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彩虹的稻草人》 第一章 春伤 正是桑枝繁茂、绿意葱茏的四月。乡间的小路上,掩映着浓浓淡淡的树影。瓦蓝的晴空下,大片大片肥硕的青桑叶在**辣的阳光下恣意地喧腾着,仿佛要将整个旷野占领。湿热的风中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抬起头,可以看到它们远飞的身影,在晴空中一掠而过。 河边的老石桥断成两截,长满青苔,被几棵桑树覆盖,桥下是潺潺的溪水,河岸上响着踢踏的脚步声。一个十四五岁模样俊俏的女孩背着竹篓踩着碎步走来。她两手提着裙角,小心趟过一片清清浅浅的河水,站到了桥头上。她背上竹篓里的桑叶闪着光。她一脸灿烂的笑靥,像滑亮的丝绸那么柔软,让人无端地觉得温暖。 柳笛将红色凌志车停在路边,按下车窗,目光长久地看着这位站在桥头的少女,她一下子有点恍惚,这个女孩似乎在哪儿见过? 原野上有风,溪流缓缓流过,水清得可以看得到底。静卧的老石桥如一个衰老但却睿智的长者,守望着不远处那个安静的村庄。岸边是成排的桑树和香樟,灌木丛很茂盛,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青草味,这些都正是她梦中萦绕的水乡风景。 这个村是她出生的地方,有一个很吉祥的名字,叫金兜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遇到什么烦心事,她都会一个人从公司开车出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车子最后都是开到了金兜村,停在外婆家的场院上。八十多岁的外婆照例会做几个她最喜欢吃的菜,她总是一边吃着儿时就贪恋的喷香饭菜,一边听没几个颗牙齿的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吃完后烦恼也似乎鸽子一般从她的心头飞走了。 她其实是个恋旧的人,甚至比村里一些年纪大的人还恋旧,虽然她今年才二十六岁。 恋旧是一种病,如果泛滥起来,要比池塘里的水葫芦衍生得还要迅猛,有时候要到铺天盖地的地步。 一只白鹭忽地从水边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让柳笛从一种恍惚中惊醒过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扬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这个女孩她其实没有见过,原来是这个女孩很像曾经的自己而已。她像这个女孩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个竹篓去采桑叶的,现在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成了稻草人公司的总经理,再也不能背着小竹篓去自由自在地采桑叶了。 不仅是不能去采桑叶了,她还陷入了一种无边的烦恼之中。别人看她衣着入时,开着凌志车,风光无限,但有谁知道,她有一肚子的苦水,心中的郁闷几乎到了无法排解的地步了。 “何天龙,你真做得出啊,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柳笛一想起何天龙,心里就忍不住想发火,她真的后悔当初收留了这个来自皖南一个小山村的落榜生,最让她后悔莫及的是,当时她还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和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谈起了恋爱,现在想想这一切都是她命中的劫数,她想逃也逃不脱的。 就在昨天,何天龙生生地从她的手里抢走了一个五百万的服装订单,对她的公司真的是致命一击。要知道,这笔订单现在对稻草人公司有多么的重要,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可何天龙,她曾经的恋人,竟然毫不留情地将这个订单给抢走了。 别人遇到她,还是一口一个“柳总”地叫着,只有她明白,公司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坐在一个火山口上。 “稻草人不能毁在我的手上,绝对不能!”柳笛咬着牙说,她的眼睛里似乎喷着火,她要绝地反击,给何天龙好看,要让他的跳蛋龙公司垮掉。 柳笛的目光越过老石桥,掠过一大片茂盛的桑树林,像从笼中腾空飞出的鸽子,似乎可以听到翅膀划过空气扑棱棱的声音。 二十六岁的柳笛是柳镇本地人,出生在离镇上不远的金兜村。十六年前她的父亲柳岸在柳镇上开了第一家服装厂,当时只有两三个工人,完全是一个小作坊,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一家著名的童装企业。童年时的柳笛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有一个雨天经过一片稻田,稻田中间立着一个稻草人,被雨全淋湿了。正当她怜惜稻草人,要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稻草人身上的时候,这个稻草人忽然动起来,向她招招手,她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跟着稻草人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一片生长着大片向日葵的地方。后来,她一直没有忘掉这个梦,让父亲柳岸给自己的服装公司改名叫稻草人。后来,稻草人加盟了一个国外品牌米尼可尔,销路虽是扩大了许多,但她却一直有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委屈感。她做梦都想把“稻草人”做成一个全国响当当的品牌。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宿命般地遇到了对头何天龙。何天龙比她的野心还要大,大到想把她的稻草人一口吞掉。什么叫养虎为患,她和父亲这就叫养虎为患,养大了何天龙这只恶虎,现在他要张开血口咬死她和她的父亲了。 这次何天龙抢夺订单就是彻底和她撕破脸皮了,稻草人危在旦夕! 五六年前,何天龙还是稻草人公司的一名普通员工,一个毫不起眼的黄毛小子,可柳笛偏偏独眼龙弹棉花看上他这一朵,不顾一个大老板千金的身份爱上了他,闹得满城风雨,父亲柳岸甚至气得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但感情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有点像割不尽的毒瘤,她当时是一意孤行,铁了心要跟何天龙好下去,父亲一气之下,将何天龙赶出了公司。要说她还真没看错人,被扫地出门的何天龙挺有志气的,拉起大旗自己开了一家跳蛋龙童装厂。几年下来,跳蛋龙初具规模,何天龙的野心也随之膨胀,他极力要将跳蛋龙这个服装品牌做到全国第一,组织了一支精干的营销团队赴全国各地,几近疯狂地扩张他的地盘,但因为款式不够新颖,还是被国外的一些品牌打压着,其中就有柳笛公司加盟的米尼可尔,他想让柳笛退出米尼可尔,遭到了她的断然拒绝,两人的关系一落千丈,降至冰点,反目成仇。 一山难容二虎,在柳镇,稻草人和跳蛋龙的争斗已经尽人皆知,这次跟日本一家服装集团商定的五百万大单在最后签约关头却被何天龙从中作梗,横刀夺去,是柳笛说什么也忍受不了的一种屈辱。面对攻势咄咄逼人的何天龙,柳笛感到自己被逼上了悬崖边上。 公司里是无法再呆下去了,她一个人开着车子出了柳镇,沿着乡间公路漫无目的往前开着,虽然周围是一派人间四月天的江南水乡风光,但她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只是到了这座老石桥附近,猛然看见那个背着小竹篓、清纯可爱的采桑女孩,她才慢慢地刹住了车子,愣愣地看着那个女孩,仿佛看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要是不长大,永远停留在十四五岁多好啊!”柳笛手扶着方向盘,透过车窗远远地看着那个女孩,在心里感叹着。 她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驶进了村口,往外婆家的方向开去。金兜村不是很大,但很干净,房屋都整整齐齐的,大多数人家都有两到三座连在一起的房子,从门口朝里看,进去很深,像一个幽暗的隧道,这是江南人喜欢的一种造房子格局,从老房子一直往外盖,常常是几代人住在一个地方,新房子一直在造,老房子也再破烂也没人去把它拆掉,而是竭力修补,长期以往,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奇特的新旧相连的景观。老房子和新房子也好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接力赛,从老到新的过渡一目了然,这似乎也成了传宗接代这种根深蒂固观念的一种最为形象的外在表征。这个村曾经有二百来户人家,上千号人口,但这些年来随着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村子也一日比一日寥落起来,留下的都是一些年迈的老头老太,几乎不见青壮年村民的身影。有一条小河穿村而过,仿佛是一只温柔的手,将村庄分为两半,村民的房子在河岸两边依水而筑,连接河两岸的是几座小石桥,斑驳的石块上附着墨绿的青苔,河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成群的小鱼在欢快地游动,水面上还有数只鸭子,正悠闲地追逐嬉闹。 柳笛在外婆家的门口停下车子,推开车门出来直起腰,她婀娜的身材在几株垂柳的万千绿丝绦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她脸上的皮肤也因为柳枝的衬托而显得更加白嫩,她五官精巧的脸庞,匀称的鼻翼,红润的嘴唇,甚至是吐出来的如岚气息,都在证明着她正处于最美妙的青春年华,身上似乎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从河里吹来的微醺的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来,她抬起手轻轻将吹到眼睛上的几缕头发挑开,眯起眼睛看了看蜿蜒而去的小河,心头泛起了几丝感伤的情绪。这条小河叫西湾,穿村而过之后一直向南,与太湖相接,所以从村口划着船儿可以一直通到太湖,直到现在还有一些运沙石的小船经过村里,沿着水道去往各个地方。小时候她和村上的小伙伴们最喜欢在河边玩耍,捕鱼捉虾,摸螺蛳,摘菱角,在夏天的时候会跟男孩子一道跳到河里游泳嬉闹,有一次她跳进河里脚抽筋,看着就要沉下去,要不是云水哥一把抓住她使劲往岸上扯,她的小命就没了。 云水哥?柳笛心里蹦出这个名字,不由得怔了怔,好像它是一只灰兔子,从荒芜已久、蒿草深深的菜园里一下子窜出来,冷不丁地把她吓了一跳。 她仿佛看见一个阳光少年,背着书包,朝气十足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背着个书包,欢快地蹦跳着,嘴巴里还左一个云水哥右一个云水哥地叫着,这样的画面就如同泛黄的老照片,上面的人都模糊了,但却能把你的心看得融化了。 可是,都过去了,云水哥不会再回来了。虽然他俩曾经是青梅竹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柳笛从河面上收回目光,关好车门,转身向外婆家走去。 外婆家也是那种新房子和老房子连在一起的三栋瓦屋。外婆一个人守着这么多空空的大房子,就是不肯搬到镇上去住。外婆老是唠叨在这河边住惯了,哪都不想去,柳笛知道外婆是不愿把外公一个人丢在村里,虽然外公已经离世十多年了。外婆说,她在,她外公就不会感到孤单。 “外婆,是我,阿笛。”她走进屋子里的时候,眼花耳聋的外婆竟然毫无知觉,她只好凑到外婆的耳根大着嗓门说道。 “哦,是阿笛啊,你回来了?”外婆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回转身来,睁大一双陷在深深皱纹里的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是啊,回来看看您。”她说,拉着外婆枯瘦的手轻轻摇了摇,这些日子不见,外婆又明显老了许多,牙齿似乎掉光了,整个脸也快要萎缩成一个酱黑色的核桃了。 “阿笛乖,外婆没白疼你。”外婆拍着外孙女的手,裂开没牙的嘴巴笑了,又眉头一皱说,“阿笛啊,你平日里忙得跟个陀螺似的,今个咋有空回村啊?” “这段时间厂里订单少了,所以闲下来了。”她说,心里那些烦心的事情又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般汹涌而来,仿佛在一瞬间就要将她淹没。 “阿笛,你气色好差啊,遇到啥事了,是不是你爸妈又吵架了?”外婆眯起挤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他们没吵架,是厂里的事有点操心。”柳笛的脸色又黯然了一下,外婆的话又勾起她压在心底的另一群“马蜂”,她的爸妈正在冷战,要闹离婚,两个人这辈子从结婚那天起就没消停过,她从小时候起浸淫在他们无休止的争吵声中,早就麻木了。现在他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彼此,时不时地还要爆发一场真刀实枪的争吵,每次都要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完全是一对活冤家。一直以来,她都在父母之间苦苦地做着周旋调解,为此不知受过多少委屈,但局面并没有什么改观,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没吵架就好,这对冤家。”外婆叹了口气,然后走过去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围裙,一边往腰上系一边说,“咱不说这个了,今个你回来,外婆给你去做你最喜欢吃的酸菜鱼!” “外婆,你歇着吧,我来做饭。”柳笛想阻拦,虽然很喜欢外婆做的酸菜鱼,但外婆年龄越来越大,她不忍心让外婆这么为她操劳了。 “你瞧你穿的衣服,哪能做饭,别给弄脏了。”外婆说。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桔红色套装,有点无奈地任由外婆去忙碌了。屋子里现在似乎明亮了一些,有几缕光线从后窗透进来,落堂屋的地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圈,跟她小时候看到的光圈没什么两样。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最喜欢往外婆家跑。真快啊,这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坐在外婆家的老屋里,她感觉有点恍惚,不敢相信,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天天在外婆家和小伙伴们快乐玩耍的小女孩变成了这么一个满心都是烦恼的自己。 这时,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点了一下应答键,里面传来的是她表妹春妮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哭腔:“姐,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没去哪,随便转转,你找我什么事啊?”柳笛说,已经预感到是怎么回事了。 “我妈到你公司找到少阳,把他臭骂了一顿,少阳气得跑掉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真是急死我了!姐,你快回来,看看他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啊,少阳跑了?!”柳笛的脑袋嗡的一声,少阳现在是她公司生产部的主任,他一走,这厂子还怎么运转?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现在她已被何天龙弄得焦头烂额,她这个表妹还来添乱。春妮长得一副人见人爱的俊俏模样,皮肤白白的,一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好像会说话似的。但真像是鬼使神差一样,有一次春妮到公司找她,无意中碰到了在她公司里上班的帅小伙李少阳,两人竟然一见钟情,暗暗搞起了对象,不久就被她那个精明的老妈给发现了,全家立刻像炸了锅。春妮父母,也就是她的舅舅、舅妈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大型辅料批发部,可谓家财万贯,父母一直想把她嫁到城里去,首选是公务员。 “是啊,他该不会跑回老家吧,那我还怎么活啊。”电话那头,春妮好像哭了起来。 “瞧你那没出息样!他跑了就跑了呗,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有的是?”柳笛鼻子里嗤了一声,她的话里既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也有几分自嘲的意思。你说这人难道就逃不脱那种宿命吗,李少阳有什么,一个外来打工的,跟当初何天龙一个样,就是人长得帅点,就把春妮给迷得颠三倒四的。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也不是这样迷恋何天龙的吗,结果呢,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弱智的,春妮肯定有后悔的那一天。 “姐,我非他不嫁,找不到他,我就当尼姑去!”春妮说,语气里透着少有的坚决。 “那你就去当尼姑去,算你爸妈白养了你一场!”柳笛说,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心里这个气啊,这个表妹比她还一根筋,当年她就是这样对她父亲说的,现在倒好,何天龙这个冤家的事还远远没完,又来了个李少阳,把她表妹的魂给勾去了,这都叫什么事啊。她越想越气,气得胸脯都一鼓一鼓的,脸也涨红了。 第二章 往事 何天龙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柳镇已经是夜色阑珊、华灯初上了。他站在马路边,回头看了一下公司大楼,楼顶上“跳蛋龙”三个大字在霓虹灯的光影中不断变幻着,仿佛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不停地眨着眼睛。公司的三层楼都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他知道员工们正在里面忙得热火朝天,最近正是生产童装的旺季,各路的订单雪片似的飞来,他恨不得能将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他知道,此刻的柳镇就好像是一台开足马力的巨大发动机,正轰隆隆地运转着,数以千计的公司和厂家都在玩命生产着各类童装,谁都清楚,错过了这个旺季将意味着什么。 走到了街上,他才发觉自己肚子饿了,而且饿得咕咕叫,他得先去找个夜宵摊把肚子填一填。今天从一大早起床在厂里忙到现在一口气都没喘过,中饭是在公司的食堂里简单对付了一下,晚餐竟然直接给忙忘了,这真有点拼命的意味了。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因为这个公司是他自己的,从一无所有发展到现在的上百号员工,他靠的就是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精神。 去喜旺那吃一碗羊肉面吧,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一年不知在喜旺那吃掉多少碗。喜旺的羊肉面馆在离镇政府边不远的大兴路上,走路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去大兴路要穿过镇政府广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儿宽大的广场上每天晚上都会聚集着一大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伴着从几个不同音箱里放出来的音乐,欢快地跳着广场舞,成为柳镇傍晚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他们热情的舞姿表明,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因为童装业的极速膨胀和外乡人潮水般的聚集,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镇了,现在它拥有三十万的外来人口,甚至比一般的县城人口还要多,或者说,它虽然还称为镇,但实际上已经是个县城了。 目光越过翩翩起舞的人群,何天龙可以看到位于大兴路和创业大道交界处的镇政府大楼,这栋十多层的白色大楼堪称镇上最巍峨的建筑,比一般地方的县政府大楼还要气派得多。他因为办厂的缘故,曾经无数次出入镇政府大楼,高高的大门两边各悬挂了两个牌子,一律是白底红字,透着一种无可比拟的威严和霸气。大楼的正门外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附有假山、小桥、水池和各色园林植物,最多见的是银杏树,到秋天树叶黄的时候显得特别美,显然这一切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在这个越来越重物质的时代,它们以一种最直观的形式无声地告诉人们,柳镇的钱包有多鼓,腰杆子有多硬。 在何天龙的印象里,柳镇发展得很快,很像一个暴发户,每天都在膨胀着。镇子东边开出的那些新街道,一些蹬三轮车的师傅,以及“黑车”司机,甚至都不知道路名。 但大兴路人人皆知,它是柳镇一条著名的马路。路两边云集了柳镇百分之六十的服装企业,厂房栉次鳞比,商铺琳琅满目,显得十分繁华。路南和路北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只是发家的时间点和机会点不同,共同生存在一个区域的两个群体泾渭分明。位于路南工厂店和加工厂里的外地人对路北的柳镇本地老板是陌生的,对他们的印象很大一部分来自街上那种高调的奢侈。 何天龙走到大兴路的时候,柳镇最热闹的夜市刚刚拉开帷幕,各色小吃和排挡都摆开了阵势,数只白炽灯将夜空照得犹如白昼,而数个炒锅里冒出来的腾腾烟气热气则四下里弥漫开来,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生活图景。 远远看到“喜旺羊肉面,吃了忘不了”那个亮着底灯的红字招牌,何天龙的心里一暖,口腔里不自觉湿润起来,肚子好像更加饿了。他三步两步走过去,喜旺正在门口的铁架子上忙活着,铁架子上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的砂锅,下面的炭火正红红地燃烧着,每个砂锅都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出来,弥散在夜晚的空气里。门里门外都坐了不少客人,大家正稀里哗啦地吃着羊肉面,一看生意就好得不行。 “喜旺,给我来一碗,要大碗的,羊肉也要大份的。”何天龙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冲喜旺喊道。 “哎呦,是天龙啊,你又加班了吧?”喜旺放下手中活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道。 “加班,公司这几天的活太多了。”何天龙叹了口气,原来觉得当员工辛苦,没想到了当了老板之后更辛苦,操着一大家子的心,这两年下来,他头发都白了不少,可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天龙,钱是挣不完的,身体要紧啊,不要这么拼命了。”喜旺将两只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掏出利群烟,给何天龙递了一根。 “不拼命行吗?”让喜旺点着了烟,何天龙吸了一口看着他说,“你每天不也在拼命挣钱吗?” “我挣的是小钱,不像你开了那么大的公司,开着宝马。”喜旺憨憨地笑了笑,他和何天龙是老乡,都来自安徽的一个县,又谈得来,所以关系很不错,两人空闲的时候经常在一块喝上个几杯。 “一样的,挣两个钱都不容易。”何天龙说,弥漫的羊肉面香味已经让他的胃受不了了。“喜旺,你快点弄上来,我都饿死了。” “好的,几分钟就好。”喜旺说,转身去忙活了。 何天龙坐在那儿等面,眼睛忍不住四下里打量着。这个地方他太熟悉了,他经常带着加晚班的下属一起来吃,当然也和柳笛来吃过几次,那时候他还是稻草人公司的一个普通员工,柳笛也刚从英国留学归来,他们俩像正在热恋的的男女大学生,一起吃着香喷喷的馄饨,说着亲密的话,看上去就像一对浪漫无忧的校园情侣。 柳笛?这个名字跳出他脑海的时候,他不禁怔了一下。好像是水底里露出来的月影儿,一晃又沉下去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甜蜜,那么令他激动,但现在却是那么陌生了,隔了几个世纪的时光似的。 不仅是陌生了,他们俩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仇人了,他知道柳笛现在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还要喝上他几口血才能解恨的。 原因也是简单明了的,不仅是三年前他从稻草人“叛逃”出去自立门户,挖了稻草人的墙角,还刚刚抢了稻草人三百万元的订单。抢?!对,这是柳笛在电话里咬着牙对给他下的定义,可他真的是抢的吗? 真相不是这样的,真相也只有一个。但人生就是那么奇怪,越是简单的真相却会越描越黑,最后到了彻底说不清的地步。昨天在柳笛挂了他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他就横下一条心,不解释了,他们俩已经一个是水,一个是火,这辈子怕再也融不到一块了。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的心一直在痛着,但这个痛无人可以倾诉,他只能一个人闷着,扛着,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命。 “天龙,你的羊肉面来了,快吃吧。”喜旺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对正愣神的何天龙招呼了一声。 “好嘞,今天惦记着你这碗面很久了。”何天龙拿起筷子,拨拉了一下碗里的羊肉面,上面撒了一些清脆的葱末,一股诱人的香味从碗里飘出来,他埋下头,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 狼吞虎咽地将一碗羊肉面吃下肚子,何天龙感到身上也暖和了起来。他掏出一支烟点着,美滋滋地抽了起来。透过嘴巴里吐出的一圈圈烟雾,他眯着眼睛,审视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小镇。不管白天还是黑夜,这里似乎永远涌动着喧嚣的人群,还有隐约的机器轰鸣从各个角落传来,让大地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颤动中。七年前,他从皖北的一个职业技术学院营销专业毕业之后,经在南湖市国税局当副局长的远房二叔介绍,来到了柳镇稻草人公司,从一个普通的缝衣车间的工人做起,凭着那股聪明能干的劲儿,他很快获得了稻草人掌门人柳岸的赏识,从车间小组组长一路被提拔为生产部主任,薪水也水涨船高,年薪拿到了三十万,这对穷惯了他来说,可谓是天文数字了。本来这样的生活也很不错,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柳岸在英国留学的女儿完成学业回国旋即被任命为稻草人公司的副总经理,成了他每天都要打无数交道的顶头上司。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俩也许生来就是一对冤家,第一次见面两人的眼睛里就有了电光火石一般,两人看彼此都有点看痴了的意味。可他明白,他和柳笛属于两个世界,她是老板,而他呢,就是一个打工者,虽然做到了生产部主任,但骨子里还是给人家打工的。日本一家有名的公司曾经对员工有两条传之久远的清规戒律:一不要动公司的钱,二不要动公司的女人。据说这两条能确保你在公司平平安安,反之触犯了这两条任何一条,你就得卷起铺盖走人。他要动的不仅是公司的女人了,这个女人还是老板的女儿!结局可想而知,离开稻草人是他当时唯一能做出的选择。虽然他对稻草人有无限的留恋,虽然柳笛的眼睛里对他也有无限的不舍,但他只有默默离开。他是在三年前的一个冬夜离开稻草人公司的,他什么人也没说,像一个孤独的弃儿走在柳镇的街头。那一刻,他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天龙,来,咱兄弟俩喝两杯,好久没跟你好好聊聊了!”喜旺应对完又一个客人高峰期之后,将零星的几个客人交给老婆王翠芝去打理,拎着一瓶泸州老窖走过来坐在何天龙的对面说道。 “好啊,不过,不要像上次喝多了。”何天龙说,上次他被喜旺喝醉了,他俩是正宗的老乡,来自皖南一个县里挨着的两个乡。喜旺比他大四岁,初中毕业就带着青梅竹马的女友出来闯荡了,跑了好几个城市,开过各种各样的早餐店、快餐店和路边的排挡,还烤过羊肉串和地瓜,什么能赚钱,他就做什么,最后跟一个新疆人学会了做羊肉面,这一做就上了道,从早到晚都是顾客盈门,而且是回头客多,他们都说真的是吃了就忘不了。开这个羊肉面馆累是累了点,但晚上关门前数钞票,他和老婆王翠芝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咱兄弟俩就这一斤,没问题的。”喜旺说,他长着一张喜感很强的脸,小鼻子小眼小耳朵,脑门子却挺大,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儿,整个人的聪明伶俐劲儿都显在这大脑门子上了。 王翠芝照例给他俩炒了几个下酒菜,还准备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小碗红剁椒,都是何天龙喜欢的。 几杯酒落肚,喜旺的话多了起来,他说天龙你厂子开得这么大给咱安徽老乡长脸了,我们外乡人能在柳镇这个地方落地生根不容易,柳镇本地人很排外,对外乡人一直有偏见,看不起我们,我们自己就要争气,你给我们老乡争气了,跳蛋龙公司才这几年就发展到这么一个规模,当地人恐怕都红眼了,你要小心才是啊。 何天龙和喜旺碰了碰杯子,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酒抹抹嘴唇说,旺哥你放心,我们虽是外地人,但大家心齐,我厂子里一大半都是我们老乡,有什么事只要招呼一下,没有一个不到场的,柳镇人哪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喜旺回敬了何天龙一杯说,兄弟,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喜旺看着何天龙又说:“天龙,你是我兄弟,我有件事就跟你直说了。我大哥有一个女儿叫小菊,今年刚读初二,可她不想再读下去了,想出来打工,你看能不能进你们厂子,随便找个事做。” “没问题啊,你叫你大哥带她过来好了,现在正是旺季,人手很缺的。”何天龙说,“不过,现在的女孩子都娇生惯养的,我担心你大哥的女儿吃不了找个苦,做衣服的活太苦了。” “她吃不了也得吃的,谁叫她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呢。”喜旺没好气地说,“我大哥本来要供女儿上大学的,可这女孩子大了,心思多了,读书都读不下去的。” “哦,那就让她先来试试吧。”何天龙说,“我的厂里有不少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你侄女来了,也能找到玩伴的。” “天龙,那先谢谢你了。”喜旺举起杯子,十分感激地看着何天龙说,“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你不知道我那个大哥,是个实诚人,一辈子只知道呆在我们那个小山村里从土里刨点食,苦巴苦累把两孩子拉扯大,谁知他们俩一个都不争气,大小子也是高中没读完就到上海跟人家去工地干活了。” “读书的事情不能勉强,咱们俩谁靠读书出息了?”何天龙苦笑了一下说,“不过呢,人只要自己努力,总会有一口饭吃的。” 两人正边喝边聊着,一辆警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到面馆门口熄了火,从摩托车上跳下一个人,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嚷道:“喜旺,来一碗羊肉面,我饿坏了!” “呦,是曹警官啊,你是不是到现在又没吃晚饭啊?”王翠芝先迎了上去,声音脆脆地说。曹警官名叫曹灿,是柳镇东塘警务站的副站长,每天都要来面馆这一带巡逻,也经常要来店里吃上一碗羊肉面,更重要的是,曹警官和他们是老乡,虽然不是一个县的,甚至也不是一个地区的,但在柳镇这个地方有一个当警察的老乡,那可不可得了,他能罩着一大帮子老乡呢。 “嫂子你说对了,没顾得上吃,今天那边出了个案子。”曹警官说着,眼睛已经看到了坐在里面喝着酒的喜旺和何天龙,并快步走了进去,伸出两只手,在两人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拍说,“好啊,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喝小酒,也不叫我一声,这回让我给逮着了吧。” “哦,是曹警官,来来,坐下一起喝,我们刚喝没几杯。”喜旺起身招呼道,满脸都是笑容,回头对王翠芝说,“翠芝,给曹警官加一副杯筷。” 曹警官落座之后,喜旺和何天龙都各自敬了他一杯酒。曹警官看着何天龙问:“天龙,我正要问你呢,最近公司的生意怎样?上次开除的三个员工对你没影响吧?” “生意很好,订单挺多的。”何天龙说,脑子里浮现出表弟范海洋那张年轻又倔强的面孔,那从浓眉下直射过来的两道带着十足怨气的目光又像锥子般向他刺来,他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又抬了起来,看着曹警官说,“开除的员工对我没什么影响,他们当街聚众打架闹事,妨碍了治安,被拘留和开除都是咎由自取,我也帮不了他们。” “那就好,”曹警官若有所思地说,“我心里一直疙瘩着呢,都是咱们老乡,有一个小伙子还是你的表弟……” “曹警官,你已经尽力了,真的谢谢你!”何天龙打断他说,“我那个表弟在家娇生惯养,没吃过亏,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事。我先晾晾他,过段时间我会找他谈谈的。” “好的,那我就放心了。来,我敬你们两个一杯!”曹警官举起杯子和他俩都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脸上的神情也释然了许多,放下杯子,他叹口气说:“不瞒你们说,现在柳镇的治安压力越来越大了,外来人口都突破三十万了,比一个县城的人口还要多,情况复杂得难以想象,今天我们警务站又处理了好几个案件,其中一个是四川帮和贵州帮为抢夺辅料市场的地盘打起来了,有好几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都送到医院去了。我们当警察的处在柳镇各种矛盾的最前沿,我每天都是疲于奔命啊。” “曹警官,你辛苦了,在我看来,柳镇就像一个小纽约,天南地北的人都卯着劲儿要到这里来淘金,真正是鱼龙混杂,这地方警察的活儿是真不好干啊。”何天龙端起杯子对曹灿说,“来,我敬你一杯!” “谁说不是呢,我当初警校毕业真的不该分到柳镇来的。” 曹灿喝下一杯酒,皱着眉头,有点无奈地说。 第三章 受辱 柳镇的傍晚似乎也是躁动不安的,天边积攒着大片的火烧云,一片连着一片,不断变幻着稀奇古怪的图案,仿佛正有一个隐着身的魔术师,将浩大的天空当作了舞台,给人们演绎着一个个神奇的魔术,令人眼花缭乱。 当最后一片晚霞恋恋不舍地消失在天边的时候,在柳镇大兴南路的路边,有一个细腰乍背、发梢上挑着几丝黄的年轻人开始熟练地支起一顶蓝色的四角帐篷,将两块木板搭在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他弯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大摞塑料封皮夹装的电影、电子书目录,差不多有上万部,一本本在木板搭就的简陋工作台上放好。然后,他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静等第一个顾客光临他的摊位。 这个表情倔强的年轻人叫范海洋,他的晚间营生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帮别人的手机下载电影和小说。在毗邻柳镇服装工厂区的大兴南路,差不多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他这样的摊位。它们和放着嘈杂音乐的街店,以及路边的热气腾腾的各种流动小吃摊,共同构成了柳镇童装工厂区的夜市。电影是3GP格式的,价格是每部一块钱。到了晚上,那些干了一天活的神情疲惫的年轻打工者,三三两两从工厂区的昏暗小街里走出来,把手机递给摊主们。对他们来说,看手机电影是最因地制宜的娱乐。因为,柳镇街上的所谓工厂,其实多数是那种从一个门面、两个门面往上的四层楼,一家工厂少则十几人,多则三四十人,格局上通常是一、二楼生产,三、四楼住宿,合生产、仓储、住宿、门店为一体的四合一“工厂店”。宿舍通常是那种用砖墙简单隔出来的窄小房间,连放个电视的空间都没有。 范海洋做这桩生意只有两个星期,进入的时机在他看来已稍晚了,但每晚一两百元的收入已经比在厂里做衣服强得多。回想在表哥的厂子里“上厕所都衣服不离手”、一个月却只挣两三千元的光景,他自认为这步棋走对了。 “来,请给我下载一部电影,《勇敢的心》。”一个神情有几分倦怠的年轻人走过来,冲着埋头整理着目录的范海洋说道。 “好的,手机拿过来,我给你下。”范海洋伸过一只手来,但没有抬起头。 “你是海洋吧?”年轻人将手机交给范海洋的时候,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哦,是少阳啊,好久不见!”范海洋听到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是李少阳,赶紧站起来,惊喜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俩是初中同学,后来大学都没考上,一前一后来到柳镇打工,因为经常要加班加点干活,所以两人经常一两个月见不到一次面。 “你不是在你表哥的公司里吗,怎么干起了这个营生?”李少阳很好奇地问。 “哎,别提了。”范海洋叹了口气说,眉头不自觉地锁紧了,“我那个表哥现在做大了,就牛气冲天、六亲不认了。上次我在街上和老乡一起跟几个四川人打了一架,他就把我开除了。” “啊,你跟人打了一架,他就把你开除了?你表哥怎么这么狠心,你是他亲表弟哎!”李少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还是帮老乡的忙。老乡被人欺负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你说是吧?”范海洋耸耸肩膀说,“其实也无所谓了,他不认我这个表弟,我还不认他这个表哥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一阔脸就变,没什么好下场!” “你这个表哥现在真的变了,我听说他还抢了我们老板的生意,他俩以前还谈过恋爱呢。”李少阳说。 “不谈他了,我现在都靠自己,柳镇有的是机会。”范海洋说,掏出一支烟递给李少阳,问他,“你最近怎样?你们那个美女老板给你涨工资了吗?” 李少阳接过烟点着,抽了一口,半天才说:“我辞职了。” “啊,你辞职了?为什么啊,你都做到稻草人生产部主管了。”这回轮到范海洋惊讶了。 “为了一个女孩。”李少阳神情黯然地说,“她叫春妮,是我们老板的表妹。” “你小子胆子好大啊,老板的表妹也敢去碰。”范海洋说。 “不,我们老板倒没干涉,我爱她,她也爱我,可她的妈妈不同意,她们家在柳镇开了一个很大的辅料店,很有钱,不会把女儿嫁给我这个外来的穷小子的。她妈妈到公司来,当着那么多老乡的面羞辱了我一顿,我只能辞职不干了。” 李少阳猛吸了几口烟,将自己痛苦得有点扭曲的脸孔淹没在烟雾里。 “这样也好,你追这样的女孩本身就不现实,癞蛤蟆就别想着吃天鹅肉了。”范海洋看着初中同学,笑了笑说。 “我偏要去吃这个天鹅肉!”李少阳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将脖子一拧,发着狠说,“我也要当老板,气死那些势利眼!” “不错啊,老同学,有志气!”范海洋拍了拍李少阳的肩膀,揶揄道,“柳镇这个地方,什么奇迹都能发生,我祝你好运!” 下载好《勇敢的心》,憋着一股气的李少阳离开范海洋的摊位,决定暂时不回出租屋了,他要去找他的一个同村远房表叔孙大牛取取经。孙大牛现在跟他老婆在大兴路上开着一家“工厂店”,是从当时在沙河村开“加工厂”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转了几条巷子,问了好几个人,李少阳终于找到了孙大牛位于大兴路东头的“工厂店”。两个门面往上共四层半,不用说,能租下这么大面积的门面房,说明孙大牛这些年的打拼积累了可观的资本。 “少阳,今天你怎么有空到我这来啊?”孙大牛一见李少阳走进来,就从电脑屏幕前站起身来,一边招呼着他坐下,一边叫妻子去泡茶。 “表叔,我辞职了。”李少阳故作轻松地笑笑说。 “辞职?在稻草人那么大的公司里干不是挺好的吗”孙大牛晃着短粗又肥胖的身体走到李少阳跟前问。他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睁就跟两个牛眼似的,下面垂着的两个眼袋也像两个松弛的小布兜,十分醒目。虽然只有四十来岁,但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头发也已经花白了一半,足见开一个工厂店也是一件很操心的活计。 “公司再大那是人家的公司,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李少阳说,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搓了搓,慢慢吐出一句:“我想自己当老板,像你这样。” “你想自己当老板?”孙大牛刚刚合起来的眼睛又瞪得跟牛眼那么大,半晌他才说,“可这老板是不容易当的啊,你看我开了这个小小的工厂店,钱没赚到什么,头发都熬白了。” “我不怕,”李少阳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孙大牛,一字一句地说,“孙叔,我要娶春妮做老婆,必须当老板!” 孙大牛怔怔地看着李少阳,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春妮是谁?” “她是我原来公司老板的表妹,柳镇一个大老板的女儿。”李少阳说。 “你的心也太大了,看上了人家大老板的女儿。”孙大牛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们都是外乡人,还是本分一点的好,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一开始我也没想。”李少阳挠了挠头皮,有几分无奈地说,“可后来春妮老粘着我,我的心思也就活了起来,哎,早知今日悔不当初,我……” “好了,不就是丢掉一份工作吗,天没有塌下来。”孙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你还这么年轻,机会有的是!” 李少阳点着头,用脚尖不停地蹭着地面。 “少阳,你还没吃饭吧?刚好我们忙到现在也没吃。来,你表婶刚做了几个菜,我们喝两杯吧。”孙大牛说。 孙大牛和李少阳喝了将近一斤的白酒,两个人都有点醉晕晕的。抽了一支烟之后,孙大牛带着李少阳到了二楼。二楼是一个很宽敞的车间,里面摆着五六十台缝纫机,几十个工人正在埋头在缝纫机上忙碌着。他们是一群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有的染着发,发型十分时尚;有的戴着耳机,好像陶醉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老板带了陌生人进来,他们纷纷抬起头,眼睛好奇地看着李少阳,但很快就低下头忙手上的活了。李少阳对这些眼神太熟悉了,他做过这样计件的工人,多劳多得,刚来柳镇到稻草人公司的时候他很拼命,几乎天天都加班,常常要干到深夜才从缝纫机上下来,为的是多赚点钱。 “表叔,你厂子的规模不小了啊,有这么多工人了,他们都来自哪里?”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意无意地将目光停留在那些面容还算姣好、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子身上,不无羡慕地问道。 “他们大多来自贵州、四川等地,也有我们的老乡。”孙大牛说,语气里不免透着几分自豪。 “表叔,你们一年要赚好几百万了吧?”李华阳问。 “哪有哪有,顶多个百把万吧,也没去细细算过,反正比在老家种田强多了。”孙大牛说。 “老家种田?那完全是两码事了。”李少阳停下脚步,看着孙大牛说,“表叔,你现在是老板了,叫得再文雅一点,那就是企业家了。” “我,企业家?”孙大牛哈哈笑了起来,然后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一个泥腿子,赶上了好机会,厂子刚有点起色,往后不知道还要操多少心呢。何天龙那公司才叫上规模了,我这算个啥?” “何天龙?他还不是机遇好,正好有人要盘掉一个厂子被他接到了,否则发展哪有这么快?”李少阳脑子里浮现了范海洋在街头摆摊的情景,他和何天龙在稻草人公司里做过同事,早先是何天龙逃出来自立门户,现在是他逃出来,也想大干一场,可他有何天龙那种运气和魄力吗? “何天龙要做品牌,他有野心的,将来咱们谁都比不过他。”孙大牛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双牛眼睛终于垂了下来,“不过,我们外乡人要和柳镇人争个高低,不让他们瞧不起,还真得要有何天龙这样的人站出来才行。” “表叔,你看我行吗?”李少阳盯住孙大牛那张粗糙的脸,认真地问道。 “你?”孙大牛愣了一下,说:“你也行的,不过,要吃很多苦。我和你表婶,来柳镇这么多年,有今天这个规模,都是慢慢做起来的。”孙大牛领着李少阳一边在缝纫机的间隙中穿行,一边说,“在来柳镇的前四五年,我在好几家工厂店打过工,但我从没记住过老板的名字,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没有想过要开加工厂,这类加工厂说白了就是替街上那些工厂店加工的小作坊,这种小作坊只需租一间房,买几台二手缝纫机就可以开工,往往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一对夫妻带几个同乡,或者几对夫妻搭帮。后来还多亏你表婶的坚持,她来柳镇一直给本地人家做衣服,一年的收入很低。我们开了加工厂之后,你表婶也变身当了老板。现在,她给工人开出的工资比她打工的时候要高得多:车工一个月能拿三四千元,一些更熟练的车工及裁剪师傅则能拿到五六千元。” 这个晚上,孙大牛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前朝后汉,一把辛酸泪。李少阳将孙大牛的话都默默地记在心里,他的目光好像看到了自己在沙河村开了个加工厂,然后一步一步地搬到镇区的自强路,大兴路,最后公司做得跟稻草人一样大。 “春妮,你等着我,我会把你娶回家的!”他在心里发着狠说,一瞬间,春妮那娇憨的俏模样像花朵一般在他的眼前开放起来。 第四章 家愁 柳岸坐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长久地陷入一种沉思之中,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这幢别墅通体白色,结构颇有欧陆风格,回廊曲折幽深,二楼向水的一面伸出了一个大露台,四周绿树葱茏,南面有一个人工挖掘的弧形水池,里面栽种着睡莲,正有些零星的白色或紫色的花朵悄然开放着,池水不是十分清澈,但可以看到水面下有一群群色彩缤纷的金鱼在四处游动着。 这座别墅是柳岸在制衣厂步入全盛时期在柳镇买下地皮自己请人设计建造的,长期以来,成了他一个身份地位的极好象征,每次从公司回到自己的别墅,他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仿佛是走进了一个万世永固的城堡,他可以在这个城堡里安度无尽祥和的岁月。现在,这城堡竟然有点摇摇欲坠了。这么多年来,他这还是第一次陷入这样巨大的不安之中。 “爸爸,你该吃药了。”这时,柳笛端着一杯白开水,手里拿着一个药盒走过来说道。 “你先放着吧,待会儿我自己会吃的。”柳岸见女儿要拆开药盒拿出药丸,就对她挥了挥手。 柳笛顺从地住了手,看着她爸爸,说:“那你可要记住了,昨天的药就忘了吃,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柳岸有点疲倦地垂下花白的头颅,昨晚他好像又是一夜没合眼。 “爸爸,公司的事你不用发愁,有我呢。”柳笛走了几步,又回转身,走到她爸爸身边安慰道。 “我没有操心公司的事,你放心。”柳岸说,声音里透着苍老和无力。 见女儿出了门,柳岸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他这些天一直在担心着女儿公司里的事,三百万订单被跳蛋龙公司抢走,加盟的米尼可尔公司又要终止与稻草人的合作,工人工资上涨了许多,这都让女儿的公司面临着巨大压力,简直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作为稻草人制衣公司的创始人,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毕竟上了年纪,人不服老不行,对公司陷入这样的窘境,他这个原来的掌舵人也是一筹莫展。稻草人从起步发展到今天,他付出过无数的心血和汗水,就如同是一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他怎能忍心看着稻草人就这么垮掉? 十六年前,在北京帮人家卖过五年羊毛衫的柳岸和妻子在柳镇金兜村的自家房子里,买了几台缝纫机,雇了几名工人,开始做童装。那时候在柳镇做服装的人中,外地人占少数。他最初的创业经历,跟现在的外地人同样艰苦。他是靠借来的一万元起家的,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动手,裁剪、踩缝纫机、钉纽扣、包装,晚上几乎不上床睡觉的,常常是做到凌晨两三点钟,累了就躺在裁床上。在作坊里当厨师的也是他,节约时间的办法是,搞个大冰箱,一次性买上两三天的菜。 最初的三年,他每天差不多只睡两三个小时。早上4点起床,几个人合租一辆小车,去外地的批发市场把坯布买回来。一般是带上5000块钱,买上五六匹布,这样够做两天。 柳岸的大跨越是从第六个年头开始的。那时,他已经从有点偏远的金兜村搬到了柳镇德盛路271号,有个朋友把带两个门面的房子租给了他,而且租金可以等赚了钱再付。而他这个做面料生意的朋友让他在搬来镇上的第一年就欠下了四十万元的面料钱,这笔债务一度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他翻身很快,第二年他就将欠的钱还清了。三年后,他的工厂已经有四五十名工人,还买了三间门面楼以及柳镇街头第一辆奥迪车。十年前的生意都很好做,一年就做三四个款式,一个款式能做七八万件。 此后,他服装生意的快速发展一直在持续,几乎是一年上一个台阶。又过了两年,柳镇开始修大兴路,搞产业园区。作为镇上的童装“典型企业”,柳岸拿到了一块15亩的地,凭借手中的四五十万元现金,用房产拿到的抵押贷款以及客户预付的货款,付清了100多万元的土地款,随后也盖起了现在的厂房,从那时起,他就和柳镇街上的“四合一”工厂店彻底告别了。 柳岸自认他的公司在产业园区的四五十家规模服装企业中,可以排到前五名。他的企业不需要向柳镇的工厂店及加工厂下单,也没有其他生意往来。他已经进入另一个周期,工厂店老板们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超长工作时间,对他来说已成过往。他一般早上八点半来办公室,下午5点钟会准时回到家里,生活看起来自在悠闲。 在他工厂里打工的的工人,每月能拿到三千至五千元,像裁剪工这样的技术性岗位或者少数熟练车工甚至可以拿到五六千元。他不知道童装带动了多少产业,养活了多少人。柳镇周边一带,田地全部被征用了,像他这个年龄段的村民,以前家里基本上都是做衣服的,现在不做了,就靠安置房的租金生活。没有其他收入,烟要抽中华的、车要开小车,没事就闲逛,打牌,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可柳岸清楚地意识到,危机正在悄悄逼近。做童装这一行,也是一个靠天吃饭的行业。这两年的暖冬,让柳镇童装老板们的冬装生意大受影响。当然,天气因素是整个服装业都要面对的,柳镇童装工厂的突出问题是款式少,走的是单件大批量的批发销售模式,每天等着客户上门打货。这是一种不确定的生意,“船小好掉头”,但船太小也很难跑得远。 柳镇的童装工厂都是密集的小作坊,无论是加工厂、工厂店还是大兴路一带规模化的大厂,都是在实行整件加工模式而不是流水线生产,这是与批发销售模式相适应的生产方式。 让柳岸最忧心的是,除了产区名气,柳镇服装说不上有品牌。在柳镇的工厂区找人得说“XX街XX号”,而不是报厂名或者品牌名。在大兴路一带的街上看到,“赛格格”、“小米兔”、“登卡亮”等不假思索的商标修辞比比皆是,这些名字一般都是店家随便起的。 好在这两年女儿柳笛接手稻草人开始做起了品牌规划,她去英国留过学,喝了点洋墨水,眼界比他开阔,正在启动连锁专卖的“稻草人”,已经在全国各地开起了30家直营店。女儿曾经信心满满地跟他说过,这个牌子在5年内可以成为全国知名品牌。可要做成全国品牌又谈何容易啊,别的不说,就是人才的引进就是大难题。现在的人才,包括做设计的,做营销的,做管理的,更愿意去上海、杭州,谁愿意到柳镇上来?现在他们的设计师都是内部培养的,几年前就跟杭州的美院挂钩,在他们这里搞实习基地,然后才慢慢留下了一些人。 这个产业做到这个份上,再怎么发展,柳岸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柳镇童装业是一个年轻的产业,产销量上亿的没有超过两家。但互相之间的竞争已经白热化,这次跳蛋龙对稻草人虎口夺食,就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稻草人如果不奋起反击,那只有坐以待毙了。 “绝对不能让稻草人这个品牌倒下!”柳岸想到这里,抡起拳头在桌角狠狠地击了一掌。 太阳从高大的梧桐树梢上升过来,露台上洒满了金黄的阳光。置身于阳光中的柳岸身上那些正在萎靡的细胞似乎瞬间被激活了,整个人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水池边飘拂的垂柳和外墙边高大的梧桐树,望向柳镇湛蓝而阔大的天空,一直紧缩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柳笛从家里出来,心事重重地走到街上。父亲的糖尿病让她很揪心,这都是当年打拼厂子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可让她揪心的还不仅是父亲的病情,父亲和母亲二十多年来的感情不合才最让她揪心。 按理说,父亲和母亲,一个郎才一个女貌,正是天作之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碰到一起就像是点着了火药桶,总是要吵个昏天黑地、两败俱伤才肯罢休。一开始,她年龄小,对父母经常吵架的事懵懵懂懂的,后来上了初中渐渐有点懂了。她听说曾经是村里一枝花的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竟然有一段初恋,后来她的初恋去东北当兵了,他们俩也就断了。母亲嫁给父亲之后,生下了她,又在村里办起了一个服装加工厂,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可是好景不长,母亲那个当兵的初恋情人复员转业到镇政府谋了个差事,时间一长,他很自然地找到了她母亲,两个人旧情复燃,有一次两人正在镇政府他的宿舍里幽会,被跟踪而来的父亲堵了屋子里。那年她正读初三,快要中考了,晚上放学回家得知此事,她做出了一个让她至今想起来还后悔莫及的举动,当时听了父亲的诉说之后,她冲到母亲跟前,挥手重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母亲漂亮的脸孔上立刻起了几个红红的手指印,她捂住脸惊愕地看着女儿。直到现在,母亲那一刻的眼神还深深地嵌在她的心里,像在一块白布上泼洒的油污,怎么洗也洗不掉。后来,母亲虽然原谅了她,但她心里一直为此自责。只是母亲那个初恋成了他们家幸福生活不可逾越的一座山,不管母亲怎么承诺再也不会跟他有什么瓜葛,但父亲的自尊和信心显然受到了致命打击,他再也不相信母亲说的话,这些年父母之间的冷战一直继续着,带给这个家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虽然他们家住上了别墅,有了很多钱,但恰恰没有她要的温暖和幸福。这场冷战最终导致了母亲和父亲分居,但他们一直没有离婚,因为父亲一直不同意。其实他是不愿意自己的失败,他实际上败给了母亲的那个初恋,现在这个人已经是柳镇的副镇长,还是分管企业的副镇长,这个人她也必须经常和他打交道,为了稻草人,她无法绕开这个人。这也许是宿命吧,明天她就得去找他,为了在柳镇新建的童装城里能有稻草人的一席之地。 “所有的压力都来了!”柳笛咬着牙,感到肩头沉沉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多出一个刺儿头何天龙,跑了一个得力助手李少阳不说,现在是生产旺季,而厂里却人手不足,眼下当务之急是得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招到一些熟练的工人。前几天,厂子里又一下子走了十几个工人,都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走的,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技术非常熟练的工人,她一时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走。 在镇北街一路口,柳笛看到那儿聚集了一群外乡人,男男女女的,面孔看起来都很年轻,显然是在这里等待着用工企业来挑选。 她走到一个头发梢染得黄绿相间的年轻人跟前,问道:“你是哪来的?” “云南,前天过来的,准备找工作,在柳镇做了五年了。”小伙子回答。 “那原来的厂子怎么不做了呢?”柳笛问。 “工资低呗,谁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小伙子扬了扬眉毛。 “那你要多少?”柳笛问。 “至少也得有个四五千吧?”小伙子瞄了她一眼。 “你是熟练工吗?”柳笛盯着他问。 “那当然了,我做裁剪都五年了。”小伙子的语气里明显有几分自豪和得意。 “好的,我要你了。”柳笛说,“你把手机号码留给我。”她对小伙子说。她知道这两年柳镇服装企业工人的工资虽然已经比以前涨了好多,但工人们的胃口好像越来越大,企业不涨工资要招到熟练的机工是很困难的。现在养个机工要七八千每月,剪裁要七八千每月,打零工三千多每月是最差的,每半年涨一次,再这样涨下去,他们这样的童装企业老板都得关门回家种田去。 但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工人的工资在涨,生产成本也在加倍往上翻。去年前年的棉布九块、十块,现在是几十元了。柳镇童装以前主要靠价廉物美取胜市场的,到如今优势已经很少了。他们稻草人上半年销售额还不错,但是企业效益出现了明显下滑。这真叫看上去很美,其实内瓤子都上来了。 脚穿在谁的脚上,谁知道这鞋子硌不硌脚。 柳笛又一口气问了好几个外乡人,他们大多来自四川、贵州、云南一带,开口要的工资都不低,没办法,现在是他们的天下,柳笛心里想的是招到技术熟练的工人就行,别的她现在没心思去考虑。 这招工人的事原来不用她亲自操心的,但负责招聘员工的公司副总安雅最近到外地出差了,她干脆就自己来找,何况她顺便想找找李少阳,李少阳因为受了春妮妈妈的羞辱一气之下辞职跑掉了,她很是舍不得这样一个人才,可打他的电话一直是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难道他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不成?她知道表妹一直爱着李少阳,一直放不下他,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希望能帮表妹把李少阳给找回来,如果李少阳还没有离开柳镇,她应该能找到他的。 和几个工人谈好之后,柳笛沿着街道向自己的公司走去。她很喜欢这样不开车,一个人走走,把自己淹没在柳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个小城人口还在疯狂的膨胀中,外来人口像潮水一样地不断涌进来,现在真的是人满为患,大街上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车辆,运送布匹服装的三轮车比比皆是。在她的印象中,柳镇不应该是这幅样子的,在她小时候,柳镇就是一个烟雨迷蒙的安静的江南小镇,她可以撑着一把伞,在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路上走上一个下午。 现在,一切都变了,那个宁静的江南小镇不复存在了。 她是开了一家服装公司,被人称为老板,是有了点钱,但却陷入了无尽的烦恼中。 眼下,不光是工人的流失,跳蛋龙公司对她的挑战,还有米尼可尔要收回他们的加盟权,更令她头疼的是新厂区的扩建。这段日子,她东奔西走,从贷款融资到地皮审批,她跑了很多部门,冷脸也看了不少,感到有点心力交瘁,一个女人,想做成一点事情,比男人付出的要多得多。父亲已经老了,还有糖尿病,公司这副重担都加在她一个人柔弱的肩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服输,会一直顽强地走下去。 正走着,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焦森打来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随即按了拒接键。可手机立马又响了起来,她只得无奈地按了接听。 “焦总监,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她没好气地说。 “你晚上空吧,我们一起吃饭。”焦森在电话里说,是那种半中不洋的语气,他是米尼可尔上海总部派到稻草人的技术总监。 “我没空,最近有点忙,过几天再说吧。”柳笛说,心里一下子烦乱起来。她对焦森的追求越来越反感,平心而论,焦森长得也挺帅,还有几分混血儿的味道,但与何天龙相比,焦森身上缺少一种男人的阳刚之气和直率坦诚,那种黏糊糊的腔调她很不喜欢,但碍于他是米尼可尔的人,她也不好明着得罪他。 “我都约了多少回了,你总是说没空。”焦森说,语气里好像带着一点火气。 “那你就不要约我了啊,我真的很忙,你也知道的,最近公司里的事情太多了。”柳笛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难道加盟米尼可尔的事情就不重要了?”焦森反问道,话里藏锋。 “也重要,但事情要一样一样来。”柳笛见焦森是要挟她的口气,心里窝着火,她真想痛痛快快地说出一句“不加盟你们米尼可尔又怎么样”,但她还是在心里将这股火气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第五章 难题 杜兰虽然起了个大早,但她还是差点没赶上由市里开往柳镇的班车。原因是她赶到乘车点的时候才发现一份重要的表格忘在了宿舍里,这份表格她今天是要带给稻草人公司总经理柳笛的。 等她急急忙忙赶回去拿了表格之后,班车已在那等她好几分钟了。这个班车是镇政府专门接送在镇政府上班但住在南湖市区的人,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经过她所住小区门口这个点,一般不能误点的,否则大家上班就要迟到。上车的时候,她能明显感觉到同车的人眼神里流露出对她的不满,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你耽误了别人的时间当然没人会高兴你,换做是她也要对迟到的人一肚子怨气。 好在总算坐到了班车上,大家对她不满就不满吧,谁叫她丢三落四耽误了时间呢。杜兰将头靠在座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刚才车上人的眼神深深地刺伤了她,她不是有意迟到让大家等的。最近她的状态有点问题,工作压力大是一方面,别的不说,单单是新的产业园区建设和柳镇童装城商户入驻协调这两块就能把她给累死,每天都在奔波,都在和童装业主交涉,常常是走到两腿发软,说到口干舌燥,但这一切好像才刚刚开始。她原来是在市里一家大型企业做文员的,去年参加了市里选拨公务员的考试,笔试面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她一路过关斩将,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基层公务员,被分到了柳镇在镇政府童装发展科当了个办事员,在她上面有一个主任,一个副主任。主任姓汪,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原来是在一所学校当老师的,也是通过考试进入了公务员队伍。副主任姓施,是一个女的,胖得像一个肉球,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一直在吹着气似的。施主任从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就斜斜的,一副很不友好的样子,她心里一惊,知道以后跟这个副主任肯定比较难相处,后来施主任果然给她了很多小鞋穿。分管童装发展处的副镇长姓郭,是两年前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作风粗犷,酒量好得出奇,对她这个新招来的女大学生似乎格外关照,每次吃饭都要叫上她,坐车的时候还要她和他坐在一排,喝多的时候他会把身子跟她贴得很近,每次她都是有些惊恐地躲开,但因为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她也不好做得太明显,只能尽量坐得离他远一点。这是她进了镇政府工作后最苦恼的一件事,却什么也不能去说。 车子经过翻修路段的时候开始颠簸起来,杜兰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不停地在座椅背上摇摆着。昨晚她又是一夜没睡好,是因为男朋友顾浩一个电话,她再也无法入睡,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其实除了工作压力,还有一个无法排解的情感问题在困扰着她。顾浩是她在大学的时候谈的男朋友,老家是陕西的,现在上海读同济大学研究生,也许是性格上的差异,他们谈了两年似乎也争争吵吵了两年,关系时好时坏,有好几次都到了要分手的地步。如果顾浩毕业去了大城市,那他们必分手无疑。她的父母一直反对她和顾浩谈恋爱,但她却有点一根筋,顾浩虽然有点沉默,认死理,但人长得还算帅,也很爱她,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她被前男友甩了正处于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是顾浩走到身边安慰了她。她是重感情的人,不会去伤顾浩的心。昨晚顾浩打电话来说,五月份他要去北京一家建筑设计院实习,毕业后也想留在北京发展,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北京发展。她当时就回他一句,除了南湖她哪儿也不去,这也是父母对她的要求。顾浩说不去北京他们就分手,她说分手就分手。电话就这样挂掉了,她却再也睡不着了,纠结了整整一晚。 一夜没睡好,天一亮还要赶到柳镇,那里有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她。杜兰很疑惑,什么时候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了? 四十多分钟之后,班车径直开到了镇政府楼下。杜兰随着人流走进了大楼,上了八楼,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习惯性地翻开记事本,看了一下今天要完成的几个任务,排在第一位的是“去稻草人公司协调童装城商户入驻事宜”,今天要去见柳笛,新童装城商户入驻的难题要从她这里打开缺口,后面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杜兰抓起小坤包出了门,她乘电梯到了一楼,出了电梯她与郭副镇长差点迎面相撞,脸蛋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小杜,你这是要去哪,这么匆匆忙忙的?”郭副镇长笑吟吟地看着她问。 “郭镇长,我去稻草人公司,童装城的事。”她在他的目光直视下,显得局促不安,像一只无处躲藏的小兔子。 “哦,要不要我叫司机送你一下,他刚去停车了。”郭副镇长说,语气里透着一种不自觉的关切。 “不用了,稻草人很近的,走走就到。”她说,低着头就往门外走。 “你等等!还是车子送一下,外面好像要下雨了。”郭副镇长说着,拿起电话拨了司机小姚的电话:“你把车开到门口,送小杜去稻草人公司。” 杜兰无奈,只好站在门口,等小姚把车子开过来,拉开车门一弯腰钻了进去。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窗,看到郭副镇长还拎着个公文包站在电梯口,向她这边张望着。她收回目光,呆呆地坐在后排座位上,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郭副镇长作为分管领导,为何对她这样一个新人如此关照,看她的眼神也似乎越来越有某种意味,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正纠结着,手机嘟的一声,是短信来了,她打开手机一看,是郭副镇长发来的:“小杜,晚上跳蛋龙何总请吃饭,你参加一下。”她苦笑了一下,合上了手机,轻轻地叹了口气。 到了稻草人公司,小姚在公司门口放下她,开着车子回去了。她正要走进去,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范海洋打来的。 “杜姐,你好!没想到我会打你电话吧?”范海洋在电话里口气很亲切,像一个邻家大男孩在说话,“我打你这个电话犹豫了很久,怕打扰你呢。” “没关系啊,有什么事你说吧。”杜兰说,心里也在奇怪,上次去跳蛋龙公司跟范海洋互留了手机号码,但两个人都没有联系过对方,范海洋这时候突然来电话,肯定是有什么事了。 “我从跳蛋龙辞职了。”范海洋有点艰难地说。 “你辞职了?怎么了,何总不是你表哥吗?”杜兰很是惊讶。 “说来话长,杜姐。”范海洋说,“等有时间了我会把缘由一五一十告诉你的,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介绍一家公司,你是镇上的领导,肯定有不少路数的。我摆夜摊实在赚不了几个钱。” 果然有事!杜兰第一次见到范海洋的时候,觉得这个身材高挑的男孩眼睛里似乎有那么一点邪气和玩世不恭,她对这种花哨男还是有几分反感的。但范海洋向她要手机号码的时候,她还是给了他。当时范海洋嘴巴很甜地对她说,看样子她比他大,就让他叫她杜姐吧。杜姐就杜姐吧,白捡一个弟弟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他们之间不会有太多交集的,她当时就这么想的。 “哦,好的,我会帮你留心的,有合适的公司要你,我会马上给你打电话的。” 她说,脑子里已经在不自觉地像过电影一般在搜索柳镇上那些比较大的童装公司了,她是一个热心人,答应别人的事总是尽力去兑现。 “谢谢杜姐!”范海洋的语气如释重负,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 晚上吃饭正好可以问问何天龙他这个表弟是什么原因辞职的。挂了电话,杜兰在心里想。上次她去跳蛋龙公司对接新产业园区的事情,正好碰上何天龙在教训他这个表弟,原因是范海洋竟然在车间里抽烟,童装生产车间是严禁烟火的,可范海洋对此却置若罔闻,仗着何天龙是他表哥,以身试法。何天龙把他叫到了总经理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顿,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何天龙还余怒未消,而范海洋呢,低着头,时不时用眼角瞟过来几眼,显然还不以为然,怪不得何天龙放出狠话:再发现在车间抽烟一次就开除!范海洋该不会又在车间里抽烟被他表哥抓了现行了吧?那样就有点活该了,这几年柳镇的童装企业发生了好几次火灾,损失很大,抽烟乱扔烟头是罪魁祸首之一,教训是相当深刻的。从这点上说,他表哥怎么都惩罚他都不为过。 走进柳笛办公室的时候,杜兰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这个办公室她来过好几次,永远都收拾得那么干净整洁,仿佛一丝灰尘都找不到。各种花草和绿色植物总是那么生机勃勃,什么虎尾兰、鸭脚木、豆瓣绿,还有红掌、万年青和绿萝,都被精心打理过,显示女主人对待日常生活是怎样的细心和精致。 “杜领导,你这么早就到了?”柳笛从老板桌后面起身相迎,她今天穿着长袖休闲雪纺打底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时尚和优雅。 “柳总,你叫我小杜好了。”杜兰的脸又不自觉地红了,柳笛每次这样叫她,她都感到很难为情,在镇上,还有不少人都这样叫她。像她这样进镇政府里时间不长还没什么职务的办事员,人家除了叫她“领导”之外一时还真找不到其他什么合适的称呼。 “那怎么行呢,领导就是领导嘛,何况你对我们企业这么关心,三天两头地跑,我都不忍心了。来,这里坐。”柳笛微笑着说,白皙的脸上现出一个好看的酒窝。 杜兰在沙发上落座之后,一个秘书模样的女孩走进来泡了一杯茶端过来,轻轻地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杜兰和柳笛相视一笑。杜兰说:“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你们稻草人入驻童装城的事,我给你带了一份表格,你抽时间把它填一下。有你们稻草人带头,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柳笛接过表格,看了看,然后将它放在茶几上。她对杜兰说:“其实我这里一直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问题在我爸那儿,他有一帮子老朋友,都扯着他,不让我们往新的童装城里搬,你是知道原因的。这不,我一连几个晚上苦口婆心才说服了我爸,他是松口了,但还要硬着头皮去被他那些个老朋友骂呢。” “真是辛苦你了,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啊,该怎么谢你呢。”杜兰感激地看着柳笛说,“你不知道,这些天为这个事我都睡不好觉,我们领导天天催我,这个童装城入驻的事的确也拖得有点久了,感觉比拆迁还要难,我的嘴皮子不知道磨破多少次了。” “是啊,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了我爸的。”柳笛说,“这个事情说起来主要还是一些企业主的脑筋没有转过弯来,镇政府在产业园区里造了一个新的童装城,大气现代,又在靠近高速路口,本来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很多人在老的批发市场呆惯了,不想挪窝儿,怕移过去丢了人气儿,特别是长期把持批发市场的几个人,闹腾得最起劲,其实他们心里打得小九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 “我想也是这个原因。”杜兰叹了口气,“我去做他们工作的时候,还受到了谩骂和威胁。不过,童装城是柳镇的一号工程,事关童装之都发展大局,我们书记一手抓的,不管企业主愿意不愿意,今年暑假前都要完成商户入驻工作。” “我们稻草人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很快就可以入驻童装城。”柳笛说,看着杜兰,唇边露出一丝苦笑,“不过呢,说心里话,对新区这个童装城我也不是很看好,主要还是地段问题,一下子拉得离镇中心区有点远了,将来的人气可能还真是个问题,没有了人气,设施再好也只能是一座空城。” “柳总担心的事情也并非杞人忧天,童装城硬件已经没得说,最大的问题就是有没有足够的人气。不过呢,随着产业园区入驻的企业越来越多,童装城的人气也肯定会越来越旺的。”杜兰说,神色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自信和淡定,也许是和像柳笛这样身价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童装企业主打的交道多了,原先身上那种有点怯怯的学生腔已经不复存在了。 “杜领导你说的也是,”柳笛点点头说,“柳镇要有大的发展,窝在这几条老街里总是不行的,早晚得迈出这一步,那还不如早点呢。” “还是叫我小杜吧,柳总。”杜兰的脸微微地红了。 杜兰提议柳笛带她去车间转转,柳笛欣然应允。两人从柳笛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穿过厂区里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了对面一座楼房前。一楼像个大仓库,堆满了各种布匹和辅料,有几个工人开着搬运车在穿梭忙碌着。上了二楼,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很宽敞的车间,足足摆了上百台缝纫机,工人们正在低头忙碌着,缝纫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童装的各类部件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里散发出来的说不清的味道。在车间的左边用三合板隔开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那里正有几个裁剪师傅在放着料,这是一个技术含量颇高的活,不是人人都能做的,所以裁剪师傅拿的工资比一般工人要高得多。杜兰每次看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埋在一堆布料和机器之间,心里总会产生一种感慨,同样是青春年华,这些年轻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每天不得不与机器和布料相伴,一干就是一天,许多时候为了多挣点钱都牺牲了休息天,晚上还要加班到很晚,他们心里有过怨言吗?一定有过的,但都忍受下来了,每个人都要生存,要生存就得付出,在企业更没有温情可言,你做多少就付给你多少,你不做就什么也没有,现实一点也不浪漫,总是那么冷冰冰的,这点她在企业的时候是切身体验过的。 “他们真辛苦啊,柳总,你给他们加工资了吗?” 杜兰停下脚步看着柳笛问道。 “想给他们加啊,可现在连正常工资都发不出去了。”柳笛说,脸上的神色一下暗淡下来。 “怎么了?”杜兰心里一沉,近来受国际国内贸易环境影响,柳镇已有多家童装企业出现亏损,而且做得越多,亏损越大,前两天有一位老板跑路了,工人们和布料供应商们得知消息都一下子炸了锅,好几家给他担保的企业都受到了连累,现在镇里的工作组正在那家企业给那个跑路的老板“擦屁股”呢。稻草人公司在柳镇效益还算好的,难道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了? “工人工资和原材料都在涨价,做好的服装却卖不出去,你说哪来的钱给工人们发工资?”柳笛苦笑了一下,“就这样,还有人跟你恶性竞争呢,跳蛋龙刚抢了我五百万元的订单。” “啊,跳蛋龙抢你们的订单,何天龙?!”杜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对,就是何天龙,为了钱,他连做人的最基本原则都抛掉了!”柳笛眉头紧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第六章 起步 大兴南路的沙河村是一个童装“加工厂”聚集的村子,南北向的大兴路延伸段贯穿而过。从建筑上看,大兴路两侧俨然是两个时代:东侧是高高低低的老式瓦房,西侧的“沙河新村”则是整齐划一的联体四层新楼。五百多户原住村民现在已经悉数从路西搬到了路东,老屋留给了开“加工厂”的租客。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租客如辛勤的蚂蚁,在这个区域里营营碌碌, 每天缝纫机的嗡嗡声,拉着布匹辅料的车辆,形色匆匆的各种脸孔,构成了一副沙河村特有的奇异图景。 傍晚,李少阳开着一辆装满辅料的电动三轮车拐进了沙河村,在一间没有窗户的耳房旁停了下来。他跳下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推开透过掩的门,准备招呼工人们来帮忙搬运辅料。屋子里,有点昏暗的日光灯下,几名车工正在布料堆里埋头车着布片,摆在墙角边的一个旧音箱在播放着罗大佑的《恋曲1990》,黯哑的歌声差不多和这房子一样老。这几个工人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雇来的,都是他的老乡。这是一个在沙河村一带十分常见的简陋的“加工厂”,但李少阳对它却充满了一种别样的感情,因为这个“加工厂”的主人是他,它就像是他的孩子,虽然刚刚才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但毕竟是在慢慢长大了。他知道在沙河村像他这样的“加工厂”数以百计,在童装生产季,当街上工厂店里的生意多得忙不过来的时候,一般都会下单给他们。但他知道自己的野心绝不止于此,他的目光早就像一群扑棱棱飞起的鸽子越过了沙河村东侧的老式瓦房,越过了柳镇的大街小巷,一直向北,飞到了镇区中心,他想做一个比稻草人还大的童装公司,毕竟他做过稻草人的生产主管,算是见过大世面了,这沙河村的小鱼塘里怎么能养得住他这条大鱼? “来,你们都来,帮着把辅料卸下来。”他对里面忙着的几个工人招呼了一声,转身从车上抓起一捆辅料,三步两步走到屋子里,在一台机器旁放好,立马又回到车子边去抓第二捆了。 老板都这么拼命,员工们当然也不敢懈怠,他们大都是十**岁的小伙子,一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大家走马灯似的争先恐后地抓起一捆捆辅料往屋子扔。不一会儿,满满一三轮车的辅料就卸完了。 “干得不错,大家辛苦了!”李少阳擦了一把满脸的汗水,对几个工人说,“再加把劲,干完这批活,我带大伙儿去下馆子,一醉方休!” “耶!老板你真好。”几个工人欢呼雀跃起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李少阳到屋子后面的洗脸池里胡乱地洗了一把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粗烟点着,美美地吸了一口,感觉身上的疲劳一下子缓解了许多。他想着明天再到镇里熟识的工厂店里跑一圈,争取再多接几批活,同时他的加工厂也要扩大规模,隔壁的两间房子因为租客要搬到镇上开工厂店了,所以他可以到时候把它租下来,再招十来个工人,他这个加工厂就有点像模像样了。 抽完烟,他拿出手机,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手机卡,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这种卡他从手机上换下来已经有一个月了,他知道春妮一定是拨打了无数次这个号码,柳笛肯定也打过,但他一次次压制住了换上这种卡的念头,因为不想让她们找到他,他想消失一段时间,或者说他想混个人样后再出现在春妮的面前,这一天不会太远,他有这个信心。可他还是压制不住对春妮的思念,这丫头真是一个实心眼的好姑娘,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温馨的时光,他真的很爱她,要不是她有一个那么富裕的家庭和一个势利眼的妈妈,他一定不会从她身边离开的。有一天晚上,他被思念折磨得睡不着觉,就将卡换到了手机上,这一换不要紧,手机上竟然跳出几十个未接电话和数十条未读短信,他一看电话大多是春妮打的,信息也是她发的,一条比一条语气急促:“你去哪了,快给我回个电话!”“少阳,快回来,没有你的日子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少阳,我找遍柳镇大街小巷都没找到你,你再不回我电话,我就去死!”“少阳,你怎么这么狠心,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啊?”“少阳,我真想你啊!”也有柳笛发来的几条,让他看到信息回个电话,稻草人需要他,希望他早点回来。 可他现在能回去吗?他只是一个外来打工者,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回去就是自取其辱。他和春妮柳笛她们完全属于不同的两个世界。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奋斗”两个字!原来他也被爱情烧昏了头,可春妮妈妈赶到公司里给他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和羞辱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这个世界比他想象得要实际得多。那么就按规则来吧,他李少阳不是个软蛋,更不是个窝囊废,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配得上春妮,他早晚要把她娶回家,如果春妮对他的爱还没有改变的话。 他拆下手机,拿出新卡,将原来的卡换上,给春妮发了一条短信:春妮,我知道你在找我,但我现在不能回稻草人,我还在柳镇,我要自己创业,等我发展好了,我一定会去找你,你等着我!春妮,我爱你!”发了这条短信,他赶紧将手机卡又换了回来,他知道春妮看到短信一定会给他打电话,但他现在很害怕听到春妮的声音,那样他的决心就会被动摇,这几个月付出的努力也会付之东流。他要像一个苦行僧一样修成正果,然后再堂堂正正地去见心上人。 春妮接到李少阳发来的短信之前,正病恹恹地蜷缩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她妈妈廖红叫她好几次吃晚饭,她都没有应声,整个人跟蔫了似的。一连好几个星期她都在街上四处游荡,发了疯似的寻找着李少阳,可就是不见他的踪影,心急上火,加奔波劳累,她得了重感冒,还发着烧,可她不去医院也不吃药,在床上一睡就是一整天。她妈妈好不容易把她叫起来,她从卧室里跑出来,又一头栽进沙发里,抓过一个抱枕就再也不抬头了。 “妮妮,你这孩子,不吃不喝,都好几天了,不要命了啊?”廖红走过来,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看看她还在不在发烧。 “你走开,不要你管!”春妮扭了一下身子,把头在抱枕里埋得更深了。 “我是你妈,不管你谁管你?”廖红一听女儿这样说,心头的火又腾地起来了,“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女儿了呢?” “我又没让你生我,是你自找的!”春妮抬起头,甩出了一句。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廖红气结,扬起巴掌来就要打女儿。 “你打啊打啊,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春妮赌气地将脸凑上去,瞪起丹凤眼,挑战似的看着母亲。 “就为一个外来的打工仔,值得你要死要活的?!”廖红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没出息,真没出息,你看人家赵军,国家干部,家里条件又那么好,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 “妈,再提赵军我跟你急,我一见到他那个样,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春妮捂住耳朵,将身子一扭,屁股朝向她妈妈,索性什么话也不听了。 廖红气得脸色发白,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是年幼无知,受到了李少阳的蛊惑,迷住了心窍,只要那个李少阳消失,过一段时间女儿肯定能恢复正常。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犯些傻,她当初嫁给春妮爸的时候不也是因为犯傻吗?好在她没有看错人,春妮爸虽然当时是穷得叮当响,可后来还是靠一股子拼劲发了家,可他毕竟是本地人,有人脉啊,那个李少阳一个外地人,乳臭未干,他凭什么发家?女儿嫁给这种人,往后还不得喝西北风,受一辈子苦?她可不能眼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再说他们家这份辛苦打拼得来的厚实家业也不能让一个外来的穷小子给占了去,那也太便宜他了。她一点不为那天冲到稻草人公司警告李少阳的举动后悔,他跑了更好,说明这穷小子还有自知之明,等春妮收了心,她就要跟老赵说尽早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老赵大名赵天长,是她老公钱开福的发小,在镇上开了一家木地板厂,到现在都有二十年了,可谓家大业大。