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歌神路》
第一章 90后来到80后
第一章90后来到80后
毕文谦是个假女儿。
“假女儿”是西南的方言,如果换成其他一些地方的说法,那就叫“娘炮”,都是戏谑讽刺的称呼。
一个男人,即使真是假女儿的模样,也不会喜欢如此给人说道,何况是刚进高中的半大小子?
然而,毕文谦没有在意。每当被不怀好意的同学调·戏了,他只是充耳不闻地看着自己的书,或者,径直离开教室,绝不理会。
一切的起因也算有趣。
那是江州第8中学一个新学年开始不久的一个早上,毕文谦在爷爷的带领下,来这所学校插班。经由爷爷三转四转的关系,手续是之前就办好了的,毕文谦很快被分配到了高一3班。恰逢下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毕文谦便被带进了教室,顺便被安排了一次自我介绍。
毕文谦身材细长,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倒长不短的头发似男似女,一开口,更是尖声细气。也不知是下面谁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教室里传起了找不着源头的哄笑。事后,还真有人来确认毕文谦是男是女,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毕文谦没有兴趣和班里的男生打堆,对那些主动和他搭话的女生倒是来者不拒,一来二去,“民间”便坐实了他假女儿的说法,逐渐地,假女儿的称呼就有胆大逞口的人当面喊了起来。
这就是开端。
第一次被人直接喊假女儿时,毕文谦很想解释一番,但随即就自己打消了念头。
照照镜子吧!加上那开口的嗓音……真要强调自己是阳刚的爷们儿?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时间渐渐流逝,越来越临近半期考试。毕文谦虽然不主动和同学打交道,但教室里突然更多的人温习功课,或者说临阵加紧磨枪的氛围,还是多少能够感受到的。
这种氛围,多少提醒了毕文谦。
和21世纪10年代不同,现在,是20世纪80年代,确切地说,是85年。“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在这个时代,基本是半点儿玩笑的成分都没有的。
没错,这种氛围让毕文谦觉得久违又陌生,很多心思涌在一起,却没了头绪。终于,临考前一天,毕文谦逃掉了晚自习,一个人来到操场,一圈一圈,慢慢走着。
十一月的江州黑得已算快,小半个月亮爬在天边,教学楼里的灯光从窗口透了出来,时不时被收入毕文谦视线的余光中,而他,却在夜里。
这是一个自己看上去很熟,实际上却很陌生的时代。
毕文谦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哦不,也许不那么普通,首先,在他一岁的时候,父亲就见义勇为去世了,母亲是从外地嫁到江城的文艺兵,转业后在江州歌舞团工作,经常出去表演,毕文谦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和爷爷在一起的。爷爷是一个从江州歌舞团退休的二胡演奏者,生性开朗而不大服老。毕文谦和他的感情,甚至比和母亲还要亲上一分。
这要说得高大上一点儿,也算是音乐世家了。
然而,这个不完整但拉扯着也幸福的家庭,随着毕文谦初一时的一次作死摔伤而打了一个嶙峋的逗号。80年代的医疗条件也许不坏,但绝对算不上好,加上家里谈不上富裕,最终,毕文谦成了植物人。
这一睡,就是将近三年。毕文谦的母亲为了家计,早出晚归甚至不在家是常事,但爷爷却将毕文谦接回了家,每天照顾护理之余,就是在他身边拉二胡给他听。
或许,在爷爷的心里,毕文谦就是真真的命根子了吧……
精诚所至,毕文谦醒了。
可是,醒来的毕文谦,身体所承载的,却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生长于90年代中国的人,真真的90后。
在原本的生命里,他也姓毕,但名叫毕云诗,他也不是江城人,而是在京城土生土长。他有一个生活无忧的家,他是一个学霸。
好吧,这个学霸也许在货比货时属于就得扔的成色,但至少他在高中时的实力,在京城的常规分数线范围,进一所正而八经的985学校却是绰绰有余。只是,自古无忧之人多作死,毕云诗爱上了音乐……确切地说,是瞧上了一个音乐范儿的妹子。
于是,突然有了人生目标的毕云诗义无返顾地要上音专——没错,在做这个决定的刹那,他连九大音乐学院的说法都不曾听说。虽然他在变声期时,在各种体育场合作死嚎叫,把嗓子喊废了,但音乐的道路又不只有唱歌嘛!
幸运的是,他不是独子,家里也由随他折腾,只和他约法三章——要搞音乐,就要去科班,要进正规的音乐学院;考试要凭实力进去,家里不会贴钱让他搞旁听的门路;无论将来发展如何,五毒里的三毒决不能沾。
目标是目标,现实是现实。没有多少基础,也不是绝世天才,毕云诗理所当然地没能考进音乐学院。但他之所以能多少算个学霸,锲而不舍的劲头却是有的。一年时间,从头开始,他竟然真的考上了音乐学院!
只不过,他考上的,既不是中央音乐学院,也不是中国音乐学院,一个京城人,不得不去了川音。
这本是一个不算逆天,但绝不算坏的轨迹。但在川音求学不到半年,毕云诗从那个“带领”他走上音乐道路的妹子身上,见识了有一种生物叫骨肉皮。
说好的一辈子一起享受音乐呢?说好的我写歌,你来唱呢?
那一夜,毕云诗在琴房弹到被关门的大爷撵走。他突然发现,音乐,很容易收获爱情,却似乎拦不了它无孔不出的奔向另一篇乐章。
想明白了却想不通的毕云诗在琴房麻木地练琴,直到一个老头儿听出他的琴音不对。
“钢琴,不是这么弹的。”
老头儿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扫地僧,而是毕云诗的众多老师里的一个。
音乐如人生,是有喜怒哀乐的,琴键带出的旋律能够引人生情,自然是高超,但人生不是一种情绪充当永远的主角,一个人的音乐不能只弹出一种感情。
老头儿的教诲起初并不让毕云诗信服,他一首首列举着自己从小到大所听过的歌曲,情爱柔肠,无不伤心欲绝。
“流行歌,也不只是男欢女爱。”老头儿的口吻依旧坚定,但又叹起气来,“孩子,你是没有生在以前。以前,我们唱过听过的歌,远不止你提的那些来来去去。”
毕云诗还是不服,但看到老头儿遗憾的样子,倒也不忍心继续争辩了。不过,疑问,不能永远悬而不决——这是毕云诗作为学霸的又一个习惯。
他当真去了解,在他懂事之前的几十年里,中国到底有过哪些流行歌。
这一去,就是两年多,以至于毕云诗的毕业论文便是这个课题。甚至,他都没闲功夫去和那些主动或者不主动的女孩儿耍上一场朋友。
“《中国流行音乐的盛衰利弊及成因和展望》?云诗,这题目太大了。”
老头儿摇头。
毕云诗没有争辩,只自嘲了一句,在川音的几年,倒真的学会了也算地道的川音:“老头儿,我最早学音乐的梦已经破了,如果这个我不多少弄个清楚……睡不踏实。”
最终,毕云诗的论文还是没有完成。不仅是因为课题太大,更是因为一场躺枪的车祸。
很多时候,人不作死,也会死。
在弥留的时候,毕云诗觉得遗憾,自己的论文还没有完成;说好了结果又飞了的爱情,还没有被另一段爱情所补偿……在他的遗憾转移到和家人有关之前,他听到了二胡的乐音。
名曲,《江河水》,水平颇为不错。
紧接着,属于毕云谦的记忆和毕云诗的思维交织了。
那是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人的童年。
当毕云诗彻底习惯了毕云谦的记忆时,在二胡声中,他无意识地睁开了眼。
一张惊喜的老脸在眼前晃悠,一口一声“谦儿”,地道的江州口音,毕云诗几乎猜到了——自己穿越了,确切地说,应该是魂穿到了一个叫毕文谦的孩子身上。
于是,他积攒着植物人身体的力气,弱弱地问:“爷爷?”
这……是何等的娘娘腔啊!
毕云诗翕张着嘴,久久难闭。
穿越了,日子不会因为穿越而停止。
老泪纵横的爷爷,喜极而泣的母亲,人是陌生的人,其中的感情却是真真的。
随着一声让毕云诗自己很不满意的娘炮的“妈”喊出口,他默默地接受了现实——从今往后,毕云诗这个名字将在心底,毕文谦这个名字,必须习惯。
复苏的毕文谦,身体已经十六岁了,但理论上还是初一的学历。算算时间,他错过了中考。为了避免去和初中生同窗的待遇,毕文谦和爷爷约定,如果自己在暑假里自习功课,能够通过正常的高中入学考试,那爷爷就得让他读高一。
好吧,那个所谓正常的考试,本身就不正常,但爷爷的老脸还是能三拐四拐的。前提是,毕文谦在“正常的考试”里的成绩挣脸。一个初一的学生昏迷三年,自学了两个月就能读高一,这并不奇怪——反正,85年的时候,气功热是一个筐,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往里装。
结果便是,毕文谦插班入读江州第8中学——一所在川省排不上号的重点中学。住读。
不知不觉间,教学楼的灯光已然熄灭了,月亮也爬到将近穹顶。毕文谦的回忆也告一段落,至少也算梳理了一个穿越以来的脉络。
只是,今后的人生,该何去何从?
第二章 “投笔从戎”
第二章“投笔从戎”
毕文谦回寝室的时候,班长正在等他。
和前世所听闻过的各种校园小说中总有一个美女班长不同,毕文谦的班长是一个积极的男孩子,如果没有那副黑框眼镜,那身段,说是篮球场的常客也毫无违合感。
班长和毕文谦谈不上交情,他只是奉命来过问,为什么晚自习不在教室。
真实的理由自然不会说,那不仅显得文青,而且也没人会信……不,在这个特异功能貌似盛行的年代,说不定真有人信了,那问题反而大了……于是,毕文谦找了一个更文青的理由。
“临时抱佛脚不是我的习惯。考试前放松一下头脑,更好养精蓄锐。所以我去操场观了观夜色。”
也许是破绽太多反而无从吐槽,班长竟真的接受了这逼格颇高的解释,走了。接着,同寝室的一个高三学长认同着说:“这话是我们高三才有老师主动说的。我高一时就没人和我提过。夜色……毕文谦,我们那操场的夜色,好看不?”
毕文谦感觉了一丝寂寞——这是一个文青和高大上之间,距离不远的年代。
“我只是自己那么觉得,就那么做了。”
由于入校不是正规流程,毕文谦的寝室的分配,自然是见缝插针。他的室友只有四个,都是高三的学生。平日听他们的话里,都是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毕文谦只是听说过80年代的大学不好考,却没有亲身经历,他只看到室友们的确很努力,比自己高一的同学努力。
比如现在,晚自习结束已经将近二十分钟了,回到寝室的人,只有毕文谦和眼前这位,矮胖而敦实的身子,黄里透红的血色,普通却没啥瑕疵的五官,普通略偏谦和的性子,更多的……毕文谦就只知道他叫文龙了。
简单而霸气的名字。就是人和名字……画风离得有些远。
“文哥,今天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妹妹要来。”
“妹妹?这时候?”
“她也在这学校,和你一个年级,你没见过而已。爸妈说不打扰我学习,有东西,就叫妹妹带过来。”文龙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应该要到了。”
果然,没过一分钟,一个机灵的马尾小姑娘提着一口袋东西窜进了寝室。
“哥!”
一声清亮而欢快的叫喊,口袋扔到文龙的床上,小姑娘轻车熟路,就要拉文龙胳膊。
“雯儿,有人在呢!”文龙一缩身子躲过,指着毕文谦,介绍起来,“这是毕文谦,我室友,前几次你来他都不在;这是我妹妹,文雯,雨文雯。你们一个年级,他是3班,你是5班。”
文雯睁着眼睛,打量着毕文谦,毕文谦也是如此。
高挑的身材,好吧,这是因为和文龙身边,实际上大约也就一米六五左右,在80年代的西南,倒也可以算在高个子的行列;白白的皮肤,和文龙在一起对比很是强烈,但没有自己白……好吧,正常人能比三年没晒太阳的植物人更白的,恐怕也不算正常了;圆圆的脸蛋儿,机灵的眼睛,呼吸间微微起伏的小鼻子,淡淡的细长眉毛,好吧,这小姑娘还没长开,只能说可爱,顶多将来会是一个美女,很可能是一个美女。
就在毕文谦心里对文雯下判断,悄悄思考要不要和文龙说“龙哥,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之类的话时,文雯开口了。
“毕文谦,我听说过,3班的假女儿。”
顿时,毕文谦和文龙脸上的表情都丰富了起来。
“毕文谦……我妹妹……”
“没什么,众口铄金而已。”
在一个萌妹子面前,毕文谦也没办法置气,只好打个哈哈,顺便蹦个成语出来刷刷文青值——没错,在这个时代的几个月,毕文谦已经观察出来了,21世纪里,文青也许是一个偏贬义的中性词,但在20世纪80年代,这词儿和高大上的距离,真心不远啊!
可是,文雯听了却不干了:“什么意思?你说我们都在撒谎?”
对着那机灵的眼睛,毕文谦很想逗逗她,就像从前在大熊猫馆看着那些黑白相间的圆滚滚,区别在于,眼前的小姑娘没有滚滚那样的战斗力,而且,他们之间,也没有隔着什么。
“样子和嗓子,是爸妈生的;行为习惯,才是自己能决定的。除了听说,听说,还有听说,你见过我言谈举止哪点儿像女人了的?不信,你可以问龙哥,文—妹—妹?”
似乎是为了化解尴尬,文龙第一时间帮了腔:“毕文谦真不像女人。”简洁而笃定。
这就够了。以文雯对文龙的亲热来看,她显然不会质疑哥哥的判断——只见,她微微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谁,谁是你妹妹了?谁,谁知道咱们谁大谁小?”
“那不重要,你这么可爱,肯定就是妹妹了。”
毕文谦就没打算和小姑娘讲逻辑,两眼细细盯着她越来越红的脸,不住点头。
“谁,谁可爱了!我回寝室了!”文雯终于窘得受不了了,转身就走,也许该叫小步快跑,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毕文谦开心地笑。
即使是重生者,也是会喜欢萌妹子的。
“龙哥,你妹妹真可爱。”毕文谦又强调了一次。然后脱鞋,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却听文龙呵呵地笑:“雯儿就是一个没长大的丫头,傻得机灵。”
“她可不傻,不然能读8中?”这年代的高中可不见得比将来的大学好考,心情好的毕文谦调侃道。
“所以说她傻得可爱嘛!”
光听这口吻,毕文谦就能听见文龙笑呵呵的溺爱表情。
就在此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哥。”
文雯又回来了。毕文谦龙上铺露出脑袋,却见她一副上刑场似的不情愿,半红着脸,根本不和他的目光相对。
文龙是知道自己妹妹的,能顶着难为情回来,肯定是刚才有什么事儿忘了交代了:“雯儿,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姐姐要我给你说一声,她想参加明年的青歌赛,但爸爸说她才分配工作,水平不咋样,初赛都过不了,去了也是丢人。所以她想,哥你如果有空,回一次家帮她和爸爸说说。家里,就你能说动爸爸了。”
接下来,文雯和文龙似乎就这个问题展开了商量,但上铺的毕文谦却充耳不闻了。只因为,他被文雯话里的”青歌赛“的字眼儿抓住了。
现在可是1985年!
所谓青歌赛,全称是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按他所知的历史,1984年是青歌赛草创的第一届,而真正规范和确立地位和形式的,则是1986年的第二届。
这是一个人人都在作画,却没有画框的时代。毕文谦想到了自己从前忙活了几乎贯穿自己整个大学岁月的论文。遐想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松弛起来,整个人也无意识地翻身躺在了床上。
1986年,大陆流行音乐的元年?毕文谦想到了摇滚、西北风、囚歌风、城市民谣、校园风……直到2000年左右,黄金时代终结,越来越下坡的凋敝。
毕文谦不是什么豪门中人,但从小生活优渥而严格。穿越之后的时代和家庭都不可能和从前的生活质量比较,单是几个月的伙食就足够在80年代教一个90后做人了。这些,毕文谦没有在乎。当初为了考音专,一年里练琴写曲从头开始,自己锁在家里吃方便面图方便,吃腻味了叫叫外卖,一年也是过来了。至少,80年代的食材……猪肉远比10年代有猪肉味儿,爷爷握二胡弓的手握起锅铲来也是轻车熟路,虽然菜式不怎么丰富,但也不逊色于曾经的外卖了。
在物质上,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作为一个习惯过10年代的人,在80年代,还有什么,值得去奢求?
在穿越之后,毕文谦才在突然的一个时候,对那句“我交朋友不在乎他有钱没钱,反正都没有我有钱”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不,当时他笑得开怀,笑得几乎哭了出来。
既然物质上谈不上格外的**,毕文谦就只剩下当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一条道了。或者说,这本就更接近他的天性。不然,他也不会在还没有本垒打的时候,为了一个女人放弃高考而去学音乐。不然,他也不会觉得外卖的口味就足够补偿吃方便面的腻味儿。
或许,这种品质,正是毕文谦能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学霸的原因之一。
就像现在,都已经穿越几个月了,仅仅听到一句青歌赛,他就被勾起了曾经的回忆,这触动,比他在思考作为穿越者如何去挣大钱时,更加激烈。
仅仅因为,他真的花了几年时间在这上面,他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有一个结果。
不过,现在是已经穿越了的80年代,自己曾经研究的身后评,已经变成了不可预知的生前事。
那因为陷入回忆而显得模糊的天花板蓦然变得清晰,毕文谦右掌直举朝天,脱口而出:“老子投笔从戎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坚定。
第三章 穿越者的使命感
第三章穿越者的使命感
毕文谦突兀的声音吓了寝室里的文家兄妹一跳。
“毕文谦?”
“啊……”回过神来的毕文谦只犹豫了一秒,旋即一骨碌翻身爬下了床铺,麻利地穿上自己的三军布鞋,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仪容,顺便瞟了一眼莫名其妙的文雯,然后定定地对着文龙,“龙哥,最近快要半期考试了,教室里高一的同学,寝室里高三的你们,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点儿感触,所以,就写了一首歌。既然听说你家姐姐想参加青歌赛,水平肯定不差,那么……等半期考完,可不可以请龙哥带我和你姐姐见一面,请她帮我斧正斧正?”
“你……写歌?”
文龙还在诧异,文雯却已经半惊半疑地问出来了,那双眼睛终于主动瞧向了毕文谦,不住地眨巴着。
毕文谦又忍不住逗她了:“文妹妹,你家爸爸就因为你姐姐才分配工作,就说她水平不行,去参加比赛是丢人;我一个中学生写一首歌,你倒看上去是不信了,果然是一脉相承吗?那你干嘛来求你哥呢?”
“你……”文雯似乎有些赌气,但很快,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你真写了一首歌?”
“人有情感,就想宣泄,话出了口,有了腔调,就成了歌。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毕文谦微笑着,就像是在复述自己从前那尚未定稿的论文的内容,“风萧萧兮易水寒,课本上都有。但有人说荆轲是歌唱家吗?就像你、我、或者龙哥,每天的见闻,只要触动了心思,就可以唱出来。至于具体的水平到底好不好,那才得问问专业人士的眼光,所以,我想见见你姐姐啊!”
80年代的中国,可没有XX多如狗之类的感觉。家里有人被称为专业人士,本就貌似是值得自豪的,文龙皱着眉毛想了想,商量着问:“要不,雯儿明天回一趟家,问问姐姐的意见,如果她同意,半期考试要考到礼拜六,接着正好周末,考完了我们在寝室里等,我带你去家里吃晚饭?”
说着话,文龙看向了文雯,小姑娘心领神会,但嘴上却说:“那我去问了。我可不保证姐姐瞧得上一个高中生写的歌。”说完,她再瞧了一眼毕文谦,那脸上的彤红已经消散大半,只余下一抹若有若无,“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强调了一声,“这次我真走了。”
又一次目睹小姑娘的身影离去,毕文谦越发觉得可爱了。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龙哥,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什么?”
“没什么……也许,你妹妹不信我写了歌啊,不然,她为什么不让我就在这儿唱来听听?”说着,毕文谦往墙角提起一对温水瓶,“龙哥,我打水去了。”
文龙似笑非笑地看着毕文谦出门,终于小声呵呵笑出了出来。
雯儿怎么可能问出来这些?她一害羞就没主见啊!
接下来的三天,紧张而又平淡。1985年的高考虽然分了文理科,但考试却要考七门,更遑论还在高一的毕文谦了。虽然这辈子肯定没有当高考状元的目标,虽然大难不死的经历让他的家人对他的学业没有通常人家的要求,但毕文谦多少还残留着些许学霸的骄傲。当初的那些知识,他真正学会了,就记在了心里,并不会因为穿越而忘记,再加上这半学期也是在习惯80年代的生活中兢兢业业地学习着……好吧,毕文谦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代表着10年代的教育水平,自己不能给自己的时代丢人。
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外语,高一的半期考试有九门之多。语文虽然答得很规矩,但当毕文谦看到作文题目《我有一个梦想》时,还是忍不住来了一次文不对题的脑洞,也许在80年代说是发散性思维会更时髦;政治就更是答得规矩了,毕文谦没有,起码暂时没有从政或者哗众取宠的想法,也就不会去作死;至于其他科目,毕文谦倒不觉得80年代和10年代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独……最后一门外语,那些阅读理解、完型填空的材料文章,让他在考场上忍不住腹诽。
什么落樱神斧啊,什么电炽恶魂啊……
“果然,80年代是外国的月亮最圆的年代啊!”
出了考场,毕文谦在金黄的阳光铺洒的走廊里伸了一个懒腰,这条道路看上去如此漂亮,也许是一个好兆头。
“好山好水好风好雨好潮流……XJ的个体下广州,BJ的倒爷震东欧……”
嘴里哼着只有自己听得清,也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歌,毕文谦回到了寝室。
下一瞬间,他半张着嘴,声音却吓得缩了回去。
寝室里除了自己的室友们,还有比自己先到的文雯,可问题是,怎么多了两个女人?
从相貌上推断,年轻的一个肯定是文雯她姐姐了,而另一个,正倚在毕文谦的床位边,那是……
“妈?”
“文谦,我在外面演出,你倒是不声不响地写了歌,还要找同学家的专业人士唱,看来我真得少出点儿门,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了!”
毕文谦的妈妈姓孙,单名一个云字。文艺兵出身的她向来外向,在孩子的同学面前也不吝开着自己和孩子的玩笑。虽然那些跟团演出的照片中的穿着在80年代颇为时髦,但难得在家的时候,孙云总是一身简朴,或者直说便宜的衣裙。只是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和永远挺拔的脊背,时时撑着不大不小的气场。
看着自己妈妈在装满人的寝室里那极强的存在感,毕文谦心里不由感慨,这年代,有舞台经验的人,的确与众不同。那个还没有认识的文家姐姐,生着一副和可爱的文雯极为相似的相貌,并且是已经长开的美人,却让人感觉她在妈妈身边相形见拙了少许。
“妈!你经常不在家,我又不知道你回来了。要不,过几天我写了别的歌,第一个就和妈你商量?”
孙云不由哭笑不得:“过几天?傻小子,你当写歌是工厂里生产,打批发啊?”
“心有所想,不就出口成歌了吗?我又没说写出来就一定是好歌。”毕文谦打着马虎眼儿,走到自己认为的文家姐姐面前,她也正静静地瞧着自己,“我原以为文妹妹只是可爱,原来她将来长大了可以这么漂亮!没认错的话,你就是文姐姐吧?我是毕文谦,文艺的文,谦虚的谦。”
说着,毕文谦向眼前的美人伸出了手。
美人瞧着毕文谦伸来的手,愣了一愣,不禁笑了,爽快地和他握了握。
“文艺,艺术的艺。我本来对高中生写歌不怎么信,但妹妹说你认为,‘人有情感,就想宣泄,话出了口,有了腔调,就成了歌’。能有这想法的高中生,说不定真能写出歌来,所以没等文龙带你来家里,就先在瞧瞧。想不到,你原来是孙阿姨家的孩子,看来我真是来对了。”
文艺的手修长而细腻,凉凉的。
“文姐姐……你和我妈认识?”
“文艺是我们团的,虽然才进团没几个月,但很上进。”孙云走过两步,一手搭着毕文谦的肩头,“文艺,在见着歌之前,别对这小子抱太大期望,我家的孩子,我还不知道斤两?”
毕文谦隐隐觉得妈妈的手在自己肩上使了下劲儿,可惜的是,他并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样吧,人多的地方,我也没胆子放开嗓子唱,妈,文姐姐,既然你们都赶巧来了,我们一起去……音乐教室吧?这时候,那里肯定人少,我在那里唱歌,出笑话也只有你们两个人不是学校里的人笑话。”
“喂!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谦虚的!”在一旁静悄悄的文雯突然嚷起来,脸有些涨红,一手指着毕文谦,“你……”
孙云见着,笑而不语。倒是文艺替毕文谦解释起来:“雯儿,人家又不是专业的,怯场很正常,他有勇气写歌,已经很不错了。放心吧,如果歌真的好听,我回家肯定唱给你听的。”
终于,在文雯依旧不满的眼神中,在四个室友貌似复杂的目送中,毕文谦和妈妈,还有文姐姐,离开了寝室。
音乐教室离操场不远,离寝室却不近,而且,要近音乐教室,得先去和管理员借钥匙。一路上,毕文谦没有开口,孙云和文艺也都没有说话。
80年代的西南,哪怕是能算重点的中学,在音乐方面也不可能花太多精力,所谓的音乐教室,只有讲台处的一架脚踏风琴——这已经不能说是便宜了。
孙云和文艺不约而同地坐在了第一排的课桌前,抬着头,看着毕文谦,手指向讲台。
“站那儿,唱吧!”
“唱歌的人,迟早要上舞台,可以怯场,但不能永远怯场,都是这么慢慢过来的。”
孙云的话,比文艺多一些,但她们显然都把毕文谦真当成一个怯场的孩子了。
脚踏风琴在毕文谦眼里已经属于即将甚至已经被淘汰的事物了,虽然在这个时代,还属于流行的事物。站在后面,挡住了半截身子,毕文谦的目光从妈妈和文艺身上越过,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里满当当的课桌,神思不由飘摇到了自己在大学时候当众弹钢琴的日子。
自己,可从来不是怯场的人啊!
只是,要唱什么歌呢?如果只是文艺在的话,就按既定计划办就是了,但妈妈刚才手上使劲儿的小动作,会不会真的意有所指?
80年代,终究不是毕文谦熟悉的时代,哪怕这个经常出去演出的妈妈,他也不敢说熟悉。这个时代的大陆,只有文艺圈,还没有娱乐圈,但毕文谦一旦生了杂念,不免就拿自己所知的娱乐圈的弯弯绕去思考了——他真风闻眼见的,也只有上辈子的娱乐圈。
这一犹豫,似乎更坐实了孙云和文艺心里对他怯场的看法。
“文谦,别怕,达芬奇的鸡蛋一开始也画得不漂亮。”
孙云说的话,文艺也点着头,那个故事出自语文课本,她显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是……
达芬奇画鸡蛋吗?要不要说爱迪生在阑尾炎手术发明之前三十多年就借个镜子给他妈妈开阑尾呢?
看着眼前的两个漂亮女人,80年代的文艺工作者,毕文谦忽然涌现出了一丝使命感。这是80年代,不是10年代。
30年后的中国的日新月异,眼前的人是肯定想像不到的。那些挣大钱,掌大权的穿越小说里的情节,自己没那能耐和心气去干,中国未来30年的道路也本就逆天,很多领域都轮不到自己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唯独,上辈子就有过的流行音乐的道路,自己有想法,走下去。
我来到了这个时代,不去强求呼风唤雨,但也不是躺着看历史重演的。这辈子,中国流行音乐的历史,我来写第一笔!写歌诚然不能工业量产,但的确是可以打批发的。苏东坡不就是先例么?
毕文谦收回了目光,俯视着孙云和文艺,眼睛炯炯有神。
“我开始唱了。”(PS:以下是这一章里涉及的流行歌)
http://v./v_show/id_XMzA3MTM1NzQ4.html
第四章 《我多想唱》
第四章《我多想唱》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希望。‘高三啦!还有心情唱?’妈妈听了准会这么讲!高三成天的闷声不响,难道这样才是考大学的模样?可这压抑的心情多悲伤!凭这怎么能把大学考上?生活需要七色阳光,年轻人就爱放声歌唱。妈妈妈妈呀你可知道,锁上链子的嗓子多么痒?”
没有乐器伴奏,也没有什么预备动作,毕文谦唱得很轻快,活泼的声音似男似女,如一个风华正茂的高中生,正在理直气壮地挥斥方遒。
“我想唱歌可不能唱,还有多少复习题都没做!‘努力吧,准备考重点!’老师听了都要这么讲!时时刻刻地光啃书本,这样下去就像书呆子一样。这种烦闷的生活多枯燥,凭这怎么能把大学考上?生活需要七色阳光,年轻人就爱放声歌唱。老师老师呀你要想想。难道你过去就是这么样?”
上辈子的他,并非不喜欢唱歌的人,只是因为变声期过于作死,毁了嗓子,往后即使选择了音乐道路,平日里和人一起去KTV唱歌时也是沉默居多,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曾放开嗓子和胆子,畅快唱过——连他自己听来也觉得毁歌。
“我想唱歌儿呀我就唱,唱起歌儿来心情多舒畅!歌唱吧,青年朋友们,因为生活应该是这样!一张一驰是文武之道,莫把自己总是弄得那样紧张。只要心情快活精力充沛,学到知识就会永记不忘,该学就学,该唱就唱,年轻人就是开朗奔放!老师妈妈呀,不要生气,生活本来它就是这么样!”
穿越让他换了一副身躯,却未曾意识到,这副身体的娘娘腔虽然缺乏阳刚的气质,但起码在变声期是没有任何作死损伤的,这辈子的毕文谦唱歌的先天条件,是上辈子早已绝了的奢望。
“生活需要七色阳光,年轻人就爱放声歌唱。老师妈妈呀,不要生气,生活本来它就是这么样!”
一歌终了,毕文谦越发兴奋,意犹未尽地挥了挥拳头——这副嗓子,莫非就是穿越的金手指?
自己玩嗨了的毕文谦,过了许久才发现,讲台下的两位听众保持了太久的沉默。当他想来一句“掌声在哪里”时,才猛然发现,她们的表情都颇为复杂,区别在于,文艺的双眼闪闪发光,而孙云的眼里却更多了疑问。
难道……自己在哪里没仔细,露馅儿了?
就在毕文谦背生冷汗,开始自我怀疑时,孙云终于率先开口了。
“文谦,你们寝室里那些高三的同学……真的那么苦?”
“差不多吧,前几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文艺接过了腔,双手拍在课桌上,霍然站了起来,“文谦,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多想唱》。”
“我可以唱一唱试试吗?”
文艺的口吻,还有她的眼神,更有她微微前倾的站姿,足够让毕文谦断定,这首歌已经征服了眼前的专业人士。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上辈子的历史中,《我多想唱》这首歌,让一个唱功并不特别突出的歌手拿了第二届通俗唱法专业组的金奖,或者说,冠军。可以说,在1986年,所谓的大陆流行音乐的元年,真正的冠军,不是歌手,而是这首歌!
