间门口抽烟,杨睿扶着余杉说:“余哥,查出来了。米回子是郭槐的手下。” “郭槐?”余杉一阵儿疑惑,这名字他很熟了,比米回子还熟。琢磨了半天,余杉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余杉记得很清楚,高二的时候齐北出了一件大案。江湖传闻,郭槐横行霸道,不但抢了某位社会大哥的场子,还睡了这位大哥的女人。社会大哥忍不了啦,花了两万块钱找了俩河北人。某天晚上,俩河北人摸清了郭槐的所在,趁着郭槐带着一帮小兄弟在练歌房里喝酒玩儿女人,俩人冲进去就开枪。 郭槐几个人反应快,瞧见人冲进来扭头就往后门儿跑。也是邪了门儿了,平素遇事儿就往后缩的米回子,这回反倒冲了上去。这家伙不但没跑,还上去要枪俩河北人的枪。结果被一枪打中心口,当场就死了。犯了事儿,俩河北人也没停留,当天晚上就跑路了。 死了人,事情闹得有点儿大发,但这只是个开始。郭槐横行无忌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个亏啊?转天,郭槐摸清了那位社会大哥藏在哪儿,领着人就给堵住了。据邻居说,就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开了十好几枪,崩完人郭槐领着一众小兄弟没事儿人一样回了家。等警察赶到现场进了屋子一看,满地的死尸!连社会大哥带俩小弟,外加社会大哥的父母与姘头,六口人没一个喘气的。 这么大的案子警方不能不认真处理了,当天晚上就逮住了郭槐,第二天把当夜参与枪击灭门的所有小青年都给逮了起来。秋后判决,出了两个没成年的,以郭槐为首的小团伙,四个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一个被判了无期。 最有意思的是,那个判了无期的,到了一五年还在监狱里待着呢。住的是小号,好吃好喝的就没断过。这事儿余杉是听大舅哥赵晓光说的,当时余杉还纳闷,按理说一五年的社会大哥不应该认识这帮人,怎么给这位判无期不停的送钱呢? 赵晓光当时没回答,后来余杉自个儿琢磨明白了——这是在养杀手呢!天下间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余杉回想起来了,也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米回子不难对付,就怕惹了郭槐那个疯狗。米回子被杀是什么时间余杉不记得了,也忘了郭槐出事儿是哪一天,余杉只记得那阵子总下雨。九八年的时间线推进到六月十三号,这阵子不但没下雨,反倒天天都是艳阳天。 放着不理会肯定不行,幕后黑手直接找人要杀了自己,这种事儿能当没发生么?搁置一段再找机会按理来说是好主意,刘东肯定跟米回子之间有联系,一旦刘东事败断了联系,米回子肯定得躲起来。也不用躲多远,就躲在郭槐身边余杉就得干瞪眼。让米回子放松警惕得需要一段时间,万一要是这段时间里米回子死了,余杉还找谁问幕后黑手去? 想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趁着米回子还不知道事败,设计把米回子引出来拿下。至于报警……余杉就从没想过。且不说这年头齐北公检法系统的腐、败与堕落,余杉一个外来户跑断腿都不一定求到人,但说就算刘东咬出了米回子,回头要是米回子嘴硬一口咬死是图财怎么办?要是米回子得了信儿跑路了怎么办? 车祸是有,余杉仅仅是腿部受伤,人家警方不可能为这种小案子追查到底。沉默了半晌,余杉拿定了主意。他侧头对杨睿说:“找大伟那帮人打听打听米回子跟谁关系好,砸钱买通那人,把米回子引出来。一定要抓住他!” 杨睿答应一声,随即有些犹豫的说:“哥……你到底得罪谁了?” 瞧杨睿那意思,估摸着是以为余杉惹了不该惹的人,也许还做了不该做的事儿。余杉哭笑不得的说:“瞎琢磨什么呢?你余哥我是走黑道的人么?” 杨睿一琢磨也是,于是说:“奇了怪了,谁这么不开眼,怎么盯上余哥你了?” 门口儿抽烟的丁大侃幽幽的飘过来一句:“没准是见财起意。” 杨睿立马赞同:“很有可能。” 哥儿俩扶着余杉回了病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哥儿俩依着余杉的指示,准备砸钱收买跟米回子相熟的混子。 照顾人是个细致活儿,又劳心又劳力,余杉躺床上没多久,徐惠这姑娘又打起了瞌睡。余杉有心开口让徐惠回家好好休息,话到嘴边却没法儿说。他知道,徐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回报自己一二。他要是说了,反倒更不好。 于是余杉默默的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外套,轻轻覆在徐惠身上,随即开始胡思乱想。难道真是见财起意? 102 脚趾头都给你弄断 杨睿跟丁大侃俩人出了医院,一琢磨动手设计米回子的事儿宜早不宜晚。今儿丁大侃撒出去五千块钱,道儿上好几十号混子、地癞子四处乱窜着找人,这事儿闹得这么大,用不了多久就得传进米回子的耳朵。这家伙鬼精鬼精的,万一要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个一年半载的,还真不好找。 这回开车的换成了杨睿,发动汽车,一边儿往合意余杉租的房子开,一边儿丁大侃给大伟打传呼。等到了地方,杨睿上去又取了一万块钱下来,大伟才回了电话。 “丁哥,啥吩咐?” “大伟啊,问你个事儿。” “嗨,丁哥你跟我还见外?有事儿你说话。” 这年头混社会的,图的就是个财。丁大侃出手阔绰,几千几千的往外掏,原本就有些崇拜丁大侃的大伟,立马拿出了比对亲爹还亲的态度。 “你认识有跟米回子熟的么?” “咦?”大伟的话里带上了小心:“丁哥你问这个干嘛?” 丁大侃听着对方的语气,琢磨着电话里说没准大伟会一口拒绝,于是说:“事儿有些麻烦,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儿呢?我去找你。” 大伟报了地方,丁大侃随即挂了电话。 指挥着杨睿往预定的地点开,丁大侃问:“钱够不够?” “拿了一万,这钱都能买条人命了。” 丁大侃点点头,这年头工资三、五百很正常,高的高不到哪儿去,低的也少不了多少。一万块钱,顶普通人两年收入,算是一笔巨款了。 奥迪100一路前行,到了腐、败一条街,丁大侃离得老远就瞧见大伟一伙儿人跟一家店门口那儿撸串呢。车子停下,降下车窗,丁大侃冲着大伟招呼一声,后者立马颠颠儿的跑了过来。 “丁哥,一起喝点儿?” 丁大侃乐了:“你有钱烧的啊?刚吃完狗肉又吃烧烤。” 大伟懊丧的说:“别特么提了,我都结完账了,又来了俩哥们。都是道儿上混的,我能不招待么?”顿了顿,大伟说:“丁哥,你打听米回子……是啥意思?” 丁大侃笑嘻嘻的一脸轻松,冲着大伟努努嘴:“上车再说。” 大伟犹豫了下,冲着远处几个混子打了招呼,这才上了车。汽车发动,开出去一条街,丁大侃从手包里抽出那一万块钱,直接往后座丢了过去。 大伟接过来一瞧,眼睛都直了。“丁哥,啥意思啊?真不用!你之前给的那钱还剩下好几百呢。” 丁大侃说:“一码归一码,这钱是让你办另一件事儿的。” “米回子?”大伟顿时感觉这一万块钱有点儿烫手。 “我们要找米回子问点事儿,一直找不着。你要是能把米回子引出来,这一万块钱就是你的。”一万块钱!不用干嘛,引出来米回子就有一万块! 大伟瞪着眼不说话,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严格来说,真正混道儿上的,根本就瞧不上大伟这号小混混。他以为自己天天牛、逼哄哄的四处瞎混就成了道儿上人,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真正混道儿上的,都是从道儿上找钱,找生活的主儿。大伟这种从家里偷钱出来瞎混的,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不过有一点啊,混道儿上的是把兄弟义气挂在嘴上,实际奉行的是拳头与利益;大伟这帮子边缘人不同,他们更看重兄弟义气,利益之类的他们也根本靠不上边儿。所以大伟才会犹豫。 实际上真正混道儿上的家伙,只要利益足够大,就没有收买不了的。你就看吧,拜把子兄弟闹掰了相互捅刀子的有没有?小弟得势转过头干倒大哥的有没有?为了洗脱罪责竹筒倒豆子出卖同伙的有没有? 话说回来,重情义的有没有?肯定有啊。出了事儿进了局子,二话不说把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扛,外边人提起来一挑大拇指,说这人够意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狗屁都没有,过上十几、二十年,等他出了狱,你看看外面还有谁能记得他? 