他儿子赵军跟春妮同龄,长得人高马大的,高中毕业去东北当了几年兵,退伍回来在镇政府综治办上班,是国家干部了,以后还要往上升,他爸有的是钱,既然有本事把他弄进镇政府,那肯定也会舍得给他升官铺路的,他的前途比那个外乡来的穷小子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春妮要嫁给他那真是门当户对,可她偏偏遇上了这个不懂事的小祖宗,死活要去找什么李少阳,他能给你什么,要房没房,要车没车,就凭一张小白脸?说起这事,还怪柳笛这丫头,怎么就让李少阳在公司里迷惑住了春妮,难道就不能多长个心眼给看着点吗?春妮一根筋,你一个公司老总,也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就在母女僵持的时候,春妮的手机嘟的一声,是一条信息来了。春妮像预感到什么似的,马上点开看了,真的是李少阳发来的,她立马从沙发上一蹦而起,光着个脚在客厅的地板上撒起欢来,嘴里大叫道:“少阳来短信了,他说他爱我,叫我等他,少阳哥,我一定会等你的,非你不嫁!” “死妮子,你疯了吗?”廖红伸开手臂几次想拦住女儿,但都没有成功,气得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你能疯到什么时候,那个小白脸又发你短信了是吧?等你爸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春妮根本没在乎她妈妈是个什么心情,捧着手机开始拨打李少阳的电话,可得到的回音却是一句重复一句的“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沮丧地将手机扔在茶几上,又一头栽倒在沙发里,嘴巴里嘟囔着:“少阳,你又关机了,你真的是在跟我捉迷藏吗?不过,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廖红幸灾乐祸地走过来,看着女儿笑了笑说:“怎么,人家又关机了是吧?看你再疯啊,我看啊,那小子压根就没把你当回事,逗你玩呢,你还是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才不是呢,少阳哥爱我的,我也爱他,谁也别想阻拦我们在一起。”春妮继续发着花痴劲儿,“他要我等他,我就等呗,十年八年,不,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愿等,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非他不嫁了。” “哎呦,真看不出咱们妮妮对爱情这么执着啊,老妈我真是看花眼了。”廖红嘲讽道,“我只担心啊,你以后要和他一起去喝西北风,那可就浪漫不起来了。” “和心爱的人一起喝西北风都是甜的。”春妮抱着枕头,傻傻地看着天花板。 “死妮子,发花痴,妈真让你气疯了!”廖红脸气得像块猪肝,转身向卧室走去,在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女儿说:“我只告诉你一句,你和那小子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和你爸都死了!” “那就等你们死了呗,反正我非少阳哥不嫁!”春妮撅起嘴巴,对着妈妈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她拿过手机,翻看着李少阳那条短信,脸上一股美滋滋的模样。她的脑子里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少阳的情景。那天说起来也很巧的,她闲得无聊去表姐柳笛的稻草人公司去玩,正碰上李少阳来表姐的办公室汇报工作。她一眼看见高高大大、阳光帅气的李少阳就傻愣在那里了,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睛盯着他足足有三十秒都没有移开,盯得李少阳的脸都有点红了,最后还是表姐捅了捅她的手臂,她才像从一个梦境里回转过来一般,自己的脸也不自觉地红了。从那天起,李少阳这个人就很霸气地占据了她了心,让她有点魂不守舍,天天惦记着要去表姐的公司,但去得多了,人家也要烦的,到后来她甚至想干脆在表姐的公司里谋个什么活干干,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李少阳了。只是这个天真的想法立马被表姐否决了,说你这么一个娇小姐,谁敢用你啊,我要是让你在公司里干活,你那个妈知道了还不把我给劈了啊。她这才作罢,不过,她自有办法,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去表姐的公司,还会饶有兴趣地下车间看看,当然了,前提得是李少阳正在车间里忙活着。 “爱就是让人这么疯狂,这种感觉不错。”春妮对着手机少阳的短信看了看,痴痴地想着。忽然,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到门口,急匆匆地穿着鞋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少阳哥,你一定还在柳镇,我要去找你,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到!” “你这是要去哪里?”廖红听到动静,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瞪着一双惊愕的眼睛看着女儿。她这些天都是提心吊胆的,春妮的行为越来越乖张了,为了那个李少阳,整个人都变得有点疯疯癫癫的了,真不知道她还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来。 “去找表姐玩,在家闷死了!”春妮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我看你是去找那个李少阳吧,还想骗我!”廖红怒不可遏,脖子上的青筋都鼓突了起来,对这样有些顽劣的女儿,她似乎束手无策,老公孙明山每天忙于生意,也无瑕顾及对女儿的管教,实际上他对女儿是完全放任自流的。 “顺便找找他吧,我都好多天没看见他了。”春妮已经换好了鞋,像一个即将振翅起飞的小麻雀一般立在门口,扑闪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很无辜地看着母亲,那意思是都让你猜对了,你还来问我。 “出了这个门,你就别再回来了!”廖红撂下这句话,气呼呼转身回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呼呼地喘着粗气,对这个女儿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门口传来嘭的一声沉重的关门声,震得她的心不由得揪紧起来,她在心里闷闷地想,女大不由娘,这死妮子看来是白养了。 第七章 心事 柳笛将身子整个浸泡在宽大的浴缸里,水很热,熏得她的脸一片潮红,泛起的泡沫像一块棉被轻轻地将她包裹着,她感觉回到了初生的婴儿时代,躺在温暖的襁褓里无忧无虑。人要是不长大多好,可人怎么能不长大呢?人不仅要长大,还会慢慢衰老,像她外婆那样一天一天的老去,直到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 她缓缓地从泡沫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纤秀细长,手指是葱白而修长的,仿佛是用象牙雕刻出来的,可能就是那种所谓的玉指吧,人说女孩子长得美,连手指也是美的,是配套好了来的,何天龙就说过很喜欢她的手指,以前每次见面的时候都要亲吻她的手指,态度极其虔诚,好像是在亲着一件圣物。她的肩膀也是标准的美人肩,锁骨那儿陷着两个窝儿,什么衣服一穿到她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总是让别的女孩子生出好多羡慕。在别人的眼里她是标准的一个白富美,人长得漂亮,有一个有钱的老爸,去英国留过学,回来即子承父业,接管了资产几个亿的稻草人公司,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婚事一直是柳镇人关注的焦点,一度曾有她要嫁给柳镇首富王大千的儿子王小虎的传闻,但后来证明只是一个谣传,王小虎追过她,但被她拒绝了。后来就传出了她和何天龙在谈恋爱的消息,一下子让柳镇炸了锅,原因是何天龙的特殊身份,他只是一个外乡的打工者,而且是在她的公司里打工,是她的下属。这条消息被证实之后,父亲柳岸曾经在她面前暴跳如雷,她从没有见过父亲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父亲说,她要是还敢跟何天龙在一起,他们就断绝父女关系。事情的结果是他们的父女关系没有断,父亲却将何天龙赶出了稻草人公司。 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何天龙的呢,柳笛一边用手在光滑的肩头上轻轻抚摸着,一边陷入了沉思。 那是她在英国留学的一个寒假里回国的时候,她去父亲的厂子里转悠,在一个车间里碰到了何天龙,都快过年了,很多员工都回家了,可他还在车间里埋头干着活,一张接一张地裁剪着布匹,好像过不过年与他没关系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柳笛好奇地走过去问道。 “何天龙。”他答,头没抬一下,手中的剪刀也没停下。 “你不回家过年吗?”她看着他,继续发问。 “我没有家,回去干什么?”他头也没抬地反问道。等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很洋气的姑娘站在眼前,稍稍有点吃惊,但只有那么几秒,又低下头裁剪起来。 “你没有家?!”她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的家人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他抬起头瞪着她,显然有点生气了,似乎被戳到了痛处。 “人家只是问问嘛,干吗这么凶?”她被他不友好的态度刺激了一下,回国到现在她看到的都是笑脸,还没有人用这种冷冷的语气跟她说话。不过,他高大帅气的样子和浓眉下清澈如水的眼睛一下子吸引了她,心里想,他应该去当韩剧的主角啊,怎么能窝在车间里当一个裁剪工呢。 “大小姐,我们打工的要挣钱吃饭,没你那么多闲工夫。”他瞥了她一眼,嘲讽地说道。 “你……”她心里憋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反驳他,气得一转身走了。 这是她和何天龙第一次见面,谈不上愉快,甚至还被他无缘无故地嘲讽了一下。但奇怪的是,回英国之后,她竟然一直忘不掉他那个冷冷的酷酷的模样,那略带讥讽的眼神,甚至他挺括的鼻梁,很多细节都是鲜活的。她也搞不清自己怎么对一个父亲公司里的员工产生了微妙的好感,儿时有一个小伙伴一直默默喜欢了她十几年,在英国留学期间有中国留学生也有老外追求过她,但她都没有动过心,难不成这个叫何天龙的外乡人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心? 后来发生的事情颇富戏剧性,她现在想来还常常感到不可思议。那是好几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她又一次从英国回到柳镇。一天晚上她和小姐妹吃夜宵迟了,一个人回家的时候竟然被几个小混混跟踪了,当时身材窈窕的她穿着裙子,又喝了点酒,走路有点摇摇晃晃,可能是太招摇了点,几个小混混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去她家的路段灯光都还算明亮,所以他们一直没敢下手。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边警惕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对策。可还没等到她考虑好怎么脱身,那几个混混就冲了上来,其中一个人一把抱住了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心想完了,今天是在劫难逃了,真不应该喝了点酒还一个人走夜路,完全可以打个的到家的啊。也怪她对柳镇的治安太乐观了,父亲早就告诫过她,柳镇现在外来人口接近三十万,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打架闹事,甚至抢劫杀人都是司空见惯的,她却置若罔闻,觉得这点路没有问题的,还可以欣赏一下柳镇的夜景,这下好了,落到这帮小混混手中,即使能留下一条小命,但清白肯定是没有了。 正在她被那个小混混捂得快要窒息的时候,意识模糊之中忽然听到几声惨叫,感觉捂住自己嘴巴的那只手松开了,身后的那个小混混也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她伸长脖子猛咳了几声,抬起头,这时,她看到了何天龙那种英俊坚毅的面孔,感觉完全是在一个梦境里。 “你们他妈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也不要让我碰到你们!”他冲着那几个从地上爬起来的小混混吼道,然后冷冷地看着他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你没事吧?”他看着惊魂未定的她,淡淡地说。 “没……没事。”她第一次变得有点结结巴巴,显然刚才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走在街上,有多危险!”他的语气里似乎有责备的意味,“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还有一小段路就到家了。”她说,望着通往家里的那段路灯昏暗的路,心里却无端地害怕起来。 “还是我送你吧,大小姐。”他说,显然早已认出了她,嘴角又露出那种没来由的具有某种优越感的嘲讽。 “嗯。”她不再坚持,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橘黄色的路灯光下,他的身影很是高大,她想,什么叫玉树临风,他就是了。更让她惊讶的是,他有一副好身手,几个小混混被他三下五除二就全拿下了。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低着头,没去看他。她现在完全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小绵羊,那种富二代的傲气在她身上本来就没有,现在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什么。”他说,语气仍是淡淡的,好像刚才那种惊险的场面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刚在厂子里加完班,准备和几个老乡去吃点夜宵,路过这里,刚巧看到这几个家伙在欺负你。” “厂子里有这么忙?”她问,话刚一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他上班的厂子不就是父亲的稻草人公司吗? “童装生产旺季,公司订单多,我们就得没日没夜加班。”他说,似乎有点惆怅,“都快变成机器人了,眼睛一睁就忙到天黑。” “想过换份工作吗?”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没想过。”他说,嘴角漾出一丝笑容,“再说了,你父亲对我很不错啊,来稻草人三年不到的时间,就提拔我当生产部副主管了。我当裁剪师,工资开得也很高,我为什么要换工作啊?” “你知道我是……”她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 “柳总的千金,留学英国,谁不知道啊。”他笑了起来。 这是她和何天龙第二次见面,竟然是他救了她,如果说第一次见面她对他有点怦然心动,那么这第二次相遇就在她的心里刻下了一道重重的痕迹,重到以后无论怎么抹也抹不去的地步。 柳笛把自己泡得浑身发热脸庞发红之后,裸着身子从浴缸里爬了起来,她走到喷头下拧开了热水,冲洗了身上的泡沫,一个冰雕玉琢般的**出现在镜子里,凹凸有致,苗条又丰满,连她自己都有几分迷醉。她喜欢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身体,总是弯弯腰,伸伸腿,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看不够。没人知道她现在还是一副处子之身,这可能与她的观念传统有关,她觉得应该把最美好的留给那个她爱的爱她的人,而且必须是在新婚之夜。在如此开放的时代她竟然能一直守身如玉,连她自己有时候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她这副美妙的身子很多人都想过,那些南来北往的客户就不说了,她那个忠诚的发小,米尼可尔的代表焦森,甚至是她爱的何天龙都曾经想过,但她都没有动摇过这样的念头,特别是和何天龙在一起的时候,有好几次他俩拥躺在床上抱在一起,耳鬓厮磨脸红耳热之际,她都要快放弃了,但总是在最后一刻她霍然而起,中断了那个也许是一个感觉美好的进程,闹得何天龙每次都很难受,像一个想吃糖的孩子,明明糖果已经快含到了嘴里,却又被突然夺去,那种难受滋味她能理解,却不能迁就,她有她的原则,这与她经营稻草人童装是一样的。 她无数次想过跟何天龙男欢女爱的场景,其实她也在暗暗渴望那样的激情,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她对他说,如果真爱她,那就等到结婚那天吧,她会把一切都给他的。 现在看来,那一天永远也不会来了,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三年了。何况,何天龙和她成了竞争对手,并在背后狠狠地给了她一刀。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柳笛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小姐妹都说她有点傻,连她那个有点疯疯傻傻的表妹春妮也说她有点傻,自己是真的有点傻吗? 也许是真的吧,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自己已经二十六岁了,和何天龙分手之后,她就不想再谈什么恋爱了,何况公司的情况不容乐观,即使没到四面楚歌的境地,最起码也是到了一个极其困难的瓶颈期了,能不能突破这层天花板,打开另一个宽阔的世界,全靠她去搏一搏了。可以预见的是,以后的几年,就是说在她三十岁之前她是不会再有心思和精力去谈恋爱了,这副美妙的身体也只能像一颗没有找到归属的夜明珠,无奈地藏于盒子之中了。 洗好了澡,柳笛穿着睡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感觉浑身上下是一种从没有的轻松和舒畅,这些天来忙得连洗个澡的时间似乎都没有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忙,稻草人已经成了她一个永远也还不清的债,要她背负一生。不管明天要面对多少艰难,今晚她至少可以泡这么个舒服的澡,然后在沙发上休闲那么一会儿的。 柳笛准备关掉手机,让自己好好静一会儿。可就在这时,手机却有点刺耳地响了起来。她苦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电话是公司副总安雅打来的,她去成都出差快两个星期了,是去那边打理稻草人童装专卖店的事情。 “阿雅,你回来了吗?成都那边情况怎样?”柳笛问。 “柳总,我回来了,刚到柳镇。”安雅在电话那头说,“成都的三个专卖店都如期开张了,顾客还挺买账的,单日销售量超过了我们预期。” “那就好,如果势头好,我们可以再开上个几家,慢慢覆盖成都,这样我们在西部就站稳了脚跟。”柳笛很兴奋,在成都、南京等地开稻草人连锁专卖店是她今年以来推行的突围举措之一,如果此举成功,可一改公司销售颓势,稻草人专卖店也会借势在全国遍地开会,那时候稻草人就能杀出重围,做成具有全国影响的一个童装品牌,最终彻底摆脱对国际品牌米尼可尔的依赖。 “是的,柳总,我们正在探索与网购相结合的模式,这样实体店和网购互为呼应,效果会更好。”安雅的语调也十分兴奋。 “阿雅,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两天吧。”柳笛体贴地说。安雅是四川人,具备川妹子一切优点,细皮白肉,模样俊俏,特别能吃辣,办起事来也是风风火火。三年前她从一个大型人才招聘会上将安雅高薪召到公司之后,安雅很快进入了角色,成为营销能手,天南地北无处不到,很多时候都在飞机上,是公司里名副其实的“空中飞人”。两个月前,她提拔安雅为公司副总,分管市场营销,这次派安雅到成都,也是看她是四川人,对那边情况熟悉,希望她能在西部为公司的销售打开一个新局面。 “谢谢柳总,不辛苦,应该的!”安雅说,顿了一下,又说道,“柳总,告诉你一件事,罗华说他可以搞到跳蛋龙公司最新款式童装设计图和一些营销机密,条件是我答应做他女朋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啊,这个……”柳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罗华是跳蛋龙公司的营销总监,是何天龙相当倚重的一个人才。半个月前安雅告诉她,罗华在追求她,两人以前就认识,但不是很熟,在一次广交会上,因为都来自柳镇,展位也连在一起,所以就熟了起来。回来后罗华就开始追求安雅,但安雅并不喜欢他,对他敬而远之。但柳笛觉得倒可以利用罗华去打探跳蛋龙内部的一些情况,何天龙这两年发展如日中天,好像会使什么魔法一般,新款童装像变戏法似的不断推出,每一款式甫一上市总是受到顾客和经销商热烈追捧,跳蛋龙公司也随之极速膨胀,从一个不起眼的工厂店发展到一个可以和稻草人、罗丹妮等柳镇上实力强大的老牌童装公司竞争的地步,实在不可小觑。上次更是破天荒地从稻草人公司虎口夺食,抢走了一个五百万的订单,这口气她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设计一直是稻草人的软肋,这方面的人才很稀缺,如果安雅可以从罗华那里拿到他们的一些核心设计及营销机密,就可以抢在他们的前头推出新款童装,重新夺回被跳蛋龙侵占的市场份额,不过,这种做法是不是太卑鄙了一点,何天龙毕竟曾经是她的恋人,而且这样做还要委屈安雅,她不喜欢罗华,怎么能让她做出这种令人难以启齿的牺牲? “你还是……不要答应他吧,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更不能做交易。”柳笛有点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心里也释然了,似乎得到了一种解脱。 “哦,那我就不理睬他。”安雅在电话里有点迟疑地说,“不过,柳总,为了公司发展,我可以做出一些牺牲的,尤其是柳总对我这么好,我无以图报,公司现在面临很多困难,如果能遏制跳蛋龙,我做出点牺牲是值的。” “不需要你做出牺牲,阿雅,你刚回来,好好休息吧。”柳笛轻轻地但是坚决地说。 放下手机,柳笛轻轻地合上眼,有点疲倦地靠在沙发上,很多事情她不能去往深处想,否则头就会痛,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吧,至少今晚可以轻松点。 闭目养神还没几分钟,别墅的门铃响了。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口,问道:“谁啊?” “表姐,是我啊,快开门!”春妮在外面拍着门,大声大气地叫道。 又是一个冤家!柳笛的头皮有点发麻,起身去将门打开,问闷头就闯进屋子的春妮:“你这个疯丫头,怎么这么晚还跑到我家来?” “哎呀,姐,今天走了好多路,真是累死我了!”春妮将自己整个抛在沙发上,有点肥肥的身体在沙发上弹了两弹之后,才颤颤地停了下来。“今晚我不回家了,就在你家睡。” “是不是找李少阳又找了一天?”柳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指刮着她的鼻子说,“真没羞,人家都躲起来了,你还这样上赶着人家,女孩子要有点自尊好不好啊?” “才不是我没羞呢。”春妮呼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拿出手机,翻开李少阳那条信息指给柳笛看,“姐,你看,李少阳发来,他说他爱我,要我等他,等他混出样子后就来娶我呢。这样有骨气的男孩子不值得我到处去寻找他吗,他是躲起来了,但他是为我躲起来的,你想想,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瞧你,还臭美起来了。”柳笛笑笑,这个表妹总是让她哭笑不得。“你还是回家吧,你在我家睡,让你妈知道还不骂死我啊。” “为了爱情,我和我那个死脑筋老妈正式决裂了。”春妮又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说,“她就是势利眼,看不起外地人,可她不知道少阳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孩子,他是潜力股,以后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后悔的,包括我老妈。” “你敢说你老妈是势利眼,她要是知道了,还不打断你的腿?人家都说恋爱中的女孩子弱智,以前我怎么也不信,现在你的表现,让我信了。”柳笛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她就是势利眼,家里有点钱,就成天想着把女儿也嫁给钱,我可不做那个傻瓜!”春妮噘着着嘴巴说。 柳笛心里一震,心想,别看春妮有点疯疯傻傻,但这句话却说得在理。李少阳做过她公司的生产主管,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最清楚,人品没得说,对工作极其负责,在稻草人公司的时候,每天总是最早到厂里,最后一个离开车间,什么事情交给他,绝对不用操心。他的离去绝对是稻草人的一大损失,但人家是受了屈辱才离开的,一点都怪不得他,相反,她至今对他的离去还一直心存愧疚。上次他还发了一条短信给她,说他买了几台机器在沙河村办了个加工厂,要她给他下点订单支持支持,但不能把他加工厂的地址告诉春妮。她给了他下了一批订单,够他那个小加工厂忙活一阵子的了,也信守了他的要求,一直没告诉春妮,现在看春妮这丫头找李少阳这么辛苦,她的心又软了。 “春妮,李少阳他……”她欲言又止,心里矛盾着。 “姐,他给你打电话告诉他在哪了?”春妮一跃而起,两手攀住柳笛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不是……我是说李少阳,他是一个好男孩,你没看错人。”柳笛犹疑了一下说。 “姐,这还要你说啊。”春妮泄了气,又一头栽进沙发里。 第八章 大火 “失火了,失火了,大家快来救火啊!”凌晨两时许,柳镇的寂静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被喊声惊醒的人们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开窗的开窗,下楼的下楼,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大兴东路涌去,那儿正有一股浓烟升腾而起,伴随着明亮的燃烧的火光,远远就能听到混乱而惊慌的喊叫声。 赶到大兴东路一家名字叫“美爱都”的工厂店的时候,人们一下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四层高的楼层从一楼到四楼几乎都被浓烟包围了,火舌从一楼窜到了二楼,眼看着就要蔓延到三楼四楼了。在三楼和四楼的阳台上分别站着四五个只穿着内衣内裤的女孩子,用手拼命地拍打着铁栅栏,绝望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这个铁栅栏无疑是致命的,当初是为了防盗考虑装上的铁栅栏,现在却成了女孩子逃生最大的障碍。大火顺着楼道已经从一楼二楼烧到了三楼四楼,房间里已是一片火海,三楼四楼被铁栅栏围住的阳台就成了逃生的员工们暂且的容身之地,但随着火势的蔓延,这两个容身之地也将不复存在。 人命关天,情况万分危急!早有人打了报警电话,但消防车赶过来还有一段时间。这时,街坊邻居们拿着各种救火工具都赶过来了,有的手上提着水桶,有的端着脸盆,还有的将家里的灭火器搬来了。大家一番乱哄哄的扑救之后,火势却有增无减,反而借着刮过来的风显得更加猛烈了,因为一楼和二楼堆放了大量的易燃布料,一旦燃烧起来,想扑灭的话难度非常大。参加救援的人有点束手无策起来,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消防车赶紧过来。 消防车开过来的时候,却被堵在大兴东路的入口处进不来,原因是这条巷子太窄了,多年的乱搭乱建使这里的街道变得狭小而杂乱不堪,别说消防车,就是一般的大货车进来也相当吃力。好在“美爱都”这家工厂店离巷口不远,消防官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车子开到了火灾现场。 此时,三楼四楼阳台上十几个女孩已经完全被浓烟包围,原来的呼救声也越来越弱了。几个消防员跳下车子,立即打开消防车的门,拿出了水枪,动作利落的把水枪连接上,朝着着火点喷射起来。几条水龙腾空而起,向飞窜的火苗直扑过去。 消防员到了,众人焦急的心仿佛是大旱的土地被浇上了一瓢水,这下阳台上的那些女孩子们有救了。她们应该是这家工厂店的员工,白天在一楼二楼的制衣车间里干活,晚上都是睡在三楼四楼的。她们一定是在睡梦中被浓浓的烟雾呛醒的,醒来后却发现楼下的通道已经被大火封死了,只好跑到阳台上,可阳台上为了防盗都装了保笼,那些铁栅栏死死地拦住了她们的逃生之路。如果消防队员再晚点的话,估计所有被困的女孩子都得被活活烧死。 杜兰赶到火灾现场的时候,大火已经被扑灭了。“美爱都”工厂店的过火面积达到了八成以上,四层楼被烧得黑黢黢的,门窗也都已被烧得扭曲变形,仿佛一个被忽然遭遇强盗被掳掠一空的人,失魂落魄地站立在那里。消防员们正在一个个被烧毁的房间里进行着搜索和清理,现场总共了抬出了十多个烧伤者和四具尸体,据说每具尸体都被烧得炭黑,扭曲变了形,惨不忍睹。 幸亏没亲眼看到那些尸体,否则会几天吃不下去饭,杜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在睡梦中接到汪主任电话的,当时他的语气十分急促,对她说出大事了,镇上一家工厂店失火了,烧死了好几个人,要她赶紧赶到柳镇去。她脑袋嗡的一声,惊得手机差点从手上滑落下去。这些天来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后果这么严重。其实郭镇长和汪主任他们一直都在研究如何解决工厂店“四合一”的问题,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因为已经发生过几次小火灾了,但要让他们搬到新的工业园区去,没有几个人愿意的,你就是说破了嘴皮也没人理你。暂时不搬也可以,最起码要在老的工厂店离做到将生产区和生活区分离,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遇到了超乎想象的阻力,因为没有哪个童装店的老板愿意花大力气来做这件事,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政府部门的人吃饱了没事干,好好的工厂店,生产和生活一条龙,方便又实惠,为何要来个隔离?所以此项工作就一直处于研究的状态,慢慢在往后拖,没想到这一拖竟然拖出了这么大个事情。 “烧死了几个人,这下大家的脑子总该都清醒了吧?”杜兰看着眼前烧得只剩下一个黑黑的框架的四层小楼,心一个劲地往下沉,也为自己的失职懊悔。想到几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大火无情地吞噬,她们都还是一些十**岁的女孩子啊,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是为了挣几个钱才来到柳镇的工厂店里打工的,她们的父母得知这样的噩耗怎么受得了?杜兰不敢往下想了。 天蒙蒙亮,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各种谣言不胫而走,传得最多的谣言是说这起火灾一下子烧死了几十人,而且都是清一色十几岁的女孩子。 匆匆赶来的柳镇镇党委书记洪光脸色严峻,这把大火烧得真不是时候,早就传言他要被提拔为副区长,正处于考察的关键阶段,这大火一烧,他的大好前途估计也要跟着玩完。 洪书记指示郭副镇长牵头在现场成立了“11.25火灾事故” 处理领导小组,对火灾的善后进行了紧急部署,大家立即分头去忙开了。杜兰分到的任务是核实事故中受伤和死亡的确切人数,并做好和死难者家属的联络沟通工作。柳镇童装厂里的员工大多来自安徽、贵州和四川几个省份,她们的父母从老家赶来路上就得花上个两三天。杜兰不敢想象自己怎么去面对那几个被烧死了女孩子的父母,也很害怕看到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可这是分配给她的工作,不管心里多么惧怕,但都得硬着头皮去完成。 四具烧死员工的遗体被安放在路边临时搭起的一个帐篷里,等待着殡仪馆的车子来运走。杜兰和另一名同事小张大着胆子揭开蒙在尸体上的蓝色塑料布,一个扭曲着的炭黑的躯体一下子呈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禁啊的叫了一声,后退了好几步。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烧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这一见她被吓得不轻,仿佛掉进了人间地狱,她不敢相信,这具扭曲的焦炭一般的躯体,曾经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女孩子,她能走会跳,爱笑爱闹,每天辛苦地埋头在缝纫机前一刻不停地忙碌着,牵挂着父母,牵挂着弟弟妹妹,说不定还有了心上人,正对未来生活有着无限的憧憬,这些女孩子在平时她都见过,接触过,她无数次下过这些工厂店的车间,她对她们太熟悉了。现在一切都这里终止了,她青春的身体在大火中被烧成了一段木炭,她一定在大火中百般呼救过,挣扎过,想着怎样逃出生天,可惜大火还是无情地吞噬了她的生命,所有的生活热情和梦想都这里戛然而止,这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这是真正的人间悲剧,可是却真真切切地在她的眼前发生了! 杜兰在看完最后一个烧死者的遗体并轻轻给她盖上蓝色塑料布的时候,她的眼泪止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她心里难过得要命,她竟然恨起自己来,仿佛这几个员工的死跟她有莫大关系似的。 更让杜兰操心的是那十几个烧伤者,他们已经被120急救车送到了南湖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烧伤科。杜兰搭了一辆镇政府的车随后就赶到了那里,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些烧伤者不要再出什么意外了,已经烧死了四个员工,已经算得上柳镇最严重的一起火灾了,估计他们的书记和镇长这些天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 这家工厂店的老板是安徽人,叫孙大牛,他在火灾中全身四分之一重度烧伤,杜兰见到这个中年男人的时候,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的手臂和腿上都包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他的脸被火焰熏成了灰黑色,一双眼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攫走了,只剩下了一个残破不堪的躯壳。 “全完了,什么都没了,我还怎么活得下去啊!”见到杜兰,孙大牛似乎找到了一个情感宣泄的突破口,他绝望地叫道,接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孙老板,你别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开点。”杜兰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处于绝望之中的人,想想也是,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开了这个工厂店,手下也有那么三四十来个员工,他大小也算是一个小老板了,艰难的时光过去了,日子是看得见的越来越滋润了,没想到这一把火一下子又将一切都烧没了。不光是烧没了这些年来的家当,烧死的员工还要支付给家属巨大额的赔偿金,更让人揪心的是,那十几个烧伤的员工所需要的治疗费用也将十分惊人。这样的灾难搁在谁身上都不堪承受,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不把我给烧死啊,这个罪可不是人受的啊!”孙大牛哭泣着说,泪水在他乌黑的脸上流淌,他这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让人看了,真的怀疑是不是到了人间地狱。 杜兰傻傻地站在一边,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一直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最怕看到别人遭遇什么不幸了。孙大牛的痛苦她能感同身受,如果是她的家庭遭受此厄运,她也会崩溃的。 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人活着真的是旦夕祸福的,明天和意外到底谁先来,没有一个人能知道的。她能知道的只是,接下来的善后处理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她去做,可以说这场大火也将改变她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件事情都稳妥地安排好。 躺在另一个床上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烧伤的程度似乎更严重,两条腿裸露在外面,似乎都炭化了。杜兰后来知道,这个女人是孙大牛老婆湘莲。孙大牛本来是可以安全逃离火海的,因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和老婆湘莲住在四楼,他们也和员工一样从房间跑出来,挤在阳台上等待救援。可就在消防员架上云梯来解救他们的时候,湘莲却突然从阳台冲进了房间,此时房间里烈火熊熊,烟雾弥漫,她这个举动极其危险,简直就是在找死。孙大牛大喊着叫老婆回来,一边跟着她冲进了房间。原来,湘莲想起来放在抽屉里的十万元的现款没拿,但还没等她打开抽屉,大火已经将她包围了,孙大牛一把抱起老婆往外跑,可是火势太猛烈了,他的身上也被烧着了,后来他就摔倒在火海里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消防员救起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如果不是惦记着那十万块钱,我们怎么能被烧成这样?一切都是命!”孙大牛懊悔不迭,但他也能理解老婆的举动,毕竟十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对谁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诱惑,但大火无情,最后的结局是,那十万块钱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他们夫妻俩也被烧成了重伤。这一切他那个在上海读大学的女儿还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大变故,这孩子一下子能承受得了吗? 连杜兰都不敢想下去了,反正这绝对是一场人间悲剧,就发生在她的眼前!她从孙大牛的病房里走出来,又挨着房间去看那十个烧伤的员工,被烧伤的人看起来都那么令人触目惊心,烧坏的皮肤化开了一大块,露出红红的肉色,有的头发烧焦了,眼睑外翻,样子十分骇人。最严重的一位女孩,全身都是乌黑的,看不出脸孔了,好像一块刚从煤炉中掏出的黑炭。杜兰感觉胃里面翻江倒海,似乎要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走出病房门的时候,杜兰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刚才的一幕幕对她冲击真是太大了,长这么大都没看到过这么样的惨状,她在为这些女孩子的未来担心,一把大火从此将她们的青春还有以后的人生都给彻底摧毁了,这是怎样的一种残忍啊。 柳镇四合一的童装工厂店一定要整顿了,再这样下去还会发生更大的火灾,产生更大的人间悲剧!离开医院的时候,杜兰在心里说,几乎是狠狠地。可是她只是镇政府的一个小职员,没有任何决策权。不过,出了这么大事故,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整顿的契机,她相信镇上的领导们也已经走到一个抉择的十字路口了。 在医院走廊里,她差点和一个急匆匆赶来的男孩子撞了个满怀。男孩一脸焦急,跟她说了句对不起之后问道:“麻烦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孙大牛在哪一间病房里?” “知道的,在1205病房。他是你什么人?”她问道,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孩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是我表叔,听说他的工厂店失火了,我一口气赶到了现场,又听说表叔和表婶都烧伤了,就又赶到了医院。”男孩说,一脸的悲戚。 “你跟我来吧,我刚在他的病房里看过他。”杜兰说,转身领着男孩往1205病房的方向走去。 “你是镇上的杜领导吗?”这时,男孩认出了她。 “嗯,我不是什么领导,叫我小杜吧。”杜兰对别人称她为领导还是不习惯,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男孩问道,“你是……” “我叫李少阳,原来在柳总公司里的。”男孩说。 “哦,李少阳,我想起来了,你是稻草人公司的生产部主任。”杜兰眼睛一亮,问道:“怎么,你不在稻草人做了?” “早不在那做了。”李少阳脸色黯然下来,“我自己开了个小厂。” “哦,不错啊,自己创业更好。”杜兰说,想到了什么似的,“以后厂子一定要规范,四合一的工厂店真的不能再持续下去了,你表叔他们……” 杜兰说不下去了,她的心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进了1205病房,李少阳跪倒在孙大牛的病床前,喊了一声“表叔”之后,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孙大牛看到李少阳更是悲从中来,颤声道:“少阳,你表叔这下可全毁了!” 叔侄二人抱头痛哭起来,杜兰站在一边,也一个劲地抹眼泪。 突然从门外闪进一个人影,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李少阳跟前,然后一把抱住他,大叫道:“少阳,我可算找到你了!” 李少阳回转身一看,是春妮,他不由得惊得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在火灾现场看到你了。”春妮一脸兴奋地说,“可我刚要过去喊你,你一转身就走了,在街口你打了个车,我也跟着打了个车,就这么跟着来了,你没想到吧?” “春妮,别闹了,你看我表叔他……”李少阳从春妮的臂弯里挣脱出来,没好气地说,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这样的情况下也能闹。 杜兰不认识春妮,也觉得她做得有点过了,她冷冷地扫了春妮一眼,心想,人家经历着这么惨痛的事,她倒没事人似的瞎闹,真是不知好歹。 “少阳哥,我错了。”春妮被少阳一顿抢白,又看到杜兰冷冷的眼神,知道这不是在自己的家里,何况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严重烧伤的病人,她期期艾艾地拉了拉李少阳的手说,“可你知道,人家找了你多久吗?” “知道,知道,你好烦人哪!”李少阳甩开她的手,脸色都变了。 第九章 纠结 也许还没有一个小镇能有柳镇这样的关注度,它是全国有名的童装之都,据说全国一大半的童装都是柳镇生产的。它的外来人口超过了本地人口的好几倍,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人,这个小镇也不能叫镇了,从人口和建设规模两个方面去看,它都应该是一座县城才对,因此这里的镇长虽然也跟别的镇一样叫镇长,但其实掌管的权力不亚于县长,这里的书记也的确比别的镇书记高了一个级别,是区委常委,这是在行政级别上突出了柳镇的不一般,在南湖市所有的乡镇中,柳镇也的确显得有点鹤立鸡群,这是有目共睹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小镇在短短几年里已经上过好几次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了,而别的镇可能一辈子也摊不上一次在新闻联播中露脸的那种荣光。 这次柳镇又上中央台的新闻了,原因是那场惨烈的大火。这场大火惊动了省、市、区几级领导,也被央视的记者写成了新闻稿,播出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但传达给各方的压力却非常之大,南湖市委书记陈东生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对策,分管副区长王伟峰、柳镇党委书记洪光和镇长李猛涛都在会上作了深刻检讨。据说陈书记当时在会上捶着桌子说:“这次大火的教训极为惨痛,柳镇的童装产业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了,所有的四合一工厂店都要全面整治,彻底解决多年来存在的火灾隐患!” 火灾发生不到半个月,柳镇历史上一场空前绝后的浩大整治行动就开始了,市区两级的许多机关和部门都抽调了人员,组成几十个工作组,赶赴柳镇参加整治行动,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柳镇,一时间,柳镇的街头多了很多机关干部模样的人,三五个人一群,从这家工厂店出来,又走进那家工厂店,他们形色匆匆,每到一家店,都要查看店内的房屋结构以及防火设施等情况,然后由小组长出面和工厂店老板讲清政策,提出整改要求和完成期限,常常是小组长说得唾沫飞扬,口干舌燥,但工厂店老板们却反应冷淡,原因是要将生产区和生活区隔离,就要砌墙,安装防火门,有的还要在室外安装逃生楼梯,这需要不小的一笔钱,很多童装企业的小老板正在为童装的销路发愁,手上根本没有这笔闲钱。不少人在心里打算着,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应付应付了事。还有一些小老板直接对抗工作组,给他们脸色看,把他们往门外轰,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发生肢体冲突,整治行动开始不到一个星期,已经有几个工作组的成员在与企业主的冲突中受了伤。 消息传到市里,领导们都十分恼火。发生了那么大的火灾,对南湖市形象产生那么大的负面影响,竟然还有人敢对抗这次整治,真是吃了豹子胆,必须拿几个典型的企业主开刀。担任此次柳镇整治行动领导小组组长的区委副书记李东明特意赶到柳镇召开了一个紧急再动员会,他脸色严峻地在会上说,这次整治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没有任何退路,大家要迎难而上,多想办法,做好业主思想工作,在一个半月内要将所有的童装企业整治完毕,对整治不力者一律给予处分,大家别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我自己也把政治生命赌在这里了,整治不成功我就主动引咎辞职。 “一家企业没有整治好,我们就绝不鸣锣收兵!”李东明的话掷地有声,全场肃穆,一些原本想打退堂鼓的人改变了主意,大家终于意识到这次整治不是来玩玩的,是要动真格的。 这次再动员会之后,各小组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原来几个对抗整治的小企业主被叫到镇派出所约谈之后,也收敛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已经不敢阻挠工作组进驻他们的工厂店了。 紧接着,针对少数大型童装企业主对整治行动认识不清的问题,镇里分管童装产业的副镇长郭海山专门邀请了柳镇排名靠前的一二十家大型童装企业的老总到镇政府,开一个整治工作通气会。 那天是星期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柳笛接到杜兰打来的电话,通知她上午镇政府开个会。放下电话,柳笛在办公桌边呆坐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这次去镇政府开会,一定会见到那个人,而这个人她一辈子都不想见到,这几年来,她总是想方设法避免见到这个人,好像是一个伤口,不能去碰,一碰就得流血。 听杜兰的口气,好像这次会议非同寻常,跟眼下正在柳镇全面铺开的四合一工厂店整治有关。柳镇的那场大火也触痛了她的神经,那个孙大牛她打过交道,很憨厚很纯朴,来柳镇辛辛苦苦打拼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没了。四合一工厂店的弊端一直都很明显,但大家都为了省钱图方便,一直安于这种模式,她父亲的童装厂当初起步的时候,也是这种工厂店,那时候还要混乱,在她的印象中,那时候店里楼上楼下堆的到处都是棉絮布料,连楼道都塞满了,员工们都吃睡在她家店里的楼上,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想想她真有点后怕。虽然如今她的稻草人公司有了很宽敞的车间,但还没有做到员工住宿区和生产区完全分离,如果要达到上面规定的整治标准,得花好大一笔钱,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别人看她的稻草人红红火火的,殊不知鞋穿在谁的脚上,才知道硌不硌脚。 思忖了半天,柳笛还是决定去镇政府参加这个会议。她拎起坤包,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她坐进了自己那辆红色的凌志车,在发动车子的一刹那,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会不会碰上何天龙?杜兰说的是这次召开的大型童装企业主通气会,何天龙的跳蛋龙公司早已排名在柳镇童装企业的前十位之内,按理说,他一定也在被邀请的名单之中。 和何天龙坐在一起开会是什么感觉?想到这里,柳笛不禁感到头皮一麻,这个人也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一个人,如果有可能,她一辈子都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可是,今天可能就会碰见他,还可能是坐在一个圆形会议桌边,一抬头就能彼此看见对方,这将是令她多么尴尬的场面啊。 柳笛开着车子驶出了公司的大门,她的心却一个劲地在往下沉。想到与何天龙的恩恩怨怨,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人生有时候有许多的无奈,让你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那一切。 镇政府离得很近,十分钟不到,柳笛的车子已经驶进了镇政府的大门,她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停好了车子,发现外面的雨竟然下得大了起来,她打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巧的紫色雨伞,撑开,雨点啪啪地打在伞面上,好像一把把小鼓槌在敲击着她的心。她抬眼看了看气派非凡的镇政府大楼,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向大楼里走去。 会议室在八楼,坐上了电梯,柳笛的心还在纠结,仿佛一打开电梯门,那两个她不愿见到的人就会立马出现在她的眼前,让她无处可逃。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的圆桌边已经坐了一些人,柳笛发现自己来得还算早的。来了的人她几乎都是熟悉的,也难怪,在柳镇这个地方大家都做着童装,哪有彼此不熟悉的道理? 她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对他们微微地笑。她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她知道做生意更要人脉资源广,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这几乎是一个铁律,她们家做童装这么久,她从小耳濡目染,这个道理深深扎根在她心里。 她发现每个人的位子上都放着读牌,她找到了自己的读牌,同时很快也发现了“何天龙”的名字,不偏不倚,正好在她的正对面,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在心里说,这会还怎么开下去? 好在何天龙还没来,最好他有事情参加不了,那样她就不用这么尴尬地和他面对面了。 接近九点的时候,参加会议的人陆陆续续坐满了整个会议室,但何天龙迟迟没有现身,这让柳笛的心一直悬着放不下来,总感觉他会突然冲进来,给她一个措手不及。 在大家正热闹地说笑之间,郭副镇长走了进来,对在座的企业主们点点头,就走到圆桌中间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看见这个人,柳笛不禁浑身打了个颤,他还不认识她,她可认识他,他就是她母亲那个初恋情人,现在还和母亲藕断丝连,让她们的家不得安宁,让她父亲陷入深深的苦恼中。 她恨透了他,一辈子不愿见到这个人,没想到还是要和他这么面对面! “大家上午好!”郭副镇长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微笑着说,看上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看来他已经在官场混得游刃有余,“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商量童装厂整改的事情,前段时间发生的那场大火大家都知道了,损失惨重啊。你们都是柳镇成功的企业家,在这次全镇童装厂的整治工作中,我希望在座的能带个头,做个表率,给那些小企业主们看看,这次整治对柳镇童装的发展十分必要,意义重大,虽然会有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大家一定要从大局出发,为柳镇童装的长远发展考虑啊!” 郭海山的话不偏不倚,甚至还带着一点官腔,但他知道他这时候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有分量的。他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企业家,他们都是柳镇数得上的税收大户,但他们都要听他的,因为他是这个产业的分管副镇长。看到柳笛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是突然看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在他生命中占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即使到现在也没有丝毫的改变。“柳笛?难道她是柳岸的女儿?”没错,她就是柳岸的女儿,那么她也就是曹亚丽的女儿了,难怪这么像她?他分管童装产业之后,几乎将柳镇上有点规模的企业都跑遍了,但就是没有到过稻草人公司,他是不可能去的,他与柳岸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错全在他吗,当初如果不是那场误会,亚丽是不会嫁给柳岸的,他和亚丽可是青梅竹马的恋人。自从那次与亚丽的幽会被柳岸撞破之后,亚丽的生活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据说当时还被她读高中的女儿给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这个耳光彻底打碎了亚丽的心,她与女儿的关系也从此降到了冰点。这么说,眼前的这个柳笛就是打亚丽耳光的人,真的看不出这样一个秀气的姑娘会出此狠手打自己的母亲,要么就是对她的父亲太爱了,才导致这种失去理智的行为?郭海山想到这里思绪有点乱了,他不由得多看了柳笛两眼,发现她的目光也在冷冷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家都知道,最近的整治遇到了点阻力,连市里领导都被惊动了。”郭海山从柳笛那里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思绪说,“有几个小企业主公然对抗整治,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了。这次大火非常惨烈,死了几个人,还伤了那么多人,应该让大伙清醒了,咱们柳镇再这样发展下去,迟早还会发生更大的事,到那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全场肃然,郭海山喝了口茶,眼光在全场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听说,我们有一个大型企业的老总对此次整改也有一些不适当的言辞,这是很不应该的!在这种非常时刻,大企业更应该起表率作用,不应该鼠目寸光,盯着那点小利益,连大局都不顾。我们应该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对四合一工厂店以及防火设施不完备的企业进行彻底整治,这样柳镇童装的未来才能是一片光明!” 郭海山说到这里,情绪不由得激动起来,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这是他一贯军人作风的体现。以前在部队当连长的时候,他喜欢说一不二,转业到了地方,他收敛了不少,但仍然给人留下一种大老粗的印象。 郭副镇长的话音刚落,何天龙从外面匆匆地走了进来,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郭副镇长也一直看着他走到座位跟前,眼神里明显流露出几分不满,他向来开会不喜欢有人迟到。 “郭镇长,抱歉,抱歉,刚从上海赶来,高速上堵车了。”何天龙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对郭海山拱拱手,一连声地道着歉。 看见何天龙走进来的刹那,柳笛的脸一下子红了,而且是那种不可遮掩的红,漫过脸颊的红,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到了她的脸上,她感到整个脸都是火辣辣的。她想起身离去,但她不能这么做,她只好把头低下来,不再去看对面这个人。她恨自己太不争气,为什么看见他要脸红,应该是他感到羞愧才对啊,他抢走了她三百万订单,不念一点旧情,真是一条白眼狼! “天啊,柳笛也在!”何天龙坐下来还没回过神来,就一眼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柳笛,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碰在了一起,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又迅速地弹开了。两年不见了,她还是那么端庄大方,还是那么温婉动人,还是那么美丽沉静!万般的思念一齐涌上心头,朝思暮想的人就坐在他的对面,却又让他感觉隔着千山万水,曾经的浓情蜜意、山盟海誓都到哪里去了?这几年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曾经的两个热恋之人变成了陌路?看着她低下头的样子,他的心一阵阵痛,他多想冲过去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可是现实却是冰冷的,他与她再也不能回不到从前了,等会议一结束,他们又得天各一方。看到她的一刹那,他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唯一爱的,唯一思念的人就是柳笛,除了她,他心里再也不能容得下任何一个人,他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她,忍受着孤独与寂寞的折磨,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才是他一切痛苦的解药,但这个解药已经不再属于他。“柳笛,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他定定地傻傻地看着她,心在不住地泣血。 柳笛低着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感觉整个会议室的人一下子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何天龙,他俩狭路相逢,互相对视,由爱生恨,要决一死战。她挥舞着长剑刺向他,她要将这个负心郎一剑封喉。他却头一偏,身子一斜,躲过了她的这致命一剑,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还把脸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要亲她,真让她又羞又恼。 这哪里是在开会,简直是掉进了一个炼狱里。好吧,那就慢慢炼吧,柳笛在心里祈祷,这个倒霉的会快快结束。 第十章 困局 喜旺带着侄女小翠走在柳镇大兴路上,他东瞅瞅西看看,费劲地找着一家名叫“喜满多”的工厂店。他脸皮黑黑的,身体比较胖,两条腿走起路来有些摇摆,看起来像一只快要下蛋的鸭子。 大兴路是柳镇比较繁华的老街道,临街的门面房,几乎全被童装加工厂占据,门窗玻璃上贴着“快乐童年”“小黑熊” “尖尖角”“草裙子”等充满童趣的卡通图案和商标。每家店的门前,似乎都有堆积如山的打好包的童装,五颜六色的,十分醒目。有的店本就窄小的房间被裁床、缝纫机和各色布料、线团挤压得逼仄不堪。往里看,还可以看到几个工人正埋头在机器前,不停地忙碌着,好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小翠儿,你以后也得跟他们一样吃苦了,不像在家里那么舒服了。”喜旺回头跟小翠说了这么一句。 小翠的眼睛也不停地骨碌着朝四下里看着,好像没有听见她叔说的话。 “喜满多!叔,我找到了!”忽然小翠指着一块门头上的招牌兴奋地叫了起来。 “哦,就是这家,没错没错。”喜旺靠近一步,眯起眼看了看店招聘,点了点头。 喜旺领着小翠进了店门,却发现店里坐了好几个人,他一时搞不清谁是老板阿满,就问道:“请问谁是阿满?” “我就是啊,你找我有事?”一个背对着他的身材敦实的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 “哦,你就是阿满啊!”喜旺满脸堆笑,赶忙掏出中华烟给李老板递上一根说,“我叫喜旺,跟你是老乡,是何天龙何总叫我来找你的。” “哦,你就是那个开羊肉面馆的喜旺?”阿满接过烟说,“昨天何总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送侄女到我的厂里来上班。” “何总算是我的一个好哥们吧。”喜旺说,“他经常到我的面馆里来吃羊肉面,就认识了。” 阿满顺手拿过两只小竹椅,招呼喜旺和他的侄女坐下,对他说,“何总跟我是好兄弟,他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安排好。” “那太感谢你了。”喜旺起身双手握住阿满的手,使劲地握了两握。 阿满的老婆冬梅过来给喜旺和小翠泡了杯茶。小翠捧着茶,有点怯生生的东看看西看。她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黑黑的,人也比较胖,脸盘大大的,一双眼睛黑黑的,一看就是乡下来的那种女孩子。在阿满的工厂店里大多都是这样的女孩子,厂里的活比较苦,她们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就是吃饭的那点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干活,基本没什么娱乐活动。 “你侄女叫什么名啊?”阿满看了一眼小翠问道。 “叫小翠,我大哥的女儿。”喜旺堆着笑脸说,“读到初二死活不愿意读下去了,在家里呆了两年,也不是个事,我大哥就托我在柳镇给她寻份活做做,上次遇到何总说了这事,没想到何总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说他那公司暂时还安排不进去,让小翠先到你这里来锻炼锻炼。” “好啊,何总跟我像亲兄弟似的,有他一句话就行了。”阿满说,又看了一眼小翠,“就先让她学学缝纫吧,以后一个月也能拿到个三五千块。” “三五千块?!”喜旺惊得张大了嘴巴,这数目完全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 “以后还要更高呢,现在就是这个行情。”阿满叹了口气说,“我以前做印花的时候,一个铺布工的工资是五千,印花工是七千,调浆师傅是八千五,都包吃住,一天要四顿。现在做童装更厉害了,一个熟练的裁剪工月工资要一万五,不这样,你就招不到人,或者你招到了人,也留不住他们。” 喜旺说:“待遇这么好,我那羊肉面馆也不开了,到你这里找个活干得了。阿满,你看我干什么合适?” “那可使不得,我这里可用不起你这个老板,听说你那羊肉面生意好得很,是柳镇的一块名气不小的牌子了。”阿满说。 “哪有哪有,也就混口饭吃。”喜旺嘴上这么说,心里不免有几分得意。 阿满看着对小翠说:“这个活没啥技术含量,就是时间拖得长,有点累人,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小翠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累就累点,没啥关系,农村孩子没那么娇贵。”喜旺说,满脸透着喜色,能把他大哥女儿的工作安排好,他也算是对自己的大哥有一个交代了。 “等会带你们到车间里转转,还有三楼的宿舍也看看。”阿满说,“吃住全包,这几天随时都可以来上班。”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喜旺站起身说,“你们还有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车间和宿舍下次来看吧,小翠回去还要收拾收拾,明天我再送她过来。” 小翠也站起身,目光里多了一份喜悦,大约是工作定了心里也十分高兴。 “那好,你们先回去吧,我这里还要跟整治小组的王组长商量事情。”阿满上前握了握喜旺的手说。 喜旺这才醒悟过来,刚才一进门他就看见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一个头儿似的人正在说着什么防火墙、防火门的事,原来他们是整治工作组的人。他也知道,自从发生了那场火灾之后,柳镇上的大街小巷就多了一群陌生的从市里来的人,他们晚上也会到喜旺的羊肉面馆里吃羊肉面,聊的话题也是防火砖和防火墙之类的东西。喜旺不由得想,一夜之间,那些做消防器材的人要发了,这柳镇一万多家工厂店整治下来,单是防火门安装这一项,就得是一个天文数字。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的工作了。”喜旺说,回头招呼侄女,“小翠,我们走吧。” 待喜旺和小翠走出屋子,被晾在一边的王组长开了口:“阿满,不是我说你啊,都半个多月了,你家店里只砌了两堵墙,防火门还连个影子都没有,你这速度也太慢了,你是要拖我们整个组的后腿啊。” “王组长,这我知道。”阿满又给王千里递上了一支中华烟,带着几分委屈说道,“你们领导布置的任务我哪敢马虎啊,只是最近童装的销路不好,资金回不了笼,这水泥墙、楼梯、防火门啊什么的,哪一样不要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也是干着急没办法啊。” 王组长将眼睛一瞪:“阿满你哭什么穷啊,我就不相信你几个防火门的钱出不起。你总不会叫我们去给你买防火门吧?” “王组长,那到不会。”阿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说,“再给我点时间吧,我去催催人家欠我的货款,总能想到办法的。” “那我再给你一周时间,总可以了吧?”王千里斜坐在沙发椅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他定定地看着阿满说道,“这次整治上面的决心很大,我看你还是不要这么消极被动,还是早点按要求做好,我们什么都好说。” 王组长名叫王千里,是从市审计局抽调来的,在局里当着个副处长,快五十岁的人了,样子有些富态。他们这个组有七八个组员,分到的任务是一百多家工厂店,这些店分别位于大兴路、富强路和东盛路,比较分散,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整治,任务还是相当艰巨的。为提高效率,王千里将自己的这个小组再一分为三,每个小小组负责一条路,他自己则带着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主攻大兴路上的三十多家工厂店。 半个月跑下来,他觉得整条街上数阿满工作最难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每天他都带着两个小伙子跑个两趟,上午和下午各一趟,搞车轮战术,督促阿满抓紧整改进度,每次都要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阿满则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他采取的是蘑菇战术,嘴上答应,就是不见行动,每次都是好烟好茶奉上,搞得王千里想发脾气都找不着地方。 阿满呢,也有一肚子苦水。他是安庆人,大名李吉满,来柳镇做童装有七八年了。一开始是在人家的工厂店里打工,慢慢积累了点资本之后,他就出来自己开了个印花小作坊,回老家叫来了几个亲戚和老乡,没日没夜地苦干,几年下来终于有了点模样。后来他盘下了大兴路一家工厂店,正式做起童装来,员工也突破了三十人。但不久就遭遇到房租和工人工资大幅度上涨,十年前柳镇的店面租金一年是两万不到一点,现在同样地段同样面积的房子一年要二十六七万,足足翻了十五倍。十年前在柳镇裁剪工月薪是两千元,现在也翻了七八倍。销售额看着还挺惹眼的,但一算下来就是赚不到什么钱。他正在为厂子的利润发愁呢,上面又要来整治,按照达标的要求,各项费用一合计,起码得好几万元,他现在哪有这份闲钱呢?所以当王千里带着工作小组的几个人第一次到他店里的时候,他毫不客气地把他们给轰了出去。王千里他们第二天次上门的时候,他照样没有好脸色,还与工作组一个年轻的成员发生了肢体冲突,后来他被带到派出所,回来之后他就变得老实多了,毕竟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送走王组长几个人之后,回到屋里,阿满对着老婆冬梅不住地叹气,说:“这童装生意真的没啥搞头了,一天到晚累得腰酸背痛,可利润比刀片还要薄,房租和工人工资还一个劲地疯涨,现在又是今天这么整治,明天那么整治,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还不如回老家得了。” 冬梅反问:“回老家?哪有这么简单,咱们在柳镇这一摊子说搬走就能搬走的?” 阿满说:“真想回去还是不难的,咱们村子的龙章不是把厂子搬回老家了吗?咱厂子的工人差不多也都是老乡,干嘛要耗在柳镇这个地方?” “你是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你能跟龙章比?”冬梅白了阿满一眼,“人家龙章是弟兄三一起干的,在老家也有人给撑着腰,你回去了连个地皮都弄不到的。” “说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吧,”阿满不屑地反驳老婆,“我听说咱们老家那里都在招商,还建了一个工业园区,像我们这样的回去能给许多优惠条件呢。” “要回去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不要给别人看笑话。”冬梅没好气地说,“好不容易从咱们的穷地方出来了,刚打拼出个头绪来,你就要出什么幺蛾子?” “好好,咱们说不到一块,先不谈这个吧。”阿满见老婆没法说通,扔下这么一句,转身上楼去了。 傍晚的时候,李少阳和范海洋结伴来找阿满,为他表叔孙大牛在老乡中筹集植皮手术的费用。他和阿满是一个乡的老乡,平时也会因为生意经常见面,在柳镇也算是关系比较近的了。他表叔和表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植皮手术,费用高得吓人。镇政府为在大火中丧生的四个外来女工每人赔偿了二十多万,还承担了大部分烧伤者的治疗费用,但他表叔和表婶的治疗费用要他们自己承担,有人发话说,镇政府能做到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他表叔哪里还拿得出这笔巨额费用,他们四层楼的工厂店在大火中已全被烧毁,这些年辛苦打拼积累起来的家产毁于一旦。表叔一家一贯待他不薄,如今遭此大难,这时候他理所当然要站出来为他们奔走。 “满哥,我表哥真是太可怜了,一夜之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李少阳坐下来,茶都来不及喝上一口就对阿满说道,“我们想在安徽老乡中间筹点钱,给我表叔表婶做手术用。” “你表叔是太可怜了。”阿满说,“我和他的店都这条街上,我们虽然交往不深,但也算是很相熟的,他家出了这么大事情,我们能帮上点忙一定不会推辞的。只是我最近也是焦头烂额,外面的欠款都要不回来,各项开销却越来越大,每天一开门我就在为钱发愁。” “理解理解,今年童装生意都不好做。”李少阳说,“原来我打算也到镇上来盘一家工厂店的,但钱不凑手,看样子我还得在沙河村干上个几年。” 范海洋在一旁说道:“满哥的难处我们也知道,但不管多少还是支持一点吧,我和少阳这一路走过来,老乡们都还挺给面子的,捐的款也有个十来万了,虽说还是杯水车薪,但对少阳表叔他们一家也是雪中送炭了。” “那当然,我本来就有这份心的。”阿满说,“既然你们这么热心地在张罗这事,我就出一万块吧,再多实在也拿不出了,这还是我准备买防火门的钱,工作组天天都来催,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一万块?太好了,谢谢满哥!”李少阳听阿满这么说,一下子喜出望外。 “满哥,你真是热心肠人一个!”范海洋也满脸惊喜,这一路走来,老乡们捐款都很踊跃,但一下子出一万以上的还真不多见。 “一家有难八方支援,何况又是乡里乡亲的,我这是应该的。”阿满说,想起了孙大牛曾经在生意上对他的照顾,觉得这一万出得值。他做印花的时候,孙大牛的厂子每年都进过他不少的货,后来还把他的作坊作为定点供货方,让他没少赚钱,人都是要讲点良心的。 “真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这次我是真切感受到了。”李少阳说,脸色忽然又黯然下来,“只是筹集起来的款项跟我表叔表婶巨额的手术费用相比,还是相差了好大一截,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少阳,你可以向你那个做辅料批发、资产千万的丈人丈母娘去借上个一百万两百万啊,对他们来说,这点钱也是毛毛雨了。”范海洋看着李少阳打趣地说道。 李少阳的脸色一变,有几分不自然起来,他瞪了范海洋一眼说:“什么丈人丈母娘啊,人家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好意思去借钱?” “他们的女儿春妮不都和你住一起了,你还嘴硬?”范海洋嘿嘿一笑,挤兑着李少阳。 “哪有啊,她是在我的厂子里呆了几天,但我们之间啥也没发生。”李少阳说,这倒也是事实,春妮找到他之后,一定要跟他去看看他在沙河村的小作坊,还偏要住到他的出租屋里,他无可奈何只得让她住了几天,但为了证明春妮的这些过头举动只是一时冲动,好让她有时间清醒过来,他把出租屋让给了春妮一人住,他跑到一个员工的宿舍里睡了几晚。 “谁相信啊?”范海洋一脸的不屑,“人家一个这么有钱老板的千金上赶着你,你一个外乡的穷小子还会假装清高?” “海洋,你乱说什么。”李少阳的脸涨红了,争辩道,“我真不是装什么清高,我也很喜欢春妮,可你不知道她那个妈,简直就是母老虎一只,我担心要是跟她女儿有了什么关系,以后我就别想柳镇这个地方混了。” “好啊,少阳,你厉害啊,在柳镇榜上富豪的女儿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阿满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一点头绪来了,他很感兴趣地问道:“你那个丈母娘是谁啊,在柳镇做辅料的大户我们一般都知道的。” “春妮说她的妈妈叫廖红,你认识她吗?”李少阳看着阿满。 “是她啊,认识认识,我到她家不知批发过多少次辅料,怎会不认识?”阿满说,笑了起来,“少阳,你这个丈母娘可是一个女强人啊,在柳镇几乎无人不知,你要做她的乘龙快婿,无异于上刀山闯火海啊。” 李少阳讪讪一笑,说:“我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也没敢去想做她的什么乘龙快婿,只是她的女儿春妮在胡闹,我也没办法啊。” 范海洋看李少阳一副蔫蔫的样子,故意激他一下说:“少阳,我不一直看你都是激情满怀,要大干五年,把春妮娶回家么,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泄气了?” “你不懂,海洋。”李少阳垂下眼睛,看着地面说,“以前是这样想过,也开始创业了,但我表叔家遭遇这场大火,也把我的信心一下子烧没了。我不知道我那个小作坊还能撑多久,本来指望我表叔支持一下,到大兴路来开一个工厂店,现在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这倒也是。”范海洋说,眼神也掠过了一丝忧郁,大约是想到了他自己的处境,从他表哥何天龙的厂子里出来之后,他到现在还在四处漂着,只靠晚上摆地摊谋生,杜兰答应给他介绍公司还一直没有消息。 见两个年轻人情绪低落,阿满伸手拍了拍李少阳的肩膀说:“别灰心,你表叔的事,还有你开厂子的事,我们再慢慢想办法,俗话不是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走,我们去边上的馆子里喝上两杯,今天我请客!” 阿满站起身来,招呼着两个小老乡。李少阳和范海洋也站起身来,看看屋外,柳镇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第十一章 出击 将车子停在西湖广场的地下车库之后,柳笛和安雅从迷宫一般的地下车库走了出来。 眼前是宽敞的广场,周围的各色建筑和巨大的广告牌都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与瓦蓝的天幕交相辉映,散发着一种浓烈的现代都市气息。柳笛说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来杭州了,但每次来她的心都有一种深深的触动。大学四年,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是在这个城市里度过的。对这个杏花春雨、山色空濛的城市她向来怀有一种天然的钟情,它温婉、华贵,又端庄、妩媚,她不知道世上还有哪一座城市比杭州还具备一种脉脉的温情,你可以久久徜徉其中,在每一个角落里都能让心安歇在一种平和的状态里。随便走,随便看,这个拥有着一座世界上最美湖泊的江南城市让人总是走不完也看不完。 “杭州真的好美啊!”安雅仰头看了看蓝天白云感叹道,忽然又想起什么的问柳笛:“柳总,听说你大学四年都在杭州读的,像你这么美的女子,肯定有好多男生追吧?” 柳笛一笑,说:“大学是在杭州读的,可没你想象得那么浪漫,我当时都没人理的,像一只丑小鸭,每天独来独往。” “柳总你骗人,我才不信呢。”安雅看着柳笛疑惑地说,“你这么漂亮,会没有男生追?我要是男生,都会忍不住爱上你的。” “想当然了吧。”柳笛仍是浅浅一笑,“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我面部皮肤过敏,脸一见热就发红,还奇痒难忍,满脸的红点点,像个麻风病人,别人躲我来不及呢,还会来追我?” “哦,这样啊,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安雅将柳笛的脸看了又看惊奇地说。 “现在是看不出来了,当时很严重的,我都不敢去上课,整天躲在宿舍里,自卑的很。”柳笛说,“当时我们家条件也不太好,但我爸爸还是带着我到处求医问药,都没有什么效果,那段时光是我人生当中最黑暗的。” “大学四年都是这样吗?”安雅问。 “那倒不是,大三那年下半学期的时候,我脸上的皮肤奇迹般地好了。”柳笛说,“我也感到很奇怪,也许是爱的力量吧。” “爱的力量?”安雅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等待柳笛的下文。 “是的,有一个男孩闯入了我的生活,他叫杜淳,是读理工科的,一个很阳光的男孩,跟我还不在一个校区,我们是在一次老乡聚会上认识的,我们两家离得不是很远。”柳笛说,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后来,他对我说他第一眼看到我就喜欢上了我,可当时我面部皮肤过敏还很严重,一脸的红斑点,难看死了,我特自卑,所以当他说他爱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后来呢?”安雅问。 “后来我发现他是真心爱我的,就答应了他的追求。”柳笛说,转头看着安雅,“他在我最自卑的时候走进了我的生活,后来我的皮肤过敏也奇迹般的好了,你说是不是爱的力量?” “是啊,肯定是的。”安雅叫了起来,“这个男生是真的爱你,他很有眼光啊,知道柳总的过敏好了,就是这般花容月貌。” “算他有眼光吧。”柳笛嘴角漾起微笑,“后来说我漂亮的人越来越多,追我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我的心就给了他,虽然他各方面都不算出众。” “柳总,你的心好善良啊。”安雅偏着头看着柳笛问,“一直没后悔过?” “没有后悔过。”柳笛幽幽地说,“他可是在我最丑最自卑的时候看上我的,我当然要跟定他一辈子。” “可后来他去哪里了呢?”安雅问道,“我可从没听柳总说过这样一个人啊,也一次都没看见过,难道……” “后来,他死了,大四的时候,脑瘤。”柳笛说,声音有些颤抖。 “啊?!”安雅惊叫了一声,然后连声对柳笛说,“柳总,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不怪你。”柳笛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命,我们的缘分就是这么浅,上天带走了他,我再哭再喊,他也回不来了。” 安雅沉默了,她看见柳笛的眼角有亮亮的泪花闪动了一下。 两个人来到了西湖广场边一幢三十层高的白色写字楼下,坐电梯上了二十二楼。出了电梯门,安雅引着柳笛走到靠东面的几间办公室前,说:“柳总,这就是我们稻草人租下的五间办公室,将来我们的品牌设计和推广中心就设在这里,位置还是不错的,从窗口可以俯瞰大半个杭州城,你进来看看吧。” 柳笛跟着安雅一间一间办公室看过来,发现这几个房间装修得十分精致,每个房间的功能分得清清楚楚,办公桌及办公用品一应俱全,特别是用来进行品牌设计和策划的区域,到处充满着时尚和现代的气息,墙壁上还画了许多生动有趣的卡通画,童趣十足,比柳镇稻草人本部的设计室档次和品位不知道高了多少。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柳笛在设计室里一个玻璃桌边坐了下来,她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看着安雅说,“安雅,这设计中心的装修你可花了不少心思啊,而且速度这么快,两个月不到就完成了,我选你来打理这个设计中心,看来是选对了人啊。” “柳总看着满意就好,来的路上我心里还一直在打着鼓呢。”安雅说,在玻璃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白皙的脸上有一种释然的表情。 “真的很满意,今天这么一看,也坚定了我的信心。”柳笛说,看着安雅,“你也知道,在杭州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搞一个设计推广中心是很烧钱的,我爸根本就不同意,但我还是坚持迈出了这一步。这一步一定得迈,我们得有自己的品牌,否则我们早晚得被淘汰。现在我被米尼可尔的那个焦森要挟着,真是烦不胜烦,我不愿再做那个仰人鼻息的整天受气的小媳妇了。” “柳总,你真有志气,也很有远见。”安雅眼睛亮亮地说,“我在做销售的时候,对品牌特别有感触。没有自己的品牌,做得再好,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们稻草人的品牌虽然还不是那么响亮,但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只要我们好好策划推广,做成一个童装全国名牌是完全有可能的。” “把稻草人做成全国品牌,这就是我最大的梦想。”柳笛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语气也有几分激动起来,“天边的彩虹很美,也很遥远,就让我们的稻草人来追逐一下那天边的彩虹吧。” “追彩虹的稻草人?”安雅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太好了,那我们不都成了追彩虹的人了?” “对,我们都是追彩虹的人,这样的人生才精彩!”柳笛仿佛受到了某种感染,看着安雅说,“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招几个童装设计的人才,这个我还真没底呢。安雅,你有什么打算?” “柳总,这个我也考虑了。”安雅说,两双手修长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托着下巴,眼睛定定地看着柳笛说,“柳总还记得一个叫童琨的人吧?” “童琨?就是柳镇那个最厉害的童装设计师?”柳笛脑子一激灵,“他不是跳蛋龙的设计师吗?你想把他挖过来?” “对啊,我们稻草人要把他挖过来。”安雅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道,“我已经和他接触过,通过罗华的牵线搭桥,只要我们条件给足,他肯定会过来的。” “使不得吧,何天龙要是知道了……”柳笛皱起了眉头。 “柳总,你的心还是太软了。”安雅说,“何天龙能狠心抢走我们的订单,我们怎么不能挖走他的设计师?何况人才是自由流动的,以我们设计中心在杭州的条件,再开给他足够高的年薪,他一定会动心的。再说,罗华在背后也会帮我们的。” “你该不会答应了罗华……”柳笛的眼睛睁大,警觉了起来。 “没有没有,柳总你想哪儿去了。”安雅摆摆手说,“我没有那么轻易就答应他什么的,你想啊,只有把他的胃口掉得足足的,他才会对我言听计从啊。” “这个,我们回去再慢慢商量吧。”柳笛迟疑起来,她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在镇政府开会碰到何天龙的情景,对这个男人她真是爱恨交加,但这种暗地里以牙还牙的事情她还是做不来。 “柳总,我们这个设计中心现在急需人才,童琨是最好的人选啊。”安雅见她这种态度,有点急了。 “我们既然把设计中心设在了杭州,还是从杭州招人吧。”柳笛用手撩了一下刘海,说,“还有,我听说镇里打算举办全国性的童装设计大赛,到时候我们可以从获奖的人中挑选几个过来。” “柳总,我们招聘启事已经在好几个大型网站上挂出去了,估计招几个设计师是没问题的。”安雅说,“只是要等镇里的那个设计大赛,也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镇里要是重视的话,也快的。”柳笛说,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郭海山那张粗糙的黑黑的脸,她心里又生出了几丝恨意,怎么会让这种人来分管童装产业呢。 从写字楼里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柳笛和安雅在附近找了一家特色风味餐馆简单地吃了个中饭。柳笛想带着安雅到西湖的白堤苏堤上去走一走,自从大学毕业她就没去过西湖了,每次来杭州都是匆匆忙忙来了就回,另一面她也不想去触碰心中的记忆,她和杜淳谈恋爱的时候,经常会到西湖边散步,那是一段宁静的也是甜蜜的时光,现在却都成心痛的回忆了。不过,今天她却很想去寻觅一下和那个已经在天堂数年的男孩曾经在西湖边上留下的痕迹。她想,如果杜淳好好地活着,他们应该早已结婚了。 “好啊好啊,柳总,西湖我也好久没去了哦。”安雅一听要去西湖,一下子欢呼雀跃起来,对她来说,这完全是一种意外惊喜。 考虑到西湖边停车困难,柳笛决定不开车,两人打了个的,二十分钟不到就来到了西湖边。 初秋的西湖有一种别样的美,湖边高大的梧桐树叶微微泛黄,落了叶的垂柳别有风情。天空高远,远山如画,极目远眺,湖水微波荡漾,有数只船儿在水面上游弋,一切都是那么安宁祥和,人到了湖边心也不自觉地静了下来,这大约就是西湖的魅力所在吧。 “西湖好美啊,难怪这么多人都要来杭州看看它!”