毕竟,试图确立制度和体系的第二届青歌赛,或者说这个时代的音乐圈,本就没有一个明确的高低标准,歌手和歌曲的定位基本还处于重叠状态,所谓“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远还没有严格地名副其实。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来自于港台歌手的商品音乐作品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通俗唱法的划分和确立,本就是一次官方遇新变革的标志,但酝酿这变革的人里,却没有一个是熟悉商品音乐的,这种类型的歌曲的优劣,具体到一首作品里的优劣,究竟是好在作品的内涵,还是好在歌手的演绎,并没有一个真正拎得清的人。
没错,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也许我也不知道,但我要去参与这场影响深远的变革。
当仁不让!
毕文谦短暂的思考,在文艺的眼里,似乎被解读成了别的意思:“文谦,你应该是听说了的,我想参加明年的青歌赛,我爸从小就觉得我干什么都不行,到现在都这样,我要证明给他看,别的不说,唱歌我可不比别人差!文谦,让我试试好不好?”
忽然,毕文谦发现了孙云笑而不语的表情。
这让他心念一动:“妈,文姐姐说话了,你还没说意见呢!”
“歌是你写的,写得很好。人有情感,话出了口,就成了歌。你说到做到了。也只有你们学生才会写出这样的歌。”孙云含笑点着头,“文艺想试试,那就在这里试试好了。如果她唱出来,是你心里这首歌该有的模样,你就让她唱好了。”
毕文谦本以为文艺会立即唱,结果她却摆起了手:“孙阿姨你这是笑话我,哪有人听过了一次歌,就能唱出来唱到最好的?”
“也对。”孙云继续点头,眼睛却始终朝着毕文谦,“我们团才演出回来,这几天也算空闲。要不,下个礼拜天,你来我们家吃饭吧,顺便试唱这歌?一个礼拜,不长,但也不算短了。文谦,你觉得呢?”
和孙云对视着,毕文谦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目光如炬,那眼睛里肯定有着什么含义,但他依旧不敢保证自己能领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既然妈这么说,那就这样吧!”毕文谦走下讲台,来到文艺面前,只隔着一张课桌,看着那张漂亮的脸上呼之欲出的忐忑,“文姐姐,我期待下礼拜你来。”
“……好……好吧。我一定努力唱到最好!对了,文谦,你有歌谱吗?”
“……没有。”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毕文谦,这种对他来说,已经是张嘴就来的作品,哪里还需要准备歌谱?“这首歌连我都能唱,应该不算复杂吧?文姐姐你这种专业人士,听了一次,默写歌谱应该不难吧?”
“那……那我先去找纸笔了,我先走了,文谦,孙阿姨,下礼拜见!”
说着略微语无伦次的话,文艺一溜烟儿地小跑出了音乐教室,那背影倒是和文雯颇有几分相似。
不愧是姐妹啊!
毕文谦面带微笑没几秒,突然发现孙云仍然朝自己笑着。
“妈,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孙云似乎还是没看够,过了好一阵,才慢慢起身,拉起毕文谦的手:“文谦,你长大了!个头都已经比妈妈高多了!这些年我经常不在家,没料到你是这样的一个……孩子。一起回去再说吧,把歌谱写出来,给爷爷,让他高兴高兴。但暂时不要在他面前唱歌。”
“啊?为什么?”
毕文谦不明白,事实上,除了能感受到孙云作为母亲对自己的爱护,他根本不了解孙云这个人。
“边走边说吧!”
锁了音乐教室门,还了钥匙,孙云和毕文谦母子离了学校,没有坐公交车,80年代中期的公交车,还属于为了座位而拥挤着上车以至于不吝翻车窗的节奏,孙云此刻显然没有目睹这种司空见惯的盛况的**,况且时间还算早,步行回家也没问题。
“文谦,你爷爷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自己嘴巴,喜欢逞口舌之快。和他交好的朋友自然知道他有口无心,别的,就多少惹了暗恨。不然,以他的资历和水平,也不至于那么早就退休。你才16岁,能写出这首《我多想唱》,不仅是你把平时看到的,听到的,唱出来而已。”孙云的桃花眼里闪着幸福,“我的儿子是天才。就像你刚才唱的那样,你从小对音乐只是耳濡目染,并没有专门去学,很多歌唱的技巧你并没有掌握,你只是凭着自己的情感而唱了出来。有自己的情感,敢于唱出来,而且很好听,同时做得到这三点的,整个江州找不出几个人。你不仅有写歌的天赋,更有唱歌的天赋。在江州,要是你爷爷的大嘴巴传遍了他那些老朋友,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什么叫众星捧月。但这样的事情……文谦,你的语文课教过伤仲永的故事吗?”
“……我知道。”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想办法带你回京城。如果我回不去,就把你送到我娘家。那里有中国最好的音乐老师,虽然我现在没资格带你去认识……”孙云忽然举起手摸了摸毕文谦的头,“但只要带着这首《我多想唱》去参加青歌赛,资格就会有了。”
“妈……我只有16岁……”
“你妈我16岁就已经当兵了!孩子,也许你只是唱了你心里的话,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你这首歌,肯定能保送我进青歌赛的决赛。歌好不好,你口里的文姐姐知道,你妈我更知道。我也是专业人士啊!”
似乎,在毕文谦回寝室之前,孙云已经打听了他之前联系文艺时找的借口了。
正是太阳在远方的山上即将回光返照的时刻,映着晚霞的金光染着虽然在毕文谦眼中远谈不上繁华,却也人来人往的市区。孙云和毕文谦并排走在马路边,被一辆蓝底的无轨电车拖着一对大辫子轰隆着越过。
望着渐行渐远的电车,毕文谦跟随着孙云的步子,默默走着,直到电车终于在街的尽头拐弯消失,他终于将原本那句“妈,这首歌我想自己唱”咽回了肚子。
“妈,你想拿金奖吗?”
(PS:以下是本章涉及的歌曲。)http://v./video/361883
第五章 将变的人生
第五章将变的人生
“金奖?”孙云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文谦,当初我给你这名字,好像没起对啊!”
“参加比赛,想拿冠军,有什么不对?”
毕文谦眨巴着眼睛,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这更惹孙云喜欢了。她豪迈地一挥手,像一树盛开的梨花:“为了儿子你这句话,妈妈我刻苦定了!”
母子的欢声笑语,淹没在下班的城市里,夕阳终于在一闪格外的金亮中宣告了夜的到来。
当天晚上,就在孙云抢着下厨的时候,毕文谦在妈妈的卧室兼书房里写着歌谱。
这个家坐落在一栋筒子楼里,相邻的两个单间,一间归爷爷,一间归孙云。毕文谦年少时,和孙云一起睡,遇到她外出演出时,就和爷爷睡。后来成为植物人期间,爷爷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后自己在旁边对付了一个行军床。等毕文谦苏醒,爷爷以毕文谦即将要到学校住读为理由强行带了节奏,保持了原状。等毕文谦真的住读了,他的年龄也不适合和妈妈一起睡了。周末回家时,如果妈妈在家,那行军床就又派上了用场——事实上,这几个月里,用上的次数并不见得多。
歌谱写的是简谱。这么一首简单而朗朗上口的歌谣,毕文谦并不想刷什么逼格,那反而不易于传播。当他在饭桌上将歌谱递到爷爷手中时,爷爷将信将疑的看着,孙云则抛来了已经打过预防针的眼神。
好吧,至少毕文谦是如此理解这个眼神的。
歌不算长,爷爷很快就匆匆浏览了一遍,他抬了抬眼皮,蹦了一句:“你们先吃。”便不由分说地埋头盯着歌谱,琢磨起来。
这一琢磨,直到毕文谦和孙云吃完了,仍然没有结果。
又过了一阵,爷爷拉起自己的二胡,试着《我多想唱》的旋律。
这首歌的活泼格调显然不适合多以悲音见长的二胡,但毕文谦隐约在这二胡声中,感觉着爷爷的心绪,不稳。孙云和毕文谦都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到了夜深,孙云和毕文谦已经打水洗了脸脚,爷爷终于停了二胡,将歌谱还给了毕文谦,那已生老年斑的脸,银白的眉毛,蕴涵着毕文谦看不懂的东西。
“文谦,你妈说歌是你写的,我看了,我信。你先去我那边睡觉,我和你妈多说几句。”
“爷爷……”
爷爷没有回答。毕文谦看向孙云,她点了点头,没有笑容。
好吧,果然还是被当成了不适合融入大人的世界的孩子吗?
在无关紧要的时候,顶撞爱护自己的人,是毫无意义的。毕文谦自嘲着,乖乖地去了爷爷的房间,铺好行军床,睡在上面,却睡不着。
这个家,只有妈妈和爷爷,没有爸爸和奶奶,外公外婆什么的,据说在京城,多年没有直接的来往。十几年来,孙云没有再嫁。当初惹人惦记的容颜,到今天也没有消退多少。80年代的文艺工作者,既没有太多直接的体力劳动,也不必过度的浓妆艳抹,更没有10年代娱乐圈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女人老得自然会慢。
是的,孙云没有再嫁。细细想来,这个选择在80年代也算稀松平常。但这一定不见得幸福。
十几年来,孙云没有改变过,也没有抱怨过。但她今天说要带自己回京城时,口吻却平淡而坚决。
毕文谦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感觉到,因为自己的一首歌,这个家庭,将会发生变故了。这个变故,有哪些好,哪些不好,他不知道,甚至,在他拿出这首歌之前的思考里,压根儿就不包含这个属于毕文谦的家庭。
……
就在毕文谦胡思乱想时,孙云的房间里,孙云坐在自己的床上,默默看着同样面沉如水的爷爷,等着他的话。
“云儿,你要走了吗?”
“嗯。”
“带着文谦?”
孙云垂下了目光:“嗯。”
“你娘家的人……”
“文谦比我的面子重要。”
“云儿,当初你一个人来江城,又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去……”
“爸。”孙云打断了爷爷的话,一滴泪水落在了自己的碎花棉裙上。
“孩子姓了毕,他的名就得你起。云儿,你是要强的。所以,**喜欢你。我晓得,你有一个梦。如果没遇到**,你的梦,很可能会实现;如果**没死那么早,把文谦留给你一个人拉扯,你的梦,也可能能实现。现在,文谦16岁就写了这样的歌,你肯定不会让他走你走过的路了。”
孙云双手抱在自己胸口,微微抬头看向爷爷,双眼落着断线的泪珠:“爸。”
“我晓得,你嫌我在外面心直口快,一些事情不和我说。这些年,图你漂亮的人,少不了,你要养这个家,里里外外不容易,我懂。你已经陪这个家熬了十五年,今天,你打算走,我这把老骨头没道理留你。以后……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好,如果没有时间,一封信就够了。”
“爸!”
孙云的泪珠涌成了流水。
“够了,十几年的苦,我都没见你哭过。你又没做错什么,**在天有灵,只会为了你,为了文谦高兴。”
孙云依旧泣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止了下来。
“云儿,说吧,你怎么打算的?”
“……我要唱文谦的歌,去参加青歌赛。”
“青歌赛……名正言顺,好想法。”
“文谦还要我拿金奖呢!”孙云似乎破涕为笑了。
“金奖?你唱这歌进决赛简单,金奖……不容易。这歌毕竟适合年轻人唱。”
“爸!我也不太老啊!”
“那……云儿,你晓得,我平生也没什么积攒,只有这张老脸兴许可以甩几甩。决赛在明年,云儿你先自己琢磨准备,我抽时间给谢莉思写封信,请她过年省亲时给你把把脉。”
孙云一惊,旋即喜出望外:“爸!”
“不早了。”
离开孙云的房间,已是夜深人静,只有筒子楼附近的猫叫。站在长长的走廊里,爷爷望着楼下的路灯,树影憧憧间,初冬的风怎么也止不住。
良久,他轻轻抬手,掩住了自己的眼睛。
(PS,谢莉思是假名,大家懂的。有兴趣的可以自行问度娘)
第六章 似人者死
第六章似人者死
第二天,毕文谦被妈妈晨练的声音吵醒了。
“爷爷正在做早饭。”孙云望着睡眼蓬松的毕文谦,轻声交代着,“等吃完了,我们去解放碑,买磁带。”
“啊?”
“文谦,昨晚我自己琢磨了一下,你写的歌毕竟更适合年轻的人唱,我想唱好,就得好好学习别人。今年程方圆唱了一首歌,叫《童年》,你大概也听过,唱得挺不错,我们去买一盘回来,仔细听一听……”
好吧,毕文谦发现,不是自己还没睡醒,而是孙云的思路比较广……《我多想唱》显然是高三的学生唱的歌,而《童年》怎么看都更像是成年人在回忆小学时代吧?这两首歌的唱法较真起来,能有多少共通之处?
念头转着,毕文谦有些担心,指望一首歌把妈妈保送冠军,难度有些大了。
不过,话出口时,毕文谦却是问:“程方圆?她很年轻吗?”
“……这个我倒不清楚,但肯定比你妈我年轻吧?”孙云语塞了一下。
你都三十七、八了,一般要参加青歌赛的人也没几个没你年轻了吧?毕文谦也语塞了,一边腹诽着,他倒没慢了起床的动作:“妈,齐白石说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那个程方圆的歌唱得再好,她唱的也是另外一首歌,你学她的唱法,不会出问题吗?我们要参加的是青歌赛啊!”
孙云一愣:“你还知道齐白石说的话?怪不得,你想的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毕文谦干脆翻了白眼儿……这才好生相处一个开头,孙云的思维回路就和自己不在一个平面。
无论如何,早饭吃了,毕文谦还是乖乖地随孙云一起坐了公交车,去了解放碑的百货商店。
1985年的大陆,对从港台流传进来的音乐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直接地说,以邓丽君的作品为代表的那些歌,虽然星星之火已经燎原,但终究还只是暗火。在第二届青歌赛之前,并没有一个真正约定俗成的说法。而在这个时候,大陆的歌手——女歌手中,尝试在原本体制之外发行磁带,正火热并且被音乐界承认的,是三个人。
成琳、程方圆、朱小琳。
在毕文谦所知的历史中,这三个人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这个酝酿的时代。
成琳7岁开始学习拉二胡,10岁登台演出,12岁考入海政歌舞团任二胡演奏演员,13岁一曲《小螺号》传遍大江南北。有人说她是大陆第一个歌星。
程方圆是这个时代第一个自弹自唱的歌手,将来自湾湾的《童年》带火大陆。
朱小琳将成琳原唱的《妈妈的吻》唱火全国而成名。
无论她们未来的发展际遇如何,在80年代,确切地说是85年左右,她们的确是最火的年轻歌手,或者说,歌星。
孙云想模仿她们之一,似乎无可厚非。
只是毕文谦很为此失望。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过来人”,他认为程方圆此时的演唱水平,离青歌赛冠军的功力还有不小的距离,如果孙云学她,恐怕会反而把经给念歪了。
或者说,真正让毕文谦不爽的,不是孙云选错了学习对象,而是她选择去学习——即使他压根儿还没听过孙云试唱的效果。
这个年代,能够去学谁?
不过,孙云终究是自己的妈,有些话,并不适合就这么直说。
果不其然,孙云最终买下来的磁带,就是成琳、程方圆、朱小琳三个人的。毕文谦默默陪在她身边,没有反对什么。等两人一起坐上回家的公交车了,并且幸运地坐上了座位,孙云才“终于”注意到了毕文谦的沉默,她一把拍在他肩上。
“文谦,还不高兴啊?”
“就当是听歌吧。”毕文谦撇过头看向车窗外。
“文谦,妈妈我是想多学习学习,你别往心里去……”
“妈,是你别往心里去!”
毕文谦回头指着孙云放在腿上的土黄色尼龙口袋,里面装着新买的磁带。
似乎是这一声话重了口气,孙云一路上也没有再说话了。
本该是明媚的早上,或者说接近中午的时候,天气却有些阴。
80年代的交通没有毕文谦从小生活的环境那么方便,去一次百货公司往往不止买一种东西。孙云的尼龙口袋很有内容,不仅有磁带,还有不少居家的杂物,唯独没有单独关于毕文谦的。也许在孙云眼里,毕文谦一路上沉默着,没有因此而抱怨什么,像一个孩子那么抱怨,是一种懂事的表现,也许,这个年代的孩子往往都这么懂事。
无论如何,孙云解释的口吻,倒颇有几分陪小心的味道。这让静静看着外面街景一段段退后的毕文谦在回过味儿来后,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但他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怎么说。
直到下车,两人牵着手走近了住的筒子楼,孙云才忽然幽幽地说道:“文谦,妈妈16岁就当了兵,没有参加过高考啊!”
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听得毕文谦心里一颤。
或许,为了唱自己的作品,学别人,是孙云别无选择的选择了。
两人相牵的手在忽然失了默契的步子中碰撞着彼此的思量。毕文谦不敢偏头去看,他怕会看到一双含泪的眼,或者,那泪,不在眼眶,而在眼睛里面。
就在两人上楼梯的时候,毕文谦做了决定。
“妈妈……”
“文谦……”
似乎,孙云也不约而同地做了她的决定。
“你说。”
“你先说。”
“好吧……文谦,你爷爷以前认识谢莉思,他也觉得我如果要唱你的歌,需要有人指点,所以他想给谢莉思写封信……试试。”
试试?毕文谦听在耳里,孙云的口吻倒不像试,而像求了。不过嘛……
“谢莉思……《笑比哭好》的谢莉思?”
“没错!”
琢磨着孙云的兴奋劲儿,毕文谦忽然觉得自己俩母子很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三流高手在和初出茅庐的小子传说某某大侠的著名招式一般。
不由有些囧然。
不过,毕文谦所知的谢莉斯,倒的确有被孙云传说的资格。第一,她也是江州人;第二,她从改革开放的年**始,就致力于探索新的流行歌曲的唱法;第三,她的确唱了不少红遍全国的好歌。
简单地说,对于一个打算用新唱法唱一首校园歌曲的文艺工作者——孙云来说,谢莉思的确有指导的水平,并且,听上去还有爷爷当年的线可以牵——有可行性。
“但是……她这样的名人,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她也江州人啊!总会过年回来探亲吧?”
“……哦。”
毕文谦不再说话,跟着孙云一层层爬着楼梯。
过年……春节都已经是明年的事情了,那时候再指点,和临时抱佛脚有多少区别?
走在自己住家那层楼的走廊,毕文谦瞥着外面的天,比在车上的时候更阴了,更起了几分冷风。感受着脸庞上的寒意,毕文谦思考着,或者说,回想着,回想着这个时代,回想着1985年的中国,有什么,可以有什么。
午饭一如既往的简单。上一次毕文谦回家时,全家好生吃了一顿骨头汤,那肉票,可是和隔壁邻居打的组合——现在,该是全家几乎吃素的时候。爷爷的手艺,可以也仅仅可以把一桌素菜做得不难吃。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顿饭,一家人似乎都没有格外的食欲。吃完时,爷爷主动收拾着碗筷,言下之意摆明了是让孙云抓紧时间练歌。
心知的孙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录音机,首先放起了磁带里程方圆唱的那首《童年》。
这首脍炙人口几十年的歌,毕文谦熟得不能再熟了。而在85年的大陆,却还属于新事物。孙云笔直地坐在床沿,录音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她闭着眼睛,细细听着,眉毛时不时微微动着。
不用猜也知道,程方圆的唱法,和孙云从小到大所学习的唱法,区别不小。那份属于真正的毕文谦的记忆里,幼时的记忆里,有着孙云的歌声,美,却不是这个画风。
这不对头。
终于,毕文谦清咳一声,拉了拉孙云的手。
“妈,你们歌舞团,今年有过劳军的慰问演出吗?”
(PS:这一章里的一些人显然是假名,有兴趣的朋友请自行度娘。)
第七章 想唱歌的姐姐
第七章想唱歌的姐姐
童年的记忆是美好的,甚至,会比事实上更美好。
从原本的毕文谦的记忆中,可以知道孙云的歌喉很美。但毕文谦并不清楚,孙云的唱功究竟如何,特别是离毕文谦孩提时代已远的现在。
他也没有打算现在就叫孙云唱出来试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性子,说不出违心的话。孙云还没有唱就已经抱着自己不行得先学习的心态,也不能指望能唱出让人惊喜的效果了——既然如此,等她唱了之后和自己相顾无言不知说什么好,还不如暂时不提这一茬。
所以,毕文谦决定换一个思路。
“下部队的慰问演出?肯定有啊!”
孙云不太明白。
“我问的不是去江州的部队,是前线。”
1985年的所谓前线,指的是中越边境反击战的战场。算算年份,正是著名的“两山轮战”的时期。战斗很激烈,但战场相对稳定。这时候去慰问演出,危险系数算不上太高。
“啊?”孙云明显愣了,她眨眨眼睛,努力想猜对毕文谦究竟想说什么,“文谦?”
“直说了吧!妈,你也知道你没高考过,16岁参军,你当年上过几年高中都指不定,我这首歌让你来唱,太事倍功半了。毕竟,没有经历,强行去唱,那是唱歌,不是歌唱。”顺着思路,毕文谦侃侃而谈起来,“既然妈妈你没有高考的经历,那我们就从你有过的经历出发好了。你是文艺兵出身,军队的氛围你应该熟悉吧?既然如此,那咱们想办法,去一趟前线,看看能不能写一首和军队有关系的歌。”
毕文谦想的是怎么强行替孙云带节奏,但这话听在孙云耳里,却是另一番想法,她甚至惊讶了小半分钟,才缓缓开口。
“文谦,你真是我儿子。”
“啥?”
“没啥!”孙云脸上涌起了笑意,霍然站了起来,顺手把录音机关掉,然后一把将毕文谦拉到自己怀里,用双手拇指和食指弯捏着他的脸颊,“这么小就想上前线了。你妈我当年就是有这样的劲头,才会和你爸认识,才会有你呢!”
孙云的手很温暖,很柔软。
和毕文谦儿时的记忆一样。所以,他没有动,只盯着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里面是幸福。
“儿子,我们歌舞团还真挺久没有去前线演出过了,我这就去单位,说什么也要让领导同意这事儿,而且还要把你带上!”
在毕文谦脸蛋上**得心满意足了,孙云立即雷厉风行起来,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妈……”
“什么?”
“可以的话,越早越好。”
“嗯!”
孙云走了,整个下午都没回家。毕文谦早早吃了晚饭,就回了学校。爷爷为他做饭,送他上车,没有说什么格外的话,只深深地看着他。
事情似乎就此告一段落,毕文谦重新了学习的生活。
文龙,以及其他室友都没有过问毕文谦唱歌的事情,也许是他们觉得不好开口,也许,眼下更适合关心的,是半期考试的成绩。
星期一一整天,整个学校仿佛都在谈论每个人可能的分数,而星期二,各科的成绩就一并公布出来了。
高三的排名不值得毕文谦关心,但高一的分数就不一样了。
一不小心,毕文谦就成了黑夜里的萤火虫。
如果说其他科目的成绩离满分不远,是一个学霸的正常表现的话,那么8中的高一里,学霸不多,但也不少,但这一次考试,外语的难度似乎成了车祸……问题是,毕文谦在考试的时候,对此完全没有概念,反而顾着腹诽那些什么“落樱神斧”的段子了,当成绩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一科的成绩,实在是太鹤立鸡群了!
以至于,即使他那发散思维或者说在80年代于有作死嫌疑和高大上之间不好界定的语文作文引起了阅卷老师的争议,最终折中了一个平庸的分数,毕文谦的总成绩还是一不小心就成了年级第一。
真的是一不小心啊!
耳旁风着老师的表扬,身边多是同学眼里忽然生出的仰视。毕文谦感受着80年代的氛围,对好成绩好学生的崇拜的氛围,心里却没有什么得意。或者说,那份得意,来自于10年代京城的教育水平对80年代江州的教育水平的碾压,而和毕文谦个人,关系不大。
至少,他是如此认为。毕竟,4、6级什么的,在1985年,连筹划的风声都还没有。靠英语的优势……这样的学霸,呵呵。
无论如何,一时间,毕文谦这个名字在8中的高一不胫而走,连带着的,就是假女的称号莫名其妙地离他远去了,正如这称号莫名其妙地来。主动和他搭话的同学又一次多了起来,内容和学习相关的比例也高了。毕文谦依然有一说一,从不主动提到什么。
一个礼拜就这么过去,除了毕文谦从默默无闻到有了学霸的待遇,也没有格外的不同。
只是礼拜六下午,从教学楼出来的毕文谦,碰上了等他的人。
文艺,打扮得格外漂亮。
毕文谦左右看着,既没有文龙,也没有文雯:“文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给你唱歌的啊!上礼拜不是约好了吗?”话音未落,文艺就来牵毕文谦的手,“走。”
跟在后面,毕文谦有些发呆。
鹅黄的毛衣,刚好披肩的油黑头发,及膝的镶边白裙子,一双白皮鞋,浑身青春的活力,与10年代的妹子不同,有着毕文谦依旧不算熟悉却又喜欢的气息。如果这个背影非要找个遗憾出来,也许……是没有丝袜?
直到文艺停下来时,毕文谦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他被文艺带到了操场附近的一处小树丛。
文艺回眸一笑:“好啦,就这儿。没人,清静。”
“不好吧……”
“怎么了?”
“文姐姐,你打扮这么漂亮来找我……我怕……”看着文艺疑惑的样子,毕文谦不由联想到文雯,不禁脱口而出,“被老师说我早恋。”
“啊?”
文艺张大了嘴,连牵着毕文谦的手都忘了放开。
“真的很漂亮啊!”
毕文谦仿佛盖棺定论地点了点头。十六岁,花一样的季节,赶在童言无忌的末班车,却又已经是成年人的身高。
这话似乎让文艺接不下去,酝酿了好一阵,反而脸微微起了红。良久,她才捧起毕文谦的手:“文谦弟弟,姐姐我长得漂亮,得唱得漂亮才算数啊!”
毕文谦不知道这一分把钟里,文艺心里转了多少念头,但她出口的话,却让他生了好感。
“文姐姐,你先唱,一遍不够好,我们一起琢磨。”
第八章 一神带二腿?
第八章一神带二腿?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
穿越到1985年,毕文谦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听一个专业的人唱歌。相比毕文谦记忆中的孙云的歌声,文艺的嗓音似乎更轻灵一些,认真地说,更适合唱这首歌。
可问题是,怎么听起来这么忐忑呢?而且……
毕文谦慢慢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什么表情被文艺观察出来什么端倪,影响了她的发挥。那视线落在文艺的胸脯上,不大不小的曲线被厚实的毛衣裹着,这么凝视也不会被误解。
一歌罢了。
文艺微微起红的脸变得明显的潮红。这么一首朗朗上口的歌,不应该让歌舞团的歌手这么费力,只能说,文艺唱这首歌,很费心——这心,费在哪里,怎么费的,毕文谦不清楚,但肯定是要不得的。
“文姐姐,先问一处问题:第二段开头,我当时唱的是‘我想唱歌可不能唱’,为什么你唱得和第一段一样,是‘不敢唱’?”
没有什么提纲挈领的褒贬,毕文谦直接从细节入手。这让文艺的脸更红了一分:“我……我没记清楚歌词,印象中两段这一句都差不多,我就……”
眼见她连说完话的勇气都没有,毕文谦倒没有立即再说什么了。
事实上,文艺唱这么一遍歌,唱错词的地方还有不少,但考虑到她只听过自己唱那么一遍,倒也无可厚非,甚至鼓励一点儿地说……难能可贵。没错,只听一次,凭记忆练习一个星期,能唱成这破破烂烂的水平,已经不愧专业了。
破破烂烂……想着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形容词,毕文谦不禁笑了起来。
这一笑,使得文艺羞了起来:“文谦弟弟……”
不过,毕文谦微微摇头,止住了她的话头,主动牵起了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文姐姐,你知道一个故事吗?有一次,雕塑家罗丹邀请作家茨威格到他家里做客,顺便参观他的工作室。工作室里面,有一尊仪态端庄的女像……”
“我有印象!”文艺似乎想了起来,但不太明白毕文谦为什么提起这故事,“这好像是语文书上的课文……”
没错,这就是人教版的语文书上的课文,而且是小学课文。毕文谦只是不清楚这个年代的版本里有没有那篇课文,既然文艺知道,就不必把故事说完了——他保持着微笑:“没错。文姐姐,你刚才唱的,就是茨威格第一眼看到的那尊雕像。”
这话,或者说这评价,可轻可重——以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外行的眼光,那已经是完美的作品了;但在大师眼里,就和破破烂烂的毛坯差别不大。
果不其然,很快回过味儿来的文艺本来羞红的脸开始红中泛白了。
不过,毕文谦说这样的话,并不是想当喷子,让一个漂亮姐姐绝望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何况自家的妈很可能也唱不好这首歌。他上前半步,举起牵着的文艺的手,悬在彼此胸前的位置。虽然小了好几岁,但论个头,反而是他要高出那么几公分。
“文姐姐,不要想太多。大师完成一件艺术品,也是从毛坯开始,一处处细节一一斧正而最终完成的。一个星期,能够有一件让外行人觉得完美的毛坯,你和大师的差距,好像也不大嘛!”
文艺本就没有哭,但毕文谦仿佛从她圆溜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破涕为笑的过程。然后,文艺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双手捧着毕文谦的五指,轻轻摇了起来:“文谦弟弟,我可以唱这首歌吗?”
那忐忑而期待的口吻,配着跃跃欲试的眼神,直让毕文谦觉得目眩——这,就是80年代的秋波吗?
“现在这效果肯定是不成的。我们一起,一点点加强试试吧!”
终于,毕文谦还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好……”
眼瞧着文艺语无伦次几乎跳起来的喜悦,毕文谦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语堂似乎说过,男女之间最**的事莫过于借东西,一借一还便有两次见面机会。那么自己这手法,貌似比林语堂说的,高明多了。
问题是,比起泡妹子的机会,哦不,是姐姐,毕文谦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80年代的大陆,只有文艺圈,没有娱乐圈。虽然毕文谦只能耳闻,但也知道,这个时代沿袭着自70年代以来的“文责自负”的风气。
那是大陆流行音乐能够在这个年代繁荣的一大基石。
这个年代的主流文艺工作者,对待一首新歌,相比“这歌能不能唱红,怎么唱能够唱红”,他们更在乎“我觉得这歌好不好,这歌就该这么唱”!在这个年代,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有着诸多不同歌手唱的版本,优劣自然各异,却往往演绎着各不相同的内容。
这个风气,是随着音乐产业市场化而几乎消失,却又是一个艺术家必然拥有的气质,是和商品音乐不同的大陆文艺体制形成的最金贵的东西之一。
然而,穿越之后,自己遇到的两个文艺工作者,其中一个还是自己的妈,从她们身上,却怎么也没瞧出文责自负的味道来。自己听过的那么多80年代的作品是不会骗人的。那就意味着,无论是文艺还是孙云,单凭相貌,她们在10年代混个小明星的资历一点儿都不困难,可她们的名字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中,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看起来,除了要带孙云的节奏,也要带文艺的节奏了?“一神带二腿,这一波有些难啊!”
——没错,毕文谦不禁想起了穿越之前自己某个大学室友的话。
但至少,文艺和孙云,她们都没有因为自己只是一个高一的外行学生,就对自己这个作者的意见有半点儿轻视,反而认真请教——怎么说,也算得上三人行必有我师,或者,不耻下问吧?
于是,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
这在文艺眼里,却也是一个好的信号。发现她的误会后,毕文谦没有解释——这不是挺好的吗?文姐姐虽然还谈不上艺术家的气质,但起码是一个萌妹子不是?哦不,是萌姐姐?