这种人在鬼精鬼精的道儿上人眼里,就是傻、逼,可以利用,可以拿着当枪使的傻、逼。出了事儿,社会大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让这种人去顶缸。 最有意思的是,这种人大多都是大伟这样瞎混的边缘人。大伟咬着牙做着思想斗争,他在琢磨着他跟米回子到底算不算朋友。见过两回面,打过招呼,没喝过酒,算朋友么?好像不算啊。 于是大伟想开了,反正丁大侃又不是警察,再加上手里头这一万块钱有点儿沉啊,咦?怎么又沉了? 这时候,开车的杨睿唱起了白脸,骂骂咧咧的说:“槽,真特么磨叽。一万块钱找个外地人,干死米回子都够了。” 大伟一激灵,终于想起来车上这二位不好惹了。威胁与诱惑摆在前面,于是一咬牙说:“成!这事儿交给我了。” 丁大侃乐了:“你看看,我就说大伟够兄弟吧。嘿嘿,大伟啊,这事儿你可得抓紧。我怕米回子得了风声再蹽了,那我们哥儿俩就没法儿交代了。” “那我明天……” “明天有点儿迟啊。”丁大侃打断说。 “那现在?” “哎,对喽,就今儿晚上你要能把他引出来最好。” 大伟琢磨了下,说:“行,那丁哥你送我回去吧。” “行,我等你好消息。” 奥迪100掉了个头,又把大伟送了回去。 一瞧见大伟回来了,二驴、大春、大民仨人赶忙打招呼,另外俩陌生的混子指着大伟的鼻子说:“槽,大伟你还回来啊,我特么以为你蹽了呢。” 大伟不乐意了:“我蹽啥啊?” “逃单啊。” “槽!” 大伟重新坐上小马扎,抄起自个儿那半瓶啤酒咕咚咚灌了一大口,随意一边儿喝酒一边儿吹牛。过了一会儿,大伟突然冲一个混子说:“骡子,听说你特么跟米回子挺熟啊。” “槽,熟个姬巴!”骡子骂骂咧咧的说:“那犊子欠我七百块钱到现在没还,都特么快两年了。” 大伟一通狂笑,说:“扯姬巴淡,米回子现在发达了,天天跟着郭槐吃香的喝辣的,能特么欠你这点儿钱?” “诶?我还能糊弄你是咋地?” “吹牛、逼谁不会啊?”大伟拿话挤兑人:“这么着,你要是能让米回子过来给你七百块钱,我特么请你一个月酒。你说吃啥咱就吃啥。” 骡子怒了:“哎呀卧槽,拿话钢(东北话:挤兑)我?” 一堆混子在边儿上起哄。这个说:“骡子,牛、逼吹破了吧?”那个说:“槽!骡子,我要是你绝对忍不了!” 闹闹哄哄中,骡子酒劲上头,指着大伟说:“大伟咱可把话撩这儿了,我要是把米回子找来,还我七百块钱,你真请我喝一个月?” “槽!”大伟从兜儿里掏出来六百块钱,啪的一下摔桌子上了:“别特么说我赖账啊,先押这儿六百。你要真有这钢儿(东北话:魄力),我再给你一千。” 大春、大民在一边瞎起哄,二驴还清醒着。以为大伟喝多了耍酒疯,赶忙低声劝着:“伟哥,差不多得了……” “别拽我!”大伟指着骡子说:“有能耐你使去!先说好了啊,你要随便找个人送过来七百块钱那可不算,必须得是米回子。” 骡子也是个暴脾气,抄起酒瓶子吹了,咔嚓一声摔了空瓶子,指了指大伟:“行,你等着!”骡子起身往烧烤店里走,用烧烤店的电话开始给米回子打电话。 大伟头一次卖人,心脏不争气的狂跳,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啤酒。过了半晌,骡子趾高气扬的回来,冲着大伟说:“你等着,米回子在歌厅呢,一会儿就到。” “吹牛、逼吧!”大伟一脸的揶揄与不信。找了个放水的机会,大伟狂奔出去一条街,用公用电话赶忙给丁大侃打了个电话,说了待会儿米回子要来的事儿。挂了电话,又一路狂奔着回了烧烤摊。 没人注意到,过了没有十分钟,那辆奥迪100又悄悄的开回来了。杨睿跟丁大侃没靠近,把车停在了距离大伟他们百多米开外的街角。 俩人下了车,到了大伟他们对面的烧烤摊,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点了花生、毛豆,要了羊肉串啤酒,哥儿俩一边儿吃喝一边儿等着米回子现身。马路顶多二十米宽,大伟他们吆五喝六的,离得再远点都能听清楚。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打西边儿来了一辆摩托。骑摩托的人穿着一套蓝西装,白衬衫打领带,摩托后置了俩大功率音响,放着嗨曲缓缓减速开了过来。 骡子一见那人高兴了,冲着大伟说:“槽!看看哥好不好使,一个电话,米回子送钱来了。哎!这儿呢这儿呢!” 米回子停好摩托车,瞅着骡子恼火的道:“槽尼玛,这么点儿钱你特么记一辈子啊?” 骡子一愣,总算想起来今时今地,他还是骡子,可米回子已经不是当初的米回子了。于是磕巴着说:“我……我这不是急……急用钱嘛。” “急尼玛婢!你死爹还是死妈了?” 骡子也是有脾气的人,再加上喝了酒,一下就急了:“卧槽尼玛,你会说人话不?” 大伟装作打圆场,大声嚷嚷着:“咋还吵吵起来了?米回子你还认识我不?来来来,一起整点儿!” 大伟的声音很响亮,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杨睿跟丁大侃听的一清二楚。哥儿俩对视一眼,也不吃了,麻溜的结账。杨睿留在原地盯着人,丁大侃小跑着过去发动汽车。 嚷嚷了几分钟,米回子扔下七百块钱,骑着摩托就走。丁大侃把车开过来,接上杨睿就追了下去。米回子骑着摩托穿街过巷,瞧那意思是要回南浦的歌厅。等上了立交桥,不用丁大侃说什么,杨睿也知道这是个机会。 奥迪轰鸣着开始加速,丁大侃从后座抽过来一把铁锹。降下车窗,右手拎着将铁锹顺出窗外。车速越来越快,渐渐追上了摩托。交错的时候,丁大侃抡起铁锹一锹砸在了米回子脑袋上。 摩托车瞬间失控,米回子从摩托上摔下来,翻滚出去老远,一头撞在了立交桥防护栏上。杨睿一个急刹车,俩人下车过去按住米回子。杨睿还检查了下,发现戴了头盔的米回子没什么事儿,就是撞晕了。当即哥儿俩把人塞进了后备箱,然后开着车打算一路向北。绑刘东那地方正好有个挖好的坑儿,省得他们俩再挖了。 也亏着丁大侃脑子快:“向什么北?你报的警你忘了?这会儿过去说不定正好撞警察手里头。” 杨睿一琢磨也是,又换了个方向,一路向东开出去三十多公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这才把车停下来。发动机一熄火,俩人就听见后备箱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不用琢磨了,一准是米回子醒了。 俩人下了车,打开后备箱,骇得米回子不敢动弹了。 “你……你们是谁?” 丁大侃咂咂嘴,这货看起来没那么硬气,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露怯了。“我看不用挖坑了吧?” 杨睿对付犯罪分子有经验,一打眼就能瞧出米回子是个什么货色。赞同的说:“不用,直接掰手指头。” 说完,杨睿上去一把揪住米回子头发,生硬的将其拽了下来。 “啊……啊……别碰我……你们要干啥……” 杨睿也没废话,径直抓住米回子左手中指,猛的朝上一掰。咔嚓一声,紧跟着是米回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这时候丁大侃慢悠悠的说:“琢磨好了啊,你还有九根手指头。配合的话你就断这一根,要是让我们哥儿俩不满意,连你丫脚趾头都给你弄断!” 103 断了的线 余杉做了个噩梦。梦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家伙开着一辆212疯狂的朝他冲了过来,余杉不停的跑,每次一扭头就会发现那辆车距离自己更近一步,在碰撞发生的最后一刹那,他从梦中惊醒。 心脏剧烈的跳动,入目是病房白色的天棚。他眨了眨眼,隔壁床的家属大姐已经打开了窗帘,正端着大茶缸一勺一勺的喂病人稀粥。窗外天色有些阴霾,看不出是什么时间。余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一刻。 身侧,徐惠坐在椅子上,身体伏在病床,侧着头睡得香甜。她的睡相很恬静,微微蹙眉,睫毛长长,嘴唇微张,嘴角下方的白色被子晶莹一片。余杉看着好笑,转头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轻轻为其覆上。转而左手悬在半空,试图抚平她微蹙的眉头,迟疑了下,余杉又慢慢收回。 正这个时候,病房的门猛的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觉着病历卡走进了,轻念了余杉的名字:“十五床余杉……” 余杉赶忙举手算是应答,那大夫走过来说:“换药。” 说话声吵醒了徐惠,这姑娘迷蒙着双眼起身,反应了一下,赶忙起身帮着大夫忙活。