走到白堤上的时候,安雅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作欢呼状,样子十分可爱。 “安雅,你爱过一个人吗?”柳笛站在桥上,眯着眼看着渺远的湖面,沉思了半晌,问安雅道。 “柳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安雅拢了拢被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吹乱的长发,脸一下子红了。 “看你的样子,一定是爱过了?”柳笛问。 “高中的时候吧,是喜欢过一个男孩,算初恋吧。”安雅说,声音很轻。 “后来呢?”柳笛侧过脸,看了看安雅。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安雅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我只考上了老家一所普通的大学,我们就散了。” “就这么简单?”柳笛不甘心地问。 “是啊,初恋都不成功的。”安雅说,语气里还是有了一丝伤感。 “你这么能干,将来肯定会有好男孩来爱你的。”柳笛说,迈开脚步下了桥。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和杜淳第一次在湖边依偎着坐在长椅上的情景,那时候她脸上的红斑点还有很多,连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但杜淳却捧着她的脸好像看不够似的,难道他不怕那些可恶的红斑点吗? “柳总,你和那个男孩一定在这里散过步吧?”安雅走过来,挨着柳笛说。 “散过啊,我们常来这里。”柳笛说,目光透过光秃秃的柳树枝,看了看静静矗立在山顶上的宝俶塔,那个细细的塔尖好像一把剑,刺向蓝幽幽的天空。 “你们真浪漫,要是那个男孩……”安雅说,又意识到什么,把话压住了。 “他一点都不浪漫,理工科的都不大懂浪漫,但很细心,贴心。”柳笛笑了笑,好像在一瞬间,那些快乐的日子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暖男喽,现在女孩子都想嫁给暖男呢。”安雅说,抬头望着天空,“我以后要是嫁人的话,就要找一个知疼知热的暖男。” “罗华怎么样?他那么追你。”柳笛看着安雅,打趣道。 “别提他了,太轻浮了,就一个色鬼,我才不要呢。”安雅往地上呸了一口。 两人沿着白堤一直往前走,午后的暖阳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这时,柳笛猛然发现对面走来的一对男女,那男的好生面熟,她再一看,不禁吓了一跳,是柳镇小米兔公司的老总赵子轩,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很年轻也很漂亮,绝对不是他的老婆,他老婆柳笛认识的,打过不少交道。 在这里遇到熟人,还是这样一个状况,柳笛觉得很尴尬,她想头一低,走过去就得了,不想这时候赵子轩也认出了她,叫了起来:“柳总,你们也在这里啊!” “赵总,没想到在西湖边也能碰到你,这么巧!”柳笛只好停下脚步,跟他打招呼,眼睛不自觉地看了看他身边那个女孩,大约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好像还是大学生。 “你们来杭州开会的吗?”赵子轩问,他倒不在乎被柳笛她们撞到,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我们是来办事的,我在西湖广场那准备搞一个设计中心。”柳笛说。 “哦,这个想法好啊。”赵子轩说,“我这几天正想着去找你呢,我现在搞了一个网上童装销售平台,名叫智胜网,跟阿里巴巴合作的,我想把我们柳镇的童装企业都拉进来,你们稻草人肯定是我重点的合作伙伴了。” “啊,你现在搞网络销售了?”柳笛很惊奇。 “对啊,我今天到杭州来,就是到阿里巴巴总部谈这件事的,我还见到了马云。” “你见到了马云?!”柳笛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马云的大名她是早已如雷贯耳,但自己的公司一直没去碰网络,她的精力一直用在实体店的布局经营上。 “是啊,不过呢,他只跟我打了个照面,一句话也没说上,他太忙了。”赵子轩有点讪讪地说,“他们一个副总接待了我,对我的这个智胜网构想很赞成。” “智胜网,这个名字好啊。”柳笛看着赵子轩,心里很有几分佩服,“你脑子真活啊,我们柳镇的童装销售真要想点好办法了,我也想过要在网上销售,可对互联网我到现在还是一窍不通呢,你以后帮帮我吧。” “好啊,有你们稻草人支持,我这个智胜网会更有底气的。”赵子轩兴奋地说,“不瞒你说,现在柳镇已经有几十家童装公司在智胜网上安营扎寨了,前段时间,何天龙在网上都快把他厂子里库存的童装卖完了,柳总,你赶快加入进来吧。” “何天龙在网上卖童装?”柳笛一听到何天龙的名字,脑子就有点短路的感觉,看来他这些日子也一直没闲着啊,已经走在她的前头了。 “对,还卖得挺火的呢。”赵子轩说,似乎没有注意到柳笛情绪的变化。 “哦,这样。”柳笛若有所思,她对赵子轩说,“赵总,我们回柳镇找个时间再好好聊吧,我好多地方都要你帮忙呢。” “好的,回头我打你电话。”赵子轩说,转过身拉起那个女孩的手,“小娜,我们走吧。” 等他俩走远了,安雅忍不住走到柳笛身边说:“这个赵总,一看就是花心大萝卜一个,公然在西湖边泡小三啊。” “你瞎说什么啊,说不定那女孩是他们公司里的呢。”柳笛说。 “那也是小三啊,一看两人就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安雅说。 第十二章 突破 一大早,何天龙就驾驶着自己那辆宝马X6从上海市区出来,驶上了申苏浙皖高速。昨天下午他接到镇政府杜兰打来的一个电话,让他今天上午赶到镇上去开一个会,是关于举办童装设计大赛的。这个主题他还是比较感兴趣的,否则他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往回赶。 这条高速刚通车不久,来回四车道显得特别的宽敞和大气。这条高速他已经来来回回不知开了多少次了,他很喜欢在这条高速上开着车子风驰电掣的感觉,真的像风一样,好像整个世界这一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些天来,他整个人的确处于一种莫名的亢奋之中,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总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就醒来了。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网上销售竟然这么火爆,营业额每天都在翻倍地增长,一个月还不到,竟然将他们跳蛋龙所有库存的童装都销售一空了。可仅仅在数天之前,他还在为仓库里积压的大量童装发愁呢。 互联网真神奇啊,他以前一点没有意识到,它会有这么神奇的魔力,好像它长着无数双无形的手,可以随意延伸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这还得要感谢赵子轩,一开始赵子轩做智多网来游说他的时候,他还认为是不务正业,现在真的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拒绝,否则要让他后悔一辈子。 “品牌和互联网,这两个轮子,可以驱动一辆快车,助我奔向事业的顶峰!”何天龙手握着方向盘,心里念叨着这样的话,他感觉全身细胞都充满了活力。这些天来,他三天两头往上海赶,就是为了让“跳蛋龙”走出柳镇,要在上海成立一个集设计、销售为主体的分公司,将来要将营销设计中心都搬到上海,柳镇只是以生产加工和物流为主。这为“跳蛋龙”品牌今后进军一二线城市,与国际、国内童装大牌竞争做好准备。 他知道,柳镇的童装已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低、小、散”这些致命的弱点会将柳镇的童装拖入绝境,而没有自己的品牌让柳镇的企业主们永远处于利润的末端,只能挣点小钱,如同一个扁扁的三角形:柳镇一万家童装类企业大部分是小企业,年销售收入超过3000万元的只有100多家,处于尖顶部分的企业更是凤毛麟角,这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格局,现在广东佛山、福建石狮的童装都发展得如火如荼,柳镇如果不变革,早晚得被整体淘汰。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跳蛋龙”如果不未雨绸缪,积极寻找突围的机会,下场也会是一样的。 机遇总是给有准备的人,三四年前,他冒着极大的风险贷款100多万盘下了一个别人遗弃的厂子,当时好多人都骂他疯了,当时他的确也处于疯狂的边缘,与柳笛的恋情告吹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他的神经犹如一根细细的钢丝,再稍稍一用力就会被绷断了。也像是一只不堪重负的骆驼,好在那最后一根稻草始终没有落下。他盘下来的童装厂活下来了,并赶上前两年童装发展黄金期,企业的规模成几何级数膨胀,现已跻身于柳镇十家发展最好的企业之一,他一个外来打工者,短短几年时间,摇身一变成为柳镇乃至南湖市成功的企业家,这一切的发生他现在想起来还跟在梦中一样。眼下他的跳蛋龙又走到了另一个重要关口,这次他移师上海,也是一步险棋,成,企业将跃上一个更大的平台;败,则连原来的老本都要搭进去。但他其实没有多少退路了,这步棋不走,可能会死得更惨。 一个半小时之后,何天龙驾着宝马车在南湖南出口下了高速,沿着南柳大道直向柳镇驶去。他抬腕看了看表,才八点多一点,会议九点开始,时间还很充足,这次不会迟到了,否则郭副镇长又要对他不满了。 这次会议的地点不在镇政府,而是放在了柳镇的悦来大酒店,何天龙将车子开到酒店的停车场上,拎起皮包脚步矫健地走进了酒店。 在五楼的会议室里,他看见童琨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上前和他握了握手,说:“童总监,你都到了啊。” “何总,你从上海都赶到了,起得肯定很早啊。”童琨连忙起身,使劲地握了握何天龙的手。 “上次开会迟到了,被郭副镇长批评了,今天早上把闹钟定到了五点钟。”何天龙将皮包放到桌子上,在位子上坐下来,舒了口气说。 “你现在是柳镇知名的企业家了,郭副镇长不敢把你怎么样的,他说不定还要求着你呢。”童琨说。也许是搞设计的,他完全是一副艺术家的派头,留着八字胡,脑后还扎着一个很滑稽的小辫子,一双陷在肉里的小眼睛,不时地闪着精光。 “千万不能这么说,”何天龙摇摇手说,“人家郭副镇长是领导,我们只是干活的,他们领导叫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呵呵,何总什么时候也变成马屁精了啊?”童琨笑了起来。 “不成马屁精不行啊,现如今的领导不管大小都是爷,得罪不得的啊。”何天龙笑笑说,他跟童琨之间有微妙的关系。童琨是知名童装品牌“诺亚”的设计总监,在柳镇的设计圈赫赫有名,很多家公司都争相聘请他做产品设计,何天龙也以高薪和他签了两年的合约,让他设计更多新款的童装,帮助跳蛋龙的童装款式升级换代。 “何总,你有这样的认识,将来你的企业还要做大。”童琨说。 “那都还要靠童总监多多提携啊。”何天龙说着,掏出中华烟,给童琨递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帮他把烟给点着了。 “何总放心,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童琨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说,“我的判断应该没错,你的跳蛋龙公司还要往上走,如果你在上海的设计营销中心成功了,那柳镇的这些童装企业都没法跟你比的。” “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在尝试,心里没底的。”何天龙自己不抽烟,他将中华烟放进包里说,“大家都在想办法打突围战,谁是最后的赢家都说不好,最好是大家一起度过眼下这个难关,让我们柳镇的童装真正走向全国,成为响当当的品牌。” “何总,你行的,我看好你。”童琨又吐了口烟,眯着眼看着何天龙说。 两人正说着,又陆陆续续进来一些人,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不是搞童装企业的就是负责童装设计的,一会儿就来了二三十人,把会议室一下子坐满了。 郭海山带着柳镇童装产业处汪主任、杜兰是最后进来的,他们一坐定,会议也就开始了。郭海山让与会人员先谈谈柳镇童装设计的现状,主要是要把突出的问题提出来,然后能对症下药,将这个要命的短板补补齐。 大家静默了一会,似乎都不愿意第一个发言,郭海山就点名童琨,要他先开头一炮,毕竟在柳镇童琨在设计方面算是权威了。 童琨被郭副镇长点将,就清了清嗓子说:“那我先说两句吧,权当是抛砖引玉。设计人才是目前我们柳镇需求最迫切的人才。柳镇现有的设计师流动于各企业间,稳定性较差。” 大家屏息听着,童琨继续说道:“另外,柳镇童装的出款速度普遍高于其他地区,一星期冬装平均5个款,夏装则高达8个左右。高产之下也就意味着原创力量的缺失。怎么这么说呢,因为据我看来,柳镇的设计,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改版’。一般企业大部分是老板或老板娘做设计总监,以买手的形式关注流行趋势。而设计师基本都是根据老板所提供的流行面料、流行色彩或样衣进行再度创造,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创,这样下去很危险的。因为如果说模仿抄板还能让企业在产业初期尝到甜头,随着童装品牌消费时代的到来,柳镇乃至国内童装企业更多地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童琨的话音未落,何天龙接上话头说:“童总监说得太对了,目前柳镇童装产品开发设计更多的是一种借鉴和组合。大企业借鉴组合欧、美、日、韩、中国港台的童装设计,中小型企业则多是盯着大型企业的新产品出笼。这是不自信的表现,最终也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何天龙的话让郭海山不住地点着头。汪主任说:“何总说的对呀,我们柳镇绝大部分是中小童装企业,制造环节利润只有15%左右,80%以上的利润在前端的研发和后端的营销环节,但我们的企业只有生产优势,没有品牌附加值,面临着销售渠道和品牌的瓶颈,该是打破瓶颈的时候了!” “对,打破这个瓶颈靠什么?”郭海山眉毛一扬,习惯性地将拳头在桌子上一墩,然后大声地说道,“靠设计,靠会设计的人才!” 郭海山的话音一落,大家都使劲地鼓起掌来。 掌声落定,郭海山客气地请在座的设计师们轮流发言,大家的发言都比较尖锐,直指柳镇童装设计的软肋,其中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拿过话筒的时候,情绪有点激动,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她说:“我可以毫不客气地说一句,我们柳镇的童装都太老土了,做工也很粗糙,现在都什么年代了?90后提出一个口号:要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像我们柳镇大多三合一作坊里生产出来的童装,说难听一点,就是大路货,一点不上档次,在农村可能还有点市场,在城里早晚得被淘汰!” “哦,你刚才说的90后的口号我很感兴趣。”郭海山看了那个女孩一眼,不觉眼前一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的?” “我叫朱茜儿,草芽儿公司搞设计的。”那个女孩答道,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起来有几分卡哇伊的感觉。 “朱茜儿,草芽儿,这两个名字都好。”郭海山看着那女孩,微笑着说,“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想法多,跟得上潮流,不比我们这些老古董,想什么问题都跳不出以前的框框,看来我们这个童装设计大赛得真得由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操持,才能搞出新意来。” 杜兰看看那个女孩,发现她的脸微微地红了。她又侧过脸看了看郭海山,发现他看那个女孩的眼神有点直勾勾的。女孩的发言固然精彩,但可能还是她那漂亮的脸蛋吸引了郭副镇长,以后那个什么草芽儿公司郭副镇长调研的频率肯定比其他公司高得多。分到柳镇这两年,只要是上班时间,她都得和郭副镇长打交道,她觉得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色了,看到年轻一点的女孩就像见到了猎物一般,总是不弄到手不罢休。她呢,不算那种很漂亮的,但在很多男人眼里还是属于那种有魅力的女孩,她身材好,皮肤白,单这两点就对男人有致命的诱惑力,郭副镇长更是把她视为囊中之物,做过无数次的试探,无奈她性格倔强,不肯就范,郭副镇长也十分无奈,只好先小火慢炖着,他也许在心里笃定,她早晚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想到这里,杜兰轻轻叹了口气,思绪也飘远了。人都说爹妈不能选择,这领导也是没有选择,运气好跟了一个对你好的领导,你仕途上会顺风顺水,平步青云;要是运气差跟了一个对你不好的领导,那天天给你小鞋穿的滋味可不好受,拍桌子走人痛快是痛快了,但往哪里走可能还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调到市里去,什么单位都行,就是不要呆在柳镇,镇上的工作太忙了,千头万绪,她都记不得自己多长时间没有休息天了,真的是五加二,白加黑,有时候回到家里,倒在床上就不想起来了。男朋友顾浩已经和北京的一家大公司签约了,她不会去北京的,她和他的几年恋情也算是彻底完了。她的心每天都空荡荡的,不能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整个人就有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最烦心的事是几乎天天都能受到男人的骚扰,除了郭副镇长,镇政府里还有几个男人对她也很有兴趣,给她打电话,发短信,有的直接跑到她办公室,让她不胜其烦。她总是拉下脸,不给他们好脸色看,久而久之,她感觉自己都不会笑了,可原来读大学的时候她可是个开心果啊,笑容好灿烂的。社会真是一个大染缸啊,她想洁身自好真的好难,别的人不说,得罪郭副镇长肯定没有她好果子吃,前晚的一个饭局,郭副镇长又带她去了,回来的路上和她一起坐在后排,借着酒劲对她动手动脚,一只手都隔着衣服摸到她的胸了,要不是她态度坚决,他还会得寸进尺,看来她真的要下决心离开柳镇了,哪怕公务员这个饭碗不要了。 “小杜,你也说两句吧。”在杜兰神思恍惚的时候,郭海山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是很亲近的那种。 杜兰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我没什么说的,今天主要是带耳朵来听的,向行家们学习。” “我们小杜总是这么谦虚,她其实也是一个行家了。”郭海山笑笑说,不再勉强杜兰,他环视了一下会场,接着说道,“刚才大家的发言都非常好,对我很有启发,从今天起我们就开始启动柳镇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小组,在座的各位都要为这个大赛尽心出力啊!” 何天龙带头鼓起掌来,但他心里有一个疑问,他发现柳笛没有被邀请来参加会议,在柳镇她算是品牌推广方面一个很活跃的人物,没有道理不请她来啊,要么其中就有什么隐情?一想起柳笛,他的心就被什么揪住了似的痛,那天的会上碰到柳笛,从她看他的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他读出了她对他的怨恨,一定是为了三百万订单的事,她一直以为是他抢了她的生意,可事实是日本那家公司一开始和稻草人谈的合约,但后来他们对稻草人童装的几个款式不是很满意,转而找到了他们跳蛋龙很顺利签了单,当时得知这家日本公司前面一直在和稻草人接洽,他还犹豫了半天,怕柳笛产生误解,但她果然误解了。她不知道当时即使他不签这个单,日本人也会去和别的公司签,这样一个大单他没有理由让它跑掉的。不管怎么说,他和柳笛之间的那层坚冰又结了一层,恐怕这辈子都融化不了了。 散会之后,何天龙正要和大家一起去吃饭,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助理打来的,他拿起手机接听,助理的语气急急的:“何总,大事不好了,李伟昨天‘跑路’了! “什么?李伟跑路了?!”他头脑里就嗡的一声,感觉遭遇了雷劈,整个人一下子僵掉了。李伟是他的好朋友,也是老乡,童装生意做得不错,两年前又开了一家娱乐会所,投入了不少的钱。两个月前他为李伟在银行贷款八百万作了担保,李伟这一跑,他肯定脱不了干系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我是他的好朋友啊!”何天龙慢慢垂下拿着手机的手,喃喃地念叨着,他感觉全身发软,眼前发黑,脚都站不稳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个晴天霹雳,仿佛有一个恶魔突然降临在他的面前,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一口吞掉。 第十三章 繁生 柳笛将雷克萨斯停在沙河村口,下了车,当她往村里走的时候,突然产生了一种进入时光隧道的恍惚之感。这个村到处隐隐地响着一种哒哒的声音,好像一个庞大的隐秘的部落,看似与外界完全隔绝,但在暗地里又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说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她知道,这个村与一般的村庄不同,这里的数以百计的童装加工小作坊,像蜂窝一样分布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那巨大的又是隐隐的哒哒声就是从那些角落里发出来的。 二十多年前,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但那哒哒的声音就一直伴随着她,没日没夜的,好像金兜村边上的小河水,无始无终地流着。那时候,她的父亲和母亲就开了一个童装家庭作坊,老爸裁剪,老妈踩缝纫机,爷爷奶奶打打零工,像模像样做一年,能挣二十多万元。一两家靠做童衣发家致富了,邻里亲戚便蜂拥而上。仅过十年,柳镇的童装已在国内市场占有一席,和福建石狮、广东佛山形成鼎足之势。谁能知道,柳镇的童装是脱胎于石狮和佛山这两个地方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有柳镇人偶然发现了童装市场的火爆,到石狮、佛山买了几件流行的童衣回来,家里人里外翻开一看,惊讶地发现,这种衣服太好做了,一家人立即拿起了剪刀。让许多人想不到的是,这一剪,在数年之后,竟然剪出了一个闻名遐迩的童装之都。 现在,她已从一个懵懂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大型童装企业的老总,但柳镇的童装产业却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怎么走也走不出去。除了极少数像她们稻草人这样的厂家开始走品牌路线,大部分童装厂仍是家庭作坊式,这种童装厂注定不可能有很大的规模,在柳镇,拥有五六间门面的童装厂已经算大厂,两三间门面的童装厂比比皆是。而像沙河村这样的地方,则慢慢成为了“夫妻队”加工厂聚集之地,并且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作为一个在童装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柳笛对这个过程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时一般规模的童装厂,通常三五天就要完成一批货,几千套。快手一天可以制作二十件成衣,慢手连十件也不到,以这样的速度,作坊式的童装厂不可能在三五天完成一批货。于是,另一种专门制衣的作坊出现了,他们不打样,不裁剪,只管从镇上的童装厂拿来成捆裁好的布料,加工成衣后交回,计件赚取加工费。开加工作坊的,多是以前在童装厂打工的工人,原来的老板们即使开出比以前高得多的工资也留不住他们,因为他们的心里已经装进了这样的念头:一要自由,二要自己当老板。 柳笛对这样的员工相当熟悉,他们来自于贵州、四川、安徽和河南等地,起初来到柳镇之后,都是先找了一家厂子落脚,每天在缝纫机前手脚并用劳作,虽然能赚到钱,但感觉不自由,老觉得自己像一台流水线上的机器。为了赶货,有些童装厂的老板还会逼他们每天7点就上工,一直干到深夜,活多的时候,每天要干18个小时。不少人渐渐对“吃饭狼吞虎咽,喝水争分夺秒”的生活厌倦了,他们决定和同样在童装厂打工的妻子单干。从厂里拿货回家干,干的活跟在厂里一样,但是有人身自由,干多干少自己决定。一般是几对年轻夫妻搭伙,在柳镇边上类似沙河村这样的村子里租一套有五六个房间的楼房,每对夫妻一间卧室,厨房共用,其他房间作为制衣“车间”。几台单价三四百元的二手缝纫机,再买些零七碎八的针线辅料,一个简陋的制衣作坊就这样开工了。这样的童衣作坊,在柳镇被形象地称为“夫妻队”,最小的,只有一对夫妻。但更多的是由亲朋好友几对夫妻组成的“小公社”,小孩、父母同来,夫妻家人朝夕相处,自由掌控上下班时间,同时还能照看小孩和父母。每件衣服的加工费不等,复杂的一件十几元,简单的两三元。一般“夫妻队”每月人均收入三四千元,跟在厂里打工相差无几。柳镇的大多数童装厂将九成的加工任务都交给“夫妻队”,没有成千上万个“夫妻队”,柳镇的童装生产规模,不可能做到这么大。 她的稻草人背后也有一大批“夫妻队”辛勤劳作的身影,这是柳镇童装的特色,也是盘旋在柳镇的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靥。柳笛一边往村里走,一边在心里想,这如同是饮鸩止渴,如果不改变这种局面,最后必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连李少阳都混到沙河村来了,他还把春妮给引诱……如果春妮和李少阳结成了“夫妻队”,整天躲在沙河村这样简陋的房子里,她那个心高气傲的舅妈肯定要气得发疯的。”想到这里,柳笛心里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真是什么滋味都有,李少阳当初离开稻草人的时候,她很是舍不得,他可是她公司的生产主管啊,已经跟了她三年,什么都是熟门熟路,等于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才一个,说走就走了,这损失她找谁去理论?都是她那个舅妈,非要赶到厂里羞辱一顿李少阳不可,你女儿在追人家哎,你怎能怪到人家头上? 上次李少阳现身大兴东路大火现场,让春妮给发现了,这下好了,春妮粘着他再也不松手了。眼下,不管她舅妈如何要死要活,春妮似乎已经铁了心跟李少阳在沙河村呆下来了,似乎已成了事实上的“夫妻队”,她不禁纳闷,这爱情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能让春妮这个疯丫头置一切都不顾了呢? 此番她到沙河村来找李少阳,就是受了舅妈之托,要她无论如何都得把春妮带回去。她太知道她这个表妹的性格了,是个认定了什么九条牛都拉不回的主儿,对完成这样的任务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除非要李少阳配合劝说,毕竟李少阳在她的公司里干过三年,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许能帮她说上几句的吧。 柳笛走到一个巷子的岔路口时,正不知道往哪里拐,巷口里突然闪出一个身影,对她喊道:“柳总,我的加工厂在这边。” 柳笛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李少阳,她笑着说:“少阳,你不出来接,我还真找不到呢。” “柳总,我肯定要来接你的啊。”李少阳一边给柳笛引着路,一边高兴地说,“接到你的电话,我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我都好久没有见到柳总你了。” “离开公司,没生我的气啊?”柳笛说,看了看身边这个阳光大男孩,心想难怪表妹会爱得那么痴,李少阳的确高大俊朗,如果给他一个机会去演个影视剧的男主角,说不定他要成大明星的。可是命运就是这样,他这样出色的男孩现在却不得不躲在沙河村这样的地方做着童装加工的活。 “我怎么会生柳总的气呢,我离开你们公司,又不是你逼我走的。”李少阳说,“柳总一直待我很好的,来沙河村的这些日子真的很怀念在稻草人的三年时光,可惜没法回去了。” “你回来啊,我很欢迎呢。”柳笛说,跟着李少阳走进了一座院落的门。 “可我不能回去啊,春妮她妈……”李少阳为难地说,他带着柳笛上了二楼。 这个院子里有一座五层的楼房,二楼是李少阳的办公室。柳笛还没进门,春妮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冲她大声喊道:“姐,你来了啊!”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啊,躲到这个地方来,家都不要了!”柳笛故作嗔怪地瞪了春妮一眼,她发现春妮变黑变瘦了,不禁心疼起来。也难怪,一个富家千金一直养尊处优的,一下子来到这个贫民窟一样的加工厂里,吃的喝的肯定跟在家里没法比,可能还要没日没夜地干活,能不变黑变瘦吗? “姐,我没有不要家啊。”春妮拉住柳笛的手,把她一个劲地往屋里拽,“你还不知道我老妈那个脾气啊,我先在这里躲一阵子再说。” 李少阳的办公室很简陋,中间放了一张破旧的老板桌,上面摆放了一台电脑。桌子对面靠墙放了一圈黑色的沙发,也是旧的,靠背上都破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来,一看就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屋子的几个角上都堆放了一些包扎起来的童装,显得凌乱不堪。 柳笛在沙发上坐下来,李少阳倒了一杯茶递给了她。柳笛左看右看,说:“少阳,你在这里有没有觉得和以前有反差啊?” “柳总,反差肯定有啊,而且很大。”李少阳把老板桌后的椅子往外拖了拖,坐下来看着柳笛说,“以前我在你们稻草人,办公室又大又气派的。” “那你想不想回去啊,我们公司现在特别需要你!”柳笛说,眼睛盯着李少阳,她真希望他能跟她回去,这样就一举两得,李少阳回到稻草人,春妮自然也就跟着回去了。 “不想回去,也不能回去。”李少阳搓了搓手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有一大帮子人,除了原来跟我干的几个老乡外,我的舅舅、姑妈、表哥、表妹他们都来我这里干活了,我们这栋楼人都住满了。我回去了,他们怎么办?再说,我既然出来了,就想干一番事业,现在虽然还比较艰难,但毕竟已经有些基础了。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去镇上开个工厂店。” 柳笛听他这样说,神色不禁黯然下来,她思忖了片刻说:“其实你出来创业我是很支持的,我们家当初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凭你的才华,将来做得肯定不会差,我看好你。只是你和春妮的事……” “姐,你今天来是不是当说客的啊?”春妮不高兴地打断了表姐的话。 “妮儿,让你姐把话说完。”李少阳瞪了春妮一眼,春妮嘟着嘴巴不吱声了。 柳笛被表妹的一句话噎了一下,她有点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其实我舅妈的做法我一直也是不赞成的,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恋爱自由,你们俩真的很般配。再说少阳这么有闯劲,将来你们的日子肯定不会差的。我舅妈的脑筋太死了,难怪春妮对她不理不睬。” “姐,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吗?”春妮一听,跑过去激动地搂住柳笛的肩膀说,“我就知道,还是姐你最懂我最疼我。” “去去,我在表扬少阳呢,又没表扬你。”柳笛推开春妮的手,看着她说,“你这丫头胆子太大了,一个姑娘家说跑出来就跑出来了,我要是你妈,我也不会轻饶你的。” “可你是我姐啊,不是我妈。”春妮又搂住了柳笛的肩膀,撒起娇来。 “可你妈交给了我一个任务,今天一定得把你带回镇上。”柳笛叹了口气。 “我不回去,回去就得遭我妈的洋罪。”春妮说。 “阿姨知道我这个地方了吗?”李少阳有点紧张地问道。 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柳笛不禁一笑:“她不知道你在沙河村,我一直没告诉她,要不她早就来找你了,但她是知道春妮和你在一起的。” “哦,谢谢柳总。”李少阳感激地看着柳笛说。 “姐,你可千万别把这个地方告诉我老妈啊,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过来找我拼命的!”春妮的脸变了色,看着柳笛有点紧张地说。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要说还不早跟你妈说了。”柳笛看春妮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顿了顿,她说,“我舅妈既然叫我来做你们工作,我就这样回去可不行,我看这样吧,你们俩跟我回去一趟,去见见我舅妈。” “什么,让我去见阿姨?!”李少阳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去见春妮的妈。”柳笛轻启红唇,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吟吟地看着李少阳打趣道,“女婿总是要见丈母娘的嘛,老这样躲着也不是个事啊。” “姐,你不会把我们都卖了吧?”春妮一屁股坐到柳笛身边,紧贴着她的身体说,“姐,你是知道我的,我妈要是还不肯接受少阳,我就不认她这个妈!” “姐怎么把你卖了,姐一直都是支持你的啊。”柳笛抚摸了一下春妮如瀑的黑发,很贴心地说,“现在你要跟你妈死扛不是明智之举,我看啊,你自然死心塌地跟了少阳,不如就为他的发展多想办法,他发展好了,你们之间的差距没有了,你老妈肯定就不反对你们在一块了,是吧?” “我不是在支持他了吗,吃住在这里,这里的活我也都干的。”春妮说,看了李少阳一眼。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柳笛摇摇头说,“少阳要有一个大发展,不能老窝在沙河村这里搞童装加工,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钱。” “姐,你的意思是……”春妮睁大了眼睛,看着表姐。 “妮儿,我问你,少阳现在最缺什么?”柳笛看着春妮。 “缺钱啊,这些天他天天都在为钱烦恼呢。”春妮说。 “这不就对了,少阳最缺钱。”柳笛拉过春妮的手,捏了捏说,“他得把厂子搬到镇上去,最起码要开个工厂店,这样才有模有样,后面才会有一个好的发展。少阳,你说我说的对吗?” “对对,柳总简直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李少阳连连点头。 柳笛转过头又看着春妮问:“那么现在谁有钱,还有很多的钱?” 春妮傻傻地看着柳笛:“谁啊,我不知道啊。” 柳笛伸出手,用手指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笨死了,你老妈呀。” “啊,你是说要我老妈拿钱给少阳?”春妮的眼睛又睁大了好多,“这个想法也太疯狂了吧,向我妈拿钱,那不是与虎谋皮嘛。” “只要你俩跟我回去一趟,见到你老妈,剩下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柳笛很有把握地说。 “姐,你说话算数?”春妮说。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的?”柳笛说。 “妮儿,那就听你姐的吧。”李少阳看着春妮说,眼神里有一种明显的期待。 “好,姐,我听你,回去见我老妈,带上少阳。”春妮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 第十四章 暗战 下了高铁,从南湖站走出来,安雅抬起头看了看车站广场对面的远山,那儿正有一轮红红的夕阳在慢慢沉落,天际间飞起一大片绚烂的晚霞,好像五彩缤纷的衣裳铺满了天空。夕阳很美,美得令人隐隐的心痛,毕竟见到这美丽的夕阳代表生命中的一天将要逝去,再也不会回头了。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浓浓的孤独感,她感觉总是一个人在奔波,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高铁上,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但所有的城市都不能安放她这颗漂泊的心。她好像一个影子,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像一只疲惫的鸟儿,不停地飞啊飞,她真的有点累了,可担任着稻草人公司的营销副总一职,又让她无法停止自己奔波的脚步。 这时,她的手机嘟的一声,来了短信,她点开一看,是罗华发来的:到站了吗? 她回了一条:刚下车。心想罗华真挺黏人的,打她从武汉上高铁就一路发短信没停过,让她不胜其烦。她有时候会想,要是罗华是她喜欢的人多好啊,可造化总是弄人,她一点都不喜欢罗华,每次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罗华总是动手动脚,这让她特别反感,罗华的手一碰到她身上,她浑身就像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但她知道,罗华很执着,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她因为某种原因又不能完全拒绝罗华的邀请,现在是更不能了,罗华那里有许多她需要的东西在。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五点半开好会就可以出来了。” 罗华回过来一条信息,安雅知道他今天在市里参加一个会议,估计会也没什么心思开,差不多都在给她发短信了。 又是吃饭!安雅叹了口气,她知道吃饭只是罗华的一个借口,吃完饭肯定要请她去喝茶,然后又对她动手动脚,她的防线被他屡次冲击,都快守不住了。 她打了辆出租车,坐到车上,手里拿着手机还在犹豫,在答应和拒绝之间徘徊着。 “晚上我有重要的消息告诉你。”在她犹豫的当儿,罗华发来了一条诱惑短信。这是他一贯的招数,可谓是看准了她的软肋,对症下药。 “好吧,在哪里吃?”她终于回了一条。罗华这句话对她的确有不小的诱惑,也许他是要透露跳蛋龙公司里一些机密,最近她也听说何天龙有很多动作,准备移师上海,她也需要罗华提供更多的信息,好让柳总能提前应对,杭州的设计中心也可以及时在布局上作出调整。 “银泰城,吃鲈鱼,怎样?”罗华很快回了一条。 “好吧。”她回了两个字,就疲惫地放下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太疲劳了,老是出差,一直折腾,感觉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在银泰城的边上下了车,安雅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五楼,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很闹的鲈鱼馆,罗华请她在这里吃过几回,那独特的味道令人难忘。店门口摆着的两排黄色塑料凳子上已经坐了许多在等待翻桌的人。因为生意太好,里面的桌位总是不够用,来迟的人就得等,有时候要等一两个小时也不一定轮得到。 安雅在一个空着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给罗华发了一条短信:我已经到了,你来了吗? 罗华马上给她回了一条:我已经出发了,等会就到,你稍等啊。 十分钟不到,罗华就出现在安雅面前。他细条个子,长脸,尖下巴,小眼睛,浑身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在安雅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说:“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高铁,一定很累了吧?” “习惯了。”安雅说,一双眼睛有些警觉地看了看周围的人。潜意识里她不愿碰到熟人,因为每次跟罗华在一起她都不愿让熟人看到,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看你整天这么辛苦,我真的不忍心哪。我们做营销的就是劳碌命啊,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大半的日子在外面跑。”罗华笑着说,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安雅身上靠过来,安雅则让了让,尽量和他拉开距离。 “我明天可能还要去广东,我们柳总打电话跟我说了。”安雅说。 “啊,你明天又要去广东啊?”罗华叫起来,“你们柳总也太难为你了吧,这样干下去年薪没有个一百万交代不了啊。” “还一百万呢,五十万都拿不到。何天龙给你开了多少年薪,有一百万?”安雅撇撇嘴说。 “没有没有,我也没拿到五十万,可是你的能力比我强多了,我是为你鸣不平呢。”罗华说,身子又不自觉地靠过来。 “不是啊,我觉得柳总对我挺好的了。”安雅又往旁边让了让。 “这么死心塌地啊,你们柳总灌了你什么**汤啊?”罗华笑笑,一双小眼睛色迷迷地在安雅饱满的胸部扫来扫去。 “不需要她灌什么**汤,是我自己愿意。”安雅说。 两人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被叫到号,服务员领着他俩在离间一个靠窗的桌位上坐了下来。服务员拿来菜单,问他俩要点什么鱼。罗华问安雅喜欢吃什么鱼,安雅说就吃鲈鱼吧。服务员说鲈鱼没有了,有越南鮰鱼,鲶鱼,草鱼。安雅说那就越南鮰鱼吧,没吃过,尝一尝。罗华又拿着菜单,一个一个地问安雅喜欢不喜欢吃,点了一些豆腐,马铃薯片,金针菇、鹌鹑蛋、菠菜等净菜,殷勤至极。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了一个方形铁盘子,下面烧着炭火,上面放着一条在特制大铁炉子里烤好的越南鮰鱼,梭开好多道口子的鱼身上撒着的辣椒、香葱等各种佐料,显得色彩斑斓,这热气腾腾的景象看着都很诱人。 “我们喝点酒吧?”罗华看着安雅,小心地提议道。 “我不喝,最近胃不太舒服。”安雅推托,她知道罗华的小算盘,上次她喝了点酒,跟他去茶室里去喝茶,昏头昏脑的,罗华就趁机对她又搂又抱,要不是她最后一刻清醒过来,坚决反抗,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哦,那我喝点啤酒吧。”罗华悻悻地说。一直以来,安雅就像放在他眼前的一块肥肉,他很想把它吃到口,但就是吃不上,一遇到安雅他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抓挠着似的,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吃着烤鱼,安雅的脸在炉火的炙烤下渐渐红润起来,皮肤也好像白嫩起来,虽然也有二十好几岁了,但她看起来还像一个女大学生那么清秀脱俗,文静优雅,但举手投足之间又是一个标准的女白领的范儿,毕竟她走南闯北好几年了。 “你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我吗?”安雅停下筷子,看着罗华问道。 罗华往左右前后看了看,说:“这地方人多眼杂,不方便说,等一下我们去茶室再告诉你。” “又要去茶室?”安雅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她知道罗华肚子里的小九九,一听他说去什么茶室,心里就很烦。 “对啊,这地方能谈跳蛋龙的事吗?”罗华注意到了安雅的表情,但他心里有数,只要他一说到跳蛋龙公司的秘密,安雅就会上钩,这一招屡试不爽。 安雅果然不吱声了,闷头吃起烤鱼来。 吃完烤鱼,罗华建议去附近的嘉园茶楼去喝茶。安雅点头同意,她现在心里最想知道的是罗华今晚要告诉她什么。这段时间,柳镇童装企业之间的同质化竞争越来越激烈,特别是几个大型童装企业似乎都到了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地步。他们稻草人和跳蛋龙俨然变成了一对冤家仇人,整个柳镇都在看他们过招,何天龙去上海扩张,柳笛立马就去了杭州;何天龙跟淘宝联合推出电子商务模式,柳笛放言要投拍一部童装题材的动画片。今天你推出一个新款童装,明天我也许就推出两款,普遍的生存压力让大家都好像着了魔似的,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恶斗着,互相刺探情报也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这里常常能决定主战场的胜与负。在这个关键时候,她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要助柳笛一臂之力,让稻草人在残酷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她手上有一张牌,那就是罗华。罗华是何天龙最信赖的公司核心层人员之一,如果拿下他,那跳蛋龙对稻草人来说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只是罗华的用意很明显,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如果她不给他投怀送抱,那要得到跳蛋龙的核心机密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该何去何从?这一直是困扰她的难题,像一个梦魇挥之不去。 到了嘉园茶室,坐进了包厢,安雅还陷在内心的纠结中,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恍恍惚惚的。罗华张罗着给她点了玫瑰花茶,他自己则要了一杯碧螺春。 “你看起来又瘦了点,出差辛苦啊。”罗华看了看安雅的脸说道。 “胃不好,睡眠又不足,能不瘦?”安雅说。 “你这次去武汉,又是去拓展稻草人专卖店?”罗华问。 “是的,我们准备占领整个湖北市场。”安雅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哪有那么容易占领的?”罗华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看你们柳总的思路有点问题,现在的网络时代,她眼睛还盯着实体专卖店,已经落伍了。我们何总的脑筋多活啊,早就跟智多和淘宝合作了,我们公司的童装现在百分之八十都是在网上卖掉的。” “柳总也开始关注网络了。”安雅为柳笛辩解道,“而且,我们已在杭州设立了一个设计营销中心,将来要把稻草人做成真正的品牌。” “光靠弄一个设计中心还不行,你们还得有像我们这样的绝招。”罗华说,小眼睛盯着安雅,发出一种贼贼的亮光。 “你们有什么绝招,说来听听。”安雅果然被吊起了胃口,身子前倾了一下。 “这个……涉及到我们公司的商业秘密,我不好多说。”罗华这时候又卖起了关子。 “你们根本就没什么绝招,你在忽悠我。”安雅故意生气地说,她用了激将法。 罗华果然中招,他往沙发上一靠,看着安雅说:“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那我就跟你说一下我们最近的一次行动吧。上周三我带着我们公司拓展部的两个同事去了佛山,去那干什么呢,去偷拍他们的最新款童装。我们搞得跟做间谍一样,扮作普通游客,一家一家店子逛过去,身上带了针孔摄像机,还有长焦距单反相机,趁主人不注意的时候把他们新款童装全部拍下来。有一次为了拍摄一家保密措施很好的公司新款童装,我们还爬到树上,远距离拍摄,后来不小心被那个厂家的保安发现了,我们几个被抓住了,他们很气愤,说他们童装的每一个新款都是花了十几万从国外大公司里卖来的,就这么轻易地让我们拍走抄袭,说我们的做法太卑鄙了,有几个人还要打我们,后来直到我们把相机里拍摄的照片全部删除才放我们走。” “难怪你们跳蛋龙不断地推出新款,原来是采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得来的啊。”安雅吃惊地看着罗华,好像一下子不认识他似的。 “这有什么?”罗华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你不采取一点特别的手段,你就只能眼睁睁等别人来踩死你。” “不敢苟同。”安雅说,拢了拢头发,“我们稻草人不搞这些歪门邪道,我们要招正规的设计人才,真正设计出属于的款式。” “你们这是叫想法好,做起来难。”罗华说着,拎着水壶走过去给安雅的茶里加水,走到安雅的身边,他忽然一屁股挨着她坐了下来。 安雅吃了一惊,赶忙站起身来,指着对面的沙发对罗华说:“你给我坐过去,不然我就坐过去。” 罗华赖着不走,嬉皮笑脸地看着安雅说:“安雅,你看你,总是这样,我坐到你身边怎么了,你一块肉都不会少,这么紧张干嘛?” “哼,肉是不会少啊,我就担心某些人色心太重,想七想八的。”安雅站在那里,不愿意坐下来。 “我们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你还不了解我的为人?”罗华说,趁机拉住安雅的一只手,想让她坐下来。 “我就是太了解了,所以才不敢跟你一起喝茶。”安雅甩掉了他的手,就要往外走,但却被罗华挡住了去路。 “你就不想听重要消息了?”罗华见她这个样子,抛出了杀手锏。 “想听,你说啊。”安雅被他这句话刺激得一激灵,是啊,今晚跟罗华来茶室,不就是要听他什么重要的消息吗,会是什么消息呢,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来,让我抱一下,我就说。”罗华伸开双臂,涎着脸说。 “你做梦!”安雅生气地扭了一下身子,冲罗华说道,“你动机不纯,再敢动一下我就走。” “那你走吧,可别后悔啊。”罗华挪开腿,做出让安雅走的样子。 安雅迟疑了一下,脚最终没有动。她缓缓地在罗华身边坐了下来,对他说:“只准抱一下。” 罗华两眼放光,像得到指令的猎狗一般,张开双臂将安雅紧紧地抱在怀里,嘴巴贴着她的面颊,不顾她的挣扎,吻住了她的嘴唇。 “你……唔……唔……”安雅极力挣扎,好半天才从罗华的搂抱中挣脱出来,她气得甩手打了他一耳光,说道:“你太过分了,你侵犯了我!” “是你答应的啊。”罗华捂住腮帮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耻样。 “我答应你吻我的吗?!”安雅的眼睛红红的,委屈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都抱了,吻一下子……还不行吗?”罗华试图去拉安雅的手,被她气咻咻地挡开了。 “现在可以说你的重要消息了吧?”安雅抽出两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唇,没好气地冲着罗华说。 罗华拍拍沙发对安雅说:“你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安雅无奈地坐了下来,斜睨着罗华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个消息对你们稻草人绝对是个好消息。”罗华将头凑过来,附在安雅的耳边说,“我们何总摊上大事了,他担保的一个公司老总跑路了,八百万的银行贷款要他顶上了,估计上海的营销中心也要搁浅了。” “什么?谁跑路了?”安雅吃惊地问道。 “是我们何总的一个朋友,名叫李伟,也是做童装起家的。”罗华说,神色有几分黯然,“后来他去开了一家娱乐会所,摊子铺得太大,高利贷拿了不少,还不了,最后只好跑路了。他一跑了之,可害苦了我们何总。” “难道是一报还一报?”安雅低着头,喃喃地吐了一句。 “什么一报还一报,我们何总遭殃,你还幸灾乐祸了?”罗华说。 “不是吗?”安雅抬起头来,眼睛瞪着罗华说,“他抢走了我们稻草人三百万订单,这不就是报应了吗?” “我们何总什么时候抢你们订单的啊,那是日本公司主动找上我们的不好吗?”罗华辩解道。 “就是抢了!”安雅杏眼圆睁,冲着罗华说道,“我们和那家日本公司谈了那么久,眼看就要签合同了,你们跳蛋龙半路杀过来,你们这不是抢还能是什么?何天龙真的是心狠手辣啊,我们柳总当初怎么会瞎了眼和他谈起恋爱的呢?” “好了,安雅,这个官司我们俩不要打了,就是抢也是他们俩的事。”罗华看安雅真的动怒了,想打住话头。 “你们跳蛋龙做出的事都是这样盖不住脚面子。”安雅忽然站起身说,“今天真的累了,我要回去了。” 罗华伸手想拦住她,安雅将身子一扭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离开了茶室。 第十五章 漩涡 何天龙失眠了,他已经一连好几夜睡不着觉了。他躺在床上,觉得身子十分虚弱,好像灵魂已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薄如纸片一般的躯壳。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人生最大的一个坎,能不能爬得过去,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李伟跑路的现实到现在他还不能接受,在柳镇,他们不说是最好的朋友,起码也算得上是很铁的兄弟了,李伟怎么会忍心不跟他打个招呼就举家逃离柳镇,不知去向,丢下这个烂摊子让他来收拾呢?他真有背后挨了一刀的感觉,这种锥心的痛是外人没法体会的。 那天,他去派出所报警,到那里才发觉发现报警的还不止他一个人。镇派出所的副所长曹灿是他的老乡,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曹所长告诉他,在他之前已经有十几个人来报过警了。他们都是李伟跑路案的受害者,李伟都向他们借过钱,多则几百万,少则十万八万的,加起来有好几千万。大家都对李伟的突然“人间蒸发”极度震惊和愤怒,要求公安部门早日把李伟缉拿归案。李伟在跑路前已经将厂子和娱乐会所的资产全部转移,其实他也没有多少财产了,投资娱乐会所是他的一大败笔,这是一个无底的吸金黑洞,让李伟跌进了高利贷的深渊里,加上他几次被人拉到澳门赌博输了上千万,他不跑路还有什么活路?听说“放炮子”给李伟的是柳镇最出名的地头蛇肖锋,外号“肖爷”,为人心狠手辣,在柳镇和南湖开了好几家赌场,与另一个黑老大“虎哥”曾经为抢夺地盘,好几次在柳镇的闹市街头约架,双方上百号人挥着棍棒、砍刀捉对厮杀,场面十分惨烈,令人胆寒。李伟惹上了这种人,到期还不上钱,只会是死路一条。 这样想着,何天龙又不禁同情起李伟来。他们都是安徽老乡,李伟比他大五岁,来柳镇的时间也早他好几年。从白手起家到成为腰缠万贯的老板,李伟曾经也辉煌过一段时间,但他后来步子迈得太大,当时投资娱乐会所的时候,有人劝阻过他,但李伟还是一意孤行,后来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终于走到了今天山穷水尽的地步,还将他不少亲戚和朋友拖下了水。他真的不应该为李伟在银行作担保,八百万啊,他现在哪有这么多钱去填这个窟窿?在上海设跳蛋龙童装营销设计中心投入很大,在陆家嘴租的写字楼里租了几间办公室,一年的租金就要一两百万,如果加上人员工资和各种开销,他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下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迈出了第一步,也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现在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他好像被人当头一棒,一下子打晕了。 一种从没有过的巨大的孤独感一下子包裹了他的心,这一刻好像什么人都离他而去了,他曾经爱的人,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们忽然间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把他一个孤零零地丢在这个世界上。这时候,他特别想一个人,那就是柳笛。柳笛?这个名字他想在都不敢去触碰了,好像一碰到心里就会痛,而且痛得让他不堪忍受。曾经那么一个甜蜜的名字,为何现在就好像变成一剂毒药?他们曾经爱得多么深啊,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能时时刻刻感知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对方的快乐与悲伤,在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条奇妙的电流,将两个人的心紧紧地连接在一起。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以为这个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他们俩都白发苍苍,终老而去。可是他没有意识到这个幸福之塔是建在一个沙滩之上的,会在顷刻间坍塌掉。那时候,他甚至完全忘却了自己只是一个外来打工者的身份,也似乎忘记了柳笛是一个富家千金,是一个海外留学归来的大美女,更是一个要执掌数千万家业的公司总裁,他爱上了她,她也爱他,觉得幸福来得就这么简单,殊不知这建立在沙滩上的脆弱之塔看起来很美,但坍塌起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现在,他和她虽然还生活在一个小镇上,却像被抛入了两个星球,没有一点讯息,天涯陌路,好像她这个人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可她几年前明明还是他最爱的人,是他每天都暖暖地装在心里的那个人啊,这是一种怎样的残忍?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动了真情却又被这份真情抛弃,情海无边,但想回头已经是迟了,那种蚀骨的思念之痛是足以把一个人的心给摧毁的。 “柳笛,我真的很想你,非常的想你!爱一个人,就意味着要忍受见不到她的痛苦。”何天龙噏动着有些干裂的嘴唇,喃喃地念道。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没有爱活在这个世界还不如死了。现在他又遭遇这么大一个坎,李伟跑路导致的一千多万元黑洞,让他不寒而栗,这几年来的辛苦打拼可能也就攒下这么一笔资产,看样子要化为乌有了。听到厂子可能会被查封抵押,他又会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而且一个心如死灰的穷光蛋,这一刻,他觉得生命真的轻得如一根鸿毛,死的念头仿佛一只盘旋在头顶上的黑鹰,似乎随时都会落到他的头顶上。 这次他真的要被打垮了吗,或者还存着那么点希望?如果警方能将李伟找到,是不是可以帮他挽回一些损失?但也许只能是一种幻想,现在想来,李伟向他借钱和要他做担保,都是有预谋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上演最后的疯狂,他被李伟给耍了,背后捅一刀的人往往就是平时称兄道弟的人。说到底,他还是太善良了,被李伟的假象给迷惑了,没有看清楚他大灰狼的真实面目。 他肠子都悔青了,但天下没有后悔药,他必须重新振作起来,积极应对,否则他的公司真的要被查封,到那时候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想到这里,何天龙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下床,他感到头一阵晕眩,差点摔倒,他坐到沙发上闭着眼歇息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走进卫生间洗漱起来,他心里想,不管怎么样,今天得去公司一趟。 简单的洗漱之后,何天龙走出了他那个在国际花园的公寓,坐电梯到了一楼,走出楼外,他发现天灰蒙蒙的,迎面吹来的风也有些阴冷,毕竟是进入十二月份了,天气变冷是很正常的,前两天就有预报说,北方有一股强冷空气要南下,到时候会骤然降温,连加衣服都来不及。他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总让人感觉缩手缩脚的,况且南方的冬天那种贴着皮肤的湿冷甚至让过惯严冬的北方人都心生畏惧。 开车从小区门口出去滑下马路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电话是罗华打来的,他想都没想就摁掉了,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位上。但手机马上又叫了起来,他拿起一看还是罗华打来的,肯定有什么事了,否则一般他摁掉电话之后罗华是不会再打过来的。他拿起电话,用手指划动了一下屏幕,放到耳边。 “什么事?我在开车,马上到公司。”他的语气里有点不耐烦。 “何总,你公司别过来了,先到‘神奇小子’吧,我也正在往那边赶。”手机里传来罗华急急的声音。 “怎么了,为何要去神奇小子?”何天龙的心里一惊,“神奇小子”是李伟公司总部,那里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好多债主和供货商在那里哄抢,我们也去看看吧。”罗华说。 何天龙心里已经明白了**分。自从李伟跑路之后,“神奇小子”公司总部就好像失去了大树的庇护,陷入了一片风雨飘摇之中。虽然痛恨李伟的懦夫行为,但他心里还是希望李伟能回头是岸,继续经营“神奇小子”,来个咸鱼大翻身,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他不忍心李伟就这么一蹶不振。不过,现在看来,李伟是在劫难逃,因为他亏空的窟窿太大了,大到无法弥补的地步,即使神仙下凡恐怕也帮不了他了。 “好的,我很快就到。”何天龙说,他挂掉电话,立马调转了车头。 十分钟不到,何天龙已经将车开到了“神奇小子”总部门口。“神奇小子”公司位于柳镇开发区,与柳镇在建的童装城只有一步之遥,单厂房就有数十间,看起来颇有规模。谁能想到,这个公司看上去很美,其实已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此时,公司大门已经被打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拿着东西,场面乱成了一锅粥。门口还围了许多工人模样的人,有的还拉着“黑心老板,还我血汗钱”的白底黑字横幅,人群中不时传出尖利的喊叫声,有的人失声痛哭,那绝望哀伤之情令人不忍直视。 “何总,你来了啊。”罗华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何天龙的身后,对他说,“你看我们是不是也要拿点什么东西?” “拿什么?”何天龙转过头反问道。 “比如那些缝纫机、裁床什么的……”罗华一边拿眼观察着何天龙的脸色,一边试探地说,“毕竟可以减少一点损失嘛,你看他们……” “我知道你这是好意。”何天龙抬眼看了看厂区里那混乱不堪的场面,忧心忡忡地说,“只是我和李伟是多年的朋友,这样做,我还是下不来手。” “何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替他着想,他跑的时候考虑过你的吗?”罗华有些激动起来,显得义愤填膺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落井下石的事情我做不来。”何天龙说,“你看,这些人这么哄抢下去,完全是违法行为。李伟再做得不对,那怎么赔偿也要走法律程序的啊。” “何总,真佩服你到这时候还这么冷静。”罗华语气里有几丝讥讽色彩,“我还是劝你一句,现在去抢点东西出来,损失总归要少一点。” “你别说了,我们回去吧。”何天龙有点烦躁地说,转身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还没等他拉开车门,突然一辆警车冲了过来。车一停,从车上跳下几个身穿警服的警察,领头的是曹灿,他一看见何天龙就对他嚷道:“何总,你别急着走,我正找你有事呢。” “哦,曹所长,我也想去找你呢。”何天龙走过来,紧紧握了握曹灿的手,“不瞒你说,这几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理解理解,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不好受。”曹灿说,“你稍等一会,我那边过去一下。” 曹灿带着几个警察走进了厂子里,那儿的人越聚越多,如不及时制止,事态发展可能会失去控制。他走到公司的办公楼下,站到台阶上,大声对着混乱的人群喊话:“大家不要抢了,抢东西是犯法的,再不停手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他这一嗓子还真见效,大家见警察来了,一下子都被震住了。曹灿见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他接着说道:“李伟这一跑,让大家都承担了或多或少的损失,你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种哄抢的行为要不得,是要犯法的。镇政府已经对李伟跑路一事做了研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大家循声望去,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一脸的皱纹,她凄苦地对着曹灿说,“我一辈子的积蓄都在搁在李伟的厂子里了,原指望拿点利息养老不愁了,谁成想这回连个老本都拿不回来了,我也是老糊涂了啊,怎么能相信李伟这样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人呢?警察同志,你可得为我这个孤老婆子做主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啜泣起来。曹灿看得心酸,走下台阶,过去拉着老人家的手,安慰道:“大妈,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把李伟缉拿归案,也会想办法把你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太太拉着曹灿的手,颤颤地抖着说,“我这几天饭都没吃下,这十万块要是没了,我也没法活下去了。” “不会的,我们已经掌握了李伟的行踪,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给您一个答复。”曹灿拍了拍老人的手说,“您老就放心吧。” 老太太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那凌乱的白发看着让人心酸。 稳定了在场人的情绪之后,曹灿又劝导大家离开神奇小子总部,回去等候消息。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去,还有一些人不甘心,呆在厂子里迟迟不肯走,但也不闹不抢了。 曹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叫另外两名警察去跟厂子里的人对接一下厂子财物安全问题,然后走出公司大门,看见何天龙还在车子旁边等着他。 “何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曹灿走到何天龙的身边说。 “什么好消息?”何天龙的精神不由得一振。 “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李伟的行踪,他没有跑远,就在上海。”曹灿说,“他可能是躲在他一个朋友那里,我们利用刑侦手段,基本确定了他藏匿的区域,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可能就能将他抓捕归案。” “太好了,你们辛苦了!”何天龙紧紧地握着曹灿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要见到李伟,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坑我?” “估计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都要问他这个问题的。”曹灿叹口气说,“李伟可惜了,赌博害死人啊,听说他在澳门输了几千万。” “啊,输了这么多?”何天龙睁大了眼睛,吃惊地说,“我知道他好赌,也知道他去澳门玩过,但没想到他会输了这么多。我担心就是抓住他了,他也拿不出什么钱了。” “问题就在这里。”曹灿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据初步估算,李伟捅下的这个窟窿有一个多亿,连累到上百人,这个问题处理不好的话,怕要出大事情的。” “我那一千多万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何天龙沮丧地说,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绝望。 “你先别着急,我们找到李伟再说吧。”曹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何天龙点了点头,紧紧地咬了咬嘴唇。 第十六章 奇招 柳笛走进公司,脚步有点飘忽,她的脸色看起来很憔悴,昨晚她一夜没有睡好,头脑里翻江倒海了一个晚上,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 在办公室里放下包,她习惯性地去公司各处转上一圈。公司里一切如常,宽敞的生产车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繁杂和喧嚣,有的车间整齐划一地摆放着缝纫机,盖着机套。有的车间中间只摆了两排电脑隔间,有十几个年轻人安静地坐在电脑面前,正在网上搞销售。有的车间全部腾空了,墙壁画上了时尚的图案、装好了斑斓的彩灯,已经变成了服装展示陈列室、摄影室。 一切如常,但一切也都变了。柳笛走在自己的公司里,在某个瞬间却产生了一种恍惚感,好像走错了地方。稻草人在高峰时期有300多名员工,七成是生产工人,三成是销售人员和设计师。现在呢,正好颠倒过来,只剩70多名熟练工还在车间一线,七成员工是设计师和网络销售员。这要归功于安雅,她从罗华那里了解到跳蛋龙的转型模式之后,让她们稻草人也照葫芦画瓢,将公司的结构模式做了大调整,几乎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来重生产,现在注重的是设计研发和网络销售,将童装生产外包,利润大幅提高,用工荒等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可谓是一举多得。据说跳蛋龙公司一年可设计出一千多种新款,销售童装近三百万件,相比之下,她们稻草人还有很大差距,她的步子还是迈得太迟太小了。 转了一圈,柳笛回到办公室,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她感到头脑里昏昏沉沉的,像掉进水里快要淹死的人,却无法挣扎,眼看着身子往下沉。她闭上眼,用手轻轻地拍着脑门,似乎想赶走脑子的那些不断闪现明灭的念头。 为何她总比何天龙慢上个一拍半拍的,而且还要偷偷摸摸地跟他学样?这是她最懊恼最憋屈的地方,她必须要出个能胜过何天龙的奇招,否则她这口气就没法出,要憋死她的。 这一奇招,她已经有了,那就是拍一部动画片《稻草人》,这个创意新颖而大胆,一旦成功影响也会非常大。但她知道这一招实施起来难度特别大,各方面的阻力都会有,因为太烧钱了,上海的动画设计公司已给出初步估算,按拍四十集算的话,怎么也得上千万元,估计公司里的人除了安雅没有一个赞成的,而最让她想不到的是,反对最激烈的是她的父亲柳岸。 为筹拍动画片《稻草人》的事,她和父亲不止一次的争吵了,而且越吵越厉害,在最近的一次争吵中,父亲甚至摔了杯子,那一声尖锐刺耳的啪的碎裂声,到现在还在她的耳边萦绕,久久不去,她从来没有见过敦厚的父亲发过这么大的火,骂她是败家子,要投入上千万元去拍什么动画片,明摆着是去烧钱,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一开始她还据理力争,陈述拍出这个动画片的种种好处,后来她只有沉默了,因为担心再吵下去会加重父亲糖尿病的病情。另外,自从母亲和镇里的那个郭镇长旧情复燃之后,父亲的心情就一直没有好过,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她不想再去刺激他的神经,父亲说的也许是对的,在这个事情上她也许是有点疯狂,但她认定的事情一定就会去做,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在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梦,那就是要将稻草人锻造成全国著名的童装品牌,杭州设计中心的成立和筹拍动画片《稻草人》,就是她实现这个野心的两大奇招,尤其是拍动画片,她在柳镇乃至南湖市都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投资如此巨大,效果却是一个未知数,这个风险的确太大了。这似乎真的是一种赌博,难怪父亲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她是不是有点不计后果和一意孤行了?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问自己,但最后另一个自己在安慰她说,这事虽然冒风险,但绝对值得做,机遇总是给有准备的人,自从和上海那家动画设计公司接触之后,她想把《稻草人》拍出来的念头就变得特别强烈,似乎那个可爱的稻草人形象已经在她的脑子里活了起来,这也许是与她小时候的那个梦境有关,现在她要把那时候的梦境变成现实,她有这个能力,但一下子要拿出一千万,对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现在公司里暂时还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她必须想办法去筹集。上海的公司已经说了,最迟明年开春资金要到位,否则会影响预定的播出日期。她打算在明年年底前在央视少儿频道播出,她要让稻草人这个形象出现在央视,让全国的孩子们都喜欢上,这个念头令她兴奋,更令她抓狂,父亲不支持,一部分投入的资金就要靠她去筹集,在柳镇,可以借钱给她的有几个人?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的舅妈廖红。对,今天就去找舅妈谈谈,他们家做辅料批发这么多年,顺风顺水,资产雄厚,拿出个三两百万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柳笛想到这里,站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包,风一样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下了楼,她坐上了她那辆停在门口的雷克萨斯,驶出公司,向富强路方向开去。 七八分钟之后,车子到了富强路。远远看见舅妈家辅料批发店的时候,柳笛却一下子犹豫起来。上次她带春妮和李少阳来见舅妈,舅妈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给少阳一个好脸色,当时看着李少阳羞愤离去的背影,她的心真的像刀扎似的难受。 她觉得舅妈做得太过分了,少阳哪点不好啊,虽然是一个外来的打工者,但他一直很努力,能力也特别强,现在正憋着一股劲创业,这样的好男孩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啊,可舅妈就是有点势利眼,一心要将春妮嫁给镇上首富王大千的儿子王小虎,完全不顾春妮的感受,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春妮好,真是无可救药了。难怪春妮看见少阳扭头走了,她门都没进,又跟着少阳走了。牛不喝水强按头,她怎么有这样一个糊涂的舅妈呢?当时她也是气咻咻地走了,心里埋怨舅妈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让她无法给少阳一个交代,以后舅妈这里她也不来了,就当从来没有这个舅妈。 可现在她又来了,而且是来向舅妈借钱的。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人活着有时候会有很多的无奈,她这也算是走投无路了吧,为了她心中的那部《稻草人》,她可以忍受一切! 柳笛理了理头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做人要能屈能伸,不管舅妈给她什么脸色看,她都要想办法把钱借到手。 走进辅料店,柳笛看见舅舅正在整理着成捆成捆新运来的布匹,舅妈则坐在柜台后面,正专心致志地在翻着一叠厚厚的账册,不时地用一只圆珠笔在上面划着什么。 “舅舅,舅妈,你们这么忙啊?”柳笛走过去跟舅舅舅妈打了招呼。 “哦,是阿笛来了,今天怎么有空的呢。”舅舅停下了手中的活,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他是一个身材敦实,脸庞黑瘦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脑门发亮,嘴唇上留着一小撮胡子,模样看起来有几分滑稽,但又给人十分和善的感觉。 “是阿笛?”廖红抬起眼皮,看了柳笛一眼,又低头翻着账本,语气有点不冷不热地说,“该不会又来做那个李少阳的说客吧?” “不是,不是。”柳笛走到她的对面说,“我今天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哦,什么事?”廖红放下手中的圆珠笔,狐疑地看着外甥女。 “待会儿跟你细说。”柳笛拉过一只小凳子,坐了下来。看了看店子堆的满满当当的辅料说,“舅舅舅妈你们家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好什么啊,现在生意多难做啊。”廖红没好气地说,又拿起圆珠笔,在账本上划着。显然她还在生外甥女的气,春妮被李少阳蛊惑,跟他跑到沙河村那个鬼地方受穷罪,她一直认为是外甥女的错,要不是柳笛,春妮哪能认识什么李少阳啊,八成还在里面搞了什么鬼,否则早就知道春妮在沙河村,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告诉她? “今年生意难做倒是不假的。”柳笛被舅妈呛了一顿,有点讪讪地说道。对这个舅妈,她打小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亲近感,舅妈家底一直很厚,舅舅是倒插门过来的,所以在家里没有什么地位,舅妈说一不二,所以这次来借钱,舅妈要是不同意,一切就要泡汤了。想到这里,柳笛的心里直打鼓。 舅舅泡了一杯茶给她端了过来,说:“今年遭罪了哦,神奇小子那个老总李伟跑路了,你听说了吧,他也欠了我们两百多万的辅料钱呢,我担心这下子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什么?他也欠你们的钱?”柳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前两天她听安雅说,李伟跑路了,何天龙给他在银行里担保了八百多万贷款,还借给他两三百万,这下子肯定要栽了。她当时听了心里很复杂,她担心何天龙能不能承受住这个打击,虽然对他一直有一股怨气,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从内心深处,还是同情他的,甚至想到,如果可能她要去拉他一把。 “是啊,我们做辅料的,哪有不让人欠货款的?”舅舅叹了口气说,“他这一跑,我们这一年都要白忙活了。” “又是天杀的安徽人,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偏要遇到他们?”舅妈似乎被触动了另一个神经,把手中的圆珠笔狠狠地往桌子上一甩,咬牙切齿地说。 柳笛在心里笑了笑,她知道舅妈话里的意思。李伟是安徽人,李少阳也是安徽人,这两个人,一个骗了她的钱,一个骗了她的女儿,她当然要恨之入骨了。 “李伟真是害了不少的人啊,听说前两天有很多人到他公司哄抢财物呢。”柳笛说,心想,幸亏她们稻草人和李伟没什么瓜葛,否则也要被他坑了。 舅舅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到了年底,还会有一些童装厂老板跑路呢,今年童装难卖,但材料价格却一路走高,老板不跑路才怪呢。这样下去,我们做辅料的,肯定也要受连累啊。” 柳笛喝了口茶,听了舅舅的话不由得心情沉重了起来,柳镇的童装虽然名声在外,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有一大堆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慢慢积累下去,总有一天会彻底毁了柳镇的童装产业。 “舅舅,你知道咱们柳镇的童装为何难卖了?”柳笛笑着抛出这样一个有点刁难的问题,想考一考一向老实巴交的舅舅。 “咱们没自己的品牌呗,都是模仿人家的,那能撑得了几时?”舅舅吸着烟,眉头皱了起来,“我们在给人家做丫鬟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原来舅舅看得这么透彻啊!”柳笛心里一震,看来柳镇人对自身的困境都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知道病根在哪里,但就是没几个人去下刀去医治。 “你小看你舅舅啊,我也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了。”舅舅笑着说,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大门牙。 “哪敢小瞧舅舅您啊。”柳笛说,“在柳镇,舅舅你们的辅料批发店也是数一数二了。” “阿笛,舅舅这个再怎么做也还是小打小闹啊。”舅舅说,“你好好把你的稻草人品牌做到全国去,到时候我们啥也不要做了,就靠你的这个品牌吃饭了。” “好啊,舅舅,那可要靠你们支持了哦。”柳笛赶紧抓住时机,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今天我就为这事来的,我想拍一部动画片,名字就叫《稻草人》,投资大约一千万的样子,现在还缺几百万,很急啊,舅舅舅妈能不能借个一两百万给我?” “什么,投资一千万拍动画片?!”一直在一旁整理着账本没说话的廖红,将圆珠笔一放,睁大眼睛瞪着柳笛问道。 “对,至少一千万。”柳笛说,心里不停地打着鼓,她很担心舅妈会一口回绝。 “你疯了啊,这事做不得。”舅妈的口气跟她父亲一个样。 “我没有疯,我是认真的,这个片子拍好之后要在央视播出的,将会极大地提高我们稻草人童装品牌的知名度。”柳笛将心一横,心想,不管今天舅妈答应不答应,她都不会打退堂鼓的,这个动画片她一定要拍出来。 “还要在央视里播?阿笛,你好大的口气啊。”舅妈鼻子里哼了一声。 “对啊,央视播不难的,上海那家动画设计公司会全程给我们操作。”柳笛自信满满地说。柳镇人的格局就是太小了,她要迈出这样一步,让柳镇人看看,柳镇人也可以做成大事,不会永远是那种小作坊式摆不上台面的思维。 “拍动画片,这成吗,投入还这么大?”舅舅疑惑地问。 “成的,我反复考虑过了。”柳笛说,“要想把稻草人做成全国品牌,必须要大做广告,起码也要在央视这个平台上做,与其投入几千万元打那个广告,还不如拍出一部生动有趣的动画片,让全国的孩子喜欢上稻草人,进而都喜欢穿我们稻草人品牌的童装。” “阿笛,你的心好大啊。”舅舅呵呵地笑了起来,“舅舅支持你!” “你拿手支持她啊?”廖红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头看着柳笛说,“你真要拍什么动画片,舅妈也不反对你,可我们家现在没有这么多钱借你,现钱都放在辅料上了。” “银行里还不是存了几百万吗?”舅舅说,等于是给柳笛露底。 “那钱能动吗?”廖红见丈夫露了底,气得脸都红了,“那是备用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动用的!” 舅舅不吱声了,屋子里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柳笛的心禁不住一沉,看来舅妈这一关她过不了了,还得另想办法。 “不过,你要是能把春妮劝回来,我就借你两百万。”廖红忽然说,目光投向柳笛,语气也软了下来,“阿笛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把她从火坑救出来,她这一辈子都要废了!” 柳笛愣在那儿,她能劝回春妮吗?这似乎是一个不能完成的任务,但舅妈开出的条件对她诱惑太大了,为了《稻草人》,她要去赌一把。 第十七章 融化 当天空中一群鸽子扑闪着翅膀哗啦啦飞过去的时候,郭海山正站立在镇政府十楼的窗口,一边抽着烟,一边凝眉俯瞰着柳镇这个古老的又充满着别样生机的小镇。他的眉头紧锁,棱角分明的面庞在飘散的烟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像一座头像的雕塑。 这个窗口的高度足够,视角很好。那纵横交错的马路,鳞次栉比的楼房,那曲里拐弯的街巷,还有流动在街巷中如蚂蚁般涌动着的人流,他似乎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透过这扇窗,他看到的是一个鲜活的柳镇,一个生机勃勃的柳镇,当然也是一个在内里枝蔓丛生的柳镇。从小到大,除了当兵的那几年远离它之外,他大部分人生时光都是在这个小镇上度过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他看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但现在很多时候,当他从办公室窗口眺望这个小镇的时候,却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仿佛一股气浪向他袭来,要把他一下子冲垮。 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睡眠不足,头发白了好多根。这个副镇长真的不好当,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抗战影片中那些一再冲上来的鬼子兵,打都打不退。市里派下来的的整治工作组上周刚刚撤回,这次规模浩大的整治行动持续了一个多月,他要到处协调,做好各种服务工作,他也记不清开了多少次会,跑了多少家工厂店,去了多少个工作组,只记得每天一早醒来去镇里,一直要到晚上十点左右才能回家睡觉,感觉两条腿都跑细了不少。原指望整治结束后,可以喘上一口气,可就在昨天上午,他和书记红光、镇长李猛涛就又被叫到区里开会,区里的意思很明确,柳镇三合一工厂店的整治效果不错,大大小小的企业主们都将自家的生产区和生活区分开了,防火墙和防火门基本做到全覆盖,以后发生火灾的可能性已经被降到最低,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因为这并非阻碍柳镇童装产业发展的最大问题,按照新任区委书记方捷的说法这个最大问题是童装产业的格局太小,层次太低,已经逐渐丧失了国内市场的竞争力,就像一个得了癌症的人,如果不及时割除那个毒瘤,早晚都是个死。这个毒瘤是什么呢,就是遍布柳镇大街小巷和周边村庄的工数以万计的工厂店和“夫妻队”, 这个说法挺吓人的,但细一想,又不无道理,柳镇的童装从家庭作坊起步,最初是做的还不是童装,是绣花枕头,二十多年来,大家像一群辛勤的蜜蜂日夜不停地经营着这个蜂巢,到了今天,这个蜂巢已经颇具规模,甚至是洋洋大观了。现在区里布置给他们的任务竟然是要捣毁这个蜂巢,要这些辛勤的蜜蜂另置新巢,另起炉灶,按照方书记的话来说,就是要办大企业,做大品牌,上档次,成规模,要让柳镇的童装在若干年之后真正具备最强的国内甚至国际的竞争能力。当时他听了就在心里一阵苦笑,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谁不想大企业大品牌啊,可柳镇现在这个格局是那么轻易能打破的吗,这么多工厂店和夫妻队你怎么去消除?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涉到一二十万人尤其大部分都是外来打工和创业者的事情,弄得不好要引起严重的社会问题的。 区里开完会回来,书记和镇长把区里布置的大难题一脚踢给了他这个分管童装产业的副镇长,让他想一个办法怎么关掉柳镇那些“低、小、散”工厂店和夫妻队,让一些规模稍大一点的、有潜力的工厂店转型升级成企业,让原来那些规模就比较大的企业走品牌路线,在他们之中发掘培育几个全国知名品牌。他能想到什么办法?说白了,他就是一个退伍兵,一个大老粗,在转业之前,对企业这块可以说一窍不通,这些年跑下来,总算知道了点里面的名堂,但还不能说就是内行了。办法他也不是不在想,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在他的推动下,已经紧锣密鼓地在筹备了,明年四五月份大赛就要在柳镇隆重举行,到时候绝对是一个吸引眼球的大亮点,但要整顿那些蜂窝般密集的工厂店和夫妻队,他一时还真没辙。 想到这里,郭海山又抬头向远处望了望,在他视野中的柳镇在阳光下显得越发清晰起来,他仿佛能看到无数台机器,无数个忙碌的身影,无数张人的脸,在柳镇的天空下轰响着,旋转着,最后汇成一股热腾腾的洪流,声势浩大地向前奔腾而去。或者说,它们幻变成了一头狮子,正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谁想去阻拦它,似乎谁要是敢惹它,必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郭海山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感到头很痛,是那种要裂开似的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一把锥子在扎着一般。