“来,文姐姐,我们去音乐教室,那里有琴,有课桌,我先给你写谱……”
从小树丛出来时,是毕文谦牵着文艺的手,两人的步伐轻快而默契,欢欣而自然。
(PS:所谓一神带二腿,是团队竞技类游戏的玩笑说法。腿的意思大约就是菜鸟。)
第九章 “上进”的姐姐
第九章“上进”的姐姐
“这首歌,第一段是说的妈妈的态度,所以,我写的歌词是‘不敢唱’;第二段是说的老师的态度,所以,我写的是‘不能唱’。不敢和不能,就是高中生对妈妈和对老师的感觉的区别。文姐姐,这两句歌词,虽然旋律是完全一样的,而且唱的时候,情绪也差不多,但差不多就是有区别,这其中些微的区别,你如果能唱出来,让人第一次听的时候觉得毫无疑问,多听几次更觉得的确如此,那么,起码在这一句里面,你的水平,就足够在青歌赛决赛唱了。”
冷清的教学楼,音乐教室虚掩着前门,留了一条缝隙。离讲台脚踏风琴最近的一横四位课桌上,铺着几张作业纸,上面新鲜出炉着歌谱,毕文谦在左,文艺在右,并排坐在一起。
毕文谦伸着食指,指着歌谱上的文字,侃侃而谈。事实上,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的说法是对还是错——那仅仅是他自己琢磨这首歌之后的想法。所以,他只是告诉文艺,不同段落相同旋律的歌词存在着区别,这个区别应该在演唱中体现出来。至于这个区别究竟是什么,应该怎么去体现,毕文谦就没有说了。
毕竟,他希望文艺学会的,是思考,而不是临摹。何况,他自己心里的“范本”,也不见得就是最高的境界。
作为歌谱的背景,黑漆已经些微斑驳的课桌上,有着不知哪个学生刻的字迹,歪歪斜斜,也不知是用指甲还是直尺,或者小刀。内容比较不堪,能看明白的只有“是猪”二字,至于前面的XXX,就被不知另外一个谁给暴力销毁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多半是初中部的孩子的手笔。
这还是能一眼看清的,那些已经不容易分清端倪的涂抹就更多了。这让毕文谦想起了自己在00年代的童年生活,虽然,那个时代京城的小学里没有使用寿命长到如此的纯木质课桌,而且眼前的“课桌文化”上没有丝毫白雪修正液的痕迹,总让毕文谦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好吧,毕文谦是在等待,等待文艺消化自己的“点拨”。
80年代初的大陆歌手,基本功普遍不错,但他们从小接触的唱法的多样性,比起几十年后,就比较匮乏了。很多这个时代的歌手,只需要接受新事物新想法的洗礼,就会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唱功在短短的两、三年里仿佛坐火箭一样地涨。
毕文谦不知道身边的文艺是否属于基本功不错的范畴,也不知道她的潜意识里是墨守成规,还是善于思考的个性,但他还是选择了启发,让她自己思考。
真正的艺术不是工业,容不得匠气,只知道学习的人,在学完能学的东西后,也不过是一个师范,而不可能是大师。具体到流行歌曲,具体到这首朗朗上口,唱出临近高考的学子心声的歌,如果不仔细琢磨歌词到底说了些什么,便草草唱出来……那不过是唱歌,是算不上歌唱的。
无论你觉得这歌写了什么,你至少得在心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思考的详细结果。
这,是歌手和歌唱家的分水岭上的一座山峰。
……
时间渐渐流逝,直到毕文谦端详完视线内所有的“课桌文化”,文艺依旧在沉思中,连她自己在不觉间斜了身子,和毕文谦肩挨着肩,耳朵贴着耳朵,却似乎浑然不觉。那耳际的头发挠在毕文谦的腮边,弄得他有些心痒痒。
“文姐姐,时间不早了。”终于,毕文谦耗尽了自己的耐心,也或许是定力接近了极限,他偏过头,对着文艺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说,“要不,你把歌谱给文哥看看,啊,就是你弟弟,文龙。他正好是高三,对这歌应该有切身的体会,你们是姐弟,更知根知底,对你理解这歌,更容易一些。”
轻柔的话,仿佛微风,吹拂了文艺的耳垂,这让她的身子明显一抖,旋即坐直了,转身看着毕文谦,不住打量,那大大的眼睛里,神色有些复杂。
终于,文艺慢慢站了起来:“好吧,我问问。就怕我家那老头子,说我耽误了小龙的学习。”
离开学校的时候,正是天擦黑。毕文谦和文艺的家不是一个方向,两人一起在车站等车。文艺的视线始终在毕文谦身上转悠,使得毕文谦老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文谦,我先上车了,你……自己回家也注意安全。”
这个年代,美女也是要挤车的。毕文谦瞧着文艺。她皱了皱眉头,最终转身混在人堆里往车门移动。
似乎,她最后还是欲言又止了。
直到回了家,毕文谦还是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或者说可能的原因。
于是,晚饭之后,趁着爷爷在自己屋里拉二胡,他悄悄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孙云。
静静听完,孙云坐在床沿,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神态。
毕文谦有些不明觉厉了,蹑手蹑脚坐到孙云身边,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歪着脑袋,弱弱地问:“妈?”
孙云笑出了声,伸手按着毕文谦头顶。
“傻儿子,你真觉得你那文姐姐很在乎你的什么‘点拨’啊?”
“啊?”
“你妈我没有高考过,而且你又是我儿子,你的话,我肯定是信的。但别人呢?”孙云轻轻摇头,温柔地抚摸着毕文谦的头发,另一只手,伸着食指,刮着他的脸蛋儿,“说到底,你一个高中生,嘴上还没毛呢!人家一个已经毕业分配工作的大姑娘,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缺心眼儿啊?”
“可是……”毕文谦不太愿意相信,“文姐姐不像是……”
孙云笑着用食指封住了毕文谦的嘴唇:“傻儿子,你仔细想想,文艺问你的话,除了‘这歌能让她唱吗?’之外,有对你问过‘这歌该怎么唱’吗?”
“这个……真没有。”
毕文谦怂了脑袋,几乎连人都矮了几分。
“所以说啦,人家指望的是唱你的歌,你还真当自己是人家师父?”孙云滑下手,半搂着毕文谦的后颈,声音始终不大不小,不紧不慢,“文艺那丫头,真要是不耻下问的人,心眼儿都放在唱歌上,她爸爸会说她水平不行吗?”
“那……她为什么和我这么亲切?我写了歌,又不是谁和我亲就让谁唱的。”
毕文谦还是希望有一丝可能。
“谁叫你反复说人家漂亮呢?人家当你是个孩子,不然会主动拉你去没人的地方?”孙云笑得更欢了,“不过嘛,文艺好像也没谈什么朋友,瞧那丫头的上进心,如果你真和她差不多岁数……还真说不定。傻儿子,你喜欢那个文姐姐吗?”
孙云乱点完鸳鸯谱,屋子里却仿佛冷了下来。
这……就是80年代的文艺圈?
毕文谦仿佛又一次体会了,什么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是那心里,莫名地被孙云的话戳出了几个洞,灌着寒风。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身子,却被孙云半抱在了怀里。
“儿子,你心里想了什么,就能直接唱出来,这是你的天才,也是顶好的性子。我们唱歌,也算是艺术,搞艺术哪儿能成天惦记着那么多花花心肠?你妈我这么多年,要带着你和爷爷过日子,心思不能不活泛,你还小,不要那么早染上那些弯弯绕。”孙云的怀抱很温暖,让毕文谦的身体条件反射似地生出惬意的感觉,她一边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一边继续说道,“所以,我要送你回京城,不能让你在这里消磨了。那里,有顶好的老师。”
温暖的感觉,不仅让这副名为毕文谦的身体熟悉,也让他联想起了自己叫毕云诗的日子,那个同样呵护着自己成长的家庭。
过了许久,孙云依然笔挺着脊背,坐在床沿,抱着毕文谦,没有说话,眼睛看向床尾隐有灰尘的水泥墙壁,静静等待着。
终于,毕文谦从回忆中走了出来,“率先”开了口。
“妈妈,那这首歌怎么办?”
“我唱不好,文丫头也唱不好,但是,你自己唱得很不错啊!”孙云呵呵地笑,又开始用手指梳起了毕文谦的头,“青歌赛又没有规定中学生不能参加,就算有人有闲话,你妈我哪怕去撒一回泼,也要争上一争,只要你真的唱得很好。儿子,相信妈的眼光,你的嗓子条件很好。另外,去前线慰问演出的想法,我已经和团长反映了。团里已经计划要准备元旦晚会,不能批准,但你妈我软磨硬泡了好几天,团长还是同意给我开证明了,许我一个人以江州歌舞团的名义去慰问演出。”
话说到这里,孙云轻轻把毕文谦向外推了推,然后伸出两指,夹住他的鼻尖儿,不住揉捏。
“放心,我都听说了,你半期考试考了年级第一。我会去和学校说,给你请假,带你一起去前线。好儿子,你妈我可是说到做到了!”
第十章 火车奇遇
第十章火车奇遇
毕文谦没有料到,孙云的效率如此之高。
“儿子,歌舞团只报销我演出的钱。出门在外,我们家也没办法穷家富路,一路上……”
“妈,我懂。路上能吃饱就不错了。等到了前线,我还不信了,我又不挑食,人民子弟兵还能把我给饿着?”
仅仅一个星期天,孙云就带着毕文谦做完了出发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即使是轻装上阵,也果断得吓人。学校年级主任在自己家里,被孙云说得有些瞠目结舌的模样,让毕文谦印象深刻。虽然当时毕文谦总觉得孙云貌似摆了一张“说了你也不懂”的高冷脸,却也只能默默地站在旁边当背景。但当年级主任真同意了,孙云又立即泛起了满屋回春的笑容……这,同样令毕文谦印象相当的深刻。
于是,星期一早上,孙云带着毕文谦,一人一个包,大清早就挤上公交车,去了火车站。
80年代的大陆铁路系统,可没有什么跨越式发展。这是一个软卧需要介绍信,和干部之外的绝大多数人没有关系的时代,是一个3、40公里的时速就不算慢的年代,是一个普列无论大站小站站站停的时代。
孙云买的是硬座票,因为硬卧票就意味着这一趟出门,报销就没有其他的生活补贴了。对此,毕文谦倒没什么抱怨的,因为真要抱怨,即使是干部待遇的软卧,能抱怨的地方也多了去了。
好不容易挤上了火车,孙云把毕文谦让到了靠窗的位置。还没起步的火车非常火热,无论是气氛还是温度。不过,在开动之前,孙云是不让毕文谦开窗的,而这,似乎车上的人都是如此。
菜市场式的热闹没有因为火车的汽笛声而改变,就像是游走的吆喝变成了定摊儿的谈侃。随着窗户被推开,凉风进来,不仅去了不少闷热,也把开始有烟雾缭绕迹象的车厢草草洗涤了一遍。
似乎,毕文谦的身体,对烟味儿比较敏感,他一上车就感觉有些晕。孙云似乎早有预料,照顾着他仰靠着,脑袋贴近窗户,静静养神。
毕竟,起了一个大早,挤完公交挤火车,又被烟熏,并不好受。
塞满了人的车厢,渐渐各人起了各自的闲,随着剪票员或者说售票员在人群中穿梭,在火车的广播中,读书的、读报的、看杂志的、聊天的、下棋的、玩牌……要么怡然自乐,要么两三成趣,粗浅而随意的几句攀谈,陌生人就是了朋友。
晕乎乎的毕文谦没办法成为这氛围中的一员,只能看着附近的人,听着稍微远一些的声音。
开诚布公,没有戒心。或许,这就是属于80年代的淳朴,在绿皮火车上,让熟悉10年代的毕文谦感觉显著。
对座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老爷爷,一头雪白而茂密的头发隐隐有些黄,健康得让人羡慕,而挨着他坐的对着孙云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军人,没有俊朗的相貌,却有着棱角分明的气质,恰如他肩章上的两道折杠。军人捧着一本薄薄的书,安静地看着,老爷爷则捏着一份报纸,半铺在身前的小桌子上,细细看着,约莫是《参考消息》。
而孙云,在自觉照顾好毕文谦后,只拉着他一只手,自己也眯了眼睛,浅寐起来。
不多久,倦意在烟味儿中席卷而来,毕文谦沉沉睡着了。
……
当他醒来时,已是晚上。
孙云第一个察觉,第一时间扯扯他的手:“文谦,脚不要乱动,有人在座位下面睡觉。”
“啊?”
惊诧中,对面的老爷爷冲着毕文谦和蔼地笑起来:“小朋友醒了啊。是第一次坐火车吧?”不等毕文谦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火车上不比家里,大家都是奔波的,几张报纸垫在地上,就可以对付一晚上。”
弯腰看去,貌似自己的座位底下,还真能看到半片衣角。这对毕文谦来说,当真是新鲜事儿。虽然有些担心这季节这么睡觉会不会生病,但似乎这又是大家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便没有多问。
车厢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虽然能见人,却不太适合读书看报了。所以,老爷爷和年轻军人在桌子上摆了一铺小象棋,正是开局不久的模样。孙云似乎已经和他们认识了,微笑着,观棋不语。
不过,既然毕文谦醒了,多了一个谈话的对象,那棋局的进展就缓了下来。
年轻军人把眼神对着毕文谦:“毕文谦小朋友,听你妈妈说,你是个小天才,不仅考了年级第一,还自己写了歌,还要去前线采风?”
采风?
毕文谦不由看向了孙云。怎么到她嘴里,话就这么高大上了?这难道就是给自己儿子贴金吗?
没等他答话,老爷爷也笑着开了炮:“你妈妈说你为高三的同学写了一首歌,我们本来想见识见识,她说不要吵醒你,我们就耐心等到现在。可以唱给我们听听吗?”
“我……”
“这位是王爷爷,渝大的教授。”孙云拉了拉毕文谦的手,替他介绍起来,“这一位叫黄荣,光荣的荣,是个战斗英雄呢!快叫黄哥哥!”
似乎,在孙云的口吻里,比起年长的大学教授,上过前线的军人更值得景仰。而听着这强弱分明的介绍,眼前的王爷爷仿佛也觉得理所当然。
“黄哥……”倒不是毕文谦脸皮薄,而是在这一刻,他就泛起了别样的心思,貌似扭捏的一声称呼后,他立即露出了兴奋的眼光,“你们打仗的事情,可以和我说说吗?”
“说当然可以说,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那些战友个个都比我勇敢。”黄荣的个人谦虚中夹杂着集体的自豪,却又有一丝促狭,“不过,你得先把歌唱了。”
迎着毕文谦看来的眼睛,孙云含笑点了点头。
一曲《我多想唱》,毕文谦第二次在他人面前唱了出来。晚上的车厢里,没有了白天那种程度的嘈杂,但也人声不绝如缕。毕文谦的歌声传得不远,刚刚醒来的他还不是很清醒,情绪中大约有一点儿忧郁,远没有第一次在音乐教室唱时那么活泼,倒有了几分对长辈埋怨的味道。
认真唱歌的毕文谦没有注意其他,视线只盯着王爷爷和黄荣之间的座位靠背。当他唱完之后,才猛然感觉到,车厢里突然安静了。
这安静只持续了几秒,忽然被一声掌声打破,旋即,掌声从远近响起,越发热烈起来。
眼见着王爷爷和黄荣也加入了鼓掌的行列,毕文谦觉得自己有没有必要流露点儿害羞的意思,却没想到,孙云也跟了风。她一边拍着手,一边替儿子谦虚道:“文谦才睡醒,没唱好,原本他唱得更活泼的。”
“嗯……”王爷爷听了,重重地点着头,“没错,这样的歌,就该唱得活泼一点儿!不过啊,你孩子已经唱得很好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听众,但听了几十年歌,好不好听,心里还有一杆秤的。这歌,唱得好,写得也好,真好。这才是学生心里的话嘛!”
王爷爷不吝赞誉,毕文谦倒不太在意。就在背后隐隐传来“再唱一个”的要求时,他对着黄荣,回了一个促狭的表情,大着嗓子说:“黄哥,你说到,我做到了。一首歌我不喜欢连续唱两遍,火车里有人要再来一个,那你就给大家说说你这战斗英雄的事迹,我就拿你的经历写一首歌,现写现唱,如何?当然了,写得好是运气好,写得不好可不许埋怨。”
故意高声的一番挤兑,不仅让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连附近的人也探过头来。忽然,一个干干的江州郊县口音从毕文谦座位底下冒了出来:“对头!战斗英雄,好生说说!”
毕文谦吓了一跳,但车厢里的笑声,更浓了。
面对这阵仗,黄荣反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说可以,但先说清楚,我是立过功,可我真没有那些文章上的战斗英雄强。反正,我自己觉得比不上那些真正的英雄。”
孙云听了,泛起了格外的笑容:“谦虚什么啊,你们军人都喜欢这样。那些上报纸杂志的文章,个个都是高大全。”
毕文谦附和道:“妈说得没错!真真的,才是最感人的!”
王爷爷看着毕文谦,又一次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十一章 送给残疾人的朋友
第十一章送给残疾人的朋友
黄荣的事迹,的确如他谦虚的那样,比不得报纸杂志上塑造的英雄形象,但他有条不紊地说出口时,口吻干净清晰,却又带了一点儿腼腆,没有高大上的口号,只有实实在在的任务、完成任务,战功、伤亡,在他口里,如此平淡,不,还是有所动容的,但这种动容在普通人的感觉里,终归还是淡然了一些,不似一个二十多岁的热血青年,似乎理应沸腾的岁数。
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脸,毕文谦不由想起了从前看过的一张在当年没被选上发表的战地黑白照片——背景是漫山遍野的丛林,近处沙石中的简易战壕里,一个战士蹲在一架机枪后面,死死望着枪口指着的方向;在他身后,照片最显眼的位置,一个矮瘦的连长望向另一个方位,手握着对讲机,举在嘴边,正说着什么,憔悴的面色,眯成缝儿的眼睛,钢盔罩在头上,端端的一副囧像。
这样的照片定然和摆拍无关,但照片里的人,却也是一个战斗英雄。没有丁点儿光伟正的气质,却让人一眼觉得,这样的军人,在再怎么艰苦的战斗中,也能取得胜利。
那气质,或者说神韵,恰如眼前的黄荣。
一个人参与的战斗终究有限,黄荣说完了自己,就转了口风。
“我这次是回家探亲,要返回部队,刚才说的都是之前的事情。我啊,就是一个兵,不懂什么添油加醋的,再说,也只是说过的了。毕文谦小朋友,你要我说的,我也说了,该你了!”
随着黄荣转移话题,车厢里开始把起哄的矛头对准了毕文谦。
“小朋友,写首歌,写首歌!”
“要把战斗英雄的事情写进去!”
……
大概,人们把写歌当做了吃饭上班做作业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王爷爷玩味地看着毕文谦,闭口不语。孙云轻轻抓着毕文谦的手,眼神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不少鼓励。
不过,这并非毕文谦想要的过程。如果说正常的创作流程往往是做完画再裱起来,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则是把已经裱好的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出来。所以,他抿了抿嘴。
“黄哥,你好像没说完吧?你探亲的事情就还没说啊!”
黄荣一愣:“探亲?和这个关系不大吧?”
“谁说没关系了?人家董姐姐都唱了,‘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怎么就没关系了?”
毕文谦提到的,是董文化在今年春晚上所唱的《十五的月亮》里的歌词,正是时髦的句子。车厢里的人听了,纷纷会心一笑。
“好嘛!小朋友年纪不大,嘴就已经厉害了。”黄荣笑着埋怨了一句,伸手指了指毕文谦的鼻子,选择了投降,“我这次回家啊,除了看爸爸妈妈,就是好好见见对象。”说到对象,黄荣低了低头,脸上的笑容有了些别的情感,“她非要趁这次把证扯了,但是我没同意。”
“为什么?”毕文谦心念一动。
这也是其他人写在脸上的疑问。
“本来,最早上前线时,我和她约好了,等我回来就扯证儿。”黄荣的眼睛里闪过了不少东西,“但在前线,经过了好多生死……谁也不知道谁能不能完整地回去。她现在才20岁出头,要是我好好回去,几年,她还是等得起的;可如果现在就扯了证,要是我在战斗里光荣了,不是耽误她一辈子了?”
一席话直白而简单,却让车厢里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毕文谦打破了安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会得到什么答案,但这问题,不仅他需要问出来,他也的确想知道,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答案:“那么……黄哥,你对象怎么说的?要说实话哟!”
“她……很犟,打定主意等我,还经常到我家做事,逢人就说是我媳妇儿。”
车厢里传起了善意的哄笑:“英雄,早点儿打完胜仗,回去和她生娃儿!”
黄荣垂下了头,军人的脸上起了似乎不适合的羞红。
“黄哥,你是个英雄,你对象喜欢你,有什么不好?怕什么羞啊?”毕文谦也调侃了一句。
这话似乎击穿了黄荣的脸皮,他终于抬眼反击了一句:“小小年纪,哪儿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是不知道,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次,连王爷爷也忍俊不禁了。
车厢里持续了好一阵快活,直到黄荣“恼羞成怒”了:“我可是什么都交代了,一会儿你写不出来歌,我不得依教哟!”
“谁说你交代完了?”毕文谦笑得不怀好意,“你是说了你的对象,但我写歌总不能以偏概全吧?黄哥,说说你那些战友,他们的对象也是这样吗?要说实话哟!”
笑容背后,毕文谦非常忐忑。
果然,话音一落,黄荣红润的脸色就开始黯淡了。
“这样的当然不少……但也有一些战友收了吹灯信。”
“吹灯信?”
“就是分手。”回答追问的,不是黄荣,而是毕文谦身边的孙云。
直到此刻,毕文谦才惊觉,孙云已经沉默了许久了。
但没等他细想,黄荣的声音就又响了,带着不满:“有一个战友,隔三岔五就有信,我们一起在猫耳洞的时候,都羡慕他,后来他负了伤,少了一只胳膊,结果还没等他出院,吹灯信就到了!”这一刻,黄荣的眼睛里燃着怒气,却又很快熄了下去,“……当然,这是极个别的。”
这样的事情,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咒骂起来。
早在10年代,收集历史资料的时候,毕文谦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存在了。既然,眼前的黄荣说是极个别现象……反正他是信了。
发乎于情的咒骂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趁着人声稍微小些的机会,毕文谦又问道:“黄哥,你那战友……恨她吗?”
问题问得不清晰,但黄荣丝毫没有理解偏差。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了口:“恨,当然恨过。但过了一阵,也就淡了。将心比心,姑娘也是想过日子,过好日子。”
“那……你们……后悔吗?”
“后悔?”黄荣的身子猛然一直,巴掌按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大亮,“为什么后悔?我们保家卫国,流血流汗,把命留在老山,就是为了后方的家人过安稳日子!我们不牺牲,谁牺牲?”
毕文谦有些理不清自己的问题和黄荣的回答之间的逻辑,也许,这种貌似缺乏逻辑的思维回路,其实就是10年代和80年代的……代沟。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表情,毕文谦知道,自己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握着拳头,轻轻在桌子上一敲,毕文谦从衣兜儿里摸出了一个作业本,一支铅笔,一齐放在桌上,高声问道:“请问,谁可以借我一支手电筒?”
“我有!”
毕文谦的座位底下又一次响起了干干的声音,寻声低头,只见一个灯光打在毕文谦新穿的白胶鞋上。
“谢谢!”
俯身接过了手电筒,毕文谦又一次高声说到:“大家,我身体不太好,闻着烟味儿会头晕,我现在就写歌,大家可以暂时不抽烟吗?对不起哈!”
“没得问题!”
“我这就掐了!”
“爸,快把烟熄了!”
看来,车厢里的人都期待着。虽然,他们似乎并不清楚,现场写歌是一个什么概念。很快,车厢里不仅烟味渐渐淡去,连人声都几乎没了,只听得一声声火车经过铁轨的声音。
夜,突然安静了。仿佛一个正在孕育的母亲。
借着昏暗的车厢灯光,毕文谦偏头看了一眼孙云。她已经放开了他的手,眼神脉脉地望过来,忐忑中充满了期待。
左手打着手电筒,右手握着铅笔,毕文谦在作业纸上不紧不慢地写了起来。
几分钟过了,一声纸响,毕文谦撕下了一页,推在了桌子正中。
就在黄荣迟疑的瞬间,王爷爷敏捷地伸手一把按住纸,抓在了自己面前,另一只手里,却是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手电筒。
“小朋友,你这字……得好好练一下啊!”
只瞄了一眼,王爷爷就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但他也没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慢慢移着电筒光,大声读了出来。
“1985年秋,第一次坐火车,听战斗英雄黄荣讲述,有感——如果你当了英雄,我就是英雄的爱妻;如果你牺牲,我就是烈士的未婚妻;如果你负伤,我就是残疾人的朋友——这首歌,送给英雄的爱妻,送给烈士的未婚妻,顺便也送给残疾人的朋友——毕云诗。”
王爷爷一抬眼,毕文谦赶紧解释道:“笔名,我听说人家都有的。”
“哈哈,人还小,学得倒挺快的。”王爷爷爽朗地笑了一声,“你这字写得让人着急,但这话,真有些味道。歌呢?”
“有些腹稿,我再斟酌一会儿。”
“好,好,就凭你这几句话,你的歌,等得!”王爷爷转头问向黄荣,“你觉得呢,黄英雄?”
“嗯……”黄荣腼腆地点了点头,却又忽然觉得不对,“别,王爷爷,别叫我英雄,当不起,当不起的!”
“你不答应?”王爷爷大笑,“你不答应,还得问问别人答不答应,大家说,该不该叫黄英雄?”
“该!”
“当然当得!”
此起彼伏的话很快把黄荣的称呼定了性,逼得他不得不从分辨渐渐归于沉默,最终屈服。见此,大家也不再说话,继续安静等待着,等待毕文谦。
将要唱什么,早已选好,他只是在酝酿,酝酿一份属于这个时代的情感,那是这首歌里需要的情感,配得上眼前的军人所代表的,一个时代朴素的情怀。
此刻,毕文谦没有再写什么,只看向了车窗外。80年代的夜,地上没有那么多灯红,天上却有很多星星。
第十二章 路向歌神
第十二章路向歌神
在被火车过铁轨的声响所衬托的安静中,毕文谦开了口。
娘娘腔的嗓音似男似女,第一句便是柔情。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毕文谦转过头,看着对面的黄荣,看着他穿在身上的军装。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地期待?”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气质,这首歌,没有建国初期抗美援朝时那般金石电闪,也不像10年代改装换代的蒸蒸日上。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对于自己曾经听过的那些版本,毕文谦始终觉得遗憾。这本是一首奔赴前线的军人扛枪回首时的柔情与宣言之歌,却被很多女歌手争相传唱着,这从视角上就不对。而那少数男歌手所唱的版本,除开草台班子式的有口无心,也尽是被女歌手影响而婉约或者说内敛过头了。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一段唱完,毕文谦联想到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那些被鲜血染红的事物。和平年代长大的他无法有直观的感受,穿越到80年代的几个月里也是安稳的内地,唯独今天,当黄荣说着那些仿佛逻辑不对的话时,那大亮的眼、笔直的身,让他确信,从前看到的历史照片,一定是真真的。
“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
军歌,男性视角唱出的柔情的军歌,在85年,大概还是头一份,毕文谦努力唱出心爱难舍却又义无返顾的……逻辑。
“也许我长眠,再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脉?”
随着毕文谦的歌唱,眼前的黄荣红了眼眶。不过,整个车厢的人的注意力都在毕文谦身上,发现他即将落泪的,只有毕文谦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孙云偏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却仿佛看着另一个人,她不自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着喉咙里可能的声音。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土壤里,有我们付出的爱!”
两段唱完,毕文谦重复起**,眼睛,再度朝向了车窗外的星辰。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血染的风采!”
余音散去,寂静重归。
忽然,不知何处起了微微抽泣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打翻了一池秋水,抽泣声逐渐此起彼伏起来,却也正好,将黄荣的眼泪混在其中了。忽然,毕文谦的手臂一痛,却是被孙云一手死死攥住,而她另一只手,依旧捂着口鼻,眼泪,却实在是遮掩不了了。
过了不知多久,第一个说出话来的,是王爷爷。他的声音也略有些哽咽:“好,很好!天才!”
说着,他鼓起了掌,却点了头炮,很快,掌声充斥了整个车厢,久久不绝。
这无疑意味着毕文谦的成功,至少是一个车厢的成功。但他的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人的大脑往往会欺骗自己,自己发出的声音,会被大脑美化而普遍自我感觉良好——虽然自己唱的歌感动了一车厢人,却并不确定,究竟是这首歌好,还是自己也唱出了自己希望的东西。
他看着孙云,身子主动靠了过去。
“妈……”
没等他说清半句话,孙云便顺势将他搂进了自己的怀抱,双手紧箍,勒得他再也说不出话。
毕文谦只能放弃,等着人们宣泄情绪。
直到……一个列车员挤了过来。
“小朋友,你可以到广播室重新为所有人唱一次吗?”
这个问题让孙云迅速收拾起了心绪,她利落地站了起来,拉着毕文谦:“儿子,走,去,巩固一下。”
巩固?
莫非孙云担心自己是即兴唱出来的,连自己也不一定记得住?毕文谦不由哑然,但他还是顺从地被孙云牵着挤上了过道。
这一路,除了他们所在的车厢,其余的段落,都是陷入了人民的汪洋大海。但在列车员的带领下,终于还是完成了长征,还顺便上了趟厕所。
播音室里的灯光比车厢明亮得多,一个制服大妈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毕文谦和蔼地笑:“我姓张,是这趟车的列车长。小朋友,你刚才在车上唱歌,对吧?”见毕文谦没有否认,便继续说道,“小何给我打包票,说是你临时创作的,而且唱得非常好。现在,你可以在广播里给火车上的所有人再唱一次吗?我也想听听。”
话是对毕文谦说,但这个姓孙的大妈的眼神却更多地朝着孙云。孙云心领神会,却只是拉着毕文谦的手,柔柔地说:“儿子,你觉得呢?”
“唱……可以,但我只唱一次。”
也不矫情,毕文谦坐在了广播话筒前面,在和张大妈确认可以开始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叫毕文谦。今天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很幸运,我近座有一个正要返回前线的战斗英雄。他叫黄荣,他给我们讲述了他在部队,在家乡的事情。听了之后,我很有感触,就即兴唱了一首歌。现在,我唱给火车上所有的朋友听。”
“大家也许听说过一句古诗,‘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前线的年轻战士们,肯定很盼望来自家乡的信。其中,来自对象的信更是连战友都羡慕的。但这些信,不全都是思念,也有吹灯的。黄哥的一位战友,本来隔三岔五就有信,后来他负了伤,少了一只胳膊,结果还没等他出院,吹灯信就到了。也许,那位写吹灯信的姑娘,前后写的所有的信,其实就是几句话——‘如果你当了英雄,我就是英雄的爱妻;如果你牺牲,我就是烈士的未婚妻;如果你负伤,我就是残疾人的朋友’。所以,我这首歌,《血染的风采》,送给英雄的爱妻,送给烈士的未婚妻,顺便,也送给残疾人的朋友。”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轻轻开唱。
这一次,没有了情感的酝酿,眼前也没了什么人。毕文谦盯着话筒,视线里浮现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也许是黄荣的身形,也许不是,那五官看不清轮廓,却明明是普通的,和高大全、光伟正沾不上半点儿边角。他挎着冲锋枪,戴着钢盔,似乎越走越远,却又好像正在回头,那波澜不兴的面色下,仿佛掩藏了千言万语。
最终,他还是走了,再没有回头。
歌,唱完了。毕文谦失神了几秒。很快,他起身拉着孙云的手:“妈,我们回去吧!夜就要深了,干扰了大家休息就不好了。”
谢绝了列车员们的挽留的话,孙云带着毕文谦往回走,在走入第一节车厢前,孙云忽然停了脚步,轻轻地说:“文谦,幸好今天坐你旁边的是你妈我。”
“怎么了?”