打那大夫一进来余杉就瞧着眼熟,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彭主任么? 妹夫金晓光的话犹在耳边,余杉可信不着这位二把刀,赶忙说:“怎么换大夫了?之前那位呢?” 彭大夫手上不停,一边儿忙活着一边儿说:“李主任准备手术呢,这几个病房都归我负责。” 余杉咧咧嘴,瞅着彭大夫说:“诶?我瞧你怎么这么眼熟呢?你以前是不是从师范毕业的?” 闻言,彭大夫一愣,说:“啊,你见过我?” 余杉接茬,反而问:“不对啊,你一师范毕业的怎么当大夫了?” 彭主任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继续忙活着说:“我毕业那会儿分配到厂办学校,后来学校裁撤,就给暂时分到了厂办医院。再后来厂办医院也要裁撤,就给我弄到了这家医院。”瞧见余杉一脸牙疼的神情,彭主任毫不在意的说:“不过你放心啊,我可是正经大夫。在滨江医科大正儿八经的脱产培训了两年,拿的是本科学历。” 培训两年余杉也不放心啊,于是说:“不是……你有医师证么?” “医师证?”彭主任笑了:“那玩意不是统一发的么?也就你们这些外行拿医师证当回事,其实屁用没有。实话告诉你,外头那些治牛皮癣、娇气、不孕不育的江湖郎中,只要有点儿门子挂靠个乡镇医院,就能拿医师证。” “啊?”余杉吓了一跳,这年头医师证感情这么不值钱? 又跟彭主任聊了半天,余杉才闹明白,这年头不但社会上乱,连医疗系统也乱得要命。刚建国的时候,老大的国家真可谓一穷二白,什么什么都得白手起家。就拿医疗卫生系统来说,领导们有时候想的不是满足群众需求的问题,首要考虑的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卫生部曾经刊发了一部神书——《赤脚医生手册》。这部书神在哪儿呢?神就神在经过短暂培训,靠着这本书,拿着一根银针、一把草药,解决了几亿人的医疗问题。 到了八十年代,国家恢复高考,这部神书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其影响力还在持续。因为正规医科院校毕业的医生,单从数量上来讲就远远满足不了社会需求。 2015年全国普通高校在校生数量是两千五百四十八万,而1998年的时候仅仅只有三百四十万。单从数量的对比上就能瞧出来,九八年这会儿的高考有多难,真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年头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考上大学,甭管什么学校,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老百姓甚至直接拿过去的科举与之相提并论,说是金榜题名。 也正是因着教育的滞后,导致了医疗卫生系统的滞后。在这种情况下,医院分不到专业的医科生就得自己琢磨路子。什么路子呢?一个是自招,一个是委培。 委培就不说了,医院开出介绍信直接让护士、或者大夫外出培训,有脱产的也有在职的,培训个几年拿了本科、研究生学历,再加上大量的实践,这就是好医生;而自招很有意思,里头很有些猫腻。什么猫腻呢?就是医院的自招名额大多都给了本医院工作人员的家属、子弟。这些人被招进来,干的先是行政上的工作,等有培训机会就出去培训,过上几年摇身一变也成了大夫。 有鉴于这种情况,卫生部在九八年医改的时候来了个一刀切。以九八年为分界线,够条件的一律发放医师证,有医师证就有行医资格。再往后,想要行医就得老老实实去考医师证。 但九八年的医改留个小尾巴,什么尾巴?就是非专业医科院校毕业的学生,可以考取医科院校的研究生学位。以彭主任为例,他是师范毕业的,凭着本科证好好复习就能考取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就成了大夫。 等到了2012年,国家发现这事儿有点漏洞:某些觉着专业不好的学霸,复习苦读一番,摇身一变成了眼高手低的医科院校研究生,出来之后搞得医患纠纷严重。于是国家又出台了补丁,2012年之前毕业的本科生,可以考取医科专业硕士研究生,2012年之后毕业的想都别想。 当然,后面的事儿余杉是后来才知道的。跟彭主任聊了半天,眼睁睁看着彭主任给自己换药,余杉一直着提心吊着胆。生怕彭主任把自己骨裂的左腿彻底搞成骨折。 幸运的是,余杉担心的事儿没发生。彭大夫利落的换完了药,嘱咐余杉按时服药、换药,最后告诉余杉没什么事儿今儿就可以出院。 彭主任前脚刚走,徐惠问了一嘴余杉想要吃什么早餐,还没容余杉回答,病房门一开,丁大侃跟杨睿俩人跟哼哈二将一般晃荡了进来。 “来这么早?吃了没?”余杉问。 丁大侃打着哈欠说:“还没呢。” 余杉瞅着徐惠说:“那你去买点早餐?”说着余杉要掏钱。 徐惠赶忙起身:“不用,我兜里有钱。”说完拎着饭缸一阵风的出了病房。 徐惠一走,余杉拉下脸,用问询的目光看向二人。丁大侃谨慎的四下看了看,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低声说:“人抓住了。” “结果呢?” 丁大侃心不在焉的说:“废了丫两条腿,掰断三根手指头,那小子交代了。” 米回子从来就不是个硬汉,杨睿只掰了他三根手指头,这小子鼻涕眼泪都下来了,是问什么说什么。一问一答中,事情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一个多月前,米回子接了桩买卖,金主很大方,直接拍给米回子两万块钱,在背街指明了余杉正身之后,要求就一个,跟着余杉。 也就是在那一天,余杉无意中发现米回子在跟着自己,将其引到偏僻小巷之后,俩人发生了冲突。再之后,漏了脸的米回子不敢跟了,找了几个混子见天盯着余杉的一举一动。三天前,那位神秘的金主突然给米回子发了寻呼短信,要求米回子下手干掉余杉。 金主当天就给米回子转了三万人民币。这年头的齐北,三千块就能买人一条腿,三万买一条人命绝对是高价。或许依着金主的意思,是打算用这钱买通米回子身后的郭槐。 三万块一到账,米回子起了贪心。琢磨了一番,觉着这事儿他自己找人就能给办了,于是就有了后面一连串的事儿。 听丁大侃、杨睿你一言我一嘴的说完,余杉深吸一口气,回想起车祸的一幕汗毛倒竖!真有人打算干掉自己啊! 他咬着牙皱着眉说:“问清楚金主是谁了么?” 丁大侃摇了摇头,说:“米回子说他不认识,也没留姓名。我跟杨睿问了下特征,据米回子说,那人四十岁出头,身高也就一米七,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搞不清楚是哪儿的人。” 四十出头,一米七,操着一口南方口音……线索太过简略,一没相貌描述二没身份信息,仅凭着这么点儿线索去找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分别? 这条线索等于彻底断了,看来幕后的主使者很谨慎。在余杉沉思的光景,杨睿说:“余哥,这事儿还往下查么?” 怎么查?这要放在一五年还好,满大街的监控摄像头,知道具体日期,运气好就能找到主使者的视频信息。 余杉缓慢的摇了摇头:“暂时不用查了。”突然想起米回子,他问:“米回子怎么处理的?” 杨睿说:“老规矩,敲断两条腿,捆树上报警了。” 余杉想了想说:“一会儿去办出院手续,办完了咱们直接离开齐北。”在余杉看来齐北是暂时不能待了,始终在一旁窥伺的黑手且不说,单单一个不讲理的郭槐余杉就对付不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余杉相信,幕后黑手对自己的监控仅限于齐北,他突然离开齐北就等于跳出了监控范围。在此之后他才该考虑怎么化被动为主动。 104 在路上 余杉拿定了主意,心里头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只要一想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他就感觉如坐针毡。但住院容易,出院可没那么容易。等杨睿、丁大侃哥儿俩忙活完,都快上午十点了。 余杉行动不便,杨睿跑出去买了一副拐回来,往出走的时候余杉架着拐别扭劲十足。杨睿跟丁大侃俩糙老爷们若无其事的前头走着,徐惠生怕余杉摔了始终在一边儿搀着。 上车之后,余杉想了想,问:“小惠,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徐惠摇头说:“没事儿啊,怎么了?” “哦,那这样,没事儿的话跟我去一趟滨海吧。” 余杉是怕自己不在,对头找上门来找不到自己的麻烦,反而找上了徐惠。