他身子往后一仰,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休息一会儿。 这时,门外响起三声很轻的敲门声,他说了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杜兰探出半个脑袋说:“郭镇长,稻草人公司老总柳笛来了,说要见你。” “柳笛?!”他好像在迷迷盹盹中被人给冷不丁给刺了一下,一挺身从座位上直起身来。 “是啊,是她。怎么了?”杜兰被郭副镇长的反应给吓了一跳,有几分惊诧地望着他。 “哦,没什么,没什么。”郭海山也为自己在杜兰面前失态感到有点难堪,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杜兰摆摆手说,“你去叫她进来吧。” 杜兰答应着转身离去了。郭海山的心里却打起鼓来,看来这一关还是躲不过去的,要来的终究是要来的。长期以来,柳笛这个名字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阴影,不能去触碰的。这个丫头他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在她五六岁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他从部队回来探亲,曹亚丽正好带着女儿上街,就在街口碰到了。当时她还是一个黄毛丫头,但是看起来十分聪明伶俐,是一个小美人胚子,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可惜想到是人家的女儿,心里当时还酸溜溜的。那次召集大型童装企业主开会,他又一次见到了柳笛,时光已经过去了一二十年了,他也变成了她眼中的仇人,因为他还在纠缠她的妈妈,破坏他们家庭的安宁,虽然会场上有那么多人,但他还是从她为数极少的瞥过来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个脾气泼辣的丫头可以打她妈妈一个耳光,那就可以拿刀杀了他。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反省过,亚丽虽是他的初恋情人,但毕竟已是为人妻为人母,他就应该远远地走开才是,但感情这个东西常常无法让人保持理智,何况他退伍回来就发现亚丽并不幸福,跟柳岸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爱的还是他,虽然他也结婚了,但内心里对她那份感情一直都没变,当初要不是亚丽的父母横加干涉,他一定会把亚丽娶回家的。世上的事情总是那么阴差阳错,他们可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到后来竟然是他错过了亚丽,亚丽也错过了他,原来是两个如胶似漆的恋人,后来在一起就变成了令人不齿的**了,这样的变化让他不胜唏嘘,也无法接受。他曾对亚丽说过,我们都离婚吧,再重新走到一起,但亚丽哭着摇头说,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无法回头了。自从那次两人幽会被柳岸现场捉定之后,他和亚丽就没有再见面了。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巨大的煎熬,他想对亚丽一定也是很难受的,但他们只能面对现实。后来,他发现分来的大学生杜兰长得很有几分亚丽的神韵,又天天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时间一长,竟然产生了恍惚感,觉得杜兰就是年轻时候的亚丽,是上天派到他身边的。有时候带杜兰出去吃饭,酒多的时候和杜兰坐在后排的时候,他真的产生去拥抱她的冲动,但杜兰似乎对他一直是防范的,每次酒醒之后,他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可谁能理解他内心的痛苦呢? 这些年来,他极力回避着柳岸一家人,他们一家也好像在有意地回避着他,这从那次开会时柳笛对他的态度上完全可以看出。他不知道,今天柳笛为何会突然来找他?应该不是为了他和妈妈的事,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那她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郭海山苦苦思忖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杜兰侧身伸出一只手,说:“柳总,里面请。” 柳笛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女士西装,肩上斜挎着一个糖果色韩版女士包,显得高挑大气,一头柔滑的长发又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媚。但她的目光却是冷冷的,嘴唇也是紧紧地咬着,仿佛一个冷美人。 “郭镇长,你好!”正在郭海山被她冷冷的目光看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柳笛开了口,语气也是冷冷的。 “你是稻草人的柳总吧,请坐请坐。”郭海山从座位上欠起身,指着办公桌边上的沙发说道,语气比平时接待别人的时候虚弱了许多。 柳笛走到沙发边,放下肩上的斜挎包,轻轻地坐了下来,她低垂着头,将一双白皙的手交叠在一起,神情上也有几分明显的不安。 杜兰倒了一杯绿茶,走过来放到茶几上,说了声:“柳总,你喝点茶。”然后冲柳笛笑笑,就走了出去。 郭海山第一次感觉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一个客人会这么尴尬,他清了两次嗓子,才问道:“今天柳总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柳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我想投拍一部大型电视动画片,叫《追彩虹的稻草人》,资金还有一个缺口,听说镇里有一笔童装品牌推广扶持资金,今天来,就想请郭镇长帮个忙。” “哦,你要拍一部动画片?”郭海山听了心里一惊,因为他听说过,拍动画片是很烧钱的,一般人根本玩不起,柳笛怎么会想到这一出? “对,计划拍三十集,整体投资大约一千万,现在还有两三百万的资金缺口,还请郭镇长帮帮忙啊。”柳笛虽然是很平静地在说着这些话,心里却在滴着血。这些天来,她为了这个动画片真是操碎了心,跑断了腿,但资金缺口还有两三百万。上次舅妈总算答应借给她两百万,但舅妈开出的条件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舅妈那两百万不能算数。正在她走投无路之时,有朋友给她提供了一个信息,说镇里有一笔童装品牌推广扶持资金,只要有好的项目,最高可以拿到三百万,这笔钱正是她急需的,她认为动画片的项目也很不错,但那个朋友说要拿到这笔资金,必须要先去找分管童装产业的郭副镇长,过了他这一关才有拿到这笔钱的希望。柳笛是反反复复跟自己缠斗了几天几夜才决定来镇政府找郭海山的,这个人是她一辈子都不想见的,但现在她横下了一条心,为了《追彩虹的稻草人》的诞生,她可以放下一切,不顾一切。 “哦,能帮上的我一定帮。”郭海山说,心里刚才的那份局促和不安消失了,这个高傲的丫头现在来求他了,这真的不容易啊,不是无路可走她是绝对不会来求他的,既然是来求他的,他就没有必要背负那么多的纠葛和压力了。如果真的能帮上她的忙,那之前他因为和亚丽的私会对他们柳家的亏欠也能扯个平了。他看着柳笛疑惑地问道,“不过,这投资上千万元去拍个动画片靠谱吗?” “靠谱的。”柳笛的眼睛里有了神采,她现在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和她母亲**、破坏他们家庭的可恶男人,而是一个手握重拳的副镇长,她必须说服他,然后将那笔扶持资金拿到手,她直起身子,声音清脆地说道,“我们请上海红魔动画公司反复论证过了,投资这样一部动画片虽然也要耗资上千万元,但它的主题健康向上,可以概括为怎么样让孩子追求快乐,怎么样让孩子心怀梦想,肯定能在央视播出,到时候我们稻草人这个童装品牌就会随着动画片一集一集的播出渐渐深入孩子的心里,得到他们由衷的认同和喜爱,这比在央视投入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广告都划算。” “哦,听你这么一说,拍这个动画片倒还有点意思啊。”郭海山笑了笑,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他的手摸过了桌子上的中华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缓缓地说道,“柳总,不瞒你说,镇里正在实施‘大企业、大品牌’战略,对资质好有潜力的童装品牌我们肯定会给予全力扶持,你们稻草人名气也不算小了,但离全国名牌还有一段距离。你的想法是好的,我们也的确是有这么一笔资金,但目前还没有正式启用,你来得正好。” “真的吗,郭镇长?”柳笛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当然了,我还能骗你?”郭海山看着柳笛,努力地在她的脸上寻找着曹亚丽的影子,但他从这张美丽的脸蛋上更多看到了柳岸的影子,心里又不禁泛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醋意,他不得不承认柳岸比他要帅得多,儒雅得多,最关键的是亚丽最后嫁给了柳岸,一想到自己这辈子永远再不能和亚丽相亲相爱,他就觉得难受得要窒息,亚丽是他这一生的真爱,失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时候,他真的产生了生不如死的感觉。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啊,现在人家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他还能说什么? “那可要郭镇长多多帮忙了!”柳笛甚至有点忘乎所以了,她恨不得要给这位掌握这笔资金的郭副镇长拱拱手,现在她太需要这笔钱了。 “不过,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上面还有书记镇长啊。”郭海山这句话多少有点打着官腔,看柳笛眼睛里冒着小火苗,他不免有几分得意地想,柳笛你这丫头再高傲,也有向我郭海山低头的时候啊。 “他们说主要是您这里。”柳笛说,抬头看了一眼郭海山。 “谁说的?”郭海山问,眼睛盯着柳笛,心想,这丫头的确是漂亮啊,虽然长相跟她妈妈不是很像,但那举手投足的神韵倒是如出一辙啊。 “就是他们说的。”柳笛近乎调皮地说道,这时候似乎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以前是多么记恨眼前的这个男人了。 “好吧,不问你这个问题了。”郭海山摆摆手说,“你回头把你们的这个动画片项目整理好报过来,我们再好好研究一下。” “谢谢郭镇长!”柳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握了握郭海山的手。郭海山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柔和起来,好像多年积压在心头的坚冰开始慢慢融化了。 第十八章 酝酿 喜旺正在店里忙活的时候,侄女小菊来了。一进门,小菊就红着眼圈说,不想在阿满的童装厂里干了。喜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小菊问,咋的了。小菊说那里的活太苦了,每天早上九点开始,要头也不抬地忙到夜里十一点钟才能回房间休息,她早就受不了。 喜旺没再说话,闷头不响地将一大堆紫红色小砂锅洗好,又把晚上要用的羊肉锅仔各类调料弄好,才解下有些脏污的白色围裙,坐到一张桌子边,对一直愣愣地站在店里的侄女说:“菊儿,我早就跟你说过,在童装厂里是辛苦的,你这丫头,怎么一点苦都吃不了呢?” 小菊撅着嘴巴,带着几分委屈说:“叔,我不是吃不了苦。有些情况你根本就不了解,阿满那个厂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什么?工资都发不出了?”喜旺一脸的惊讶。 “是啊,我还能骗你?”小菊说,“我干了三个月,总共才拿了一千多块钱。” “啊,怎么会这样,当初不是说好的吗,一个月起码有三千块?”喜旺不满地说,“难道阿满在糊弄我?” “他也不是糊弄你,一个月三千是有的,我们是计件的,多劳多得。”小菊说,“问题是我们做的衣服卖不出去,老板哪有钱发工资呢?” “衣服怎么卖不出去啊,以前不都挺好的吗?”喜旺疑惑地问。 “我也不清楚,每天只知道昏天黑地地干活。”小菊说,“现在我耳朵里还是那些缝纫机嗡嗡的声音,吵得脑仁子都疼。” 喜旺站起来,看着小菊说:“不管怎么样,领不到工资总不行,我对你爸也没法交代啊。走,我带你找阿满去。” “找阿满没用啊,听说他要把厂子转出去了。”小菊说。 “那就更要去找他了!”喜旺一听,更急了,拉起小菊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何总,我是喜旺,你在公司吗?我想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何天龙在电话里说:“哦,是喜旺啊,我在公司,你过来吧。” 跟老婆王翠芝交代了一下之后,喜旺就带着侄女出了门。他要带小菊先去找何天龙,如果何天龙的公司要小菊了,那就不用去找阿满了,到时候把他欠小菊的那点工资要来就可以了。 转过一条街,跳蛋龙公司就到了,门卫听说他们是来找何总的,就问预约过没有,喜旺说刚打过电话的,门卫没再说什么,叫喜旺登了个记,放他俩进了公司大门。 跳蛋龙公司看起来并不大,乍一看还显得有点局促,因为一进公司大门迎面就是连在一起的办公楼和厂房,不像别的大公司,进来之后有一块比较空阔的场地,这也许是受限于原先老厂的格局,因空间狭小无法再扩展的缘故。走进大楼,一楼左边是一个展示厅,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挂满了各色童装,令人眼花缭乱。 喜旺带着小菊上了三楼,找到了何天龙的办公室。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何天龙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神色有些黯然,脸瘦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不是很精神。他心里一沉,不会是厂子里出了什么事情吧,何总可有好一段时间没到他的羊肉面馆里来了。 “喜旺哥,你还是第一次到我办公室来呢。”何天龙站起身,从老板桌后绕过来,招呼喜旺和小菊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给他们泡茶。 “何总,你别忙,我坐坐就走。”喜旺想拦住他。 何天龙没听他的,一边泡茶一边说:“别人来可以不泡茶,可你喜旺哥来,我是一定要泡茶的,我都吃了你多少碗羊肉面了,你从没收过钱。” “咱们是老乡,是兄弟,你何总喜欢吃我的羊肉面,是看得起兄弟我啊。”喜旺笑笑说,“再说,我侄女的工作不是何总你给安排的吗?” “应该的。”何天龙看了看小菊,对喜旺说,“把你侄女放在阿满那里只是个权宜之计,等手练熟了,还是要到我这里来的。” 喜旺马上说:“何总,今天我带侄女来就是为这个事的。小菊在阿满那里做了三个月,只拿了一千块工资,阿满的厂子童装卖不出去,员工们的工资都发不出了。” “什么,阿满发不出员工的工资了?”何天龙吃惊地问,他知道阿满的工厂店今年生意有点难做,但不至于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吧?看来他要去帮阿满一把,将网络销售平台与他分享,把他的库存先消化掉再说。 “是啊,小菊说厂里二三十个员工没有一个不被拖欠工资的,这还叫咱侄女怎么在他的厂子里干下去?”喜旺苦着脸说,“这何总,你看能不能让小菊现在就到你公司来上班?” “现在?”何天龙一愣,沉吟了半晌说,“喜旺哥,不瞒你说,最近我的公司也遇到一些问题,我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李伟跑路了,我曾为他担保了八百万的银行贷款,还借给他三百万,他这一跑路,我一下子也被他拖进烂泥里了。现在公司正在考虑裁员,普通的缝纫工要裁掉一大半,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懂网络懂营销的人。” “哦,这样啊,那就让小菊再等等。”喜旺脸上有一种明显的失望,他真没料到何天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原来是信心满满地要把侄女安排进跳蛋龙的,他觉得侄女进了跳蛋龙才是进了保险箱。 何天龙看到了喜旺脸上的神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过,喜旺哥,你放心,你侄女我一定会安排好的。等会我们一道去一下阿满那里,我让他先把你侄女的工资付了,然后再作安排。” 喜旺点点头,带着几分忧心看了看小菊。他想,小菊毕竟才十七八岁,几乎什么也不懂,在家里的时候还被父母宠坏了,现在没日没夜地埋头在缝纫机前做服装,她肯定是受不了的,但她不在阿满的厂里做,又能去做什么呢? 何天龙开着车带着喜旺和小菊赶到阿满位于大兴东路那个名叫“喜多满”工厂店的时候,正碰上李少阳和春妮跟阿满在一楼门店商量着什么。李少阳和他的表弟范海洋上次去找过他的,是为李少阳的表叔孙大牛筹款的事,当时他捐了五万,在老乡中算是多的。他知道李少阳柳笛的公司里做过生产部主管,后来跑出去自己单干了,他的公司里也有不少熟手都跑出在沙河村这样的地方去做“夫妻队”了,因为一下子流失的熟手太多,导致他的厂子一度开工不足,他是采取了大涨工资的方式才稳住了阵脚,但他却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公司的利润又被工人工资挤压了很多,长期下去他会顶不住的。现在又出了李伟跑路这档子事,对他来说可谓是雪上加霜,内外交困,他快支撑不下去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跳蛋龙更不能倒下去,作为外乡人成功的典型,他知道自己和跳蛋龙被寄予了很高的期望,老乡们的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呢。 “何总,你怎么来了?”李少阳见他走进来,站起身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春妮则忽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泛起几丝红晕。 “我来找阿满有点事。”何天龙握了握李少阳的手,然后回头对喜旺和小菊说,“你们进来吧。” “何总,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啊?”阿满有点喜出望外,走过来掏出烟递给何天龙,但被何天龙推开了,跟他说早戒烟了。 “为小菊的事啊。”何天龙在另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抬起眼睛左右看了看说,“阿满你的店子变化很大嘛,隔了一堵墙,还装了两扇防火门。” 阿满给他们三个每人倒了一杯茶,又给李少阳和春妮的茶杯里续了水,带着几分不满说:“上头压的任务,不变化能行吗?这不,这一扎腾去掉了五六万,今年童装又不好卖,现在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去了,这店我是开不下去了,打算回老家了,这不,我正在少阳商量把这个店盘给他。” “什么,你这个店不开了啊?”何天龙很意外。 “不是我不愿意开,是实在开不下去了啊,听说镇政府还要加税,一个机头每年要多收三百块呢。”阿满叹了口气说,他的额头上已经爬满了秘密的皱纹,嘴唇和下巴上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以上。 “什么,一个机头多收三百块?你听谁说的?”何天龙放下茶杯,瞪着阿满问道。 “何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李少阳在一旁插话道,“老乡们都在传这件事,说是有一个老乡跟镇政府一位副镇长走得比较近,事先得到了这个想消息,说是从下个月就实行了。” “哪个龟儿子出的馊主意,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阿满说,几乎有点咬牙切齿了,过了一会,他喃喃自语道,“管他呢,反正我不干了,回老家了。” “我还真没听说。”何天龙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说,“不过,这种加税肯定是不合理的,不知镇政府的领导们这样做是出于什么考虑。” “这明摆着要把我们外乡人往外赶呢,傻子也能看出来他们的居心何在。”阿满愤愤地说,“柳镇人排外是由来已久的,我来这里差不多都快十年了,这么多年来可没受他们的欺负!” “镇政府突然要加税,可能确有他们的考虑。”何天龙若有所思地说,他似乎没有听阿满唠叨了什么,“今年大家的日子好像都不太好过,柳镇童装的发展真的已经到一个十字路口了,镇政府肯定得在一处动刀子,但这刀子动得好不好,有没有效果,只有天知道了。” “我也觉得柳镇的童装走进了一个怪圈。”李少阳接话道,“我们没有自己的品牌,干死干活钱还让别人赚去了。依我看,柳镇根本不是什么童装之都,只是一个低廉的加工厂,早晚得被淘汰!” 春妮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李少阳的眼神里充满着一种钦佩和痴恋混合起来的东西。少阳在沙河村积累了一些资金,加上她爸妈资助的两百多万,现在盘下一个街面上的工厂店没有什么问题了。关键是她那个顽固的老妈终于默许她和李少阳交往了,这场母女之间的持久战以她的完全胜出告终。这还要托她表姐柳笛的福,为了说服她从沙河村返回镇上的家里,表姐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什么亲情牌,激将法,攻坚战,几乎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终于将她说服,也将她老妈那头摆平,李少阳终于被她那个苛刻的老妈接纳,仅仅在半个月前,这还是一件令她绝望、几乎毫无胜算的事情。 “少阳说得对!”何天龙赞许地对李少阳点了点头,接着又带着几分疑惑地问道,“不过,你现在接手阿满的店,是不是有点不是时候?” “没关系啊。”李少阳很有自信地说,“正当我想从沙河村转战柳镇的时候,得知阿满叔的店子要盘出去,你说事情巧吧,我盘下这个店后,可能会采用一种全新的经营模式。” “什么全新的模式呢?”何天龙向前欠了欠身子,感兴趣地看着李少阳。 “现在还没有想好。”李少阳搓搓手说,“反正要一开始就品牌化、网络化,滚雪球式发展,直到做大做强。” “你的想法很好。”何天龙看了看李少阳,又看了看春妮,说,“但要达到你所说的目标,肯定有一番苦好吃。” “从沙河村里走出来的人,都不怕吃苦了。”李少阳笑笑说,看了一眼春妮,两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其间洋溢的幸福即使是一个旁观者也能一览无余。 “店子盘给少阳我也放心了。”阿满说,“半年前,我就跟老婆商量过要回老家去办厂,家乡的政府也大力支持,搞了一个工业园,不少老乡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去干了,上次我回去了一下,那里已经聚集了一批人,数十个厂子,在那好好干,不比在柳镇差,关键是回家乡了,不再这么漂泊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回老家了。”何天龙忽然感觉一阵伤感涌上心头,他的眼眶也有点发热,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打拼可能会毁于一旦,付诸东流,心里就一个劲地往下沉,仿佛跌进了一个深渊,再怎么挣扎都无法阻挡下坠的命运。 “何总,你说玩笑话呢,你跳蛋龙公司在这里经营得那么红火,会想着回老家?”阿满反问道,一脸的不相信。 “哪有啊,只是外面看着好看而已,我都快撑不住了。”何天龙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谁也无法理解他的痛苦,好像是生了一个割不掉但又很致命的毒瘤,每天都很痛,这种痛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承受。李伟跑路到现在还没有抓获,上次他藏匿在上海,警察得到情报后却扑了个空,狡猾的李伟在警察赶来之前觉察到异样提前逃脱了,三百万借出的钱不说,那担保的八百万法院已经发来了传票,这将严重影响他上海营销及设计中心的建设,实际上由于资金问题,那里都快停工了。这边也快到年关了,员工的工资和奖金还要好大一笔钱,这些都让他每日如坐针毡,忧心如焚,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他睡不着觉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去找一座高楼,一闭眼跳下去寻个痛快,但又觉得这样更会被人笑话,他需要来一个绝地反击,从这个巨大的困境中突围而出,重新站起来。 “不可能的,何总,你别吓我。”李少阳说,“我还指望何总的跳蛋龙公司多多支持呢。” “我一定支持你,你是一个很有闯劲的小伙子!”何天龙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李少阳的肩膀说,“你好好干,条件很不错,将来我们老乡就看你的了!” “何总,你千万别给我压力啊,我万里长征还没迈出第一步呢。”李少阳说,“将来能做到何总跳蛋龙的规模,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会的,一定会超过我的。”何天龙说,转过头对阿满说,“阿满,你把小菊的工资算一算吧,其他的人先拖着,小菊的工资先给她。后面就让她继续在少阳这里干,反正她对这里都已经熟悉了。” “好的好的,我一定照办。”阿满连声说道,“现在少阳接手我这个店子,工人的工资应该都没什么大问题了,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何总,你放心,小菊在我这里干,我绝不会亏待她的。”李少阳说。 “太好了,谢谢你啊,李老板!”喜旺和李少阳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就叫了他老板。他心想,何总这趟带他们来,帮小菊拿到了工资,往后的工作也有了着落,这趟就算没有白来。 第十九章 筑梦 虽然还是春寒料峭,但春天的绿意已不可遏制地在江南这片经历了一个严冬的土地上悄然萌发,最先引起人注意的是那些急不可耐的小草,它们争先恐后地从地里钻出来,好像一点都不怕冷似的。当然还有水边的垂柳,远远看去,好像一夜之间被谁披上了一件淡淡的绿衣裳,随风起舞,已有几分那久违了的妩媚之态。金兜村边上波光粼粼的月河之上,也能看得见几只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白鹭,宛如几个飘逸的舞者,将春天的讯息传达到寒意尚未褪尽的人间。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照在月河的河堤上,微风送来河面上氤氲着的湿漉漉的气息。河上有座石拱桥,在长久以来的风吹日晒中,桥上出现了裂缝,裂缝中长满了青苔。柳笛和春妮在石桥上并肩坐着,春妮的手上拿着一根折下来的柳枝,轻轻地甩来甩去,那柳枝上鼓绽着星星点点的绿芽儿。 “妮儿,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河边钓鱼的情景吗?”柳笛问。 “怎么不记得啊?”春妮说,“小时候我们经常在石拱桥下面河埠头钓鱼,坐在石阶上看来来往往的大轮船,那时候的船都是水泥挂桨机,从我们眼前开过的时候声音特别响,还激起一波一波的浪花。” “是啊,妮儿的记性挺好的。”柳笛转头赞许地看了看春妮,然后将眼睛望向远处的水面,幽幽地说,“那时候我很喜欢船,因为船能带我去远方。远方有我的梦想,隐隐约约的梦想也似乎只有在搭上船的那一刻才逐渐变得清晰。那时候我们还小,就觉得出了村子哪里都很远。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很近,傍晚吃好晚饭洗好澡之后,喜欢搬了一把竹榻,或者用两只凳子支起一块木板,躺在上面看夜幕降临的星空。” “还是小时候好玩啊,长大了一点都不好。”春妮说。 “妮儿,你还记得云水哥吗?”柳笛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啊,在小伙伴里头他最聪明搞怪了。”春妮说,转过身看着柳笛,眼睛睁得大大地,“姐,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忘记他吧?” “不是啊,只是有时会想起来。”柳笛说,目光里流露出几丝感伤,“他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说怪不怪?” “他当兵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春妮说,“他家里人也早就搬出金兜村了。” 柳笛不说话,眼睛一直望着远方,好像还渐渐潮湿起来,蒙上了一层薄雾似的。 春妮觉得有点异样,用手推了她一下说:“表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柳笛似乎从一个遥远的梦中被惊醒过来,看着春妮说,“只是我以前给他写过几封信,但一封回信都没收到。” “这怎么可能呢?”春妮眨眨眼睛,疑惑地问道,“姐,我觉得云水哥是很喜欢你的呀,你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在河边钓龙虾,你不小心落水了,是云水哥跳下去救你的,我还看见他悄悄地将你落在地上的那个**的蓝色蝴蝶结揣到了裤兜里,你想啊,他要是不喜欢你,会这么做吗?” “哦,难怪我当时找那个蓝色蝴蝶结怎么也找不到呢。”柳笛若有所悟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让他给揣到裤兜里去了啊。” “对啊,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亲眼看到的。”春妮肯定地答道,但马上又陷入了疑惑之中,仰起头,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门说,“既然你和云水哥是互相喜欢的,你又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他没有道理一封都不回的啊,这其中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且还是不小的问题呢。” “是啊,我也一直为这事头疼呢。”柳笛说,看着表妹,“妮儿,你说一个人突然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这个世界消失了,而且一消失就是十年八年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他这样做?” “姐,我真的不知道啊,就觉得云水哥好神秘的。”春妮说,“真希望他能突然从天而降,这样表姐你就不用这么伤神了。” “没有这样的奇迹吧,总感觉他永远不会再回到咱们金兜村了。”柳笛说,叹了口气,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明净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哀伤。 此刻,太阳开始西落,河面上的几只白鹭好像飞累了,相继栖停在岸边的柳枝上。可没过几分钟,它们又扑棱棱地飞起,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 “姐,你跟何天龙真的就这样分了吗?”沉默了一会,春妮问道。 “别提他了,听到他的名字头就痛。”柳笛苦恼地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其实,何天龙现在也落难了。”春妮继续摆动着手中的柳枝,也不看表姐,继续说道,“听少阳说,他的一个生意伙伴跑路了,他因为担保被套牢了上千万元,都影响到厂子的经营了,弄不好要关门的。” “啊,是真的吗?他那个生意伙伴叫什么名字?”柳笛吃了一惊,忙问道。 春妮说:“听说叫李伟,原来也是做童装的,摊子铺得太大,最后资金链断了,只有跑路了。” “李伟?”柳笛又吃了一惊,眼睛明显睁大了,“这人我认识,生意上打过交道,还向我借过钱,开口就一百万什么的,口气很大的,幸亏我没借给他。” “还是姐你有眼力,不能借给这种人,否则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春妮说,“听说李伟被抓回来了,但债主们拿不到什么钱,因为李伟已经身无分文,所有的厂房和会所都被封存,作为银行贷款的抵押。” “那就是说,何天龙担保的上千万元也拿不回了?”柳笛的表情明显有点紧张,她知道如果真的是一千万被套牢,何天龙就爬不起来了。她虽然心里对他万般不满与怨恨,但她还是不忍心看到何天龙苦心经营的跳蛋龙公司一下子就这么倒掉。 “估计是这样的吧。”春妮说,“那天我跟少阳碰到何天龙了,他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柳笛不说话了,她的心不知怎的,隐隐作痛起来。 “妮儿,我们走吧,去那边的田野里去看看。”柳笛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春妮说。 “你要去找稻草人?”春妮问。 “对啊,这是今天的一个主要任务。”柳笛说,“上海的红魔动画公司已经派编剧来我们公司对接过了,马上要开始写脚本,但对稻草人这个动画形象怎么定位,红魔公司要我给他们一个大致的框架,所以啊,今天我带你回村来,就是要寻找当年梦中的那个稻草人,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灵感。” “好吧,我们一起去找找吧,我也很喜欢稻草人。姐,你这个动画片一定会火的。”春妮跳起来,拉住表姐的手,欢快地说道。 两人走下石桥,沿着河堤往南边的大片田野走去。春天虽然还没来,但和风吹来的湿热的气息却让人感觉周身暖洋洋的。万物萌发,大地是神奇的,它能让一切在经历了严冬的萧条之后重新焕发生机,让泥土充满膨胀的力量,要将蕴藏在其中的生命力一下子全部释放出来,谁也阻挡不了。那边的小麦已经青青的一大片了,看上去像一张巨大的绿地毯,在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青翠葱茏。 “麦子还没成熟,这里还不需要稻草人。”春妮站在田边,看了一眼青青的麦苗儿说。 “没有也没关系啊,我只是到这里来找点感觉的。”柳笛说,张开双臂,扬起脸,尽情地呼吸了一下混合青草味儿的泥土气息,“现在,我要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稻草人,很萌很可爱的那种,会走路,甚至会飞。” “姐,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想象力。”春妮看着柳笛,眼睛里满是钦佩。 “拍动画片没有想象力哪成啊。”柳笛微微闭起眼睛,在地上慢慢地转着圈儿,“上海的导演说了,咱们这个稻草人形象要颠覆以前传统的印象,要很有创意,时代感也很强,孩子们一见就会喜欢上的那个稻草人。另外,它还要充满爱心,有自己的梦想,在它身上发生很多故事,一句话,要萌,也要励志。” “我就是那个小稻草人,萌萌哒!”春妮学着稻草人的样子,卖起萌来。 “妮儿,你这个样子还真有几分像我想象中稻草人的样子呢。”柳笛笑着说,“就是胖了点,我想象中的稻草人可是一个小精灵哦。” “姐,你敢说我胖,看我不打你!”春妮故作生气的样子,追着柳笛要打她。 姐妹俩在田埂上一阵疯跑,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时光。跑累了,她俩就一屁股坐在一块草坪上,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气说笑儿。 “妮儿,跟我说说,你妈现在对少阳怎样?”柳笛问。 “很好啊,接受了就是一家人了啊。”春妮脸蛋通红,刚才的疯跑让她很兴奋,把小时候的野性都给跑出来了,她从小就是个假小子,要是野起来是谁也管不住的。现在也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少阳现在盘下了阿满的店铺,做得风生水起,我妈现在不吱声了,姐,我的眼光不错吧。” “妮儿,你好幸福啊,可以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柳笛感叹道。 “这还不得感谢你啊,要不是你从中周旋,我和少阳说不定就棒打鸳鸯散了。”春妮说,看着柳笛,“姐,你这么优秀,肯定也会幸福的。” “我嘛……就这样了吧。”柳笛眼神黯淡,好像被触碰到了什么痛处。 “姐,不要丧气啊。”春妮从柳笛的眼神中看出了两次情感经历对她的那种打击,安慰道,“好男孩还多着呢,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这叫失去了一两棵树,还有整片森林在等着你呢。” “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啊,真看不出妮儿现在这么能说会道了。”柳笛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现在觉得一个人很好,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你就别管我了。” 两个人在田野里转了半个钟头之后,一起回了村。柳笛跟外婆道别之后,开车带着春妮回到了镇上。她先将春妮送回了家,她想开车到公司里去,可开到了半道,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掉转车头,向自己的家方向开去。 一路上,柳笛的心里一直在翻江倒海,在潜意识里她现在有点畏惧回家,因为父亲柳岸那张阴沉的脸让她不寒而栗,她和父亲之间的冷战一直持续着,父亲曾经撂给她一句话,如果她一定要拍那部动画片,他们就断绝父女关系。她一度动摇过,但现在她变得坚定起来,即使父亲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也要把这部动画片拍出来,在她的心目中,这已经不仅仅是一部动画片,而是关乎企业的生存发展,关乎她毕生的梦想,不管怎么样,她相信父亲最终会理解她的。 在自家别墅的院落里停好车子,柳笛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家门。父亲不在客厅,她一直走到了三楼,看见父亲正无声地坐在三楼阳台上的一把藤椅里,像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保持这种姿势多长时间了。她知道父亲除了糖尿病,最近一段时间好像还患上了抑郁症,整天郁郁寡欢,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透着一种难以排解的孤独,的确让她感到心酸。在父亲的心里,他一定觉得妻子和女儿现在都在和他作对,他没有一个贴心人了,这对一个已经快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是怎样一种打击?母亲与那个初恋情人似乎还藕断丝连,原来她对那个郭副镇长恨之入骨,但后来竟然为了动画片项目能够获得镇上扶持,在不自觉中原谅了他,这对父亲来说,是不公平的。妈妈呢,虽然从那次被捉现场之后不再去找那个退伍军人,但与父亲貌合神离,每天几乎都在牌桌上耗着,不到深夜不归家。而她作为女儿,竟然也为了能拍这个动画片好几次与父亲吵得天昏地暗,完全不顾一个父亲应有的尊严,每次都是摔门而去,留下苍老的父亲一个人在空旷的别墅里舔舐着流血的伤口。而她似乎有意在忽略的是,她那个赖以发展的稻草人公司,是父亲一手打下的基础,没有父亲当年的披肝沥胆,就没有今天的稻草人。 “爸,我回来了。”柳笛走到父亲身边,轻轻地说了一句,父亲花白的头颅让她心里忍不住发酸。 柳岸好像什么也没听到,身子一动也没有动,仿佛还沉浸在他那无限孤独的世界之中。 “爸,你想吃什么,我马上给你做。”柳笛说。 柳岸终于动了一下身子,也没有抬头看女儿一眼,只是说了一句:“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忙你的去吧。” “爸,我……”柳笛欲言又止,她觉得眼前的父亲现在很难沟通了,而曾经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得到万般宠爱,那样的时光怎么一去不复返了呢? “你别说了,去吧去吧。”柳岸摆了摆手,漠然地说道。 “爸,我想告诉你,那部动画片的资金我筹集得差不多了,和上海的红魔公司签了约,导演也定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要你一个点头同意。”柳笛不管父亲的态度,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柳岸沉默不语,像一尊雕像。微风吹拂着他头上的白发,在夕阳的余晖中,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幅油画里的老人。 “爸,我向你保证,这一千万投下去,至少会产生几千万的效果。”柳笛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倔强的父亲,也许就是代沟吧,她的梦想和追求在父亲的眼里竟然成了败家行为,有些事情是说不通的,比如这童装品牌的事,父亲这一辈只知道埋头苦干,从来不去搞什么花架子,只有她心里清楚,柳镇的童装如果再不去打造自己的品牌,再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只是她现在没有办法去说服父亲,让他支持自己这个看起来有些疯狂的行为,他们父女之间现在横着一条深深的沟壑,想一下子填平几乎是不能的事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牙坚持,坚持到底也许就成功了,那时候父亲也许就会释然了,可那时候还要等多久啊! “几千万?你做梦!”柳岸抬头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十分凌厉,好像一把刀子刺过来,令人后脊梁止不住发冷。 “人有时候就应该做做梦,否则永远走不出去。”柳笛说,咬了咬嘴唇。 “那你就做梦去吧。”柳岸气得整个身子都抖动起来,他怒喝道,“我没你这个女儿,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爸……”柳笛看着发怒的父亲,欲哭无泪,今天她原本想能和父亲化解一点什么,但没想到的是他们之间的冰层却越结越厚了。 柳岸又沉默得如一尊雕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掠过,好像雕刻匠手中的刻刀划过一般,一切在瞬间都暗淡了下来。 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柳笛眼中含着泪,转过身从阳台上走进了屋子,屋子里还没有开灯,黑暗正在像墨染池塘一般一层层漫过来,逐渐占领了整个房间,她心里忍不住一阵悲凉,逃也似的从三楼跑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地,好几次都几乎要摔倒在楼梯上。 出了家门,柳笛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好久都没有发动车子,她呆呆地看着前方,任泪水在脸颊上恣意地流淌,她想痛哭一场,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哭不出声来。 第二十章 交融 进入三月份之后,杜兰发现自己空前忙碌起来,一天到晚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似乎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之所以会这样忙碌,主要是柳镇有两件大事都在她这一块,除了童装城的入户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外,眼下她最紧迫的工作就要数筹备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的初评会了。 首届童装设计大赛框架拉的很大,将中国服装协会和中国设计师协会这两个服装界全国级别的协会拉进来作为主办单位,其影响力自然不言而喻,启事发出几个月来,应征的设计稿雪片似的飞向位于北京的大赛组委会办公室,参赛者大多是全国各地的企业设计师、服装院校师生、设计机构设计师和时装设计爱好者,也有柳镇本土的童装设计师,共收到两千多件作品,也算是洋洋大观了。大赛的初评、决赛和颁奖自然是责无旁贷地都放在柳镇,作为镇童装发展处的副处长,大赛这几个最关键环节筹备张罗的重担自然也无可避免地要压在杜兰柔弱的肩头了。 一连几天加班加点的开会碰头商量,初评会的每一个细节渐渐清晰起来。这次请来的评委档次很高,其中有中国服装设计师协会的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设计艺术学院院长、教授,北京服装学院院长,十佳时装设计师,金顶奖设计师,著名服饰设计公司的设计总监等行业权威人士,可以说柳镇到现在还没有接待过这么高端的专家,如果没有这个大赛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来到柳镇这个小地方。如何接待这些专家就成了头等大事,从机场接站到安排住宿,从评审费的发放到安排休闲的路线,甚至是初评会的每顿用餐,细无巨细,都要在杜兰的脑子里反复推敲盘算,然后将好几张对接的表格不断完善,在会上发到相关负责接待的人员手中,这样才算稍稍安心。郭副镇长一再交代她,这些专家都是全国有影响的人物,一般请都请不来的,他们的脚一踏上柳镇的土地,接待人员就代表柳镇的形象,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细之又细,容不得半点差池。 越是临近初评会的那天,杜兰的心越是紧张,晚上几乎睡不着觉了,得服下几粒安眠药才可迷糊一会儿。早上眼一睁就去赶班车往镇上赶,那里总有一大推的事情等着她去一一打理,她已经明显感觉身体有点吃不消了。上回扁桃体发炎,让她连喝口水都感到嗓子眼很痛,但她却一点都不能休息,因为她一躺下初评会很多事情就转动不起来了。 因为太过忙碌,顾浩早已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在就这时候,他的电话却来了。 她是晚上在办公室里加班时接到他电话的,顾浩的语气一改以往的冷漠,说想她了,没有她的日子真的没法过。她让他长话短说,他就说还是希望她能来北京,说那里发展的条件好,他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的。他还说他早就听人说基层乡镇的工作太辛苦了,整天忙得像条狗,工资低而且升迁艰难,何必在那个小镇上耗着。 说实话,她当时真的有点动摇了。在镇上工作这几年,她最大的感受就是辛苦,基本上五加二,白加黑,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可以说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上次与顾浩吵翻之后,她也曾想在柳镇或南湖市找一个合适的,但后来才发现很不现实,双休日几乎都在上班,晚上正常到了市里都十点钟了,谁还愿意和你谈恋爱?有一段时间,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时候能调到市里,不管什么部门都行,但很快就发现,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分到乡镇之后再想往上调,简直比登天还难,除非你上面有人。镇政府里的头儿们换得也比较频繁,今天我来,明天他走,这些人都是来镀镀金的,也是上面的人为他们铺的路子。这几年她眼巴巴地看着好几个书记、镇长、副镇长来了又去了,很有几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感觉,但她依然是那个冲在一线的勤勤恳恳的小兵,看样子她要在柳镇耗到老。每每想到这一点,她就有点丧气,甚至在心里涌起绝望的感觉。 但她是不会去北京的,虽然顾浩在电话里哀求了半天。除非他来柳镇,否则他俩还是走不到一块。 挂了顾浩的电话,她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她有不少高中同学都结婚了,喜酒她都喝了几场,家里人也不时地会催她,的确自己也二十五六岁,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一不小心就成了剩女,听说南湖市的大龄剩女很多,像她这样的已经属于困难户了。如果顾浩能来柳镇,她说不定年底就能把婚给结掉,可她了解顾浩了,他喜欢大城市的,柳镇是容不下他那颗不安分的心的。 初评会的筹备工作一切就绪之后,杜兰去了一趟稻草人公司。首届童装设计大赛的主题是“童年的梦”,颁奖会上将会有一个柳镇十大童装品牌的展示环节和一个舞蹈,这都需要去和稻草人的老总柳笛商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这个稻草人掌舵人产生了一种依赖感,觉得有了柳笛,什么问题最终都能解决的。 杜兰赶到稻草人公司的时候,正赶上市舞协的两位老师在排练厅里给公司业余舞蹈队排练舞蹈《稻草人之梦》,柳笛就在现场,她们就一块儿饶有兴趣地看起了这个舞蹈,看着台上翩翩起舞着的年轻的女孩子们,两人的眼神里都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好像都沉浸到对青春年少岁月的回忆之中。 “柳总,这个舞蹈很不错啊。”等第一轮排练结束,杜兰意犹未尽地对柳笛说,“看来我不用为设计大赛颁奖会节目发愁了,你们这个舞蹈可以压轴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柳笛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杜兰,“最近我一直在思考稻草人动画片的事,它应该是个什么形象,怎么一下子抓住孩子的眼睛,进而抓住他们的心,这个舞蹈也给了我不小的启发,市里的老师水平就是高啊。” “她们都是专业的,当然水平高啊。”杜兰说,“柳总能专门把她们请到公司来给员工做指导,说明对公司文化高度重视啊。” “也不是吧,可能我心中有一个文艺情结。”柳笛笑笑说,“学生时代的我就喜欢写几句诗,后来还喜欢上了散文,不过都没能坚持下来,现在一晃这么多年下来,早荒疏了,但心里的那个情结还在。再说,一个企业没有文化的浸染是可怕的,也是长久不了的,我下那么大本钱投拍那部动画片,其实也是想让我们的企业多一些文化特质和艺术气息,要做成全国有影响力的品牌,不找到一个文化的支撑点,即使一时浪得虚名,迟早还是会垮掉的。” “柳总果然有远见哪!”杜兰佩服地看了一眼柳笛,“我这次来,就是要跟你商量设计大赛决赛颁奖会上我们柳镇十大童装品牌展示活动的事,你们稻草人不说是排名第一,那至少也是能进前五的。柳总,你看看,应该怎么个展示法效果才好呢?” “哦,柳镇十大童装品牌展示,这个创意不错啊,我得好好想一下。”柳笛兴奋起来,“这次你们搞的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觉得此举非常有意义,我们柳镇的童装太缺少有创意的设计了,要走品牌化之路,设计人才是关键。” “柳总说的对,镇里面搞这个大赛用意就在这里。”杜兰说,“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收到设计稿接近两千件,水平都很高,超过了我们的预期,马上就要初评了,由全国顶级的专家评选出25件作品进入决赛,到时候要想现场展示作品的,每个作者要准备一套五件童装,由小模特们展示给大家看。” “哦,这样啊,那到时候我可要好好看看,挑一两个才华出众的邀请他们加盟我们公司。”柳笛说,眼睛里闪着亮光。 “对啊,柳总,你看准了就可以找获奖者签约的。”杜兰说,“我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方案,对那些获奖者采用自愿原则,与柳镇的公司签约为特聘设计师,专职兼职都可以,目的就是改变我们柳镇童装的设计单一、缺乏新意的局面,人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大概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镇里面这次是为童装产业发展做了一件实事啊。”柳笛感慨道,转头对杜兰说,“杜领导你辛苦了,看你忙得都瘦下去好多啊!” “柳总,不要叫我什么领导,叫我小杜好了。”杜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有点红了。 “我叫你阿兰吧,你以后也不要叫我什么柳总了,就叫我柳姐,我比你大点吧。”柳笛说。 “好啊,我就叫你柳姐了。”杜兰觉得一下子跟柳笛的距离拉近了。 “这就对了。”柳笛站起身,亲热地拉起杜兰的手说,“走,到我办公室去,我们再商量商量品牌展示的事。另外,我把动画片的事也跟你说说。” 柳笛的总经理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杜兰已来过数次,所以一点也不陌生。进了办公室,柳笛给杜兰泡了一杯茶。杜兰捧着出茶杯,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柳笛的办公室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雅致,每一个角落都摆放着绿色植物和各种花卉,让人好像走进了一个小花园。看一个人办公室的摆设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位,显然,柳笛是爱美的,更是热爱生活的,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女孩管理着这么大的一个公司,而且举重若轻,真的很让她佩服。其实,随着在柳镇呆的时间不断延长,日日浸淫其间,她渐渐还了解到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比如柳笛和何天龙由恋人反目成仇,郭副镇长与柳笛的母亲是初恋情人,并且到现在还藕断丝连闹出是非,柳笛的表妹富家女春妮不嫁柳镇首富之子王小虎,偏偏要死要活地爱上了外来打工仔李少阳,等等,这些她都是在不经意地听到的,也只留在心里,对谁也没有说过。 “阿兰,你来柳镇几年了?”柳笛在杜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将长发往肩后甩了甩,问道。 “三年多了。”杜兰说,“真的好快。” “哦,也住在我们镇上吗?”柳笛说。 “不住镇上,在市里租了房子,每天乘班车来回。”杜兰说。 “哦,那挺辛苦的。”柳笛说,“好像镇政府里有不少领导都住市里,每天来回跑。” “对,我们的班车每天都坐得满满的。”杜兰说。 “阿兰你老家哪里,听口音我们离得不远。”柳笛说。 “我老家在双桥,柳总你呢?”杜兰说。 “你双桥人啊,我老家金兜村,离你们很近的。”柳笛眼睛一亮。 “真是好近的。”杜兰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既然是这么近的老乡,以后就不要见外了啊。”柳笛说,“要是加班迟了,你不用往市里赶了,就来我公司住吧,我这里有几间客房的。” “那倒不用了,我们加班的时候,都有车接送的。”杜兰摇摇手说。 “市里不会有一个什么人在等着你吧?”柳笛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杜兰。 “没有啊,我现在是一个人。”杜兰说,脸色黯淡下来。 “哦,没关系的,姐也是一个人,你空的时候就来跟姐做做伴吧。”柳笛说,端起水壶给杜兰的茶杯里又加了点开水。 这一番话让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杜兰的心里开始活泛起来,她想起上次到何天龙的跳蛋龙公司去办事,发现何天龙十分憔悴,完全没有以前的那股精气神,后来了解到是因为李伟跑路受到了牵连,她很担心何天龙受此打击一蹶不振,很想帮帮他,可又觉得无从下手,毕竟她只是镇政府里的一个小职员。现在她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能不能让柳笛来帮帮何天龙,让他度过眼下的难关?再说这也是一个让他们俩重归于好的契机,毕竟他们曾经是恋人,因为什么分手的她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其中必定存在什么误会,上次的三百万元订单的事情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柳镇童装两家龙头企业的掌舵人隔阂如此之深,说到底最终是对柳镇整个童装的发展不利,她要是能改变这个局面,也算是为柳镇的童装发展立功了。再说近在眼前的十大童装品牌展示,也需要这种和谐,否则总会让人觉得是某种缺憾。 想到这里,杜兰对柳笛说:“柳姐,这次十大童装品牌展示镇里领导特别重视,前面我们已经做了一个筛选,后面还要再仔细斟酌入选的企业,但你们公司和跳蛋龙公司入选是毫无悬念的。不过,何总那边最近遇到一些事情,可能你也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 “他撑下去撑不下去跟我有什么关系?”柳笛的话语里似乎还有不少怨气。 “柳姐,他正在落难之际,难道你不想帮他一把?”杜兰说,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柳笛的脸。 “我为什么要帮他?他那么绝情!”柳笛咬咬嘴唇,“再说,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拍那个动画片我都借人家不少钱了,拿什么帮他?” “不需要你出多少钱帮他的。”杜兰说,“据我所知,现在何总缺少的就是一个有实力的担保人,让他从银行贷到款,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后面就好了。” “你是说要我为何天龙银行贷款作担保?!”柳笛睁大了眼睛,好像不相信那些话是从杜兰嘴巴里说出来的。 “对啊,眼下何总是走投无路了,好像能为他担保的只有你!”杜兰说,心里对柳笛能否答应她这个近乎疯狂的提议一点底都没有,因为她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冰层结得有多厚,但在她看来,再厚的冰层也有慢慢融化的时候,如果这是一次破冰之旅,那她愿意来开启这个艰难之旅。 “阿兰,让我考虑一下吧,你知道这的确很难很难。”柳笛说,又向后甩了甩自己的长发,眉头皱得紧紧的,她的心里一时间翻江倒海,什么滋味都有。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范海洋探出半个脑袋,问道:“柳总,我可以进来吗?” 柳笛说:“你进来吧,有什么事吗?” 范海洋走进来,看了看杜兰搓着手说:“听说杜姐来我们公司,我来看看她。” “哟,你们俩认识啊?还姐啊姐的叫得这么亲热。”柳笛很惊奇的样子。 “他在何总公司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杜兰的脸上不自觉地飞上了两朵红晕,“后来知道他来你的公司做了,来的时候我发了一条短信给他的。” “哦,这样啊,是我迟钝了。”柳笛笑了笑说,“海洋,你和你杜姐关系这么好,你可没告诉我啊,她可是我们的领导啊。” “柳姐又取笑我了。”杜兰的脸更红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来问柳笛,“柳姐,我一直想问你的,你怎么让海洋来你公司的,还让他一下子做了你们公司生产部的副主管?”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你要去问咱们那个表妹了。”柳笛说,“她现在是李少阳的女朋友,而海洋呢,是少阳最好的哥们,你想想啊,我敢不要他吗?”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啊,绕了好几层,难怪我一直想不明白。”杜兰一下子恍然大悟。 “杜姐,我真的非常感谢柳总,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这样的好机会。”范海洋说,感激地看了柳笛一眼。 “你比少阳不差啊,好好干,我这里的平台都给你准备好了。”柳笛对范海洋说,然后转向杜兰,“阿兰,你既然和海洋姐弟相称,我们就更不见外了。你刚才说的何天龙的事,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你们镇里上次支持我的两百万资金,动画片开拍之后还有千头万绪的事情,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帮忙操心啊。” “柳姐,你放心吧,只有我能帮上的你,我一定都会尽力的。”杜兰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范海洋,发现范海洋正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都有些慌乱地躲开了。 第二十一章 黑洞 在柳镇老街一个近乎封闭的地下室里,昏暗的灯光混合着缭绕的烟雾,给这个隐秘的空间平添了几分鬼魅之气。一群赌徒睁着红红的眼睛等着桌上正在发牌的庄家,看他的手正在麻利地转着圈给各位下家发牌,速度之快,看得人有点眼晕。每人五张牌一发好,大伙儿立刻伸手争先恐后地去拿自己的牌,然后一张一张地去看。这时候这帮赌徒的面孔表情都十分丰富,动作也五花八门,有的眯眼看,有的瞪眼看,有的一张张去捻着看,有的上下左右慢慢露出边角看,随着牌底揭开,各种声音也出来了,有的拍着桌子惊喜地大叫:“牛牛!”有的摔了手中的牌沮丧地叹气:“妈的,又没牛!”一时间众声喧哗,活脱脱一副群魔乱舞的赌徒众生相。 李少阳和范海洋挨在一起,他们俩刚才又抓了一副烂牌,又输掉了五千元。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心一个劲地往下沉,仿佛在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极速坠落,像一颗失控的子弹,呼啸着向黑暗里冲去。此刻,他百爪挠心,又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虽然还坐在桌边抓着牌,但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摁在水底,眼看着就要死了。他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多了,顶多还剩下几千块,如果下一把不赢的话,他就得从这个赌桌旁离开,去想办法弄钱回来翻本。范海洋是没有钱的,用来赌博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借给他的。想想他觉得有点后怕,从三月份一个老乡把他带到一个地下赌场之后,他已经输掉了五十万,还把海洋也拖下了水,海洋这段时间也输了接近十万了。显然,这是一个无底的黑洞,但他却一脚踏了进来,现在想抽身也不得了,因为他现在想的就是如何翻本。翻不了本他的日子就没法过,厂里三十万的流动资金都给他拿来输掉了,还有春妮一个卡上的私房钱七八万也让他偷偷提出来填了窟窿,更可怕的是他还在赌场借了十五万的炮子钱,利息高得惊人,借到手上的钱是直接把两万多元的利息给扣了的。如果到时候还不上,是要被挑断脚筋的,这些放炮子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听说开这个赌场的人肖爷的一个手下,他的生财之道主要就是在赌场“放炮子”,他一点都不担心没人借他的钱,那些赌红了眼的人也都是鬼迷心窍的人,不要说是炮子钱,就是给他一块烧红的烙铁,只要说是能翻本,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在手里。他很后悔当初听了那个老乡的话,带着一种好奇走进了这个昏暗的地下赌场,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被人设计好的黑洞,人被吸进去就别想完好地再出来了。一开始他手气不错,赢了好几万元,他就一时昏了头,天天惦记着进赌场,殊不知后面的都是连续输,越想翻本输的越多,有一个晚上他输红了眼,竟然一下子输掉了十几万,这十几万相当于他当初在沙河村小作坊里要埋头干上一两年。这一切春妮都不知道,如果让她知道了,肯定得把他们刚搭建不久的温馨小窝闹个底朝天! 没有退路了,只有翻本这条路!李少阳死死咬紧了嘴唇,掏出最后的七八千元,分给海洋两千,对他说:“就这么多了,咱们再搏一把!” “哥,今天手气不好,再赌下去还是一个输,不如明天再来吧。”范海洋将两千块钱推回给李少阳。 “今天跟明天不一样吗?反正已经滑倒跌倒了。”李少阳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感觉身子一阵发虚,胃也难受起来。这些天来的熬夜赌钱,加上心里受的各种煎熬,他明显感觉自己瘦了很多,白天也没精神打理那个店铺了,昏昏沉沉地混着时间,只等着晚上再回赌场搏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一个人了,难怪春妮跟他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不怪春妮,要怪就怪他身上的赌博基因被激活了,而且一发而不可收拾。 范海洋听了他的话,也沉默了,他垂下头,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痛苦。他能恨李少阳吗,当然不能,在柳镇他们算是最好的兄弟,少阳也是看着赌场能赢钱才叫他去的,他也想着能赢上几万块钱补贴一下生活,毕竟厂子里拿的那几千块的工资还是不多的。可是这些天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输掉了十万,这对他这样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了。虽说钱都是少阳借给他的,但终归是要还的,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他知道这些钱都是少阳暗地里挪用厂子里的钱,如果不尽快补上,影响正常生产不说,春妮迟早也要发现的。可这输掉的十万块钱,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哪里才能够挣上?他知道他和少阳都掉进一个陷阱里去了,久赌必输,何况这场子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抽老千的大有人在,人家是高手,而他和少阳当初只是抱着一种玩玩的心理来到这个地下赌场的,让他们赢钱这是别人放的诱饵,让他们输完钱才是这帮人要达到的目的。天下没有后悔药,现在抽身似乎已经迟了,最致命的是少阳输钱一时昏了头借了场子里的炮子钱,这可是一个泥潭。虽说少阳的丈人丈母娘都很有钱,但那钱毕竟是人家的,再说少阳还是一个没过门的女婿,一旦春妮的父母知道他因为赌博输掉了这么多钱,说不定会让女儿跟他一刀两断,那样少阳只得卖掉厂子还人家的钱,又要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仔了。 最后一把,尽管李少阳和范海洋瞪大了眼睛看着庄家开牌,结果却与他们的愿望背道而驰,他们又输了。 “再拿点炮子钱来翻本。”李少阳小声嘀咕了一句。 “哥,你疯了啊,使不得的!”范海洋连忙喝止了他。他知道,再去借炮子钱,无异于饮鸩止渴。 “海洋,那我们走吧。”李少阳站起身,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 “好,我们走,今天运气不好,有多少输多少。”范海洋也站起了身。 两人从人窝子里钻出来,身上的钱输得一干二净,李少阳瞬间倒产生了一种解脱的感觉。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要开门出去,突然从外面一下子冲进来好几个警察,领头的手里还拿着枪,冲着屋子里的人大喊道:“警察,都不许动!”屋子里的赌徒们一下子炸了锅,如同一个马蜂窝突然被捅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像从一个睡梦中被惊醒,本能反应想逃出去,但门口被封死了,看到警察手里握着的枪,他们都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李少阳和范海洋也退回了屋里,他心里一沉:坏了,遇到警察抓赌了,这下完了,罚款不说,还要进去呆个十天半个月的。范海洋的脸也吓白了,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拉紧李少阳的胳膊,两条腿打着颤,心里一个劲地后悔不该来赌场,输了那么多钱不说,还要给抓到派出所里去,这要是让柳总知道了,肯定会开除他的。杜兰以后肯定也会知道的,对他会很失望的。 领头来抓赌的正是柳镇派出所的副所长曹灿,他指挥几个警察将在场的赌徒都控制住,叫他们都双手抱头半蹲在地上,清点了一下人数,总共有三十多人。屋外已经准备了好几辆警车,将这帮赌徒分批押上车之后,曹灿吩咐手下马上将车子开到柳镇派出所,这次抓捕行动十分成功,行动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将参赌的人员一网打尽。线索来源于一个举报电话,而这个举报的人很可能是在这个赌场输光了钱的人。 曹灿坐上警车,表情却渐渐凝重起来。今天的行动虽然很成功,但他并没有感到一点兴奋,他知道抓住的这些赌徒基本上都是老油子了,有的人已经是三进宫四进宫了,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之后还是照样去赌,有几个是职业赌棍,说白了就是靠赌博吃饭,他们会抽老千,其中一个叫阿贵的赌棍,因为抽老千被人识破挑断了一条脚筋,现在走起路来还一拐一拐的。但他今天也看到了几个新面孔,其中有一个年轻人看着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哦,想起来了,他是何天龙的表弟,他们一起在喜旺的羊肉面馆里吃过羊肉面,还是何天龙请的客。 想到这里,曹灿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天龙的电话:“何总,今天我到老街这里抓赌,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好像是你的那个表弟,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是不是参与这次赌博了?” 几分钟之后,何天龙回过电话来说是他的表弟,和范海洋一起被抓的还有他的一个好朋友李少阳。 曹灿合上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头拧得更紧了。按照惯例,这人一抓进派出所就要按程序去处理,一般赌博都要治安拘留几天的,他会尽量让他们俩当场释放,最起码也得将拘留的天数减到最低,但每人五千元的罚款肯定是逃不了的,在这点上他这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也无能为力。 到了派出所,曹灿发现何天龙已经赶在他前面到了。两人寒暄了几句,何天龙就问范海洋李少阳他们俩现在何处,曹灿告诉他说,现在肯定都在做笔录,一般人都见不到的。 “那怎么办?要关他们几天啊?”何天龙满脸焦急地问。 “赌博一般都是三五天的。”曹灿说,“不过,我可以做点工作,争取让他们不用治安拘留。” “曹所长,那就让你多费心了,一定有情后感。”何天龙又紧紧地握了握曹灿的手,叹口气说,“你不知道啊,我这个表弟太不消停了,在我的公司上班的时候随便抽烟,我把他开除了,他瞎折腾了一段时间,后经人介绍去了稻草人公司,刚刚没消停几天吧,又染上赌博恶习了,唉,我要打个电话给我舅舅,让他把我表弟领会老家算了,再在柳镇呆下去,还不知他要捅出多大的纰漏。” “何总,你这个表弟你是要好好教育教育,不然以后真的还不好说。”曹灿的脸上闪过几丝忧郁说,“不瞒你说,现在柳镇的治安形势很严峻,外来人口越来越多,但整个童装产业效益并不好,所以就有不少人动起了歪脑筋,比如搞集资融资啊,小额贷款啊什么的,尤其是放炮子,在赌场里放,给企业放,利息都高得惊人,然后勾结黑社会讨债,由此引发的纠纷和伤害案越来越多,我们派出所警力有限,很多时候忙都忙不过来。” “现在的确有不少原来做童装的老板都去搞融资了,这样来钱快,但一旦某个环节出问题,就要牵涉到很多人。”何天龙说,脸上的表情黯淡下来,心里的某处伤口似乎又被触碰了一下。李伟抓回来之后,虽然被判了十五年,但他有至少六百万的钱从此打了水漂,这是他心里永远的痛,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愈合了。他的厂子虽然免遭被查封的命运,但上海的设计销售中心因为资金紧张而被迫停工,这对他的雄心梦想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是啊,急功近利的人越来越多,踏踏实实做企业的人却越来越少了,这不是一个好现象。现在的柳镇,各种矛盾盘根错节,而且好多问题不是我们一个小小的派出所能解决的。”曹灿说,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忧虑之中。其实,让他真正忧心的不是这些赌博的人,那些开赌场的放炮子的才是他真正头疼的。在柳镇派出所工作这么些年,他感触最深的是跟柳镇的两个帮派的纠缠,肖爷和虎哥这两个黑老大他都接触过,可以说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黑,都是挥刀砍人不眨眼的主,换句话说,在这条道上你不比别人心狠手辣又如何能立足当老大?这两个帮派经常为抢夺地盘收保护费的事大打出手,肖爷是柳镇本地人,他手下的一批马仔也基本是柳镇本地的。虎哥来自四川绵阳,身强力壮,长相粗野,满身都是豹纹刺青,脖子上总是挂着一根粗大的黄金项链,眼睛则是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一瞪起来比牛眼还要大,射出来的目光好像带着刺,对方不自觉就矮了三分。不过,他们对他这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一直客客气气,有时候他也很给他们面子,抓到的人很快就给放了,他也知道不放也不行,他也想坚持正义,铲奸除恶,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又是一个外地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很多时候是无奈的,除非他不要命了,可以把一切都豁出去。 “在柳镇,你这个副所长可不好当啊!”何天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说。 “何止是不好当啊,每天都感觉坐在火山上,随时都要火烧屁股的。”曹灿苦笑了一下说,“李伟的案子何总最清楚不过了,也是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月,他是抓回来了,我人可瘦了好几斤。可抓回来有什么用,你的钱,还有很多人的钱都没有了,他就是这么赤溜溜的一个人,你就是枪毙他,他也掏不出一个子了,你能咋办?何总,这事情上我一直对你心里有愧,让你承受那么大的损失啊。” “曹所长,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已经很尽力了,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我当初头脑太简单,相信了李伟的鬼话。”何天龙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总,你的公司会有很好的发展的。”曹灿说。 正说着,曹灿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接听,里面有一个很响也很急的声音传出来:“曹所长,富民路50号这里有一对老板夫妇被人杀了,你快过来!” “哦,好的,我马上过来!”曹灿说,收了手机,转头对何天龙说,“又出大事了,一对老板夫妇被杀了,我得赶紧过去。你表弟的事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办好的。” “一对老板夫妇被杀?!”何天龙吃了一惊,他赶紧对曹灿说道,“曹所长,你有事先去忙吧,我表弟的事等你回来再说,这小子领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好,那我先过去了,回头联系。”曹灿说完转身又上了警车,车子一溜烟地驶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何天龙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随后也上了自己的车,离开了柳镇派出所。 第二十二章 决赛 南湖大剧院可能是南湖市最具有标志色彩的建筑了,整个剧院的外形模仿悉尼歌剧院的样式,呈帆船形状,也是通体白色,仿佛一只张开羽翼的白色大鸟停栖在草坪上。这个大剧院新落成不久,与南湖市行政中心大楼遥遥相对,其独特的造型总是引得好多市民前来参观,拍照留念。傍晚时分,大剧院周围装饰的各类彩灯都亮了起来,红黄蓝紫绿,不停地变幻闪烁,把整个大剧院映照得像一块透明的大水晶,看起来美轮美奂,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辉,似乎将大半个天空都点亮了。柳笛在广场的东南角停好车子,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大剧院的美景,她在心里不由得感叹,真不敢想象,才几年时间,南湖市也有这样一座一流的大剧院了。柳镇能将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决赛及颁奖晚会放在新落成的南湖大剧院里举行,也显示了柳镇的一种宏大的气魄,毕竟要把这个赛事真正办成全国性的大赛,必须要拿出大手笔,镇里能将中国服装协会和中国服装设计师协会拉进来作为主办单位,这也是一种大手笔。今天上午她接到参加决赛及颁奖晚会的通知十分高兴,进入决赛的共有二十五名设计师,从一千多人脱颖而出很不容易,她想现场看看他们的创意如何,再从中挑选一两个聘请为稻草人的兼职或专职的设计师,她在杭州的设计中心硬件设施已全部完工,栽下了梧桐树,就等着凤凰来了,这个大赛无疑是雪中送炭,这大概也是镇上要举办这样的设计大赛的初衷吧。走上大剧院的台阶,柳笛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啊,是何天龙!他也来了,怎么办?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真是不是冤家不碰头啊,在哪里都能碰得到他,而她现在心里对他的怨恨虽然变淡了许多,但还是不愿意见到他这个人,每次见了心里都会隐隐作痛,但柳镇就那么点大,南湖也不大,又同在童装这个行当里,哪有不碰面的?可就在她放慢脚步的当儿,何天龙却回过头来看见了她。他张了张嘴巴,又合上了。两人有些尴尬地僵持在那里,柳笛低着头,感觉脸庞在发烧,一时间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阿笛,你也来参加颁奖晚会了啊。”正在这时,有一个穿着很时尚的女子走了过来,跟柳笛打招呼。“哦,是梅儿呀,早知道你来我就不开车了啊。”柳笛抬头一看是贝贝公司的总经理王梅,她俩是初中同学,又一直在童装这个行业一起打拼,算是闺蜜了。“我不能跟你比啊,我是自己跑来的,想看看人家全国水平的设计到底是什么样的。”王梅笑笑说,“说不定我们的小企业也能沾沾光呢。”“我心里想的跟你一样的。”柳笛说,亲热地搀起王梅的手,一起向大剧院的门口走去,正好摆脱了碰见何天龙的尴尬。何天龙立在原地,看着柳笛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这时,有一个人从他身边匆匆跑过,差点和他撞上了,他抬头一看,是童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数天前童琨跟他们跳蛋龙公司解约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了不少,但他知道,童琨嫌他们给的待遇低了,另择高枝了,而这个高枝据说就是稻草人公司,每每想到这点,他心里总是很痛,他没想到柳笛真的在背后挖他的墙角,让他雪上加霜,看来他和柳笛之间的冰层是无法破开消解了。“何总……”童琨也看见了他,停下了脚步,有点尴尬地看着他。“是童总监,好久不见啊。”何天龙直视着童琨,忽然对他扎在脑后的那个小辫子十分反感,曾经他是那么信任这个号称柳镇童装设计界最牛逼的人,可童琨却在他最落难的时候背叛了他。“是啊,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童琨低下头,悻悻地说,“何总,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我离开你们跳蛋龙,是这么回事……”“好,你别说了,我都知道的。”何天龙打断他的话,带着几分揶揄道,“听说童总监这次获了奖,而且是柳镇唯一一个获奖的人,恭喜了,你赶快进去吧,别耽误了领奖。”“何总你消息好灵通啊。”童琨有点得意起来,“这次是全国高手比拼,能拿到奖,我也没想到。”“也许是内定的,大赛是我们柳镇办的,柳镇的设计师总不能一个都不获奖吧。”何天龙见他完全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点破道。“何总,你就是这么看我的?”童琨变了脸,气呼呼地甩下一句,抬脚就走。“什么玩意儿!”何天龙望着童琨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吐沫,似乎要将这些天来郁积在心头的不快一下子倾泄出来。接近七点的时候,大剧院的一楼和二楼近一千个座位都几乎被来宾们坐满了,真可谓是座无虚席,满耳朵里都是一种嗡嗡嘤嘤的声音,门口还在不断地进人,有不少人还在找座位,大剧院的工作人员正在穿梭往来,引导着走进来的来宾。柳笛坐在第五排靠中间的位置,这算是比较尊贵的位置了。前面几排坐的都是省市区镇几级领导,当然还有中国服装协会及中国服装设计师协会的领导和专家们,她的这一排坐的都是柳镇十大童装企业的老总,她知道何天龙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位子上,但她一直没有去看他,说是刻意回避也是有的,她不能去看他,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隐隐作痛,他已经成为她心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眼下她更关心的是这台决赛及颁奖晚会,其中有一个重要环节是柳镇十大童装企业形象展示,到时候他们这些老总要走到台上,展示一下形象,说一说各自企业最新发展理念,每个企业都有一个两分钟左右的宣传短片,她这次重点将筹拍中的动画片《追彩虹的稻草人》推出,她的梦想这里面都有体现了,这是一次极好的展示机会,相信大多数人看了短片会理解她这种烧钱的举动,最近整个柳镇似乎都在议论她这种败家行为,把一千多万元钞票投入很不靠谱的动画片,这是很多人都无法理解的,难怪她父亲柳岸到现在都没有同意她这种做法,父女之间的冷战还在持续,也许要等到这个动画片拍好,上了央视播出产生效果之后才会扭转这个局面。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有点按捺不住的激动。她将目光投向五光十色的舞台,“中国·柳镇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决赛暨颁奖晚会”的会标十分醒目,想到一会儿就能看到进入决赛的五组选手的作品展示,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这可是一次全国性的比赛,高手肯定有的,而他们的设计理念绝对是超前的,从他们的作品中她可以领略到童装设计最前沿的信息,这对稻草人在杭州的设计中心发展走向有不同寻常的意义。真的应该让安雅也来看看,可惜这个会场名额有限,安雅来不了。这时舞台上走上来一个女孩的身影,她定睛一看,是杜兰,她正在指挥着人搬着什么东西,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问题,看杜兰的表情她是全身心扎进这个事情里了,对坐了满满一剧院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她有一段时间没看见杜兰了,杜兰好像瘦了许多,也难怪,办这个大赛千头万绪的事情都要她去操心,从初选到这个决赛别人看起来好像蛮简单,但实际操作这件事的人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弄得发疯,杜兰能坚持下来,让她心生佩服。她还知道杜兰柔弱的肩头担负着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柳镇童装城的商户入驻问题成了老大难,好多企业都不愿意进驻,觉得童装城位置有点偏,没有人气,杜兰只好硬着头皮一家一家去做工作,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但效果却很不理想,据说到现在只有包括她们稻草人在内的二十几家企业入驻,还因为无人问津太冷清不少人正在打退堂鼓。耗资上亿的童装城成了鸡肋,是政府决策失误,还是企业主们的老观念在作祟?这个问题,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在她思绪翻腾之际,演出大厅里铃声响起,接着灯光一暗,从舞台的左角处走出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女的穿着红色长裙,男的是一身白色西服,柳笛看着他俩觉得有点眼熟,正在她疑惑的当儿,两位主持人在台前站定,笑盈盈地开始自报家门:“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女的说:“我是省卫视的主持人肖帆。”男的说:“我是南湖电视台的主持人莫聪。”女主持接着说:“今天由我们俩来为大家主持中国·柳镇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决赛暨颁奖晚会,首先请让介绍一下今天出席晚会的领导和嘉宾们,他们是……”原来他们都是省卫视和南湖电视的主持人,难怪这么眼熟。柳笛想,这次大赛看来也是下了血本,一个小镇举办的大赛搬到南湖大剧院来还不算,还请了省卫视的主持人,这个档次明显就不一样了,但这得花钱的,柳镇给人的感觉就是有钱,其实内里到底怎么样,只有柳镇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冗长的领导嘉宾介绍之后,又是各个层次的领导讲话,柳笛听着听着,就觉得有一阵倦意袭来。中国人办事就是这种风格,讲究形式,只要是个什么领导都想在这种场合露露脸,讲讲话,但他们永远不知道老百姓的心理,大家只想看精彩的节目,不想听领导们的空话套话。好不容易熬了几十分钟,童装设计的决赛终于开始了。柳笛睁大了眼睛,瞪着台上。大幕拉开,第一个选手的五组作品登场了。这组名为《考拉熊与我》的作品,以黄色的暖色调为主打,款式新颖大胆,每件童装上都有一只可爱的考拉熊,五个可爱的小模特穿着款式不同、但风格统一的童装欢快地走到前台,摆着各种pose,每个人的脸上都荡漾着快乐,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几个活泼泼的小精灵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似乎都被台上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带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代。“人要是不长大,永远在美好的童年,那有多好啊。”柳笛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在感慨,她的脑子里又闪现了小时候在金兜村的快乐时光,那时候的她整天只知道疯玩,跟云水哥在一起的日子天总是那么蓝,水总是那么清,花儿总是那么香,好像世界就跟童话似的,永远都会那样美好想下去。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有了那么多的烦恼和痛苦,云水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就这样从这个世界,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在她的心里似乎就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淋着雨,在稻田里茫然无措,不知道要走向哪里。第一个选手五组作品展示完毕之后,接着是第二个选手、第三个选手,柳笛没有特别的感觉,但觉得都还不错。到了第四个选手展示一组名为《冰雪童梦》的作品之时,台上走来五个穿着款式不同的淡蓝色棉衣、戴着白色绒毛帽子的小朋友,台下忽然爆发出一片掌声。柳笛也觉得眼前一亮,这组童装太有创意了,无论是款式,用料和搭配,都将童趣和孩子的天性表露无疑,看得她真想冲上台去把他们挨个抱一抱,亲一亲,否则无法表达内心的那种难以抑制的喜爱。从观众激动的反应来看,这组作品很有冠军之相。