“要是换成别的姑娘,在座位上,看你唱到最后,转头看向窗外的样子,就像默默告别一样,她,也许会等你一辈子。”
毕文谦一下就残念了:“噗……妈啊……”
“我儿子是个宝贝。”孙云回眸一笑,“所以,我决定了,现在就教你唱歌的最基础的东西,等你拜了名师,再学别的更高深的。”
最基础的?毕文谦一愣。比如……腹式呼吸?
也是了,这辈子的嗓子虽然不阳刚,条件却委实挺好,不坚持练习基本功,的确会可惜。毕竟,唱歌既要有悟性,也不仅仅靠悟性。没有足够好的基本功,无论是谁,也走不到演唱的顶点。
感受着夜风,毕文谦抬头望着那繁星点点,想起了自己那篇大胆的未完成的论文。
在这个时代,提前把优秀的作品拿出来,肯定会获得极高的声誉,能够为自己说的话在业界积累足够的影响力,那是将华语流行音乐书写成另一个历史所必须的步骤。但那并不是自己的成就,创作出那些作品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无数优秀的音乐人。也许,能够代表他们署名,或者说能够作为一种代表意义的,只有自己在那个世界的名字,毕云诗了。
唯独,这副身体,这副嗓子,唱出来的歌声,才是这辈子的自己耕耘的结果。
似乎,一颗流星划过了天。
我,能成为歌神吗?那个自己在论文中挥斥方遒,任何一个现代的歌手都只是接近而不曾达到的境界?
第十三章 眼熟的村姑
第十三章眼熟的村姑
返回的道路,不比去的时候轻松,但其中的难度,却变成了人们的夹道欢迎——在这个时候,会穿车厢而过的人,想想也能猜到。
在孙云的挺身遮挡下,母子还是千辛万苦的回到了座位,很快,毕文谦就借口想自己继续琢磨琢磨歌有没有值得修改的地方,陷入了假寐。大家也纷纷顺着他的意。
甚至,一路上,这个车厢都再没有抽烟,起了瘾的,也是专门去到别处抽一根,只为了不干扰毕文谦那莫须有的思路。
在这个时代,从江州到春城,花的时间并不短,随着路线的进行,火车上的乘客不断上下,总数却是逐渐少了下去,也再没有人睡座位底下了。
王爷爷的终点不是春城,下车之前,他请毕文谦写了一份歌谱,又强行将自己的地址塞给了孙云,说回江州了,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他,直到毕文谦弱弱地点了头,才心满意足地告了别。
等到了春城,一道的黄荣自告奋勇地带起路来。
在整个80年代,春城是离前线最近的大城市,部队的修整往往都是安排在这座城市。这里的人民,对人民子弟兵,有着格外的宽容与拥戴,自发地给予着军人各种生活中的“特权”。黄荣在提起这些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是带着幸福的谈资,毕竟,他们并没有在春城停留。
在到达前线之前,毕文谦没有再唱歌,只是跟着孙云的说法,开始学习起腹式呼吸法,以及清早的吊嗓子的功课。
这些,其实毕文谦全都知道。早在上辈子,在音乐学院里,司空见惯之后,自然不免试着“吃吃猪肉”,虽然他的破嗓子没有什么拯救的价值,但这些基本功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是明白的。
所谓腹式呼吸法,当然不可能是把空气吸在肚子里,学过生物课本的人都知道,吸气是肺部的事情。区别在于,一般正常人在站立呼吸的时候,充满空气的肺部增加了体积,胸腔会鼓起来;而如果人是躺着或者趴着,那么呼吸时,体内的横膈膜会因为压力而自然向腹部偏移,于是,鼓起来的不仅仅是胸腔,还有肚子。这两种情况,前一种,就是胸式呼吸,后一种,就是腹式呼吸。
严格地说,这两种呼吸方式不可能泾渭分明到只存在一种呼吸方式——人在呼吸时,总是胸腹混合呼吸的,一般判断的思路,是更侧重于哪一种,或者说,是在呼吸时,横膈膜向下偏移的程度大小。就正常的普通人来说,女人天然更倾向于胸式呼吸,男人则更倾向于腹式呼吸。
显而易见,腹式呼吸能够更有效率地利用肺叶下端的空气交换能力,进行深度呼吸,吐出更多的停滞在肺底部的二氧化碳。这就意味着,一次腹式呼吸对身体的实际效果更好。
而唱歌,其实也是一种体力活儿。如果相同的肺活量,在不考虑其他技巧的情况下,习惯于腹式呼吸的人在唱歌时会有着更长更稳定的气息,并且显得不那么费力。气足了,可以成立的技巧就更多了,唱起歌来,自然会更加游刃有余。
这就是腹式呼吸法对于唱歌的最直接的好处,也是职业歌手基本必修的原因。
孙云所教导的,便止于这些,并且她讲的内容并没有提到相关的科学本质。毕文谦只是乖巧地点着头,尝试着练习。而在他心里,对自己的要求,却有所不同。
为什么人在站立时,不会天然使用腹式呼吸法呢?因为空气很轻,不会给予横膈膜足够的压力。而歌手唱歌总是站着或者坐着,绝少有人趴着躺着唱歌的,即使是极少数边唱边跳舞的牛人,也不可能长时间那样。所以,在白天的日常生活中进行腹式呼吸,本质上是一种逆天而行的行为,如果要当歌手,当一个优秀的歌手,必然要养成这个习惯。
不过,如果计较得更细一些,腹式呼吸本身,也有不同的门道——一般的歌手需要的,是顺呼吸;有顺呼吸,自然就有逆呼吸了。区别在于,顺呼吸是刻意在吸气时让横膈膜下移,而逆呼吸则是刻意让横膈膜上移。
逆呼吸往往被习武之人所运用,也被称为丹田控制呼吸,算是武术的一种基本功。逆呼吸对于唱歌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毕文谦只有16岁,还处于长身体的阶段,再加上这身体当了三年的植物人,更需要锻炼——从长远的角度看,逆呼吸更能扩大肺活量,对内脏的锻炼与保养也有好处。
可以说,如果真要想这辈子成人所不能成,毕文谦需要下的功夫必然得更甚于常人了。
基本功啊……跟在黄荣后面,毕文谦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整个华语流行音乐圈的人,基本功最扎实的,始终是内地九大音乐学院为代表的科班出身的人。虽然说唱好一首歌,达到歌唱家甚至艺术家的水平,良好的基本功仅仅是必要条件中的一个,但如果连基本功都支撑不了自己演绎一首作品的需求,还谈什么歌唱,谈什么与众不同?
有的歌,对基本功的要求不高;有的歌,却不是寻常人能唱完整的。作为一个以唱歌为职业或者说追求的人,无论是为了更好的钱途,还是更高的艺术,都不可能满足于只唱好那些所有人都能试两嗓子的作品。只是,在毕文谦上辈子所知的历史里,华语流行音乐的歌手们的平均基本功,在00年之后,毫无疑问地……每况愈下。如果要计较成因,将是一个巨大的课题,毕文谦的论文里,这一块也并没有彻底完成。
但这辈子,这个历史,绝对不能重演。
心念生起,毕文谦不自觉地张开手,将抓点儿什么,结果拉到了孙云的手。
孙云顺势上前一步,侧脸对他笑笑:“儿子,说是说了,等到了前线有场地了,我手把手教你怎么吊嗓子。”
吊嗓子……怎么手把手?就是嘴把嘴也不可能吧?
毕文谦有些哭笑不得。那,将是更复杂的,一个歌手更不可或缺的……基本功了。
没有什么职业有真正的捷径,要达到最高的水平,甚至百尺竿头更上一步的境界,绝不是动动嘴皮子,在心里证道就齐活儿的。即使是作为穿越者,将要对很多音乐作品搞拿来主义,不也是首先懂得基本的乐理知识,并且将那些作品烂熟于心么?
知本不易,知易行难,恒行更难。
但这,不就是有所追求的意义之一吗?
毕文谦摸摸孙云的手,看着黄荣坚定的背影,跟着他的脚步,继续走着。
不久,他们的交通工具就换成了军车,貌似是沾了黄荣的光。两天一夜,212吉普走的多是盘山路,毕文谦和孙云挤在后面,想睡却又被告知不能这么睡,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这样的路况绝对不会出事故——根本就不知道下一个弯道会不会猛地窜出来一辆迎面的车——清醒着,总会更保险一点儿。
等到了老山部队,一路上还为毕文谦打响着知名度的黄荣依依不舍地拉着毕文谦的手:“小兄弟,你黄哥……受了你一首歌,在战场上,绝对不给这歌丢脸!”
毕文谦只是笑,甚至可以说有些傻笑的倾向。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只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道别之后,孙云拿着介绍信,先去了文工团。
两山轮战,到1985年深秋的时候,轮到的,主要是泉城军区。接待孙云母子的人很和气,是67军的人。他对孙云一个人来慰问演出有些惊讶,有些赞赏,却又对毕文谦的出现有些不解,当得知毕文谦能够写歌,是来采风的时候,不禁兴趣大起。眼看着正是下午,便派了一个女兵,带孙云母子立即去一个营的营部,据说那里正有别的歌手在慰问演出,兴许,可以赶上末班车,唱上一曲。
孙云也没有矫情什么劳顿,拉着毕文谦,就跟带路的女兵走。
目的地不算太远,三个人一行的临时行动也没有动用军车的资格,这一路,走得毕文谦有些晕。
为了迁就他,速度就比预定的慢了一些,等好不容易到了,人家的演出已经完了,只见战士们不散不密地层层围在一起,好像是等着签名。
原来……也是追星族嘛!毕文谦不禁笑了出来,晕晕的脑袋似乎也清醒了一些,更起了一点儿好奇心。
放开孙云的手,毕文谦不紧不慢地往人堆里钻,战士们见他没穿军装,又是个半大小子,便谦让着,让他顺利地挤进了人堆中心。
只见,一个扎着麻花辫子的姐姐,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绿军装,正低头在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为身边的年轻战士写着什么。那角度,看不清眉眼表情,只让毕文谦觉得……好像一个村姑。
等他走得更近了,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清气醍醐灌顶——这姐姐,怎么有些眼熟啊?
第十四章 喜欢琢磨的姐姐
第十四章喜欢琢磨的姐姐
“彭……彭姐姐?”
毕文谦脱口而出。
却见那麻花辫姐姐闻声抬起头来,看着毕文谦,温和中有些疑惑。
是了,虽然和三十年后有所不同,更年轻,更青涩,或者说……更村姑,但这定然是她了!
毕文谦顿时自觉有些手脚不畅,急中生智间,回头朝孙云的方向呼喊起来:“妈妈,快过来!真的是彭姐姐!”
自从儿子苏醒以来,孙云还没有见过他大惊小怪的模样,听见毕文谦如此不淡定的声音,她不由心中一凛,连忙三步并两步穿入了人堆。
同样的,战士们也迁让着女性。当孙云走到近处时,只见毕文谦立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军装姑娘面前,半伸着手,想主动握手,却又仿佛畏首畏尾。
这不正常!就在孙云惊讶的一瞬间后,她认出了这姑娘是谁……也许,这有些合理。
眼见孙云走到了自己身边,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语调中依然还有一丝颤抖,但至少平稳了许多:“彭姐姐,我叫毕文谦,是个学生。妈妈来前线慰问演出,我跟来了,我们刚刚才到。我想看看这些哥哥们真实的样子,想为他们写一首歌。”
“你好。”麻花辫姑娘大概是默认了“彭姐姐”这个称呼,把手中的名签完,递还给了身边的年轻战士,然后爽快地和毕文谦握着手,“小弟弟,你会……”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改了口,“你写过什么歌了?如果有的话,趁现在,演出才结束,大家都还在,唱给战士们听听,如何?”
“写是写过,这两天才写了一首的。”彭姐姐没有放手,毕文谦自然不会主动撒手,他看着她,轻轻点点头,“在火车上,我和妈妈遇到了一个回前线的战斗英雄,听了他讲的他自己和战友的故事,我写了一首歌,他听了挺喜欢的。后来他送我们到了部队,自己就去报到了……”
“真的?”彭姐姐看着毕文谦,又看了看微笑的孙云,然后抬头扬声,笑着说道,“同志们,这位小朋友,是的来参加慰问演出的,刚刚才到,现在他想给大家唱一首自己刚创作的歌,大家欢迎他吗?”
这……就替我做了决定了啊?毕文谦愣了一下……似乎,彭姐姐也挺自来熟的嘛?
“彭姐姐,我是跟我妈来的,她才是主角……”
分辩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孙云打断了:“傻孩子,你彭姐姐让你唱,你就唱,在火车上都不怕生,在这儿你还怯场啊?”
军队里的效率自然比火车上的群众高,孙云的话才说完,大家就已经鼓起掌,让出了一个几十平米大小的圆圈。
“小朋友,这么就敢来这儿了,肯定胆大,大胆唱吧!”
掌声中突然冒了这么一句,鲁音的味道很浓。毕文谦寻声望去,却只看到人堆。一样的军装,一样的姿态,一样的兴奋,一样的热情。
和修整之后归队的黄荣不同的是,他们的模样隐隐有着或多或少的疲惫,却和他们兴奋的精神并行不悖。
“那我就唱了。因为是新歌,没有伴奏,只能清唱,如果唱得不好,请不要笑话我不自量力。”
毕文谦到现在还没有松手,只是身子稍微转了一个角度,让自己从与彭姐姐面对面变成了类似联袂的姿态。彭姐姐倒不以为意,反而为了照顾毕文谦,自己倒保持了一个有些别扭的位置,只是在听到毕文谦的自谦时,眯了眯眼睛。
一个貌似自谦的孩子,只说可能唱得不好,却不提歌写得好不好……意味着在潜意识里,对这首歌的水平,非常自信了。
暗暗想着,彭姐姐看着毕文谦的侧脸,微笑的脸上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这是毕文谦第三次唱《血染的风采》。在前线唱这首歌,格外适合。一边歌唱,一边环视着四周的战士们,那个在火车广播室里浮现过的军人的样子,仿佛和每一个人都完好地重合在了一起。他们很普通,有普通的家庭和幸福的生活,他们在前线,战火纷飞的前线,只为了保证别人拥有自己也有过的平凡的一切,这个别人,是他们的亲人,爱人,认识的人,以及不认识的人。
当这样的人,高高矮矮地簇拥在一起,穿着一样的绿军装,不远不近地站在自己面前了,仿佛多得让人麻木了,毕文谦忽然再也没有了曾经在听这首歌、唱这首歌时有过的感动——这就是他们,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因循着属于他们的简单的逻辑、情怀、信仰,或者其他什么,唯独不是为了感动谁。
在代表着他们,以他们的身份唱出这首歌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自己和感动是不沾边了。
没有战斗第一线的紧张,也没有后方家乡的舒缓,毕文谦唱得不快,也不慢,就像是静静说完自己想法,自己的选择,然后转身留下一个骨劲的背影。
几分钟,也许是三分钟多吧,毕文谦唱完了。没有鞠躬谢幕的礼貌,也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他站得笔直,眼光越过了近处的战士,上看向满目的青山,看不到丝毫人类聚居的气息。
沉默中,毕文谦忽然感觉手被捏紧了。
“啊……彭姐姐?”
“唱得很好了。”彭姐姐首先下了判断,贴过来和毕文谦咬耳朵,“晚上,好好和我说说你遇到的那个战斗英雄的故事,能激发你写出这样的歌。”
“好……”毕文谦忽然觉得不对,“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彭姐姐退后了半步,放开毕文谦的手,指指左右,淳朴的笑中带了一丝狡猾,“现在,他们想要签名的人,可能不只我一个了!”
果不其然,鼓掌声,叫好声之后,绿衣的线条再度聚拢,纷纷捏着纸笔,要求着签名留恋。
本是来慰问演出的孙云,不仅没机会演出,倒更像是陪衬了。不过,她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护在毕文谦身边,提醒他签名时字写慢一点儿,别再像在火车上被王爷爷着急的水平。
对此,毕文谦只能唯唯诺诺……这一手字又不是扔个石头砸个坑,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事情,一时间再怎么下细,不好看,还是不好看。
接下来的签名,倒是毕文谦比彭姐姐签得更多,两人都没有闲心说话,等人群终于散去,或者说已经接近饭点儿了,毕文谦终于解放了一般,双手高举,伸了一个懒腰:“手比做作业还酸啊!”
身边的两个女人只是笑。三人一起和战士们吃了晚饭,不见得好吃,却管饱。毕文谦没有在意什么,旁边的人们却笑得更加亲切了。
返回的路上,随演出的团队坐上了军车。整个团队虽然数彭姐姐最“大牌儿”,这从战士们围着要签名的情况就可见一斑,但在团队内部,却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把毕文谦拉在了身边,肩挨着肩坐着,偏着头,小声问起来:“弟弟,你明天也跟团演出吗?”
“不好吧?”毕文谦回头看了看坐在另一旁的孙云,她正脉脉地看着自己,“我是跟着妈妈来的,妈妈都还没唱,我去,不是喧宾夺主了吗?我是来听故事的。”隐约间,似乎孙云悄悄捏了毕文谦一把,但他没有动摇,“彭姐姐,你听我唱了一遍,应该知道的……”
彭姐姐心领神会,赞同道:“没错,一听你就知道,你以前没有系统学过唱歌吧?但你又注意了很多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是跟着妈妈一起,耳濡目染的吧?”
“所以嘛,还是妈妈唱歌就好。”毕文谦回手摸索到孙云掐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我在这儿,听你们唱,学习就好。对了,彭姐姐,你教我好不好?”
孙云放了手,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彭姐姐只对着毕文谦爽朗地笑:“哈哈,你还真好学!但我自己都还是一个学生,怎么教你?咱们只能说共同学习,一起进步。比如说,你今天唱的这首歌……”
“歌怎么了?”毕文谦心念一动,不由倾了倾身子,和彭姐姐靠得更近了一点儿。
“歌很好,真的很好,我是只能佩服。”彭姐姐先伸出大拇指赞了一个,然后话锋一转,“我只是琢磨着啊,你那么唱,虽然唱得极好,却好像不适合在部队上这么唱。”
毕文谦来了兴趣,毕竟这是自己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的唱法,被人置疑了,而且是被以“喜欢琢磨”著称的彭姐姐置疑了,自然要问个清楚:“为什么?”
“弟弟,你想想啊,你这歌是战士对亲密的人唱的,对吧?”见毕文谦点头,彭姐姐继续说道,“如果是在后方演出,你这么唱,听歌的人都关心着前线的战士,他们会觉得,你唱出了战士的心声,那自然是顶好的。可这里是前线,这里的人,本身就都是战士,我们来慰问演出,是因为他们难免思乡,对吧?弟弟你觉得,是把后方亲人的情感带给他们好呢,还是让他们听到这里人人都有的情感好呢?”
一席话说完,彭姐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毕文谦,等着他的思考。(先说清楚,这书不会去作死)
第十五章 拉人作死的文艺兵
第十五章拉人作死的文艺兵
怔怔对着前方,毕文谦明显失神了。
怪不得,怪不得历史上这首歌会被那么多女歌手唱得柔情!在她们的年代,本就是经常到前线为战士演唱的啊!这才是主要目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毕文谦的眼前豁然明亮起来。
自己没有错,历史也有其道理。不同的是,听众的定位。当时的人是唱给战争进行时的战士,是为了带给他们温暖;而自己回首思考时,战争早已结束了,听众更多的不是为了感同身受,而是想找寻曾经一个时代的人的情怀。
所以,同样一首歌,会有大不相同,却又各自成立的唱法。
“怪不得,我在火车上唱,火车里的人几乎都哭了;在这里唱,那些哥哥们只是说好……”忽然间,毕文谦抓着彭姐姐的手,轻轻摇晃着,“彭姐姐,唱歌果然不是简单的事情,你教我嘛!”
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孙云笑不出声,却裂开了嘴。
接下来直到各自安睡之前,毕文谦都厚着脸皮,缠着要彭姐姐教自己。彭姐姐却总是谦虚,最后,见实在说不清楚了。彭姐姐把皮球踢了回来。
“我这水平,当人老师那是臊得慌。你真想有人教你,不如这样,你不是说你是来采风听故事的吗?那好,我们团这次还会在前线演出四天。四天,如果你能再新写首歌出来,并且大家都说好,我就找机会,引你见见我的老师。到时候,能不能说动他老人家教你,就看你自己……嘴甜不甜了。”
“啊……”
毕文谦貌似有些失望,却冷不防被孙云从侧后轻轻踢了一脚,不禁赶紧拍起了胸口:“彭姐姐,这可是你说的!四天,就四天!不过,我申请给我分配一个向导,我要自己到各个连队基层去问最真的故事!”
“呵呵,还起了脾气了!”彭姐姐开怀地笑,“四天就四天,咱们说好了,四天后见分晓!我这就去和领导说,弟弟你先去睡觉吧。”
“好!等等,我们拉个勾。”
彭姐姐一愣:“你都上高中了,还拉勾?”
“拉了勾总比不拉强!”
“好,好,依你,都依你!”
这一夜,毕文谦带着对自己临场加戏时的演技的认同感睡去了,睡得很安稳。
这一夜……具体地说是下半夜,毕文谦睡得很不安稳,因为……蚊子太多了。
清晨来临,毕文谦挠着满身疙瘩,早早起了床,催着孙云一起去吃早饭,然后坐等彭姐姐许诺的向导。
彭姐姐没有食言,带来了一个貌似十八、九岁的小妹妹……不对,现在毕文谦同样得叫姐姐,一米六上下,瘦小的模样,青涩的脸上多是稚嫩,军装不见得干净,挎着两个军用水壶,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
“弟弟,这是带你去各个连队的姐姐,叫张姐!小张,昨天你应该也看到听到的,来,认识一下!”
“张姐好。”
“毕文谦……弟弟。”
两人都有些腼腆,不过,至少毕文谦靠的是演技。
“介绍信在小张那儿,弟弟,我和孙阿姨这就跟团走了!我等着你的新歌哟!”
微笑间,彭姐姐伴着孙云,挥手先走了,留下毕文谦和新认识的小张……姐姐,在简易的食堂门口,两两相望。
气氛不觉就冷了下来。毕文谦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这个姑娘——能在这个岁数参军进入这个系统的,长相肯定挺不错,但这近于害羞的个性,大约是才入伍没多久?
“毕文谦……弟弟,我们……”
“别!”毕文谦忍不住打断道,“别这么叫,又生份又拗口。你不如叫我……”突然,他眼珠一转,福至心灵,“小张姐姐,昨天你是在场听到我唱歌的,对吧?”
“嗯。”小张眉头一皱,似乎对自己的称呼从张姐一下子变成了小张姐姐有所不满,但还是垂头点点,默认了。
“那么,如果你觉得我那首歌写得好,你就叫我毕云诗,或者云诗;如果你觉得我唱得好,就叫我毕文谦,或者文谦。”
小张有些不懂:“云诗?”
“笔名,笔名。”毕文谦补充道。
“哦……”小张蹙眉想了一下,“那要是我觉得都好怎么办?”
毕文谦笑了:“总会有一个更好一点儿,哪怕一点点儿吧?毕竟,我离彭姐姐那样的境界,还差得远吧?”
“啊……”
小张陷入了纠结,双手握在一起,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见此,毕文谦也隐隐生出了一丝忐忑——《血染的风采》的词曲水平,他自己心中有一杆秤,知道是什么质量;但自己唱的,没有录音重新听过,还真不好说。
过了颇久,小张才抬起头,红着脸,弱弱地问:“……文谦?”
毕文谦顿时起了背过身去泪流满面的冲动……老子也会有今天!
气短了好几秒,毕文谦方才顺了呼吸,故作镇定地说:“既然你觉得好,你就叫我文谦。”
“嗯!文谦!”小张终于舒展起了笑容,“咱们走吧!对了,你有想先去的地方吗?”
“还没有。不过,既然你们团先到了那么久,你就带我去你们之前去过的连队好了。”说实话,毕文谦只是不想过早地和彭姐姐再度碰上——间隔的时间越长,拿出新歌的过程就越容易营造,“对了,小张姐姐,你怕死吗?”
“啊?”小张一愣,旋即涨红了脸,“文谦你什么意思?”
“不怕的话,就带我去尽量靠前的地方。”毕文谦分析起来,“到了部队,朝南方望,到处都是丛林,我就没见过什么城镇,我猜,越接近交火线的地方,肯定越艰苦。不管是慰问演出,还是去了解他们的生活,那里,才是最值得去的。你觉得呢,小张姐姐?”
小张死死盯着毕文谦,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过了很久,她的眼睛起了光芒,突然抓起了他的手:“文谦,既然你都这么想,那我怎么也不能落后了!咱们走!”
被拉在后面,小步快跑着,毕文谦看着小张的军装下的瘦小身子,不禁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过火了一些?不过,自己难得作一次死……为了这样的事情作死,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划算……
胡思乱想间,毕文谦被小张带着,渐渐走完了道路,踏上了那种被人走出来的路。过了很久,再渐渐的,毕文谦已经忘了时间,但前面带路的小姐姐背着包都没有怂的迹象,他也只能咬牙坚持,只是……路已经不像是路了……顶多算是羊肠小道。
漫山遍野的绿色,点缀着一片片白色的野花,参差不齐的树,肚子开始叫出声的毕文谦正越发觉得不对劲儿,却突然感觉手上传来了的力道。
却见小张停步回头,闪着眼睛,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文谦,小心跟我走,只能走有人走过的道,两边都有地雷。”
毕文谦心头一跳,却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好。”
但这一丝的激动,还是被拉着手的小张察觉了,她稍稍低下了头,继续说道:“文谦,我给你说实话吧……你彭姐姐是怕你危险,专门挑的我给你带路,连一辆车都不给我们配。上次我们团一起来这条路,虽然是雨天有积水,不好走,却是开着车的。凌晨4点出发,11点才到主峰。”
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你和彭姐姐对着干啊?”
“我就是,怎么了?”小张突然一甩手,昂起了头,“团里的人欺我怕生,就说我胆小,啥事儿都不让我单干,瞧不起我……连你都一见面就问我怕不怕死,我就不对付了!我长得矮,长得瘦就错了啊?反正咱们已经走到这儿了,你要真和你昨天唱的那样,我就带你去最前线!团里的人不知道,我的记性可好了,路我去过一次,全都认得!你要是怂了,我这就带你回后面,以后几天就……就没有以后了!”
小张仰着脸,仿佛要努力用自己的鼻孔看毕文谦,只可惜那身高差距,实在完成不了这个目标。但那文静的脸蹦着的表情下的激流,或者说狂热,却直亮得他感觉刺眼。
这……这到底算是自己作死,还是躺枪啊?这个时代的军人,连文艺兵都老是有自己意料之外的逻辑。
在这儿都已经是两边有地雷了,再走下去,枪声、炮声,恐怕就是板上钉钉的了。穿越者需要立于危墙之下吗?
“让我想想……”毕文谦本想来一句“容我三思”缓一缓气氛,但小张这状态……现在显然不适合。犹豫了一小会儿,毕文谦决定换一个思路——如果自己决定回头,恐怕不出几天,自己的怂名就会传遍一些地方,即使部队上考虑到自己不是军人,同时不希望影响士气,淡化了这事儿,等将来自己成名之后,这铁定会是一大黑历史啊!
这个时代的人,淳朴得也许近于盲目,人家真真的战斗英雄,双腿都没了,结果被青年历史发明家登报了一个“大新闻”,下半辈子就给毁了,从万人敬仰到千夫所指,怎么辟谣都于事无补。
自己也是怀有志向,这要是真留下了黑材料,还能了得!
顺着这个思路,毕文谦很快就下了决断,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小张的手,摸着她的指骨节。
“我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我不是军人倒没什么,你这应该算是违反纪律了吧?”
“我不怕!下一个问题!”
“你带够了干粮吗?我虽然不是兵,但也知道,最前线就是补给最困难的地方,我们要是就这么去了,会不会……”
“我早就准备过了!”小张指指自己背着的包,“里面全是补给。”
“敢情……你还没和我见面,只是被彭姐姐分配了任务,就琢磨着乱来啊!”毕文谦一下子想通了,原来自己真的是躺枪啊!不过嘛,事已至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吧!不过,我先说清楚,要是死在敌人手里,我不怕;可要是你带错了路,拉着我被自己人的地雷给坑了,我死了也要找你算账哈!”
最后的幽默,终于把小张那崩了许久的表情融化成了笑容。
“好文谦,给,早就听到你肚子叫了,吃点儿饼干,我这里有水,一路上我故意不提,结果你也是不说,肯定渴坏了吧?来,我喂你。”
这……一下子就从文谦变成了好文谦?这画风转得有些快啊!
第十六章 猫耳洞
第十六章猫耳洞
毕文谦当然没有真的等小张喂他——没有筷子,而且还是压缩饼干,喂起来既没有情调,也不是画风。一边咬着饼干,他询问着,水该怎么喝才合理。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毕文谦隐约听说过,在这样的环境下,随性喝个畅快,无异于浪费。
“慢慢喝,小口喝,不要怕喝多了。你吃的可是压缩饼干。”小张抿着嘴笑,和他一起席地而坐。
不久,两人继续上路了。
跟在小张身后,不快,但始终不慢地走在丛林里,毕文谦体会着所谓的丛林冒险,这还是战火中的丛林冒险……一点儿也不浪漫,即使和自己在一起的是个也算漂亮的女兵。
随着离最前线越来越近,零零总总的炮火声,接二连三长短不一的枪声,越来越近。
战争,这个年代的战争,和90年代初的海湾战争美国那种空军拿钱砸死对手的奢华不同,大炮兵主义才是属于中国的风格。战斗英雄虽然也很有涌现,但比起更远古的朝鲜战争,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是有所不如的——原因很简单,条件没那么艰苦了,步兵创造神话的空间越来越小。这是中国发展的成就,可以大大减少战士牺牲的可能。中国的步兵班长可以随时呼叫炮火支援,而越南方面必须团级才有相同权力——差别的背后是国家工业实力的差距,继承着朝鲜战争的优良传统的中**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输的可能。
只不过,这样的战斗,比起前辈们,战士们并没有丢脸,但悲壮和惨烈的味道,总体来说,就逊色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两个时代,两场不同的战争里,体现出来的气质会不尽相同的原因,而两个时代的战歌,正是两种气质的直接体现之一。
也许说不清,道不明,可却实实在在。
如小张所说,之前他们在雨后的道路开车,花了7个小时才到主峰。这一次,两人开的11路,早饭之后出发,直到天已经擦黑了,都还没有到达预期的目的地。
终于,两人停在了一个炮兵营的驻地。虽然彭姐姐打的是让毕文谦不上前线的小九九,但给小张的介绍信却是实打实的。对于他们的到来,炮兵们非常高兴。在得知毕文谦是来采风写歌之后,战士们纷纷聚拢了过来,却又在真要说话时,纷纷巴望着战友开口。
见此,小张似乎是忘记了怕羞,一只手叉腰,一只手左右指着战士们,试图激他们说出干货来。但她的话显然既词不达意,杀伤性也不够。战士们嘻嘻哈哈着,仿佛滴水不漏。
“算了,小张姐姐,他们脸皮薄,不会做自吹自擂的事情。”站在小张背后的毕文谦摇了摇头,越过她,上前望着战士们,“炮兵哥哥们,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比起那些在猫耳洞的步兵哥哥,你们的事迹不值得拿出来说?”