米回子身后的郭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王涛那种色厉内荏的货色对别人不敢怎么样,对徐惠没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最好的办法是带着这姑娘离开齐北这个是非之地。 徐惠倒是没多想,一听要去滨海,这姑娘先是雀跃了一下,紧跟着又犹豫起来。问:“余大哥,你去滨海做什么?” “谈一桩生意,”余杉指着车前头的哥儿俩说:“你也瞧见这俩家伙什么德行了,我这行动不便,到了滨海身边没个人照顾不方便。” “这样啊……”徐惠犹豫了半晌,瞧着余杉清澈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那好吧。”徐惠没问余杉要去谈什么生意,她只是单纯的相信余杉的为人,相信余杉不会害她。前脚答应下来,这姑娘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而有些兴奋的说:“滨海好啊,能看到海。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余杉笑着说:“海边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他曾经在滨海生活了十年,对滨海再熟悉不过了。六月中旬的滨海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潮湿闷热,人待在屋子里不动都会生出一身汗。要是没有空调、风扇,这一晚上闷的都别想睡觉。 杨睿开着车先把徐惠送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跟着又把余杉送回合意小区。衣服行李收拾了半天,等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都快中午十二点了。余杉琢磨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为免夜长梦多,余杉指挥着杨睿径直开到南郊,这才找了家小饭馆解决了午饭。 众人草草吃上一口,开着车上了国道继续往南走。奥迪100甫一开出齐北地界,副驾驶的丁大侃就把一把大号的铁扳手攥在了手里。徐惠好奇,问丁大侃这是要干嘛。丁大侃神秘兮兮的说,这年头的国道可不那么太平。 徐惠又追问怎么个不太平法,丁大侃正跟这儿等着呢,当即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的讲了起来。八、九十年代的时候,国道何止是不太平,简直就是车匪路霸横行。丁大侃讲了几个事儿,头一个是八十年代后期,某个村子里的那女老少全都是抢劫犯。这一村子人常年在国道上作案,不仅把车上的财物抢走,车也会被抢走。司机嘛,多半被灭口了。也偶尔有能从他们魔爪下侥幸活命的司机。一直到九十年代初期,政府动用了重机枪才把这个村子剿灭。他们抢了多少车,杀了多少人,估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开公审大会的时候,光是死刑就判了几十个,不久就被枪决。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坐了牢,整个村子到最后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 丁大侃认识有跑长途开大货车的朋友,据那帮人说经常能碰到车匪路霸。他们在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总会预备一些撬棍、大砍刀,遇到不对劲就准备开打。碰到图财的就破财消灾,碰到要命的那可真是拼了命。 据那些货车司机说,夜里开车总会遇到一些披头散发坐在路中央的妇女。刚开始他们没经验,一停下来查看就被埋伏在道路两旁的人给抢了。到后来再碰上这种事儿,他们都是直接奔着人撞过去。 这些招不好使了,车匪路霸又换了招数,路上摆钉耙,把大树砍倒横路上。碰到这种情况想跑都跑不掉,只能认倒霉。丁大侃说他总共就认识五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到现在就剩下了俩。 当然,历经几次严打之后,到了九八年这种情况少多了,但还依稀存在,不得不防。丁大侃说如今车匪路霸又换了新招数,不再拦路抢劫,改开黑店了。通常情况下,黑店都看不出来是黑店。一进门都是笑脸相迎,等你点完菜吃饱喝足一算账,最起码要你个千儿八百。对价格有疑义?呼啦啦从后厨冲出来十几号手里抄着家伙、胳膊上有纹身的不良分子,再敢不认账先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更缺德的是,有时候这种黑店还会跟客车司机、当地派出所联合在一起。一辆大客车停下来,一帮不良分子抄着家伙上去赶人,不买点东西、吃点饭就挨揍,比猪食好不了多少的几个馒头一碗粥就敢要你个百八十。大客车司机呢,在店里头胡吃海喝,一分钱不用花不说,临走黑店还会给上一份儿提成。敢报警?当地警察只会笑话你是个棒槌。 剩下的还有什么装乘客半路打劫的,大白天抬着棺材横路中央的,数不胜数。总而言之,八、九十年代的人们真没有什么安全感,到处危机四伏。就拿自驾游来说,搁在八十年代,你开个几十万的车到处乱跑,在车匪路霸眼里你不是去旅游,而是一坨飞驰在公路上的肉包子。劫财、抢车,有色的顺便劫色,都弄完了就是灭口。 总之那绝不是什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美好自由开放社会。对于那个年代的人来说,那是一个看上去极其糟糕的社会,很多时候开放的不止是思想,更多的还是罪恶。 丁大侃绘声绘色的描述,吓得徐惠一惊一乍的,等听完了这姑娘小脸都白了。一旁的余杉劝慰了几句,随即说丁大侃是胡说八道。丁大侃说的事儿确实发生过,不过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儿,如今是九八年,现在的社会治安情况也许在一五年的人看来依旧很糟糕,但绝对比之前那会儿强多了。 结果话刚说完,没半个钟头余杉就被打了脸。奥迪100开着开着就被迫减速停了下来。正前方的国道上堵的那叫一个瓷实,杨睿下去瞧了半天,回来说一辆面包被一辆三蹦子给刮了,俩车主互不相让,看情形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众人正打算在车上等着,有好心人敲了敲车窗,指着旁边一条乡道说:“那条道可以绕过去,顶多多走几公里。” 起初众人没敢动,等瞧见前面的车依次开入乡道,想着人多势众,杨睿就也跟着上了乡道。沿着这条土道开出去没三公里,杨睿瞧见前面的收费站就破口大骂:“特么的,跟这儿等着咱们呢!” 那破收费站连个像样的铁皮棚子都没有,就在路口摆了路障,想过去可以,交钱。大车五十,小车二十。收费的人侉个兜子,连制服都没有,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两侧排水渠的树荫下,还蹲着几个看着不善的壮汉。 甭问了,正说车匪路霸呢,这就碰上了。但好歹这一伙儿车匪路霸只图财不害命,而且不那么贪财。出门在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交了钱,众人迫不及待的重新开上国道。 这年头的国道路况很糟糕,前一段还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后一段就变成了新修的水泥路,有时候碰上修路还得绕出去老远。因着路况问题,奥迪100根本就开不出应有的速度。维持着不快不慢的时速,等天色将暗他们才开到四平。 这时候大家伙全都饥肠辘辘,一进四平市区,找了家差不多的饭店就停了下来。四个人吃吃喝喝,快到晚上七点半才重新上路。 这回换成了丁大侃开车,杨睿坐在了副驾驶。离开四平,奥迪100开出去不到八十公里,又碰上车匪路霸了,这回可真是车匪路霸! 国道边儿停了一辆农用五征,一个粗壮的汉子站道中央硬生生把余杉他们的车拦了下来。车停下之前,杨睿已经抄起了扳手,余杉身旁的徐惠紧张得握紧了余杉的手。 丁大侃根本就没有下车的意思,降下车窗,歪着脑袋问那家伙要干嘛。农用五征里坐着俩人,算上拦路的一共仨人。拦着的家伙扫了一眼,发现奥迪100也坐在仨男的,而且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立马开口说车没油了,问丁大侃借点儿油。 车里众人鼻子没乐歪了,五征三轮烧的是柴油,奥迪用的是汽油……还借油?这尼玛找的什么烂借口? 丁大侃直接说借不了,等拦着的靠边,一脚油门开着奥迪100就走了。