这个参赛选手名叫王迪,一个长得胖胖的小丫头,北京服装学院的本科生,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柳笛在手机上记下了她的名字,这样的人才她是很需要的,等晚会一结束她就向杜兰将王迪的手机号码要过来,她要开出高薪把这个童装设计天才请到她们的设计中心来,她深知未来的童装行业的竞争会逐渐演变成网络信息和设计人才的竞争,谁手上掌握着顶尖的设计人才,谁的企业就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主动。五组作品都展示完毕之后,评委们紧张地打起分来。舞台上开始演出文艺节目,第一个节目就是稻草人公司的舞蹈《稻草人之梦》,听到主持人报幕,柳笛赶紧坐直了身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舞台,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这个节目从编排到最后打磨成形,她花费了很多心血,今天终于要呈现在众人的面前了。台上,深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一群穿着淡黄布衣的“稻草人”摆着造型出现在舞台上,接着音乐响起,“稻草人”一个个动了起来,然后稻草人们翩翩起舞,舞台上一时间变成了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观众们的掌声响起来,柳笛左右看了看,脸上泛起一种如释重负的微笑。几个节目之后,开始柳镇本土的十大童装企业形象展示,每个企业都播放了宣传短片,柳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台上去的,她不习惯站在聚光灯照耀的舞台上,面对台下那么多双眼睛,她的脸不由得飞上了红晕,只得把头轻轻地低下来。何天龙恰好站在她身边的位置,众目睽睽之下,他俩都没有转头看对方一眼,但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柳笛感觉脸发烫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舞台的灯光给照射的,她只希望早点从台上下去,这种示众似的在台上站立,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煎熬。每个企业的老总都要说上几句表态的话,轮到柳笛的时候,她接过何天龙递过来的话筒那一瞬间,脑子一下子一片空白,好像短路一般,愣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匆匆说了两句,就把话筒传给下一个人了。企业形象展示完毕之后,选手们的得分也统计出来了,主持人拿着一张红纸,开始宣布决赛结果,场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屏息听着主持人嘴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冠军果然是王迪,童琨得了第五名,这似乎是为了照顾柳镇本土的设计师。颁奖仪式很隆重,领导和嘉宾轮流上台为获奖者颁发奖杯、证书和奖金,然后握手祝贺,再合影,舞台上一时间显得很热闹。柳笛看着舞台上不断变幻的场景,心里产生了一种恍惚感,看着冠军王迪双手高高地举起奖杯和证书向台下致意的时候,她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王迪,不管她是哪里的人,稻草人公司要定她了! 第二十三章 碰撞 外面的天光渐渐透进来,天似乎就要亮了,可安雅还是睡不着,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又痛又昏沉,仿佛被什么人摁住了脑壳,怎么也抬不起来。昨天八点多她就上床了,她想让自己早点沉入梦乡,这样一切烦恼就会暂时消失,因为她一连好几个晚上失眠了。可怕鬼有鬼,睡到床上闭上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可她还是睡不着,可怕的失眠还在纠缠她,她预感到自己又要睁眼到天亮。半夜三点的时候,她索性爬起来抽了一根烟,好久不抽烟了,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窗外露出的鱼肚白竟然让她陷入了一种无助的绝望。又是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她知道人们都从满足的睡眠中醒来,穿衣洗漱吃早饭,然后挤公交,开私家车,或打出租车,也有的人步行,大家都会像往常一样去各自的单位,开始一天的工作。以前她也是这样,一早起来就往公司里赶,早饭都是很仓促地在路边摊上随便卖几个包子或鸡蛋饼解决的。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突然为睡觉发愁,一连好几晚睡不着觉,要像烙饼似的不停地翻身,还要没完没了地数绵羊,数到最后连自己都搞不清数到哪里了,唯一清楚的是自己还是没睡着。 失眠非常痛苦,以前她对此一无所知,整天忙得像个陀螺,经常要出差,从这个城市飞到那个城市,总是一到酒店随便洗洗身子就把自己扔到床上,睡得像个死猪。现在想想,那真是一种幸福。 是罗华改变了这一切,让她从此噩梦缠身。安雅恨恨地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去手撕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也怪自己意志不坚定,经不住罗华的死缠烂打,那次竟然同意和他一起出去吃饭了,还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喝了不少的酒,最不应该的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被他架着去酒店开了房。她一点也不喜欢罗华,甚至是非常讨厌他,可是为什么会被他一步步诱惑到一起去开了房,难道她真的耐不住寂寞了吗?她不是那样的人啊。最要命的是仅仅这一次还被很有心计的罗华用手机拍下了视频。罗华威胁说,她要是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他就要将这段不堪入目的视频发给她的朋友、同事,当然还有她的上司柳笛。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赖!她却不幸中招了。一旦这个无赖将视频公开,人言可畏,唾沫星子可以淹死人,那她肯定没脸再在稻草人公司甚至是柳镇混下去了。一开始和他接触,的确有为了公司利益的因素在里面,罗华也很卖力,给她透露了不少跳蛋龙公司的核心机密,只是柳总后来没有利用这些机密,因为何天龙当时已经因为李伟的跑路而陷入了绝境,柳总是不忍心再落井下石了,毕竟他们曾是那么亲密的恋人。她也没有必要再去接近罗华了,一次次故意冷落他,可没想到罗华竟然像一只苍蝇难以摆脱掉,整天在自己的身边嗡嗡地闹着,原本想和他上一次床把这一切都了结了,没想到这倒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想甩都甩不掉了。 她肯定不会给罗华这样的人做女朋友的,可他限她一个星期内给他答复,否则他就付诸行动。看他那一股无赖相,他是肯定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的。怎么办?要跟柳总说吗?可柳总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她可是柳总最信任的人,这么弱智的羞耻的事情她怎么好意思开口对她说?她感觉有点走投无路了。这几个晚上她头脑里翻腾的都是这件事,甚至想到要和罗华同归于尽,太欺负人了,她怎么就碰上他这种无赖了呢? 天下没有后悔药,现在她必须有所行动,将这个麻烦去除掉,否则她会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 想到这里,安雅掀开被子下了床,突然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差点摔倒在地,她赶紧用手扶着卧室的衣柜定了定神。衣柜的门上安装着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蓬乱的头发,憔悴的面容,黑黑的眼圈,黯淡的眼神,这哪里还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白领,倒很像一个落魄的风尘女了。 “罗华,我饶不了你!”安雅对着镜子狠狠地说了一句,一转身,她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真的怀疑,自己这个状态还能不能去公司上班了? 但她今天必须去上班,公司里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处理。昨晚柳总还打来电话,跟她说今天要早点赶到公司,有好几件事情要商量,其中杭州稻草人设计中心正式启动和与淘宝网全面合作是公司当务之急的两件事,事关稻草人公司能否绝地反击突围。另外,动画片《稻草人传奇》的拍摄筹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与上海红魔动画公司对接也由她来负责。正常情况下,这些事情她都可以应付自如,一直以来她都有一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气度,这也是柳总很赏识她的地方,可现在她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觉,再来强撑着处理这么多繁杂的事情,她真的担心自己会突然摔倒在公司里。 简单地洗漱之后,安雅化了个淡妆,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好像精神了不少。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白色手提包,她走出了公寓的门。下了楼,开出她那辆银灰色奥迪,一溜烟地上了大街。 车子开到富强路和新华路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本应该刹车的,安雅却昏头昏脑地将脚踏到了油门上,车子呼的一下窜了出去,她猛然惊醒了过来连忙去踩刹车,但为时已晚,一辆黑色的路虎从侧面直冲过来,砰的一声撞上了她的奥迪,猛烈的撞击让她的头部狠狠地撞到了车窗玻璃上,鲜血立马从她的额头上流了出来,她在瞬间昏迷了过去。 这时,路虎的车门打开,一个看样子不到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从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奥迪车跟前,透过车窗,看见满脸是血的女司机出于昏迷状态,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愣了片刻,他才如梦方醒,掏出手机拨打了120,语气急促地对着手机喊道:“富强路和新华路十字路口发生车祸,有人受伤了,你们赶紧派人过来!”得到对方答复之后,他挂断电话,接着又拨打了报警电话。之后他拿着手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昏迷的女司机,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慢慢地渗出来。 没过多久,120急救车呼啸而来,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不容分说上前拉开奥迪车门,将安雅从里面抱了出来,慢慢地放在担架车上,然后两人推起担架车奔向急救车,急救车的后门已经打开,安雅躺着的担架车被轻轻地推了进去。两位医生紧跟着跳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急救车呼的一声开了出去,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年轻男子愣在那里,一直望着急救车消失的方向,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这时一辆闪烁着红光和蓝光的警车驶了过来,车一停,两个交警就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忙活起来,一个拿起相机咔擦咔擦前拍后拍,一个拿起皮尺丈量着距离。忙活了半天,其中一个回头问那个年轻人道:“你叫什么名字?哪辆车是你开的?” “我叫何天龙,这辆路虎是我开的。”年轻人指了指那辆黑色的路虎,虽然猛烈地撞上了奥迪,但路虎似乎没怎么受损,只是车头略微凹陷了进去一点。而那辆奥迪车损毁严重,整个右侧都凹进去了,车头的灯被撞得散落了一地,估计得大修一番了。 “哦,是你报的警?”那个高个子交警眼神犀利地盯了他一眼,看到他点了点头,又问道:“奥迪的车主呢?” “受伤了,刚才被120急救车拉走了。”何天龙答道,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那名交警说,“我刚才开得好好的,她突然闯红灯,我来不及刹车,就……” “这我们会看监控的。”高个子交警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过来把事发时的具体情况说一说吧。” 何天龙走过去,将刚才发生的情况描述了一番,高个子交警一边听着,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这时候围上来一些路人,都好奇地盯着那辆被撞坏的奥迪车看,一边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何天龙听到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奥迪车撞得这么严重,司机是不是撞死了?他的心头一阵发紧,刚才那个女孩子满脸是血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她该不会真的死了吧?那可就有大麻烦了,最近他精神状态很差,晚上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刚才那个女孩子虽然是闯了红灯,但自己开车的时候精力也不够集中,如果全部精神都注视着前方,刹车还是来得及的。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他以前开车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严重的状况,连和别人的小擦碰似乎都没有过。自从被李伟卷走了八百万元,他的精气神好像也一下子被卷走了,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心像被什么东西一只揪着,心理上的郁闷渐渐与生理上的难受牵连起来,他甚感觉小腹这块一直在隐隐作痛,时间一长,这种痛导致他走路的时候都要佝偻着腰,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精神和**都被这次沉重的打击摧残得快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等到何天龙开着车子赶到镇中心医院的时候,他一打听,得知那个被他撞伤的女司机已经被转往南湖市第一人民医院,心不由得往下一沉,看来伤情还挺严重的,否则不会转到市里的医院。本来上午公司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看来得往后推一推了,他必须马上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去看看那个女司机怎样了,否则他这颗悬着的心就没法放下来。他给公司的一个副总打了个电话,说路上遇到了点事,会暂时不开了,什么时候开等他的电话。 开着路虎,驶上柳镇至南湖的高速,何天龙的心情仍然像被层层乌云笼罩着的天空,沉闷得令人窒息。这段高速是申苏浙皖高速的一段,他很熟悉,开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每次上了这条高速他都会习惯性地加大油门,他喜欢在这个宽阔的高速上把油门加到一百二十码,遇到路上没什么车的时候,甚至飙过一百四十码,那种感觉真的像风一样自由。现在,他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感觉了,胸口一直像压着一块石头,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从这个坏情绪的泥潭里爬起来。 柳镇到南湖也就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何天龙感觉一眨眼的工夫车子就进入了市区。他没有作片刻停留,开着车子沿着宽阔的环城西路向南湖市第一人民医院方向驶去。在西屏山脚下,以前这一带是荒山野岭,现在已经开发成立体生态的西屏山公园,在这个春末夏初的季节,那里看上去一片葱茏,风景如画。可何天龙一点欣赏美景的心情都没有,进了一院,他将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然后坐电梯上了一楼,一出电梯他就急忙向急诊室走去。 在急诊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他撞伤的女司机,头上扎着雪白的绷带,正闭着眼躺在中间的一张病床上。他走过去,看着这张惨白的脸孔,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了。忽然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她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不会就这样成植物人了吧?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一种类似的恐惧的感觉一下子攫住了他,仿佛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一直裹挟到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去。“你可千万要醒过来啊,求求你了!”他在心里默默祷告着,他脆弱的神经好像已经细若游丝,随时都会断裂,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了。 “你怎么在这?”正在何天龙魂不守舍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边飘来,他侧过脸一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柳笛正带着愠怒的神情看着他。 “你怎么……也在这?”何天龙脑子一时间有点发懵,结结巴巴地问道。 “她是我公司的副总,我接到电话来的。”柳笛狐疑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的何天龙,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盯着他问道,“不会是你……撞了她吧?” “是我撞的,可她……”何天龙垂下头,低声地说。他想说是她先闯了红灯的,但一想到她人已经伤成这样,他又止住了话头。 “你怎么开的车,把她撞成这样?!”柳笛激动地大声冲着何天龙嚷道,脸孔都涨红了。真是冤家路窄啊,柳笛做梦都没想到是何天龙的车撞了安雅,她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安雅被车撞了头脑就嗡的一下,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她急急忙忙赶到第一人民医院,看到满脸是血出于昏迷状态的安雅,吓得手脚冰凉,医生在用酒精清洗安雅头上伤口的时候,她的身子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她脑子里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安雅会不会就这么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安雅出于昏迷中,没有人能告诉她当时的情景。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情况比较严重,两个耳孔和鼻子里都流血了,很可能是颅内损伤了,在出血,得做开颅手术。刚才在办理手术亲属签字手续的时候她还在想,是谁把安雅撞成了这样,她一定不会轻饶了这个人,没想到竟然是何天龙,这也太奇葩了吧?她最不想见到的这个人竟然将她的副总撞成了这样,这是天意,是报应,还是蓄意为之? 何天龙从没见过柳笛生这么的气,看到她那张美丽的脸孔因为愤怒都变形了,他心里很难过,这张脸他思念了太久太久,不知道在梦里出现多少回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张魂牵梦绕的脸,上帝真是太会开人的玩笑了。 “我是正常驾驶,她突然闯红灯,我躲避不及才撞上的。”他解释道,但又觉得这种解释有点无力,因为毕竟是他把一个女孩子撞伤了。 “现在安雅昏迷着,我能听你的一面之词?”柳笛还是怒气未消,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要哭出来。 “交警会有鉴定结论的,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一定承担。”何天龙不敢再去看柳笛的眼睛,他的心很痛,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唯一的心愿就是这个女孩能尽快苏醒过来。 “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柳笛看了看昏迷中的安雅,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这个手术风险很大,我好担心啊。” “别担心,她不会有事的。”何天龙也看了看安雅说道。他在安慰柳笛,但觉得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只要这女孩子好好的,就一切都好。 这时候,一个男医生走过来,对柳笛说:“这个病人情况还不好说,先输液看看能否止血,如果下午三点前颅内还在继续出血,那就必须做开颅手术了,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嗯,好的,都听你们安排。”柳笛连连点头。 第二十四章 弥合 柳镇一家童装厂老板夫妇被害一案,经过民警们一个多月的奋战终于告破。凶手在安徽霍山老家被抓回。凶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对自己杀害老板夫妇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他是一年前因为有偷摸行为被老板毫不留情地开除了,一直怀恨在心,一年后特意从打工地北京返回,在被害老板的地下车库里潜伏了两天,第二天晚上终于等到老板夫妇驾车从外面返回,等他们下车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榔头猛烈敲击两人的头部,致两人当场死亡。这次凶杀案在柳镇轰动一时,引发了当地人对外来打工者特别是安徽人的热议,原来对他们就有的成见变得更深了。 “妮儿,你看外地人不可靠吧,连杀人都敢。”廖红坐在沙发上,看完电视新闻对这个案件的报道之后,转头对女儿说道,语气充满了鄙夷。 “妈,你直接说李少阳不可靠就得了,何必含沙射影的?!”春妮窝在沙发上,没好气地冲她妈吼了一嗓子。她头发有点凌乱,脸色看起来也很差,她这些天晚上都睡不好觉,自从李少阳因赌博被抓拘留三天之后,她跟她妈之间的热战和冷战就没有停止过。 “妮儿,妈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廖红扔掉遥控器,坐直了身子,看着女儿,气咻咻地说道,“那个李少阳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已经赌输了几十万,都关进去过了,跟这样的人你以后还有好日子过?打死我也不相信!” “他没有嫖,就是好赌,他说他以后一定会改掉这个毛病的。”春妮不服气地纠正道,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改?狗能改得了****?”廖红一脸的不屑,语气也更加刻薄起来,“他李少阳往后说不定也要去杀人,到时候我怕你连小命都要保不住哦。我可把丑话撂在前头,你早点和他分手,否则我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不认就不认,我也不认你这个妈!”春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走到大街上,华灯初上,一片安宁祥和。春妮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店里不能去,她和李少阳这几天也在憋气,见到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表姐的电话,带着哭腔说:“姐,你在哪?我想找你说说话,我快疯掉了。” “我刚到家,你过来吧。怎么了,这么哭哭啼啼的?”柳迪在电话里说,显然听出了表妹的异常。 “好,我马上来。”春妮挂了电话,挥手叫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她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因为家境好,父母又那么宠着她,她从来都是一个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女孩子,根本没想到现在长大了,会遇到这么多烦心的事情,李少阳难道她真的看错了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沾染上赌博的恶习了呢,还背着她输了几十万块,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呢,难道是她一直太放纵他了吗?以前她对李少阳的爱是铺天盖地的,也是无怨无悔的,可是经历了他赌博输掉工厂店积蓄几十万又被拘留一事,加上老妈每天一遍又一遍的洗脑,她的内心对这份爱开始有点动摇了,老妈说外地人不可靠,李少阳是外地人,所以他也不可靠?还有,表姐也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外地人何天龙心里才变得那么苦的,至今还没有再去谈男朋友,何天龙还抢去了她几百万的订单,毕竟是曾经的恋人,他怎么下得了手的?这些念头在她脑子一直翻滚着,让她头脑要爆炸了似的。 到了表姐家,柳迪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摆着一些水果,一杯红茶也泡好了。她挨着表姐坐下来,捧起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心里温暖安定了许多。 “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刚从市一院回来,正打算洗个澡呢,身上都要臭了。”柳迪说,侧过脸看着表妹。 “姐,你去市一院干嘛?”春妮抬头问。 “我们公司一个副总被车撞了,做了开颅手术,我隔三差五要去看看她。”柳迪说。 “谁撞的?”春妮睁大了眼睛。 “何天龙。”柳迪淡淡地说,脑子里又浮现起这些天经常碰见何天龙的情景,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又是他?”春妮火了,“他这人是不是和你有仇啊,老是要找你的麻烦?” “不是,你不懂的。”柳迪说,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看着春妮岔开话题,“还是说说你的事吧,最近好像受了好大委屈似的,是不是和李少阳吵架了?” “我打算和他分手了。”春妮低下头,喃喃地吐出这么一句。 “啊,怎么了,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柳迪吃惊地问。 “好什么啊,他是一个赌徒,我不要和赌徒过一辈子。”春妮咬着嘴唇。 “哦,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呢。”柳迪轻轻拍了拍表妹的头说,“妮儿,人是不会不犯错误的,李少阳赌博输了钱又被关进去几天,这的确是他的不对,可只要他以后不去赌了,你就不能一棍子把他打死,还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我对范海洋也是这么说的,按理说,他赌博被派出所处理了,我们公司应该开除他,但我看他这个人本质不坏,所以就给他一个机会。你呢,也不应该对李少阳有什么看法,你们这几年一起走过来不容易,风风雨雨的都经历了,要懂得珍惜,我看李少阳还是不错的,他会改掉这个毛病的。” “可我妈一下子把他看扁了,说外地人都不可靠。”春妮说。 “什么叫外地人都不可靠,舅妈怎么会有这样的偏见?”柳迪说,“难道我们本地人就个个都是好的了?到哪里都有好人坏人的,外地人当中也有很多都是好人,他们勤勤恳恳,遵纪守法,也没给我们添过什么乱子啊。” “姐,我妈要是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就好了。”春妮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眼角有了几丝笑意。 “你妈人也不坏,就是有点认死理。”柳迪一边端起加着热的玻璃茶壶给春妮的杯子里续了水,一边说,“你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做工作的,关键是你从今往后要把李少阳盯紧点,男人爱赌博,这个毛病仅靠自律是不够的,你要和他一起来帮他改掉这个恶习,相信他经受此番打击会悔悟的。” “我会去跟他再好好谈谈的。”春妮的表情轻松了起来,好像卸下了千斤重石,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姐,你刚才说何天龙撞了你们副总,是怎么处理的,都要他赔偿了吗?这次你可千万不要放过他啊。” “我们的副总闯了红灯,负全责。”柳迪说,“倒是他这个人还不错的,到医院看往我们那个副总好几回了,上次做开颅手术的时候也一直在医院里陪着。” “这么说,你们俩这段这段时间老是要碰到一块喽?”春妮歪着头,看着表姐的脸,看看有什么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加了一句,“那你们……是不是很尴尬啊?” “还好吧,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柳迪说,抿了一下嘴唇。 “难道你们又旧情复燃了?”春妮一下子来了兴趣。 “死丫头,你瞎说什么啊!”柳迪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然后低下头,喃喃地说,“我们不可能再回头了吧,不过,这几次我们倒是说了不少话,那三百万订单的事,是我误解了他,还有我们闹分手的原因,是公司里一个叫王丽的女孩子,她使用了离间计。” “什么,还有离间计?”春妮一听,更来兴致了,身子往表姐边上又靠了靠,“姐,这个你得好好跟我说说了。” “今天太累了,下次吧,我要去洗澡了。”柳迪说着站起身来。 “姐,你想把我憋死啊,说嘛。”春妮也站了起来,伸手抱住柳迪的腰。 “别闹了,以后会跟你说的,今天真是太累了。”柳迪分开她的手,伸了个懒腰。 “这么说,姐要跟何天龙复合了?”春妮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睁大眼睛看着柳迪。 “瞎说什么呢,不可能的。”柳迪拍了拍她的头,“小丫头,没事了吧,没事就可以回家了,不然我那个舅妈又要骂你了。” “好,姐,你洗澡吧,我回去了。”春妮见柳迪的确什么也不想说了,只好作罢,跟表姐道别。 春妮再走到街上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她决定去大兴路自己的工厂店里找李少阳好好谈一次,两人老是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情。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才发现自己去见李少阳的心情是那么迫切,刚才去表姐家绕了一圈,完全是一种心理安慰,其实她应该直接去工厂店的。但表姐的这番话也像是一剂良药,将她的心病一下子医好了大半,这几天没见到李少阳,她感觉好像灵魂被抽走了,做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而且脾气很暴躁,与老妈吵了好几架。她这才知道,自己是深爱着李少阳的,即使他犯了错误,她也会原谅他的,只要他从此改掉赌博的坏毛病,这些她都可以既往不咎,还是会像从前那么爱他。人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弱智的,可恋爱中的女人一定也是幸福的,她痴情地爱着那个占据了她整个心灵的男人,即使他变成了魔鬼,她也爱着,这样的爱有点疯狂,但却能让人体验到那种爱到骨头里的极致欢乐。她爱李少阳,李少阳也爱她,就这么简单,其他一切都不是问题。她要李少阳写下永不赌博的保证书,他们从此好好经营自己的工厂店,靠自己的努力挣很多的钱,这样老妈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控制权了,她也可以直起腰杆去爱李少阳了。 一路思绪翻腾,春妮的心**辣的,她似乎都等不及出租车停稳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她都快一个星期没见到少阳了,她怎么能离开他那宽大温暖的怀抱呢,自己怎么那么傻,竟然被老妈怂恿着,想着和他分手,和一生最爱的人从此天各一方,她真的好傻啊,还是表姐点破了梦中的她,只要有爱在,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应该勇敢一点,去面对生活中的风风雨雨。 走进门店,她一眼看见李少阳正埋头堆得高高的童装边上一件一件地打着包,可能是太专注了,以致于她走进来他竟然没有发现。春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轻轻地走过去,伸开双手将李少阳的腰紧紧地抱住,然后任凭热热的眼泪流淌在他的后背上。 “妮,你来了。”李少阳停止了手上的活,抓住春妮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地说。 “少阳,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春妮一下子哭了起来。 “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李少阳的眼眶里也湿润起来,他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春妮,流着泪说,“我赌博输掉了那么多的钱,还被派出所抓去关了几天,我真后悔啊,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少阳,你不要自责了。”春妮用手给少阳擦了擦眼泪,柔声地说,“人哪有不犯错误的,改了就好。何况你是老乡带去才赌的,以后你不跟他们那些人接触就是了。” “我早就下决心不跟他们来往了。”李少阳说,身子在微微颤抖,“都是那个老陈,一次次来叫我,我现在才知道他就是一个职业赌棍,没有正经事做,成天就是赌博,他带我去的几个场子里都有人会做局,一开始让你尝点甜头,后面就让你输,越输越想捞回,这样就越陷越深,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这样一个打工的人竟然能头脑发热输掉三十多万,我真是肠子都悔青了,还把海洋拉下了水,他真的是没钱啊。” “少阳,赌场都是骗人钱的,久赌必输,没听说谁赌钱发财的。”春妮靠在李少阳的胸口,安慰他说,“你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吧,钱是人挣的,三十万我们好好干,挣上来也快的。” “妮,我对不起你啊!”李少阳抱着春妮,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你对我这么好,我却犯浑去赌博,我不是人啊!” “少阳,别这么说了,都过去了。”春妮将李少阳抱得更紧了,她觉得这个宽阔的怀抱会给她一生依靠和安全的,从她进门看到李少阳埋头打包那一瞬间起,她的心就整个被融化了。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下三烂之人,他虽然犯了错,但是他有担当,他肯定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这些天我都在琢磨着怎么样扩大我们的经营范围,把工厂店真正做大做强,我要重新做人,把输掉的三十万元早点挣上来。”李少阳将脸颊偎依在春妮的头发上,怀中的这个女孩温热的躯体让他感到从没有过的温暖,他再也不能让她伤心了。 “少阳,我相信你!”春妮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明净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妮,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失望!”李少阳说,紧紧拥抱着春妮。这一刻,两个人似乎都能感知对方砰砰的心跳声。 两人就这样拥抱着,都舍不得松开手,分别的这段时间反而让他们俩感到彼此更亲近了一层。他们倾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世界好像一下子退到了遥远的边际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哥,李哥,不好了,出事情了!”正在两人缠绵之际,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一个人,大惊失色地叫道。 “出了什么事?”李少阳赶紧松开春妮,一看是老乡小罗,他们是一个村的,平时关系很铁,小罗在柳镇也开着一家童装手工作坊,隔三差五要和另外几个老乡到李少阳的店子来喝上几杯小酒,有什么事大家都是互相帮忙。 “小杜被派出所抓进去了!”小罗气喘吁吁地说,看样子是一路跑过来的。 “什么?小杜被抓进去了?!”李少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杜是他的另一个老乡,两人还是高中同学,两年前小杜带着未婚妻来到柳镇,开了一家夫妻店小作坊,有三四台机器,雇了两个工人,一直是本本分分地挣着几个辛苦钱,他怎么会被派出所抓去呢? “是的,是傍晚六点多抓走的。”小罗抓过一把凳子,一屁股坐上去说,“镇上税务所的人来收机头税,每台机器比去年多收三百块,小杜他们本来生意就不好,这一多收,他有点吃不消了,就跟税务所的人吵了起来,后来动了手打了税务所的人,派出所来人将他带走了。老乡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你来挑头处理这个事情比较好,现在镇里一下子将机头税加了这么多,明显是逼迫我们外地人退出童装行业,这口气我们不能忍下去了,老乡们现在都集中在小杜的店门口等着你拿拿主意,李哥,你看这事怎么办?” “没道理啊,他们这样太欺负人了!”李少阳听完小罗的话,内心的火气腾地上来了,“机头税要提到六百块,我早就听说了,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干了,这样下去大家还有什么活路?我们要是不抗争的话,他们就以为我们好欺负,以后还会往上提,那样我们这些外乡人在柳镇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对啊,我也觉得做不下去了,这样下去只有回老家了。”小罗苦着脸说,“李哥,现在你在老乡中间威望高,这事得你出面,要把小杜弄出来,还要给老乡们讨个说法,不能让他们想提多少就提多少。” “好,这口气一定得出。”李少阳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似乎要射出火花来,他拍拍小罗的肩膀说,“小罗,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去小杜的门店那里,跟老乡们商量一下怎么办,咱们走!” “不行,我不让你去!”春妮闪出来,拦在李少阳的面前,看着他说,“你刚刚才消停,别再折腾出什么事来。” “妮,小杜是我的高中同学,他被抓进去了,我能坐视不管吗?”李少阳伸出双手扶住春妮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会有事的,我和老乡们去镇政府跟他们说理去,柳镇有一二十万外地人在这里谋生发展,他们那些当官的,不能拍拍脑袋就随便将机头税提高三百块的,这会让很多人活不下去的。” “让他们去闹,反正我不让你去,他们要是再把你……”春妮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李少阳说道。 “妮,别闹了。”李少阳拍拍春妮柔美的脸颊,语气十分柔和地说道,“老乡们信任我,这个时候我不能当缩头乌龟,我要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再说,这也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权益,机头税一下子提高这么多,对我们店也是有很大影响的,一年下来,利润会减少很多的。” “那你去吧。”不知是那句话触动了春妮,她让开了身子,对李少阳说,“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妮,你真乖,我一定听你的。”李少阳高兴地在春妮的脸颊上迅速亲了一口,转身和小罗一起走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汹涌 这本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酝酿出了一场骇人的风暴,一下子将柳镇夜晚的那一份宁静和安详撕得粉碎。 李少阳走在六七百个老乡“夫妻队”浩浩荡荡人流的最前面,他的心被一种奇怪的狂热的情绪控制着,像喝了很多杯烈酒之后的人,几乎处于失控的边缘。这支队伍十分壮观,从大兴路的南段一直延伸到富强路,前进的目标的是镇政府大楼,他们要在那里举行示威,要求镇政府的官员对刚刚翻番的“机头税”给出合理解释,否则他们会将这样的行动一直持续下去。 这个举动虽说有点一时冲动的色彩,但是得到所有老乡们同意的。他记得和小罗赶到小杜门店的时候,那儿已经聚集了很多老乡,黑压压的一大片,看样子有好几百号人,大家群情激愤,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小杜与税务所协管员打架被抓一事。“这样下去,大家都没有活路了!”“我们不能再被当地人随意欺负了!”“有种的今晚就去镇政府示威,让他们给一个说法!”“我们不抗争,就会是下一个小杜!”煽动性的口号式话语此起彼伏,好像一个个催化剂,在往一个风暴眼中不断添加,从一个个个体渐渐交叉融合,形成一股庞大的气流,开始极速地升腾膨胀,潜藏着巨大的破坏力。而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们都被愤怒的情绪控制了,这时候让他们去上刀山闯火海也不会有人退却的。 李少阳的到场让这股强大的气流有了一个头儿,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是义愤之情占据了他整个心胸,他将对春妮的承诺完全抛在了脑后,他恍惚之间觉得自己是一个英雄,现在是带领大家去讨要说法、伸张正义的时候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边跟着范海洋,小罗,还有几个铁哥们,他心里有了底儿,他要带领这支老乡队伍在镇政府大楼前亮剑,他要让柳镇的人知道,他们外地人不是好欺负的,他们有自己的尊严,他们来柳镇只想安安耽耽地挣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如果被逼上了绝路,他们也绝对不是软柿子,会奋起反抗的,狗急了还跳墙呢,他们为柳镇默默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却发现有人使出手段要赶他们出局,是可忍孰不可忍,现在他们就要通过这种浩大的场面来发出自己的怒吼声了。 这时候,李少阳的心里涌起了一种类似英雄的情结,特别是看到近千人的老乡队伍在镇政府大楼前广场上黑压压地排开,他的内心激荡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也是他到柳镇来这么多年情绪的累积,就像一个火山一样要爆发了。 “反对提高机头税!”“无条件放人!”人群中,突然有炸雷似的口号声响了起来,如同骤然间涌起的海浪,在人群中蔓延起来。来到广场的人仿佛被一种激动的情绪感染着,没有任何的组织和发动,口号声却惊人的整齐划一,从一张张翕动的嘴巴中发出相同的音节,仿佛是一座喷发的火山,炽热的火焰在一瞬间喷洒到了四方,似乎要将一切烧毁。广场上原来正在跳舞的人们被这群冲进来的人群一下子震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愣在原地,带着惶恐的神情看着这一黑压压一片高度兴奋的人群,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没有错,必须无条件放人!”李少阳挥动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位指挥着千军万马的英雄,前面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带着他的将士们去闯一闯。他心里很清楚,机头税提高,小杜被抓,这些都是一个导火索而已,他们这些外来的打工者和创业者与柳镇当地人之间多年来郁积了太多的怨气,今天终于找到一个爆发点了。他相信,所有的人都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积压已久的怨气像火山一般爆发出来,这才是今晚这个队伍最真实的状态,仿佛是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着,现在这一刻,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这个局面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柳镇派出所也无法控制,这是积累已久的一个火山,今晚就要爆发了。 此时,杜兰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加班,一个市里送文化到基层的演出方案让她焦头烂额,她要对接很多方面的事情,一直在不停地打电话,感觉嗓子都要冒烟了,但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落实。广场上的示威声浪透过玻璃窗向她冲来,她第一个反应是又有人来上访了,这类上访很常见,隔三差五就会在镇政府广场上上演,她都有些麻木了,可是今天的这个上访好像有点不寻常,这么晚了,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声浪,让她有点坐不住了。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玻璃窗,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声浪包围了,她虽然在五楼,但感觉声浪就在她的脚底下涌上来的,就好像要掀翻镇政府这艘大船一样。 “反对提高机头税!”“镇政府心太黑了!”“我们没有活路了!”这些激动的呼喊声传进了杜兰大耳朵里,她的心不禁一惊,很多次的上访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但这次上访却直接与她有关联了,机头税的事情是前段时间反复讨论才定下的,郭副镇长主抓这件事,她全程参与,并且实施方案最初稿的撰写和修改都是在她手上完成的。她很快意识到,下面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与她有莫大的关系,也与郭镇长有莫大的关系,她坐不住了,抓起电话拨打郭镇长的手机,电话通了,她惊慌失措地对着手机喊道:“郭镇长,广场上有好多上访的人,您快来看看,怕要出什么事了!” “啊,上访?都是些什么人?”郭海山问道,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正在一个饭局上。 “好像是一些童装的业主,他们在喊着反对提高机头税。”杜兰拿着手机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看着广场上那群沸腾着的人群,她心里很清楚,这群人都是外来的创业者,他们开着童装小作坊,夫妻店,这次一下子提高了三百多元的机头税,对他们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一下子有这么多人涌到镇政府广场呼喊口号,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过来。”郭海山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匆匆挂了电话。 杜兰放下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她感到心像被什么揪住了,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而且群情激昂,看起来好像是有人专门组织的,今晚该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这时候,广场上的人似乎越聚越多,口号声也更加整齐响亮,可以听到有人在领头喊着,数百人跟着喊,巨大的声浪在夜空中快速传播,不断向周围扩散着,很快吸引了很多围观的群众,大家都看热闹似的,一时间广场上的空气都变得异样起来,似乎如一大团易燃气体在徘徊着,酝酿着,一点就着。 郭海山和杜兰赶到广场的时候,柳镇派出所副所长曹灿带着几个民警也赶到了。郭海山扯开粗嗓门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喊话,要小企业主们保持冷静,说他们提出的问题会得到解决的。人们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依旧一遍遍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弄得郭海山有点束手无策。他转头对曹灿说:“曹所长,看来他们是来闹事的,交给你们处置了。” 曹灿认识李少阳,前面因为赌博刚处理过他,见到李少阳在领头喊着口号,他不禁吓了一跳。因为知道李少阳和何天龙是老乡,他赶紧走到李少阳跟前,压低嗓门对他说:“你赶紧带领大家回去,别在这里示威喊口号,这是违法行为,你是领头的,要承担责任的。” “我们不回去,除非你们把人放了。”李少阳并不领他的情,毫不示弱地盯着他说道。 “你说的是那个打伤税务所协管员的童装店主?”曹灿问。 “是的。”李少阳瞪圆了眼睛,愤愤地说,“他没有打伤那个协管员,反而是那个协管员打了他,你们为何不处理那个协管员,却把小杜抓了进去?” “这件事我们正在处理,会给你们一个公平合理的交代的。”曹灿说,拍拍李少阳的肩膀,“你赶快叫这些老乡回去,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是要出事情的,到时候就不好收拾了。” “我们是来维护外地童装业主正当权益的。”李少阳大声地说,“镇政府突然将机头税提高了三百多块,这个负担太重了,这是在打压和排挤我们外地的童装企业主,我们不能答应!” “对,我们不能答应!”在场的数百名小企业主异口同声地跟着嚷道。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辆黑色奥迪车冒冒失失地驶了过来。奥迪车驾驶座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副驾驶座上是个女孩。年轻男子看到车子几乎闯入了人群之中,一时不知所措起来。这一辆本地奥迪车的意外闯入,仿佛是在已经开始起浪的湖面上又扔下了一块石头,有人冲上去不停地拍打奥迪车的车窗玻璃,提醒驾驶员掉头驶开,不要撞到人。也许正是在气头上,拍打奥迪车的人拍得越来越用力,似乎要把车窗玻璃拍碎,奥迪车驾驶员好像受到惊吓,慌乱之中突然加大油门,时速猛地被提到100公里以上,奥迪车像一颗炮弹一般向人群冲撞过去,一个人被撞飞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紧接着另一个人又被撞出了老远。人群里发出阵阵尖叫。一看撞了人,奥迪车又开始后退,惊慌中又再次轧到前面被撞飞倒地的人。 这瞬间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人都一下子傻眼了,在愣了片刻之后,人群像骤起的风暴一般旋转起来。 “车子撞死人了!”“他们是有意撞的!”“不能放走他,砸了他的车!”人们的怒火被这个莽撞的奥迪车一下子点燃了,大家喊叫着,一部分冲过去抬起受伤的人,打了120,等待救护车来送他们到医院救治。更多人冲到奥迪车边,将这辆闯祸的车团团围了起来。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对着车子一顿猛砸,车窗玻璃哗啦一下碎了,车子里坐着的人脸被玻璃碎片划破了,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但鲜血并没有让已经被愤怒灼烧得失去理智的人们收手,相反他们将这辆奥迪车当成了宣泄心中积怨和怒火最佳的出口,砸的砸,踹的踹,奥迪车像一个被蹂躏的无助的孩子,承受着狂风暴雨般的各种攻击,很快就变得伤痕累累了。但他们还不解恨,好几个人抬起车子,一起用力,硬是将奥迪车掀翻了过来。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似乎取得了一个了不起的胜利。 “走,咱们到街上去,将当地人的车都砸烂!”不知谁这么喊了一声,人群里立刻爆发一阵歇斯底里的回应声:“好,去砸车,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我们!”混乱的人群开始向大兴路方向涌去,仿佛是一条巨大的灰白的蛇快速地向前游走着,并在寻找着目标,准备随时将之摧毁。 郭海山和曹灿他们想阻拦这股疯狂的人流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人嚷嚷着向街上奔去。“看样子今晚要出大事,我们得赶快给区里和市里的领导汇报!走,我们回办公室!”郭海山的脸色变了,他对站在身边的杜兰说道,他甚至能预感到这帮人上了街,会有怎样的疯狂举动,他们如果打砸起来,单凭柳镇派出所那点警力根本是无济于事。 李少阳仍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大脑被一种狂热的情绪灼烧着,这些天来内心的憋屈在这一刻要得到最畅快的宣泄,他根本没去考虑事情的后果,这一刻也容不得他考虑那么多。队伍在向大兴路行进的途中,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使这支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大,几乎变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一直向柳镇最繁华的大兴路裹挟而去。 路边停放着的几辆本地拍照车首当其中,成了牺牲品。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围上去就是一阵打砸,有人手里挥舞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钢管,将车灯和玻璃窗全部敲碎,接着车子就被掀翻过来,汽油流了一地。砸完一辆,又冲到下一辆车跟前,又是一顿劈头盖脑的打砸,车子瞬间就被打砸得面目全非,基本报废。 人其实是很具破坏力的一种动物,尤其是在失去控制丧失理智的时候更是如此。这群外乡人心里带着对当地人的积怨已久的仇恨,并将被仇恨激起的怒火全部倾泄到这些本地拍照的小汽车上,他们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破坏着沿途看到的每一辆车,人人似乎都变成了砸红了眼的暴徒,谁也不敢上去阻拦,有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车被砸坏,躲在窗子后面不敢吱声。 李少阳和范海洋也夹在这混乱的人群里,他俩一起砸着车,一辆又一辆,感觉从来没这么痛快过,仿佛那些车子都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敌,砸了它们,就是给当地人一个教训,狗急了还跳墙,谁叫他们这么欺人太甚。 柳镇的人都吓坏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多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有少数胆大一点的,出来看了两眼,也吓得跑回家关上了门。 这是一个失控的夜晚,这群外乡人一口气砸毁了一百多辆当地车,好像是一场狂欢,每个人的脸孔都被一种奇怪的兴奋扭曲着,他们叫着嚷着砸着,一个个都变成了凶猛的怪兽,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些打砸着汽车的身影张牙舞爪的,显得有几分诡异。 后来,这群人不限于砸路边的汽车了,大兴路上一家中国移动店铺也被砸了,另有一家柳镇本地人的童衣厂也未能幸免。打砸的范围一下子扩大开来,更多的商铺和工厂被砸得稀里哗啦,有的本地人为了护店与他们打了起来,只见棍棒挥动,砖石飞舞,满头流血的伤者,躺在地上大喊大叫的业主,一时间,柳镇繁华的大兴路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凌晨时分,被外地人打砸懵了了柳镇当地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们开始组织“护厂队”,对外地人展开报复性攻击。他们专找外地人的车辆,以同样的手段砸毁,大兴路上一家外地人开的童衣厂遭到砸抢,然后迅速蔓延到其他外地人开的工厂,有人放起了火,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一场惨烈的外地人和本地人之间的战争全面打响,柳镇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成了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清晨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似乎也黯然失色,露出的是一张惨白的脸,无奈地审视着被这被魔鬼掌控的人间。 柳笛是被街上巨大的吵闹声惊醒的,她昨晚工作得很迟,就在公司办公室自己的一个休息室里睡下了。她爬起来,拉开窗帘,惊讶地看见街上很多人在慌乱地跑着,还有一群人挥舞着棍棒、钢管在噼哩叭啦砸着车子、店铺,不远处还有火光在闪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危险离她的厂已经很近,千万不能让这帮人冲进自己的厂子,想到这里,她立即拉开门冲了出去。 住在稻草人公司的中层干部和员工都被叫了起来,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公司门口集中,一时间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柳总要这么早把他们叫起来集中。 “外面出乱子了!大家赶紧去搬木头,把公司的大门顶住,不要让那伙人冲进来!”柳笛指挥着众人,她想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把那群人阻挡在公司门外,那么她的公司就会暂时安全,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面肯定会慢慢弄清楚的。 刚将公司的大门顶牢,外面就响起了敲击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粗暴,似乎有很多人在用脚踹,用棍棒击打,柳迪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看着不停摇晃的大门,脸色变得煞白,她担心这要是大门被冲开了,公司肯定得被这帮人打砸得一塌糊涂,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稻草人就会毁于一旦。柳镇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帮暴徒,打家劫舍一般的在镇上大闹,难道没有警察了吗?没有王法了吗? 稻草人公司大门外面,李少阳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大声呵斥着正在粗暴撞着门的老乡:“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这个公司不能动!” “怎么不能动?不是当地人的厂子都可以砸吗?”有人高声地质疑道。 “这个公司我在里面做过,老总对我不错,你们不能动!”李少阳看了一眼公司大门边一块大石上刻着的“稻草人”几个字,口气坚决地说道。 众人愣了片刻之后,呼啦一下像一团风似的冲向了相邻的另一家当地办的童装厂,乒乒乓乓的打砸声立刻又震天动地一般地响了起来。 第二十六章 裂痕 这场席卷整个柳镇的打砸事件过去整整三天之后,小镇的人还没有完全从惊慌和恐惧中摆脱出来。外地人和当地人共有数千人卷入了这次规模空前的打砸抢中,损毁了几百辆车,有数家工厂和商铺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大街上一片狼藉,受害最严重的大兴路仿佛是一场恶战后的战场,横七竖八的广告牌,东倒西歪的汽车,还有满地的玻璃渣,各种童装和辅料也散落得到处都是,昔日繁华热闹的大兴路仿佛一下子坠入到人间地狱去了。所有的人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深感震惊,同时也觉得迷茫,是什么导致了外地人和当地人之间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冲突?难道仅仅是因为机头税提高了三百块? 事件因为参与人数之多、破坏的程度之大而引起了南湖市内外广泛关注,并通过互联网迅速在更大范围内发酵,柳镇再次成为全国媒体关注的焦点。打砸抢风暴几乎持续了两个昼夜,场面完全失控,后来是出动了武警部队强行制止才得以慢慢平息下来,公安部门拘捕了数十人,当地人和外地人都有,有领头的,有煽动的,也有打砸抢最卖力的,李少阳和范海洋作为领头的同时被拘,关押在南湖看守所内。还有上百号人治安民警对其进行了警醒教育之后放回,损坏的车辆、工厂设备和商铺货品等各类财物开始逐项清理登记,并逐一认定赔偿,市、区、镇三级政府都抽调了专门的人手,集中对这场打砸事件进行善后处理。 因事件影响太恶劣,那个挑起事端的税务所协管员首先被开除了,同时宣布机头税恢复原样,多收的部分一律退回给业主。柳镇的相关领导也受到了处分,镇党委书记和镇长都被作了警告处分,郭海山作为主抓童装产业的副镇长受的处分最严重,被停职检查。镇政府提高机头税的初衷是好的,目的是通过这个杠杆作用逐渐淘汰柳镇的各类小作坊,剔除低小散的弊端,让柳镇童装产业真正走上规模化品牌化之路,但这个政策执行起来却完全事与愿违,还酿成了这么大一个事件,将外地人和当地人之间的矛盾和裂痕暴露无遗,这不得不促使人深入反思,柳镇童装的未来之路到底应该往何处去? 柳笛开着车,行驶在凌乱不堪的街道上,头脑里也在翻腾着这个问题。她的稻草人公司虽然在这次事件中几乎毫发无损,她也知道是李少阳在最后关头让她的公司躲过一劫,但这次突发的狂暴的事件还是给她深深的触动,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柳镇人,她的生活轨迹几乎都在这个小镇上,除了去英国留学的两三年时间,她所有的人生都与这个小镇息息相关,这些年来,她只知道因为童装的发展这个小镇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大大超过了柳镇本地人口,但她真的不知道他们本地人与外地人之间的矛盾已经累积严重到这种程度,这场暴乱用你死我活来形容也不为过,因为在这次事件中有多人受伤,现在躺在医院里治疗的还有十几个人,这种极端的**即使从全国的范围来看,也找不出几起来,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生活的这个小镇上,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而且这把火差点也要烧到她的身上,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更令她想不到的是,领头的人中竟然有李少阳和范海洋,这两个都是她很熟悉的外乡人,一个曾经做过她厂里的生产部主任,一个现在还是她公司的员工,在她看来,他们俩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帅气阳光,积极上进,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瑕不掩瑜,特别是李少阳,还是她表妹春妮的恋人,两人的感情经受过各种严峻考验,但毕竟已经走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真的挺不容易,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出了这档子事,而且不是一般的事情,是那种非常严重的事情。李少阳和范海洋已被刑拘,可能还要被判刑,难怪春妮得到消息之后人就崩溃了,两三天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完全被抽去了灵魂一般,接到舅妈的求救电话,她放下手头上正忙着的事情,开着车就出来了,她知道表妹的脾气,认上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爱李少阳一直爱得执着,也爱得非常辛苦,赌博的事情刚过去,现在李少阳又闯了大祸,搁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她在心里不禁心疼起表妹来。 到了舅妈家,舅妈满脸愁容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说:“妮儿两天都没吃一点东西了,这孩子心眼咋这么实呢?真把我和她爸给愁死了,你可要好好开导开导她啊。”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舅妈,你别着急,我会劝她的。”柳笛看舅妈流泪,心里也是一酸,宽慰她说,“这事刚发生没两天,她一时还缓不过劲来,过段时间肯定会好的。” “那敢情好,我就怕她钻牛角尖啊。”廖红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柳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就一直想不通,那个李少阳有什么好的,一个外来打工的,就样子好点,身上到处都是毛病,这次又犯事了,领着他的那些老乡们到处打砸抢,这样的人会是好人?春妮要是嫁给他,往后能有好日子过吗?妮儿真是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了。”廖红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说完还长长地叹了一声。 “舅妈,李少阳也不是什么坏人,咱们看人不能一棍子打死。”柳笛想到李少阳在她公司里那几年的表现,特别是这起事件中在紧急关头挺身而出救了稻草人,她的心里就软了下来,她拉过舅妈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说,“舅妈你不知道,这起事件有很复杂的原因,镇上正在查找真正的原因,估计是日积月累的矛盾导致的,李少阳也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老乡们信任他,才把他推到前面来的,他这个人我知道,本质上是不坏的。” “不管他是好是坏,我的女儿不能嫁给这样的人!”廖红眼睛红红地咬着牙说,“最好判他个几年,让妮儿从此对他死了心。” “按妮儿的性格,李少阳不管判多少年,她都会等他的。”柳笛笑笑说,“我这个表妹我是太了解了,脑子里就一根筋。” “那她的一生岂不是毁了?”廖红说着又流起眼泪来。 “舅妈,你别急,我刚才跟你说笑话呢。”柳笛说,“这次倒是一个机会,李少阳估计一时半会放不出来,正好让妮儿慢慢淡忘掉他。” “真的吗?”廖红抹了一下眼泪,睁大眼睛看着柳笛,“笛儿,我可全指望你了,你要好好开导她,我们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嗯,舅妈你放心吧。”柳笛说,心里也在为李少阳叹气,你说好好的一切都恢复平静了,舅妈也认同他跟春妮的关系了,可怎么就头脑发热要带头闹事,这下失去自由不说,估计春妮他也要失去了。 柳笛起身走进春妮的房间,一眼看见她睡在床上,面色死灰,眼角下似乎还留着斑斑泪痕,跟先前那个活泼泼的丫头判若两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妮儿,醒醒。”柳笛走到床边,抓起春妮的一只手臂轻轻地摇了摇。 春妮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妮儿,是我,你姐。”柳笛又将她的手臂摇了两摇。 “姐,你怎么来了?”春妮终于睁开眼睛,看了看柳笛,眼神有点生动起来,不过,说话还是有气无力的。 “舅妈打我电话叫我来的,说你……”柳笛欲言又止。 “我没事,……不用管我。”春妮说,嘴唇上一片干裂。 “你都这样了,还不管?”柳笛说,看着春妮的样子很是心疼。 “姐,我真不想活了。”春妮说,眼一眨,泪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傻丫头,尽说傻话,什么死啊活的,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柳笛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拿起春妮的一只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姐,你说李少阳他还是个人吗?”春妮突然坐了起来,嗓子嘶哑地喊道,“我对他这么好,他却一次次地伤我的心,他要是负责任的男人,就不会对我这样!” “李少阳人不坏,就是有点意气用事,还年轻嘛。”柳笛见春妮坐了起来,反而心里宽慰了不少,劝她道,“这次的事情,他可能也是身不由己吧。” “他这么冲出去当头炮,有没有考虑到过我啊。”春妮声音颤抖地说道,“我知道这次不比上次的赌博,性质很严重,估计要判刑,姐,少阳判了刑,我可怎么办哪?呜呜……” 春妮扑在柳笛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柳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让她好好哭上一会,这几天她心里肯定憋屈坏了,哭出来心里就轻松了。 哭了一会儿,春妮抬起泪眼看着柳笛说:“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妮儿,咱能先不想这个问题好吗?”柳笛抱着春妮的脑袋,轻轻地安慰道,“这事的起因很复杂,镇上正在调查,也许李少阳没有什么事,毕竟他是代表老乡们在维护他们的权益,只是方式过激了点。事情也许会有转机的,你先不要着急啊。” “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春妮一下子来了精神,从柳笛的怀里挣出来,两眼放着光,“姐,你可不许骗我啊,你说少阳他会没事放出来?” “对,他不是一般的犯罪,这个要看上面怎么处理。”柳笛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希望他没事,他在最后一刻还保护了我的厂子,我很感激他。” “保护你的厂子?”春妮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很多人在砸我们厂子的大门,是李少阳制止了他们,我在里面听到他的喊声,很坚定的。”柳笛说,眼神里浮起一股浅浅的笑意,好像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 “你是我的表姐嘛,算他有良心。”春妮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恢复了血气。 “他没良心,你会这样爱他?”柳笛反问,用手指刮了一下春妮的鼻子。 “姐,少阳就是判了刑,我也会等她的。”春妮喃喃地说。 “你要等他几年?”柳笛故意问。 “不管几年,我都等!”春妮坚决地说,样子严肃认真。 “要是你妈反对呢?”柳笛看着表妹问。 “她反对无效!”春妮说。 “好了,傻丫头,快起来吃点东西吧。”柳笛心里一阵释然,春妮没事,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走出春妮的房间,柳迪对一直守在门外的舅妈说,没事了,你就放心吧。廖红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最担心的是女儿会想不开,按照春妮的脾气她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还是柳迪有办法,叫她来开导春妮没错。 这时候,柳迪的舅舅推门进来,一进门就唉声叹气,见到柳迪忙诉苦道:“迪儿,你看看现在柳镇乱成啥样子了,我几个朋友的厂子都给砸了,我们家几个老客户家里也受到冲击遭受了很大损失,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是啊,这次事件造成的损失太大了,估计要好几年才能恢复过来。”柳迪的眼睛也暗淡下来,她也想到了她的稻草人公司,本来就处在困境之中,现在遭遇柳镇这场变故,公司肯定要受很大影响,她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度过眼下的难关。 “你说这安徽人也太狠了吧,什么都砸。”舅舅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茶,叹着气说,“幸亏我们店离闹市区比较远,否则肯定也被砸了。” “谁说不是呢,安徽人我一直看不惯。”廖红在一边没好气地说,想到了李少阳是安徽人,她的心里是又气又恨。 “舅舅,这次事件也跟镇政府的政策有关。”柳迪说,“一下子提高了几百块钱机头税,好多外地来的小业主吃不消了,加上以前积累的矛盾,有了那个导火索,全都爆发了。” “可不是呢,也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狗急了还要跳墙。”舅舅说,“听说镇里的副镇长郭海山被撤职了,我看是活该,做事情也不动动脑子,胡乱决策,酿成这么大事件,被撤职完全是咎由自取。” “郭海山被撤职了?”这个消息柳迪倒第一次听到,心里不由得一惊。 “撤职了,镇里的书记和镇长都受到处分了,市里可能还要有大动作。”舅舅说,“也该整顿整顿了,不然我们柳镇的童装就完了。” 柳迪沉默不语,她也觉得柳镇童装业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拐点了。 第二十七章 重聚 安雅出院的那天上午,何天龙买了一大束百合花早早来到了医院,进了安雅的病房,一束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屋子里显得明亮而温暖。他将百合花放在安雅的床头,一股扑鼻的清香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何总,你又来了。”安雅说,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开颅手术很成功,这些天来恢复得很不错,基本看不出是受过重伤的人。 “今天你出院,我当然要来。”何天龙说,心情看起来也非常愉快,这么多天来,他来医院看望安雅多次,两人已经无话不谈了,彼此之间多了一份亲切。 “你不要耽误公司的事情啊,我不要紧的,没什么大碍了,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重新到公司上班了。”安雅说,脸上洋溢着喜悦,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原来白里透红的肤色现在全恢复过来了。 “公司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别担心。”何天龙说,“你恢复得这么好,真为你高兴。哦,罗华以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他涉嫌敲诈已被刑拘,我也把他开除了。” “啊,罗华被刑拘了?”安雅很惊讶,罗华用****威逼她的事她跟柳总说了,柳总很是气愤,要她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可她只是想罗华能不再纠缠她就行了。 “对,我报的警,这样的人不能轻饶了他。”何天龙说,上次他来医院看安雅,柳迪正好也在,她将安雅遭到罗华威逼的事情告诉了他,这件事也是导致安雅开车闯红灯的一个直接诱因,他很是震惊,一回去就找来罗华质问,并立马报了警。 “哦,该不会判他的刑吧?”安雅有些心神不宁地问。 “公安正在调查,估计还要找你询问。”何天龙看着安雅说,“你是受害者,把情况如实告诉他们就行了。” “罗华肯定会恨我的,他这个人……”安雅的眉头蹙了起来。 “你别担心,他这是自作自受,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何天龙安慰道。 两人正说着话,柳笛推门进来了,手里也捧着一大束鲜花,看见何天龙在,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红晕,安雅看在眼里,马上转头又去看何天龙,发现他的脸上也有不易察觉的变化,不禁会心一笑。 “何总,你……已经来了。”柳笛话没说完,脸却一下子红了。 “今天正好公司不怎么忙,就来了。”何天龙说,看着柳笛羞红的脸,他的心里也漾起一股久违的柔情。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本来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坚冰许久都未能融化,却因这次跟安雅的车子相撞意外出现了转机。安雅做开颅手术的时候,他和柳笛一直守在手术室的外面,心情是一样的焦急,整整四个多小时,他一步没离开,和柳笛默默地坐在门外的长椅上,静静地等着,两人没说什么话,但感觉心正在由遥远的地方慢慢靠近。后来手术很成功,两个人都高兴得想蹦起来,差点就要拥抱在一起了。后来有一次他去探望安雅,安雅恢复了许多,兴致也高了起来,就问到他和柳总的恩恩怨怨,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三百万订单的事也说清楚了,真的不是他要去抢稻草人的,而是日本的公司找上门来,他一点都不知道他们已经和稻草人谈到了要签订协议的地步了,要是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和他们签订合同的。说到他俩分手的原因,他不得不检讨自己,心太软了点,那个叫王丽的女孩对他爱慕已久,他觉得不能伤她的心,就没有明显拒绝她,态度上有点含糊,谁想到会因此酿成大错。他没想到外表看起来很单纯的王丽会是心机很深的女孩,她竟然设计了一个圈套,三番五次约他出去吃饭,他实在不愿驳她的面子,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在酒里下了药,他昏头昏脑被她弄上了出租车,到了她的住处,衣服也被她脱了,那时候药劲上来了,他没能控制着自己,和她发生了关系。等到头脑清醒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最糟糕的是王丽趁他熟睡的时候拍了他的裸身照,后来特意发到了柳笛的手机上,这相当于一个炸弹,一下子将他与柳笛的几年感情炸得粉身碎骨。再解释也没有用了,他选择离开稻草人,收拾包裹走出稻草人大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心像是坠落到黑暗的无底的深渊,这一切都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他走到街上的时候,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的命运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开稻草人一两个月时间里,他都没有振作起来,对柳笛的思念和对那天轻率行为的后悔像一群蚂蚁一般不停地在咬噬他的心。痛定思痛之后,他决定自己创业,在柳镇极其艰难地创办了跳蛋龙公司,后来也是机缘巧合,赶上了一个难得的机遇,公司爆炸式发展,一跃成为柳镇童装的一个明星企业,他自己也成了外地人在柳镇创业成功的一个典型,报纸电视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创业事迹,其实他的心里一直没有真正的开心起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再怎么成功,失去了柳笛的爱,他的灵魂就被抽走了。跟安雅倒出了心中的这些郁积已久的话,他感觉整个人都轻松畅快了许多,好像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后来的几次探望,他和柳笛又碰在一起,从柳笛的神情变化中,他知道安雅将一切都告诉了柳笛,柳笛内心的冰山开始融化了。 “安雅,今天你出院,我们好好吃一顿饭吧,请何总一起,你看怎样?”柳笛转过头看着安雅说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安雅高兴地拍着手说,“住院这么长时间,嘴巴都能淡出鸟来,我肚子里的馋虫也早就急不可耐了。” “好,我也乐意奉陪。”何天龙笑笑,心里像阵阵微风拂过,“我跟安雅,是不撞不相识啊,这缘分也太奇特了点。” “何总,这就叫冤家路窄啊。”安雅调皮地笑了起来,然后又拍拍自己的脑门说,“哦,不对,应该叫有缘的人总会相逢的,只是这相逢未免太惨烈了一点,我差点连命都给搭上了。” “你还有脸说呢。”柳笛嗔怪地瞪着她说,“人家都说害怕女司机,你这技术上路估计人人都得让着,红灯都不看,就是一个不要命的主啊。” “要是我不闯红灯,何总不撞上我,你和何总的那个结怎么能解开呢?”安雅看着两人,打趣地说道。 “死妮子,嘴巴越来越贫了。”柳笛红了脸,转移话题道,“时间不早了,赶快去办理出院手续吧。”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柳笛提议到南湖边上去吃鱼,这也是安雅最喜欢的。何天龙和安雅都很赞成。安雅坐柳笛的车,何天龙在她们后面跟着,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开着车子,嘴角都不自觉地漾出笑意。南湖边也曾是他第一次和柳笛约会的地点,当时也是吃鱼,那时的温馨浪漫场景又历历浮现在他的眼前,让他的心神不由得有几分恍惚起来。看来柳笛今天地点的选定也是有心的,也许到了南湖边,他们冰冻已久的恋情就要开始慢慢苏醒恢复了。 南湖是一个天然的内陆湖泊,方圆有八百里,水面浩瀚,渔船云集,风景如画。湖边有一个繁华的渔人码头,数家酒店傍水而开,起的名字也都与湖或船有关,什么湖上客、船上人家、湖鱼鲜之类,菜系都是以南湖出产的鱼虾为主,生意都很不错,来迟了客人会找不到空着的包厢。特别是周末或节假日,这里家家饭店可以说都是人满为患。南湖人宴请朋友喜欢开车到湖边来,一来这里的菜味道不错,二来这里的多数酒店都面向南湖,客人可以一边推杯换盏,一边欣赏南湖上浩淼的风景,感受水面上吹来的略带湿润气息的和风,那种惬意是城里的饭店所没有的。 在船上人家酒店的停车场上停好车子,柳笛、何天龙,安雅三人一起走进酒店,选了三楼一间面朝湖面的包厢。柳笛和安雅兴致勃勃地围着一楼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玻璃缸左看右看,玻璃缸里养着各类鱼虾,有鲈鱼、鲫鱼、鳗鱼,有白虾,青虾、河虾,还有甲鱼、乌龟、黄鱼,石斑鱼,酒店服务员会说他们这里的水产都是打着刚从南湖里捞上来的,很新鲜,这当然是一个卖点,到底是不是从南湖里捞上来的,只有天知道了。柳笛一口气点了好几种鱼,她知道安雅爱吃哪些鱼,但黄鱼是为何天龙专门点的,她知道他爱吃,他们第一次在南湖边约会的时候也在这家酒店,当时她觉得这个酒店的名字挺有味道的,后来菜的味道也不错,以后每次来也都选这家,她想何天龙肯定在暗笑她的恋旧,她就是一个恋旧的人,喜欢上哪里就是哪里,喜欢上一个人也就一直是那个人,想移情别恋很难,今天她再次选择了船上人家,再次证明她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恋旧之人。 点好了菜,三人一起上了三楼,在宽敞的包厢落座之后,柳笛和何天龙对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的确有些不同了。安雅冰雪聪明,这时候站起来,推开包厢临湖的玻璃门,嚷嚷道:“哇,外面景色太好看了,你们聊,我出去转一转,拍几张照。” 安雅走出去了,包厢里一下子静下来,两个人都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柳笛似乎是触景生情了,眼圈忽然红了起来,然后用手捂起脸,低声地啜泣起来。何天龙看柳笛这样,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扭头要去叫安雅进来,发现她已经跑远了。他站起身,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柳笛,轻声地对她说:“笛,都过去了,别伤心了。” 柳笛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起眼睛看着何天龙,颤声地说:“天龙,我错怪了你,可你为何不跟我解释清楚呢,这一晃都四五年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 “知道知道,我的心也跟你一样苦。”何天龙的鼻子也一酸,“当时发生了那件事,怎么解释得清楚,反而是越描越黑,我只好等时间来证明了。” “天龙,你好傻啊,怎能让王丽那样的坏女孩给算计了。”柳笛说,看着何天龙,眼睛里是满满的怜惜。 “是啊,我把谁都当好人了,人心原来如此险恶,这个教训深刻,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何天龙说,咬了咬嘴唇。 “我也没想到,王丽为了得到你,竟然使出了那样卑劣的手段。”柳笛愤愤地说,“我当初就应该识破她的计谋,她把你的照片发给我,明显就是没安好心,要拆散我们俩,可我当时在气头上,上了她的当,真是后悔死了。” “笛,别生气了,都过去了。”何天龙定定地看着柳笛说,“有缘的人会再相逢,你看,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是啊,又在一起了。”柳笛的眼睛里放射出异样的神采,“真没想到,你能撞上安雅的车,我们竟然以这种方式和解了,这难道是天意吗?” “不是天意怎么会这么巧?”何天龙转头去寻找安雅,发现她正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兴奋地拍着,根本看不出来是做了开颅手术刚出院的人。 “可安雅受苦了,做了开颅手术。”柳笛苦笑道,也将目光落到正推门走进来的安雅身上。 “哎呀,柳总,你们怎么在说我啊,你们应该好好谈谈彼此才对啊,我可是特意给你们留下了单独的空间了哦。”安雅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柳笛的话,调皮地说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嘴了?”柳笛的脸不觉又是一红,嗔怪地瞪了安雅一眼。 “原因很简单啊。”安雅在桌边坐下来,将柳叶眉一扬,“原来一直叫你柳总柳总,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姐了。没有这一次手术,我还真不知道你原来对我是那么关心,就是亲姐恐怕也做不到对我这么贴心啊。” “这是我应该做的啊。”柳笛莞尔一笑说,“你是我公司的副总,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啊。”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左一盘又一碟,上的速度很快,不多一会儿就上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柳笛问何天龙喝不喝酒,何天龙说戒酒了,柳笛问为什么,何天龙笑笑说,酒多误事。柳笛不再问,但心里知道,何天龙说的酒多误事肯定是指那次酒喝多了被拍****的事,一时间感慨不已,看何天龙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柳笛叫服务员上了椰子汁,三人每人都倒了一杯。