战士们只是笑。但毕文谦看懂了他们的眼睛。
“小张姐姐,昨天我唱过的歌,你会唱了吗?给炮兵哥哥唱唱,然后,我们就找地方睡觉吧!明天我们去猫耳洞。”
小张迟疑了一会儿,开始了演唱。
毫无疑问,毕文谦觉得她唱得还不如自己,但效果却似乎比自己唱的更好。一曲之后,小张似乎来了感觉,一遍又一遍熟悉着歌,不断寻找着更好的可能,到最后,战士们竟也有人找小张签名,这种“待遇”,让小张失措而激动,她回头望了望毕文谦,旋即埋头签起名来,一笔一划,无比地认真。
没过多久,营长接到任务,整个炮兵营迅速运作起来,毕文谦和小张变成了多余的人。
和衣而卧,盖着薄薄的被子,中越边境的十一月的晚上,凉快,而不至于寒冷。毕文谦和小张并排着。近在咫尺的炮声,吵得人无法入睡。
“文谦,你要是害怕,就拉着我的手睡吧。”
小张的话很轻,或者说,在炮火声的背景中显得很轻。毕文谦犹豫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她撇向另一边的头,不禁心念一动,便摸索着,拉住了她的手,凉凉的。
手心贴着手心,毕文谦问道:“小张姐姐,你说,要是敌人的炮弹就这么落在我们头上,你觉得可惜吗?”
可惜,而不是害怕之类的说法。
“文谦,你觉得呢?”
毕文谦察觉到小张的手的一丝颤抖。但他没打算和一个文艺兵解释大炮兵主义的中国的火力优势,更没打算解释自己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知道什么是大炮兵主义。于是,他捏了捏她的手,大声开解起来。
“放心吧,能落在我们头上的炮弹还没生产出来呢!”
小张转过头来,也大声喊道:“……得瑟!”
毕文谦一愣,反而握紧了她的手:“好吧,如果我们真这么光荣了,别人至少能看到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不是孤魂野鬼。”
这一次,小张仿佛嘤咛了一声,没有搭话。
渐渐的,两人相握的手温暖起来。过了一阵,近处的炮声停了。却也没有人来打扰已经睡下的他们。
良久,就在毕文谦几乎入睡的时候,耳里传来了小张的声音。
“文谦,你多少岁了?”
“十六。高一。”
“……十六岁啊……”
幽幽一声,小张再没了声音,仿佛刚才的话不过是呓语。
这一夜,昭示着战斗的背景音就没有停过,毕文谦睡得不算好,却至少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上路的两人被炮兵营长强行添了一个引路人,理由是为了安全。也许是心虚,小张反对了一下,就默认了这个安排。
这一路,毕文谦没有放过机会,东一句西一句,不断询问着带路的年轻战士。即使还是不觉得自己的事迹有多了不起,但没有战友在身边了,他的气势,或者说脸皮,仿佛就弱了几分,含糊不过去了,被毕文谦敲零打碎地,把能交代的东西都交代了一个干净。
“小弟弟,昨天,小张唱的歌,真的是你写的?”
“在火车上写的。碰着一个战斗英雄,他可不像你们炮兵这么扭捏。”毕文谦先揶揄了一句,“我觉得啊,你们,和我从小看的电影里的军人不大一样。同样的不怕牺牲,但更像身边的人。虽然我还小,没谈过恋爱,但那什么吹灯信,肯定是不好受的。火车上认识的哥哥,还有他的战友,却没有后悔的意思。”说着,他快上两步,拉着小张的手,“小张姐姐,你有对象了没?有没有来过信啊?”
“说什么呢!”小张微红着脸,甩了甩手,却没有甩掉,“我才和你差不多岁数,哪儿有那些什么有的没的……”
这一路,就真的走到了猫耳洞。
所谓猫耳洞,是一种人工挖掘的防炮洞、防空洞,形状和猫耳朵相似。一般可容纳的人数并不多。越是接近第一线,挖掘的程度越简陋。进出必低头,站立必弯腰,再加上这里的亚热带气候……
好吧,现在是十一月,最艰苦的雨季,毕文谦无缘体会。
完成了任务,那位炮兵战士就回去了,留下了小张和毕文谦,和一个侦察连的排长,面面相觑。
“这……不是胡闹么!”
“你……”小张伸手指着那皱着眉头的中年排长,却说不出话来。
毕文谦却有些腹诽,为什么昨天那炮兵营长没这么说,又却有些庆幸他没这么说。思虑了一下,他开口说:“排长叔叔,我们这次胡闹了,也许会后怕几天;但我们要是没来,大概就会后悔一辈子了。”
“小孩子家家的,懂个屁!”排长骂了一声,却也转移了重点,“你们啊!还好不是夏天来的,不然,看着一群没穿衣服的小年轻,成什么话!”
排长身后传来了年轻战士不满的声音。“排长,不要乱说!”
“我乱说了?一个对象的照片,一群人亲,还好意思说我乱说?更有……”回了一半,排长猛地止了话头,重新对毕文谦说道,“小娃娃,你的心是好的,但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叔叔,我们来都来了,这话就不要再说了嘛!”毕文谦入乡随俗,一屁股坐在墙边,伸直了双腿,宣告着自己的心思,“我们不会拖累你们作战,只在战士哥哥们分批休息的时候和他们聊聊天。我可是和别人打了赌的,四天之内要写一首歌出来,而且得写得让人心服口服,这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我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回头路上。”
“你……你这娃娃……”
排长叹了一口气,摸出一根烟来。
“忘了说了,叔叔,我身体不太好,闻着烟味儿要头疼,您能不能……”
“你是哪家的皇帝啊?规矩这么多!”
排长怒了,他身后的战士们却笑了。
“他是个老烟枪!”
“弟弟不怕,我们帮你监督他!”
“不过,你们得演出点儿什么,转移转移注意力。”
起哄声中,战士们就把他们的老排长给出卖了。
“你们这些……”
排长正要骂人,却被毕文谦夺了话头:“小张姐姐,给哥哥们唱起来,好不好?”
“好!”
小张抿着嘴笑,唱起了自己已经熟悉的《血染的风采》。
第十七章 遇袭
第十七章遇袭
小张的歌声带不起毕文谦心中的涟漪,但对于猫耳洞里的年轻战士来说,却是效果顶好。她一遍又一遍唱着,蜷缩的身子并不适合演唱,但同样姿势的轮着休息的战士们却仿佛享受着天籁之音,就连那嘴上本有不忿的老排长,也早已把手中的烟给放到了不知哪儿了。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人,一种是猫耳洞人。这句玩笑话,在猫耳洞人心里,往往并非玩笑。缩着身子,坐在角落,毕文谦打量着每一个人,他们的身形,他们的神情,他们的精神面貌。耳边,始终有了战斗的声响,或远或近,此起彼伏。
渐渐地,毕文谦仿佛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似乎这战场和自己无关,即使下一刻会有一颗炮弹砸中自己也无所谓——虽然事实上猫耳洞本就是防炮洞。战争,是什么?
战争是一种集体和组织互相使用暴力的行为,是敌对双方为了达到一定的政治、经济、领土的完整性等目的而进行的武装战斗——身为学霸的毕文谦记得课本上的解释,但这显然是着眼于国家、集体角度的战争。
而着眼于个人呢?这就是战争?两山轮战,没有大兵团的彼此推进,丘陵起伏的地形,每一个高地的争夺,意味着一个又一个犬牙交错的猫耳洞的争夺。在没有集中攻坚的时候,也许镇守一个猫耳洞不需要太多的步兵火力,也不需要极为高超的枪法,如果面对了大批敌人,只需要呼叫炮兵支援就可以了——但如果你在半夜稍微打了一个盹儿,也许对面的特工就已经摸了进来。
这种战斗模式,更考验战士的意志力,或者说耐力。
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物质条件,决定了战争的模式。这就是为什么,毕文谦难以从这些战士脸上看到那种以前的战争中视死如归的勇敢高大全的气质。
所以,这个时代洗涤出来的军歌,并没有过去那种金石之感。
英勇牺牲,变成了平凡奉献。这群可爱的人看上去就是工厂大叔的调皮儿子,就是庄稼老把势**出来的农家少年,也可能是军区大院走出来的二代小哥。
和彭姐姐约定的第二天,遍在毕文谦默默的观察中,过去了。他没有主动开口,也就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讪,休息时的战士总是把眼睛围绕在小张周围,一起嚼压缩饼干时,战士们还指着突然从地缝儿里钻出来两眼圆溜盯着小张的老鼠说,这肯定是寻着味儿来的。
小张被逗得笑,问战士们怎么处理耗子,却被战士们赶忙纠正:在战区,耗子是专门叫越军的,老鼠,就得叫老鼠,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说得小张一愣一愣。
为了不干扰别人,吃了压缩饼干后,毕文谦挪到了猫耳洞深处,悄悄蜷卧着合了眼。
这一觉,睡得不好,猫耳洞可以隔开枪炮声,但终归比昨天更吵人。而且,猫儿洞里夹道欢迎的野生动物也不仅仅是老鼠,此时起了效果的是跳蚤,搞得毕文谦浑身搔痒。忍受了很久,才终于在强烈的倦意中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巨大的响声惊醒了他,随即而来的,是身上的沉重感。
小张姐姐?
自己被人压在下面,脑袋旁边是另一颗朝地的脑袋,那拂在自己脸颊的头发显然只有小张才有这长度……等等,不对!她不可能这么重!
定睛瞧瞧,原来小张背上,还压着一个人。
此刻,毕文谦闻清了,血腥味儿。这让他一下子清明了神志,连忙抽出手来,推推小张的肩头。
“小张姐姐!”
小张压抑着声音:“别说话,别乱动,有情况。”
忽然,一声炮响生来,猫耳洞顶上被震落着尘土。不止这一炮,对于毕文谦的亲身经历来说,这应该叫枪炮声大作。但他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又不可能立即过问——这是战斗,不是影视剧里的看似英雄主义实则作死的桥段,听人指挥才是最正确的事情。
微弱的光芒中,毕文谦半清不楚地目睹了近在咫尺的战斗。他看不懂内里的门道,只知道每一个人的行为都有其理由。
一波战斗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太长。临近的枪声终于告一段落,战士们多数仍在警戒,却有了一个人来到了毕文谦旁边。
“哪些人受伤了?”
小张第一个回答:“我没受伤,可能小腿上破了点儿皮。”
“小张你别胡闹,到底怎么样,得我看了才清楚。”问话的男声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对小张充满了关心,“其他人呢?”
“我没受伤。”毕文谦早感觉清楚了,除了自己被人压着,有些觉得血脉不畅,根本没问题。
“嗯,老杨呢?”
没人应他。
“老杨?老杨!”
毕文谦突然觉得身上的重量轻了大半,紧接着,小张也从他身上撑了起来。毕文谦连忙屈起身子,却看到一个手电筒的光正打在一个战士背上,到处是血。
打电筒的战士应该就是军医,他确认了这个老杨还有呼吸后,立即一边寻找他的伤处,一边继续轻喊着:“老杨,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杨悠悠转醒。毕文谦只在暗中看到一双刺人的眼睛,旋即,一声不容置疑的简洁短句刺穿了他。
“先救排长!”
下一刻,老杨再度晕了过去。
军医却没有理会老杨的意见,赶紧想办法进行抢救。
之后的事情,毕文谦既参与不了,也和他没有关系。但他几乎可以脑补了一个战斗的脉络了。于是,他摸索着拉住小张的手,悄悄问道:“小张姐姐,你为什么压着我?”
“……有敌人扔了手榴弹进来,力气很大,直接扔到了最里面。文谦你是睡在最里面的人,我就在你旁边,也没多想,就扑在你上面了。”小张没敢看着毕文谦。
“那,老杨呢?”
“他离我们最近。看他动作,本来是想扑在手榴弹上的,但敌人扔得太深入,他就改扑在我上面了。”
“那排长……”
“我是被枪声惊醒的,醒来时,军医就已经在给排长抢救了。”
这足够让毕文谦沉默了。但他只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立即醒悟道:“小张姐姐,咱们找军医借点儿工具,你腿上的伤,咱们自己处理吧?”
“……好。”小张只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
没过多久,小张侧着身子,靠着墙,将受伤的小腿肚子朝上伸在外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打着电筒,照着自己伤口。毕文谦跪在她的腿旁边,替她脱了袜子,用剪刀剪破裤脚。
牵扯到了伤口,小张咬着牙嗯了一声。
“小张姐姐……我尽量再温柔点儿。”
话是如此说,毕文谦却在确认只是擦伤后,把棉签沾上消毒酒精,便往伤口上抹。
“嘶!”小张一下子疼出了声。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毕文谦本就不是专业的,战场上真正讲求的,是效率。安慰的话,也只是安慰。替小张包扎好了,毕文谦坐到她旁边,紧靠着,将她的伤腿搬在自己腿上,避免碰着地面。
“文谦……”
“听我的,猫耳洞站不直人,你也不可能老是歪着身子坐。”毕文谦顺势伸手把小张的肩膀掰着朝向自己,然后揽着她的腰,朝自己这边夹了夹,“我听说受伤的人怕冷,你不嫌弃被我占便宜的话,就靠着我休息吧。怎么说,你也算是救了我的命。”
“……才十六岁的孩子,说什么便宜不便宜的。”小张僵直了几秒,开口奚落了一句,便把自己的重量托在了毕文谦怀里。
两个人相互取着暖,毕文谦瞄了一眼靠近洞口的方向,那里,军医继续努力着,战士们讨论着要不要立刻把排长和老杨送到后方抢救,派谁去执行,但这一切的必要性和可行性,需要等军医的努力告一段落了才会有结论。
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过问毕文谦和小张。
“小张姐姐,幸好你身子小巧,不然我可能还不敢整个下半夜给你压着……”
“你笑话我小……”
“不,不,我是说,你看着小,人却那么勇敢。”毕文谦听到小张语气不对,连忙补救道,“不像我,睡得跟猪一样,要不是你,我可能死了都不知道。”
“我怎么也是一个兵。你又不是。我自然要保护你。”
毕文谦听着她的口气,有些想笑,但她的话,琢磨起来,却让毕文谦觉得幸福。心念一动,他伸出另一只手,摸到了小张的手,轻轻抓着。
“小张姐姐,今天,那些哥哥们和你说了很多,我没全听到,你和我说说吧,特别是和他们家里有关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战场上的事情,我们刚刚不是经历过了吗?”虽然没成为累赘就已经算是胜利了。
“那好吧。”
于是,小张开始了讲述。她甚至拎不清每一个战士的名字,但每一个人提到过的事情,却复述得毫不含糊。
她讲着,他听着,内容新鲜,却没有什么令人震撼——相比这个时代之中,相比他们刚才的经历,谈不上震撼。但毕文谦静心听着,这些真人真事,不可能改变他将要拿出来的作品的内容,却能让他体悟,那首歌应该怎么去唱,其中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到,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天的演唱本就累人,又经过惊醒后的亢奋,她终于不自觉地重新睡着了。
而毕文谦,也即将睡去,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个猫耳洞的战士,包括仿佛小鸟依人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张姐姐,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平凡、无私、必胜。
第十八章 如约“写”歌
第十八章如约“写”歌
第二天,或者说,是毕文谦和彭姐姐约定的第三天。早上,毕文谦和小张一起吃压缩饼干时,老排长和老杨都已经被送往了后方医院,生死未卜。战士们的情绪不是很高,即使是昨天对小张最兴奋的人,也只是调侃了一下他们下半夜偎倚在一起的睡相,便没有然后了。
这无可厚非,但毕文谦觉得,这恰是自己的用武之地。
所以,就着军用水壶的水,咽下了最后一口饼干,他顺了顺呼吸,拍了拍手,吸引了战士们的注意力,开口说道。
“哥哥们,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昨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战斗。但我知道,我被小张姐姐,被老杨,应该说是被你们所有人,救了一命。我无以为报。但我这次上山,就是要为大家写一首歌,其他的做不了,这个初衷,我时刻都没有忘。”说到这里,毕文谦顿了顿,朝着战士们猜测的眼睛,点了点头,“是的,昨天的战斗,还有小张姐姐给我讲的你们告诉她的那些故事,给了我灵感。我的心里,有了一首歌,我想唱给大家听。不过,我得先问问,现在唱歌,会不会影响大家战斗啊?”
战士们的脸上,终于展出了一些笑容。
“唱吧,昨天那些耗子才被我们打疼了!”
“小弟弟大声唱,我给大家值班,一会儿你再单独给我唱就好!”
“想得美,我去!”
……
听着这些话,毕文谦有些感受到了,慰问演出的意义所在。
“那我就唱了。猫耳洞里不能站直,我肯定唱不了多好,请不要笑我。”
一句既是谦虚又是事实的话后,毕文谦开始了演唱。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
如一个后方家乡的邻居,轻声询问着。
“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思念你的,何止是那亲爹亲娘?”
自打上了火车,毕文谦所见所闻的,对前线战士挂念的,人与物,处处可见。
“当你握别温暖的手,泪落几行?可曾感到,背影凝聚着滚烫的目光?”
小张转述的故事里,少不了奔赴前线时的临别,那些故事里的分别显然刻意规避了煽情的言语,但那火车上和黄荣告别的乘友们的神情,毕文谦却历历在目。
“每一颗赤诚的心灵,都深深理解你;每一个热切的希望,都充满你的力量。”
唱到这里,毕文谦弯曲的身子觉得有些气不够顺,不禁握住了身边的小张的手。
“你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你奔向远方,带着火热的衷肠。”然而,仅靠握着他人的手就能获得力量,那多半是幻想题材的小说了——毕文谦终究不免停了下来,好生顺了几口气,才接着唱起第二段。“最艰苦的地方,总有着战士的刚强。勇士的肩头,肩负着多少人心头的崇仰?”
毕文谦想到了昨晚醒来时,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谁不知生命的可贵?谁没有幸福渴望?你默默无闻的足迹,写下不朽篇章。”
是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那个老杨,究竟叫什么名字,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说不仔细;而那个被老杨呼喊着先救的老排长,究竟叫什么名字,毕文谦同样不清楚,只记得初见面时他埋怨自己和小张胡闹的模样,以及想抽一根烟却被自己阻止,然后被战士们起哄的尴尬。
他们留在毕文谦记忆中的形象,都和英勇无关。
“你和我们同在,把美好未来开创。你是国魂,是军魂,是中华铁骨脊梁!”
毕文谦突然感觉,牵着的小张的手上,传来了力道。但他没有偏头去看,而只再重复了一句。不需要过多的激情弘扬,倒像是简洁的盖棺定论,言之凿凿,不容置疑。
“你和我们同在,把美好未来开创。你是国魂,是军魂,是中华铁骨脊梁!”
也许,这就是因为重要,所以要唱两次?
唱完之后,毕文谦努力联想了一个笑话,让自己放松心情,因为他并不清楚,这样的姿势下,自己会唱得有多差。
然而,虽然战士们没有什么热泪盈眶的模样,却也没有人批评他唱得不好。倒是在一阵沉默后,有一个留着毛茸茸的小胡子的年轻战士微红着脸,弱弱地说:“这……小弟弟,我……当不起这首歌。”
其他人的喉咙里多少有一些不成句子的声音,基本都是这个意思。而小孙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看战士们,又近眼看了看沉默的毕文谦,却且把话止在了嘴边。
“哥哥,你一个人,可能的确当不起这么去唱。”毕文谦思考了一下,正眼看着发话的年轻战士,然后扫视了一圈,轻轻说道,“但是,哥哥们,你们,当得起啊!”
战士们只能低着头,或着偏着头,笑。
倒是小张,终于鼓起气,说出铿锵的话来:“没错!你们当得!文谦,再唱一遍!”
毕文谦却微微摇头:“小张姐姐,我不成的,在猫耳洞里,站不直,我刚才唱一半,气就不顺了。我教你吧,你替我唱,好不好?”
“好……好!”抓着毕文谦的手,力气更大了,“对了,文谦,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叫……”毕文谦瞧了瞧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痕,那是小张的血,也许还有属于老杨的,“《热血颂》。”
“……好名字!”
……
这首歌从唱完整的角度来说,一点儿也不难,既不需要特别的音域,也没有多少焦人的技巧,歌词更是简单直白。毕文谦一句一句,一段一段地唱,让小张默写下歌谱,一句句学,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能独自唱了。虽然仅仅是唱歌,还谈不上歌唱,猫耳洞里的战士们却纷纷拍手叫好。
歌声在早上的丛林里飘扬,一遍又一遍,就像是一个毛坯在一刀一刀地精雕,仿佛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好。哪怕,听在毕文谦耳里,仍旧离完美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他牵着小张的手,只觉得平静。那被他用剪刀剪破的裤脚,包扎伤口的纱布,瘦小而笔直的小腿,似乎是比刚刚拿出来的《热血颂》,更让他满意的作品。
等到了中午,后方派了人来,除了送补给之外,同时也将小张和毕文谦强行接走——作品已经拿出来了,毕文谦也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第一线,毕竟,他既不是军医,也不是文艺兵,他本质上只是一个跟着大人来的地方上的孩子。
即使真要顶着挨处分抗命,那也是小张的事情。如果毕文谦这么做,就纯粹是添乱了。
“哥哥们,我走了。到现在,我还是说不清楚你们谁是谁,将来别人问起,我只能说,有这么一首歌,是我在这个猫耳洞里,眼看着一群平凡的脊梁而写的。”
小张似乎想补充点儿什么,却被毕文谦强拉着出了猫耳洞。下一秒,毕文谦隐隐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哭泣声。
这让他的身形一凝,但也仅是如此,便拉着小张,赶紧往回走——这是战场,不是煽情的影视剧,敢在猫耳洞外面久待的,只有死人。
况且,如果里面的战士们,真有人哭了,那么他们定然是不愿意当着自己和小张的面哭,那又何必去撞破呢?而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幻听……
当是幻听,那就对了……吧。
回去的路,大半是坐的车。到了后方,毕文谦也没有矫情地去过问老杨和老排长的情况,这时刻自己过度关注反而添麻烦,他和小张第一时间与彭姐姐汇合了。
然而,第一个三步并两步窜过来的,却是孙云。
“儿子!”
大约,她已经听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情,眼里忍着泪,一把抱紧了毕文谦,只见他的确没有受伤,才堪堪将泪忍在了眼眶里。
“妈,我没给你丢脸。”毕文谦拍拍孙云的后背,偏头看着小张,“小张姐姐,把歌谱给妈。”
“……嗯。”小张红了一下脸,略怯生生地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递给了孙云,浑没了之前在战场上的模样。
彭姐姐停在大约两米的地方,笑吟吟地看着三人,等毕文谦的目光和她对上时,微微点头。
“彭姐姐……”
“你很勇敢,让人刮目相看。”
“士别三日嘛……等等!原来你之前觉得我是吴下阿蒙啊……”
彭姐姐被逗笑了:“小鬼,下次可不能这么乱来了。”
“文谦才不是小鬼……”
小张忍不住反驳了半句,便被彭姐姐一眼瞪去:“小张你还好意思说?”
“我……我……”小张一下就打蔫了。
“会有领导批评你的。”
小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倒是毕文谦闻弦歌而知雅意,凑上去轻轻抓住彭姐姐的手:“批评?就没有处分了吧?”
彭姐姐笑了笑,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反而抽出手来,摸摸毕文谦的脑袋,转移了话题:“好啦,早过饭点儿了,咱们去食堂瞧瞧,还有没有什么吃的,把你给饿着了可不好。”
还没看完歌谱的孙云赶紧牵着毕文谦挪开一步,拉开了他和小张之间的距离,正好留出彭姐姐的位置:“没错,吃饭最大。文谦,好好吃,吃完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最后一场演出,你好好唱出来,别让你彭姐姐失望!”
毕文谦又感觉到了孙云在捏自己的手。但他摇了摇头:“妈,这首歌,我想和彭姐姐一起唱。”
迎着孙云脸上的笑容,彭姐姐也随和地笑:“先带文谦吃饭吧,他一边吃,我看看歌谱,如果的确适合我唱,那就一起唱。”
“那就走吧!”
毕文谦被孙云带着迈了步,他冲着彭姐姐笑,脸上写着幸福,没看清彭姐姐身后被档住的小张。
第十九章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第十九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热血颂》……”
念着歌名,彭姐姐一行行看着手上的歌谱,也许正在心里默唱,毕文谦坐在她对面,慢慢吃着面条,和身旁的小张一样,都努力不出声。孙云挨在彭姐姐旁边,似远似近地瞧着歌谱,全神贯注。
一遍、又一遍……
毕文谦吃得慢,彭姐姐看得更仔细。等他接过孙云递来的手绢,抹尽了嘴,彭姐姐才将歌谱放在临时的饭桌上,目光熠熠地盯着他。
“《热血颂》,好名字,好歌。弟弟,你想怎么唱?为什么?”
没有什么弯弯绕,也没有客套话,彭姐姐的思维回路直接地让毕文谦一愣。但旋即,他就知道了,那些他以为彭姐姐会问的话,在这个问题里,自己都将会回答——只要这首歌真的自己创作的。
这年头的通讯还不够发达,原创和剽窃之间的界定往往一时间难以辨清,但如果从创作思路来剖析,是骡子是马,往往一遛就会露馅儿。
“总的来说,是因为彭姐姐你几天前的提醒。你说,《血染的风采》是从战士的角度唱出的他们的心声,不是最适合由慰问的人唱给他们听。所以,这几天,我就在想,如果是生活在后方的我,我们,会对前线的哥哥们唱些什么,说些什么?”一边说着,毕文谦将饭碗推给了身边的小张,伸出手,食指轻而有节奏地敲在歌谱上,“战士们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这样的一首歌,肯定不能只说我一个人亲眼所见的事情,那会太狭隘。所以,我请小张姐姐倾听战士们的故事,然后一起转述给我。这些故事,属于一个个个体,不可能直接一一写在歌里,其中的共性,就是我所寻找的精气神。去年有一首歌,叫《小白杨》,彭姐姐你肯定听过,这首歌的故事就和这里的故事殊途同归,所以,我第一句歌词就点到白杨这个形象,这就像是所谓‘河边’,而没说具体是哪一条河,越多人可以见到,能够想到的事物,就越容易被越多的人认同。而下一句,古诗有‘谁言寸草心’,母子亲情面对祖国需要,战士们毅然奔赴战场,但这一种思念,战士不会断绝,家乡的人,更不会断绝。再下一句,我就是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了,在火车上听那位战斗英雄的故事,他的对象明知道他有可能牺牲,却硬要和他先把证扯了,这具体的他脸皮薄没有细说,我也只好写得虚了一点儿。到这里,来自家乡的一草一木,亲人,爱人,都提到了,但不仅是他们,后方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战士们牺牲小我,他们知道,他们理解,他们认同,他们向往。所以,再接下来一句,我总结了一下。不过这些,都是真人真事而来,是以小见大的思路。那么,以大见小呢?为什么有前方,有后方?我觉得,是因为祖国号召我们建设四个现代化,这些标语我经常都能见到。国防现代化只是其中之一。战士们在战场流血牺牲,是国家分工;我们在后方生产学习,也是国家分工。流血的,不流血的战场,都需要有人奋斗在第一线,不可能一拥而上。所以,战士们告别家乡,带着的,是和所有祖国人民一样的希望,一样的衷肠,我们都是为了祖国复兴而战斗在不同的战场。我在学校里读过一篇文章,叫《魂》,里面说,人有魂,国有魂,民族有魂。那么,战士们代表了军队,那么他们就是军魂,他们代表了祖国,所以他们是国魂。他们是……”
就在此时,彭姐姐轻轻鼓起掌来,打断了毕文谦的话:“他们是中华的铁骨脊梁。弟弟,你不必再说了。要是你把一篇歌词都说完了,我就干脆跟着你唱了。至少,给姐姐我留点儿发挥的余地如何?”说着,她偏头看着孙云,揶揄道,“孙阿姨,你不是说弟弟怯场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啊?”
孙云只是盯着毕文谦,桃花眼里仿佛真长着桃花:“他啊,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盯着歌谱,根本没瞧着咱们。”
这话让仍旧低着头的毕文谦有些脸红。这红,也许半真半假,也许不止一个原因,但起码,眼前的人,接受了自己刚才那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不是胡说,那的确是他心里的想法,却不见得是真正的作者的想法。
“原来……你在猫耳洞里发呆的时候,想了那么多啊……”
小张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毕文谦自各儿的遐想。他偏头看去,却见小张的眼光熠熠,大概……那就是传说中的崇拜?
“小张姐姐,原来你在那时候还瞧不起我啊?”毕文谦探出手,捉住小张的手背,左右摇晃,调侃道,“我的表现,应该……还不算怂吧?”
“你……你……”小张似乎失了措,终于抽开手,红着脸瞥过头去,“你取笑我!”旋即端起饭碗,起身走开了。
“啊?”
毕文谦不明所以地看向孙云和彭姐姐,只引起了她们笑,饭桌上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当天晚上,毕文谦睡了一个跳蚤为伴却颇为惬意的觉。
第二天,毕文谦跟着彭姐姐他们的慰问团到了演出现场。颇有荒山野岭的意思,香蕉树边的丛林里零散着单层的砖瓦建筑,正中一片开阔的平地,也不知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绿军装的战士们接踵摩肩围在外围,靠山的方向有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主席台——大约因为是这个慰问团最后一天演出,会来不少领导“捧场”。
毕文谦远远看着,跟在彭姐姐身边,思考了很久。最终,他拉了拉彭姐姐的衣角。
倒是彭姐姐先调侃了一句:“望了那么久的主席台,有什么想法?”
毕文谦却没有接腔:“彭姐姐,演出的事情,我听你的安排。但我知道自己唱歌还不够专业,这次的《热血颂》,给我一个抛砖引玉的机会,让我唱第一段,只唱第一段,好不好?”
“抛砖引玉?”彭姐姐盯了盯毕文谦,“你不唱《血染的风采》?”
“就由彭姐姐你唱吧……这首歌对着这些哥哥唱的时候,还是你唱更合适。”毕文谦垂着目光,看着彭姐姐腹部的扣子,“这几天,你和我妈肯定琢磨过这首歌。如果你觉得我妈唱这首歌不比你差太多,就让我妈唱,如何?”
忽然,毕文谦感觉自己的头被摸了。
“弟弟啊,你这是在给姐姐我出难题啊!”
“当然是难题了,所以只有姐姐你这样的水平,才会有正解啊!”毕文谦依旧垂着头,却举起手,轻轻按着彭姐姐抚摸自己头顶的手,“姐姐,明年有青歌赛,我妈想带我去京城。我……将来有机会还和姐姐亲近吗?”
接下来的几秒,颇为寂静,这显然不是指嘈杂的环境,而是毕文谦心里的等待。几秒,却显得漫长,复杂的思绪让他在这短暂的漫长中忐忑起来。
直到他感觉到头顶上传来了轻柔的摩挲。
“我的傻弟弟,你叫我姐姐,就听姐姐的,先好好唱今天这段歌。”
“……嗯!”