好在接下来的路上没再碰到事儿,等在盛京上了高速,余杉一直提着的心才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105 张铭晟 从盛海高速公路下来开进滨海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徐惠困得直打瞌睡,开车的丁大侃也哈欠连连。生怕疲劳驾驶出事故,余杉找着话题跟丁大侃聊着天。丁大侃大骂高速公路,就四百多公里的路程愣是收了一百三十元,比特么车匪路霸还心黑。 余杉琢磨着这才哪儿到哪儿,到了以后只会更黑。路政系统建设高速公路本来是好意,想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结果成本是收回来了,免费遥遥无期。九八年这会儿还有养路费,只要是个开车的心里就不会平衡,养路费都交了,上高速、过桥凭什么还收钱?后来估摸着路政系统也想要点脸,于是养路费改了个名,变成了燃油附加税。 搞笑的是,根据一四年的统计,全国收费公路债务高达一千五百七十一亿!于是开车的网友们莫名惊诧,拦路抢劫的也能亏本?于是乎就有了水浒的段子。余杉把那段子说了,引得丁大侃一阵狂笑,直说余杉这人幽默感十足。 进到市区里面,余杉指挥着丁大侃开向星海附近,记忆中那地方宾馆、酒店极多。等到了地方余杉才发现自个儿失算了,这年头的星海附近还真没那么繁华。作为亚洲最大的广场,星海广场直到九七年才修建完毕,从前这一片只是个堆满垃圾的乱石礁。九八年这会儿,不但毗邻的和平广场,更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档住宅楼。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出去两条街才找到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宾馆。四个人折腾了一天,全都累的不行。开了三间标准间,互道晚安之后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晨九点,起来之后洗了漱,四个人没走远,就在宾馆附近找了家早餐店吃了早餐。直到吃饭的时候,杨睿才忍不住问:“余哥,咱们来宾馆做什么?” 余杉说:“做买卖啊。” 杨睿眨了眨眼,理解偏了,压低声音说:“哦,手机是在这儿接货?” 余杉乐了:“瞎琢磨什么呢,你看我这样像做走私的么?” 杨睿没说话,心里头早就认定余杉是做水货生意的了,否则哪儿来的那么多廉价电子产品? 大口喝光碗里的豆浆,余杉接过细心的徐惠递过来的餐巾纸,擦着嘴角说:“一会儿直接去会展中心,丁俊跟着我就行了,杨睿你开车带小惠去星海广场里头转转,她一直想看大海呢。” 丁俊跟杨睿俩人答应一声,徐惠先是兴奋,跟着又担忧的说:“余大哥你这腿脚不方便,我还是跟着你吧,反正都到滨海了,想去海边随时都能去。” 余杉笑着说:“用不着那么多人,我去会展中心是打算租个位置,看看能不能招聘到合适的人手。” 闻言,丁大侃用稀奇的目光看着余杉。他一直以为余杉是个捞偏门的二道贩子,没想到余杉弄大发了,这都跑滨海来搞招聘了。 徐惠没什么心机,好奇的问:“余大哥,你要开公司么?” 余杉摇头说:“不是,我就是想找个负责人。” 这年头互联网方兴未艾,国内绝对是互联网初期,金融软件有没有的且不说,单说那令人发指的网速就能要人命。所以余杉要想通过股票、期货来赚钱,要么干脆留在滨海,要么就得找一个合格的负责人。这个负责人不需要有多高的能力,但必须忠诚,没什么二心。 离开早餐店,四个人开车去了星海广场边儿上的会展中心,丁大侃下去打听了一圈儿,回来说赶上大学生毕业季,今天会展中心正好有招聘会。 余杉拄着拐下了车,丁大侃忙前忙后,找到会展中心负责人谈了谈,花了几百块钱,租了展位,又花钱做了个招聘横幅,没一会儿就搞定了一切。俩人慢悠悠进了会展中心,余杉扫了一眼,发现不但来应聘的少,招聘的公司更是少之又少。 尽管这年头国家已经出台政策,大学生毕业不再包分配,但九八年的大学生根本就不愁找不到工作。毕业季的时候,往往都是公司主动跑到校园里搞招聘会,觉得合适当场就签订用人合同,绝大多数大学生还没毕业就已经安置好了工作。 跑到会展中心来参加招聘会的,往往都是外地的毕业生,而且大多都是学校或者专业不怎么样的。会展中心里的用人单位同样没什么好单位,余杉亲眼瞧见某家公司写的招聘岗位里赫然有司机跟保安。瞧着寥寥无几的应聘者,丁大侃呲着牙说:“余哥,就这么几个人,能招到人么?” “来都来了,先把摊儿支起来再说。”余杉倒是很豁达,琢磨着来都来了,就当瞎猫碰死耗子,碰不碰的上的再说。 到了展位,余杉腿脚不方便直接拉了椅子坐下,丁大侃忙活着拉起横幅,又用碳素笔在A4纸上写明了招聘岗位。做横幅的时候丁大侃问余杉用什么名义,余杉直接报了个远东金融,名字听起来很懵人。 摊位支起来,瞅着‘远东金融’懵人的名字,倒是陆续有不少应聘者过来问询。余杉笑脸相迎,直接说只用有工作经验的,不要应届生。于是所以过来问询的大学生都觉着余杉脑子有病,这年头金融与互联网都是朝阳产业,有工作经验的成手各家公司都抢着挖墙脚,哪儿有跑招聘会上来招聘的道理? 兴许是觉着招聘会是个新鲜事,以前从来没经历过,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丁大侃还兴致勃勃的,结果没过一个钟头,这家伙靠在椅子上就开始打瞌睡。干坐了俩钟头,眼瞅着都快十二点了,余杉叹了口气,觉着自己貌似有点儿失算。转而在想这年头有没有猎头公司,如果有的话干脆花钱挖墙脚得了。 正打算叫醒丁大侃让其去买盒饭,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站定余杉面前礼貌的问:“你好,贵公司是招聘分理处负责人么?” 余杉台头一瞧,只见这人个子不高,身材略微发福,戴着宽边近视眼镜,穿着灰衬衫、西裤,发际线有些高,干脆梳了个背头,瞧年岁说三十多也行,说四十多也靠谱。 总算遇到了不是应届生的,余杉来了兴趣:“请坐,你有简历么?” 那人有些尴尬,说:“额……我今天来的比较仓促,所以没准备简历。我可以口头自我介绍一下。” “那行,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那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一说姓名,叫张铭晟,籍贯福建。余杉纳闷儿,福建这些年发展迅速,怎么这人跑东北来了?再说年龄,余杉简直不敢相信,谁能想到这人只有三十二?这要是发际线再高点儿,都得有大学生管张铭晟叫叔叔。 接着说学历,余杉莫名惊诧,这家伙居然还是个海龟,毕业于南昆士兰大学商学院。尽管余杉从没听说过这家大学,更不知道这家大学怎么样,但这年头出国热还没冷下来,随便拿出个野鸡大学的海龟都能懵人。等到介绍工作经历,余杉才明白这位海龟怎么会沦落到这儿来。 张铭晟回国之后进了一家银行,干了每两年就提了起来,结果两年前先是违规放贷,跟着又被查出来长期挪用公款,所幸所有款项都追回来了,银行这才没追究张铭晟的刑事责任。但有了这么一个污点,张铭晟也别想继续在金融业里头混了。 被辞退之后,张铭晟自己做起了买卖,也走起了被字。先是跑去海南炒房,亏了一笔;去年跑去香港炒股,又亏;今年又搞起了海鲜生意,赔了个一干二净。 听着张铭晟的叙述,余杉乐得不行,说:“你是怎么想的,往滨海倒腾海鲜干货,那不得赔死?” 张铭晟懊恼的说:“误信人言啊。我听朋友说,滨海的海鲜一等品都发卖给了日本、韩国,市面上的海鲜干货不是二等品就是三等品,想着青岛那边海鲜干货价格低廉,这里头有赚头,谁能想到滨海人根本就不认山东货。” 张铭晟倒是没误信人言,据余杉所知,滨海出产的海鲜的确大多数都出口到了日韩,市面上的海鲜连二等品都少,大多都是三等品。甚至到了后来,市面上所出售的新鲜海鲜,有很多都是海鲜对面山东出产的。余杉曾经听滨海本地的同学说过这个问题,那同学说滨海处在四大渔场边缘,这里洋流交汇,阳光集中,生物光合作用强,入海河流带来丰富的营养,因此浮游生物繁盛。再加上滨海地缘靠北,使得这里出产的海鲜肉质紧嫩,跟北海道出产的海鲜品质差不多,所以才会供不应求。 那同学说的对不对余杉不知道,滨海他待了十年,青岛、威海他也去过,两地的海鲜他都吃过,回想起来他是没法分辨出其中有什么分别。或许长期吃海产品的滨海人能吃出区别来? 余杉觉着张铭晟这次生意失败恐怕不是滨海人嘴刁的问题,更多的是因为张铭晟不熟悉里头的门道。那句俗话说得好啊,隔行如隔山,你连一个行业的道道都不清楚就一头扎进去,能不亏么? 106 圈钱计划 余杉觉着张铭晟这人挺有意思,他对张铭晟那一段银行工作经历更感兴趣。