柳笛端起杯子提议为安雅的康复出院干杯,三人举起杯一饮而尽。又倒满之后,安雅回敬了柳笛和何天龙,说感谢他们两人的细心关怀,每人都跑了好多趟医院,连她的父母都做不到这点。何天龙笑笑说,我们更要感谢你啊,说着看了一下柳笛,柳笛则含笑不语。 后来就聊到何天龙被李伟坑骗的八百万元的事,柳笛问现在怎么样了。何天龙苦笑说至少六百万打了水漂,对他公司直接影响是上海的营销中心建设一度中断,好在他在淘宝网上开的网店发挥了很大作用,他将库存的童装都抛售一空,回笼了不少资金,这样上海的销售中心才得以正常完工启用。 “太好了,天龙,我现在也非常缺资金,我们在拍一部动画片,我想请你去将我们公司的网络销售指导一下,你看行不行?”柳笛的目光热切地看着何天龙,他们一直被柳镇的人看作是竞争对手,甚至是死敌,现在到转变这种看法的时候了。 “当然行了,乐意为你效劳。”何天龙说,嘴角边又浮起柳笛熟悉的那种坏笑,“听说你在拍动画片,还要上央视,真是大手笔啊。” “是啊,这步棋挺冒险的。”柳笛的眉头略微蹙了蹙,好像是在摆脱某种烦恼似的,“动画片我完全是外行,全凭着一种偏爱,进入这个项目之后,才发现太烧钱了,后面简直是无底洞,我现在已经投入上千万了,但后期制作还刚刚开始,上海的公司说起码还得要几百万,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动画片是很复杂的,投入也相当大。”何天龙说,“我也曾动过这个念头,但还是知难而退了,我很佩服你啊,敢啃这样的硬骨头。” “还佩服我呢,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啊。”柳笛苦笑了一下,“我爸对我这个烧钱行为特别不满,骂我是败家子,公司里也有不少人不理解我为何要投资动画片,现在是我处境最艰难的时刻,为了这部动画片,我什么都豁出去了。” “柳总,我是支持你的啊。”安雅说,调皮地朝柳笛吐了吐舌头。 “你当然是支持我的了,否则我不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柳笛看了一眼安雅,叹口气说,“但光有你支持有什么用,现在还有这么大的资金缺口,我担心下个月公司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了。” “别担心,办法总是有的。”何天龙看柳笛拧起来的眉头,很是心疼,他恨不能立马能助她一臂之力,可是自己还出于水深火热之中,他是拿不出什么钱了,不过他倒是可以帮柳笛将她公司库存的童装甩卖掉,这样可以回笼一笔资金,先解燃眉之急再说。 “何总,你赶快想个好招来救我们柳总啊,她现在连觉都睡不好了呢。”安雅在旁边跺着脚说,看看何天龙,又看看柳笛,又忍不住捂嘴笑了。 “那就把你们公司网上销售的事情交给我好了,这一块我已是轻车熟路了。”何天龙看着安雅说。 “太好了,我们柳总有救了,《追彩虹的稻草人》也能拍成了!”安雅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追彩虹的稻草人》?这个名字好啊。”何天龙转头定定地看着柳笛,见她的脸又是一阵羞红,心里不禁荡漾起一股久违的涟漪。 第二十八章 归来 云水哥回来了!柳笛接到同村闺蜜阿霞打来的电话,感觉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滚热的气流从胸腔里冲出来,让她有一种去野外狂奔一场的冲动。曾经深埋起来的少女痴痴的纯纯的情愫在这一刻都被搅动起来,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一刻,可当这一刻变成现实的时候,她却又陷入了犹豫和彷徨之中。 阿霞告诉她,云水哥约了她们几个小伙伴下午在柳镇青藤茶馆喝茶,这么多年了,他最想见到的就是儿时的小伙伴们。因为久未联系,所以都拜托阿霞来联络这几个小伙伴,并特别叮嘱阿霞,柳笛必须约到,阿霞在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嘿嘿地笑了两声,调侃她说,果然是青梅竹马啊,这么多年了,竟然云水哥的心里一直装着她。 接电话的时候,她的心一直像有一头小鹿在撞着,阿霞的话让她的脸颊一阵阵发热,她感觉连耳根子都发红了。小时候在金兜村,她是一个疯丫头,跟个野小子似的,成天跟在云水哥屁股后面满村子转,掏鸟窝,挖土豆,煮罗汉豆,爬上树摘桑葚,下河里摸鱼钓虾,最开心的事情是夏天在村边的小河里洗澡、打水仗,那时候云水哥总是护着她,惹来阿霞和另外几个小丫头嫉妒,她们都有意无意地向云水哥献殷勤,可云水哥就对她一个人好,几乎是天然的,也是义无反顾的。她那时候虽然很小,但心里已经悄悄把云水哥当成了最亲的人,白天和他一起玩,晚上做梦了还和他在一起。从上小学到上初中,他俩都是最要好的,走路走在一起,有什么开心的事也是不会忘了和对方一起分享,为此招来很多嫉恨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他俩不得不有意拉开一段距离,甚至装成了陌生人,碰了面也不说一句话,但只有他们知道,他们是最想跟彼此说话的人,也是最爱和彼此呆在一起的人,什么都不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将彼此的心完全照亮。 那时候,她就在心里想,长大了就要嫁给云水哥,在她的眼中,世上没有比云水哥更好的人了,人长得帅,又那么聪明,鬼点子多,还那么体贴人,心细得跟针尖似的。手脚还那么勤快,烧锅做饭,收拾屋子就跟变戏法似的,麻利得很,连他妈妈都忍不住要对外人夸自己的儿子,说云水这么勤快,以后谁嫁给咱们家云水可是这个姑娘的福气哦,因为她不用那么辛苦做家务了。 可是云水哥在初三还没正式毕业的时候,突然就离开金兜村了,说是去当兵了,走得如此突然,甚至连和她告个别都没来得及,并且从此杳无音讯。他爸妈随后也搬家到了别处,据说是去外地做生意去了。总之几乎在没有任何预兆之下,云水哥和他的家人就从此在金兜村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多少次她傻傻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好像在等着云水哥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多少次她泪湿枕巾,因为一次次梦中牵着云水哥的手在田野桥头快乐地游走,醒来却发现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后来,她上了高中,读了大学,再去英国留学,回来的时候接手了父亲的童装厂,成为稻草人公司的掌门人。在自己的公司里,她遇见了何天龙,一个和云水哥一样英俊能干的男孩子,并和他陷入爱河。再后来,他们变成陌路之人,又变成竞争对手。她的心又陷入无底的黑暗,都不知道这几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云水哥一直被她放在心底的深处,像一个时浓时淡的影子,不时浮现又不时消失,因为是情窦初开时最美好的记忆,所以她相信这个影子无疑会陪伴她一生而不会被轻易忘怀。 不久前,她和何天龙消除了彼此的误解,曾经裂开的鸿沟正在弥合,一切似乎要回到当初的模样。 可现在,云水哥突然回来了,如同从天而降,像当年突然离开她一样,让她再一次措手不及。 是造化弄人吗,还是命运使然?她听到从阿霞的嘴里蹦出云水哥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牙齿也在打颤,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复活了,像繁花盛开,那绚丽的色彩让她不禁头晕目眩起来。 来不及多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准备起下午去和云水哥会面的事情来,要化个什么妆,要穿什么衣服,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能认得出彼此吗?云水哥又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下午一点,柳笛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头顶上的太阳特别晃眼,五月的天气已经灼热难当,她穿了一套白色的裙子,戴着个墨镜,她不知道这样的打扮云水哥见到会是什么感觉,她知道云水哥喜欢白色,所以就挑了一个白色的连衣裙,其实她平时不大穿这种裙子的。她没有开车,一来青藤茶馆离得不远,二来她想沿着镇上的那条小河边满满走过去,好平复一下自己凌乱的思绪,见了云水哥,她有好多问题要弄明白,比如那年他为何突然就离开金兜村人间蒸发了,他这些年都在哪里,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在做什么,是单身还是结婚了?这些问题都像蜜蜂一样在她脑海里飞旋着,随着她的脚步哒哒地往前走着,她的心也莫名地跳得快了起来,想平复下去简直是一个妄想。 青藤茶馆是柳镇的老字号茶楼,坐落在沿河东头的一群古色古香的楼阁之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柳镇人闲来都喜欢到这里来喝上一杯茶,与三两朋友聊聊天,对着清清河水发一会呆也不错,让习习和风吹在身上打上一会儿小盹则更好,在这里时光好像会静止,人生也会停下来,这种慢的感觉其实很多人都喜欢,人生何必那么匆忙,能在这样的茶楼里享受一个悠闲的午后时光,也是一种奢侈。柳笛记得自己在读初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到这里的长廊上坐着看书,或看着周围的世间百态,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惬意。只可惜这样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连同那时候的人都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了。 站在青藤茶馆门口磨得光亮的木地板上,柳笛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神秘的洞口,她像一个探险者,只要一脚踏进去,所有深藏的秘密一下子都会暴露在她的面前。 走进茶楼的包厢,柳笛一眼看见坐于中间的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穿着休闲服,里面是白色的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正露出十分温暖的笑容,面孔是有几分陌生的,但那脸模子还在,她几乎可以立马断定他就是云水哥。可是她却在一刹那间愣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笛儿,你坐在,傻站着干嘛啊。”阿霞拍拍身边的沙发,对柳笛说道。 柳笛这才注意到包厢里除了这个有点陌生的男子,还有阿霞、王力、李丽芳、阿海等几个小学和初中同学,她一时间羞红了脸,赶紧在阿霞的身边坐了下来,放下包,低着头,看起来一点不像一个大公司的老总,倒像一个初中女学生。 “我们柳总一见到郭云水同学就变得这么害羞了?”王力在沙发上移了移肥胖的身子,看着柳笛打趣道。他现在是南湖市一家房地产的副总,也算是事业有成了,整天沉醉在纸醉金迷之中,慢慢变成了这么一副肥头大耳的模样。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对柳笛很有意思,可惜柳笛对他没什么感觉,他也知道柳笛对郭云水情有独钟,所以这么多年过来,一说起话来还是酸溜溜的。 “王力你这小子又瞎说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郭云水拍了拍王力的肩膀说,目光却一直落在柳笛的身上。 王力的话虽然是调侃的口气,但倒是提醒了柳笛,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心想,今天虽然是同学聚会,但大家都早已过了那个时代,自己不应该这么羞羞答答的啊。她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郭云水,似乎要在这张修葺得十分精致的脸上,重新找到当年那个和她亲密无间的云水哥。但在一刹那间,她又产生了一种恍惚的感觉,这坐在她眼前的俊朗帅哥真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奔跑在乡间小路上的云水哥吗? “云水哥,你回来了?”她轻声地问,这句话似乎从漫长的时光隧道里穿越而来的,带着深深的疑问和一个个谜团,需要被问的人作出解答。 “是啊,回来了。”郭云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在座的同学说,“大家心里肯定都有一个疑问,当年我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对吧?” “那当然了,郭总你得赶快告诉我们啊。”阿霞在一旁催促道,她一脸兴奋与期待的神情。 “郭总?”王力满脸疑惑地问道。 “王力同学,云水哥现在是台湾某大集团华东区副总裁,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阿霞有几分得意地看着王力说。 “某大集团啊?这么厉害!”王力看着郭云水,睁大了眼睛,“云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如实招来!” 柳笛再次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郭云水,眼睛里似乎充满了讶异和疑惑。 “今天召集你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喝茶,就是为了跟大家讲清楚这一切的。”郭云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将杯子满满放下,好像要将凌乱的思绪理一理,从哪儿开始说比较简洁明了。 “那就快说,别卖关子了,都急死我了。”阿霞嚷道,她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看样子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说来话长。”郭云水叹了口气,看了看大家,“其实当年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们的,我也不是去当兵了,初中没毕业,年龄还不够,我是去台湾继承遗产的,我的祖父在台湾有一家企业,他突然患脑溢血去世了,所以我只好中断学业去台湾了,我也一直不知道我有这样一个有钱的祖父。” “啊,你去了台湾,还成了继承人?”阿霞惊喜地叫道,“难怪你现在成了某大集团的华东区副总,云水哥,你现在是大富翁了哦。” “哥们,你福气怎么这么好啊,我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有钱的祖父?”王力伸过手去,握住郭云水的手使劲地摇了两摇。 “我感觉很对不起同学们啊,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郭云水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当时情况很特殊,我爸妈要求我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说,怕有什么节外生枝。他们在我去了台湾之后,也从村里搬出,到北京去做面点生意了。” 原来这样,多年在心中的谜团今天终于有答案了!柳笛心里一阵释然,她千猜万想,也没想到云水哥一家的命运是在突然之间发生如此改变的。不过,这是最好的一种改变了,她原先在心中的种种担心都一下子不存在了。 “云水哥,你真狠心哪,一走了之,连个招呼也不打,这么多年还一点音讯都没有。”阿霞冲着郭云水撅起嘴巴说,又看了一眼柳笛,“我们倒是没什么哦,可苦了迪儿了,你走了,她跟丢了魂似的。” “阿霞,你乱说什么啊。”柳笛白了阿霞一眼,脸又不自觉地红了。 郭云水看了看羞红了脸的柳笛,心里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些年来,他魂绕梦牵的还是金兜村,还是眼前的这个人。一次次想回来,可都不能成行,甚至连个电话都不能打,现在终于又可以和柳笛坐在一起了,真的跟做梦似的。在他看来,柳笛变化并不大,虽然变白了,长高了,也有女白领那种风范,但一笑一颦之间还是那一股纯纯的样子,让人看了禁不住要产生怜爱之情。 “云水,你在台湾这么多年,一直在你祖父的企业里当老板吗?”王力问。 “不是的。”郭云水笑笑说,“我到了台湾还是继续读书,高中读完上了大学,大学之后又去美国留学了两年。回台湾后才开始接手祖父的企业,因为是食品企业,后来与某大集团合并,这次任命我为华东区副总裁,主要是看我在江南这地方长大的。正好也给我一个机会回到大陆,回到家乡来,所以一在上海落地我就迫不及待地到老家来见你们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阿霞用充满崇拜的目光看着郭云水说,“云水哥,你的经历好传奇啊,还去美国留学的,我是想也不敢想啊,都不知道美国在哪儿呢。” “美国也没有什么啊。”郭云水笑笑说,“现在去那留学的中国人比狗都多,再说在那里我一直生活得不太习惯,还是想念中国,想念家乡。” “是不是也想念笛儿和我呀?”阿霞笑嘻嘻地问。 “当然了,想你们所有的人。”郭云水也笑了。 “云水哥,还是那么会骗人。我知道你想的人就一个,那就是……”阿霞把目光投向柳笛,还要说下去,被柳笛在茶几下踩了一下脚,才收住了话头。 围绕郭云水台湾美国的话题让在座的人显得有些拘谨,毕竟那一切对他的几个初中同学来说太遥远也太陌生了,但当聊到小学和初中那些同学们的时候,大家的话匣子一下子都打开了。阿霞本来就是个话痨,这下算是派上了用场,说到初中的时候谁对谁有意思,谁和谁牵过手,谁和谁亲过嘴,她都如数家珍,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似乎脑子里关于少年时代种种记忆都一下子鲜活起来,跟着阿霞绘声绘色的描绘,一幅幅画面徐徐展开,大家都不时爆发出快乐的笑声,还夹杂着“真的吗?”、“当时还真没看出他俩能好上了”、“那小子艳福不浅啊,班花给他娶走当老婆了”等一声一声的感慨,现场气氛十分活跃。王力和李丽芬也不甘示弱,抖落出不少同学们的糗事,郭云水和柳笛都笑得很开心,仿佛这些年的漫长时光在他们之间一下子被抹去了,他们又回到了从前。 “可你们现在都是这个总的,那个总的,只有我是一个开药店的,挣着辛苦钱。”李丽芳的一句话,一下子把大家从对少年时代的快乐回忆中拽回到了现实。 “开药店怎么了?也是当老板啊。”阿霞看了一眼李丽芳不以为然地说,“我还在开网店呢,不也快快乐乐的?当然了,我们不能跟郭总啊柳总啊王总相比,十根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呢。” “我现在说是副总裁,也是在给别人打工啊。”郭云水说,多少有点安慰两位女同学的意思。 “我现在更是看上去很美,其实每天日子都很难过。”柳笛见阿霞把自己也当个总给说进去了,不禁苦笑了一下说道。这时候,稻草人公司一大堆烦恼瞬间又如黄蜂般汹涌而来,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掉。 “小笛,是公司遇到什么事情了吗?”郭云水转过头去问。 “也没什么,今天不说这个吧。”柳笛摆了摆手。 “现在柳镇的童装业有点不景气,前段时间又发生了抗税事件,闹得满世界都知道。”王力说,目光转向柳笛,“据我所知,咱们柳笛同学正在拍一部很烧钱的动画片,这时候就是一个无底洞,不知道还要投进去多少钱。” “是这回事吗?”郭云水看着柳笛,神情是那种不自觉的关切。 柳笛咬着嘴唇,半天没有吱声,也没有去迎接郭云水的目光,虽然感觉他的目光就火辣辣地投在她的脸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地说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初以为拍一部动画片花不了多少钱,谁知道真的是一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后期制作还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我已经拿不出这么多钱了,这部动画片已严重影响到公司的经营了,我现在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帮你的。”郭云水真诚地说。 “不要你帮的,谢谢,我自己能挺过去的。”柳笛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眼前的云水哥跟记忆中的云水哥虽然还能找出一丝旧时的模样,但显然已经是完全的两个人了,虽然很多记忆都还能像电影般一幕幕重现,可毕竟时光流逝了这么多年,他们彼此生活的环境又完全不一样,如今再相见他们还能恢复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吗?她怎么好意思要他来帮助自己,哪怕他手中握有亿万财富,那也是他的,与她其实没什么关系的。 “小笛,我说的是真的。”郭云水有点急了,他动情地说,“回来能见到你,我真的特别开心,如果能帮到你,我会更开心的。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一些闲钱,不多,几千万还是有的,你要有急用的话,千万别跟我客气。” “天啊,几千万还不多啊!”阿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少见多怪啊,阿霞。”王力不屑地瞥了阿霞一眼说,“据我所知,台湾的那些有名的企业,哪个老总不是几百亿的家产,郭总这几千万肯定只是零花钱而已,拿点出来资助柳笛同学渡过难关,倒也是积德之举啊,哈哈……” 王力的笑声让郭云水和柳笛都有几分尴尬,按理说,帮助的事应该是两人再约一个时间去谈,这在老同学面前这么公开地说,是有点不合时宜的。 “这样吧,小笛,改天我去你的公司看看再说吧。”郭云水说。他看出了柳笛脸上的尴尬,赶紧将这个话题打住了。 “好的,欢迎云水哥去我的公司转转。”柳笛说,心里一阵释然,还是云水哥理解她啊,这么多年,他那股贴心的劲儿还在,她能感觉到的。 “我一定会去的,而且就在最近。”郭云水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哦,对了,你刚才说你拍了一部动画片,叫什么名字呢?” “《追彩虹的稻草人》,我们公司的名字就叫稻草人。”柳笛说,眼睛里有了光彩,不管心里有多苦,一说到这部动画片,她的心还是洋溢着欢乐的。 “《追彩虹的稻草人》,这个名字很美啊。”郭云水赞叹道,然后定定地看着柳笛说,“小笛,你可一定要把它拍出来啊。” “我会的,不但要拍出来,还要让它在央视播出来。”柳笛说,黑黑的眼底深处似乎正燃着一簇红红的小火苗。 “太好了,小笛,你还是当年的那股倔劲儿啊。”郭云水看着柳笛,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第二十九章 纷乱 一场秋雨之后,一切都变得萧索起来。街道上满是枯黄的落叶,因为被冰冷的雨水浸泡过,显得格外的衰败。天空也变得灰蒙蒙的,远天还堆积着一些低矮的云,似乎又在酝酿着下一场雨。 何天龙站在柳镇的十字路口,看着这个如常忙乱的小镇,仿佛是一个被打开了永动开关的机器,怎么也停不下来。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里总是跟往常一样要感慨一番。这么多年,这个小镇好像从来没有变过,马路上永远飞驰着各种车辆,它们拉着布匹、辅料和童装,好像被一只神奇的手牵引着,在混乱不堪的街道上总能找到突围出去的路线,司机们似乎都练就了这种绝技,你再乱,也挡不住我的去路。路面还是那么破败不堪,坑坑洼洼,补了一块又一块,仿佛一件褴褛的衣衫,将这个小镇内在的许多无奈和乏力表露无遗。但即使这样,还有挖掘机横在路边不停息地挖掘着,那种没来由的偏执能让人抓狂。商人固有的逐利疯狂正在毁坏这个原本古朴的小镇,他们的眼里似乎只有生意和钱,其他的再也不关心了,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什么时候这个小镇看起来能有秩序一点,干净一点,整洁一点?何天龙随着人流走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心里还在这样想着。在那场疯狂的抗税事件中,这个小镇好像是一个安详的老人突然被残忍地捅了数刀,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虽然有政府部门做了许多补救,但伤痕是明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愈合,柳镇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都存了戒心,作为一个外地人他明显感觉当地人对他热情不再,公司有些业务开展也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幸亏他和柳笛修复了关系,这是他心里唯一温暖的地方,否则他也跟许多老乡一样,要萌生回老家的念头了。 昨天老家的三叔来电话,催促他去过问一下表弟范海洋的事。自从这个表弟来到柳镇,他就多了一个无穷的烦恼。范海洋是出了一个问题又出一个问题,按下葫芦浮起瓢,他都记不清为这个侄子处理过多少棘手的事情了。最近的一次是范海洋赌博被抓,是他去协调曹所长才放出来的。这次范海洋领头闹事,性质比较严重,很可能要判刑,他三叔和三婶来过两趟柳镇了,三婶一说起来就哭,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一直心肝宝贝似的疼着,现在犯了事要坐牢了,做父母的能不着急?三叔在电话里几乎是哀求他了,要他想方设法把海洋给捞出来,花多少钱都不要紧。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要去找曹所长,这条线上他只认识曹灿这个老乡,两人关系还不错,其他路数他可一点都没有。 柳镇派出所跟他的公司离得很近,他没有开车,走过去也就十分钟不到一点。因为电话约过,他到派出所的时候,曹灿已经在所里的办公室里等他了。 “曹所长,又来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他在曹灿对面椅子上坐下的时候,带着歉意说。 “何总,我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啥?”曹灿给他倒了一杯茶,冲他笑笑说。 “哎,我也没客气,真的为我这个表弟麻烦你好多次了。”何天龙挠挠头皮说,“这次我估计他是要去坐牢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这次事件的性质是比较严重。”曹灿也叹了口气,“柳镇出了这么大事情,省市区的领导都很震怒,说要抓几个领头的,你表弟正好是几个挑头的之一,还有那个李少阳,估计都得判几年的。” “那究竟是判几年呢,还有没有周旋的余地?”何天龙问,心一个劲往下沉。 “余地也不能说没有。”曹灿说,“主要是事件的导火索是镇政府提高了机头税,所以这一次上面要求从轻处理,主要是最好善后工作,几个带头闹事的在量刑上也会从轻,因为怕激起更多外地人的情绪反弹。据我分析,你表弟他们应该是判个两三年,表现好的话,一年半载也就能出来了。” “那是一定要判了?”何天龙的心收紧了。 “一定要判,否则没法交代。”曹灿说。 “能不能在上面找到什么人呢,去做做工作,说不定能少判个一年半年的?”何天龙说,心想事情既然走到这步田地,如果能少判一点对他的三叔也是一个交代。 “这样吧,何总。”曹灿掏出一支烟扔给了何天龙,对他说,“我有一个好友,也是老乡,他是南湖市中级法院刑事庭副庭长,找找他,或许还有希望。” “哦,真的吗?”何天龙眼睛睁大了,他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你什么时候请他出来吃个饭,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好的,那我去约约他,到时候给你电话。”曹灿说。 从派出所里出来之后,何天龙又去了大兴路。因为他昨晚去喜旺羊肉馆吃羊肉面的时候,喜旺跟他说了侄女小菊的情况。自从李少阳被抓进去之后,小菊在他的那个工厂店里就没心思干活了,一直跟喜旺嚷着要回老家,原因是春妮掌管店子之后,不知什么缘故,对外地员工的态度很不好起来,动不动就发脾气,找毛病,还随便罚款,小菊都跟她吵了好几回架了。喜旺跟他说,如果他与那个春妮熟的话,能不能去说一说,让她对小菊好点,否则小菊离开了他们的工厂店,一时还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因为柳笛的关系,他与春妮早就认识,后来也是因为柳笛,他们又疏远了。现在,他与柳笛关系恢复如初,相信他说的话,春妮还是会听的。他想,春妮之所以性情大变,跟李少阳又被抓进去有关,李少阳也是他的兄弟了,这方面他也有责任去劝劝她,人生都不会一帆风顺,总要遇到一些事情和挫折的。 大兴路上还是一片杂乱繁忙的景象。沿街全是一家连一家的工厂店,有的是一间门面,有的是两间,大的则是三四间相连着,气势也不一样,可以单独劈出一间来做童装的展示,里面的布置得也非常时尚醒目。从每一家的门店望进去,都能看到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将布料和衣服都堆到了门口。他们如辛勤的蚂蚁一般,终日在工厂店里忙碌着,生产出数以千万计的童装。柳镇有上万家这样的小作坊和工厂店,也有很多这样的街道,它们一律被做童装和辅料、布料批发的店子占据着,每条街看起来都是相似的,使乍到柳镇的人常常被弄得有点晕头转向。 何天龙走进春妮店子的时候,她正在展示间里跟一个女孩子在交代着什么。她的这个展示间装饰得很有味道,满墙画着各种卡通小动物,在卡通图案中间还别出心裁地装点着五颜六色的童装,款式看起来都很漂亮。屋子里摆了数十排衣架,挂着各类时新的童装。离间像一个办公室,摆放着一套茶具,靠墙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玻璃鱼缸,里面正游动着数尾色彩鲜艳的小金鱼。 见何天龙走进来,春妮稍稍愣了愣,立即醒悟过来,迎上去说:“何总,你今天怎么有空走到我这里来?来,快请坐!”又转头对刚才那个长相清秀的小女孩说:“小静,给何总倒一杯茶!” “春妮,不客气啊,我坐坐就走。”何天龙还是有些拘谨,以前跟春妮算是无话不谈,甚至见面还打打闹闹的,而且一直叫他龙哥,但现在一时想找回那种感觉怕是很难了,经过这么多的波折,再见到柳笛的表妹他觉得一种恍然隔世之感。 “既然来了,就好好坐下喝杯茶,我们好久没在一起聊聊了。”春妮脸上放着光,显然何天龙意外的到来使她很兴奋,“我姐都跟我说了,说你们又和好如初了,这就好啊,干嘛瞎折腾自己呀。”后面的话好像是在安慰何天龙,因为春妮也发现他来她店里有几分拘束。 “哦,都是我不好,让你姐受苦了。”何天龙真诚地说。 “不怪你,都怪那个狐狸精。”春妮说,指指倒好的茶,“何总,你喝茶吧。” 何天龙端起茶杯,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立刻钻入了鼻孔,还没喝一口,他就知道这是上等的好茶。 “你的店经营得很不错啊。”何天龙喝了一口茶,觉得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他环顾了一下整个店说,“现在状况怎么样?” “哎,还算勉强维持吧。”春妮的脸上黯淡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从少阳被关了进去之后,我就觉得魂被抽走了,本来什么都是他在打理,我只是敲敲边鼓,现在整个店的事情都压着我的身上,我又没什么经验,所以原先的客户正在流失,工人们也走了不少,我都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你要挺住啊。”何天龙看着春妮说,“我刚从派出所那边过来,曹所长是我的好朋友,他告诉我少阳和海洋可能都要判个两三年的,这是没办法的事。海洋是我的表弟,我正在托人找关系,争取判少一点,到时候少阳我也会一并帮忙的,毕竟都是老乡。” “啊,要判两三年啊?少阳这次真的回不来了吗?”春妮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何总,你可千万要帮帮少阳啊,我爸妈现在什么都不管了,我也不回家了。你去找关系,花多少钱都没问题,把这个店卖了也行,只要能把少阳早点弄出来。” 何天龙沉默着喝了一口茶,过了半晌才说:“这次事情闹得太大,砸毁的车辆和商店又那么多,破坏性太大了,不把几个领头的判个刑,各方面都交代不过去,但这次事情的起因比较特别,老乡们也是在激愤的情绪下才有那么多过激举动的,所以即使要判少阳他们的刑也会从轻量刑的。” “那就好。”春妮似乎要哭出来,“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天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就觉得我是不是看错了人,对少阳我是心都可以掏出来的,可他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前面赌博被抓,这还消停多长时间,他又带头闹事,弄出这么大一个事情来,他以为他是救世主啊。” “少阳本质不坏,”何天龙说,“我知道他是个热心人,在老乡圈子里有影响,所以这次他带了个头,也是一时头脑发热,估计他现在里面肯定是肠子都悔青了。” “给他吃吃亏也好,不然他老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春妮咬着牙愤愤地说。 “人都会犯错误的,这次他应该清醒了。”何天龙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想到自己为李伟担保的事,这可能是他犯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了,差点没把他的公司给拖垮。 “希望他这次能回头是岸。”春妮擦了擦眼角,眼圈红红地说,“这个店没有他还真不行,我一个女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哪里有能力撑起这么大一个店,下面的工人好难管理啊,每天都要给你添点乱子。” 何天龙听她这么一说,将茶杯放到茶盘上,看着她说,“哦,对了,听说一个叫小菊的员工跟你吵了好几架了?” “是啊,正想着要开除她呢,你怎么知道的?”春妮睁大了眼睛。 “她是我一个老乡朋友的侄女。”何天龙笑笑说,“今天我到你这里来,就是为她的事情来的。” “哦,这样啊。”春妮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听少阳说过,说她的叔叔是开羊肉面馆的,对吧?” “对的,她的叔叔叫喜旺,他做的羊肉面在柳镇很有名。”何天龙说。 “是不是忘不了羊肉面馆啊,我去吃过。”春妮兴奋起来,“味道的确不错,以前少阳带我去吃过几回。” “她叔叔跟我说,小菊不懂事,还希望你多担待点。”何天龙看着春妮说,发现她的确消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像从前那么白里透红了。 “这丫头脾气是有点倔。”春妮说,“不过,她是何总朋友的侄女,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那就多谢你了。”何天龙说着就站起身来,对春妮说,“看你这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这么匆忙干嘛,再坐一会儿吧。”春妮也站起来,挽留道。 “我公司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以后反正来的机会多的。”何天龙说着,从里间走了出来,又把店里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工人们都在楼上吗?”他转过头问春妮。 “对啊,二楼三楼都是车间,四楼是他们住宿的地方。”春妮说,问何天龙,“何总,要上去看看小菊吗?” “今天我就不上去看了,下次和她叔叔来,再一起去看她。”何天龙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春妮忍了半天的话还是说了出来:“何总,你跟我姐的事……咋样了?” “挺好的,心中的结都解开了。”何天龙抬头看了看天空,吐出了一口气。 “哦,那就好啊。你们俩爱得那么深,不应该就那样分手了。”春妮说,眼睛看着何天龙,然后幽幽地说了一句:“不过,我姐的初恋云水哥回来了,你听说了吗?” “什么,初恋,云水哥?”何天龙惊得嘴巴都张大了,“你姐没跟我说过啊,怎么回事,我怎么一头雾水?” “这你就不知道了。”春妮眨眨眼睛说,“他们是小时候最好的伙伴,叫什么青梅竹马来着,后来云水哥呢突然就人间蒸发了,我姐呢苦等多年也没等到一点音讯,现在这个人却如同从天而降,回到了柳镇,还是什么某大集团华东区副总裁,很有钱的主了,跟我姐都见过面了。你看,这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情节吧?” “啊,有这样的事情,你姐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何天龙傻了。 “所以我要跟你说啊,”春妮笑笑,“你现在遇到了一个资深的强劲的对手了,可要小心哪,否则,我姐就给别人抢去了。按理说,云水哥小时候对我也很好的,我应该偏向于他,可是呢,谁叫他跑了这么多年,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和感情了,所以呢,我还是偏向何总你的。” “谢谢你,春妮!”何天龙感激地看了一眼春妮,激动地说,“我和你姐因误会分开了这么几年,我都后悔死了,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姐了。” “那你就加油吧,我看好你!”春妮歪着头,仔细看着何天龙眉头拧起来的脸,这时候完全是一个调皮的小丫头了。 “可人家是青梅竹马,他又是大集团的华东区副总裁,我能行吗?”何天龙好像有点无助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春妮。 “那有什么?他失踪这么多年,早就是一个外人了。”春妮给何天龙打气,“你呢,与我姐相恋了那么几年,你们才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何天龙点点头,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可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忧郁的,他对春妮说:“谢谢你,我走了。” 春妮站在店门口,怔怔地看着何天龙走去的背影半天。 第三十章 隐情 月亮升起来,淡淡的月光洒满了小院子,水池里有些七横八竖的树枝倒影,黑黢黢的,一些秋虫的叫声持续在耳边回响,它们似乎要用这声嘶力竭的鸣叫与生命行将消亡的命运抗衡。但虫声终究要消失的,一切也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任何事物对此都无能为力。 郭海山长久地坐在自家的院子里,他在等一个人。月影和黯淡的夜色不断在他身上交替涂抹着,他仿佛就是一座雕塑,或者说是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感觉到衰老的到来的。也许就是从被免掉副镇长那一刻开始的,因为这是一个节点,也是他人生的一个拐点,这之前他的人生轨迹是昂扬向上的,在柳镇他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好多场合他都是坐在中间位置的,别人对他都是恭敬有加,他可以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在这之后,他的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了,********,无所事事,等待一个漫长无趣的老年生活到来。 他的确是感到自己老了,原来走路的时候腿脚都很有劲,脚下生风,现在一坐在哪里就不想动,人还容易陷入懊悔、自责和无尽的回忆中。照照镜子,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斑白了,眼袋下垂,皮肤松弛,完全看不出他曾经是一个俊朗的军人。 很明显,抗税事件闹得这么大,的确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而他这个分管童装产业的副镇长当然是最合适的也是责无旁贷的人选。套用一句俗语,那就是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当然,柳镇党委书记洪光和镇长李猛涛都受到了记大过处分,他们本来顺利的仕途可能要出现波折了。细细思量,他不得不承认,这次风波的根源还是在镇政府的决策失误上。一直以来,振兴柳镇的童装产业都是镇党委班子最重要的使命,一届一届接力,从来没有松弛过。正因为如此,柳镇童装产业才发展到如此大的规模,在全国都有了知名度。到他们这一届大家也在发力,但不幸的是,柳镇的童装的发展已经遇到了瓶颈,低小散的毛病已成为柳镇童装业的痼疾和隐患,特别是品牌意识薄弱,成千上万的小企业主、夫妻作坊只满足于拼凑式的加工生产,靠工人们甚至企业主自己蚂蚁般劳作赚点辛苦钱,这样下去柳镇的童装是没有未来的,因为早晚要被竞争对手淘汰掉的。壮士断腕、刮骨疗毒这些道理大家都懂,但真正做起来却是那么的艰难。提高机头税的初衷并不是政府要多收企业主几个钱,更不是有意要赶走外地人,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逐渐淘汰掉那些夫妻店,小作坊,小企业,觉得他们会因为机头税提高利润变薄就会自动离开童装这个行业,剩下来的规模较大的企业可以走品牌路线,在柳镇培育出更多的规模企业,这样才有能力到全国市场上去竞争。但没想到的是,这良好的初衷一旦付诸实践,就变成了火药桶,壮士断腕的结果是壮士自己会丧了命。 一切都是命!郭海山每每思忖到这里,都会发出一声叹息。自从被免掉副镇长之后,他就几乎没出过门,整天躲在家里,借酒浇愁。女儿去北京读大学已经上大二了,妻子何茂兰已与他分居多年,他们俩也许是没有夫妻缘,婚后就一直争争吵吵,特别是他那次和曹亚丽幽会被柳岸现场捉住之后,何茂兰气得七窍生烟,不管他怎么赔不是,她都不再原谅他了,一气之下搬了出去,到镇上卫生院的宿舍里一个人住着了。女儿是站在她妈妈那边的,寒暑假回来也归家,宁愿跟她妈妈挤在卫生院的宿舍里。他实际上已经成了孤家寡人,副镇长被免去之后,他算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真是俗话说得好,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年轻的时候他一直迷恋曹亚丽,后来阴差阳错两人并没有走到一起,但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女人,也可以说一生都毁在了这个女人的手上,但他一点没有后悔过,他也害了亚丽,让她到现在都抬不起头来,两个人可以说一对苦命人,这也许就是命吧,是命总是躲不过的,那么就来吧,所有的都来,他能承受住的,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不会眨眼的。 可是,有一件事他必须在乎了,如果他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可能要发生不可挽回的大错误,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的。 云水回来了,从台湾回到大陆,担任了某大集团华东区的副总裁,当他接到这个叫他大伯的年轻人电话的时候,心里猛地震了一下。他的儿子回来了!而且是他和亚丽的儿子!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云水不知道,村里的人都不知道,唯一知内情的人就是他的父母,还有二弟和二弟媳,当年他和亚丽私定终身的时候,偷食了禁果,亚丽怀上了孩子,当时他正要去当兵,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亚丽生下孩子显然非常不合适,闹出来肯定当不了兵,可亚丽一根筋到底,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了亚丽,他俩共同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让亚丽跟家里人说去广东打工了,其实是躲在他家把云水生下来了,巧的是,二弟的媳妇也在这时候也刚生了个女儿,他头脑一转,就想到了把云水送到二弟那里,跟外人说是生了一对龙凤胎。一切都天衣无缝,云水就这样瞒天过海地成了二弟的儿子,在金兜村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他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时候,云水已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了,非常像他,好在他二弟和他也特别像,所以没有人看出来一点端倪。他最痛心的是亚丽后来迫于父母的压力嫁给了村里的能人柳岸,他后悔不该去当兵,让他失去了一生最爱的女人,不过,他和亚丽有了一个儿子,这又给了他莫大的安慰。虽然不能名正言顺地在人前让他叫自己爸爸,但那种天然的父子之情是割不断的,他每次从部队回来探亲,第一站总是去二弟家看儿子,总是要给他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和各类学习用品,二弟还经常打趣他说,我给你把儿子养这么大,你怎么回报我啊,他就笑笑说,以后让云水给咱们一块养老,可以了吧。后来他也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云水多了一个“堂妹”,他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儿子叫到家里来,跟他们一家一起吃饭,云水也很乖巧,对他的妹妹特别好,最让他欣慰的是,云水跟亚丽的女儿柳笛也十分投缘,可以说形影不离,他俩也许不知道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啊。 问题也出在这里,云水前天又来他家了,一口一个小笛,说个没完没了。他能从儿子的眼中看到一种异样的热情,这是他和亚丽谈对象时候也应该有的那种不自觉的热切,在儿子眉飞色舞说着要为小笛的动画片支持五百万的时候,他却抽起了烟,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他知道云水这次从台湾回到大陆,就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也许很有可能是为柳笛回来的,他们自小青梅竹马,如果不是那次突然出现的去台湾继承遗产的机会,他与柳笛肯定是分不开的。 人的命运有时候真是非常奇怪,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让你措手不及的坏事或好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早年有一个三叔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扛枪打仗,出生入死,后来国民党兵败,他也跟着去了台湾,与大陆这边亲人从此断了联系。后来两岸联系恢复之后,他的这个叔叔通过各种途径联系上了他们,由于三叔在台湾那边没有子嗣,他年事已高,办了多年的食品企业需要有一个继承人,要他物色一个人去台湾。这真是从天而降的一个大馅饼啊,他做梦也没想到,他们这样贫寒的人家却在台湾有一个富亲戚。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决定让云水去台湾当继承人,一来可以摆脱他们父子在当地一直相认的尴尬,二来可以让云水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这事办得十分周密,只有他和二弟一家知道,连云水本人都没有跟他全部说清楚,只是说跟他说,台湾有一个叔爷年老了有一个企业要他去继承,云水就这样去了台湾。当然他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了亚丽,因为她是云水的母亲,云水去了哪里,是必须要告诉她的。当然亚丽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她也一直担心云水和小笛走得太近,怕他们会生出什么恋情来,那可不可收拾了。 可现在云水回来了,而且又马上和小笛粘到一起了,这可怎么好?他必须要找亚丽来商量商量了,是不是到了该把云水的身世告诉他的时候了?但这个多年的秘密一旦被说破,他不知道往后要面对多少意想不到的难题,本来和柳岸的矛盾已经很深刻了,还有柳笛,刚刚和她有所缓解的关系是不是又要变得僵硬? 想到这里,郭海山又忍不住长叹了一声,月光从树梢头移过来,在他的脸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他在心里思忖着,亚丽今晚不会不来吧,昨天特意给她打了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只是她最近一段时间身子不是很好,跟他好几次说过胃部难受,让她去检查,她却总是拖着,说不碍事,疼一阵子就好了。其实他知道亚丽的心更苦,柳岸一直对她实施冷暴力,既不同意跟她离婚,也不让她和任何人接触,当然更不可以和他有什么接触,他们一般通电话发短信都是偷偷的,如果让柳岸发现那又将是一场风暴降临。 一切的错都错在他不该去当兵。这是他心头永远的痛,如果不去当兵,即使家里穷点,他也有机会带亚丽逃出去,然后一起打拼,日子过得也不会差,再不济也不会落到现在孤家寡人的地步。 就在郭海山万般纠结之际,院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曹亚丽走了进来,神情抑郁,形容憔悴,好像比以前瘦了很多,看起来单薄得很。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走出来的。”她说,声音低低的,可以感觉到整个人的虚弱,“你叫我来,是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亚丽,你先坐下来,听我说。”郭海山看着曹亚丽病怏怏的样子,心里不禁一阵心疼,他指着旁边的一把竹椅子对她说道。 曹亚丽坐下来,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出那个重要的事。她猜不出他要说的什么重要的事,她也不愿去多想,这些年来走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她的心早已麻木了,现在,丈夫和女儿都疏远了她,她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心里还有一丝幻想,可又被死死地禁锢着,身子明显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时间不会很长了。年轻时她太不懂事,一不小心给自己的人生打了个死结,到现在也无法解开,也许死了倒是一种不错的解脱吧。 “云水回来了。”郭海山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云水回来了?!”她好像是一段枯木忽然被吹进去一口气,一下子活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说,“是真的吗?” “当然,他来过我家了。”郭海山又吸了口烟,把自己的脸埋在烟雾里。 “我能见到他吗,我真想他了。”曹亚丽急切切地说,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母爱在这一刻全部被唤醒,这打这孩子初中没读完去了台湾,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一点音讯,儿是母亲的心头肉,这漫长的别离对一个母亲来说,这未免过于残忍。 “能见到的,云水就在上海,任一家台资企业的华东区副总裁。”郭海山说,“下回回村里,我会让你看到他的。” “云水真有出息了。”曹亚丽说,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眼眶发热,眼泪似乎都要掉下来了。 “云水一回来就找小笛了,他还要资助小笛五百万拍动画片。”郭海山看着曹亚丽,语气有点沉重地说,“很显然,云水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小笛,我担心他们俩会走得太近,这就是我今晚叫你来的原因。” “哦,那怎么办啊,这两孩子……”曹亚丽的身上禁不住一阵发冷,她一直也担心这样的事情,原本以为云水去了台湾,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小笛还是念念不忘,这可真是一段孽缘啊。 “还能怎么办?告诉云水他的身世就行了。”郭海山说,仰头看了一眼穿越在云层里的月亮,似乎要看看它什么时候才能从薄薄的云中走出来。 “那可使不得,你千万不能跟他说这个啊。”曹亚丽失声叫了起来。 “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吗?”郭海山盯着她问。 曹亚丽垂下了头,她心里一片茫然,怎么阻止这两个孩子交往下去呢,他们俩从小在一起玩大的,就是那种青梅竹马,能看出来他们是多么的投缘,可是一旦他们知道了彼此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呢?那女儿会不会对自己更加恨之入骨了呢? “这个问题真的很棘手。”郭海山喃喃自语道,“但如果我们不去制止,任他们去,真的会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时候后悔可就迟了。” “小笛不是有男朋友了吗?”曹亚丽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兴奋地说,“她有一个男朋友叫何天龙,也是童装公司的老总,前面他们俩闹了矛盾,但最近和好如初了。到时候我催她早点把这个婚给结了,云水不就死心了?” “哦,这招倒是不错啊,我怎么没想到?”郭海山猛地拍了一下脑袋,“那个何天龙我熟悉的,是一个不错的企业家,年轻有为,跟我关系不错,我也可以去鼓动鼓动他,早点娶了你的女儿,了结我们这块心病。”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可不能让两个孩子再怎么接触了。”曹亚丽说。 “没事的,退一万步说,到关键时候就把真相告诉云水。”郭海山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曹亚丽的肩头,柔声道,“亚丽,你又瘦了。” “就是吃不下去,能不瘦?”曹亚丽能感觉到郭海山那只手的温度,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戚然,人常说,心中的爱才是真爱,转了这么大圈子,回过头来,还是觉得初恋之人最是放不下的。 “我明天陪你到市里的医院去做一个胃部的全面检查吧。”郭海山拍了拍曹亚丽的肩膀,心疼地说,“检查了才放心,万一有什么毛病,要抓紧治疗,身子咬紧哪!” “不用你陪我去,柳镇小,碰到熟人不好。”曹亚丽低头说,眼眶又是一热,一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抓住郭海山的手,紧紧地捏在自己的手里,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就是这个男人还在关心着着他,爱护着他了,可他自己现在的处境并不好,副镇长被免去了,可他到底饭了什么错了呢,还不是给人家当了替罪羊,她心疼他,可却帮不上他什么忙。这个男人她用一辈子爱着,却不能和他在一起,上天真是太会捉弄人了。 “实在过不来,还是离吧,我现在也是一个人。”郭海山看了曹亚丽半天,怜惜地说。 “离?”曹亚丽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带着几分惆怅地说,“你以为我不想离啊,可哪能离得掉呢,你不知道柳岸那个人,以前就是一个偏执的人,现在上年纪了,更是动不动就发火,他说了,得不到我的心,就让我一辈子不好过。” “你怎么会碰到这样一个人?”郭海山连连摇头叹息。 “这都是命。”曹亚丽两眼失神地看着落在地上的白白的月光,声音飘忽地说。 “以后他再敢欺负你,我可饶不了他,反正我现在也无所谓了。”郭海山咬牙发狠道。 “海山,你千万不能冲动做傻事。”曹亚丽像被他的话从梦中惊醒一般,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你们两个男人为了我这个女人,差不多斗了一辈子了,不要再起什么风波了,我现在只求平安过日子。” “亚丽,太委屈你了!”郭海山忽然站起身,走过来一把将曹亚丽紧紧地抱在怀里。 第三十一章 相助 红魔动画公司位于上海最时尚和现代的陆家嘴地区的一座六十层高的写字楼里。这里高楼林立,鳞次栉比,一座座高楼仿佛是硕大的竹笋拔地而起,直指蓝天。柳笛来过陆家嘴几次,每次都被这些高耸入云的高楼所震撼,仿佛走进了一个超级的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感到了某种渺小,人类用自己堆积起来的建筑物一边证明着无限的可能性,一边却又让自己迷失在其间。 “小笛,你能找这样的大公司合作很不简单啊。”郭云水和柳笛走进电梯的时候,按了一下45层的按钮,然后抬头看着她,微笑着说。 “哪有啊,我是被逼无奈的。”柳笛被郭云水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就低下头说,“我这个动画片一开始就定了个目标,要在央视少儿频道播出,所以必须要找一家在全国有影响的动画公司合作,后来经人介绍,找到了上海这家公司,我知道动画片烧钱,但没想到会这么烧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投资这个动画片了。想想都后怕呢,幸亏有你出手相助,否则我这部动画片只能胎死腹中了。” “知道动画片烧钱了吧?”郭云水依然微笑着,他将身子有意地往柳笛身边靠了靠。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相对封闭的小空间里,他忽然觉得和柳笛拉近了不少距离,少年时代亲密无间的记忆像疯长的草儿一样,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心间。他发现柳笛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淡黄色的羽绒服将她的脸庞衬托得更加白皙,挺拔的身材如同一棵旺盛生长的小白杨,一个可爱美好的女孩子,与少年时代的小笛重叠交叉,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不断变幻,最后定格成眼前柳笛那白里透红的脸蛋和盈盈羞涩的笑容。 “知道得太晚了,已经掉进黑洞里去了。”柳笛自嘲地说,没去迎接郭云水的目光,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小笛,你这不算什么的。”电梯停在45层,郭云水和柳笛一道走了出来说,“有没有听说一个企业家投资一部动画片,花了两个多亿的时候,还差八千万,他急得要跳楼,后来东借西借,终于把这部动画片弄出来了,一上映两周内票房就超过了二十个亿,赚死了啊,所以,你要坚持。” “嗯,我一定坚持。”柳笛点了点头,一瞬间,感觉少年时代的那个无所不能的云水哥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她什么事情都不用害怕了。 走进红魔动画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一个白白净净、理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从老板桌后走出来,满脸微笑地握了握郭云水和柳笛的手,然后示意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秘书模样的漂亮女孩走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电话里听柳总说郭总您光临我们公司,我很高兴啊。”中年男人弯腰给郭云水递了一张名片说,“你们公司可是赫赫有名啊,华东区总部就在我们边上嘛。” “对,江总,我们离得很近,以后就是邻居了。”郭云水看了一下名片,也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了他一张,“听柳总说,你们公司是业界翘楚,拍了不少有名的动画片。” “哪里哪里,我们也只是刚刚有了点基础,跟全国顶尖的动画公司还没法比。”江总笑笑说道,“柳总能选中我们公司来做这部动画片,是我的荣幸啊。” “你们公司名气大,我想做动画片的时候,向朋友打听的时候,他一口就推荐你们公司。”柳笛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没想到动画片会这么烧钱,后期制作还要追加这么多钱,我的公司都快被掏空了。” “我当初就说了,这部动画片至少要上千万的投资。”江总说,带着几分歉意看了一眼柳笛,“后期制作为了保证质量,有些方面的投入已经比原来的预算超出了很多,我已经交代我们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要他将各项费用控制到最低水平。” “江总,费用不是问题,要保质保量制作好。”郭云水插话道,“柳总这部动画片很重要,要上央视,既是一部儿童们喜爱看的动画片,更是柳镇童装的一张名片,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呢。” “这个我知道啊,所以这次我们公司为了这部片子是全力以赴啊,把最强的团队都用上了。”江总说,看着郭云水,“不过费用的确比较大,柳总说后续资金有点问题的时候,我的头都大了,现在有郭总这句话我总算就放心了。” 郭云水看了一眼柳笛说:“今天我陪柳总来,就是要表个态,这部动画片后期制作所缺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支付,算我入股吧。” “这怎么行,不能全部由你承担。”柳笛赶紧摇手。 “怎么不行?”郭云水看着她,“我们小时候在一个村一块长大,这是什么关系?你现在要做一件大事,我别的帮不上,现在手里正好有一笔闲钱,用在这部动画片上太合适了,等这部动画片在央视热播大红了,说不定我还可以赚一笔呢。” 江总看看柳笛,又看看郭云水,嘴角浮起了笑意。他一看就明白,这个郭总与柳笛的关系不同寻常,谁可以这么财大气粗为另一个人买这个单啊,后期恐怕还需要五百万到八百万的样子,也许只有这个江总可以拿出这么一笔钱了。不管谁掏钱,资金到位就好,这些天他都快愁死了。 “柳总,有郭总支持你,这部动画片就成了。”他看着柳笛说。 “只是……”柳笛犹豫着,心里十分纠结,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云水哥像一个大侠一般从天而降,还那么有钱,轻松就将她从深渊里救出来了,这是天意吗?可是,看他那热切的目光,那言辞里的爱恋之情,她又担忧起来,她能读出他的心,从小的青梅竹马之情这些年他一点都没忘记,他这次回来肯定想和她重续前缘,可她呢,已经和何天龙恢复了关系,这叫她如何是好呢?对云水哥她在内心深处一直爱恋的,也是她少女时代最美好的记忆,可是那一切还能再回来吗?就是能回来,何天龙又怎么办? “只是什么啊,难道还怕我的钱烫手?”郭云水呵呵地笑了起来,“放心,我不会向你要利息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笛觉得一时也说不清楚,脸都急红了。 江总在一边看着,觉得很有趣,就打趣道:“哎呀,柳总真的福气好,需要钱的时候马上就有人送钱过来,我创业的时候一毛钱都是自己去挣的,要是能遇到郭总这样的贵人就好了。” “你遇到我,我也不会资助你啊。”郭云水开心地笑了起来,一边拿眼瞄着柳笛一边说,“一来呢,那时候我也是穷光蛋一个,这二来呢,即使我有钱,但你不是美女,不在我资助的范围。” 柳笛没想到云水哥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她的脸被他说得火辣辣的。不过呢,她心里挺高兴的,毕竟资金这个最头疼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原来她还以为云水哥只是说说好玩的,没想到他是动真格的,要掏出数百万来资助她,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呢,想起前一段时间她为筹资到处奔波,求爹爹拜奶奶的,其间受了多少委屈和心酸,外人是永远不知道的。何天龙的确热心帮她在网上甩卖了不少库存,但那也是杯水车薪,要不是云水哥出手相助,她现在肯定还得到处去跑去借,关键是即使跑断了腿,也不一定能接到这么多的钱。 “哎呀,原来郭总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啊。”江总哈哈地笑了起来,“不过,男人不好色的没几个,我也是一个好色之徒。” 后续资金谈妥之后,江总带他们俩去看已经做好的片花,当“追彩虹的稻草人”几个带着童趣的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柳笛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想止都止不住。郭云水悄悄地给她递了一张纸巾,柳笛接过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紧盯着屏幕上那个可爱的活灵活现的稻草人,真的跟她想象中的形象差不了多少。她不禁又想起了童年的那一场梦,梦中她来到了一片空旷的田野中,看见一个小小的稻草人,浑身被雨淋得湿湿的,站在田头茫然不知所措,她走过去想牵着它的手,这时候它却跑了起来,她只得跟在它后面跑,跑啊跑啊,跑了好远的路,天上也不下雨了,在一个好像是天尽头的地方,小稻草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下来,站在它身后。这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美丽的彩虹,像熠熠生辉的一座天桥,她惊呆了,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彩虹!小稻草人转过身,对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弯下腰想抱起它,可它忽然一闪就不见了,她也一下子被惊醒了,醒来之后,她还怔怔地回味了好半天。她想这个小稻草人一定是带着某种寓意来到她梦中的,所以当父亲要她给新成立的童装公司起个名字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稻草人”三个字。 “这个小稻草人好可爱啊,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细细的两条腿,还有那个鼻子,看起来好滑稽啊。”郭云水看着片花不禁叫了起来,转头对江总说,“你们公司真是人才济济啊,这个卡通形象拿到国外去也不惭愧的。” “这还得要感谢柳总,”江总看了一下柳笛说,“她在描述她儿时那个梦境的时候就打动了我们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这个卡通形象就是根据柳总梦境里出现过的小稻草人设计出来的。” “哦,小笛,你做过一个关于稻草人的梦?”郭云水转头定定地看着柳笛。 “是的,大概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柳笛说,“梦见了一个小稻草人,浑身被雨淋湿了,好可怜,后来它却带着我去看到了美丽的彩虹。” “原来你稻草人公司的名字是来自你的一个梦境?”郭云水恍然大悟。 “对啊,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孩子们也会喜欢的。”柳笛说,“当初决定拍这部动画片的时候,我跟江总说过,这个稻草人一定要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形象,还要具有勇敢坚强的性格,在故事情节上要多一些曲折,要让孩子们感觉到这是一个励志的稻草人,它会哭会笑,有梦想有追求,是每一个孩子的好伙伴。” “柳总要求这么高,当时我接了这个项目,感觉是压力山大啊。”江总听了柳笛的话,接上话头感慨道。 “有压力才有动力嘛,你看,这不,这部动画片肯定要红的。”郭云水兴奋地说,“看来我的入股决定是明智之举啊。” “那当然,郭总的眼光肯定没错。”江总笑道。 看完片花,江总把公司的主创人员叫到会议室,跟柳笛他们一起开了个交流会。柳笛表示对片子的风格和质量都感到满意,希望加快进度,争取在春节前后能在央视播出。江总当场拍板说,应该可以的,从现在开始,公司就对《追彩虹的稻草人》这个项目开始倒计时。 从红魔动画公司出来,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郭云水提议请柳笛去吃西餐,柳笛说她不喜欢吃西餐,还是吃点像外婆家那样有特色的中餐比较好。郭云水点头同意,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外婆家的位置,然后开着车子左转右转,终于找到了一家外婆家。 走进去一看,格局与南湖市银泰城的外婆家布局一模一样,柳笛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他们被服务生引到了里面的一个卡座,是用藤蔓编制起来的一个小包厢,顶上吊着个老式的灯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让人感觉十分温馨。当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的时候,柳笛的心跳止不住加快了起来,她不敢去迎接郭云水的目光,但能感觉到他正用热切的目光在看着自己。两个人的心都在砰砰地跳着,外面的嘈杂声仿佛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下子远去了,整个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小笛,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服务生拿着单子进来的时候,郭云水看着柳笛问道。 “吃什么都行,我不挑的。”柳笛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来。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吃酸菜鱼的,点个酸菜鱼吧。”郭云水说。 “好的,酸菜鱼我喜欢的。”柳笛很开心地说。她心里高兴的是,这么多年云水哥还能记得她喜欢吃酸菜鱼。 郭云水点了酸菜鱼之后,又拿着菜单研究了一番,然后对服务员说:“再点个烤羊排,香辣烤茄子,水煮肉片,清炒虾仁,辣炒花蛤……” “够了够了,你干嘛点这么多啊,我们两个人能吃得了吗?”柳笛见他点了这么多菜,赶紧打断了他。 “不要紧啊,吃不了就兜着走呗。”郭云水满脸笑意地看着柳笛说,“我们俩都十多年没见面,也没在一块吃饭了,你看今天是不是要好好补偿一下啊?” “那一顿也吃不了这么多啊。”柳笛撅着嘴巴说,她觉得自己想撒娇了,这么长时间来,她已经不会撒娇了,她被别人当成了女强人,殊不知,遇到了心仪的人,她还是有撒娇的冲动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今天就要让咱们小笛吃好。”郭云水拿着菜单,眼睛还在搜索着特色的菜,突然他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你还喜欢吃担担面,这个必须要来一份。” “这个你也记得?”柳笛的眼睛一下子湿润起来,在这一刻她感觉那个可亲可近的云水哥回来了,虽然往事如烟,但那一切美好的记忆都在这一刻被唤醒,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田野里那熟悉的带着青草味的和风了。 “怎么不记得?”郭云水反问道,看服务员拿着菜单走出了包厢,他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我还知道你喜欢吃烤熟了的罗汉豆,而且吃得满嘴都是黑末儿。” “有一次我们在阿霞家烤罗汉豆,把她的家的锅给弄翻了,差点没酿成火灾啊,阿霞给她的妈妈把屁股都打红了。”柳笛的记忆一下子被牵扯到遥远的金兜村,那些小伙伴,那些罗汉豆,还有河虾,鲫鱼,泥鳅,乌龟,一切的儿时的欢乐场景又一幕幕地在她的脑海中闪现。 “对啊,还有一次,你掉河里了。”郭云水的记忆也同时被打开,他脑海中闪现了那惊险的一幕,“见你在水里扑腾着,我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其实我也不怎么会水,幸亏那条小河是枯水期,水不是很深,否则我们都没命了。” “云水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柳笛感激地说。 “我不去救你,还能有谁啊?”郭云水嬉皮笑脸地说道,“不过,我也白救你,我得到了一只好看的蓝色蝴蝶结。” “啊,原来那只蓝色的蝴蝶结真是被你拿去的?我表妹春妮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柳笛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是啊,它太好看了,又掉在了地上,我就悄悄拾起来私藏了。”郭云水说,然后将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结,举到柳笛的面前,“你瞧,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真的吗?”柳笛伸手将那只蝴蝶结接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错,是她十一二岁时候戴过的那只蝴蝶结,这么多年过去了,颜色还是那么鲜艳,有些地方似乎被磨得十分光亮,肯定是经常拿在手里才会这样的。 郭云水看着柳笛摩挲着那只蓝色的蝴蝶结,动情地说:“小笛,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不管是去了台湾,还是美国,你都一直在我心里,想忘都忘不掉。我也遇见过许多女孩子,但觉得她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 “云水哥,我也一直在思念着你。”柳笛说,眼泪忽然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你一下子就消失了,你知道我在梦里呼喊你多少回吗?” “小笛,都是我不好。”郭云水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柳笛的双手,满含歉意地说,“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柳笛满面通红,她将手慢慢地从郭云水的手中抽了出来,眼睛里掠过一丝哀怨的神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可是云水哥,现在已经迟了。” “怎么了?”郭云水瞪大了眼睛,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柳笛低下头,沉默不语,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她觉得命运真会捉弄人,她与何天龙分手三四年,云水哥不回来,可她刚刚和何天龙和好如初的时候,云水哥偏偏从天而降,叫她怎么去应对这样一个局面?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只能做兄妹了。”柳笛艰难地吐出了这么一句,眼圈也不自觉地又红了。 “啊,你有男朋友了?!”郭云水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 第三十二章 孽缘 南湖市看守所的会见室并不是很宽敞,会见人和被会见人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双方要通过话筒对话,听起来彼此的声音都闷闷的。杜兰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来看守所见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看起来和她也没有多大关系,但她还是来了,并且和他见了面。 “海洋,在里面一切还都好吗?”杜兰问,透过玻璃看范海洋,觉得他瘦了不少,胡子也长了许多,脸孔似乎也随之沧桑了一些。原来留在她印象中的阳光少年不见了,看来在看守所羁押的这些日子,范海洋过得并不轻松。 “都还好,谢谢杜姐来看我。”范海洋说,眼睛看着杜兰,透着一种感激之情,他也没想到杜兰会来看他,这的确让他十分意外。被关在看守所的几十天里,来看他的人都是他的一些老乡朋友,他的父母至今还没来看过他,一是路途远,二是父母听到他出事的消息,打击也比较大,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加上他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又深受刺激,病倒在床上了。他不怨父母,因为祸是他闯出来的,要坐牢他他自己去坐,反正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但杜兰在这时候来看他了,当他走进会见室一眼看到玻璃窗外的杜兰时,他是很吃了一惊的,毕竟他们之间虽然以姐弟相称,也经常通通电话,但还没有到很亲密的地步,杜兰能到看守所这样的地方来看他,让他心里暖暖的。 “你不是叫我姐吗,还谢什么。”杜兰轻轻地笑了笑,对他说,“你在这不要灰心,你们的案子我们都在努力,争取能做到无罪释放。就是判的话,也会很短的,因为你们的初衷是为老乡争取权益的,事情的起源也不在你们这边,所以你千万不要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心态还算好吧。”范海洋皱了皱眉头,“少阳压力很大的,我看他再在这里呆下去会疯掉的。” “是李少阳吗,我知道他的。”杜兰说,“以前他在柳总的稻草人公司上班的吧,后来跟她表妹谈恋爱……” “对呀,就因为这个,他才有压力的。”范海洋说,“上回因为赌博被抓过一次,这次又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就是担心春妮不会再跟他好下去了。他这些天都沉浸在深深的自责里,后悔得老是想撞墙,我和他在一个号子里,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他会出什么事。” “春妮来看过他吗?”杜兰问。 “没有。”范海洋低着头,“好像说是她的父母不让她来。” “哦,我猜春妮本人是想来的,我听柳总说过他俩感情不错。”杜兰若有所思地说,“她父母不让她来也可以理解,这次你们针对的是柳镇本地人,她父母心里会怎么想,本来就有点隔阂,现在这么一闹,隔阂更大了,就算李少阳够优秀,估计她父母现在是不会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外地人的。” “是啊,少阳就是担心这个啊,他很爱春妮的。”范海洋抬起头看着杜兰说,“杜姐,你在政府工作,你得想个办法把少阳弄出去啊,再关下去,他肯定得疯掉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杜兰感叹道,“我虽在政府工作,但只是在镇政府里面,而且是一个跑腿办事的小职员,对你们这样的事,我完全是无能为力的啊。” 范海洋听杜兰这么说,眼神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睛问道:“杜姐,你说我会不会还要赔偿很多钱,那天晚上我砸坏了好几辆车,好像还都是好车,要我陪的话,我只有拿命陪了。” “镇上正在处理这个问题。”杜兰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至于要不要你们赔偿,现在一下子还说不好,你别担心,这次砸坏几百辆车,参与砸车的人很多,到时候会有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的。” “杜姐,我真不应该一时冲动,我恨我自己!”范海洋咬着嘴唇说,眼泪似乎在眼眶里打着转。 “海洋,你别这么自责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杜兰见他眼圈红了,忙安慰道,“这个矛盾积累已久了,就好像是一个疖子,总要出头的,现在那一股怨毒之气出来了,对柳镇童装业的发展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外地人和当地人对这起事件都要好好反省,我们政府部门更要反省。不瞒你说,分管我的郭副镇长被免职了,可能还要处理一些人,这个事件通过网络传播,影响很大也很恶劣,不这样处理不行的。” “杜姐,我对不起你,是你把我介绍到柳总的稻草人公司的,本来做的好好的,没想到我……”范海洋揉了揉眼睛,颤声地说。 “没关系的,海洋。”杜兰看范海洋这么难过,心里也一阵发酸,眼圈也不自觉地红了,“等你出来了,柳总一定还会要你的,她跟我说过,只要你愿意在她的公司里做,她随时都欢迎你回来。” “嗯,柳总对我很好的。”说到这里,范海洋像一个小男孩似的捂着脸啜泣起来。 “等你出来了,我请你吃饭。”杜兰的眼泪也下来了。 “杜姐,你真好!”范海洋抬起手腕用袖子揩了一下眼泪,看着杜兰,动情地说,“我没有姐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 “好啊,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姐姐。”杜兰隔着玻璃,对范海洋喊道,“弟弟,别哭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坚强起来啊!” “嗯,我会的,姐!”范海洋使劲点点头。 会见完之后,范海洋被工作人员带回监舍,杜兰看着他穿着看守所统一黄颜色的号衣的背影,怔怔了半天,才走出了会见室。出了看守所的大门,她挥手打了个回程的,对司机说回柳镇,到德胜路凯悦酒店附近下车。时间还早,下午四点还不到,她决定去郭镇长的家,他给她打过好几个电话了,说有事要对她说。 坐进后排座位的时候,杜兰禁不住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路边的房屋和树木一闪而过,杜兰的思绪也随之飘了很远。来看范海洋她思量了好长时间了,这个外地来的打工仔,一个笑起来像阳光一般的大男孩,不知怎么,在第一次和他碰面的时候,她的心就莫名地跳了一下。这在她来说,是好久没有的事了。最早和顾浩谈恋爱的时候,她有过这样的感觉,但现在和他再也找不回那样的感觉,自从顾浩研究生毕业去了北京,他们实际上已经分手了,因为顾浩从来没有来过柳镇,她也没去北京找过他,虽然大学几年的感情一下子抛掉很是不舍,两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想想也是不现实的。多少个不眠之夜,她泪湿枕巾,那种失恋之后锥心蚀骨的痛感,她只有独自一人默默承受。在这个小镇上,她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的朋友,她曾经想过和范海洋会不会发生什么,她对他有心动的感觉,她也能感觉到他对她也颇有好感,女孩子的直觉常常十分准确,他俩之间有来电的感觉,可是他是一个外地来的打工者,她是镇政府里的一个职员,他们之间还是隔着很深的鸿沟的。即使她不会计较范海洋的工作,她的父母会不计较吗,同事们又会怎么看她?她有勇气冲破这重重阻碍吗?现在范海洋因闹事被抓进去了,他们之间似乎更不可能了。范海洋要她做他的亲姐姐,那就亲姐姐吧,那样也好,她也不会为这些没头没脑的事伤神了。 进了柳镇,车子开始颠簸起来,一次次把她从飘忽的思绪中拉回来。她的方向是去郭镇长的家,地址郭镇长已经发在她的手机上。郭镇长的家她没去过,虽然他邀请过好几次,但都被她婉拒了,她知道在饭局酒后去他一个独居的男人家里意味着什么。这次抗税事件之后,她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郭镇长被免掉了,她这才发现,其实郭副镇长人挺不错的,男人嘛,谁不好色,他可能只是太直接了点,人其实还不坏,没了他在上面罩着,她一下子变成了一棵孤单的小草,任凭风吹雨打都无处躲藏了。她本来就想过什么时候调到市里,现在这个想法更强烈了,柳镇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了,在这个充满浓烈商业气息的小镇上,到处都是做生意的人,她想找个合适的男朋友都很难,如果能调到南湖市局面和视野就都不一样了,她曾经把想调动的想法告诉过郭镇长,他也答应帮她忙的,但现在他被免职了,还能帮上她这个忙吗?这次他打电话叫她去他的家是为她调动的事吗?很有可能,因为她再也想不到郭镇长叫她还能有什么事。她也不是没有担心,她知道郭镇长对她一直有想法,只是她从没给他机会而已。现在去他家,也是有危险的,但他副镇长已被免,想来他也没这个心情了,何况毕竟曾经是自己的直接领导,被免有一个半月了,她还没去看过他,于情于理都将不过去,这一趟她必须去,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去闯一闯。 出租车在凯悦酒店附近停下,杜兰付好车费下了车。她拿出手机给郭镇长打了个电话,郭海山在电话里告诉她去他家该怎么走。等杜兰推开郭镇长家门的时候,郭海山正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方桌旁,泡好了茶在等着她。 “小杜,快过来坐吧。”郭海山见她走进门,满脸喜悦地招呼道。 “郭镇长,好久不见你了。”杜兰也是满心欢喜,毕竟郭海山曾经是自己的领导,他们一起共事过那么长的时间,彼此的感情还是有的。 “来,你先喝杯茶吧。”郭海山欠起身伸手将泡好的茶端到杜兰的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来我家,我很高兴啊,到现在还没几个人来过呢。” “我一直想来的,手上活多走不开。”杜兰撒了一个善意的谎,她觉得郭镇长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也显得十分苍老,目光也变得很柔和了,看来权力这东西对人的影响还蛮大的,有了它,人就精气神十足,可一旦失去了它,人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会变得干瘪起来,不禁躯体上会显出老态,好像连魂儿都给抽走了。 “知道你忙的,我最清楚了。”郭海山笑笑,“现在我都不好怎么叫你来了,我已经不是你的领导了。” “正因为你不是我领导了,我才敢来你家啊。”杜兰调皮地说。 “小杜啊,难道你以前那么怕我?”郭海山笑了起来,又不无感慨地说,“其实你说的有道理,无官一身轻,我虽然不干那个副镇长了,手中没有权力了,围在我身边转的人一下子也不见了,我倒是乐得轻松,清静了。” “是啊,郭镇长,你现在真的轻松了。”杜兰说,“我们柳镇的这个副镇长位子是不好坐的,平时工作量很大不说,三天两头要出点什么事情,把人折腾个半死,还吃力不讨好。” “哎,谁说不是呢。小杜,你在童装产业处工作到现在,也是吃了不少苦头。”郭海山看着杜兰,引入正题,“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你工作调动的事,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我当然还是想调到市里了,郭镇长有什么途径吗?”杜兰从郭海山的表情中看到了希望,她的心禁不住快速跳动了起来。 “我有一个战友在市政府任副秘书长,你真想调动,我可以帮你去找找他。”郭海山从桌上的香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战友了,我去开这个口,他这个忙非得帮不可。” “那太好了,郭镇长。”杜兰高兴得想跳起来,“辛苦您去操心了,需要送礼啊吃饭什么的,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办到的。” “我们是老战友,他还要我送什么礼?”郭海山看着杜兰高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顶多请他吃顿饭,可也用不着你去破费,我们一块吃饭正常都是我请客,他买单,谁叫他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 “郭镇长,那我请你吃饭吧。”杜兰为难了起来,“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总得表示表示吧。” “现在不急,事成之后再说吧。”郭海山说。 “郭镇长,你这么关心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杜兰说,手指不安地搅动着,她的脑子里浮现以前郭海山对她的种种“关心”,他不会以帮她调动工作为由,还对她存非分之想吧? “小杜,你跟我不要这么客气。”郭海山吸了一口烟,似乎看出了杜兰心中的顾虑,“我们共事这么几年,你聪明伶俐,我很欣赏,这次帮你,也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你跟我干了几年,我总得要给你一个交代。” “谢谢郭镇长!”杜兰的心里一热,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 “叫我老郭吧,我已不是什么镇长了。”