毕文谦脸上映着阳光,情不自禁上前小半步,来了一个熊抱!然后放手,脸上呈出随之而来的腼腆,冲着眼前这个梳着大黑辫子的村姑模样的姐姐点点头:“姐姐,我先找妈去了。”
看着他一溜烟儿的背影,彭姐姐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便继续为演出做准备了。
找到孙云之后,毕文谦没有多说什么,一并准备着。孙云只知道他之前是和彭姐姐在一起,见他面带阳光,便也没有多问。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这种器材不足的草台班子,本就没有演员们过多准备的余地,却也更考校演员的功力。一个个演员,或者说歌手上台,唱歌,不同的唱功、台风、应变水平,很直观地体现了出来。虽然战士们对每一位的演出都报以掌声,但毕文谦则起了别样的感叹。
这个年代,不,也许应该说这一年,大陆的演唱者们,多数都还挤在比较狭小的唱法风格里。好听,真唱得好的,也耐听,但也只是如此了。李云鹤的时代积累了很高的基础素养,却也限制了风格的多样性,大约十年后的今天,这些优点和不足都体现了出来。
就在毕文谦发散思维间,到了孙云的演出——彭姐姐没有让她唱《血染的风采》,而是登上了今年春晚的《小草》。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
这应该是毕文谦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听孙云唱歌。
好听,很好听……但这不属于孙云,毕文谦听到了模仿的痕迹——这是孙云,却更是春晚上的房心华。
在这个时代,模仿别人的唱法,如果没有入木四分的实力,是永远出不了头的。
更要命的是,孙云已经快四十岁了。
想通这些,孙云的歌也唱完了,她迎着掌声,望向人群中的毕文谦,却看见他的目光散在自己的舞台上,皱着眉,微微摇头。
似乎这一刹那,孙云的身子僵直了。但多年的舞台经验让她得体地应对着,离开了舞台。
紧接着的,就是压轴的彭姐姐登场了。
第二十章 穿越者的嘴炮
第二十章穿越者的嘴炮
素颜,戎装,麻花辫,村姑样。
坝子正中的她,神色淳朴,眼眸明亮,却和毕文谦脑海中几十年后的那份让全世界折服的神气大相径庭。
“也许我告别,再不会回来……”
熟悉而又陌生的歌声流转起来,毕文谦似乎没有听清,思绪只随着关注她脸庞的目光而飘散。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现在的她定然想像不到自己将来的际遇。一个中学生自来熟地主动向她交好,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歌迷,嗯,一个有音乐天份的歌迷,也许,还有一点儿早熟的“上进心”?
毕文谦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看明白了这些。自己和她短暂的交往,有几分是像和小张姐姐那么单纯,又有几分是像文艺那样……上进?在她眼里,有几分?在自己心里,又有几分?听到她认下自己这个弟弟,本该功德圆满地高兴,却怎么也高兴得……不纯粹。
这就是所谓文青……病发作?嗯,在这个年代可不是病,而是时髦。
无论如何,穿越以来,在自己决定这条道路之后,发生的一件件事情,真话、假话、亦真亦假的话,都做得说得义无返顾。草蛇灰线的人脉,约莫是穿越者才有的金手指。金手指有了,就要用,而且要用好,但这只是过程,而非目的。
遐想间,热烈的掌声迫使他回过神来。
彭姐姐唱完了。她微笑着向一圈的听众致意,直到掌声稍微告一段落,才重新开口说道:“谢谢大家的掌声!刚才我唱的这首《血染的风采》,是一个中学生,在几天前,在从江州到春城的火车上,听了一位战斗英雄讲述自己和他的战友的事迹之后,立即创作的歌曲。现在,这位作者弟弟,还有那位战斗英雄,都在我们现场!我希望,他们能站上这个舞台,和大家认识一下,大家说,好不好?”
黄荣?他也在场?
毕文谦有些惊喜,四望了起来,却看到另一处,黄荣被战友们连笑带骂地赶出了人堆。他踉跄了好几步,终于站稳,在四周的哄笑和彭姐姐的微笑中,脸起了红,仿佛认命地直着背,低着头,慢慢走到了彭姐姐身边。
“傻孩子,你也赶紧上去啊!”
突兀地,孙云的声音从毕文谦背后响起,旋即,他被推了一个踉跄。站稳回头,却见孙云满含期许的目光。
暗叹了一口气,毕文谦努力昂首挺胸,一步步走到了黄荣旁边。
随此,掌声、言语,逐渐少去,舞台恢复了安静。
“黄哥,在火车上你可没那么害羞。”
“当时就是你们起的哄!”毕文谦的调侃引起了黄荣的反驳,“在这儿,我有什么脸自称战斗英雄!”
一阵短暂的笑声起了,然后,却是坐在主席台靠边上的一个中年军官教训道:“功劳就是功劳,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此话一出,黄荣立马蔫了:“团……团长……”
见他应对不了了,彭姐姐开了口:“原来你姓黄啊!那我就跟着喊一声黄英雄了!”不由黄荣分说,她继续说道,“黄英雄,你觉得自己在这英雄堆里不算英雄,但在我和作者弟弟,以及后方的广大群众眼里,你是英雄,你和你的战友,都是英雄!”说着,她绕过两步,拉起毕文谦的手,环视四周,最终朝向主席台,“这位弟弟,就是刚才这首《血染的风采》的作者,他叫毕文谦,虽然还是一个中学生,却给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叫毕云诗呢!四天前,他刚到这里,和我打了一个赌,要到前线采风,在四天之内写一首让人喜欢的歌,诉说作为后方群众的一员的他,对前线的大家的情感。就在昨天,他把新创作的歌曲交给了我,这首歌叫做《热血颂》。但是呐,这是写给你们的歌,我说好或不好,都算不得数。所以,现在,我将和弟弟一起为大家清唱这首歌,请大家来说说,这首歌究竟好不好?”
听着又一轮仿佛预热的掌声,毕文谦望着彭姐姐,这利落自然,这声情并茂,这就是舞台上的人啊!
旁边的黄荣弱弱地看着毕文谦:“小弟弟,你又写了一首歌?”
“我去了猫耳洞,被救了一命。”
毕文谦轻轻点头,然后也环视了一圈,微微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演唱。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
就自己现在的唱功,和彭姐姐比那是真真的抛砖引玉,毕文谦只是力图唱得自然而……走心。
虽然见过不少10年代的听众在推荐自己喜欢的歌手的作品时,往往来一句“特别走心”的评价,仿佛这是值得引以为傲的优点,但毕文谦觉得,走心,并不是什么纯赞扬的说法。
流行音乐的本体是作品,歌词、主旋律、演唱、编曲,这些要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版本。优秀的歌曲能够牵动听者的喜怒哀乐,没有突兀的棱角,“就是如此”。如果歌手的演唱让听众觉得特别走心,这显然是破坏了作品整体的内部和谐——一首歌如此,可以说是诠释方式的选择;首首歌如此,那就表明歌手的唱功存在短板了。
恰如此刻的毕文谦。
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他的记忆中有演唱的技巧,他知道一首歌该怎么去唱,但他的身体并没有经过滴石穿的磨砺。也许在录音棚里可以修补出让人惊艳的作品,但在现场,他还不能保证演唱的稳定。
歌唱家,是靠一次次演唱,唱出来的。
所以,他只能“走心”。他唱的节奏很慢,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都慢,因为是清唱,没有伴奏,两句的间歇他可以慢慢换气,没有话筒,换气声也就不会明显——咋听之下,没有明显的问题,每一个字里似乎都特别有感情。
“你是国魂军魂,你是中华的铁骨脊梁!”
一段唱完,毕文谦拉住黄荣的手,点了点头,然后目示彭姐姐。
她心领神会,朝主席台迈出半步,轻吸一口气,接着唱到。
“最艰苦的地方,总有着战士的刚强,勇士的肩头肩负着多少人心头的崇仰?”
彭姐姐唱的节奏显然比毕文谦快了不少,那清脆的嗓音设问、自答,澎湃的感情一气呵成地随歌声挥洒开来,每一个转音都有其意味。她的身姿在舞台上缓缓移动,每一句结尾时都会站定着身子,目光清澈的看向一个方位的观众,仿佛那一句歌就是直直唱给他们的。当唱到最后一句时,她再一次朝向了主席台,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个军礼仿佛一枚信号弹,引得主席台上正中的人带头起立,引爆了全场的掌声,哪怕是露天的舞台,也让毕文谦联想到了雷鸣这样的形容词。他不禁偏头望向自己走出来的方位,那里站着孙云——唱功且不比较,单是这上场的台风,举手投足就是差距。
“小弟弟,写得好,真好!谢谢你!”
毕文谦忽然感觉手上传来重重的力道,却是黄荣红着眼睛,不住朝他点头。
“这是我的心声,自然是好的。”毕文谦果断低调装逼了,“彭姐姐唱得更好。”
“嗯,嗯!”
过了一阵,掌声渐渐小了,那个带头起立的中年军人忽然大步流星地来到了舞台中央。
“小彭,这首歌,唱得好!”
彭姐姐再次行了军礼:“谢谢参谋长!这是我们的心声!”
“很好!”这位参谋长又朝向黄荣,“你是黄荣?”
“报告首长!我就是黄荣!”很显然,黄荣刚才的羞涩或者感动什么的,早就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全是兴奋和激动。
“很好!不愧是我67军的兵!希望你继续为部队,为祖国立功!”没等黄荣回答,参谋长就看向了毕文谦,脸色瞬间起了许多和蔼,“小朋友,你叫毕文谦?”
近距离,正对面,毕文谦观察着这个被彭姐姐称为参谋长的军人。敦实的身体,中等身材,鬓角理得干净,唇上却杂了些短短的胡渣。那南方人的五官有些少数民族的痕迹,法令纹在笑容间明显,添了少许儒雅的气质。
如果说黄荣是中国基层的军人,那么这位,就是中层,或者高层的军人了?
看起来也不格外出奇嘛!
“您好!我是毕文谦。我不是军人,请问我可以敬军礼吗?”
“我是粟荣生。”这位名叫粟荣生的参谋长笑着敬了一个礼,“我希望你将来向我敬礼,在你也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一员的时候。”
“啊……”毕文谦眨巴着眼睛,低下头保持了几秒思考状,然后昂首回答到,“报告粟参谋长,我觉得我将来不会成为一名军人。”
“哦?”见过怕当兵的,却没见过小小年纪跑前线来说不想当兵的——毕文谦的回答引起了粟荣生的兴趣,“为什么呢?”
没理会黄荣和彭姐姐诧异的目光,毕文谦直视着面前的参谋长,侃侃而道:“我来到了前线,经过了炮兵营地,进过了猫耳洞。我听到了枪声,炮声。我看到了猫耳洞的通讯兵战士呼叫炮兵支援,我听他们说耗子那边得是团级部队才能叫炮兵。所以我觉得我不必当军人了。”
这些话,彭姐姐和黄荣一时间还没明白其中的逻辑,粟荣生却两眼生了光:“有点儿意思。具体说说?”
“在决定来前线之后准备的那几天,我收集了一些能够收集的信息。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们有《游击队之歌》,里面唱的是‘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打了八年,我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反映朝鲜战争的《上甘岭》里面,我们的武器是从苏联老大哥那里买的,打了四年,我们让联合**在停战书上签了字。现在的对越反击战,我们的武器,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战线一直是我们想在哪里打,就在哪里打。从收复两山到现在,传达到后方的报道总是说我们解放军在勇敢战斗,战线却始终没有改变,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当我亲身到了前线,我就察觉出问题了——我们的武器装备很充足,并且拥有那么明显的火力优势,我们的战士又是那么勇敢,从84年开始到现在,参战部队换了又换,战线却不能推进,这只能说明,不是我们打不过去,而是不必打过去。联想到我们后方这些年到处可见的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标语,我觉得,对越反击战打到现在,已经更倾向于练兵了,我们其实并不希望打仗,国家的重点在于建设和发展。既然这支英雄的部队从一开始就有打赢战争的战斗力,战争的步调始终在我军的掌控之中,而我们国家的重点又不在战争,那么我将来更应该投身的,就是国家的建设。我们都是社会主义的螺丝钉,战斗,是这一代哥哥的使命;建设,是我这一代人的责任。”
一席话后,鸦雀无声。
黄荣眼瞅着毕文谦,半张着嘴,不敢说话;彭姐姐眨着眼睛,细细看着毕文谦,保持沉默。
良久,粟荣生满含深意地点点头道:“年少有为啊!我感觉你很适合当军人嘛!”没等毕文谦回答,他又看向彭姐姐,“小彭,你叫他弟弟?”
“他想叫我姐姐。”彭姐姐微微点头。
粟荣生思考了一下,伸手抓着毕文谦的双手,鼓励道:“毕文谦,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孩子。既然你有了自己的想法,我祝愿你,将来在你选择的战线上,做出成绩!”
毕文谦不能断定,这位参谋长想的,和自己所想的是否一样,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头:“谢谢粟伯伯,我保证!”
“好!很好!”
第二十一章 这事儿不能说太细
第二十一章这事儿不能说太细
“文谦,你真的下了决定?”
“彭姐姐都叫我弟弟了,你之前不是为此高兴吗?”
“那是我以前对你关心不够啊!粟参谋长找我谈过话,说如果你将来又想当兵了,一定要通知他!”
“妈……你逗我玩的吧?他又不知道我那些话是自己说的还是别人教的?”
“真的怎么了,教的又怎么了?你见过哪个高一的孩子在那么多军人面前一口气说那么多,不带点儿磕巴的?”
“你眼前不就……算了,我都叫她姐姐了。”
春城的火车站里,毕文谦和孙云坐在返回的火车上,等待启程。
来得简单,回得朴素,座依然是硬座,人还是两个人,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那一场演出似乎历历在目,紧接着的是第二天的分别。彭姐姐表达了在北京重逢的期待,小张却死抓着毕文谦的手哭,黄荣也被特批了一天假期来送行,他倒没什么含糊,一个劲儿保证自己和战友们一定要更加勇敢战斗……其他人更多的是和孙云打交道。从前线到春城同样是军车,一路上,孙云沉默不言,都没有提教毕文谦吊嗓子的事情。毕文谦见了,也没有主动吱声。
等上了火车,听到孙云出口的话,毕文谦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想左了。
“敢情,你觉得自己儿子当兵比继承家业更有前途?”
“你这是什么话?”孙云一下不乐意了,“你唱歌是继承家业,当兵怎么就不是继承家业了?你忘了你爸是干什么的了?”
“……”
毕文谦一下哑了口,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偏了头望向窗外。直到火车开动的时候,才沉沉说了一句似乎窝心又似乎诛心的话:“我还是觉得和你更亲一点儿。”
下一瞬间,毕文谦感到脸上一疼!
孙云狠狠掐着他的脸蛋儿,显得愤怒,但终究没出什么粗口,连手上的劲儿也渐渐消失了。
“妈,除了见义勇为而牺牲的英雄,我还知道多少?这么些年,我的记忆里,你没有仔细和我提过,爷爷也没有。我想牢记,但我能牢记的,有什么?”
没错,在属于真正的毕文谦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信息,除了深信他是一位英雄,几乎是空白。穿越以来,他都没有深究,但现在,似乎值得深究一下了。
然而,等了一阵,毕文谦都没有等到下文,直到剪票员来过之后,孙云才抓着他的手,幽幽地问:“我平时在家时间少,你也少于主动问……现在,你想知道了?”
……这似乎有些不科学。毕文谦转念一想,开了一下脑洞:“难道,有机密?组织机密?”
“哪儿有什么组织机密?”这问题几乎把孙云逗笑,她想了想,却又点点头,“要说机密,那也是我们自己的机密。”
“啊?”毕文谦有些觉得,这剧情的展开有些看不懂了。
可是,孙云却没有直接讲述,反而问了一个问题:“文谦,你觉得小张怎么样?”
“啊?”
“就是你喊‘小张姐姐’的那个。人家可是抓着你的手哭了好久。”
“我和她可是过命的交情。”
“是啊,过命的交情。你们擅自主张的那几天的事情,我都逮着她问过了。”孙云的脸上泛了一些笑,“那模样,那神态,我熟悉得喜欢。”
“什么意思?”毕文谦总觉得话题在跑偏。
“你们在西南的老山认识,过命的交情。”孙云忽然把毕文谦的耳朵拉到了自己嘴边,瞧了瞧对座的两位一上车就仰头闭眼的中年人,蚊声说,“我和你爸在东北的珍宝岛认识,也是过命的交情。”
毕文谦一惊:“啊?”
“不过,你不仅遇到了小张姐姐,更遇到了你彭姐姐。”孙云没有理会毕文谦的惊诧,保持着只有他能听到的蚊声,脸上却起了一抹红,“你爸和我却只有我们俩。于是……就有了你。”
“哦……”半无意识的从嘴里出了一阵声,毕文谦猛然察觉了问题所在,“不对!算算时间!从67年开始,那里就很紧张了!你们……难道在前线就……”
“所以啊!”孙云拧了拧毕文谦的耳朵,打断了他的话,咬着牙说,“这事儿怎么可能和别人说那么细!”
我勒个……毕文谦顿时囧然。
“我也算别人了?”
“你当年那么小,怎么就不是别人了?后来……后来我经常出门,你又不问……”
“算了。那,爷爷呢?他也算别人?”
“爸……他大概……也不知道。”
“……你们的保密工作很不错嘛!”毕文谦忍不住刺了一句——这样的事情也许在10年代见惯不怪,但在六十年代末,却是值得讳莫如深——好吧,无论如何,这是属于原本的毕文谦的真相,现在听在耳里,更多了一层八卦的感觉,但是……“妈,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张姐姐?”
孙云摩娑起毕文谦的头发来:“应该问你是不是很喜欢。”
“我……”这问题引得毕文谦仔细回想,自己和小张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她问过我多大,我说十六岁,她……似乎很遗憾。”
“那是你们在炮兵营里的时候,后来呢?你给人家包扎腿呢?”孙云的声音依旧细小,内容却似乎颇有含义。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照照镜子。时代不同了,你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当初没有谁能强迫我,你妈我不会强迫你什么。我只是,在这个时候,不要脸面了,把当初不能对人细说的事情,告诉了你。”孙云索性将毕文谦的下巴摁在自己胸脯上,再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的后脑勺,“后来,我们回江州探亲,就出了那见义勇为的事情。当时,娘家不待见我,你爷爷又是孤家寡人需要有人照顾,我就留在了江州。”
体会到孙云从胸脯传来的呼吸的起伏,毕文谦有些不忍:“妈,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说……唱歌吧?”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本就不是坐井观天的人,现在又见着了天外有天,自己是个什么情况,还能不自知?”孙云搂着毕文谦的脖子,似乎看得开了,“回了江州,文谦你好好练习唱歌,无论如何,我也要给你争取参加青歌赛的资格,连文艺那丫头都能有想法,你凭什么不行?”
听着这话,毕文谦不由有些失落。
说好的一神带二腿,结果孙云先把文艺给枪毙了,然后自己打出了“GG”。
不知觉间,两人沉默了很久。孙云以为毕文谦在努力接受这个结果。毕文谦却在努力思考还没有别的路。
年近不惑的女歌手,嗓音不错,基本功不错,却也仅仅是不错,而且只知道模仿……
到了晚上,吃干粮的时候,毕文谦下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吧!
“妈!”
“怎么?”
“给我手电筒。我要写歌。”
孙云一喜:“你又有灵感了?”
“写给你的,由你,唱给爸爸。虽然你归根结底还是没把你们的事儿说细,但我也可以不全落到实处。”
“文谦……”
“妈,你等着。我不敢保证写出来的歌一定好,但至少是没人唱过的,你可以觉得是怎样,就怎么唱!”如果还是没救,那就只能放弃治疗了——这后半句,毕文谦就没说出口了。
孙云咬了咬嘴唇:“好,我等。”
奉行拿来主义的毕文谦可以达到传说中挥毫而就的地步,但在这之前,他还是勉力写了一个……序。
这花费的时间比他写歌谱耗得更久,但一旁期待着的孙云并没有跟看。等她在昏暗的灯光里接过歌谱和手电筒时,首先看到的,便是那来自毕文谦的序言。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在老山告别彭姐姐,回家。火车上,感于父母往事,感于猫耳洞与小张姐姐二三事,为一人也不唯一人,为一情也不唯一情,作此呓语。”
听孙云念完序言,毕文谦拦住了她,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妈,这歌,你到车厢外面慢慢研究吧,那里人少,也不那么嘈杂,再多披一件衣服。你不要去想怎么唱会更好听,而是想想怎么唱心里更顺畅。剩下的,我也只能期待了。”
“嗯!”
就在孙云离坐不久,就有旁边的人坐下了她的位置。毕文谦也没有说什么,自己开始了假寐,也许,是半真半假。
会是什么结果呢?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就在此时,火车的广播里响起了歌声。那是……毕文谦前几天在火车播音室里唱的《血染的风采》。
竟然被录了下来?是那个大妈列车长,还是那个年轻的列车员?她们……肯定不存在版权的概念了。
毕竟,是这个时代啊!
解嘲的腹诽间,毕文谦隐隐有些觉得,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时代口口相传的威力?
第二十二章 随心的妹妹
第二十二章随心的妹妹
直到在江州下车,孙云都在努力琢磨毕文谦给她的新歌。那张美丽犹在的脸,有些失魂落魄的感觉,或者说,这叫……茶饭不思?
藤蔓之高,不如乔木出芽。这是好事儿。
拉着孙云的手,毕文谦带她回了家。
时候正是中午,爷爷听见了母子俩,连忙往锅里多下了些米。
“云儿,如何?”
爷爷问得言简意赅,孙云也答得微妙,但情绪上却有些复杂。
“文谦很好,意外的好。我嘛……只剩一线希望。”
“什么意思?”爷爷不明白,不由盖上锅盖,回头仔细打量。却见毕文谦整理着本就不多的行李,孙云的手中却攥着一个作业本,“这是?”
“文谦新写的歌。给我唱的。不知道能不能唱好。”孙云点了点头,“爸,我可能要和团里请假一段时间,也想给文谦请一段时间的假。团里我自己去说,学校里,您能不能……”
“妈?”
“为什么?”
爷俩都有些吃惊,但孙云一脸坚决:“我需要练歌,文谦需要练声。”令爷俩都意想不到的是,他们都没有表示反对,而是接受。毕文谦看向爷爷,却见他正奇怪地盯着自己。
自己接受,是因为已经决定走这条路,而且高中范畴的课程上辈子已经学过一次,不必彻底的从头来过——那么,爷爷呢?从他的立场来说,接受这样的安排,这……不科学吧?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孙云“总结拍板”道。
日子似乎进入了一个轮回,毕文谦联想到了上辈子窝在家里为考音乐学院而努力的那一年。不过,这一次,是为演唱练习基本功了。没有方便面可泡,也没有外卖可叫,却有爷爷做的饭菜。
看似枯燥的生活,其实往往和心无旁骛挂钩。那位自称先天条件不咋样的莉娜,便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不下楼,去磨练自己的嗓子,去琢磨每一首歌每一个字该如何去唱。最终,她成了传奇般的人物。
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辈子,那位莉娜还在唱豫剧吧?大概,自己要先于她来这么一遭了。
只是,当毕文谦在隔音效果不咋样的筒子楼里练声时,孙云却没有时时待在家里,除了给予毕文谦练声的基础指导,更多时间,也许是在歌舞团里的某处“闭关修炼”?想想,还真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桥段,还是小门小派的那种。
想着,毕文谦不免发笑。孙云的那些指导,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基本都是老生常谈了。本没有错,但对于一个真正的演唱的门外汉来说,青歌赛的赛程就在明年,按这样的办法去练,到时候恐怕得成一个内功刚有基础,却不懂招式的三脚猫了——或者,在孙云眼里,自家儿子对于怎么去唱歌,是天然知道的?
盲信也好,歪打正着也罢。毕文谦听从了安排,安心地在家里磨练,连家门都不曾跨出,一闭便是年底。
确切地说,是十二月三十日,一个冷冷的晴天。
毕文谦习以为常地练歌到了中午,家里却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蹭饭的身影。
文雯。
得知是毕文谦的同学,爷爷倒是招待得热情,寒暄几句后就去准备添筷子了。剩下毕文谦和文雯,在孙云的屋子里,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书桌旁。
“什么事情?”
一个多月不见,文雯似乎又漂亮了几分,也或许是宅了这么久,毕文谦看什么女孩子都漂亮?
“毕文谦,明天学校有元旦晚会,你能来参加吗?”
文雯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看着毕文谦的小腿。
这不对劲儿。
“不对吧?这种事情,真要通知,也是我自己班里的干部来吧?”
文雯红了脸:“毕文谦,这次我们班上出的节目,是唱歌,由我去唱……唱的是《我多想唱》。”
“啊?”毕文谦一愣。
“我姐姐知道了,说我乱来。叫我来问你,同不同意我唱这歌……”
看着文雯手足都不自在的模样,毕文谦不禁有些好笑。虽然这种尊重是理应的,但一个中学的晚会,到底算不算正式场合呢?文雯又根本是一个普通人……起码,毕文谦上辈子就没见过哪个学生在学校里唱歌考虑过版权问题。
这,是好事儿。
泛着笑,毕文谦先调侃了一句:“我说,文雯儿,你能看着我说话吗?”
“啊?”文雯闻声抬头,发现毕文谦正盯着自己,那目光让她不自在。
“这才对嘛!和人打商量,却对着别人的脚说话,要是遇到心眼儿小的,还以为你看不起人呢!”
这话一下让文雯急了:“不!毕文谦,我没那意思……”
“我知道,你别急嘛!”也许是逗够了,毕文谦点了点头,“这歌,写出来自然是让大家唱的。但自己因为喜欢而唱,和登上舞台唱给别人听,却不同。我总不能随便同意一个什么谁,就那么上台乱唱糟蹋歌吧?所以呢,之前文姐姐想在青歌赛上唱这首歌,我就说,只要唱得我满意就行。文妹妹你嘛,我肯定不会厚此薄彼,也是一个要求。但她想上的舞台是青歌赛,你只是想上学校的元旦晚会,标准自然不同。要不,妹妹,你现在就唱一次,我听听看?”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猛然想起来了,这首歌,文雯是怎么知道的?听口气,应该还练习了一阵了。
难道是文艺……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似乎,这一个多月,自己“闭关”的日子里,地球可没有因此停止转动啊!
毕文谦在遐想,文雯却在脸红。良久,她咬了咬牙,冲毕文谦瞪着眼睛,伸手指着他说道:“毕文谦,你自己说的,心里有了想法,唱出来就成了歌。我不像姐姐,没好好学过唱歌,我只能自己觉得怎么唱好听就怎么唱,你要是……要是欺负我,我……我就告诉我哥!”
这初生牛犊般的俏模样,引得毕文谦想大笑,但他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等等,这话,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毕文谦你什么意思?”文雯的脸一下转为涨红,那手指的朝向端端正对了毕文谦的鼻尖儿,“就许你说,我就不能说了?”
“没,我只是觉得诧异。”毕文谦赶紧摆手道,“你说这话,我听着喜欢。你唱吧!”
“那……那我就唱了。”文雯缓了缓气,可爱的脸蛋渐渐恢复了平静,她又提了一口气,“……不行,你这么看着我,我唱不出来!”
“那你在晚会上怎么办?到时候到处都是人。”
“那不一样。台子上和观众离得远,你离我这么近……这不一样!”
“……好吧,你起来,我坐书桌,你在我背后唱,这总可以了吧?”
听着这一句句既琐碎又怎么听怎么貌似理直气壮的话,毕文谦不禁开怀。
虽然是差不多的长相,文雯和文艺根本就不像是姐妹嘛!
聊聊《我是歌手》第三季四期
新鲜出炉,和小说无关,具体的看法可能会偏颇,但其中的一些观念和小说中将出现的大体上是一致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起分说分说~
第四期。
第一首,孙楠《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副歌体现了水平,主歌的效果却不够好,轻得过分了。这个锅也许在歌词,也许在编曲,也许在演唱,也许在收音。从细节来说,“让我思念”这句没处理完美,思字太短,听起来在情绪上有些不连贯。嘛,相比来说,这算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范畴了。
第二首,张靓颖《离歌》
作死就会死,或者说求仁得仁。一首歌不是自己觉得好,自己就能唱好的。细节上的问题太多,简单来说就是毁歌。话说回来,一个以“海豚音”被人所知的歌手,唱一首自己想唱的歌时,因为硬唱功而砸了,从长远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也算是一次磨砺吧。另外,这版的编曲存在问题,各种乐器之间的搭配不是相得益彰。
第三首,黄丽玲《爱上你等于爱上寂寞》
喜欢一首歌而唱很正常,模仿或者不模仿原唱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效果如何。她唱得没有问题,但也只是没有问题。就像一件工业产品,厘米级别来说,是完美的,在同级精度的产品里最好。但如果遇到毫米级并且是好的产品时,就是被碾压的了。或者说,她最大的问题在于……竟然以那英为标杆。
第四首,胡彦斌《don’tbreakmyheart》
如果说张杰在上一季始终是想证明“我能这么唱”,直到最后才进入“我想这么唱”的境界,那么这一季的胡彦斌从一开始就是“我想这么唱”。但问题在于,一个真正优秀的流行音乐人在二次创作一首歌时,首先需要考虑的是词曲本身的意境,然后是创造性的选择一种和原版不同的唱法,营造一个和词曲涵义匹配的不同的艺术形象。就像同一株苗长出不同的枝。而胡的改编,却是嫁接式的创作,忽视了歌词本有的内涵。所以很多专业的音乐人为他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编曲而赞叹,听众却有很大一部分觉得他在毁歌。在这首歌里,最大的问题,同样如此。胡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理念问题。直白点儿说,就是人文素养还需要积累。或者说,现在的流行音乐界里,很一批从业者处于一种误区,认为流行音乐的重点是旋律,歌词是从属地位,甚至可有可无。持这样态度的音乐人,可能创作出经典之作,却几乎不可能出现传世之作。
第五首,古巨基《突然好想你》
没啥值得细说的,和黄丽玲的类似,还有所不如。情感的细致和技术上的完整都没问题,但技术上的精度终究是厘米级的……(可以以老狼在“歌声飘过30年”里现场唱的《同桌的你》为对比,那是完美的厘米级)
第六首,韩红《莫尼山》
如某位网友的说法,把中文部分去了效果更好——但这不是韩红的问题,而中文歌词和旋律的契合度的确要差一点儿。前面老在说厘米级的精度,这里,韩红则是毫米级的。铜武器和铁武器的区别,当两者积淀都成熟时,没法比。或者说,大陆体制内科班出身的很多歌手都是铁器,但其中大部分都锤炼不够,或者锤炼方法不对,韩红这种精铁式的效果,遇到青铜水平,就是一刀两断的效果了。第七首,李健《贝加尔湖畔》这是一个完整而鲜活的艺术形象,不为比赛而存在,只因自己应当如此存在。(相比这个节目里一些歌手的编排里总有一些解读不出目的和意义所在高音,你可以发现这首歌的编排上的高低强弱都是为了表达情感)这种感觉,这种境界,往往在创作歌手的现场演唱里出现,纯歌手能达到的,无不是歌唱家。但是,严格来说,这个版本也不是没有问题,李健的硬唱功终究是短版,很多地方其实可以更好,但对于初听者来说,其中的情感和艺术形象的优美,足够掩盖很多高标准下算是问题的问题了。或者说,在听惯了中岛美雪巅峰期的现场版后,国内的娱乐性音乐节目,绝大多数都很本能地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返场,李荣浩《笑忘书》
不如王菲,但不同于王菲。这算是石器水平或者说分米级精度了?但的确是他自己的艺术形象,无愧创作歌手的身份。总的来说,在听过老太婆的现场后,对于国内娱乐节目的演唱,难免会有觉得不尽如人意的味道,绝大多数出现的风格和演绎,都是人家玩儿剩下的,而且玩得更好。
如果不信,可以听听——http://www./v/ac717822(全程开无双不戴监听的老太婆)毕竟,艺术是没有上限的,对于值得期待的歌手,不能以低标准来说其完美。
第二十三章 蝴蝶效应的威力
第二十三章蝴蝶效应的威力
“我想唱歌可不敢唱……”
轻声歌唱的文雯依然看着孙云屋子里的床,但毕文谦已不在那里——他坐在文雯刚坐的椅子上。
站直的小姑娘,身子显得高挑——毕竟,这是80年代,而不是普遍营养过剩的10年代。在毕文谦的概念里,要说这背影是一个初中生,一点儿也不违和。
稚气未尽,纤细机灵,黑漆漆的马尾搭在校服的背上,和着身前那毕文谦看不到的手势,微微律动。明显是活泼的感觉,恰如她清亮的歌声。
等到文雯唱完转身,用忐忑中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毕文谦了,他才猛然发现,自己刚才根本没有去挑毛病!