估摸着老张这人生意失败,也是憋了一肚子苦水,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完了。老张说,他当时已经干到了支行副行长的位置,当时省里头规划开发区,重点引进了一批项目。来投资的大多都是台湾人,这帮人钱没多少,投资要求提的一个比一个离谱,简直就跟空手套白狼没什么区别。 按照正常操作,这贷款是无论如何不能放的,可上头领导发了话,行长打了招呼,老张敢说个不字么?几千万放出去,没过一年,台湾人的鞋厂经营不善,干脆卷款跑人。这事儿影响过于恶劣,上面一追责,行长提前退休屁事没有,老张成了背锅侠。 也搭着他倒霉,工作组又查出来张铭晟挪用公款炒股,这下子数罪并罚,老张干脆被清理出了银行。张铭晟这人多少有点儿本事,最让余杉佩服的是这家伙挪用公款去炒股,不但没赔还小赚了一笔。往前倒推两年,1996年正赶上内地股灾,再过一年就是香港股灾,两场浩劫赔得股民跳楼的都有,这家伙居然还能赚到钱! 余杉来了好奇心,说:“你股票做的好好的,怎么不继续做下去?” 张铭晟苦着脸说:“我那是侥幸啊,赶在十二月份之前清了仓,要不然说不准要判多少年呢。” “恩?那你为什么要清仓?” “不清仓不行啊,什么都不懂的阿公阿婆都排队抢着买股票,就好像白捡便宜一样,早晚会出事。”张铭晟一脸心有余悸的说。“就是那次把我吓到了……中国这故事,根本就不讲理啊。” 因为琢磨着要在金融市场上圈钱,余杉这阵子没少关注金融市场的历史。1996年四月到十二月,上证暴涨了百分之一百二,深证暴涨了百分之三百四,这种情况下几乎所有股民都疯了,那阵子真是买什么都赚钱。证券交易所门口卖冰棍的大妈都能豁出棺材本去买股票,可见当时中国的股市疯狂到了什么程度。好景不长,随着十二月十六号人民日报一篇文章,当日开盘之后全线跌停,不到三天持仓股民的纸上富贵全部蒸发。 综合张铭晟这人的谈吐、心性,余杉觉着这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节欲,不贪,不会在**面前迷失自己。大家伙都赔得倾家荡产,就他一个人赚了钱,这种情况下毅然决然的不再碰股票,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余杉自问,位置互换恐怕都没有张铭晟的决心与毅力。 这是个人才啊!唯有品性还让余杉存疑,把资金都交给这人,远程电话遥控操作,万一这人起了歹念卷款走人怎么办? 余杉脑子里琢磨着,嘴上又问着各式各样的问题。问了老张的家庭情况,老张说光棍一个,家里双亲都在;问了老张对期货的认知,老张倒是说了个一二三,但也坦言这些东西都是从书本上看的,实践经验根本就没有。杂七杂八问了一堆问题,余杉心里大概有了谱。 首先明确一点的是,他投入的资金不可能过大。过大的资金绝对会引起期货市场价格发生变化,从而脱离他所熟知的历史,一旦发生这种不可控的情况,余杉就等于变成了睁眼瞎。在余杉的构想中,金融市场会为他源源不绝的提供资金流,在保证本金的情况下,所有盈余当日必须汇入余杉指定的账户,这么算来,就算张铭晟生了歹心,能卷走的顶多就是个几十万本金。这么点儿钱,余杉只要再找个傀儡,要不了多久就能从金融市场上重新赚回来。 这会儿聊了已经快半个钟头,瞧见余杉在那儿思索着什么,张铭晟以为面试失败,余杉跟他聊这么多纯粹是为了聊天逗闷子,于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说:“谢谢你听我发了一堆的牢骚,就不打扰了,我再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诶?别走啊,”余杉赶忙冲着老张招手:“你先坐下,我觉着你条件不错。” “啊?”张铭晟整个人都懵了,有黑历史,没接触过期货,生意失败都快走投无路了……这样也不错? “我觉着你性格沉稳,有节制有底线,很符合我们对分理处负责人的要求。” 咦哟,老张高兴了,一张脸笑得花团锦簇,整个人都局促不安起来。这两天他没少受打击,余杉还是头一个在面试的时候说他好话的。 “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 一谈到钱,老张不好意思了,搓着手小心的说:“我觉着怎么也不能少于五……”他犹疑了下,考虑着要不要报个六百。 余杉皱起了眉头:“五千有点儿多了,两千怎么样?底薪两千,再加上业务提成。” 张铭晟咽了口口水,两千可不少了,他当储蓄所所长的时候每个月也就能弄进口袋两、三千,这家伙生怕余杉反悔,立马同意了:“行,我没问题。” 余杉看了看时间,都十二点四十了,于是说:“那就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会在近期内联系你。” 张铭晟留了呼机号,兴高采烈的走了。他一走,丁大侃就对余杉说:“余哥,这人靠谱么?” “靠不靠谱就他了,出了我自己留在滨海,你觉着你跟杨睿谁能干好这事儿?” 丁大侃又开始吹牛了:“余哥你这就不对了,你怎么能把我跟杨睿放在一起比呢?那小子就是一愣头青,整天招灾惹祸。我不一样啊,就说期货这事儿,我是不懂,可我也会卷款跑路啊。” 余杉被他逗乐了:“你是很有本事,所以我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儿要交给你。不过你背后这么损杨睿,不怕他知道了翻脸啊?” “啧!”丁大侃一撇嘴,说:“什么叫背后损?这话我当着他面都敢说。” 正说着,就见杨睿领着徐惠朝展台这边儿走过来,杨睿手里还拎着四盒盒饭。这才两个多小时没见,徐惠还是那样,或许是见了大海的缘故,这姑娘满脸都是兴奋。倒是杨睿,好好的黑脸愣是给晒红了。 离的老远丁大侃一惊一乍的说:“好好的张飞怎么成关公了?” 杨睿走近了把盒饭往桌子上一扔,没好气的说:“少说风凉话,你要是在外头晒俩钟头也不比我强多少。”擦了擦汗,杨睿抱怨着说:“不都说滨海是避暑胜地么?我怎么觉着比齐北还热?” 滨海的确是避暑胜地,夏季最高气温很少过三十度,最低气温也很少低于二十度,你要是在南京、西安待惯了,跑滨海来绝对认为避暑胜地名不虚传,可要是土生土长的齐北人,大夏天的跑到滨海来绝对是遭罪来了。 杨睿紧跟着就说:“余哥,咱们什么时候走?”这小子是一会儿都不想多待了。 “等忙活完吧。估计最起码得十天八个月。” 杨睿又问:“余哥,招到人了么?咱这一趟到底来干啥?” 余杉笑着说:“人招到了,下一步就等着圈钱。” 余杉话音刚落,丁大侃凭着一知半解把余杉要做的事儿说了,说完不但是丁大侃,连杨睿跟徐惠都觉着不靠谱。杨睿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期货,徐惠有所耳闻,也仅限于知道有期货这么个名词,具体怎么操作完全摸不着头脑。丁大侃别看侃大山是把好手,事实上他对期货的认知在几天前恐怕跟杨睿一样。 尽管如此,仗着从余杉那儿得来的信息,丁大侃还是一通神侃,生生把杨睿侃晕,最后极其鄙视的复述了刚才对杨睿的评价。 余杉原本以为杨睿会恼火起来,没成想杨睿认真的想了想,居然老实的认了:“这事儿我的确干不了,我还是跟在你身边吧,余哥。” 丁大侃又来劲了:“嘿!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杨睿啊,要说你这人还多少有点儿有点,有自知之明啊!” 俩人拌着嘴,找了椅子四个人围坐下来,开始吃盒饭。吃过饭,余杉瞧着门可罗雀的招聘现场,决定干脆收了摊。能碰到张铭晟这样的已经很不容易,想要碰到个更好的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一点多钟的时间,余杉指挥着丁大侃开着车在滨海市区乱转,又去了一趟商品交易所,沿途记下了几家期货公司的位置与联系方式。这一逛就是一下午,等到了晚上,余杉张罗着吃一顿好的。 到了滨海怎么能不吃海鲜?众人去了小平岛,找了家老字号的露天大排档,点了满满一桌子的海鲜。坐在遮阳棚里,不远处就是沙滩,吹着海风,吃着海鲜,喝着啤酒,好不快意。 吃饭的时候,余杉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谭淼打来的。跟余杉聊了几句,换了徐惠接听。徐惠听着电话,没一会儿脸上就布满了阴云。 107 操盘手 余杉一琢磨就知道了个大概,徐惠这姑娘不招灾不惹祸的,能让她脸色难看成这样的,也就王涛那破事儿了。挂了电话余杉一问,果然如此。 缺席审判书一到手,王韬整个人都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这小子就那么点儿能耐自己根本就扛不下来。磨蹭了几天,到底打电话告诉了其父母。