郭海山这句话里透出了一股苍凉,他的眼角似乎也湿润了。 “叫惯了,还是叫您郭镇长顺口。”杜兰擦了一下眼角说。 “好吧,你爱咋叫就咋叫吧。”郭海山宽厚地一笑,将身子坐正了一点说,“小杜,今天叫你来,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哦,郭镇长,什么事您说吧。”杜兰也将身子坐正了一点,她想不出来郭镇长还有什么事情要请她帮忙的。 “这事说来话长。”郭海山叹了口气说,“都是我造的孽。” “您造的孽?”杜兰心里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郭海山。 “是啊,我造的孽!”郭海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责,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费力地说道,“郭云水是我的儿子,他回来了。” “郭云水?”杜兰一惊,问道,“就是那个台湾一家有名公司华东区副总裁?” “你也知道他?”轮到郭海山惊讶了。 “怎么不知道?”杜兰说,“他是金兜村长大的,回来投资家乡事业,还给稻草人公司的动画片支持了五百万。他是你儿子?” “对,是我儿子。”郭海山低下头,“是我和曹亚丽的儿子,一直没对外人说过。” “曹亚丽?”杜兰不知道是谁,这个名字她很陌生,但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她是柳笛的母亲。”郭海山说。 “哦。”杜兰觉得心里的预感对了,她早就听说郭海山与柳笛的母亲有私情,但没想到他们还会有一个儿子,“这么说,郭云水和柳笛还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了?” “对,没错。”郭海山说,皱了皱眉头,好像心被什么抓了一下。 “真没想到。”杜兰说,看着郭海山问道,“那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郭海山苦恼地摇了摇头,抬头看了一眼杜兰,“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云水和小笛从小青梅竹马,他读初中的时候,我的叔父在台湾有一大笔遗产要有人去继承,我就让他去了,这一去就是十几年。但这么多年,云水一直没有忘记小笛,他这次回大陆来,有一大半就是为小笛才回来的。可他俩怎么可能……造孽啊!” “原来这样啊。”杜兰恍然大悟,她曾经听柳笛说起过这个少年时代的云水哥,寄托了很多美好的情愫,可在初中快读完的一天,突然从人间蒸发了,原来还藏着这样一个令人惊奇的故事,现在云水哥回来了,还是那么痴恋着柳笛,柳笛的心里肯定也被搅动起来了,这两人走到一起本应是水到渠成,可他们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我知道你和柳笛的关系不错,我想托你去跟她说明这一切,免得他们在一起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到时候就不可收拾了。”郭海山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兰。 “好的,这个我可以办到。”杜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道,她觉得这是对郭海山帮她调动工作的一种最好的回报,她当然义不容辞。这几年来她和柳笛的关系是还不错,由工作关系慢慢上升为姐妹关系,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去对柳笛说明这个情况应该不难,何况柳笛和郭云水是兄妹关系就不能有那个方向的发展了,这个事实必须让柳笛和郭云水尽早知道。 “小杜,那我就拜托你了。”郭海山一阵释然,“这些天我为这个事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没法当面跟云水说这个事,更不可能去找小笛说,所以想来想去,你去做这个中间人最合适,辛苦你了。” “郭镇长,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杜兰信心满满地说,“还有一个情况您应该知道,柳笛和何天龙恢复恋爱关系了,这也是好消息,云水知道这个情况也应该会死心的。” “那敢情好,不能让他俩走到一起。”郭海山闭上眼,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慢慢吐出了一句,“他俩可是亲兄妹啊。” 第三十三章 欢宴 “柳总,你说到就到啊,我们还没来得及欢迎你呢。”安雅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对站在门口的柳笛歉意地说道,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她来杭州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柳笛了。 “柳总好!”外间几个坐在透明玻璃隔间里的设计师都纷纷站起来,向柳笛问好。 “大家好,都坐下吧,你们辛苦了!”柳笛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然后说,“首先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这次我们杭州设计中心设计的几款童装在刚刚结束的国际服博会上大获全胜,订单加起来超过了五百万!” “哦,太好了!”刚坐下来的设计师们又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鼓掌,现场气氛很是热烈。 “都是大家的功劳。”柳笛说,目光在站立的设计师们脸上亲切地巡游了一遍,然后停在王迪的身上,“这里我要特别表扬一下王迪,她一个设计的两款童装一亮相就吸引了所有商家的目光,让我们的稻草人品牌在国际服博会上实实在在的火了一把,不亏是全国童装设计大赛的冠军啊。”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王迪,个子娇小、皮肤白皙的王迪不禁脸一红,低下了头。 “今天我赶到杭州来,就是请大家吃饭的。”柳笛高兴地宣布,转头对安雅说:“安总,你去安排一下酒店,要档次高一点的,今晚要让你们这个团队的兄弟姐妹们喝个一醉方休!” 安雅点点头,众人一片欢呼。 随后柳笛跟着安雅走进了她的设计总监办公室,放下白色的坤包之后,柳笛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雅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我看设计中心的状态很不错啊,这都是你的功劳。”柳笛看着安雅说。 “哪里啊,是柳总站得高,看得远,大手笔!”安雅兴奋地说,“你看,我们年薪百万挖来了王迪,这在柳镇的童装企业中,可能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吧?当时非议的人很多,现在王迪靠自身实力证明了给她百万年薪没有错。” “是啊,”柳笛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说,“当初在童装设计大赛颁奖现场第一眼看到王迪作品的时候,我的眼睛就一亮,当时心里想的就是,这个人我要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稻草人要做成全国的品牌,太需要这样的设计人才了。” “王迪的确太出色了,她设计的童装就是不一样。”安雅说,“再看看童琨设计的童装,那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以前他在柳镇可是牛气冲天了。” “我们就是应该将目光放长远一点。”柳笛说,“坐井观天必然要被淘汰,我为什么要这么苦心来做属于我们自己的品牌,一句话,没有品牌,只能给别人做嫁衣裳,我们柳镇的童装产业看起来很兴旺,其实好多都是沦为别人品牌的加工厂,累死累活赚得却最少,有志向的童装人都不应该沦为别人的附庸,我与米尼可尔中断合作关系,就是迈出打造自己品牌的第一步。” “是啊,早就该跟他们断了,那个阴不阴阳不阳的焦森太讨厌了。”安雅说。 “不过,想把稻草人品牌在全国真正叫响,任重道远啊。”柳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看着安雅,“你肩头的担子可不轻啊,设计中心可是我们稻草人公司的火车头,而驾驶这个火车头的人就是你。” “柳总,我懂的,你放心好了。”安雅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我们那部上央视的动画片没什么问题了吧?” “大的问题都没有了,资金都到位了。”柳笛说,眉头又不禁轻轻动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又浮现了云水哥那张俊朗的脸庞,“云水哥的五百万真是及时雨,一下子把问题解决了,现在已到最后的合成和剪辑了,预计在今年六一可以在央视播出。” “太好了,六一能在央视播出,稻草人一下子要全国皆知了。”安雅激动地叫起来。 “但愿播出的时候会收到不错的效果。”柳笛说,“我觉得比单纯投放广告要好,我想通过这个动画片去讲一个温暖的故事,一个励志的故事,一个快乐的故事,让全国的小朋友都爱上那个追彩虹的稻草人。” “他们一定会喜欢上我们的稻草人的。”安雅说,“真的好期待这部动画片在央视播出的那一天。” “我比你还期待呢。”柳笛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热切的意味。 她俩正说着话,柳笛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是云水哥打来的,忙按下键接听。“小笛,你在哪儿?”郭云水问道。 “在杭州啊,你在哪?”柳笛说,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笑意。 “怎么这么巧啊,我也在杭州,来开个会。”郭云水欣喜地叫起来。 “是巧啊,我刚到呢。”柳笛的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 “那开完会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吃个饭。”郭云水说。 柳笛愣了愣,拿眼看着安雅,然后说:“我们公司设计中心晚上有一个聚会,要么你也来一起参加吧。” “方便吗?”郭云水问。 柳笛又看了安雅一眼,略有迟疑地说:“方便的,咱俩可是儿时的好伙伴啊。” “那你把地点发我,我到时候过来。”郭云水说完挂了电话。 柳笛慢慢放下手机,眼神有几分恍惚。安雅似乎看出了什么,她神秘兮兮地问:“柳总,你那个云水哥好像在追你哎。” 柳笛的脸一红,嗔怪道:“小雅,你乱说什么呢。” “我也是女人,请相信我的直觉吧。”安雅调皮地说。 柳笛沉默了,过了一会她叹了一口气说:“小雅,不瞒你说,自从云水哥从台湾回来见了我,我的心就乱了。我们从小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他突然消失了,现在他回来了,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他,我为他忍受了漫漫孤独时光的折磨,直到我遇到了何天龙,才将心门对他敞开,没想到中间又出现那么大波折,也许是命吧,当我跟何天龙刚恢复关系的时候,云水哥从天而降,要命的是我们一见面,觉得从前的时光一下子回来了,好像他消失的这十几年光阴根本不存在似的,你说怪不怪?” “是挺怪的,听上去有点像电视剧。”安雅说,托着腮,陷入遐想。 “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办了。”柳笛苦恼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云水哥对我的感情一点没有变,但我不能再给他什么,我不想伤他的心。” “他可是台湾知名企业华东区副总裁啊,在台湾还有那么一大笔遗产。”安雅说,眼睛迷离着,“长得还那么帅,哪个女孩子能抗拒他啊?” “死妮子,那你嫁给他好了。”柳笛哈哈笑了起来,过后幽幽地说,“我其实看的不是他这些,我想的还是他是我小时候的云水哥。” “想不到我们柳总原来还这么痴情,平时都是一副女强人的做派嘛。”安雅坏笑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是女强人了?我哭的时候你都没看见。”柳笛说,想起过往的伤心事,眼圈不自觉就红了起来。 “柳总,你不会真的要哭了吧?”安雅夸张地凑近柳笛的脸,左看右看,然后说,“柳总你别伤心了,都是我的错,好了吧?” “没怪你,你快去准备晚上的聚会吧。”柳笛说,“我也累了,想去休息一下。” “好的,柳总,我带你到休息的房间去。”安雅赶紧站起身来。 “不用,我自己去。”柳笛也站了起来,她感到头一阵晕眩,这段时间太劳累了,又没有得到好好休息,感觉身子快被掏空了似的。 晚餐定在西子湖四季酒店,环境十分清幽。酒店外观是江南庭院式的建筑风格,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宛如一幅散发着墨香的泼墨山水小品。从酒店包厢窗户往外看,叠翠的层林、镂空的假山和绝美的西子湖组成一幅意境深远的中国画。柳笛很喜欢这个酒店的风格,一脚踏进来的时候,她的心就不禁动了一下,看来安雅还是了解她的,定了这么一家有特色和品位的酒店,她想云水哥来了,也一定会开心的。 稻草人杭州设计中心的员工们陆续赶到酒店,大家在包厢里团团坐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显然柳总下午说的一番话让大家兴奋不已。服装设计是一个最需要天赋和才华的行当,甚至被认为是一个只与天才有关的疯狂职业,每天的工作就是绞尽脑汁,然后将最好的创意拿出来,变成五彩斑斓、款式新颖的服装,童装设计自然更不例外,要让孩子们喜欢,还需要设计师们有一个童心,能钻到孩子们的心里去,还要钻到他们的梦境里,才能设计出真正让孩子们喜爱的童装。稻草人杭州设计中心一开始就站在高起点上,不惜重金集合了国内顶尖的童装设计师,但他们每年的工资就达上千万,说是目光高远也好,说是豪赌也罢,为了把稻草人童装品牌打出去,柳笛完全是豁出去的一副架势,现在看来,她这步棋走得没错,她的稻草人俨然已经走在全国同行的前列,并蓄足了马力,要一飞冲天了。 “今天你们要放下一切负担,让大脑清空,一醉方休!”柳笛坐在东道主的位置,笑容灿烂地对大家说。她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是留给郭云水的,因为堵车,他还有赶过来。 服务员开始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酒,能喝白酒的喝白酒,上的是茅台;不能喝白酒的,喝红酒和啤酒,也都是酒店里最好的品种。菜也开始上了,首先就是一大盘冰镇的三文鱼,像一座小雪山。接着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盘澳洲大龙虾,深红色的大虾头傲然挺立着。大家心里都明白,在这样档次的酒店,今晚这一桌没有个万把块拿不下来。 柳笛不时地看手机上的时间,云水哥还没来,她得等云水哥到了才能宣布晚宴正式开始。也是很巧,云水哥支持了她五百万,她一直还没机会感谢他一下,今晚正好是一个机会,而且人多也热闹,她还可以发动公司的员工们陪他喝酒,今晚他也得一醉方休。她与他十几年不见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何况还是在最青春美好的年华,今晚的酒他们怎么喝都不为过。柳笛想着,心里不禁热热地渴盼着什么来,她又看了看包厢门口,似乎云水哥马上就推门而入了。 正在大家焦急地等待之际,包厢们被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推开了,她欠身伸出一只白皙的手引导着一位帅哥,声音轻轻地说:“先生,里面请!” “哇,这么帅!”女孩子们猛地看见一位大帅哥走了进来,还以为哪个韩剧里的男主角走错了房间,都失声惊叫了起来。 “哎呀,真没见过世面,还都是设计师呢。”安雅撇撇嘴,站起身,将郭云水引到柳笛的身边,待他坐定之后,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柳总少年时代的小伙伴,台湾大公司华东区副总裁郭云水先生,大家欢迎!” 掌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女孩子拍得特别起劲,目光一直没从郭云水身上移开过。 “想不到柳总还有这么帅的小伙伴,他们俩是不是……”娇小的王迪看看郭云水,又看看柳笛,忍不住跟坐在她边上的一个女孩嘀咕道。 “我看啊,八成是了。”那个女孩点点头。 “可我怎么听说柳总有男朋友了,好像是跳蛋龙公司的老总,也很英俊的。”另一个女孩凑过来,悄悄地说。 “早分手了吧?”王迪低声地说。 “好像又恢复了,之前闹了一个误会。”另一个女孩说。 安雅发现了她们的小动作,制止道:“你们在嘀咕什么呢,安静一下,柳总要来个开场白了。” 这时,柳笛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对大家说道:“今天是一个好日子,我们稻草人在春季订货会上取得了突破性的成功,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我们杭州设计中心的创意,没有你们的努力,就不会有今天的成绩,因此,我们今晚在这里,摆一个庆功宴,想让大家好好喝一杯,前一段时间大家太辛苦了。来,我代表稻草人公司先敬大家一杯!” 柳笛说完,一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她还从来没有这么喝过一大杯红酒。 看公司总经理都这么痛快,大家自然没话说,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酒,我们要共同来敬一下郭总。”柳笛站起来把杯子举向郭云水,看着大家说,“郭总是我儿时好友,也是我们公司正在拍摄的动画片《追彩虹的稻草人》的赞助者,来,我们一起干!” 大家又是一饮而尽。郭云水喝完了酒,深情地看了一眼柳笛,这细微的动作被在场的女孩子们捕捉到了,有几个捂着嘴羞涩地笑了起来。 “这第三杯酒,我们要敬一下安总。”柳笛把杯子举向安雅,“安总为稻草人杭州设计中心的建设和运行立下了汗马功劳,来,我们再一起干!” 接连三杯酒落肚,大家脸上都有了点反应,情绪也渐渐高涨起来。郭云水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端着站起身对大家说:“感谢柳总给了我这么一个好机会,你们这个团队这么年轻,这么和谐,来,我回敬大家一杯!”说完仰起脖子一口喝干,还把杯子反转过来,一滴酒都没滴下。 这一轮酒之后,接下来就是车**战了,设计中心的员工们轮番打的到柳笛和郭云水跟前敬他俩的酒,他俩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只能是一杯杯下肚。几轮过后,柳笛明显感觉有点招架不住了,有几次都忍不住将头靠在郭云水的肩膀上,郭云水当然愿意做一个护花使者了,伸出肩膀让柳笛依靠着,还帮她代了几杯酒。王迪等几个女孩子将目标都集中在郭云水身上,一人一杯轮番轰炸,郭云水的酒量也真是好,几乎来者不拒,而且是一口就干。“郭总真是好酒量啊!”女孩子们都叫了起来,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后来大家又互相喝,每个人看样子都是放开了量,完全是要一醉方休的意思。喝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场面上更加混乱不堪,摇头晃脑,东摇西摆,勾肩搭背,掏心掏肺,一时间群魔乱舞,整个包厢被弄得乌烟瘴气。 这个时候,保持镇定就是安雅了,她见柳总和郭总都有被灌醉的危险,乘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将他俩拉出了包厢,来到酒店庭院的一个亭子里,让他们醒醒酒,也一起说说话,然后又回到包厢,照顾那帮已经闹疯了的设计师们。 柳笛已经有九分醉了,满脸酡红,说话也不利索了。她靠在郭云水的肩头,喃喃地说:“云水哥,我喝多了,你送我回家吧。” “回家?”郭云水的酒也差不多了,但晚风一吹,他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这是在杭州啊,你难道要回柳镇?” “哦,是在杭州,这是在哪儿?”柳笛迷迷糊糊地说,身子也软绵绵的,似乎风一吹就要倒地似的。郭云水赶紧将她抱在怀中,柳笛眼睛闭着,秀美的长发被风吹起来,覆盖到她白皙的脸上,她的嘴唇是红的,饱满的,嘴里吐出来的是一种火扑扑的气息,撩得他心烦意乱。 “我们还在酒店。”郭云水回答,看着柳笛如玉雕般洁白的面孔,一时间心猿意马。 “云水哥,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家。”柳笛嘴巴翕动着,像一个就要沉入梦乡的孩子,纯洁无邪。 “好,我送你回家。”郭云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少年时代与柳笛在村外玩耍得太迟了,柳笛呼唤他的声音,那是他心中最深沉也是最甜美的乡音,离开故土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听到过这种声音,魂绕梦牵了多少年,现在他终于又可以这么近距离地听着她的轻声呼唤了。 一行热泪从郭云水的眼窝里流了下来,滴到了柳笛的面颊上。他抱着她软软的身子,轻轻地低下头,他想去吻她那红润饱满的嘴唇,这一刻他思念得太久了,以致于他的嘴唇还没接触到她的嘴唇,他的全身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他的嘴唇要碰到她的嘴唇的那一刹那,忽然柳笛身上的手机响了,仿佛是一个深度溺水的人在瞬间被打捞出水面,柳笛的酒一下子醒了不少,她抓起手机一看是何天龙打来的,赶忙坐起身接听。 “笛,你在哪?”手机里传来的是何天龙温柔的声音。 柳笛不禁看了愣在一旁的郭云水,然后低声地说:“还在酒店,晚宴还没结束,他们还在喝。” “哦,你没喝多吧?”何天龙关切地说。 柳笛又看了郭云水一眼,答道:“嗯,我没喝多,你放心吧。” “笛,我想你了,你明天回来吧?”何天龙说。 “嗯,我也……想你。”柳笛看着傻了似的郭云水,有点犹疑地说。 第三十四章 激荡 五年前建起来的柳镇中国童装城绝对算得上全镇体量最大的建筑,它位于镇西南角开发区,占地五六百亩,总建筑面积超过七十余万平米,当时的投资近三十亿元,这也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天文数字。建这个童装城的初衷是给柳镇童装企业有一个精品童装批发交易和品牌展示的场所,同时能将童装博览、研发、商务、信息等五星级专业市场收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强大的气场,成为柳镇童装发展的一个桥头堡。然而初衷是好的,童装城建起来之后的冷清景象却出乎多数人的意料之外,实在令人失望。 究其原因,就不得不提十五年前建起来的柳镇商城。那时候,柳镇的童装家庭作坊已经遍地开花,也冒出了一些中小企业,镇政府因势利导,集合各方力量投资八百万建起了这座商城,占地近万平米,在当时也算是一个巨无霸了。商城分为棉布城和辅料两大市场,其中辅料经营、棉布经营、绣花印花和印染砂洗各有一千多家入驻,场面蔚为壮观。尤其商城离几个全国著名的化纤面料集散地和染整基地都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车程,棉布辅料的采购和加工十分便捷。正因为这个原因,商城一建立起来,就聚集了很高人气,呈烈火烹油之势。三年后,柳镇童装市场兴起,后来慢慢形成了与童装业配套的联托运和劳动力专业市场,每天有数以万计的人在这个商城里穿梭忙碌,苦心经营,如同一大群蜜蜂在兢兢业业地建筑一个超级蜂巢,历经十多个春夏秋冬、寒往暑来,终于将柳镇变成了一个在全国都有了口碑的童装之都。这之后,随着柳镇童装业的持续膨胀,比商城规模要大得多的中国童装城应运而生,如果说商城还是一艘帆船,那童装城就是一艘航母,占地和投资都超过了老商城的数十倍,镇政府的决策者们都在想,通过这一艘航母的引领,让柳镇的童装业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但现实却与决策者们的愿望背道而驰,花费数十亿建起来的童装城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却几乎成了一座荒凉的空城,这是很多人没有料到的,也成了镇政府和柳镇百姓心头共同的一块心病。 究其原因,是童装城建起来的第二年,老柳镇商城提出了一个改造升级方案,竟然获得了市发改委的批准,这步棋一走,局面一下子变了。老商城经过改造之后,人气更加旺了起来,原本想搬到童装城的商户们也不愿意走了,在柳镇这么一块不大的地方就形成了两个极,好像两个互相不服气的大力士,暗暗较着劲,政府希望做大做强童装城,强迫经营布料辅料的商户们入驻,而商户们却习惯了老商城的氛围和人气,死扛着不往童装城搬迁。拉锯战的结果是,年轻的派头十足的童装城败下阵来,诺大的一个童装城渐渐变成了门可罗雀的一座空城。 何天龙坐在童装城“跳蛋龙”公司分部会议室里,闷头抽着烟,他在等着那些来开发展论坛的企业主,他们当中多数是他比较要好的朋友。这个发展论坛是他一手发起的,已经开了十几次了,每次论坛大家都是牢骚满腹,怨天怨地的,有人甚至悲观地放言,柳镇的童装没有出路,最后必定是自我消亡。 自我消亡倒是不会,但柳镇的童装业的确走到了一个艰难抉择的十字路口了,何天龙在心里想。他的目光越过窗户,眺望着灰蒙蒙的躁动不安的柳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内心莫名地感觉到几丝温暖。他似乎很久没有享受这片刻的闲暇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似乎一直在奔波,脚步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自从办了这个“跳蛋龙”公司,他就如同被绑在了一辆战车上,只有一股劲地往前冲,想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一艘船只有驶进大海之中,才知道要面对多少未知的风浪。何天龙现在对此深有体会。到现在,柳镇童装的规模企业没超过五十家,进标准厂房的也不过两百家,而家庭作坊仍有八千多家,占据着大半壁江山。谁都知道这样的一个格局是自寻死路,可壮士断腕的勇气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次的抗税事件就是典型的政府一厢情愿,想当然认为此举可以淘汰掉那些家庭小作坊和夫妻店,但他们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激烈的抵抗,看来柳镇的家庭作坊还要存在很长时间,但市场已经没给柳镇留多少时间了。说起来柳镇是闻名遐迩的童装之都,但内行的人都知道,柳镇童装的绝大部分产品定位都是以内陆农村和批发场为主的低端市场,中高档零售市场占有率很低,北上广这样大城市的商场里很难见到柳镇童装的踪影,而柳镇童装的主要出口国是土耳其和加拿大,还遭遇到技术性贸易壁垒、绿色壁垒,PH值、甲醛含量这些柳镇人原来很陌生的专用名词也频频出现,成了一道道紧箍咒,欧盟“生态标签”更是一道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来,成为柳镇企业主们的一场噩梦。不上档次,可能是柳镇童装永远的痛,这个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除,而他和柳镇大大小小的企业主就属于在这种难言的痛中忍受着的人。 上午九点,参加论坛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杜兰也来参加了,她向何天龙打了招呼,在靠前的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她环视了一下左右,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她对每个人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这个论坛她只要有空都会来参加的,她一直觉得何天龙发起的这个产业发展论坛是一个了解柳镇童装的很好的窗口,每次参加她都很有收获,企业主们的苦乐哀愁在这里都能漓漓尽致地得到宣泄,这里似乎成了他们一个释放压力的最好场所。这群人是柳镇童装最前沿的打拼者,也是最苦恼最忧虑的一群人,杜兰从他们身上总能感受到最热切的愿望,最真切的痛苦和最不服软的倔劲。时间一长,她和他们都成了朋友,这也是她离不开柳镇的一个原因。 “柳总,到这边来坐。”杜兰看见柳笛从门口走了进来,忙向她招手。 “阿兰,你来得早啊。”柳笛走了过来,微笑着伸出手去,握了握杜兰的手。她今天穿得十分雅致,一套浅灰色的小西装,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髻,看起来端庄而妩媚。 “我也是刚到一会儿。”杜兰说,目光停在柳笛那张美丽的脸蛋上,心里赞叹这张脸长得可真好看,难怪何天龙和郭云水都迷恋她。 “我是第一次来参加这个论坛。”柳笛说,愣了一会,补了一句,“之前的都错过了。” “这个论坛都不错,参加的都是柳镇童装界的精英啊。”杜兰知道柳笛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和何天龙闹分手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可能来参加这样的论坛。 “是啊,我早该来参加了。”柳笛感叹道,“很想来充充电,开拓一下思维,搞童装到今天,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柳镇的童装的确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了。”杜兰说,“用一句不恰当的话,叫内忧外患。我也算浸在这个行业里有几个年头了,这个感受真的很深的。上回我们去佛山考察了一次,柳镇比人家至少落后了二十年,别的不说,人家那阵势就能震住你,他们有环市童装创新中心、交易中心、环市童装城、环保印花城和面铺服饰市场,可以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已经由区域品牌向世界品牌进军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们这个童装城里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人家呢,入驻的都是国内外有名的童装品牌,像什么利维制衣、小哥大童装,意大利波姆斯公司、MAULI公司,西班牙的TEC公司,香港永怡投资公司、珍妮鹿童装啊,与沃尔玛、红星美凯龙、欧尚等大型连锁超市都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相比之下,我们不过是一批散兵游勇,差距太大了。” “你说的对啊。”柳笛深有同感地说,“柳镇的童装起点太低了,这么多年下来,老的格局已经固化,想一下子打破很难,就像一个穿着一双笨重大鞋的人,连走路都困难,还想跑得过别人?” “柳姐,你这个比喻太准确了,我们真的是穿着一双大笨鞋呢。”杜兰说。她忽然想起郭海山交给她的任务,前段时间因为忙,一直还没空去找柳笛,今天倒是一个好机会,等论坛结束她可以约柳笛一起吃个饭,然后告诉她那个秘密,不知道她听到后是个什么反应。 “这双鞋就像穿在我自己的脚上,我真的是这种感觉。”柳笛无奈地笑了笑。 一直坐在台上的何天龙不时地将目光投过来,看着柳笛和杜兰,他很想知道她们俩在窃窃私语什么,但又隔了一段距离,实在听不清,看样子不是在议论他。最近他也听到了很多议论,说柳笛的青梅竹马恋人郭云水回来了,而且是专门回来要向柳笛求婚的,他是台湾一家大型食品企业的华东区副总裁,人又长得高大英俊,从各方面条件看,他都不是郭云水的对手,何况他与柳笛分手近四年刚刚才恢复关系,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人也变得有点疑神疑鬼起来,晚上睡觉总是睡不安稳,正常凌晨三四点钟会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陷入了焦虑之中,上一次出现这样糟糕的状况还是李伟跑路的时候。他失去过柳笛,现在是失而复得,他很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这时候,与会人员全部到齐,何天龙宣布论坛开始。首先发言的是柳镇太阳花公司的老总吴荣光,他理着一个板寸头,大脑门子闪闪发亮,当然嗓门也特别大,一说话震得人耳膜都嗡嗡地响:“我先开个头炮,有些话我是憋在肚子里很久了,再不开这个论坛我恐怕要被憋死。我们柳镇很多经营者对这样的市场环境捉襟见肘,很无奈,也很悲观。很多经营者,唯一的应对措施,竟然是‘等’,他们其实明知道市场环境只会一年年的差下去,但就只懂得无奈的等下去,等下一年有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市场会突然变好,其实,他们心里面也知道,这不可能!大家都知道,这是世界发展大势决定的,欧美天天嘲笑中国制造是低质量山寨产品,其实,这些产品大部分还是欧美的订单。近年中国的低端制造开始讲求一下质量,同时也升一点价格,这些欧美订单,马上跑去更严加劣质的东南亚了,这些订单,也不可能回流中国了,中国服装业,五年之内,死掉一半,是很乐观很正常的事情。如何保证自己的服装企业在五年后还继续生存?这是中国绝大部分服装企业经营者要做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企业盈利!首先,我们要认同的是,通过低成本生产低质量产品推向市场盈利的方法,已经走不通了,中国制造低成本的社会环境已经消失,未来的十年或者二十年,中国制造业的人工成本,很可能因为劳动岗位开始紧缺而慢慢下滑,就像当年的日本,但不可能突然腰斩,或者低过东南亚国家,根本不可能!既然低成本低质量走不通了,那么,我们只能走高质量的路了。很多盲目的经营者和投资者,以为高质量一定是高成本,或者高成本一定高质量,其实这个理解非常错误。成本和质量之间,是有一定的相关性,但真正优秀的企业经营者,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相关性其实不高,用更低成本生产更高质量的企业,或者用更高成本生产更低质量的企业,大量存在!这也是决定一家企业生产盈利或者亏本倒闭的最直接因素!也是这样,社会才不断向前,不断淘汰差的企业和经营者!那今年,我们服装企业,要干什么?很简单,不要再等什么市场会变好了,直接就生产在如此恶劣环境下,都能盈利的产品。纺织业来说,劣质或者普通的产品,真的一马路都是,大家都很清楚。但质量优秀的产品,无论是中国市场还是世界市场,还是非常稀缺的,稀缺的产品,自然高价,自然盈利。我们的问题,就是怎么以一个普通,甚至更低的成本,生产出优秀的产品。这难么?难!非常难!这能做到么?很多人都做到了!为什么你不行?!在此,我再次奉劝各位同行,如果贵公司还想生存下去,不要再等市场变好了,马上行动,千方百计,把质量产量搞上去,只要有好的产品,完全不愁销路和盈利,也只有这样,才可能让贵公司生存下去。什么都不改变就等,等回来的,只会是关门大吉!” 吴荣光说到后来越说越激动,嗓门也越来越大,好像一个个炸雷在屋子里炸响。“这难么?难!非常难!这能做到么?很多人都做到了!为什么你不行?!”这几句振聋发聩的话就好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颗颗石子,荡起的波澜激荡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大家的脸色看起来都很严肃,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着他所说的话,柳镇的童装真的已经走到了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了,但他们似乎还没有找到突围之路,这是最让人揪心的事。 “吴总说到了点子上,这正是我们柳镇的痛处。”何天龙接过话头,“产品质量问题一直是我们的心病,我们不是不想生产出高档的童装,关键是满街都是家庭作坊,你想高大上也不行啊。上次的抗税事件表明,柳镇的手工作坊一时半会根本消除不掉,还要长期存在。” “我们错在源头。”另一个公司的老总说,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投向了他,“如果我们当初”就能像佛山那么有一个统一规划,现在就不会这么积重难返,这么乱了。” “可当初柳镇就是通过一个个家庭作坊慢慢发展起来的,哪里能有什么统一规划?”柳笛说,她想到了以前父亲的艰难创业,从金兜村的家庭作坊到柳镇上的夫妻店,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的父亲可能也没想到柳镇的童装业会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他们当时的行为完全是由于偶然的机缘偶发的。 “问题就在这里。”吴荣光皱着眉头,有点痛心地说,“家庭作坊的确曾经给柳镇的童装业带来过辉煌,但现在明显落后于时代,我们却还抱着这个僵尸不放,还靠着廉价的甚至劣质的产品赚点辛苦钱,殊不知外地的童装业已经完成了转型升级,人家已变身航空母舰了,我们还是人工划着的小渔船,不用说,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失败只是早晚的事。” “吴总说的对,我也是这么看的,那我们该怎么办?你点子多。”何天龙将目光投向吴荣光,充满期待。 “我能有什么办法?”吴荣光将手一摊,无奈地说,“我也黔驴技穷了,你看我们这个童装城,这么好的房子,却没有人气,七零八落的,它就是我们柳镇童装最好的象征,外表看起来还很美,其实内里都空掉了。” “我们总不能束手待毙吧,周围那么多竞争对手都赶上来了。”有人哀叹道。 “不会的,我们还是有办法的。”杜兰插话道,她似乎也经过了深思熟虑了,“现在镇里在考虑一个新格局,就是少数大企业为龙头,中小企业为纽带,家庭作坊为专业化配套,形成一个整体网络,倾力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品牌,占据国内国外市场。” “这个思路不错,”何天龙对杜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柳笛说,“我们柳镇的企业的确要拧成一股绳,不管是本地人办的企业,还是外地人办的企业,大家都应该协力同心,才能走出目前的困境。” 大家将目光都转向了杜兰,她的脸不自觉地红了。柳笛侧过头看着她,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 “杜领导说的好。”何天龙冲着杜兰笑了笑说,“不亏是政府里头的,站得高,看得远,这个网络一旦形成,可能就是我们柳镇童装业最好的格局了。我们还要通过互联网+这个现代最流行的模式,让柳镇的品牌走向全国和世界。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稻草人公司通过投巨资拍摄具有人文情怀的动画片宣传自己的品牌,这条路也不错。” 何天龙将目光投向柳笛,正好更她的目光相碰,两人的心都不由得跳了一下。 论坛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半才结束,大家七嘴八舌地谈了很多问题,也提出了不少好的思路,散会的时候,不少人还意犹未尽。杜兰有意将柳笛留了下来,当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俩的时候,杜兰凑到她跟前,小声地说:“我知道何总在外面等着你,我只耽误你一分钟时间,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看着杜兰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柳笛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我说了,你记在心里就行,不要说出去。”杜兰又左右看了看说,“郭云水是郭海山的儿子,他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 “啊,什么?你说什么?!”柳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睁得老大。 “你和郭云水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杜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不可能!”柳笛叫了起来,眼神呆呆地,像一下子掉进一个充满迷雾的深渊里。 第三十五章 求婚 赵军将奥迪车停在小区的路边,下车拉开后车门,弯腰从后座上拿出一大捧鲜艳的玫瑰花,他将自己的头发摸了摸,确定发型没有乱,又将西服和领带整了整,这才迈开步子,向春妮家的别墅走去。 听到门铃声,廖红赶紧过来开了门,看见赵军手捧玫瑰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立刻舒展开来,忙说:“是小军啊,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赵军恭敬地跟廖红打的招呼,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宽大,家具都是紫檀木做的,看起来古色古香,一圈大沙发几乎占据了客厅的三分之一空间,沙发的对面墙壁上挂着一个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着一个电视剧。四周的角落里都摆放着一些花花草草,迎面的木质墙里还镶嵌着一个大玻璃缸,里面养着许多色彩缤纷的各种小鱼儿,正在欢快地游动着。 “小军,愣着干啥,快坐下啊。”廖红满心欢喜地招呼着赵军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还从水果盘里挑了一个香梨递给他。 赵军坐在沙发上,细细的眼睛左看右看,他胖胖的脸很白净,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子,虽然从小就经常来春妮家玩,对春妮的爸妈一点都不陌生,但现在是来求婚,他的心里还是很紧张。何况他知道春妮对他的追求一百个不情愿,虽然来的时候,父亲告诉他,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那个春妮喜欢的李少阳已经被判两年的徒刑,事情有了很大转机,但春妮答应不答应他,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小军,你先坐会儿,我到楼上去叫妮儿。”廖红对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不安的赵军说,然后转身上了楼。 春妮的房间在三楼,布置得干净整洁,以粉红的色调为主,透着一股闺房的气息。春妮正呆坐在手提电脑跟前,电脑的屏幕黑着,上面映着她那张忧郁的脸。她听见了母亲进来的脚步声,却还是一动不动,似乎她就是一个木头人。 “妮儿,小军来了,带了好大一捧玫瑰花呢。”廖红兴奋地同时也是小心地看着女儿的后脑勺说。 春妮仍是一动不动,好像被抽走了魂魄,只留下一个躯壳。 “妮儿,小军来了,在楼下。”廖红提高了嗓门。这段时间以来,她最开心的事情是女儿终于在各方的劝说下开始回心转意,他们老钱家可不能将女儿嫁给一个判了刑的外地人,那真要叫人笑话死的,好在春妮不再坚持了,答应与赵军处处看,这对她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好消息,女儿的固执一度令她绝望,有时候真的到了要跳楼的地步,如果李少阳不被判刑,这个局面还扭转不过来,她太知道女儿的脾性了。现在她最担心的是女儿的神经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因为常常看见她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老半天,所以每次跟女儿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再怎么去刺激她。 “知道了。”女儿的口气很冷淡,但总算是回应了,廖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女儿,对她说:“等会你下楼去陪陪他吧,人家一大早就过来了,还买了花。” “嗯,我等会下来。”春妮说,声音很轻,好像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似的。 “那我先下去,你快点哦。”廖红转身走出了女儿的房间,脸上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母亲刚一下楼,春妮的身子就动了起来,她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柳笛的手机:“姐,你在哪?” “妮儿,我在公司里啊,你咋的了,好像要哭似的?”柳笛问。 “姐,我要嫁人了,嫁给赵军,越快越好!”春妮说,发狠似的。 “啊,怎么这么突然就……”柳笛疑惑地问。 “突然什么啊,”春妮带着哭腔说,“姐,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妈我爸,还有我几个叔叔和婶婶他们都轮番劝我,指责我,说我不该不顾父母,鬼迷心窍,去等少阳出狱,如果我还要坚持下去,他们所有人就和我断绝关系,我一个人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 “妮儿,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柳笛说,“我只听舅妈说过,你开始回心转意了,我还准备哪天约你出来聊聊,少阳是很不错的小伙子,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现在被判刑了,你这时候不应该抛弃他,他要是知道,该有多伤心哪。舅妈舅舅,还有你的叔叔婶婶他们都有偏见,看少阳是一个外地人就看不起人家,现在被判刑了,就更加是雪上加霜了,妮儿,你很难,这个我理解的。” “姐,我真的愿意等少阳两年。”春妮哭了起来,“可是他们不让我等,我如果不答应赵军的求婚,我估计我都没法活下去,呜呜呜……” “妮儿,你别哭啊,姐的心都给你哭碎了。”柳笛说,“别难过了,姐等会过来带你到南湖边上散散心吧。” “好的,姐,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春妮擦了一下泪水说。 放下电话,春妮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将头发理了理,又将身上穿的裙子拉了拉,然后下了楼。 赵军还在楼下等着,似乎并没有不耐烦,他跟廖红聊着天,刚进来的拘束感好像没有了。在镇政府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也慢慢地适应了乡镇工作的节奏,整天忙得跟陀螺一样,现在他老爸正在为他疏通关节,主要的镇领导家他都拜访过了,甚至还去了一个副区长的家,他老爸是生意人,所奉的信条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要用钱为儿子在仕途上铺出一条黄金大道,反正他们不差钱。可赵军对当官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喜欢钓鱼,喜欢打牌,还热爱户外运动,天性向往自由,镇政府的氛围他不喜欢,但他性格比较懦弱,老爸安排的他一般不敢违抗,但老爸叫他来向春妮求婚,他是很愿意的,因为从小时候起,他就喜欢春妮风风火火的性格,后来一起上了初中,虽然不大说话了,但心里的喜欢不但没有减弱,还更加强烈了,只是春妮对他好像没有感觉,一直不冷不热的,这让他心里一直很受伤。现在,如果春妮能答应他的求婚,那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见女儿下楼来了,廖红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才她还一直在担心女儿倔脾气上来不下来见赵军呢。赵军看见春妮下来,一下子又紧张起来,他站起身子,看着春妮,嘴巴翕动了几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军,你好!”倒是春妮比较大方,跟他打了个招呼,“你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这是我买给你的玫瑰花。”赵军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拿起那捧玫瑰花递到春妮的跟前,抬起眼睛看着她。 “谢谢你!”春妮接过了花,然后把它摆到了旁边的茶几上。她的样子不愠不喜,好像在耐着性子完成某种任务。 “你们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说过话了,你们可是发小啊,一块儿长大的。”廖红一边说,一边给女儿使了个眼色,“你们先聊着,我去街上买点菜,今天小军来就在我们家吃中饭吧。” “阿姨,不用客气了,我待会就走。”赵军连忙起身阻拦。 “那可不行,让你爸妈知道了,他要骂我的。”廖红眉开眼笑地看着赵军,“再说,我们家中午也要做饭的啊。” 赵军无奈地坐下,廖红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春妮,两人一时无语,赵军立刻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春妮也不想他太尴尬,想想毕竟在自己的家里,就打破了沉默,问道:“你现在镇政府哪个部门上班?” “在综治办,每天杂事很多的。”赵军见春妮开了腔,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说,“每天基本上没什么休息时间,双休日都得加班。” “这么辛苦啊。”春妮说,对她这个小时候的玩伴,她现在感觉很陌生,“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呢?” “我也不喜欢在镇政府上班,是我爸非要我去当什么公务员。”赵军似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他为我进镇政府花了不少的钱,现在还在花钱,要把我往区里调,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父母想的跟我们永远不一样的。”春妮说,她也是有感而发,不过她想的是自己婚姻上的事。 “是啊,我爸说挣再多的钱也没有用,还要受人家欺负,咱们家要出一个当官的。”赵军说,看了一眼春妮,“可他根本不顾我的感受,我很不喜欢政府里的那一套,我也当不了什么官。” “你这样不求上进,你爸的钱不是白花了?”春妮抿嘴一笑,情绪也好了不少。 “他爱这么白花,跟我没关系。”赵军没好气地说,这时候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 “其实你人挺好的。”春妮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赵军说,“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心里已经有了人,你也知道的,我不可能再放下另一个人。” “可是那个李……少阳他不是被判刑了吗?”赵军急赤白脸地说。 “我要等他的,不管他判多少年。”春妮咬了咬嘴唇说。 “你对那个李少阳真的那么痴情吗?”赵军盯着春妮那张圆润白皙的脸,“他一个外地人,一个打工的,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魅力,把你迷成这样?” “你不懂的。”春妮抬起眼睛,看了看满脸疑惑的赵军,“等你爱上一个人之后,你就会慢慢懂的。” “我现在就爱上你了。”赵军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脸竟然红了一大半。 “赵军,我们不合适的。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条件这么好,去找另外的好女孩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春妮的脸冷了下来。 “春妮,我一直喜欢你的,请给我一个机会吧。”赵军近乎哀求了。 “赵军,你刚才还说你爸爸强迫你做公务员你很痛苦,我也是父母逼迫着才同意你来我家见面的啊,难道你也要逼我吗?”春妮说,语气不自觉激烈起来。 “好的,我懂了,我不会逼你的。”赵军丧气地说,站起身来,身子看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这时候有人敲门,春妮走过去开了门,柳笛出现在门口。“姐,你这么快就到了啊。”春妮上前给柳笛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下子高兴起来。 “这是……”柳笛走进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赵军问春妮,心里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他是赵军,我同学。”春妮说,又补了一句,“他在镇政府上班。” “哦,不错啊。”柳笛一听是在镇政府上班,脑子里就冒出郭海山那张酱黑色粗犷的脸孔来,这让她一阵紧缩,这段时间她晚上总是睡不好,她到现在还不能接受杜兰告诉她的那个秘密,云水哥竟然是郭海山的儿子,还是他和自己的母亲生的,她和云水哥成了有血缘关系的兄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现在却成了不容辩驳的事实。 “赵军,这是我表姐,稻草人公司的柳总。”春妮把柳笛介绍给赵军。 “柳总好,久仰大名了。”赵军站起来,欠着身子礼貌地握了握柳笛的手。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再呆下去有点多余,就对春妮说,“春妮,你们姐妹俩聊,我就不多打扰了,单位里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春妮本也不想多留他,稍稍客气了一下,打开门送赵军出了门。关上门,她慢慢走向坐在沙发上的柳笛,声音低低地说:“姐,人你也看到了,跟少阳没得比啊,胖得跟一头猪似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啊,人家好歹还是你同学,镇政府的干部呢。”柳笛嗔怪地瞪了春妮一眼,“你啊,就是一个外貌协会的,没治了。” “姐,我就喜欢高大帅气的,怎么办?”春妮撒娇一般坐到柳笛的身边,伸出双手抱住了她,把头依偎在她的胸前。 “哎,妮儿,你怎么就长不大呢,还这么任性哦。”柳笛笑了。 “长不大才好呢,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春妮的语气一下忧伤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少阳两年你做得到吗?”柳笛问。 “哎呀,姐你不要问了,一听到这个我头就痛,要爆炸似的。”春妮将头抱了起来,蜷缩在沙发上。 “好了好了,别闷在家里了,要憋坏的。”柳笛站起来,对春妮说,“我带你到村里去走一趟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好啊,我早想出去走走了。这些天整天闷在家里,跟个僵尸似的。”春妮一下子跳了起来。 两人出了门,柳笛开车,一路飞驰,不到半个小时,车子就开进了金兜村。柳笛将带来的营养品放到外婆那里,然后和春妮一起来到了小河边。这条小河虽然历尽沧桑,但大体的模样还没有变,跟她们小时候的记忆是吻合的。一到小河边,所有的记忆一下子都鲜活了起来,仿佛是被压抑了一冬的小草,在春风的吹拂下,开始疯长起来。 “姐,你好像就是从这里掉下河的。”在河边的一个豁口边上,春妮站住脚,看着柳笛说。 “对,我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柳笛的眼睛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光,“这里有一个深坑,我掉下去喝了好几口水,要是没有云水哥跳下去相救,我估计那时候就没命了。” “姐,你真应该嫁给云水哥,你们是天生的一对啊。”春妮偏过头,逆着白亮亮的阳关看着柳笛说。 柳笛没有说话,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边,在静谧的水面上,飞翔着几只白鹭,身影极为轻捷,犹如几个身段柔美的舞者,在天地间表演着华丽的舞蹈,远远看去,与澄澈的水面,岸边的芦苇,一起构成了一个美妙和谐的画面。人什么时候才能像这几只白鹭一般自由自在呢,她在心里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姐,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往心里去。”春妮见柳笛神色黯然,以为自己的话被触动了表姐的心事,就安慰她道。过了一会,又忍不住说:“听说云水哥是为了你才回来的,他本来想去美国发展的。他给你那部动画片那么大支持,一般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我们不可能了。”柳笛说,眼睛呆呆地盯着近处的水面。水里长满了水葫芦,肥厚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铺天盖地的,好像要占领整个河道似的。 “哎,是啊,你和何总刚恢复了关系,云水哥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春妮也有点沮丧地说,“我是打心里希望你和云水哥好,我们小时候一块长大,他是那么优秀,对你又那么好。” “跟何总没关系的。”柳笛说,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要将心头的烦恼全都一下子吐出去。 “那是怎么了?”春妮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云水哥是我的哥。”柳笛说,目光从水面上越过去,去寻找那几只白鹭的踪影。 “云水哥当然是你的哥喽,姐,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春妮不解了。 “他是我的亲哥!”柳笛几乎叫了起来,脸也微微地红了。 “云水哥,你……亲哥?不可能吧!”春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 “起初我也不相信的,但是后来知道这是真的。”柳笛说,伸手从旁边的一棵垂柳上揪下几片叶子,在手里揉搓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我都给你绕糊涂了。”春妮抓住柳笛的手臂摇了两摇,“姐,你快告诉我!” “云水哥是郭海山的儿子,是跟我妈生的。”柳笛有点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脸色十分凝重,眼睛蒙上一层深深的忧郁。 “郭海山?就是那个郭镇长?”春妮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那你们是……同父异母兄妹?” “嗯。”柳笛说。这段时间以来,她总是在安慰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并且只藏在自己的心里,永远不让爸妈知道。 “我的天啊,这怎么可能?!”春妮叫了起来。 “是真的。”柳笛看着春妮认真地对她说,“你不是也听说过我妈就是你姑姑和那个郭镇长有私情的,对吧?但我也一直不知道他们有一个儿子,而且这个儿子就是云水哥,这太像电视剧情节了,可这件事却就发生在我身上。妮儿,你知道了就行,可千万别去告诉你爸妈,还有我爸妈啊。” “嗯,我一定保密!”春妮似懂非懂,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三十六章 借力 白水镇是与柳镇相邻的一个小镇,古色古香,小桥流水,垂柳依依,走进去有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宁静,与柳镇的凌乱和喧嚣完全不同。街头巷尾大都是老式的建筑,清朝民国遗留的房子比比皆是,这在其他小镇是很难见到的。有的房子虽然已空置多年,成了危房,但前去探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好像人们并不担心房子会随时塌下来。 “真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老的房子!”何天龙跟在柳笛的身后,从这一间老房子穿越到那一间老房子,一边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和那些几乎腐烂了的木制门窗,一边感叹道。 “这个地方我小时候跟小伙伴们来过几回。”柳笛的脑门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子,也许是刚才走急了,“这些老房子那时候看起来就要倒的感觉,现在还能屹立不倒,也真是奇了。” “其实还是这些老房子看起来有味道。”何天龙站在一所老宅子的天井里,拿起手机左拍右拍,“柳镇的老房子被拆得差不多了,现在造起来的房子一点特色都没有。” “是啊,你看以前的人多精细,一个门窗上雕了这么多复杂的图案,这得要花多少工夫啊。”柳笛用手去轻轻摸了摸一个雕着花纹的发白的窗棂,指了指楼上的一间阁楼说,“天龙,你看,那间阁楼说不定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住过的,现在她到哪儿去了呢?这个房子里肯定也发生过不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吧?” “小笛,你的联想还真丰富啊,你不应该当一个企业家,你其实更适合做一个女作家。”何天龙打趣道。在白水镇街后的老房子里穿梭了半天,他有一种进入时光隧道、回到古代的感觉,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柳笛,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甚至都不想走出去了。 “天龙,让你说对了,我小时候还真做过文学梦呢,我的作文还获过省级大赛的三等奖呢。”柳笛说,仰头看着一缕阳光从破败的窗户里照射进来,脸上掠过一丝神伤,“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这个梦就没做成,现在是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小笛,你小时候长什么样,一定很可爱吧?”何天龙站在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白皙的脸庞,一双黑黑的明亮的眼睛。 “我小时候是挺可爱的,我爸说我像是米粉捏出来的。”柳笛说,“那时候大人小孩都喜欢我,我也感觉自己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 “哎呀,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公主,我却错过了。”何天龙叫了起来,忽然伸出双手将柳笛的双臂抓住,神秘兮兮地说,“小笛,你别动,现在我就穿越到你的童年里去。” “别吓我啊,这怎么穿越啊。”柳笛冷不丁地被他吓了一跳,就要往后躲,却被何天龙一把抱在了怀里。“天龙,你……”柳笛挣扎着,脸一下子红了。 何天龙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将嘴唇压在了柳笛红润饱满的嘴唇上,热烈地吻了起来,这一刻他似乎等待了太久,身上的激情像火山一样迸发了出来。柳笛一开始还扭动着身子极力挣扎着,后来身子一软,闭紧双眼,接受着他的狂吻,这一刻她似乎也在默默的期待,现在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不知过了多久,何天龙才松开自己的嘴唇,定定地看着怀中的妙人儿。柳笛满脸红晕,低着头,一直不说话。在这个古老的宅子里,他们的心却一下子靠得非常近了,仿佛两艘小船,经历了惊涛骇浪,终于找到一个避风港,贪婪地享受着风和日丽的美好时光了。 “小笛,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何天龙看着柳笛,深情地说。 “嗯,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柳笛说,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何天龙。 何天龙再次将柳笛抱在怀里,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小笛,我好害怕再一次失去你。” “为什么啊?”柳笛疑惑地问道。 “郭云水和你是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他回来了,还在追求你,我担心……”何天龙终于将郁结在心中许久的谜团说了出来。 “天龙,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仍然只是好朋友而已。”柳笛一阵释然,她不好把具体的原因跟他说,但知道他的担心已经完全是多余的了。 “那就好,我不能没有你。”何天龙感觉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冲出来。 “呀,都两点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柳笛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不禁叫了一声,从何天龙的怀里挣脱出来。 “哦,对了,我们要去那个外贸加工厂的。”何天龙也如梦方醒。 “是啊,我俩差点都忘了到白水镇来干什么的了。”柳笛笑道,“这老房子还真能迷惑人,一看就是老半天。” 两人走出老宅子,上了街,往东街的方向走去。他们要去的是白水镇一家老外贸加工厂,约定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他们赶到白水镇吃了一个简单的午饭,看时间还早,就到老街后面的老房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到这一转就到两点多了。两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担心那边厂里的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厂子离得并不远,两人大约走了一刻钟的样子就到了。厂子不大,房屋看起来也有点年头了,门口挂着一个牌子:明辉外贸有限公司。柳笛上前跟门卫说明了情况,铁栅门吱扭扭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这个外贸加工厂的老厂长和柳笛的父亲柳岸是好朋友。早在公司成立之初,柳岸就大胆启用代工模式,这在当时“闷头做衣”的传统童装经营户可谓是独树一帜。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白水镇一家外贸加工企业的厂长,两人颇为投缘。那时候他手里订单很多,正愁着没有那么多的机器和人手,巧的是,这家外贸加工却正处于淡季,柳岸就找他们做代工,给了1万件的订单,当时完全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想到他们马上交货了。这批货堆满了他的店,就连自家的床边都堆满了。柳笛还记得父亲当时非常担心砸在手里,因为整个市场还没有人一下子有这么多货的。然而没过多久,这批代工产品就被来自杭州等地的客户看中了,他们要的就是大批量的现货,两个人要了上千件,柳岸和几个工人在店门口打包就打了四个多小时。这次打包成了户外活广告,这批货在两三天就被闻讯而来的客户抢购一空。初试代工的真正原因,是企业在创业之初仅有5台二手的31-1型缝纫机,根本无法满足大宗订单的加工,柳岸是本着拼一拼的心去找代工企业的,没想到竟然让他打通了一条新路。 让柳笛没有想到的是,父亲当年铺下的路,到今天还在发挥着作用。她这次和何天龙一起来白水镇,是要和这家外贸加工厂签订一个重要的协议,然后按照自己的设想对这家加工厂进行转型改造,成为稻草人童装加工的代工厂,意义与多年前的代工已全然不同。对于一家童装规模企业来说,稻草人现有的机器要维持着全国200多家实体店和网上火热销售的供货量,明显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出路在哪里?某一天,在苦思冥想了许久之后,柳笛的灵感似乎从天而降,借力“编外工厂”的点子让她感到眼前一亮。稻草人要做成一个童装的旗舰,光靠自身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得学会借力。从将很多小作坊变成自己的代加工点,到想到去改造转型这家外贸加工厂,将它变成自己的“编外工厂”,她的思路已经拓展到一个更高的平台上。当她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何天龙的时候,何天龙也拍手称妙,说这个主意是一个金点子,如果转型成功,他的公司也可以仿效如此操作,如果以后他们的公司这样的编外工厂能多一些,那么就能借力形成一艘真正的童装航母,就可以搏击任何风浪,在更宽阔的大海上扬帆远航。 上了二楼,有人引着他俩去了厂长的办公室。厂长是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白衬衣,头发上还挑了几丝黄,看样子也是一个追赶时尚的人。柳笛一看就知道他是老厂长的儿子,双方握手寒暄,递了名片之后,一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有人进来倒了茶,年轻的厂长打开一包中华烟,递了一支给何天龙,但他客气地挡了回去,说已经戒了。 柳笛看了名片之后,知道这个年轻的厂长叫叶子铭,想起父亲对她说过,这个厂的老厂长是姓叶,看来也是父传子业,只是看起来好像面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那种可以埋头经营厂子的创二代,又赶上外贸环境不好,这个厂子的现状可想而知。 “柳总,欢迎你们来我们厂子啊。”叶子铭满面笑容地说,“不瞒您说,我正为这个厂子愁得睡不着觉呢,几十号人等着吃饭,可这外贸订单一天比一天少,好多台机器都闲着,我们都快揭不开锅了。” “柳总这次来,就是要让你们那些机器再转起来。”何天龙说。 “是啊,我听我爸说了这事,然后和柳总对接上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叶子铭喜滋滋地说,他的头发是爆炸式的,像一朵蘑菇,而他的脸又瘦又长,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样子很滑稽。 “叶总也不必这么客气,我们公司也需要你们这个厂。”柳笛微笑着说,她有意识地将双腿并拢在一起,今天她穿了一件短裙,一坐下来雪白的大腿就露了出来,她只好将双腿并拢并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现在我们稻草人在全国开了两百多家连锁店,童装的需求量非常大,单靠我们自己厂子和一些代加工的夫妻店已经跟不上这个节奏了,我们就想着能有个什么厂来承担这些童装加工的重任,说白了也就是借力吧,因为我们目前没有力量再去建另外的工厂。你们厂正好遇上淡季,机器闲着,我们可以合作,达到双赢的效果。” “完全可以合作。”叶子铭高兴得一拍大腿,“我们厂的机器都快生锈了,如果柳总的订单放一部分到我们厂来做,我们这块一下子就起死回生了。” “我这次来跟你谈合作,不是简单的代加工了。”柳笛说,看了一眼叶子铭,“如果真的愿意跟我们合作,你的厂要按我的要求来转型改造。” “什么?要按照你的要求转型改造?”叶子铭吃了一惊。 “放心,我不是来兼并你的厂子的。”柳笛见叶子铭那么紧张,不禁笑了起来,“厂长还是你当,财产还都是你的,我们只是把你们厂加工的方向改到童装这块来,改造的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们公司全额出。” “哦,这样啊,好的,没问题。”叶子铭松了口气,将身子又靠到了沙发上。 “今天我们来实地考察一下,回头我们再签个合作协议吧。”柳笛说,她觉得去厂区转一下,就明白这个厂的改造大致要投入多少资金了。 “好的,现在我就带你们去看看。”叶子铭说着,从沙发上起身,对他们挥了挥手。 几个人下了楼,来到厂区。走进车间,柳笛一眼看见数十台机器排列着,有双针机、无线打边车、锁眼车,还有烫台、打枣车,它们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但却看不到一个工人,车间里静悄悄的。 “工人们都在放假,没活做呢。”叶子铭看出了柳笛的疑惑,在一边解释道。 “这么多机器这样闲着,真是太可惜了。”柳笛眼睛扫了一圈说,她发现有的机器她的厂子里还没有,不亏是经营多年的服装外贸加工厂。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厂, “谁说不是呢,可没有订单,机器怎么开?”叶子铭说,“跟你们稻草人一合作,这些机器就又有用武之地了。” “对呀,这就是缘分。”柳笛说,转头看了一眼何天龙,“我们稻草人,还有何总的跳蛋龙,都要打造成全国著名的童装品牌,以后你们厂的机器就要一直转动个不停了。” “我们公司也非常需要这样的加工厂啊。”何天龙说,看着柳笛说,“可惜这么好的厂被柳总先来一步给占了,我只能去找下一家了。” “柳总,你简直就是我们厂的救星啊。”叶子铭激动地说,“这些天我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我老爸天天骂我没出息,把厂子弄得不死不活的,可外贸大环境变了,我能有什么办法?现在,你们来了,我终于看到希望了!” “改造任务很艰巨,我们还要好好合计的。”柳笛冷静地说。这个叶子铭太年轻了,看来改造这个厂的重任只有她独自来挑,这是一个全新的尝试,她必须小心谨慎,摸着石头过河。 “好,柳总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我一定做好配合工作。”叶子铭说。 几个车间看完,柳笛心中有数了,这个厂要真正改造成稻草人的编外工厂,起码得三个月,投入也得要上百万。但为了稻草人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即使投上数百万她觉得也是值得的。白水镇与柳镇距离很近,这个厂作为稻草人的卫星厂会很方便,这个模式一旦被证明有效,她还会再去改造第二家,第三家……在她的梦想中,稻草人要走遍全国,让天下的孩子都拥有一个值得记忆的美好童年,因此,她的胆子还要更大一点,步子还要迈得更大一点。 回去的路上,何天龙开车,他想让柳笛休息一会儿。可柳笛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眯了一会,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处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 “天龙,你觉得我这步棋走对了吗?”她问。 “走对了呀,很聪明的一个点子,战略大转移啊。”何天龙眼睛注视着前方,认真地开着车,一边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柳笛说,“而且啊,我这次和我爸的关系有所缓和了,这个加工厂是他提供的,所以我要把这件事办好,我爸他肯定会很高兴的,他等于帮了老朋友一个忙,以前那个老厂长帮过他的,你知道,我爸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 “是啊,你要抓住这个机会哦。”何天龙咧开嘴巴笑了,“我可一直担心你和你爸关系那么僵,我以后怎么去你们家呢。” “看你臭美的,谁让你去我们家了?”柳笛嗔怪道,然后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情绪低落下来,“我爸现在脾气很怪,动不动就发火,要么就一言不发坐上个半天,像个泥菩萨。” “以前一直这样吗?”何天龙问。 “以前不是这样的。”柳笛轻轻地叹了口气,想把原因告诉何天龙,但又觉得不是很合适,就收住了话头。 “后来怎么脾气坏了,一定有原因吧?”何天龙侧过头看了柳笛一眼。 “这个以后告诉你吧。”柳笛淡淡地说。父亲脾气变坏的原因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还不是怪那个郭海山,要不是他恋恋不忘她妈妈,后面怎么会生出那么多风波?现在更复杂了,她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而且就是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云水哥,这让她越想越有点离奇的感觉。但直觉又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杜兰那么郑重其事地跟她说了这一秘密,肯定不会有假的。可她不能把这一切都告诉何天龙,至少是现在不能。 何天龙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追问,专心开车。车子在乡间的公路上滑行,两边的青山连绵起伏,山上的树木绿意葱茏,正是夏末时节,空气中带着一种湿热的气息,让人的心里平添了几分不安和躁动。 “小笛,晚上我们到南湖边上吃鱼去吧?”车子快要接近柳镇的时候,何天龙提议道。 “嗯,好的。”柳笛也觉得这个提议好,但她又响起了什么似的说,“不过,我要回公司一趟,跟安雅对接一下在成都举办稻草人五周年庆典及新品发布会的事,她明天一早就要飞成都。” “好,那就先去你们公司。”何天龙愉快地答道,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他想,这样一个夜晚,他们俩去南湖边吃鱼,然后沿着湖边散散步,再到南湖假日酒店开个房间,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了。越这么想,他的心越激动,这一天他真的期待已久了。 车子开到稻草人公司门口,柳笛下了车,走进公司大门,她猛然发现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心里一惊,知道是谁来了。这时候劳斯莱斯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郭云水微笑的脸。 “小笛,今晚跟我去南湖边吃饭吧,上海来了一帮朋友。”郭云水说,“我专门来接你的,刚到一会儿,正要打你电话,你就回来了,真巧。” “云水哥,谢谢你!”柳笛回头看了一下坐在车中的何天龙,何天龙正关切地看着他们,“可我今晚有约了,抱歉啊,下次吧,好吗?” “什么?你有约了?是谁?”郭云水拉开车门下了车,好像也发现了柳笛的车子里还坐着一个人,就走了过去。 柳笛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云水哥和何天龙相见会怎样,她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何天龙也下了车,两个人正面相遇,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柳笛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这两个男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却为了她,充满敌意地碰在了一起。 “你就是何总,何天龙?”郭云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眼睛里似乎喷着火。 “是的,你是郭云水吧?”何天龙倒显得十分淡定,他毫不示弱地盯着郭云水,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小笛,你今晚是跟我走,还是跟他走?”郭云水回头看着不知所措的柳笛,喘着粗气说。 柳笛低头不语,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云水哥的问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她怕伤害云水哥的心,此时此刻,她真想把真相告诉他,免得他再受这种痛苦的煎熬,可是她不能告诉他。 “云水哥,你回去吧,下次我陪你去。”柳笛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郭云水,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将眼下尴尬的局面给打破,能让她最牵挂的两个人握手言和。 “好,小笛你去吧。”郭云水的脸被一种难言的疼痛扭曲着,他慢慢走到那辆劳斯莱斯车子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抱着方向盘,痛苦地抽啜起来。 “小笛,我们走吧。”何天龙拉着失了魂似的柳笛上了车,车子缓缓地滑出了公司的大门,柳笛忍不住回头看,眼泪扑簌簌地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第三十七章 迷乱 “三叔,我怀孕了!”喜旺听到小菊打来的这个电话,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在地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要冲出门去找那个让小菊怀孕的男人算账,可却老婆王翠芝拦下了。 “你这么去闹,小菊以后还要不要活人了?”王翠芝气咻咻地说。她的脸油光光的,长期的烟熏火燎让她的肤色也变得红通通的,身材也臃肿起来,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 “哪你说咋整?我怎么向大哥交代?”喜旺哭丧着脸说,“早知道,我就把小菊领回来算了,少阳不在店里了,小菊本来就受人欺负,这下好了,出大事了。” “早知道?你就会放马后炮!”王翠芝没好气地说,“柳镇的风气你还不知道?早些年那些来打工的,女多男少,一个男人可以轻易勾搭上好几个女人,那些不要脸的女人还主动把男人往宿舍里带,晚上一个铺一对,那个乱呀,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当初你就不应该答应你大哥,把小菊弄到柳镇来,这么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哪经得起人家哄骗啊,这不,着了道了,你大哥可饶不了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得想想什么解决办法才是。”喜旺眉头皱着,他最担心的就是大哥大嫂来兴师问罪,得想个办法把这事给悄悄给解决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有带小菊去打胎。”王翠芝说。 “打胎?”喜旺的眉头又是一皱。 “对,打完胎,领这个小祖宗回老家去,再呆下去还不定要出什么事呢。”王翠芝嘭的一声将一块抹布扔进了门边的塑料桶里,溅起了许多水花。 “好的,就听你的。”喜旺解下腰间的白色围裙,走到水池边洗手边说,“可也不能便宜了那小子,打胎的费用要让他承担,他还要赔偿小菊的青春损失费。这个我去找何总,他跟派出所的曹所长是好朋友。” “切,如果是小菊自己主动的呢?”王翠芝撇撇嘴说。 “不管怎么样,这小子都得负这个责任!”喜旺用毛巾使劲地擦着手,咬着牙说道。 喜旺去了大兴路春妮的童装店,见到了正在宿舍里哭哭啼啼的小菊。喜旺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打她,却被春妮给拦住了。 “不要打她了,现在她够可怜的了,这两天都没吃饭。”春妮说,看着小菊哭得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她也是一时糊涂,被人给骗了。” “这个人是谁啊,我要找他算账!”喜旺怒气冲天地说,脖子上的青筋也鼓胀了起来。 “是我们这里的一个裁剪师傅,已经被我辞退了。”春妮说,神色黯然,“我也没想到,他都四十好几岁,在老家也有家有室的,还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四十多岁了啊,小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一个老男人……”喜旺气得浑身发抖,瞪着小菊,恨不得一巴掌打死她。 呜呜呜……小菊又哭开了,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样子可怜而无助。 “小菊自己的确也有责任。”春妮说,“他再诱惑你,你自己头脑要清醒啊,他都可以做你的父亲了。” “真是气死我了,我哥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不争气的女儿来!”喜旺胸口一鼓一鼓的,脸孔也因为怒气不得发泄而涨得通红。“不行,我得去找这个狗东西算账,这样太便宜了他!” “算了吧。”春妮劝道,“他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你怎么去找人家?” 喜旺一听,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睛盯着小菊,咬牙切齿地说:“小菊,你给我听着,这里也不用干了,马上跟我回去,我要带你回老家,看你爸不揭了你的皮!” “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小菊捂着脸,使劲摇晃着身子。 “不要太刺激她了。”春妮对喜旺说,“你跟我下楼,我们商量一下。” “回头我再收拾你!”喜旺对小菊狠狠地撂下一句话,跟着春妮下了楼。春妮将喜旺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说:“喜旺师傅,小菊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很难过,当时你把她托付给少阳,少阳和我对小菊都是很照顾的,现在少阳还在里面,小菊的事我会负责的。我先带她到市妇保院把胎打了,都三个多月了,再不打,就打不掉了。” “真造孽啊!”喜旺捂起了脸,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我再给她一些补偿,你带她回去。你看怎样?”春妮说。她处理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这里有一个女孩也怀孕了,最后也是打胎补偿一点打发走了事。柳镇外来的打工女孩特别多,她们中耐不住寂寞的都会去找男人,基本上都是找那些来柳镇打工的男人,这些人的素质就参差不齐了,运气好的能找到一个心意相投的,运气差的常常被人把肚子玩大然后一脚踢掉,这种事情太多了,所以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好吧,先这么办吧。”喜旺也觉得没什么更好的法子了。 “那就这么定了。”春妮说,从椅子上站起身。她瘦了好多,衣服在身上也宽大了许多,脸色有些憔悴,看样子晚上的睡眠肯定不好。 喜旺也立起身,脚步要迈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春妮说:“少阳他……判了几年?我想去看看他。” “两年。”春妮的眉头一拧,“你能去看看他,他肯定高兴的,你们是老乡。” “是啊,少阳人不错的,这次他也是为了老乡们,才……”喜旺说,感觉眼睛有点发酸。 “他这个人就是太热心了。”春妮说,眼睛有点泪光闪闪,她赶紧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 “那我先回去了,回头来领小菊。”喜旺跟春妮道别,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走到街上,喜旺的脑子又转开了。小菊打完胎还是不能送回老家的,那样他大哥肯定要责怪他的,而且追问起缘由来小菊难免会说漏嘴,那就更不可能收拾了。小菊还得留在柳镇,春妮的店是不能呆了,得给她找另一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可哪里才安稳呢,他思来想去还是何天龙那里比较靠谱,以前何总就答应他要安排小菊的,现在小菊在春妮的店里做了这么长时间,也算有经验了,现在让她去何天龙的公司正是时候,小菊换个环境也许会从此变好的,对他大哥更是一个交待,因为相比于少阳春妮的工厂店,何天龙的跳蛋龙公司才是正规的大公司,大哥大嫂知道了肯定也会很高兴,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喜旺越想越兴奋,他抬手拦了辆三轮车,坐上去让师傅带他去跳蛋龙公司。十分钟之后,跳蛋龙公司到了。喜旺下了车,跟门卫打了声招呼,说是来找何总的,门卫把门打开,让他走了进去。 何天龙的办公室在三楼,当喜旺推门进去的时候,何天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研究一个幼儿园方案,这个方案是柳迪传给他的,稻草人公司在那次抗税事件之后率先在公司里成了幼儿园,让外来员工的孩子有一个统一安放的场所,虽然建设投入较大,还要发放几个老师的工资,但此举一下子解除了好多年轻小夫妻的后顾之忧,此举受到了公司里外来员工的一致欢迎,也被镇政府当做一个当地人和外地人融合的典型案例,在报纸电视上广泛宣传,柳迪一时成了热点人物,电视访谈都上了几回。