“毕文谦,我……我唱得有问题?”见他仿佛在发呆,文雯有些急了。
毕文谦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看着文雯,想从她的脸上重新认识出些什么,却看不到他想发现的新事物。
沉默了好一会儿,爷爷在外面敲了几下门:“过来这边,吃饭了!”
“这就来!”
毕文谦答应着,就要起身,却被文雯一把抓住手:“你得给我个说法!”
“我没有明确的说法,因为你是背对我的。非要说的话,暂时只能是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明天你可以唱,但你要给我争取一个靠前排的座位,我得正面看了你的表演,才能有全面的评价。第二,单说这一首歌,你比文姐姐那天唱得好。”
“啊?”
毕文谦举了举被文雯抓住的手,然后反手握住:“好啦,先去吃饭。我爷爷的手艺,虽然不足以自夸,但至少我觉得不错。”
午饭里,爷爷没多问什么,只看着两个孩子,宽厚地笑。文雯似乎有了心事,显得沉闷。毕文谦看在眼里,也没有多问,只问了元旦晚会的时间。
吃完之后,文雯没有多留,赶回学校彩排了。毕文谦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在楼梯口消失。然后回屋,主动和爷爷一起洗碗。
“文谦……”
“爷爷,和我说说吧,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啊。”
“我觉得不像。”
爷俩都注视着自己手里的事儿。
“……你妈觉得……”
“暂时不知道,更能好好安心练习,对吧?”毕文谦直接抢答了,见爷爷没有反驳,便继续说道,“既然妈妈有安排,那我等她回来问她好了。”
当晚,孙云回家后,毕文谦问得直截了当。
“文谦,我只是想保护你。”孙云牵着毕文谦的手,拉他一起并坐在床沿,脸上泛着笑,“我原以为你能耐过一个星期的寂寞就不错了,结果你一个多月都没有怨言。我儿子果然不是普通孩子。”
听着这大约算是表扬的话,毕文谦倒不太在意。毕竟,他心底始终自诩学霸,从小就算半个“别人家的孩子”,这点儿性子算不得什么了不起,80年代一个多月不出门,和10年代一年难得出几次门,也差不了多少。
宅不是问题,问题是宅起来做什么。
“文谦,这段时间,你唱的《血染的风采》,被中央广播电台播放了。其他地方的电视电台我不知道,但我们江州这里,播放了就不止一次。现在,不是你妈自夸,全国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有一个叫毕文谦的中学生了。幸好,你当时在播音室里是说的普通话,不然这筒子楼里你多半会被人揪出来。”
“啊?”毕文谦想像过没版权概念的时代里,一首好歌的传播速度,结果……还是出乎了意料之外。
“不止如此,除了这首歌,还有你和你彭姐姐合唱的《热血颂》,已经惹得中唱的分公司打架了。”
这下,毕文谦不禁瞪大了眼睛:“什么?!”
孙云以为毕文谦不懂,便先解释了一下:“中唱,就是中国唱片总公司。是我们中国出唱片的公司,今年才改的这个名字。本来呢,这首歌,春城前指是和中唱广州分公司联系出版的。结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成都、北京分公司都知道了这事情,它们先后都到歌舞团找到了我。”
“为什么不找我呢?”
“你是我儿子嘛!”毕文谦的问题,在孙云眼里不成为问题,“而且,我要求他们不要打扰你,因为你要准备参加青歌赛。他们之间怎么扯皮我管不着,不过至少,你的年龄,已经不是参加青歌赛的障碍了。”说着,孙云伸手揽着毕文谦的肩头,轻轻摇晃着,“还有,你爷爷给谢莉思的信,有回音了。她也听说了你就是这两首歌的作者。等她参加完京城的元旦晚会,就立即回江州。文谦,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谢阿姨交流,好好学习。青歌赛的预赛是在1月初,我们的比赛是在江州电视台办的。妈妈不担心你,倒有点儿担心自己……”
“怎么了?”
一连串算得上喜讯的话之后,毕文谦不禁对这转折产生了好奇。
“文谦,你给我的歌……”
毕文谦松了半口气:“那歌啊,的确不算太好……”
话才出口半句,肩头就被孙云用力压了一记:“说什么呢!你这歌要说不如《血染的风采》,那是事实。但谁敢说不好了?我可没见过谁一口气写出一首歌,还能这么好!除了你,谁敢这么说,我和谁急!”
那是你见识少,不说开挂的穿越者,现实中这么干的天才也不是没有,虽然,很少就是了……毕文谦腹诽了一瞬间,脸上则泛着笑。
“妈!哪有你这么夸的。好啦,等那些什么唱片公司的人扯皮有了结果,你再转告我他们打算怎么安排就是了。现在,我安心等那个谢前辈就对了。另外啊,你还记得文雯吗?就是文艺文姐姐的妹妹,她想在学校的元旦晚会唱我写的《我多想唱》,中午还专门来见我,征求意见。我听她唱了一遍,就同意了,明天我要去学校再听她唱一遍。妈,要不要一起去?”
孙云愣了一下,偏头看着毕文谦的眼睛:“……你觉得她唱得如何?”“我没注意到毛病,光觉得喜欢了。”对着孙云的目光,毕文谦点了点头,“她也没经过专业训练,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了。所以,我决定再听一遍。”
孙云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说道:“是吗?那时候我只看着她可爱了。”
“可爱之人必有可敬之处嘛!”
这话让孙云又琢磨了一会儿。
“有道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学校。”忽然,她站起来,一挥手,“现在,烧水,洗脸脚,睡觉!”
看着她麻溜的动作,毕文谦眯起了眼睛。
谢莉思,算算,其实和孙云差不多岁数,却是名满天下的高手——感觉又是武侠小说了。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也许,自己就快能见到又一个活的、年轻的人民艺术家了?
但首先,还是期待明天的元旦晚会吧!
(PS:话说,会不会有人不知道什么是前指?如果有必要的话,在书评里说说,我考虑在章节末尾注解一些东西?)
第二十四章 歌谱与心声
第二十四章歌谱与心声
毕文谦不知道文雯是怎么做到的,她竟然给他争取到了第一排的座位!
这不是传说中的领导的专用座位吗?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本是陪自己来的“编外人员”的孙云的座位前面居然和学校领导一样有名字……不,应该说这一排人就自己没这待遇。
趁晚会即将开始,第一排暂时只有他们两人就座的机会,毕文谦拉了拉孙云的衣角:“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有什么不对?”孙云不明所以。
“我能坐这儿、你也能坐这儿、我没有名字、你有名字,这些加在一起,我搞不懂了。”
毕文谦说得很绕,但孙云几乎是秒懂。她丝毫没有顾忌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立马出手轻轻捏住儿子的脸,小声笑道:“你妈我怎么说也在江州歌舞团唱了这么多年歌啊!”
好吧,好吧,前不久才自己对自己判“死刑”的孙云,放到江州的中学晚会的场合,却是一个腕儿……不对,这年头应该还没有流传开“腕儿”这个说法。
这就是生态链?
胡思乱想间,元旦晚会终于开始了。
今天,毕文谦是观众,但是……8中虽然算是重点中学,但它的元旦晚会终究是80年代的元旦晚会。这些学生排演的节目在他看来,未免无趣了一些——即使没有个人优越感,也难免渗透着时代优越感。或者说,这叫代沟?
独唱、合唱、诗朗诵、演奏,甚至还有小品。一个个节目之后,毕文谦看看孙云戴在手上的石英表,算算时间,这文雯莫非是压轴的?
“下面是本次元旦晚会最后一个节目,由我们学校的同学自己创作自己唱的歌曲,《我多想唱》……”
听到报幕员的话,毕文谦终于意识到自己猜对了——文雯已经登台了。她穿上了雪白的花边毛衣,一袭深色的格子长裙,眼睛睁得闪亮,她站在舞台正中的立式话筒前,缓缓朝观众们鞠了一躬。
这怎么看也不像怯场的人。
没有任何伴奏,文雯把话筒取了下来,就这么开唱了。
她看着观众席,却没有看任何人。她唱得随意,走一步唱一句,没拿话筒的手总是有动作,配合她的眼神和表情,抱怨、诉说、宣告,一首歌,她从一个苦恼的学生,逐渐成长为自信说出心声的少女。
问题是……毕文谦貌似又一次被带走了——他又没注意到文雯的演唱里有什么毛病。
一曲罢了,全场的掌声在毕文谦的耳里一点儿也不突兀,文雯的表演,在这次元旦晚会里比较,简直鹤立鸡群。也怪不得会被安排成压轴的了。
“妈。”
“文谦?”
“如果不照镜子,你喜欢文雯吗?”
毕文谦隐晦的话引得孙云一愣,她停了鼓掌的动作,伸出手,想了想,终于没去掐儿子的脸:“你有想法了?”
“不,我只是喜欢舞台上的她,举手投足都有戏。”毕文谦依旧和所有人一样,不住鼓掌。
孙云望了望正在舞台上谢幕的文雯:“……这丫头的确和那天在寝室里不一样。文谦,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立即见她,和她谈谈,也许,我要给她写一首歌。”
也许是听到毕文谦想写歌了,孙云一愣之后,立即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连说话声都突然变大了:“赶紧去吧!何主任,麻烦您让一下好不好?”
这……毕文谦还真没料到孙云会这么“热心”。和她约定好在校门口等后,毕文谦便径直去往后台。
很快,他便找到了才下台的文雯。
“文妹妹……等等,你没化妆?”
“为什么要化妆?唱歌又不是演戏!”
文雯瞪着眼睛反驳道。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毕文谦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文妹妹,谢谢你给我争取的座位。你唱的歌,我听了,所以,我想和你说说。如果你现在有空,我们去操场走走?”
文雯犹豫了一瞬间,轻轻嗯了一声:“好。”
又是夜晚,又是操场。上次是独自一人思考这辈子的新生该何去何从,而这次,毕文谦身边多了一个萌妹子。
毕文谦走在跑道内侧,思考着。文雯并行在旁边,离了半米远,黑暗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除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走了一会儿,毕文谦开口了。
“这会儿,我不叫你文妹妹,我叫你文雯。”
“啊?”
“请你在这里,把这首歌,再唱一遍。有些问题,我听一次,听两次,还是没听明白。”
“有什么问题?”文雯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实话给你说了吧,你姐姐唱这歌,我听第一段就觉得不对劲儿;你唱这歌,我听了两遍,没找毛病——不是没找到毛病,而是听的时候忘了去找毛病。”
“……原来,你是想挑我毛病啊!”
文雯仿佛听懂了,声音不再紧张,反而带着喜悦,就这么再度开唱了。
空旷的夜里,毕文谦眼前没有文雯的背影,也没有她舞台上的动作,清脆的歌声飘进他耳朵。直到文雯唱完,他终于确定,自己这次没有被一波带走了。
“文雯,为什么每一个长句你会间隔那么久?”
“我得喘气啊!”
“为什么第一段和第二段,旋律差不多,我听起来觉得你唱得不一样?”
“你傻啊?跟妈妈说话和跟老师说话,那能一样吗?不对,这歌是你写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听到这话,毕文谦停了脚步,半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文雯:“这些,我说了,你姐姐还是不懂;没人告诉你,你天然就懂。”
文雯微微低下了头:“……是吗?”
“这首歌没什么高音低音,连伴奏都没有定下来,只考虑唱出来的话,一点儿也不难。只要是心里真正知道并且认同这歌说的内容的人,就可以一气呵成地唱出来。这是第一。第二,你在舞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歌唱的注脚,让人感觉到,你的歌声,不是从你嘴里出来,而是从你心里出来的。所以,即使你作为一个外行,唱一个长句就得喘气。我们听起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换句话说,你姐姐是按照歌谱在唱,你是按照心声在唱——唱这种技巧难度不太高的歌,她永远比不上你。”
毕文谦一席话说完,文雯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毕文谦,你是在夸我?”
“我是有一说一。”
文雯急了:“那我姐姐怎么办?她还指望着青歌赛呢!”
“她参赛……还不如你参赛。”
“那怎么可能?她是专业的,我还在上学!”
黑暗中,文雯不禁凑近过来,那眼睛亮晶晶的,让毕文谦分外喜欢。
“歌的事情,就说到这儿。接下来,我想和你说说,我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一星期早恋
第二十五章一星期早恋
“你的事情?”文雯一愣,“你有什么事情?”
“你知道吗?不仅你姐姐想参加青歌赛,我妈也想。但是和你姐姐一样,她唱不好自己没有切身体会的歌。”
“这样啊……然后呢?”
“所以啊,我想了不少办法……”
文雯立即展开了联想:“你半期考试之后就不见了,就是想办法去了?”
……好吧,她猜得真没错。
“结果,我还是没写出适合她的歌。最终,我只好根据她和我爸爸的往事,写了一首算是情歌的歌给她,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写情歌?”文雯瞪大了眼睛,一手指着毕文谦的鼻尖,几乎就要戳中了。
“所以我才说,死马当活马医啊!”毕文谦一脸苦恼,“我都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保证我写出来的歌能唱到人心里去?”
“那怎么办?”
听着文雯话里着紧的情绪,毕文谦带着一点儿腼腆地笑。
“所以啊,我想……你和谈一个星期恋爱。”
“什么!”
“别,你别急,我当然知道,早恋是不对的。所以我只请求一个星期。不,到这个礼拜天就可以了!”毕文谦一把捉住文雯悬在两人之间手,不住摇晃着,“人民日报不是也说过吗?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那……那你找我姐姐不行吗?她更需要适合的歌唱,你们不是更适合吗?”
“那不行。”毕文谦否决得斩钉截铁,“虽然文姐姐看起来比你更成熟,但我只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啊……这话你可别对文姐姐说,她可能会生我气。”
“我……”文雯再不敢接毕文谦的目光,沿着跑道朝前小步快走了,“我好好想想。”
就在文雯快要挣脱毕文谦的手时,毕文谦连忙跟上了她的脚步,亦步亦趋地等待。
两人就这么绕着操场走了一圈。
“毕文谦,你……可不能欺负我。”
“那怎么可能?”
“你……”文雯似乎既不确定毕文谦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他的回答,猛地抽开了手,往女生寝室的方向小跑去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毕文谦愣了一会儿,忽然嗅了嗅自己的手。呵呵,这就是留有余香?幻觉,但却很舒惬。
独自来到校门口,孙云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走?”
“不,这个礼拜我正常上学。”
“马上就要预赛了。”
“我和文雯约定了,接触一个礼拜。”
“接触?”
孙云摸摸毕文谦的额头,眼里生出深意。
“我会为这个礼拜写一首歌。”毕文谦把孙云的手轻轻拉了下来,“见了不少猪跑了,我想吃一回猪肉尝尝。”
“你……”孙云几乎被气乐了,一把掐住儿子的脸,幸好,这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这肉能随便吃吗?”
“嗯,我这个比喻不对。”毕文谦承认着错误,“我只是闻闻肉味,顶多舔舔。”
“越说越不着调了!”孙云手上不禁用上了点儿劲儿,“你是不是还没听说过前两年的严打?你可不能乱来!”
毕文谦当然听说过什么是严打,更知道孙云在担心什么。
“妈,你就信我吧!我不愿意将来写这方面的歌,始终停留在给你的那一首的水平!”
孙云坚决不同意:“混蛋,你那首歌写得很好!”
“我想写得更好。”
即使脸上终于传来了痛感,毕文谦还是没有退让。
见如此,孙云停了手上的力道,仔细观察毕文谦的眉目神态。良久,才幽幽地说:“好吧。你可别欺负人家。”
“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会‘欺负’呢?”毕文谦觉得自己很无辜,“我就那么像坏人?”
“给,这是这个礼拜的饭钱,还有零花钱。笨蛋。”把钱塞进毕文谦衣兜儿之后,孙云放开了他的脸,却又捏了捏他的鼻尖儿:“虽然你是我儿子,但我也觉得你肠子很弯。”
谁肠子全是直的了!
毕文谦很是腹诽,孙云却挥挥手,潇洒地披着夜色走了。
有屈无处撒,毕文谦只能默默而慢慢地往男生宿舍回。
等他推开寝室门了,心情似乎已经焕然一新。他凑到自己下铺,小声说道。
“文哥,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坐在床上看书的文龙,闻声抬头,只看到毕文谦往上铺爬的腿。
第二天,天还没起鱼肚白,毕文谦便起了床,一个人去操场练声。哪知才开个腔,身后便传来了文雯的声音:“毕文谦?”
“文雯?”
两人同时发了愣。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练声。我妈希望我学习唱歌,我也这么决定了。和其他功夫一样,唱歌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以我得尽量坚持每天练习。”毕文谦解释之后,又问,“你呢?”
“我……”毕文谦隐约看到文雯红着脸,只听她期期艾艾着,“你昨天说了那些……我睡不着,大早就起来了,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你这就是自己吓自己吗?怎么你和我妈一样,总觉得我像大灰狼啊?”毕文谦走过去,牵起文雯的手,“既然我们心有灵犀,一起又到这儿了,不如我们就一起练声?”
“谁和……”文雯冲口而出的话忽然咽回了嘴,然后弱弱地说,“又没有谁教过我,我不会练……”
“都是很基础的知识,我妈教过我,我现在教你。”
说着,毕文谦便说起了什么腹式呼吸法,什么是吊嗓子……
手把手的教学,文雯学得很认真,那一声声不成曲调的嗓音似乎也颇为悦耳,无论这是不是错觉,毕文谦也觉得很舒服。哪怕渐渐的,操场上晨练的人来人往,多少有些关注着他们。
直到还有半小时就要早自习了,两人才结束了练习,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文雯理所当然的选择了AA制,或许,在她眼里,本就是如此,根本不存在什么AA的概念。
一人一手馒头,一手豆浆,并肩走往教学楼。一路上,文雯也不顾忌什么吃相,边走边吃边小声问道:“毕文谦,你是不是趁教我的时候欺负我?”
毕文谦一愣:“哪儿啊!”
“怎么没有?”文雯眉头一挑,抓着那带牙印儿的馒头的右手便在自己小肚子上比划,“你都摸了我了!”
教腹式呼吸,手按在肚子上,也是欺负?毕文谦顿时囧了:“这也算欺负?”
“怎么不算?除了爸爸,还没有谁这么摸过!”文雯翘着鼻子撅着嘴,“我可记着了!”
毕文谦叹了口气:“那……接下来我可不欺负死你。”
“那我一件件,全都会记着!”
甩下这么一句,文雯便进了教学楼,不等毕文谦,抢先上了楼。
关于歌手唱功的评价而建立的数学模型
关于歌手唱功的评价而建立的数学模型(本人原创,如要转载,请注明出处)
一个歌手的水平到底可不可以数据化?
很显然,如一贯的前言,音乐属于艺术,不可能准确量化,但在允许误差的前提下,尽量提高量化的精度,那么在相对模糊的精度范围内,量化后的数据是可以有意义的。
首先,唱功的定义:
当我们拿到一首(新)歌,不可能直接唱完了事,首先映入脑中的是词曲(或者加上编曲,如果是翻唱,还要加上原唱和其他率先翻唱者的版本),不自觉的我们会对词曲做自己的理解,或悲或喜,或欢快或沉郁;然后,我们会根据自己的理解,结合自身已知的各种演唱技巧,选择一种或几种演绎方式;最后,通过自己的声音(或加上肢体)把这种选择方式表现出来,并达到最终的演唱效果(艺术感染力)。
一切演唱,不外乎这种过程。
相应的,我们可以提炼出关于唱功的三个方面:
1.理解力(文化素养、时代情怀……)——如何理解歌曲。
2.软唱功——选择演唱的表达方式(唱法[通俗/美声等]、情绪、断句、轻重缓急、取舍……)
3.硬唱功——执行选择方式的实际效果(强度和广度[音色、音域、力度、气息……)
这是一种动态的全面的唱功定义。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可以把理解力比喻为魂魄,软唱功理解为骨骼,硬唱功理解为肌肤——一个美丽的生命,三者都是优秀的。
文化不同,地域不同,时代不同,圈子不同,都可能导致歌手对某一首歌的理解出现偏差,结果唱出来让人觉得有口无心,甚至毁歌。
接触、理解并掌握的风格流派不同,可能导致歌手寻找不到一首歌最佳的表达方式。
基本功不够扎实和全面,可能导致歌手明知道一首歌怎么唱最好,自己却唱不出应有的效果。
所以,如果以完美效果或者说歌神水平为追求的目标,那么在量化歌手演唱效果时,这3个方面的数据应该采用乘法来作为一首歌的演唱的综合水平——这样既符合思路,计算时也不显得过于复杂。
在这个思路下,具体一个歌手唱一首歌的水平以及量化出的分数,会受作品本身的质量和风格影响。
例如,《同桌的你》,这首歌在硬唱功几乎没有难点。不同歌手同唱这首歌,体现差距的重点将在于理解力和软唱功。高水平歌手唱这首歌,其中细微的情感拿捏很重要,但这种感情在大方向上多数人都能理解,所以优秀歌手之间不容易唱出显著的差距。
例如,《英雄赞歌》,这首歌对于软、硬唱功都有一定要求,但对于高水平的职业来说并不算太难,但理解力却是难点。张映哲的原版,即使录音效果远不如近几十年的翻唱,却明显拥有众多翻唱所缺乏的精气神。(或许有人会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但对于职业歌手来说,这不能成为解释不能做到的借口。)
同类型的例子还有《未来的主人翁》,可悲的是除了罗大佑本人,目前没有哪位歌手能够理解并演绎作品中的情怀。(春哥貌似很喜欢这歌,曾经唱过,但效果有些接近有口无心了)
例如,《烟花易冷》,这首歌最出名的显然是大木原唱和林志炫的翻唱。他们都理解到了作品内涵,但选择的演绎方式,从切入点上就不同,整体脉络便大相径庭。如果抛开硬唱功的因素不谈,这两个版本都是成立并成功的,体现了两个歌手的软唱功水平。(也是流行音乐的可能性的体现)
同类型的例子还有《父老乡亲》,彭丽媛的翻唱把范琳琳的原唱虐得算是体无完肤。
例如,《男儿当自强》,这首歌的最难点显然在于硬唱功。基本功不能满足的人去唱,和原版的差距将是显著的。
同类型的例子还有《花太香》,原唱任贤齐算是毁了一首好歌,可惜目前貌似没有高水平的歌手翻唱这首歌。
例如,《忐忑》,除开揶揄的成分,这首歌对于软、硬唱功的要求都极高,但对于理解力几乎没有要求。(换句话说,这首歌根本没有内涵,不似流行音乐,更像是歌手练功所用的”梅花桩“)
例如,《二泉映月》,这首歌大概不算出名,但在三个方面的难度都是极高的。目前除了彭丽媛的原版,不作他想。
总的来说,一首歌具体的难点往往不同,一个歌手唱砸的原因也会各有不同;一个歌手试图唱好唱完美一首歌,往往首先得思量这首歌是否和自己目前能够驾驭的范畴契合。
但如果以”擅长任何作品“这个歌神的境界为追寻目标的话,唱功的三个方面显然都不能有短板。
这也是为了那些跛脚严重的走心派的破嗓子、技术派的唱歌机器,都仅仅是歌手而不能成为歌唱家的原因。
接下来,就涉及到我之前提到过的,”强度“和”广度“的问题。
所谓强度,是指一个歌手唱一首作品的一个具体版本里,所体现出来的唱功。
所谓广度,是指一个歌手擅长演唱的作品的风格多样性。
很显然,强度和广度的综合考虑,就是一个歌手的实际水平。
因为歌手只要还活着,就可能进步,但他已有的成就不会磨灭,所以这个实际水平是一个时刻上的概念,可能随时间推移而提高,但不会降低。
但是,在具体统计时,过于简单的2维说法并不具备操作性,还需要更具体的考虑。
例如,自己比较时,邓丽君唱她最擅长的软妹儿歌的强度,显然高于她唱摇滚风格的歌的强度。可在和别的歌手比较时,即使是她不太擅长的摇滚歌,其强度也可能高于一些二流歌手的巅峰。
那么,我们到底能不能说她擅长摇滚类的歌呢?
例如,王菲的广度显然强于杨钰莹,而最高强度则彼此差距很小。
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说王的水平比杨高,但如果出现一个广度和王菲差不多,但最高强度低了一个档次的歌手A,那么他(她)和杨比较时,到底是谁的水平更高呢?