王韬的父母一听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被学校开除了且不说,儿子还要面对牢狱之灾!两口子连假都没请,连夜搭了长途出租车就赶到了齐北。 到了地方问明白事情经过,从没打过王韬的老王上去就是俩大耳刮子,其母更是怒其不争:“啊,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早就不让你跟徐惠在一起,你非不听!” 到了这会儿,就是把王韬打死也于事无补。两口子一商量,觉着要解决这事儿,突破口还在徐惠身上。王韬的父母在齐北多少有点儿关系,这事儿涉及到宝贝儿子,这会儿也顾不得脸面了,发动关系、人脉,撒出去大网,先是找到了徐惠的座机电话,跟着又查到了居住地点。过了两天气势汹汹的就杀上了门。 徐惠跟余杉去了滨海,王韬一伙人扑了个空,没堵到徐惠,只找到了谭淼。好家伙,一家三口再加上一个领路的,四口人堵着门开始骂街。什么难听骂什么,祖宗、奶奶不绝于口。谭淼受过高等教育,不可能跟对方一样骂街,刚开始还还了两句嘴,后来干脆躲屋里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充耳不闻。 谭淼躲了清净,邻居受不了啦,有忍不了的干脆报了警。等到警察来了,王家几口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暂时撤退。电话里,谭淼让徐惠这几天暂时先别回来,出租屋她也不能待了,打算抱着被子去单位宿舍躲几天。最后谭淼恨恨的劝徐惠,就冲着王家人的态度也不能息事宁人的和解,必须得给这家人点儿教训。 瞧着徐惠愁眉苦脸的样子,余杉说:“小惠,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 徐惠皱着眉头说:“倒没怎么想,就是王韬的父母都是不讲理的,我怕他们找上我妈。” 王韬的父母就是一对泼妇,否则也教育不出王韬这么混账的儿子。徐惠的担心不无道理,老实人碰上这种不讲理,没理搅三分的,还真棘手。这简直就跟苍蝇一样,不咬人膈应人。旁的不说,王韬的父母要是闹到徐惠母亲的单位,难免引得物议纷纷。 余杉喝了口雪碧,想了想,拿起电话又给谭淼的座机回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余杉就说:“谭淼,我是你余哥。你这样,下次再碰到王家人,你把我手机号给他们,让他们打给我。” 电话那头,谭淼兀自在生气,说:“行,余哥。我现在终于明白王韬为什么这么混蛋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余杉笑着劝说了几句,随即挂了电话,转而对徐惠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跟王家人谈。” 徐惠还在担心,说:“他们家人不讲理的。” 不用余杉说什么,旁边儿的丁大侃嗤的一声笑了,说:“不讲理怎么了?咱们不会比他们还不讲理?” 杨睿也附和着说:“徐惠你就别瞎担心了,这事儿都用不着余哥,我们哥儿俩就能吓得王家人老老实实当良民。” 三个人轮番劝慰,徐惠脸色好了很多。酒桌上觥筹交错,丁大侃跟杨睿俩人跟说相声一样互相损,没一会儿的功夫徐惠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晚风、海滩、烧烤,有时候吃的不是饭,而是心情。临近晚上十点,回程的路上余杉做了明天的安排。明天他们需要去各家期货公司谈开户的事儿,还需要租个写字楼做办公地点,另外就是除了余杉之外几个人都得换一身行头。 这一趟滨海行,不到滨海不知道自己土。杨睿跟丁大侃俩糙老爷们没什么感觉,徐惠倒是感触良深。瞧着街面上打扮时尚的滨海姑娘,徐惠总觉着自己是个乡下丫头,有些自卑。有时候这姑娘还会感叹,说滨海到底是大城市,滨海人真有钱。 滨海人有钱么?其实严格算来,滨海人的收入也没比齐北高到哪儿去。滨海是个旅游城市,旅游业发达,催生了市容市貌比东北其他城市都要好不少。市容市貌的改变,又催生了滨海人产生了一个心态。什么心态呢?‘呢子裤子、草包肚子’。顾名思义,甭管有钱没钱,穿着打扮必须得体面,哪怕回了家得吃糠咽菜。 真论起来,滨海的有钱人大多都是外地人。有钱的东北款爷来滨海溜达一趟,觉着这地方好啊,城市发达,风景宜人,于是干脆就在滨海买了房子。房子买完,款爷全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乡,一年能抽出俩月在滨海待都算多的了。不信去别墅区转转,瞧瞧入住率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先去了麦凯乐。九八年这会儿,麦凯乐绝对是滨海最高档的商场。进到里面,余杉多少感觉到了点儿熟悉的气息,京城侃爷丁大侃习以为常,一路上四下盯着路过的漂亮姑娘,剩下俩人就不行了。杨睿跟徐惠俩人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眼睛都不够使了。 徐惠是个姑娘家,起码还矜持点。傻小子杨睿瞧着价签眼睛都直了:“卧槽,就这么一个背心三百九十八?抢钱也没这么狠的啊。”要是没离开刑警队,杨睿风吹日晒、辛辛苦苦一个月,到手的钱也就够买一件女士吊带背心的。 余杉也没搭茬,领着仨人转了一圈,先找了一家日系男装专柜,给丁大侃、杨睿俩人换了个里外三新。这年头的欧美西装还不讲究修身,通常都很宽大,日系西装更贴合亚洲人的体型。果然,西装革履的一换,丁大侃跟杨睿哥儿俩立马跟中南海保镖似的,倍儿有范儿。 男装搞定,又上三楼给徐惠选购女装。徐惠推脱着一直摇头,余杉干脆说是工作需要,这才打消了这姑娘的顾虑。徐惠脸盘漂亮得没话说,年轻身材好,雪纺衬衫一穿,迷你裙、小西装一换,再配上高跟鞋,头发挽起来往那儿一站,绝对是典型的职场白骨精。女导购都被徐惠迷得不得了,商量着给徐惠一张七折会员卡,让徐惠帮着拍一套宣传图册。徐惠脸嫩,一直没答应,让女导购唏嘘惋惜不已。 出了麦凯乐,几个人开着车去了一趟中山广场,那里周遭写字楼遍地。挨家写字楼的物业一问,价格都差不多。这年头写字楼的租金都是按一平每天算的,贵的每平米每天一块二,便宜的八毛的也有。租用的办公室多大面积的都有,要是没有可心的物业还可以帮着兼并出来。 余杉不愿意费事,直接在万恒大厦租了个九十七平现成的写字间。商量好了租金半年一付,物业还给打了个折。办公室有了,里面是空的,甭说办公桌了,连张椅子都没有。或许是家具市场跟物业有猫腻,那物业经理走的时候还给余杉推荐了几家办公家具用品店。 按照原计划,下午一行人等要去期货公司谈开户。余杉琢磨着分开行动能节省时间,干脆打发丁大侃跟杨睿哥儿俩开着车去购置办公家具。他跟徐惠出了大厦,拦了一辆出租车,余杉操着一口滨海方言跟司机讨价还价,最后商量好了两百块包车一天。 四个人草草吃过午饭,余杉跟徐惠坐着出租车先去了金融大厦,里面入住了许多金融公司。期货交易跟股票不同,可以使用金融杠杆。这里头门道很多,外行初学乍练的很容易吃亏。先说保证金,有的期货公司能给到百分之八,就是说八块钱就可以撬动一百块钱;有的公司能给到百分之五。再说佣金,通常在万分之五到万分之一之间波动,佣金比例过高的话,操作的多了,哪怕你明明是赚钱的,扣掉佣金都会亏死。 余杉穿着一五年的衬衫、西裤,徐惠一身职业装看着就是秘书,俩人一进去立马就有经理笑脸相迎。几家谈下来,保证金能给出百分之五的不少,佣金最低的能给到万分之二点五。余杉盘算着不划算,脸不红心不跳的冒充大款,说他人面广,认识不少有钱的朋友,如果期货公司佣金抽的低,他能拉来不少客户。 三十五岁的余杉见多识广,谈吐清雅,再加上卖相与旁边卖相更好的徐惠,绝对能懵人——这年头请得起比电影明星还漂亮的秘书,怎么会没实力? 谈到最后,一家期货公司给出了万分之一的佣金,瞧着余杉还不满意,那经理挠着头说:“要不然余先生您干脆挂靠我们工作做操盘手吧,免佣金。” 余杉来了兴趣:“哦?这个操盘手有什么说法?” 经理为难的说:“倒是没什么说法,就是得用我们的指定账户现场操盘,到时候总公司会查看该账户的操作记录。”顿了顿,经理为了提成也是拼了,咬牙说:“要不这样,我找人帮您操作?” 这年头怎么操作期货余杉不知道,但他有一五年的信息啊。于是他底气十足的说:“用不着。这样,我手下正好有个操盘手,我让他挂靠你们公司怎么样?你要是同意,我就在你们家开户,先期注资五十万。” 经理盘算着五十万能给他带来多少提成,当即就高兴了:“没问题啊,您看什么时间合适?” 108 这就叫圈钱 一天之后,急吼吼赶来,坐在余杉对面还没一分钟的张铭晟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的说:“啊?