何天龙觉得他的公司也可以仿效,建一个员工孩子幼儿园,他们公司贵州、云南、四川的年轻人很多,相信建了这个幼儿园,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是喜旺啊,好久不见你了!”看见喜旺推门进来,何天龙赶紧起身,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 “是啊,你好久没有去我那吃羊肉面了。”喜旺坐定,看着何天龙说。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想着你那羊肉面,可没时间去啊。”何天龙说着打开一包中华烟,给喜旺递了一根。 “今晚就去吃啊,我给你好好做个一大碗,保你吃得过瘾。”喜旺笑着说。 “今晚走不了啊,你看我这里还有一个办幼儿园的方案要研究呢。”何天龙叹了口气说,“每天总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去做啊。” “你们公司要办幼儿园?”喜旺一听,眼前一亮,他脑子立即转开了,要是小菊能到幼儿园里上班,那不是比在厂里做工人强多了。 “对啊,要办个幼儿园,解决外来年轻夫妻员工的后顾之忧。”何天龙说。 “那你要招老师的吧?”喜旺问。 “是啊,也不叫老师吧,能照顾小孩子的就行。”何天龙看着喜旺,“难道你有要推荐的人?” “我侄女小菊行吧?我今天就为她的事来找你的。”喜旺说,一脸的兴奋。心想,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好事让他给撞上了。 “行啊,能照顾好小孩子就行。”何天龙说,“不过,你侄女不是在李少阳的厂子里吗?” “她不在那做了。”喜旺说,“少阳进去了之后,那个春妮不待见咱侄女,我让她辞职不干了,这才来找你,帮她安排安排。” “哦,这样啊,那没问题,我正在物色人呢。”何天龙说。 “太好了,真是巧啊。”喜旺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对何天龙说,“何总,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要好好请你喝一顿酒。” “好啊,我们好久没好好在一块喝酒了。”何天龙拍了拍喜旺的肩膀,“还要吃你那的羊肉面,真的馋死我了。” “到时候叫上你那个表弟海洋吧。”喜旺想起来什么,说道,“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我知道你们俩之间有点隔阂,我就来做个中间人,都是亲戚,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 “不说到他还罢,一说起他,我就来气。”何天龙皱皱眉头说,“那次闹事,他也不明就里就冲在前头了,虽然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只拘留了半个月,但我不好向老家的表叔交代啊。” “年轻人都难免冲动犯错误的。”喜旺安慰道,“这也算是给他的一个教训,以后他肯定不会那么冲动了。少阳就可惜了,被判了两年,我刚从他们的店子来的,我看那个春妮怕是要和他拜拜了。” “怎么,春妮要变心了?”何天龙惊讶地问。 “我看是吧。”喜旺说,“你想啊,少阳像我们一样,是一个外地人,又被判了刑,春妮是土生土长的柳镇人,她父母怎么会同意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再说,就是她父母同意,这两年时间,春妮能等得了吗?” “是啊,我看他们也很悬了,少阳这个跟头栽得太大了。”何天龙叹道。 “谁说不是呢,如果不出这个事情,他可以发展得很好啊。”喜旺也跟着叹息,“我想去看看他,他人很不错,对我侄女很关心。” “我也有这个想法,要么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他吧。”何天龙说。 “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不认识路,怎么能找到那地方呢。”喜旺高兴地说。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门被推开了,郭云水阴沉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何天龙抬头一看,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赶忙站起身来,满脸惊愕地看着郭云水。 “何总这里有客人啊,那我先在外面等等。”郭云水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郭总进来吧,这是我一个老乡,不是外人。”何天龙走过去,拦住了郭云水。 “何总,我的事情谈完了,我先走了,你们聊。”喜旺很机灵,一看来人阵仗有点不对,就赶紧起身向门口走。 “喜旺,那下次我到你们那再聊。”何天龙知道郭云水这次上门来要和他谈什么,所以就不留喜旺了。 郭云水一声不响地进了屋,何天龙将门轻轻掩上,回头对郭云水说:“郭总,你坐下吧。” 郭云水好像没听到,站在那里,脖子有点僵硬地梗着,好像憋了一肚子气。何天龙有点不知所措,也站着,屋子里的空气一时间凝固了起来。 “你和小笛发展到什么程度了?”郭云水看着何天龙,一字一句地问道。 “没什么程度啊,我们就正常的……”何天龙被他这一问,都不知道怎样回答了。那天从白水镇回来他想的很好,但没想到在柳笛的公司里撞上了郭云水,两人都没有什么心情了,在南湖边简单吃了点就都散了,他和柳笛之间到目前为止,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还没怎么,你愿意退出吗?”郭云水说,目光死死地盯着何天龙,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你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的好伙伴,我们有多年的感情,我这次回大陆来发展,也是为了她。哦,你如果愿意退出,我会补偿你的,随便你说。” “我不要你补偿。”何天龙的脸涨红了,仿佛受了什么侮辱,他声音激动起来,“不错,你和小笛是青梅竹马,但你后来突然人间蒸发了,我和小笛是相遇相知,虽然中间出了点波折,但我们现在和好如初了,我凭什么要退出?!” “我人间蒸发是有原因的,小笛现在都知道了,她原谅了我。”郭云水的嗓门也大了起来,“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小笛对我有很深的感情,我对她也一样,中间断了这么多年,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牢固的感情。倒是你,一个外来的,半道上来的人,小笛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很深的感情,你只是一个替补而已,现在我回来了,该纠正这个错误了。” “什么?纠正错误?我和小笛恋爱是一个错误,要你来纠正?”何天龙被彻底激怒了,他吼道,“我外来的咋了,外来的一定要比本地人低一等吗,还说你在美国留过学,认识也这么狭隘,柳镇为什么发展不起来吗,就是因为当地有好多人瞧不起我们外地人,没有拧成一股绳,所以发展落后了。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大公司的华东区副总裁也抱着这样的偏见,真的让我悲哀!” “我偏见?”郭云水向何天龙逼近了一步,口气也十分凌厉起来,“你以为我在台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吗?上次在柳镇发生的抗税事件是不是你们外地人挑起来的,打砸抢什么事都干,你说跟土匪还有什么区别?怪柳镇人看不起你们外地人吗,是你们外地人自己不争气!还有你,何天龙,你也做过不光彩的事情,挖稻草人公司的墙角,抢了他们三百万的订单,你和小笛那时候才刚分手,你就能做出这样绝情的事情来?” “好啊,郭云水,真有你的,了解的事情还比较多啊,我看你这次是有备而来啊,那么我就跟你好好说一说,免得你被蒙在鼓里。”何天龙转身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洗耳恭听,看你怎么解释。”郭云水剑眉倒竖,一副挑战的模样。 “先说那起抗税事件吧。”何天龙镇定下来,语气也变得舒缓了一点,“起因是镇政府想通过提高机头税来淘汰家庭小作坊,想法是好的,为以后柳镇童装规模化品牌化铺路,但实际效果却正好相反,他们低估了柳镇六七千家外来的小作坊业主的反弹力,他们就像一个经营多年的蜂巢,镇政府这个一厢情愿的举措相当于捅了马蜂窝,后来事情才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个积重难返的矛盾一下子在瞬间爆发,板子却完全打在我们外地人身上,你觉得合情合理吗?” 郭云水低头不语,但还是保持着那副挑战的姿势。 “再说我抢稻草人订单的事吧。”何天龙继续说道,“那次完全是日本那家公司搞的鬼,他们先跟小笛的公司谈,然后又到我这里来,我一点不知内情,有海外的订单谁会放弃呢,如果我知道他们先跟稻草人谈了,我肯定不会去插一手的,这个底线我还是有的,何况我和小笛曾经是恋人关系,就更不可能在背后下黑手了,这些情况我早就跟小笛说清楚了,不知道你今天来翻出这个旧账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郭云水向何天龙走近了一步,瞪着他反问道,“我今天唯一的目的,就是要你离开小笛!” “凭什么要我离开小笛?!”何天龙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逼视着郭云水,“难道就凭你是本地人,是什么华东区副总裁?!” “不凭什么。”郭云水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慢,斜睨着何天龙,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就凭我支持了小笛五百万拍那部动画片,你行吗?” “呵呵,终于露底了。”何天龙嘲讽地笑了笑,“没想到在美国留过学的郭总也没能免俗啊,相信的还是金钱可以买到一切。我虽然不能像郭总那么一下子拿出五百万,但我也可以拿出我所有的一切来支持小笛,这个请你放心。” “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啊,要动真格的。”郭云水冷笑了两声,然后郑重地对何天龙说,“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提个醒,小笛是不会嫁给你的,她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你那个什么跳蛋龙公司也是经不起风浪的,说不定哪天就倒了,你拿什么去支持小笛?你根本给不了她一个好的未来!” “好,谢谢你的提醒!”何天龙感到血液涌上了脸颊,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瞪着郭云水,用手指着门口,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提醒你,你马上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你……竟然敢叫我滚?”郭云水气急败坏,挥起拳头向何天龙砸了过来。 “你还敢动手?!”何天龙一把抓住了郭云水的手,死死地拧住,“你这副公子哥儿身板,我要动起手来,你肯定得散架!” “你动动看,我在柳镇有一大帮同学朋友,你一个外地人,找死啊!”郭云水龇牙咧嘴地说,这一刻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街头混混的模样了。 这时,门突然开了,喜旺冲进来挡在他们两人中间,大声喊道:“你俩别打起来啊,有话好好说!” “喜旺,你还没走啊。”何天龙惊讶地问道。 “我担心你有什么事,这不又折回来了吗?”喜旺说。 郭云水满脸怒气地瞪了何天龙一眼,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摔门而去。 屋子里,何天龙无奈地和喜旺对视了一眼,露出一脸苦笑。 第三十八章 冲浪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柳笛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一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首先要到稻草人旗舰店官网去看看,这个网站是何天龙的一手指导的,请了专门技术人员前前后后弄了一个多月才建起来的,人气很旺,特别是顾客评分区最热闹,好评差评都有,柳笛很喜欢看顾客们五花八门的评论,她觉得可以从中得到很好的启发,好在款式设计等各个环节上及时加以改进。上午八点,她点开评论区,发现那儿又多出了一长串顾客的评论: 笑笑:全5分,应该不是纯纯的棉。 爱跑的小猪:衣衣布料很好,做工细致,与描述相符,很好。 明亮之心:衣服很柔软,没有色差,儿子很喜欢。 小火车:宝宝穿了超帅,而且质量真的好看,儿子一回去就穿上了,都不想换其他衣服,稻草人官网,以后一定会关注你家。 小草:五分好评,质量不错,杠杠的好。 晴青:发错颜色了,态度还那么嚣张,真是稻草人旗舰店够了,第一次给评不好。 山叔:很好,价格便宜,想要再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紫君:很好,大家都很喜欢,有需要还会来,就是你家的价格老是坐过山车。 乐乐:宝贝很喜欢,买大了一件,质量可以,保暖,裤子没有加绒,还会关注,期待你家的优惠! 狗狗:质量很不错,款式好看,儿子非常喜欢,稻草人会继续光顾。 jim:四免一,商品还不错,价位合适。 sunny:发货速度,服务好,衣服很好,没有色差。孩子衣服都是在你家买的,推荐购买稻草人。 yangyang:衣服收到很满意,质量一如既往的好,值得购买,祝老板生意兴隆。 bao春:差差差,收到才半个月,每件衣服降了10元,而我买了十几件。 康宝:每次活动必抢啊,忠粉,谢谢! 肖兰:很不错呢,很喜欢这牌子的童装哦。 虎妈:质量很好,就是裤头太小了,有点勒着。 赵大龙:质量很好,就是有点染色,本想换但是质量很好就不换了。服务也很好。 睡莲:衣服质量好,以后会继续关注的。 暖心:没看见外孙穿呢!应该不错吧。 雪心:很满意,质量很好,很喜欢。 肥豚:裤子质量很好,面料柔软舒适,尺码标准。 无火:没有色差,裤子有点脱色,尺码标准。 想唱就唱:买长了,送人了,裤子不错。 人来疯:裤子很瘦小,不知两岁的侄子能不能穿,质量稻草人是挺好。 …… “安雅,你在电脑前吗?”柳笛一边浏览着评论,一边拿起手机拨打了安雅的电话。 “柳总,我现在不在电脑跟前,正在布置新品发布会,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安雅答道,环境好像很嘈杂,有很多人在忙碌着什么。 “哦,那你先忙。等会空了到我们的官网上看看顾客的评论。”柳笛说,“有几条批评我们的,要特别关注一下,顾客的心声就是我们的放向,要赶快改进,马虎不得。” “好,柳总你放心,我会把他们的意见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尽快去落实解决。”安雅说。她现在多了一份职责,兼任稻草人公司网上销售总监,她每天再忙都得抽出一定的时间耗在网上。 “那都交给你了。”柳笛说,又问道,“厦门新品发布会筹备得怎样了?一个月倒计时了。” “各项准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所有的环节正在对接落实。这次厦门新品发布会是展示我们稻草人形象的一个极好机会,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将每个细节都做到完美,柳总你就放心吧!”安雅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一股满满的自信。 “那就好,你辛苦了!”柳笛说,“后天我就要出发去厦门了,你安排一下,帮我订两个人的来回高铁票,我们准备在那呆四五天左右。” “两个人?”安雅愣了片刻,立刻醒悟过来叫道,“哦,我知道了,你和何总一起来,是吧?” “对,何总想过来考察考察。”柳笛含糊地说道。 “好的,柳总,我会把一切安排好的。”安雅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兴奋。 挂了电话,柳笛看着稻草人的网页出了一会神。她真的没想到,自从涉足电商之后,稻草人线上销售额竟然已占到了销售总额的百分之四十左右,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网络的神奇。从仅有1名员工负责淘宝店,到成为天猫的首批旗舰店,再到如今成立电商部、开发自己的电商平台,稻草人鏖战互联网的策略逐步升级。销售战略需要根据市场变化不断调整,互联网一下子改变了稻草人的经营业态。以前她一直对网络半信半疑,如果没有天龙的一再提醒,她可能到现在还游离在网络之外,那对稻草人的发展将是一个致命的失误。 就在电子商务市场一路凯歌之时,她又听从了天龙的建议,放缓了在互联网“冲浪”的速度,从六月份开始重启实体店的扩张之门,一口气新增了10多家“非网店”,让稻草人在全国拥有专卖店突破了200家,为线上购买、线下配送的OTO新经营模式铺好了路。她惊讶地发现,插上互联网翅膀的稻草人公司,已经脱胎换骨,苹果的代工模式、阿里巴巴的网购平台、苏宁易购的“虚实互动”、小米的预售营销,在稻草人公司里似乎都有了,稻草人已如一只大船,驶上了互联网的海洋,在这片广阔的海洋上,她似乎看到了传统童装产业突围的希望,不光是对稻草人,对整个柳镇都意义非凡。 “天龙就是点子多!”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笑了。前两天天龙又出了个新点子,说他正在策划一种开放式设计的产品——定制款童装。天龙告诉她,灵感是从一部电影里来的,销售和设计,是柳镇童装产业转型升级的发力点,被喻为产业微笑曲线的两端。这一次,天龙是要让消费者来当企业的设计师:客户在网上自己设计童装,方案传递到生产线产出产品,通过现代物流配送到消费者手中。这就是天龙正在酝酿的新计划,从中可以看到工业4.0的影子。按照天龙的说法,个性化定制生产,运用的是开放式设计,这将是童装产业未来新的赢利点。他干劲很大,正通过个性化新款预售的方式,对网上五十多万的企业客户进行市场调查,为定制款童装的推出进行一次全方位摸底。 她知道,每季500款新品研发能力的跳蛋龙,现在要实施“只做一款”的定制设计模式,这股底气,就来源于他们公司依托强大设计能力吸引的庞大客户群。天龙在上海的设计中心已经全面运营并开始发力,核心设计师有20多人,并保持一定更新率。品牌风格则由设计总监以品牌定位为根本统一把关。不断更新的款式却不失品牌底蕴,为跳蛋龙赢得了众多忠实粉丝。 “稻草人杭州的设计中心也要这么做!”柳笛在心里对自己说。稻草人现在给外界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重视设计,也会运用设计,为了做到产品市场分类,企业的线上、线下产品设计是分开的,线上产品注重视觉,线下产品讲究细节。她还记得杭州设计团队成立的第一年,设计出了一款羊羔毛棉衣,一个重庆的客户看到样板就砸了十万块,非要买断这件。她真切地感觉到,设计是源头,它把生产和销售的整条产业链都串活了。现在如果再引入开放式设计理念,那将又是一个质的飞跃。想到这里,她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她仿佛听到了激越的鼓点已经敲响,这是一个可以创造奇迹的时代,而她赶上了这样历史性的互联网机遇期。 她想给天龙打个电话,邀请他一道去一趟杭州稻草人的设计中心,请天龙将私人订制模式引进来,这一招如果奏效,必将对稻草人分布在全国数十万稳定的客户群又带来新的吸引力,也彻底颠覆传统的童装生产营销模式,让柳镇的童装业突出重围,彻底走出低谷,焕发新的生机,这是怎样一个激动人心的前景啊,想想都令她激动。 但她还没拨出电话,何天龙的电话竟然来了,难道真的是心有灵犀?她心里暗暗惊喜不已,拿起手机接听他的电话。 “小笛,你是不是跟我说要去厦门啊?”何天龙问。 “是啊,后天出发,正在订高铁票。”柳笛说,心情很欢快。 “我……”何天龙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去不了?”柳笛一惊。 “不是,是……”何天龙吞吞吐吐地说,“那天,郭云水来我公司了。” “他去你们公司干什么?”柳笛似乎知道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兴师问罪呗。”何天龙苦笑了一下,“他和你是青梅竹马,真正的郎才女貌,又都是本地人,我算什么呀。” “天龙,别听他的。”柳笛听何天龙这么一说,心里倒释然了,“我和云水哥不可能的,具体到了厦门我会跟你说的。” “那好吧,听你的。”何天龙带着几分无奈说。 放下电话,柳笛想给郭云水打个电话,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她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真相暂时还不能告诉他,那就再等等吧,他迟早会知道的。 去厦门的那天早上,何天龙一早就将车子开到了柳笛家的别墅跟前,柳笛拖着一个拉杆箱下了楼,何天龙上前接过拉杆箱,打开后备箱放了进去。柳笛穿着一身休闲服,身材越发显得玲珑可爱,她一弯腰钻进了车子里,想到第一次和何天龙出远门,心里不由得隐隐的有些激动起来。 南湖市高铁站设在离市区十几公里外的地方,设计成帆船状,一片片白帆次第张开,看起来有现代感十足。柳笛站在车站广场上,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新站的华丽身姿,觉得南湖有了这样一个高铁站,城市的品位一下子上去了好多。高铁改变了现代人的生活,周边的城市在一二十分钟即可抵达。她坐高铁去过几次杭州,高铁给她的感觉是舒适和安全,不像坐飞机飞到万米高空那么心中没底。 他俩过了安检,走进候车室里等车。等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检票了。到了站台,高铁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呼啸而至,身姿十分优雅,停的位置也似乎分毫不差。 在六号车厢连在一起的两个座位上坐定,柳笛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整个人一下子松弛下来,她觉得人有时候真应该放下一切,出一趟远门,把所有的烦恼和忧愁都放下,和心爱的人去远方,去看山,看海,看云,看陌生的人们怎样生活,那是多么惬意啊。有人说旅游就是从一个自己厌倦的地方脱身,到另一个别人厌倦的地方去看看。想到这里,柳笛不觉莞尔,扭头看了一眼何天龙,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一趟出远门,他俩似乎都等待许久许久了,两人的心里都明白,该发生的这回肯定要发生了。 整个行程有六七个小时,停了不知多少个站,穿过了不知多少个隧道,只感觉高铁从这个隧道刚出来,又一头扎入了另一个隧道,耳朵阵阵发鸣,手机的信号也时断时续。福建这边的山真多啊,柳笛在心里感叹。一路上,她是吃了睡,睡醒了吃,何天龙给她准备了一大包吃的,特别是早上还为她买了两盒她最喜欢的烧卖,心真够细的。她有一种浓浓的回到家里的感觉,困的时候她头一歪就靠在了何天龙的肩膀上,再一滑就倒在他的怀中,何天龙将她轻轻抱在怀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真切,她在车轮微微的颤动中慢慢进入甜美的梦乡,这一路她再不用为任何事情操心,她倾注所有心血的稻草人公司此刻仿佛也变得微不足道,一下子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现在只是一个任性的小女孩,躺在爱人的怀里,像一只飞倦了的小鸟回到了窝里,这份惬意和温暖她此刻深深地体验到了。她几乎不敢相信,他们之间因为某种误会竟然音信隔绝了三年之久,这是怎样的一种伤痛啊。好在现在那一切都不存在了,她的心已醉在美妙的爱里。 到厦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俩走出出站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安雅和公司的另一个员工小琴正举着牌子在等待着他们。 “柳总,何总,欢迎你们到厦门来!”安雅满面笑容,热情得有点夸张。“走,车子在那边,酒店都安排好了。” 小琴过来将柳笛的拉杆箱接了过去,柳笛仰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感觉厦门的天空比南湖蓝了很多,但天气也热了许多,这才感觉身上的衣服穿多了,幸亏考虑得比较周全,箱子里早已准备了短袖衫、短裤和裙子。 “你们不用来接我们的,那边事情那么多。”柳笛边走边对安雅说,“酒店不要订得太贵啊,我倒希望住到海边的小渔村里去。” “今晚住酒店,明天开始你们可以喜欢哪里住哪里。”安雅说,看了一眼何天龙,脸上露出那种坏坏的笑。 “明天晚上我们可能要住在鼓浪屿,你帮着去订房间,那里游客多,迟了担心订不到了。”安雅说,脸不自觉地红了。 “好的,柳总,我会订好的,现在都是网上预定,很方便的。”安雅答应着,转头对何天龙笑了笑说,“何总,这几天我们柳总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呀。”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何天龙说,扭头看了看柳笛羞红的脸,心不由自主地跳得快了起来。 “死妮子,说什么呢。”柳笛的脸红得跟红纸片似的,她嗔怪地瞪了安雅一眼,“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不要何总操心的。” “何总,我们柳总还是信不过你啊,哈哈……”安雅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车子开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离海边不远的悦来假日酒店,从设施和规模上看应该是五星级,稻草人公司的厦门新品发布会就放在这个酒店里。柳笛和何天龙在各自的房间里稍事休息之后,一起去稻草人开在厦门的专卖店去看了看,晚上跟稻草人公司在厦门专卖店的员工们一起吃了晚饭,气氛相当热烈。晚饭后两人悄悄溜出去,打车去了著名的曾厝垵小渔村,在那条繁华热闹的小街上,他俩像许多徜徉在这条小街上的情侣们一样,手牵着手,东看看,西瞧瞧,什么新奇的小吃都要买一点尝一尝,尽情享受着浪漫与休闲。柳笛则完全变成了一个调皮的大一女生,风情万种,千娇百媚。何天龙则变成了护花使者,一路细心呵护,极尽殷勤。 第二天上午,柳笛和何天龙饶有兴致地参观了风景如画的厦门大学。两人都没有想到一所大学能成为热门的旅游景点,来这里的游客比想象中的要多的多,进入大学要出示身份证,幸亏两人都在身份证随身带了,否则还真进不去。下午,他俩乘渡船去了鼓浪屿。两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小岛,小时候是听《鼓浪屿之波》这首传遍大江南北的歌记住这个小岛的,想不到隔了这么多年才得以亲近它。晚上住的宾馆是建在山坡上的一家名叫府山人家的私人宾馆,环境清幽,但房间很暗,蚊子也多。两人放下背包,回到渡口附近搭上了环岛观光车,在日光岩那边的海滩边下了车,沙滩上到处都是游客,远处就是碧蓝的大海。海上航行着大大小小的船舶,其中有一艘白色的巨轮,好像一座小山一般在海面上缓缓地移动着。 柳笛一下子兴奋起来,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离海这么近,她三下两下脱掉鞋子,光着雪白的脚丫子像只欢快的小鹿向大海奔去,何天龙脱了鞋子,紧随其后,看着身材婀娜的柳笛飘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跑在前面,他的心也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澎湃起来。 柳笛冲到海边,双脚踏进卷上来的海水里,兴奋地大叫了起来:“大海,我来了!我来了!”然后张开双臂,做拥抱状,一脸都是陶醉的模样。 “小笛,这个姿势很好看,别动,我给你拍下来!”何天龙掏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啪啪地拍了起来。 柳笛很配合,扭动着苗条的身子,摆着各种各样的造型,脸上是一脸灿烂的笑容,全然不顾身后的海水一浪又一浪地冲击过来。 在她的周围也都是一些情绪沸腾着的游客,兴奋的叫喊声震耳欲聋,有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们,好像是学校组织来的,男生女生们干脆穿着校服直接走到了海水里,在海水里撒着欢,柳笛看了心生感慨,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疯啊,他们是那样的无所顾忌,那样的恣意飞扬,年轻真好啊,到了大海边,所有的矫饰和伪装都褪去了,只剩下真真实实的狂欢! 柳笛和海浪嬉戏了一番之后,还觉得不过瘾,又跑到礁石上,摆着各种姿势,她要接受更大海浪的冲击,这可有点危险了,何天龙的心悬了起来。他一边为站在光滑礁石上的柳笛拍着照,一边紧盯着她脚下的海水,如果浪头过高,或者出现什么危险情况,他就会迅速冲过去,把她解救出来。礁石上还站着十几位游客,大家都在忘情地叫着,拍着,每当海浪冲击过来,总是引起一片惊呼,每个人似乎都忽视了危险的存在。上来后柳笛才知道,这个礁石上发生过多起溺水事故,死了不少人,因为附近有暗流,如果人掉下去遇到了暗流,十有**会丧命的,她想到自自己刚才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冲浪的感觉真是爽啊!”浑身**的柳笛坐在大堤埂上,一边从餐巾纸擦着脚趾上的沙子,一边回味着刚才与大海融为一体的快乐。 “你是爽了哦,我可担心死了。”何天龙笑道,“没想到平时文静严肃的柳总到了海边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玩疯了小丫头,看来大海真的有魔力啊!” “天龙,你说对了,大海真的魔力无穷,我要到海边来生活。”柳笛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大海,充满向往地说。 “这个不难啊,你以后在鼓浪屿买个别墅得了。”何天龙说。 “你付钱啊?”柳笛调皮地冲何天龙眨眨眼。 “我付,听说这里的一栋别墅要几千万,不过,为了把你这个大美女娶回家,很值,我回去把公司卖了吧。”何天龙一本正经地说,马上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聚合 接到郭海山的电话,杜兰坐在办公桌前,脑子里一下子乱了。她没想到郭海山说到做到,真的帮她联系好了工作单位,他的那个战友也很尽力,帮杜兰落实了市环保局办公室的一份工作,这可是很多人挤破脑袋也进不去的一个岗位,公务员编制,待遇比其他单位还要高出不少,她有一百个理由离开柳镇去环保局工作,她也似乎一直在等这样一个电话,可当这个机会真真实实地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有些犹豫不决了。 她心里很清楚,在柳镇生活的这几年,虽然一直在辛苦地忙碌着,埋怨过,也哭过,但奇怪的是,她对这个小镇渐渐有了难以割舍的感情,在这里她有了一份喜爱的工作,现在市、区、镇三级都卯足了劲在为柳镇的童装业发展寻找突破口,中国童装城、网络信息中心及设计中心的陆续建成并投入运营,政府部门的决心已是有目共睹,这些大动作她都是亲历者,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她自己知道。柳镇童装业未来的大框架已经搭起来,犹如一个整装待发的火箭,她几乎能看得到那壮丽的未来情景。尤其让她欣慰的是,这几年的辛勤工作赢得了镇政府领导的欣赏和信任,她刚被任命为童装发展部的主任,这是管辖整个柳镇童装发展的一个要害部门,能把这样一个重要的部门交给她,是对她工作能力的高度认可,更给她提供了一个施展才华的更大舞台,她知道柳镇童装的过去,更熟识它的现在,对它的未来也充满信心,她有很多的想法可以通过现在所处的岗位去变成现实,她知道镇委书记和镇长都对她寄予了厚望,新任的分管她的副镇长也好像也比较信任她,在这里,她可以打开一片天,如果她去了环保局,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一切还要重头再来,难道她就为了调到市里就舍下柳镇的一切吗?何况她在这里还结识了几个能谈得来的朋友,像稻草人公司的柳笛,像范海洋,都给她一种亲人般的感觉。尤其是范海洋,他们之间似乎还有另一种情感,他们虽是姐弟相称,但又能感觉到那一种朦胧的东西时隐时现,自从和顾浩分手之后,她的心就如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是范海洋的出现,让她的心又活了过来。那次她很冲动地去看守所看了他,内心就被一种异样的东西包围着,如果不去看他,她就会觉得心里一直有一种愧疚,因为她能感觉到范海洋也把她当成了很亲的人。他们两个人都来自外地,彼此取暖,很难得能谈到一块,在茫茫人海中,心越走越近,她好几次半夜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范海洋。 难道她是爱上了他?当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杜主任,朱镇长的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了。”新招来的大学生许笑笑走进来,微微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对她说。 “知道了,我马上下来。”杜兰心里一笑,她什么时候也成主任了,而许笑笑的举止让她不禁想起了刚进镇政府工作的自己,感觉有点恍若隔世。 她匆匆收拾好东西,拎起包就出了办公室的门。她的眼前浮现起朱副镇长那张瘦长的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气十足,与郭海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他名叫朱家成,四十岁都不到的样子,原来是南湖师院校长办公室的一个秘书,通过市里统一干部选拔考试考上来的。见面会那天,她第一次看见他,觉得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有点深不可测,这让她有点担心以后能不能愉快地相处。因为她的性格是喜欢直来直去的,所以郭海山虽然有点大老粗,但并没有感觉到怎么累心。 坐电梯下了楼,走到镇政府大门外,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在那停着,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到朱家成正坐在里面。他们今天要一道去跳蛋龙公司,商量跳蛋龙与稻草人合并重组的事,两家有影响的童装企业要合并,这在柳镇算是一件大事了,所以作为分管童装产业的朱家成也亲自出马了。 “朱镇长,刚才接了个电话,让您等了。”杜兰坐进车子副驾驶位置,回头带着歉意对坐在后排的朱家成说。 “没关系,杜兰,我也是刚下来。”朱家成微笑着说,瘦长的脸上线条似乎还是那么硬硬的,他扶了一下眼镜,对司机说,“小李,我们走吧,去跳蛋龙公司。” 一路上,朱家成沉默不语,杜兰也不好说什么。一时间,车里的气氛有点沉闷。不过,跳蛋龙公司离镇政府不远,没多一会儿就到了。 何天龙、柳笛、安雅,还有跳蛋龙公司的两个副总都已经站在大门口恭候多时,车子一停,朱家成钻出车子,何天龙、柳笛一起走上前跟他寒暄握手,看到随后钻出车子的杜兰,柳笛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上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有一种很体己的感觉。 一行人在何天龙的引导下,上了三楼,进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陆续坐定之后,何天龙介绍了两家公司出席今天会议的管理层成员,朱家成清清嗓子,开始进入会议的主题,他说:“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的会议意义十分重大,不仅关系到稻草人和跳蛋龙这两个柳镇领头企业的命运,更关系到柳镇童装业的未来。”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注视着他,屏息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大家也感觉到了今天的会议非同小可。 “跳蛋龙公司的何总提出要与稻草人合并,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但这一想法与我们镇政府甚至是区里市里做大做强柳镇童装产业的思路是一致的。”朱家成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游走了一圈之后,继续说道,“众所周知,我们柳镇的童装业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十字路口,说关乎这个产业的生死存亡也不为过。作为政府部门,我们一直在寻求着突破口,近年来的一系列大动作大家也看到了,培育大型名牌企业,整合中小企业,提升柳镇童装产业的层次,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和一个充满活力的专业化网络,是我们孜孜以求的目标。柳镇需要更大的龙头企业,需要引领整个产业发展的航母企业,真正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打响属于自己的品牌,这是我们的梦想,也是一种必然的选择,否则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 朱家成不亏是笔杆子出身,说出来的话充满一种文气,但站的高度很高,看来他对柳镇童装的发展已深思熟虑,有了清晰的思路,否则不会这么高屋建瓴。 杜兰忍不住侧过脸看了一眼朱家成,心里在想,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同样是副镇长,朱家成的水平不知要比郭海山高出多少,说出来的话都透着一股儒雅之气,这是多年浸润在书本里的结果。 “但两个这么大的企业要合并,组建一个企业航母,是一个非常艰巨的工程。”朱家成话锋一转,“今天我们把两家公司的高层都叫到了一起,就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只是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因为是跳蛋龙要合并到稻草人公司里去,所以我想先请稻草人公司总经理柳笛介绍一下公司的整体情况。” “好,我来给大家做一个公司发展理念的介绍。”柳笛早有准备,她点开笔记本电脑的页面,随着鼠标的轻轻移动,会议室的投影仪上立即显示出了一幅幅画面,稻草人公司的白色大楼,成片的厂区,摆着成排机器的车间,走动的员工,成都、厦门、郑州、哈尔滨等地的实体店,杭州的设计中心,稻草人网上旗舰店,……这些不断变幻的画面,让人有点目不暇接。 “胸有百万兵,天下任我行。这两句话我一直很欣赏,这是每一个企业掌门人应有的大将风度。”柳笛将画面停在动画片《追彩虹的稻草人》的卡通造型上,声音清脆地说道,“但是,要做到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却并非单纯依靠格局和风度就可以达到的,实力和业绩才是根本。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美好的愿景,那就是将稻草人打造成百年品牌,这个愿景要求我们在战术上有极为细化的各项具体举措,其中之一就是公司化运作,这好比是为我们稻草人的发展安装了能量巨大的发动机,对内盘活了人力,对外盘活了市场,推行真正的公司化运作后,稻草人在近几年才得以跻身发展的快车道。不久前,我们在服博会上秋收获大量订单,现在员工们正在准备厦门的新品发布订货会,这是实行公司化运作后,稻草人产生的最大变化,也是最强的内部动因。” 会场上很安静,大家都听得很入神。朱家成用一支笔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什么,时不时地点点头。何天龙脸上带着微笑,一直侧耳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地看一眼柳笛。 “让公司真正公司化运作,这句话看似有点不好理解,难道柳镇的许多公司都一直没有实行公司化运作?”柳笛抛出了一个问题,抬起眼睛看了看在场的人,继续说道,“其实这正好触到了已有40多年历史的织里童装产业目前的一个痛点。柳镇童装产业的发展确实有着很多堪称传奇的故事,靠着几台缝纫机起家的企业数不胜数,但是众多的中小企业在童装产业野蛮生长之后,在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转换中,虽然形式上告别了前店后厂,从个体工商户转成了有限责任公司,但实质上还是夫妻老婆店。名义上有董事长、总经理、监事,骨子里还是没按《公司法》办事。公事、家事不加区分,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使得很多公司徒具公司的外壳而无其实,也在客观上限制了柳镇童装产业的进一步发展。现在,柳镇童装企业绝对数量相当巨大,很多企业过过日子也没问题,但是普遍缺乏长期的发展规划和建立适合现代形势的管理办法,我们柳镇似乎成了中低档童装的集散地和品牌童装荒漠区的代名词。柳镇童装产业在国内起步最早,但在发展后劲上落后于另外两个童装产业集中区——福建石狮和广东广州,“伪”公司的存在是很大的限制因素。” 这一席话让在场的人脸上都肃然起来,的确,这些问题大家早已有所察觉,但经柳笛这么一说,才觉得是那么触目惊心。 ?柳笛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朱家成,继续说道:“其实稻草人的这种转变,还要感谢镇童装商会。三年前,镇童装商会组织的日韩考察之行对我冲击很大,最主要的就是同样是由家族企业发展而来的日韩同行对于品牌建设的巨大投入和企业愿景的不懈追求,家族企业和现代企业理念之间并没有必然的鸿沟。东北亚回来后,我立刻开始了企业形象识别系统的建设,有了使用至今的LOGO,并且不惜重金将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的金奖得主引入公司,提出了将稻草人打造成百年品牌的愿景,提炼了‘创新求异,真诚永远’的价值观,确立了‘让天下的孩子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的使命,就这样,我们稻草人才渐渐浮出海面。” “说的好!”朱家成带头鼓掌,会议室里立刻跟着响起了一片掌声。 杜兰对柳笛点点头,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她觉得柳笛越来越有一个大企业掌门人的气度,记得她第一见到柳笛的时候,柳笛刚接手稻草人公司不久,看起来还有几分初出茅庐的生涩之感,现在已经是一个可以纵横捭阖的女中豪杰了,变化真是太大了。 “如果满足于生产、贩卖童装过过日子,我们完全可以保持原样。”柳笛受到了鼓励,更加神采飞扬起来,“企业要发展,就得跳出家族这个圈子,必须建立现代企业管理机制,从内到外,从设计、生产到管理、销售都要来个全面的革新。实行公司化运作后,我们在人才引进、市场布局、客户管理、生产管理四个方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最明显的变化在于公司确立了企业文化,拥有强大的设计团队,制订了周密的生产管理体系,然后陆续解决了企业内部的一系列问题。对外方面,品牌形象、市场价值不断攀升,在直接影响企业生存的市场销售方面,现代公司化的运作策略同样十分有效。现在,我们采用公司研发部门每年提前研发若干产品,然后通过订货会代理商看货的方式,下订单后我们再生产。我们每年开三次订货会,效果很好。这和原来的盲目地、缺乏计划性地投入生产有天壤之别。现在公司有数十万的VIP用户,数十个区域代理商,数百家形象店铺,研发、生产、销售都在各自轨道上自动运转,这些都是公司化运作后带来的成果。” 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好像怕漏掉一个字。 ?“你们听说过阿米巴理论吗?”柳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看大家问道。 “不知道。”“只是听说过这个名词,具体内容不太清楚。”“貌似有点高深啊。”“请柳总给我们讲一讲吧。”在座的有几位开腔附和道。 “那好,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柳笛往后轻轻地甩了一下长发,继续说道,“阿米巴理论是日本现代企业经营之神稻盛和夫关于企业内部管理的一套独特方法,尤其是在激发员工积极性和公司共同成长和实践方面的创新举措,对于长期困惑于人力资资源管理、员工和老板如何同心协力问题的我来说,真的犹如醍醐灌顶,颇有相见恨晚之憾。员工低龄化是我们公司的一大特点。相对于70后的公司创立者,目前公司大多数员工是80后90后,甚至95后。他们思维活跃,个性鲜明,不想按部就班,希望体现自我价值,生活在网络时代,缺乏团队协作和纪律约束……相对于我们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如同工厂生产的零件,从同一个模具里出来,差别很小,甚至可能完全相同,如今的年轻人千差万别的。这是时代的特点,我们不可能总拿我们过去的标准来看待、要求他们。但是他们心气高,文化教育程度高,接受新事物能力强,主观能动性强,希望证明自己,这些同样是企业发展需要的可贵品质。根据这个情况,公司调整了原来管理员工的思路,改为公司和员工互相合作,共同前进。我起步早,有很多资源,那么我现在搭建了这样一个平台,你来一起发展吧。我始终说,我不是给大家发钱的,通过建立一种机制,员工的一切都是自主的,所以,我是来给大家分钱的。在这层面上讲,员工自己就是老板,这种机制就是我学习日本企业家稻盛和夫的阿米巴理论得到的最大启示。”??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显然柳笛的这些说法很新鲜,好多人还都是第一次听到,朱家成也频频点头,表示赞许。?? “品牌一定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柳笛的热情完全被点燃了,她感觉自己在做一富有鼓动性的演讲,“稻草人创立时间并不长,美特斯?邦威这样的品牌其实也并不比我们早多少年,可是人家的品牌效应早已显现,我们不仅是要补品牌的课,更要为今后的发展树立一面大旗。今天我们来讨论和跳蛋龙的合作问题,就是一次战略性的调整,必将对柳镇的童装产业发展产生深远的影响,我相信,我们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大家又是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柳笛看了坐在她身旁的何天龙一眼,深情地说:“当我成了奶奶的时候,看到稻草人朝百年品牌的目标继续迈进,非洲孩子、阿拉伯孩子、中国孩子、拉丁孩子……都穿着我们的童装,我一定会很高兴。真的,因为我内心也希望成为一个稻草人,再次回到那段时光……” 柳笛的声音被掌声淹没,她也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 “刚才柳总讲得真好,把我的思路也打开了。”朱家成高兴地说,“我们柳镇现在缺少的就是这样有远见的企业家,这样可以驶向全国的企业航母,这样的领头羊多了,我们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品牌,柳镇的童装也才能真正走出困境。” 朱家成的话又引起了一片掌声。 “接下来我们请何总介绍一下跳蛋龙公司,重点讲讲为何要与稻草人合并。”朱家成等大家的掌声落下,看着何天龙微笑着说道。 “好,跳蛋龙没有稻草人那么辉煌,我就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吧。”何天龙的讲解也结合了图片,很生动又很简要地回顾了跳蛋龙的发展历程,虽然是一家年轻的公司,但发展后劲十足,已形成较为成熟的互联网+模式,大家看到了一个现代理念辐射下的童装企业崭新的面貌,带给在场的人不小的震撼。 “大家最关心的是这么有前景的公司为何要和稻草人合并,把跳蛋龙这个已经响当当的品牌给丢掉,是不是太可惜了?”何天龙看了一眼柳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俗话说,独木不成林,双木才是林。我本来就是稻草人的一名普通员工,这几年出来创业,虽然有点基础,但想做大做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跟稻草人合并,是出于战略考虑,也是我自然的回归。此举就是要聚合力量,打出有力的组合拳,让稻草人真正成为中国名牌,世界名牌,跳蛋龙做出这点牺牲,是完全值得的!” 会场上爆发出一股旋风般的热烈掌声,似乎要屋顶给掀开来。杜兰更是拼命地鼓掌,她觉得今天自己的手掌都被拍红了,但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大家刚才的一番话让她的心里也明亮起来,柳镇的童装产业走向何处,这个问题也时时刻刻在她的脑海中回旋着,但她一直找不到答案,今天这个答案似乎有了。跳蛋龙和稻草人强强联合,柳笛和何天龙珠联璧合,这都是让她十分激动的事情。她心里也似乎打定了主意,她要给郭海山回一个电话,告诉他市环保局她不打算去了,她要在柳镇留下来,这里有她值得坚持的事业,她要看着稻草人的品牌红遍全国,看着柳镇的童装走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第四十章 解密 进入黄梅天,下雨便成了家常便饭。一大早,雨就一直在下,而且越下越大,扯天扯地的雨幕把一切都遮盖了,整个世界似乎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只有哗哗哗的雨声。打着伞的人在水中艰难地趟着走,风刮歪了雨伞,浑身上下立刻被雨浇了个透。幸福里小区东门的门口一带因为下水道排水不畅积了很深的水,车子根本开不出去。有的车主不知道状况,车子开到门口才发现前面是一片汪洋,连忙倒回车子,避开这个被水淹了的小区东门。 柳笛开着车子绕到西门,发现这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水也淹了大半个区域,很多车子是擦着边开出去的。见前面的车子都过去了,她也如法炮制,却不料擦得太多,车子与门柱狠狠地擦了一下,那一声沉闷的刮擦声让她的心里一惊,不用下车去看,她也知道车头肯定有一块漆被擦掉了,说不定还划开了一条口子。不过,她现在都顾不上这些了,现在她要赶紧去市第一人民医院,今天父亲检查的结果就要出来了。她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父亲这次的病不比寻常,昨天送父亲到医院,医生初步检查后的的表情已给她某种预示,这次父亲也许是凶多吉少。昨晚她从医院返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回来也没怎么睡着,好不容易睡着的那一会儿好像一直在做着恶梦,醒来满头都是汗。她与父亲的关系一直时好时坏,因为妈妈的缘故,她对父亲一直也有几分看法,觉得他不该那么冷落妈妈,都是五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一直较着劲,折磨着对方,父亲为何就不能放过母亲?那一次出轨是母亲的错,但她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特别是知道郭海山是母亲的初恋之后,她更理解母亲的苦衷了,谁没有一段割舍不下的情感?与父亲结合,母亲也许是带着太多的无奈,但她不是一个木头人,她的内心肯定还保存着初恋时的美好,郭海山复员回柳镇,这么近的距离,两人旧情复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但父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脾气暴躁的他曾三次对母亲动粗,将她心中拿点仅存的依恋也打没了。两人分居已久,母亲搬到镇上原来他们家的一间老房子里,没了母亲的别墅也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所以她每每也不愿意回家,很多时候都是在公司的宿舍里过夜的。这次父亲病重住院检查,她打电话给妈妈,妈妈听到这个消息语气竟然淡淡的,好像是一个陌生人生病了,与她全然不关,这让她十分寒心,曾经知书达理的母亲为何变得这么冷血了? 拐上柳南大道的时候,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刮雨器已经不起作用,道路一点都看不清了,柳笛只好放慢车速,一直降到了二十码,她想等雨小点儿再开快一点。 就在这时,放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看,是郭云水打来的,就按了车载电话的按钮接听起来。 “小笛,你在哪?”郭云水问,语气还比较着急。 “我在开车,正准备去市第一人民医院,我爸病了。”柳笛一边费劲地看着眼前被雨雾遮住的道路,一边回答。她现在很害怕接到云水哥的电话,她知道他有一肚子的委屈,但又帮不了他什么,只有憋着,憋到可以吐露真相的时候就好了。 “哦,你爸病了啊,那我正好也过去看看他老人家。”郭云水说,“红魔公司的钱导给我打电话了,下午要和我一起来柳镇,你那部动画片剪辑完成了,可以看样片了。” “哦,太好了,你们过来吧,我在的。”柳笛一下子兴奋起来,她似乎一直在期待这样的消息,动画片《追彩虹的稻草人》耗费了她极大的心血,也烧了她很多的钱,现在终于要出生了,作为一手打造它的人,她怎能不激动?她准备在稻草人正式和跳蛋龙合并的大会上放映第一集。“我爸不用你看的,今天上午检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对郭云水说,她不敢想象,如果知道云水哥是郭海山和她母亲生的儿子,父亲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我一定要来看你爸的。”郭云水动情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在村里,你爸对我那么好,好像是他亲生儿子似的。” “是啊,你不就是我的亲哥吗?”柳笛笑笑说,想想事实上云水也的确算是她的亲哥哥,不过是同母异父而已。不过,一想到云水的父亲是郭海山,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又僵住了。 “难道我就只能做你的亲哥吗?”郭云水心有不甘地问道。 “做亲哥还不好啊,你还想怎样?”柳笛反问,其实是明知故问。 “我想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郭云水有点急了。“那个何天龙,一个外地人,我还是劝你不要和他走到一起。” “你对外地人也有偏见?”柳笛心里隐隐有些不快,她印象中的云水哥不但聪明,还大度,没有像现在这么偏激的。她想问他上次到何天龙的公司兴师问罪是怎么回事,但忍了忍没说出来。 “我不是对他们有偏见。”郭云水似乎被激将了,嗓门也大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说,外地人没有我们本地人知根知底,再说,你爸妈也不会同意你嫁给一个外地人吧?” “他们都不管我的。”柳笛说,心里泛起一股忧伤,“我爸现在病了,我妈还不见个人影,现在我正一个人赶往医院呢。” “好的,你等着,我现在就从上海出发,钱导到时候他自己过来。”郭云水说完就匆忙挂了电话。 雨小了一点,柳笛将速度提到了四十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云水哥回来的那一阵子她心里的确有所动摇,毕竟是小时候一块长大的,那种青梅竹马的情感不是谁想替代就替代的,特别是她和何天龙分手的日日夜夜里,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云水哥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嫁给他的。可是,后来何天龙和她和好如初,最关键的是她得知了云水哥竟然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她就将心中的拿点小火苗一下子掐灭了。她能感觉到云水哥对她怨气很大,是啊,他俩青梅竹马,他为她从台湾回到了大陆,还给她的动画片赞助了五百万,这些无怨无悔的付出,得到的却是她冷淡的回应,她是不是做的太绝了? 这都是谁的错?也许谁都没有错。她苦笑了一下,心想,云水哥是自己的亲哥哥,等他知道真相之后,一定不会再怨恨自己的。 下了高速,进入市区,雨更小了。柳笛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她将车子在地下停车库停好,坐电梯上了住院部十二楼。 走进1205病房,柳笛一眼看见父亲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正闭着眼睛休息着,满头白发,看起来十分苍老,她心里猛地一惊,昨晚送父亲进来的时候,甚至自己凌晨离开医院的时候,都似乎没有发现父亲这么苍老衰弱,她的眼睛不自觉地潮湿起来,这些年她忙于公司的事务,加上与父亲在某些方面的隔阂,她几乎是完全忽视了父亲的存在,让他一个人呆在那间空旷的别墅里,母亲也父亲的内心该是怎样的孤独无助啊! 她来到父亲的病床边,在床脚轻轻地坐了下来,眼睛一直看着闭着眼休息的父亲,儿时的一幕幕霎时浮现在她的眼前,那时候父亲还是一个健壮的男人,有高大的个子和硬朗的身板,双手一下子可以把她举过头顶。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喜欢被父亲架在肩膀上,在村子里到处闲逛。夏天的时候,她还光着脚丫子跟在父亲后面屁颠屁颠地捕鱼捉虾。当然最难忘的是,父亲和母亲办起的童装家庭作坊,从那以后,故乡的机杼声一直在她的耳边回荡。 “笛儿,你来了。”在她沉浸到悲伤回忆的当儿,柳岸睁开了眼,看着女儿,声音嘶哑而无力地问道。 “嗯,来了。”柳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看着父亲问,“昨晚你睡得还好吧?” “还好,你离开一小会儿我就睡着了。”柳岸咧开嘴笑了笑,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有了几丝血色。 “哦,那就好。”柳笛伸手将被角掖了掖,“等会医生就会过来带你去做一个全面检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爸你就放宽心吧。” “笛儿,这次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柳岸喘着粗气说,“最好叫你妈来,我有话对她说。” “爸,没事的,你别瞎想。”柳笛说,“妈的电话我打过了,估计上午她会来的。” “她不会怨恨我吧。”柳岸苦笑笑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把压在心底的话对你妈说说,这么些年,我有点对不住她。” “爸,还没有检查呢,你瞎说什么呢。”柳笛故作生气地瞪了父亲一眼说,“等你病好了,我来撮合你和妈,你们还是要在一起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嘛。” “我这次怕是好不了了。”柳岸的样子十分悲观,看了女儿半天说道,“好在你现在公司发展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你原来想拍那部动画片,我一直反对你,是爸爸错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阻拦你了。” “爸,你会没事的,别多想。”柳笛感到眼眶一热,似乎眼泪又要流出来。她停了停,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我怨恨过你,但现在都过去了,那部动画片很快就要在央视播出了。” “那就好那就好,稻草人在你手上,爸爸很放心。”柳岸嘴角动动,露出了一丝微笑。 上午的检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柳笛护送着父亲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她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 “妈,你什么时候到的?”柳笛问,声音竟然颤颤的。她也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妈妈了,觉得妈妈也苍老了许多,鬓角上的白发明显多了起来,眼角也有了深深的皱纹,脸色很憔悴,她一眼便知妈妈过得并不开心,她的眼眶又不禁湿润起来。 “我到了一会儿了,他们说你们检查去了,我就在这里等着。”曹亚丽说,用手拢了拢有些花白的短发,柳笛惊讶的是原来俏丽的妈妈会老得这么快。 “亚丽,你来了。”柳岸抖动着嘴唇说,看着曹亚丽眼睛里亮了起来,他挣扎着要从担架车上爬起来,被旁边的护士给摁住了。 柳笛和护士一起将父亲转移到了病床上,在他的背后垫了一个枕头,又拿过一条雪白的被子,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来看看你,听笛儿说你病了。”曹亚丽的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叹了口气道,“我们毕竟还是夫妻啊。” “亚丽,谢谢你!”柳岸喘着粗气,一句一句地说,“我这次怕是不行了,我走之前,就是想和你说几句心里话,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 “你不会有事的。”曹亚丽看着柳岸眼睛里柔和起来,“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爸,要我回避一下吗?”柳笛看着父亲问。 “不用,你听听也好。”柳岸抬起一只枯瘦的手,费力地摆了摆。 柳笛和母亲分别在病床的两边坐下,带着几分忧伤看着形容枯槁的柳岸,这个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生命之火似乎就要燃到尽头了。 “亚丽,我只想问你一句。”柳岸说,喘息了两下,“这些年,你有没有真正爱过我这个人?” “这个……”曹亚丽的脸微微一红,“咱们俩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问这个?” “我就要问,我要你一句真话,不然我死不瞑目啊。”柳岸情绪激动起来,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我说我说。”曹亚丽赶紧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在他胸口上拍了几拍,语气柔柔地对他说,“不爱你,我们会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会有笛儿吗?” “但你心中一直有那个郭海山,对吗?你们是初恋,我算是横刀夺爱的。”柳岸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曹亚丽的脸,似乎想从她那张同样苍老的脸上寻找到真正的答案。 “今天我们不提他,好吗?”曹亚丽有些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似乎又被触及到了心头的伤疤。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要你一句实话都要不到吗?”柳岸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燃烧着一些绝望引起的愤怒的火焰。 “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可……”曹亚丽被柳岸的表情吓坏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我有家庭,他……也有家庭,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再说,我们有笛儿,为了笛儿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家的。” 柳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孔涨得通红。缓过劲来之后,他轻轻合上眼睛,一副即将油尽灯枯的样子,从喉咙里低低地吐出一句话:“我当初真不应该娶你的,还是让你跟姓郭的好。哎,我悔不当初啊!” 病房里一片沉默,只能听到柳岸粗重的喘息声。柳笛在这片沉默里感觉心被什么刺着,一阵一阵地痛,她今天总算明白了,自己的童年少年的记忆里为何总是充满着父母的争吵,在那些黑色的日子里,她总是躲在一个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抽泣着,原来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是源自一种错误的结合,这真有点黑色幽默啊,她这么热爱的这个世界,她竟然差点没机会来了。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拿出一看,立刻脸色大变,电话是云水哥打来的,她知道此刻云水哥来医院是很不合适的,要是她父亲知道他是郭海山跟母亲生的儿子,肯定会当场给气死的。 柳笛赶紧走到门外,滑动了一下应答键,郭云水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小笛,我到一院了,你爸住想哪个病房?” “云水哥,你还是不要上来了吧,我爸正休息着呢,我们也要下来了。”柳笛压低嗓门对郭云水说。 “不行啊,我都到医院了,怎么能不上去看一下你老爸呢?”郭云水一头雾水,他搞不清为何柳笛会阻拦他。 “那好吧,我爸在住院部1205病房,你上来吧。”柳笛很无奈地说道,她也觉得把郭云水拦在下面有点太不近情理了。 没有几分钟,郭云水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他跟站在门口的柳笛打了招呼,走进病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一个角落里,转身对站在一边的曹亚丽打了声招呼:“阿姨好!”曹亚丽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神色,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可她又不能有任何过头的表示,以免让柳岸看出什么端倪。柳笛与妈妈对视了一眼,母女俩心里都明白,今天这个场合说什么也不能让柳岸知道。 郭云水走到柳岸的病床前,对着半躺在床上、双目微闭的柳岸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叔,我是小水,来看您了。” “哦,小水,你来了。”柳岸睁开眼,看着郭云水,眼神里霎时有了精神。 “叔,我来迟了,小笛上午才跟我说您病了。”郭云水抱歉地说,看着白发苍苍的柳岸,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小时候他经常去柳笛家玩,柳岸每次见到他都会摸摸他的头,说要是他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每次也都把从街上买回来的好吃的让他和柳笛一起分享,他每次到柳笛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柳笛妈妈对他更是好,给他买过衣服,还私底下给他塞过好几次零花钱。因此,从小他就把柳笛当妹妹,在她家里也最能找到归属感,倒是对自己的那个家感觉有点陌生,后来去了台湾,跟自己的父母感觉更疏离了,现在他们远在北京,他回大陆这么长时间,还没抽出空来去北京看看他们。倒是柳笛的家他已经去了好几次,可是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柳岸一个人住着,原来的那种温馨氛围早已荡然无存了。 “你没来迟啊,我昨天才住的院。”柳岸笑笑,脸上似乎也恢复了点血色,“你能从上海那么远赶过来看我,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这次的病我知道,活不了多久了,就想着看到你和咱们笛儿能走到一块,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柳笛和她妈妈听了柳岸的话都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只有郭云水是满心高兴的,他想有柳笛爸爸的支持,他还有希望从何天龙的手里将柳笛夺回来的。 “亚丽,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柳岸将目光投向曹亚丽,眼神中含着某种期待。 “什么事?”曹亚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立马变了。 “我要是走了,你一定要让笛儿和小水他俩在一起。”柳岸喘着气说。 “这个,我……”曹亚丽垂下头,吞吞吐吐地说。 “怎么,这个你也做不到?!”柳岸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曹亚丽,声音里含着一种激愤,“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只托付你这一件事都不行?!” 曹亚丽沉默不语,把头垂得更低,躲避着柳岸的目光。柳笛同情地看着母亲,她知道母亲心里正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曹亚丽,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白瞎了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柳岸终于爆发了,对曹亚丽大声地吼道,接着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爸,云水是我的亲哥哥,我不能嫁给他!”柳笛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什么?!”柳岸和郭云水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曹亚丽慢慢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着柳岸,又缓缓地垂下了头,低声说道:“笛儿没说错,小水是我和郭海山生的儿子。”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像经历了一场飓风之后,一切都毁灭之后的那种寂静。 第四十一章 庆典 六月底的一天,时尚儿童品牌“稻草人”五周年感恩庆典及夏季订货会在西子湖畔的温德姆至尊豪庭大酒店隆重举行,各方宾客云集,将一个偌大的会议厅挤得满满当当。 柳笛穿着一袭红裙,短卷发,斜刘海,衬得一张俏丽的鸭蛋脸更加细腻白皙。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她姿态优雅地走到台上的发言席前站定,目光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了看,她找到了何天龙那双含笑的关切的眼睛,也看到了坐在他身边的云水哥,他们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对好兄弟了。她还看到了母亲曹亚丽,春妮和她的爸妈,看到了朱家成副镇长,郭海山,看到了杜兰,范海洋、安雅、王迪……她几乎看到了她生命中所有她依恋和熟悉的人,她的心潮起伏着,身子在微微的颤抖,她极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用甜美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今天我站在这里,心情有些激动,稻草人走过了艰难曲折的五年历程,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发展良机。前不久,我们和跳蛋龙公司合并,强强联合,稻草人已经变得更加强大。前天,我和何天龙先生领了结婚证,我们已是一家人了,这也算双喜临门吧。” 会议厅里随即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掌声。柳笛微笑着看着大家,频频颔首,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幸福,直到大家的掌声慢慢平息下来她才接着说道:“我们稻草人一直延续淳朴的、自然的,有着田园气息的儿童服装,经典与时尚的巧妙结合,欧美与日韩的色彩搭配,设计风格体现了‘精彩童年,缤纷色彩’的时尚品位。将来,我们会继续保持品牌化的路线,产品也将更趋多元化,其中将包含女童服饰、帽子、鞋子配饰等多种产品。众所周知,线上线下的销售模式一直是我们稻草人倡导的销售模式,这一模式主要解决消费者网络购买比例日渐提高,线下销售库存最大的问题,这种形态的企业既不同于传统的以店铺为主的企业,也不同于以电商为主的企业。我们将坚持‘两条腿走路’的销售原则,实现线上和线下的同步销售。我们还将在成都、广州两地分别建立一个设计中心,加上现有的杭州设计团队,我们将拥有走在潮流时尚前端的三大设计团队,每一年,布衣草人的设计师都会去巴黎、伦敦、米兰、以及日韩,将最前沿的时尚元素融入每一款稻草人童装中。这是我们要将稻草人打造成国内甚至国际品牌决心的表现,我相信,这个目标一定会实现!”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台下何天龙和郭云水一边鼓掌,一边在喜形于色地交流着什么。柳笛不时将目光投向他俩,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终于找到了各自的位置,而且都不会离开她的生活了,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 “五年来,我们已在上海、北京、四川、江苏、江西、山东、福建、湖北等十多个省市建立了200多家专卖店,品牌代理商数千人,拥有1万多平方米的童装生产基地,以及300多名高素质的员工。我们因为拥有时尚前沿的童装设计、高质量的流水线式生产、一流的客户服务,被海内外媒体盛誉为‘童装界的追梦人’。我很喜欢追梦人这个称呼,记得有一首歌就叫《追梦人》,我很喜欢听,现在我们自己投资拍了一部动画片,取名叫《追彩虹的稻草人》,也有追梦的意思在里面。梦想有多种多样,一个有梦想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人。在这里,我要荣幸地告诉大家,这部动画片六一儿童节将在登录央视,让全国的儿童看看我们柳镇出产的稻草人的风采。目前已经全部制作完毕,样片我早已看过,非常棒,希望大家都能喜欢我们自己的动画片,这在柳镇是从来没有过的创举!” 这时,背后的大投影仪上出现了《追彩虹的稻草人》的片名和稻草人可爱的卡通形象,蹦蹦跳跳,来到一片绿色的田野中,画面十分唯美,一股暖意瞬间在会议厅里弥漫开来。 “期待啊,马上就要到六一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地喊道,众人立即跟着喊叫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会议厅好像变成了一个大片发布会现场。 “今天,站在这里,我要感谢的人有很多,我的父母,我的爱人,我的同事,还有所有这些年来关心、支持和爱护稻草人成长的人们,在这里我要衷心地说一句,谢谢你们!”柳笛说完,走到台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柳笛致辞完毕,接下来就是给有突出贡献的员工颁奖,安雅、王迪等十位员工获得了这个大奖,每人的奖金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也是稻草人这几年来奖励最重的一次。 大奖激动人心,场上气氛进入了**。安雅代表获奖员工讲话,她手拿着大红证书和红包,站在话筒前,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紧张啊,说说心里话就行了。”和何天龙一起坐在第一排的郭云水忍不住用手掌支在嘴巴上对她喊话,自从上次他和柳笛兄妹正式相认的酒席上见到安雅之后,他立刻被这个漂亮清爽、白得跟瓷娃娃一般的川妹子吸引了,安雅对他似乎印象也不错,两人那天在饭桌上对视了好几眼。 听见郭云水的喊声,安雅把目光投向他,脸孔一下子涨红了。聚光灯下,她显得那么美丽可爱,真像是一个上帝派来的天使,郭云水看傻了,他没想到小笛的公司里还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女孩,真是相见恨晚啊。 “我要说的就是感谢两个字。”安雅稳定了一下情绪,开了口,她的声音很柔美,似乎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首先要感谢稻草人集团的总经理柳笛,我来公司这几年,她对我关怀备至,我们其实已经亲如姐妹。特别是那次我被撞伤之后,她多次到医院里去看望我,让我一个在异乡生活的女孩子没有半点孤独感……” “听说是你给撞的?”台下的郭云水捅了捅何天龙,笑着问。 “是啊,不过是她闯的红灯,我很无辜啊。”何天龙看着台上的安雅,也笑了,“不过呢,如果没有那一撞,我和你小笛妹妹可能还不会消除隔阂,破镜重圆呢。” “这样啊,我看是天意!”郭云水抬眼看着台上的安雅,笑道,“关键还撞得这么恰到好处,这丫头的漂亮一点都没受到损失,实在是神奇!” “肯定是天意!”何天龙说,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意。 颁奖结束后,是稻草人夏季童装新品发布会,由稻草人首席设计师王迪做主讲人。从柳镇首届全国童装设计大赛那个稍稍有点青涩的获奖者到一个引领时尚的首席设计师,王迪的样子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她一身时尚休闲的打扮,看起来像一个前卫的艺术家,面对黑压压的从全国云集而来的代理商,她的言谈举止间充满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各位嘉宾,大家好!我是稻草人的首席设计师王迪,现在由我来给大家介绍我们的夏季新款童装。我们稻草人一直崇尚自然节约,健康舒适的设计理念,秉承时尚、休闲、个性的风格童装,男童系列活泼、动感,女童系列乖巧、雅致,分为蓝月亮、青苹果和红草莓三个系列,品种包括T恤、背心、短裤、裙子、长裤、外套、风衣、毛衣、棉裤、棉衣、羽绒服等,适合3到16岁孩童穿着。” 这时,T形台上出现了几个活泼可爱的儿童,身上穿着款式各异的童装,他们走到前台,摆着各种姿势,王迪接着介绍道:“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即将推出的几款夏季新品。最清爽的黄色T恤,搭配简单的图案夏日穿更显精神。搭配上一条面料舒适的中裤,在初夏的时节你一定是最活力那个小男神!小小的时尚爱心印花诠释出全新时尚感。或者搭配一条时尚卡通图案中裤,舒适材质和清新色彩萌化火热夏天,时尚的节奏跟着你在这个夏天任意切换!水墨印花是生活中流动的风景,惊喜,不要只在视网膜停留一秒,要让你在夏天不要中规中矩,让你和T恤在这个夏天都变的动感起来。” 台下的客商们听得津津有味,他们时而注目凝视,时而交头接耳,显然,这些设计极为新颖的童装深深地吸引了他们。 中午举行了酒会,总共有近五十桌客人,柳笛和何天龙挨桌子敬酒,柳笛心中所有的石头都落了地,心情特别高兴,喝了很多的酒,幸亏有何天龙帮她代喝了许多杯。他们首先敬的是省、市、区几级请来的相关领导和各地来的代理商,然后去敬柳镇的副镇长朱家成,朱家成虽然人精瘦的,但酒量却不差,兴致也特别高,硬是让柳笛和何天龙每人跟他喝了好几杯。 “柳总,何总,你们俩这真叫金玉良缘啊。”朱家成的脸喝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他拍拍何天龙的肩膀说,“我真是没想到,我一当上这个分管童装产业的副镇长,就能赶上你们两家公司合并的好事,这是真正的强强联合,这下我们柳镇真的有一个童装航母了,这也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个大工程,对我们柳镇童装业的发展意义重大,现在大功告成,我也算是吃了定心丸了,谢谢你们俩啊!” “朱镇长,我们要谢你才对啊。”柳笛端着酒杯看着朱家成说,“没有你做总导演,我们两个公司合并的大戏也不可能这么顺利,新的稻草人集团组建成功,您是费了很多心血的。来,让我们敬你一杯!” “对,朱镇长辛苦了,我们敬你一杯!”何天龙也举起了酒杯。 三人一饮而尽,朱家成借着酒兴对他俩说:“不瞒你们说,柳镇已被列为我省第一批重点发展的镇级小城市试点镇之一,现在市区领导对我们镇的童装产业都特别重视,一系列重要的扶持政策正在研究,很快就要出台,对大型龙头企业的扶持力度将是空前的,你们公司面临着极为难得的机遇,你们可得紧紧抓住啊!” “谢谢朱镇长,我们一定好好努力!”柳笛和何天龙异口同声地说道。 敬完了朱家成,两人走到郭海山身边,他和儿子郭云水坐在一起,父子俩虽然还不是那么亲热,但那份源自血缘的天然亲情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的。 “云水,起来,我们一起敬你爸一杯!”何天龙一把将郭云水拖了起来。 “好,爸,我敬你一杯!”郭云水站起来,举起起杯子跟郭云水碰杯。从知道郭海山是他亲生父亲那一刻的惊愕,不能接受,到现在和郭海山坐在一起,他已经跨越了心里的一层层障碍,前几天,他甚至能开口喊郭海山爸爸了。 “敬郭镇长一杯!”柳笛将杯子往郭海山一举,也喝干了杯中酒。她觉得叫郭叔叔郭伯伯什么的还是叫不出口,此时,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父亲柳岸两个星期前因胃癌晚期医治无效已经离开了这个让他爱恨交加的世界,对于母亲和郭海山的这段情缘,她现在无力去评判,只想让时间的流逝来慢慢淡忘一切。她心里感激的还是郭海山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出手相助,将镇里的两百万扶持资金批给了她,这个恩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的。再说她和云水哥现在是亲兄妹了,郭海山是云水的父亲,当然跟她也算是关系很近的亲戚了。 “看你们公司发展这么好,我心里甭提多高兴啊!”郭海山毕竟是军人出身,站起来还是那么高大,虽然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他仰起头,喝干了酒,擦了擦嘴唇,看着儿子说,“我呢,这把年纪了,能光明正大地跟小水父子相称,我做梦也没想到,也知足了!” “是啊,小水在上海发展得那么好,您老以后就可以到上海享福去了。”何天龙说。 “我就觉得还是咱们柳镇好,不会到上海养老的。”郭海山说。 他们俩接着敬了和郭海山同在一桌的杜兰,杜兰特别开心,她端着酒杯凑到柳笛的耳边告诉她自己打消了去市里工作的念头,她爱上柳镇这个地方,觉得童装产业大有可为,现在稻草人成了柳镇童装的一艘航母级企业,她更舍不得离开了,她要一直看着稻草人驶向更加广阔的大海。柳笛笑着问她,是不是在柳镇找到意中人了,杜兰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隔壁一桌上的范海洋,范海洋也正将目光投到她这边。柳笛会意,无声地笑了笑,心里似乎懂了。 到春妮坐的那一桌敬酒的时候,春妮向柳笛和何天龙要喜糖吃,她笑嘻嘻地说:“姐,姐夫,你们证领了,什么时候办喜宴啊,我等着喝喜酒吃喜糖呢。” “快了,快了,准备在国庆的时候办。”柳笛笑着说。 “国庆的时候还快啊,要我等那么久?”春妮噘起了嘴巴。 “妮儿,你闹什么呀。”廖红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说,“今天也是你表姐的大喜日子啊,这酒不已经喝上了吗?” “这酒是这酒,那酒是那酒,不一样的。”春妮像在说绕口令,说完自己也笑了。 柳笛把她拉到一边,悄悄问道:“听说少阳还有半年就能出来了,是吗?” “是啊,他在里面表现好,我们这边也托了人,再说他的问题也比较特殊,不是那种犯罪分子。”春妮说,神情很兴奋。 “那你是不是一直等他出来?那个赵军……”柳笛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舅妈。 “我当然等他了。”春妮压低嗓门说,“我偷偷地去看过少阳了,他精神状态不错,我跟他说,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他。你别提那个赵军了,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妈给我施加那么大压力,我都没有屈服,我知道自己爱的是少阳,我的心里都是他,别人想进也进不来了。” “妮儿,你好样的!”柳笛亲热地给春妮一个大大的拥抱,“你能坚持自己的真爱,姐被你感动了!” “姐,你不也是吗?”春妮反问道。 柳笛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俩的何天龙,一脸幸福地点了点头。 他俩敬了一大圈,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柳笛的头有些掌不住了,轻轻地靠在何天龙的肩膀上。 “笛儿喝多了,天龙,你快扶她到酒店的房间休息一下吧。”曹亚丽看着女儿的样子有点心疼,对何天龙说道。 “好的,我这就带她去。”何天龙起身伸手去扶起柳笛,柳笛却推开了他的手,说:“我没事的,没醉。” “都喝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曹亚丽瞪了女儿一眼。自从柳岸去世之后,她就有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感觉了。她在心里释然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又莫名地失落起来,每次从梦里醒来,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和他一起生活的这几十年的一点一滴,人都说失去的才知道珍贵,她和柳岸都走进了一个误区,其实柳岸之所以会那么粗暴地对待她,是因为在心里他是那么爱她,她一直跟郭海山藕断丝连的,他当然容忍不了。现在,他人走了,连女儿刚才在台上那么的光彩照人都看不到了,她心里对他的一切怨恨都烟消云散了。她看得出柳岸走的时候是那么的不甘心,他这个病也是长期压抑给熬出来的,要是她能多给他一点关心,他那个病不会发展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毕竟他是柳迪的亲生父亲,一手创办了稻草人公司,他是这个公司真正的元老,却在公司走向辉煌的时候去了另一个世界,现在她似乎能真切感受到他每天呆坐在偌大别墅阳台上的孤独,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当时她是处于什么心理才那么狠心一直跟他分居的呢,难道就是因为他对她那次出轨粗暴地动了手,打得她遍体鳞伤?不管怎样,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好在她终于可以认云水这个儿子了,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两个最亲的人,女儿和儿子,每每想到这里,她的心总是感到很宽慰。 “妈,我真的没喝多。”柳笛起来,倒了一杯酒,走到曹亚丽身边,挨着她坐下来,动情地说,“妈,我敬你一杯吧,其实今天最应该敬的人就是您,是您给了我生命,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么多年,您和爸含辛茹苦地培养了我,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先敬你一杯!” 说完,柳笛一口喝干了酒,放下杯子,她又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对着柳镇的方向,流着泪说道:“爸,我敬您一杯!您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事业,您一手创办的稻草人,现在我把它发展壮大了,我们的航母已经起航。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要把它做成中国童装第一品牌,在国际上也能占有一席之地,愿您的在天之灵保佑您的女儿,我会一直努力下去的!” 柳迪的泪水扑簌簌地掉落在酒杯中,她端起这杯和着热泪的酒一饮而尽。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看见了童年时梦境里的那个倔强的稻草人,正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奔跑着,夕阳下,一切都是金黄的,连稻草人踩下的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也显得那么熠熠生辉……(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