你要我当操盘手?” 凭心而论,甭管南昆士兰大学怎么野鸡,放在这年头老张也算是个让人羡慕的海龟。商学院读书期间老张接触过期货,可毕业至今根本就没实际操作过。自打通过了面试,老张可真下了狠心。自个儿住着二十块钱一晚上的小旅馆,三餐吃的是两块钱一碗的拉面,愣是跑去新华书店花了百十块买了几本期货、金融相关的书籍。这两天足不出户,就躺在小旅馆里抱着书本恶补。 本以为分理处负责人的职位只是负责人事与大方向,没成想余杉会让他直接去做操盘手。 张铭晟整个人都不好了,哭笑不得的说:“余先生,我不是不愿意干啊,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期货这个行业可比股票风险大多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赔个倾家荡产……” 余杉摆摆手,插嘴说:“你还没听我说完。分理处刚刚草创,目前就招到你一个负责人。未来还会招一个前台秘书,财务我会转包给会计师事务所。你需要做的是通过电话每天像我汇报当日行情,我们会在分析之后给出翌日具体操盘手法,你只需要按图索骥就可以了,不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这下张铭晟明白了,感情所谓的分理处负责人就是遥控指挥的傀儡啊。“可明天的操作……” “你放心,明天的操作我会提前给你操盘方案。” 就如同余杉说的那样,滨海的分基地顶多算是草创,人手目前就张铭晟一个。期货市场上机遇与风险转瞬即逝,余杉掌握了来自一五年的资讯,他需要一个专业团队来将资讯转化为实际操作手段。打个比方来说,滨海交易所今天豆粕的行情是开盘一千五百点,收盘的行情是一千五百六十点,余杉那五十万的资金不可能全部都在一千五百点建仓,同样也不可能都在一千五百六十点平仓。建仓需要一个过程,平仓同样如此。而且余杉还得控制自己流入市场的资金,以免引起庄家的注意。否则一个技术回调,余杉那点儿钱就得打了水漂,被开户行强行平仓。 也是因此,余杉才初步估计,自己一行在滨海停留的时间最起码要十天半个月。目前看来,预估的时间还是短了。组建团队的事儿一个月能忙活下来都算不错了。 听说余杉跟操盘方案,张铭晟这才放下心来。他们约谈的地点在左岸咖啡,商务气息十足。事情谈妥,杨睿开车,带着余杉、徐惠与张铭晟去了刚刚弄好的写字间。 两天时间,写字间大变样,门牌多了‘远东金融’的铭牌,九十七平米的写字间隔出了办公区与一个独立的办公室。空调、电脑配置齐全,装修基本没动,打扫干净之后显得还算体面。 一到写字间,张铭晟始终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之前他都琢磨好了,万一余杉要是跟他提押金之类的,他直接扭头就走。 把钥匙留给张铭晟,余杉又给张铭晟下达了一个任务:招募前台与操盘手。前台好说,随便去哪儿都能招到,难的是操盘手。所幸余杉放宽了条件,不限专业,不限实际经验,本科生最好,专科、中专的都行,大不了招进来慢慢培养。 临走前余杉将明天期货豆粕的操作方案给了张铭晟,还给囊中羞涩的张铭晟留了两千块钱做公司周转。离开写字楼,余杉又找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将整个工作室的财务外包,谈好了一个月六百块钱。这价钱请个财务老手也差不多了,本来这事儿二、三百就能办了,可架不住余杉要求每三个工作日清理一次账目,所以这价钱自然而然的就上来了。 虽然多花了点儿钱,但余杉放心了。有财务监管,就不用过于担心老张会卷款跑路。这事儿完了,余杉总算能歇歇了。除了余杉之外,不论是徐惠还是杨睿都没来过滨海,总不能来一趟什么都不玩儿吧? 余杉一说要去玩儿,几个人都高兴了,四个人开着车先去了老虎滩。这年头的老虎滩只有个虎滩公园,极地馆还没影儿呢。不但如此,收门票的星海公园里头也没有海洋世界。四个人挨个景点转了转,拍了不少照片,还坐观光船出了一趟海,玩儿的还算尽兴。 转过天赶在开盘之后,余杉带着张铭晟到了那家名叫鼎盛的期货公司。对方给了一个期货账户,张铭晟可以通过电话联系交易中心的交易员,进行期货交割。余杉显得很平静,反倒是张铭晟紧张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九点钟开盘,豆粕价格是1867,。张铭晟看了余杉一眼,得到示意之后直接通过电话下单,卖空二十手。开盘技术回调一样稍稍上涨,随即豆粕开始下跌。十点二十二分,豆粕价格跌到了1855,张铭晟按照指示买入二十手平仓。十五分钟之后,豆粕价格上涨到了1862.赶在上午收盘之前,胆子大了不少的张铭晟再次出手,卖空二十二手。 吃过午饭,下午重新开盘。豆粕的价格僵持在1860始终不动,收盘前十分钟,豆粕价格突然暴跌,从1860跌到了1849,抢在收盘之前,张铭晟买入平仓。 收盘之后,鼎盛的经理一看操作记录,再瞧张铭晟的眼神都不对了。试探着问:“您以前在哪家公司做操盘手?” 张铭晟擦着汗很谦虚:“没干过这行,就是以前在南昆士兰大学商学院上学时学过点儿皮毛。” 无形中,张铭晟在经理眼中的逼格蹭蹭的网上蹿。这年头甭管什么野鸡大学,能当海龟的都不是一般人。 于是乎经理更热情了,寒暄几句,招呼前台给余杉等人沏了茶,拍着胸脯保证说:“操作的很完美,几个点都抓住了。就我个人看,比我们公司专业操盘手的操作还要好,肯定会通过总公司的考核。” 经理将账户操作记录上传给了总公司,翌日通过电话告知余杉,张铭晟通过了操盘手考核。约定好了时间,余杉亲自过去在鼎盛开了账户,然后直接往账户里转了五十万资金。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余杉带着张铭晟扎根在了鼎盛,亲自盯着期货市场。一开始两个人操作的小心翼翼,分批买入每次都是几百手,很少有过千的时候。适应的几天,等到礼拜一重新开盘,正好赶上了一波大行情。 九八年的时候,受东南亚金融危机影响慢慢扩散开来,先后影响了日本、俄罗斯,整个世界的经济都不景气。受此影响原油、铁矿石、焦炭一路下跌,连带着农产品也在一直往下跌。余杉操作着资金,主攻豆粕,在1853点左右逐步建仓、增仓,礼拜一的上午风平浪静,豆粕价格始终在1850左右震荡。到了下午风云突变,大笔的空单抛出来,豆粕一路下跌。等到收盘的时候已经跌到了1830.礼拜二早晨,豆粕轻微回调,开盘不过半个钟头,又一路走低。四天的时间里,愣是跌破了1800,礼拜四收盘时价格停在了1796. 因着增减仓都是逐步操作,余杉也没那么大胆子满仓操作,是以加上之前小赚的,最终收益了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啊!单看数字还没觉得怎么样,等冷静下来张铭晟一琢磨过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四天赚二十五万,这钱来的比抢劫还快啊。 按照余杉与张铭晟的约定,总收益的千分之五是张铭晟的提成,算算一个多礼拜赚了一千多,再算上底薪,老张顿时觉着分理处前途远大。 这段时间里,其他几个人也没闲着。前台很快就招到了,小姑娘中专毕业,是滨海本地人,长的很清爽,最难得的是能说一口普通话;操盘手成手一个没招到,倒是招了俩学化学,一个商专毕业的专科生。这仨人每天跟着余杉跟张铭晟,长期驻扎在了鼎盛公司。什么都不干,就看着其他操盘手怎么建仓、平仓。余杉对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不需要专业的期货交易知识,只需要知道具体操作,能严格按照余杉的指令操作就可以了。 事实上抛开专业的分析与知识,期货操作没什么难的。在合适的价位买入,甚至止损线,达到预期收益之后平仓交割,就这三步。 余杉赚了钱,心情很好。不同于之前倒腾旧手机,那绝对是一锤子买卖,每次穿越过来只能带一批,数量有限不说,收益还有限。期货交易对于掌握了一五年资讯的余杉来说,就跟现金奶牛差不多。需要的时候,只需要挤一挤就有了。 余杉很高兴,当即宣布晚上聚餐。加上徐惠、丁大侃等人,九个人正好定一桌。余杉也不吝啬,直接找了家海鲜酒楼,连酒水带席面花了快两千。席间余杉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余杉一接听,就听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说:“是你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徐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