所以说,过于简单的数学模型,不具备操作性。
那么,我们不妨先不考虑复杂度。
正如我在建立作品评价体系的最初所说——音乐属于艺术,所以音乐没有0分。
而任何理论或者说数学模型,都有各自适用的范畴,要承认可能存在爆表的情况。
就像作品评价体系里,单项评分,1分是最低分,10分最高分,但《滚滚长江东逝水》这样的歌词,质量爆表了,统计为10.1分,具体应该多少分比较合理,暂时不研究。
同样的,一个具体版本的演唱,也是1-10分,1分是理论上的下限(如当初玩笑性的描述:破喉咙抓错音含屎唱错词),不容易也很可能找不到实例,10分即歌神水平,以0.1分为最小单位。
目前的数据库里的情况是,没有爆表作品,10分作品只有一首,张映哲的《英雄赞歌》,但实际上9.8分-10分的直接判断是一样的,这个档次的作品之间的差距,靠的是各自和其他翻唱版之间的差距的大小而间接推断。
也就是说,9.8分及以上,都算是歌神预备役的水平,究竟算不算歌神水平,暂时还没有直接、准确并且合理的相对详细标准。(如果有哪位大牛对此有自己的见解,请不吝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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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一首具体作品自成标准,让人觉得“就是如此”。
9.9分,他人无法替代,触动人心,并且能够影响一代人。
9.8分,他人无法替代,触动人心。
这个分数段里,不仅需要歌手的体现出的唱功几乎无可挑剔,对作品本身的质量也有很高的要求。
往下一个档次,9.5-9.7分,是歌唱艺术家的境界。
这个水平的演唱,有一种特点,类似“未成曲调先有情”的意思——在细听歌词和旋律之前,歌声本身就足够走进听者心中。
这个效果,首先需要极强大的硬唱功为支撑;软唱功深深渗透入声音之中,而不仅仅是咬字、节奏等层面;歌手对作品的理解已经体现在声音之中。即使不唱歌词,单纯吟唱,也和歌词的内涵是一致的。
例如,龚琳娜的《小河淌水》,维塔斯的《奉献》,陈力的《枉凝眉》,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依次以降,多少都有这样的效果。
这个境界的作品,同样不仅需要歌手体现出的唱功几乎无可挑剔,对作品本身的质量也有一定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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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分,他人无法替代,触摸人心。
9.6分,他人无法替代,歌声乐器化,直指心灵。
9.5分,他人无法替代,一个类别的歌的极致。
或者说,9.5分的就是下一个境界的上限,同时也是这个境界的下限。
再往下一个档次,9.0-9.4分,是歌唱家的境界。(严格地说,应该是9.0-9.5分,但因为不到9.5分,统计时算为9.4分)
这个水平的演唱,听众在品味时,多少能品味出一种大约能称为“情怀”的意思,或者说,让人感受到,这个作品本身就是活的,是立体的。
听完之后,听众心中的第一感想,很自然的,不是针对歌手唱得有多好,而是这个作品(即词、曲、唱、编的整体)在表达什么。
例如,毛阿敏的《历史的天空》、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刘欢的《弯弯的月亮》、窦唯的《无地自容》、田震的《野花》、殷秀梅的《长江之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罗琦的《我是一只小小鸟》、苏芮的《牵手》、林志炫的《蒙娜丽莎的眼泪》、周华健的《难念的经》,依次以降,多少都有这样的效果。
这个境界的作品,同样不仅需要歌手体现出的唱功几乎无可挑剔,对作品本身的质量也有基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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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分,无瑕疵,悄然入心,在骨髓。
9.3分,无瑕疵,气质强烈,在肠胃。
9.2分,无瑕疵,催人动情,在肌肤。
9.1分,无瑕疵,惹人生情,在腠理。
9.0分,无瑕疵,有优美意境。
类似的,9.0分就是下一个境界的上限,同时也是这个境界的下限。
以上的这些档次,或者说境界,都是在歌手体现出的唱功,在理解力、软唱功、硬唱功三方面都没有问题的基础上的划分,能否进入这些境界,除了歌手本身的水平,作品的质量更是前提。而之下的各个境界的演唱,对作品质量基本没有必然要求,可以靠歌手强行带节奏达到了。
再往下一个档次,8.5-8.9分,是一流歌手的境界。严格地说,应该是8.5-9.0分,但因为不到9.0分,统计时算为8.9分)
这个水平的演唱,和词曲本身的内涵是一致的,听众能够感受到作品整体的一个艺术形象。听众也许会觉得歌手唱出了作品想表达的东西,也许会觉得歌手的唱功在某方面存在亮点,也许会觉得歌手在表达某部分情感时特别突出……
换句话说,一流歌手的水平,相比二流歌手,他没有明显的缺点,一切都是好的;相比歌唱家,他的亮点在局部,作为作品整体的艺术形象,存在活力,但还不能够成生命的感觉。例如,陈淑桦的《笑红尘》、辛晓琪的《领悟》、谢安琪的《喜帖街》、祖海的《为了谁》、张信哲的《别怕我伤心》、顺子的《DearFriend》、江珊的《梦里水乡》、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范晓萱的《我要我们在一起》、张敬轩的《断点》,依次以降,多少都有这样的优点和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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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分,到位地演绎了一流的作品,让一般人忘记去挑剔。
8.8分,到位地演绎了一流的作品,近于无可挑剔。
8.7分,演绎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并且拥有常人不易模仿的特色。
8.6分,拥有常人不易模仿的特色,或者让一般人忘记去挑剔;并且诠释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
8.5分,拥有常人不易模仿的特色,或者近于无可挑剔;并且诠释了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
同样,8.5分就是下一个境界的上限,同时也是这个境界的下限。
再往下一个档次,8.0-8.4分,是二流歌手的境界。(严格地说,应该是8.0-8.5分,但因为不到8.5分,统计时算为8.4分)
这个水平的演唱,亮点和不足的种类就非常多了,就像“不幸都有各自的不幸”一样。也许是作品词曲本身的质量比较挫,而歌手还没到化腐朽为神奇的水平;也许是一首作品的演唱中,歌手的理解力、软唱功、硬唱功三方面中的某一方面存在比较明显的问题;也许是各个方面都有小问题,叠加起来就不再仅仅是小问题了。
但一定的是,存在不能回避的问题。听众第一次听也许会觉得很好听,甚至会看到亮点所在;但细听多次之后,会发现不足之处,甚至,在长时间的阅历积淀之后,回首重听时,发现问题所在。
虽然说存在问题,但和三流歌手相比,二流歌手的演唱至少能让听众初听时觉得悦耳,甚至觉得有亮点,他们的演唱多数的确是在演绎作品,的确有艺术形象这个概念的,虽然比较微小、淡薄。
一般而言,不少嗓子不太好的创作歌手,软唱功有一定水平但终究比较平庸的唱歌机器,他们的演唱往往会在这个档次。
例如,赵咏华的《最浪漫的事》、叶丽仪的《上海滩》、张艾嘉的《爱的代价》、羽泉的《彩虹》、黄渤的《临时演员》、梁咏琪的《短发》、梁静茹的《勇气》、许美静的《城里的月光》、萧亚轩的《爱的主打歌》、刘德华的《男人哭吧不是罪》,依次以降,多少都有这样的问题和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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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分,演绎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
8.3分,诠释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或者让中上水平的作品异彩。
8.2分,诠释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但是让人觉得似乎可以更好;或者让中上水平的作品出彩。
8.1分,诠释出一流的作品的意境,但是让人明显觉得可以更好;或者让中上水平的作品有亮点。
8分,诠释了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或者在优美的基础上拥有常人不易模仿的特色。
同样,8.0分就是下一个境界的上限,同时也是这个境界的下限。
再往下一个档次,7.5-7.9分,是三流歌手的境界。(严格地说,应该是7.5-8.0分,但因为不到8.0分,统计时算为7.9分)
这个水平的演唱,不仅专业人士和经常听歌的普通人,即使是不常听歌的人,多听几次,只要他愿意细想,都会觉得有明显问题。歌手也许根本没有明确的创造作品的艺术形象的初衷,也许他的唱功完全不能体现一个即使淡薄但至少存在的艺术形象,也许他的唱功在某一方面弱得让演唱出来的艺术形象的问题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也许在以上各种问题的基础上还受了作品本身质量平庸的拖累。
三流歌手之所以能称为歌手,他区别于专业驻唱吃这碗饭的水平的关键在于——他是原唱,或者的确是在二次创作,一首歌的一个具体版本的形象是他原创而非跟风的;并且,问题还没大到业余。
例如,罗大佑的《未来的主人翁》、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曾淑勤的《鲁冰花》、王冰洋的《飞舞》、许巍的《蓝莲花》、任贤齐的《花太香》、汪峰的《存在》、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郑智化的《星星点灯》、马天宇的《依然在一起》,依次以降,问题越来越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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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分,诠释出中上水平的词曲的意境,但是让人觉得似乎可以更好;或者让人觉得似乎没有完全诠释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的应有的价值。
7.8分,诠释出中上水平的词曲的意境,但是让人觉得可以更好;或者让人觉得没有完全诠释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的应有的价值。
7.7分,诠释了中上水平的词曲的意境,但是让人明显觉得可以更好;或者让人为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扼腕。
7.6分,诠释了一首中上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或者表达了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并在某些细节让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7.5分,诠释了一首中上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或者表达了一首一流水平的词曲应有的价值。
三流歌手之下,就是专业驻唱水平了。这里不细说了。
一般职业歌手的演唱,如果能低到7.5分以下,要么是尝试自己不擅长的风格的失败之作,要么是当时身体不好唱砸了,要么他的本业就不是歌手,要么他唱的歌的质量差得轰动,要么……当时他的歌手身份更多是包装出来的。
只举点儿例子就好——杨紫琼的《爱似流星》、弦子的《醉清风》、林志颖的《戏梦》、刘德华的《谢谢你的爱》(最初版)、黄学新的《你一直在路上》、任贤齐的《兄弟》、黎明的《今夜你会不会来》(国语版)、孙悦的《魅力无限》、汪峰的《春天里》(现场版)、董文华的《漫步人生路》、杨幂的《爱的供养》,依次以降。
烦琐的演唱分数划分,是评价歌手水平的基础。
因为——脱离作品的具体演唱版本,去谈唱功,那是耍**。
唱功的三方面,都是“可以做到”的一种可能性,需要唱出一首歌来落到实处,才能让人信服。
那么,根据以上的准备工作。(相关的作品评价体系在别的帖子里有详细的内容,这里不赘述了)
在尝试评价一个歌手的水平时,我们可以先一首一首评价他(她)的不同的作品的演唱分数,这些分数体现了他的演唱的强度,其中最高分的作品,就是他的最高强度。
当我们把这个歌手的所有作品都评价完之后(事实上,一个职业歌手,特别是知名歌手,他唱过的作品往往非常多,每个歌手的每一首作品都作评价,其工作量即使是国家机构来做都显得吃力,我们一般选取其具有知名度、体现唱功强度、体现风格多样性的一批作品为代表)
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分数列表。
接下来,我们考虑广度的因素——这一首首被做出评价的作品,都有具体的风格,歌手的演唱也具有自己的特点(默认是原唱或者二次创作,不然也不会被选择出来作为歌手的水平代表之一)。
那么,我们按现有的流行音乐风格类别作为参考标准(注意,是参考而不是绝对标准。因为音乐风格的可能性是无限的,风格划分只是为了便于交流和理解),将这些作品一一分门别类。
例如,我们可以判断一首歌属于民谣、一首歌属于重摇、一首歌兼具戏曲和摇滚的风格、一首歌既有婉约的部分也有大气的部分,一首歌不属于已有的任何一种风格……
分类完毕之后。
我们建立一个直角坐标系,取第一象限。
X轴定义为所有已有及可能的音乐风格,Y轴定义为歌手演唱的作品强度。
很显然,Y轴是有限的,在1-10之间,而X轴理论上是无限的。
现在,
1、我们将一个歌手的所有被评价演唱分数的作品以最高强度作品标注在坐标上,作为对称轴。
2、按强度递降的顺序将不同风格的作品内部的最高强度作品分列在对称轴左右,一次次添加,直到完毕。
3、将这些标注出来的作品点以平滑曲线全部连起来。
假设一个歌手最擅长的风格的最高强度很高,在这个风格内他的唱功是非常稳定的;他擅长的音乐风格很广,但和最高强度存在差距;并且,他唱过所有风格的歌(即每一个细化的音乐风格都有评价)。
那么,在3步操作完毕之后,他的作品在坐标系上形成一条接近正态分布的曲线,这条曲线和X轴围成的面积,可以定义为这个歌手的唱功水平。
在实际操作中,一个歌手的作品标注出来的曲线肯定不可能如理想的那样似正态分布。而且,求正态分布曲线的积分,这是大学数学的范畴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太困难了。
所以,从可操作性和实际性出发,我们设定一些参数和假设。
1,每一个细化的音乐风格,定义一个宽度1。
例如,我们定义重金属摇滚为一个音乐风格,它的宽度是1;而度娘百科上说摇滚的细化类别有158个,这里我偷懒就不考证数据的真伪了。那么,摇滚这个大类的宽度就是158。同理,其他大类的音乐风格,也可以细化为多种不同的小类别,而每一个小类别的宽度,同样定义为1。
2,每一个细化风格里,歌手只取强度最高的a首作品,按强度由高到低依次记为ai,1≤i(a是参数,可以根据不同的判断目的和侧重而改变)
3,每一个细化风格里,每一个ai对应一个权重为bj,这里i为自然数,1《j《a,1=b1〉b2〉b3〉……〉ba。(bj是参数,可以根据不同的判断目的和侧重而改变)
4,每一个强度分数定义一个权重ck,其中,1≤k≤10,0〈ck〈∞,高分权重必然大于低分权重。(ck是参数,可以根据不同的判断目的和侧重而改变)例如,10分的权重为c10,9.5分的权重为c9.5,9分的权重为c9……
5,定义最高强度作品所在的风格类别为d1,这个风格类别之外的所有作品中,最高强度作品所在的风格类别为d2,以此类推,直到定义完一个歌手演唱过的所有风格类别。也许只有d1,也许会列到d10,甚至d20,甚至更多。1=d1〉d2〉d3〉d4……〉0,在公式中记为dl(dl是参数,可以根据不同的判断目的和侧重而改变)
按以上参数,可以建立一个计算公式。(各参数的选择范围参考上面的定义)
一个歌手的唱功水平=∑(∑ai*bj*ck)*dl
从数学意义上来说,
参数ai和样本的翔实性有关,ai越多,考虑的作品数量越多,自然意味着最终得出的数据越有可信度。
参数bj和歌手水平的稳定性有关,bi的递减效果越快接近0,意味着越忽视稳定性。
参数ck和高强度作品的重视程度有关,ck之间的差距越大,意味着对高水平作品越重视。
(极端条件下,可以出现龚琳娜靠一首《小河淌水》秒杀多数歌手的结论)
参数dl和风格多样性有关,dl的递减效果越快接近0,意味着越忽视风格多样性。
现在参考现实中的歌手为例子。
如前面提到的王菲和杨钰莹的对比。
很显然,王可以取的dl远远多于杨,而她们的a1*b1*c1的数据差不多。
也就是说,
如果定义权重参数d2=0.9,d3=0.8,仅仅如此,就将会得出王的水平远高于杨的结论;(这是比较重视风格多样性的权重选择办法)
而如果定义权重参数d2=0.1,d3=0.01,那么,就将会得出王的水平和杨差不多的结论。(这是比较忽视风格多样性的权重选择办法)
注意,在尝试通过这个公式对两个歌手进行比较的时候,一定要使用统一的确定的参数。
这样,即使参数的选择上会让人觉得在拉偏架,但起码不会是玩双重标准。
你可以根据你自己对于的各个方面的倾向,对各个参数做出你认为合理的定义。
然后根据你自己对歌手不同作品的评分,或者依照我目前收录入数据库的作品的评分为基础,以你选定了参数后的明确公式,计算出一个歌手的唱功水平的总分。
注意,不同参数值计算出的总分没有比较意义,单一歌手的总分也无法判断高低。
只有在同一个确定的公式下,计算出的不同歌手的总分,进行比较,才有实际意义。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公式还是有些烦琐,但至少只涉及加法和乘法,并不存在操作和理解上的困难。
最后,重申一点,音乐属于艺术,不可能准确量化,但在允许误差的前提下,以高精度标准作出的量化数据,其得到的结果,在低精度的环境里,是具有一定合理性和指导性的。
第二十八章 谢莉思
第二十八章谢莉思
和文雯分别之后,毕文谦回到了寝室。
如往常的礼拜天,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看了看属于文龙的下铺,毕文谦爬上了自己的床,开始整理东西,哪些要带走,哪些没必要——孙云已经决定带自己回京城了,这里,这个床位,大约再不会回来了。
过了一阵,毕文谦背着书包,出了寝室,在校门口发现了等待着的孙云。
“妈?你来多久了?”
“我是来等你一起吃中午饭的。”孙云大踏步迎了过来,瞧着毕文谦背上明显吃重的书包,眉眼里有笑意,“你没真欺负人家小姑娘吧?我可是替你给其他人狠做了工作的。”
“那要是我真做了什么,是不是我们都没脸留在江州了?”毕文谦不禁莞尔,“妈,怪不得学校里的老师没反对学生早恋,看来你的面子不小啊!”
“还有你爷爷的面子。”孙云拉住他的手,“寝室里还有东西吗?”
“都打了包了。如果要全带走,下次来就直接拿了。”
“很好。走吧!”孙云迈开步子,带路走出校门,“本来说好去你谢阿姨家吃晚饭的,我们中午就去打个突然袭击。”
“谢……”毕文谦一愣,“莉思?”
见孙云微笑不语,毕文谦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对爷爷的“面子”的估计不够充分了。
想着,他弱弱地问:“妈,这个谢阿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但你爷爷说,她从小是个急脾气慢性子。”
好吧,连这都能说出个道道来,爷爷和谢莉思的关系……自己的确估计得不够充分了。
从8中到九龙坡,孙云母子坐了好一阵车。当他们到达谢莉思的家时,才得知人家压根儿没进家里住,而是在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
掐着时间,孙云带着毕文谦紧赶慢赶,终于在饭点儿见了着正主。
和毕文谦记忆中的那个战胜过病魔的短发眼镜的潮奶奶不同,此时的谢莉思留着尚未齐肩的黑头发,眉目间流波婉转,相貌不仅不逊色于孙云,气场更是足了许多。
活脱脱诠释着什么叫风韵盎然。
“谢姐,好久不见了!我爸经常念叨你来着!”
狭小的招待所单间里,孙云豪爽地伸出手,谢莉思一边和她握手,眼神却落在她身边的毕文谦身上。
“这就是毕伯伯信里提到的孙子,毕文谦吧?眉清目秀的,长得比我们家乐乐还俊。”
这开场白几乎让毕文谦接不上腔。
“样子,是爸妈给的嘛!”
听到这话,孙云拉住毕文谦的手,领他上前,手上却暗暗掐了一下:“傻孩子,又在胡说。快叫谢阿姨!”
“谢阿姨好!”
“文谦乖!”见到毕文谦乖巧的样子,谢莉思拉过两根木凳子,招呼着孙云母子坐下。
然后,她便从衣兜儿里掏出一张作业本大小的白纸来,摊开递给毕文谦:“《我多想唱》,写得真好。这是我誊抄的你爷爷信上的歌谱,你先看看,有没有笔误的地方。”
接过纸,只见一手漂亮的钢笔字,那五线谱明显是用直尺划出来的,整篇歌谱棱角分明。
可问题是……毕文谦之前给爷爷看的简谱。这究竟是爷爷寄信时改的,还是这位谢阿姨誊抄时改的?不……听她口气,应该是她的手笔,那她……
是要看我识不识五线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面试?
心中有了猜测,毕文谦看了一眼微笑着的谢莉思,低头细细看着歌谱,思考着要不要开一轮嘴炮。
不久,毕文谦确定歌谱基本没有问题。之所以说基本,是因为毕文谦当时偷了懒,没有定调。而谢莉思誊抄的歌谱是五线谱,必然会定调。很显然,这张谱上的调,是谢莉思定的。
又想了一下,毕文谦决定,还是开开嘴炮比较好。毕竟,带节奏总好过被带节奏啊!
“谢阿姨,谢谢你给这首歌定调。”他抬头直视着谢莉思,“但我觉得,这首歌,或者说这样的歌,既应该定调,又不应该定调。”
“哦?”谢莉思来了兴趣,“为什么?”
“很简单啊!这首歌不难,人人都能唱,唱给身边的人听,唱给自己听,重点是表达和传递心中的想法。可以,人和人的音域是不一样的,普通人如果刻意去按一个确定的基调来唱这首歌,也许会产生困难,感觉勉强——上不去,或者下不来。所以,我当初在简谱上就没有定调。唱得顺心,才是第一。但这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反过来说,如果是要登台唱歌,那我们的首要目的,应该是努力把‘好听’便成‘更好听’,直到‘最好听’吧?那么问题来了——歌唱家唱一首歌,是在创造一件艺术品,就像画一幅画,写一首诗,不同的歌唱家唱同一首歌,很可能表达的情感中会有小或者大的差别。这种差别的存在,很可能意味着,他们会唱不同的调,会达到各自的最佳效果。所以,我觉得,一个人唱一首歌,定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每个人最适合的调,不一定相同,我们在歌谱上定的调,起到的是也只是一个参考作用。这,也是我是用简谱写这首歌的谱的想法。谢阿姨,你觉得呢?”
一席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孙云溺爱地看着毕文谦,谢莉思则不住打量着他。
“你果然很有自己的想法,毕伯伯有个好孙子啊!”
听着谢莉思的称赞,毕文谦脸上露着微微的脸红,也许在孙云和谢莉思眼里,这代表了害羞,但事实上,他的心里乱窜的,是错愕。
这就好了?这一通胡说八道,破绽那么多,都被视而不见了啊?!我接下来的段子包袱,怎么抖?这还怎么带节奏?
就在毕文谦胡思乱想间,谢莉思已经拉着孙云,商量好一起下馆子了。
“文谦,走,吃中午饭,再不去就要过饭点了。下午,你谢阿姨想好好听你对于唱歌的想法,好好吸收谢阿姨的指导……”
“孙云,别这么说,这是交流,我自己这些年也是在摸索。”
回过神来的毕文谦也觉得肚子饿了,立即起身问:“走!去哪儿吃?”
自穿越以来,毕文谦除了中学食堂,就没有下过馆子!没条件的时候不在乎,不代表有条件的时候不想啊!
谢莉思却风风火火地一指门口:“你们先走,我洗个脸就来!”
聊聊《我是歌手》第三季五期
总体。
这一期质量很高,胡彦斌淘汰,遗憾但不冤枉。多数作品在硬唱功或者说声乐技术方面都不存在明显问题,强与更强之间的差异往往和直接的演唱环节无关。
第一首,胡彦斌《味道》。
如李健所说,似乎有些紧张,但并没有质的影响。这次演绎的核心问题在于,没有改动歌词。女歌男唱,而且是第一人称情歌,本来就往往面临角色背离的问题,这首歌里也是。“笑、外套、袜子、烟草味道”,这些事物用来勾勒人的形象,勾勒男人和勾勒女人,得出的感觉是不同的。而这次后半段的编曲,则和原歌词的内涵或者说角色定位之间,越走越远了。结果就是,当我们听到胡彦斌唱出的歌声,改出的旋律和配乐彼此和谐时,那话里的内容和提词器上的文字,总让人出戏。既然主旋律都可以改动那么大,为什么歌词就不能改呢?这也许是一个想法问题,但更可能是一个版权问题。无论如何,就整体效果而言,歌词在其中扮演了卧底的角色,在其他几乎所有人表现都不错的时候,又作为第一个出场,成绩不理想,是自然现象。
第二首,李健《在水一方》。
只从纯歌手的角度考虑李健的唱功,理解作品的能力毋庸置疑,软唱功也非常高,唯独硬唱功作为一种“技术储备”面临可能翻唱的不同作品时,更可能出现力不从心的情况。也就是说,李健的演唱,词、曲、唱、编之间会很和谐,绝对不会出现某一样背离的情况。在这个前提下,演唱中的很多细微问题,就会如鲠在喉而令人不由吹毛求疵了——在这首歌里,“有位佳人,靠水而居”里的“人”字,没有唱好,不够落实;“道路又远又长”的“长”字似乎衔接不够完美;**部分的“我愿逆流而上”的“上”字的升调不够圆润平滑;“她在水中伫立”的“立”字发音太轻,几乎听不清声母;结尾的“绿草苍苍,白雾茫茫”的“雾”字结束时有些不稳。以上问题,是从整体效果来说的,锅不一定都在李健,部分也许在调音师身上。总的来说,这次演绎接近完美了,如果再要计较更上一层楼的可能性,就是冰冻三尺的功力问题了——对于本质上是创作人的李健来说,有些难为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以及出场顺序,很可能就是结果他和黄丽玲的排名存在差异的原因……吧。
第三首,古巨基《莫妮卡》
这是一首老歌了。貌似翻唱的人很多。(题外说一句,当年田震唱过,那张同名专辑也令她声名鹊起,但回头去看,更接近黑历史了吧……那样的版本,没能广泛流传到现在,却也是合理)这首歌的歌词比较无脑,接近于口水歌,旋律在如今看来也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精妙,迪斯科风格本来就侧重于演唱和编曲(包括舞蹈等视觉效果)带节奏,带现场节奏。换句话说,这首歌,睁着眼睛听,和闭着眼睛听,感觉区别会比较大。如果听众是背对舞台听歌,那么他绝对不可能排名比李健好。但目前的赛制如此,视觉效果作为表现整体的一部分也的确是流行音乐合理的发展方向之一。(而今的舞台声光效果,是80年代这歌在中国火热时不可想像的)倒也不必嚷嚷什么。大不了更侧重声音本身的听众去循环李健那样的作品就是了(比如说我)。
第四首,韩红《海阔天空》。
如果说胡彦斌作死的地方在于没改歌词,那么韩红作死的地方就在于没改主旋律了。毫无疑问,韩红牢牢把握住了歌词的精髓,歌声中流淌的情绪始终与歌词的内涵契合,而她自己的编曲同样相得益彰。但她选择的唱法和情感收放等处理,和原本的旋律之间,是不够和谐的。结果便是,我们听在耳里,似乎觉得她的歌声总有不对劲儿的地方。或者说,韩红最可能的最佳办法是,沿用原歌词,借鉴原曲,重新作曲来唱。无论这些在一个星期的周期里是否困难,至少这一次实际的演唱,的确不尽如人意。
第五首,孙楠《一块红布+南泥湾》。
崔哥的作品,一般不容易真正唱好,但唱好了效果不是一般。
孙楠的演唱,和崔哥不同,但一样抓住了歌的内涵。类似李健的演唱,接近完美但也存在一些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但不同的是,他的演绎最大的锅,不在演唱。在于编曲。整首歌的编排大体可以看作3部分。第一部分接近完美,第二部分也不错,但衔接的时候,风格的转变不够平滑自然。(崔健当年的《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的前奏,可以作为标杆对比,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听听,人家是古筝旋律和摇滚范儿的风格是如何完美衔接的)第三部分同样不错,但衔接时的问题更大。另外,不要觉得这两首歌的结合不靠谱,事实上,它们的内涵是前后相连的。就如不同价值观的人对歌词有相似的解读却得出相反的结论,这首歌(或者说两首歌)里的情怀,你也许不懂,也许认同,也许反对。当我明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干枯了,我仍然要永远陪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这个意思,有人理解为被洗脑后的解嘲,有人理解为继承理想后的不屈。当你以被动的看客态度理解时,你会觉得这歌是负能量;当你以主动的接班人态度理解时,你会觉得这歌是正能量。看作负能量的人自然会觉得后面的南泥湾是一个讽刺;而看作正能量的人则会看到精神的传承。题外地说,年轻的人也许因为全战而对他不喜,年长的人则往往因为离婚事件讨厌他(这个影响更深远)。所以,他的名次似乎和实际水平有出入,也许不合理,但的确合情。
第六首,张靓颖的《BangBang》。
算是一首擦边球的口水歌吧……字幕里的歌词翻译真心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如多数欧美流行音乐和华语流行音乐的差异——华语注重歌词,欧美注重编曲——这是彼此之间最大的优劣差异,大陆的作曲家几乎是不可能为一首擦边的狗血歌词去花心血作出如此高水平的编曲的。当这样的差异的作品出现在大陆的舞台上时,它的盘外效果就出来了——不懂英文的人听不懂歌词,提词器上的”鬼斧神工的翻译“也是加分,他们只能也更加注重旋律演唱编曲所体现出来的感觉,这毫无疑问是这首歌的优点所在;而懂英文的人,特别是年轻人,很可能为这样的歌词能在中国登上大雅之堂而戏谑。何况,这是这一期里,视觉效果最佳的两首歌之一。并且还有唱完之后的”加餐“带节奏。总的来说,不必去置疑她得第一不合理,真要说那些,还不如要求把赛制改成观众背对舞台,如好声音导师那样,只听歌声。这本质上一个娱乐节目,而不是青歌赛那样的比赛。
第七首,黄丽玲的《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这首歌的演绎,和李健那首歌的优点差不多。几乎没有短板(同样,逐字逐句吹毛求疵也是可以发现部分问题的,这里就不逐一赘述了)。和她自己前几期不同的是,这次的演绎真正体现将感情融入了歌声之中。那些喜欢将”走心“挂在嘴边的人,可以将这个版本作为”走心“的代表之一。上一期的第2也许不太合理,但这一期第2再正常不过,甚至第一也没问题(在韩红作死成功的时候~)。
结合七位歌手的表现,还是那句话,从硬唱功技术方面去分析,肯定都能看到优点,也能挑出毛病,但多数都不是关键所在。单分析那些,对于一流的歌手算是一种不尊重……吧。一首翻唱,从改编到演绎,他们以及他们合作的编曲人,是如何去解读词曲的,他们在表达什么,营造出的艺术形象如何,才是他们最希望被听众理解和接受的。(这里顺便黑一下上季的张杰,他似乎直到总决赛才领悟到这一点)就像一个画家,画了一匹马,你总去说那鬃毛、那蹄子画得如何细致,却绝口不提这马是一匹什么样的马,是否画得有神韵——那画家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呢?
最后……胡彦斌虽然淘汰了,虽然我对他在这个节目里的每一期演绎都不太认同,但他却是这些歌手里前途最令人期待的之一。
纯歌手也许30岁就走向成熟;而一个词曲唱编能够独自融合的歌手,也许到了40岁才真正融会贯通,但那却是纯歌手永远不可能达到的境界。
(PS:李健那一句”工业气息“真是内涵得漂亮~冷场高手啊!)
第二十九章 《来生缘》
第二十九章《来生缘》
很不幸的是,80年代的馆子,并没有什么传说级的美味——谢莉思和孙云选择的地方,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著名餐馆,毕文谦或者说毕云诗作为一个90后生活的年代里见识过的口味远比这个时代丰富,而江州,也不是一个偏有山珍海味的地方,甚至,以家常菜为主的2荤1素1汤里,连河鲜都没有。
和爷爷的手艺相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一边埋头吃着,毕文谦一边听着瞧着孙云和谢莉思讨论着“家乡菜”的可口。什么烧白到底是江州还是京城的正宗啊……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定居在京城,一个土声土长的京城人定居在江州,倒也谈得凑趣。
却不是毕文谦太感兴趣的事情。但他也没有插言什么。直到吃饱喝足,谢莉思拿了一块钱付账,然后看了看表,提出一起逛逛街。
孙云眨眨眼睛,热情地带起路来。
沿着马路走着,隆冬的空气里有微微的夹竹桃叶子的味道。这个时代的江州,或者说中国,工业水平的积累远不似10年代的中国,城市的变化和字面意义上的日新月异沾不了边。谢莉思其实并不需要谁带路,她跟着孙云旁边,打量着所见的一切,但更多的关注,却是在毕文谦身上。
有一搭没有搭的,谢莉思询问着毕文谦的过往。当她确认毕文谦曾有三年是植物人时,不禁流露了一丝惊讶。
“听说,除了《我多想唱》,最近的《血染的风采》,也是你写的?送给残疾人的朋友。”谢莉思偏头看着毕文谦,不住微笑。
“谢阿姨,小点儿声。这首歌我也许会在青歌赛上唱,现在保持低调,有益于我安静练习唱歌。”毕文谦故意左右瞧瞧本不多的行人,再朝孙云努努嘴,“最近一个月,我妈的指导方针。”
谢莉思看看呵呵的孙云,又看看一脸乖孩子模样的毕文谦,也便笑而不语,继续慢慢逛街了。
从生理角度来说,吃完饭后至少一个小时,并不适合立即唱歌。毕文谦不知道谢莉思和孙云是否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但当看到谢莉思在又一次看手表之后,提出回招待所时,他选择了相信——和刚才闲逛时不同,往回走的步子,谢莉思可迈得大步流星。
依旧是单人房里三张凳子,三个人对成三角形。先开口提“正事儿”的,却是孙云。
“文谦,你说你想写情歌,所以想要试试恋爱,妈妈我帮你做了那么多工作,现在,可以给妈妈唱唱你写的歌吗?”
话是这么说,毕文谦却在孙云和谢莉思眼里察觉到八卦的味道。
“我和文妹妹约好了,我要在青歌赛决赛唱这首歌。如果我走不到比赛最后,那这首歌就算送给她的。所以,我现在不能唱。”
“和妈妈卖关子啊?”孙云笑了,“也好,看来你对这首歌很自信嘛!不像是你给我的歌,居然说歌不好。果然是有了经历就是不同了。”
“哦?文谦给你写了歌了?”谢莉思亮了亮眼,“毕伯伯信里怎么没提过?”
“那是爸爸写信之后的事情,是我带着文谦去前线回来时,他根据我的一些事情写的。”孙云的声调里潜着一丝骄傲,“这孩子,非要说那首歌不好,我看,就很好!”
“我什么时候说了歌不好了?我是说不够好。”毕文谦突然反驳起来,开始尝试带节奏,“妈妈,不如现在,你把这首歌,按自己的想法,唱给谢阿姨听听,请她帮忙分析一下,有没有值得改进的地方?”
“啊?”孙云一愣,这明显和她心里预期的节奏不同。
谢莉思却只是笑:“我也想听听,文谦写的新歌。”
在毕文谦和谢莉思的双重目光下,孙云犹豫了几秒,终于“屈服”了。
“那……等我酝酿一下。我唱了你们要给个说法……说真话。”
话音落下,孙云站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一步步度到窗边,推开窗户,那寒冷的空气一下子灌进来,拍在脸上,刺激着神经。
是一个晴天。渐渐的,仿佛因为冬日的温暖,孙云呵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仿佛置身于舞台,桃花眼里仿佛有一层薄雾。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总是找不到回忆,找不到曾被遗忘的真实。”
这是有一首男歌手所唱的歌。但谢莉思定然是第一次听,没有先入为主的可能。所以,毕文谦刻意不去在意歌声的,着重观察她的反应。
“一生一世的过去,你一点一滴地遗弃,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啊……”
孙云的歌声,似乎有情而无力。谢莉思本是微笑的表情似乎有些凝固住了。
“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啊……”
凝固的表情不自然地形成微微张开闭不上的嘴。
“情深缘浅不得意,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毕文谦观察着谢莉思的微表情。
“生生世世,在无穷无尽的梦里,偶尔翻起了日记,翻起了,你我之间的故事。”
似乎,她有些失态了?
“一段一段的回忆,回忆,已经没有意义。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啊……”
是了,谢莉思终于合拢了嘴,眼睛却微微泛红。
“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啊……”
“情深缘浅不得意,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孙云一段唱完,谢莉思僵直着身子,似乎忘我。但孙云没有注意她,也没有注意毕文谦。
房间里突然显得寂静,却意犹未尽胜有声。过了几秒,孙云慢慢背过去,开始唱第二遍。
此刻,毕文谦觉得孙云一定唱得很好,因为谢莉思的表现,因为自己“漫不经心”的状态下,对这首熟悉的歌的演唱没有丁点儿违合感。所以,他觉得认真感受一下。
“寻寻觅觅……”
和谢莉思不同的是,这首歌是毕文谦假手而写给孙云的,并美其名曰是结合父母的故事而写的。那么,孙云肯定在演唱时会联想到自己的往事——一边听着歌声,毕文谦一边以孙云提到过的那些“不能说得太细”的事情为基础,脑补着一些什么。
一个活生生的爱人,突然便成了生死之隔,留下孙云一个人。荏苒的时光让她拉扯着孩子,支撑着家庭,那些本是历历在目的回忆,那些真实的过往,离去得太远,再也找不到了。唯有夙夜时分,任性去埋怨他的“离去”,本是生死不离的人,在真实的生死面前,再不能相亲相爱,那埋怨的结果,永远是撕心的痛苦。无奈之间,只好把横断的情思寄于来生……
随着脑补的内容逐渐丰满,毕文谦又觉得自己文艺了起来。那眼里的孙云的背影,笔挺的脊梁,十几年来不曾曲折的脊梁,仿佛显得凄苦。
终于,第二段也唱完了。
随着歌声不再在空气中回荡,房间里又陷入了寂静。也许,它还在心中回荡。
毕文谦莫名地脑补着歌声里的故事,再没有去观察谢莉思的表情。当他被孙云的触碰拉回现实时,只见孙云略带羞涩的笑容,以及谢莉思跃跃欲言却又没有出口的模样。
却又是孙云开了口:“谢姐,文谦,我唱得……”
“等等!”毕文谦一下子福至心灵,“谢阿姨,我听《三国演义》上说,诸葛亮和周瑜把想法写在自己手上,相互印证。我们现在,要不要把感想写在纸上,相互交换看看?”
“……好。”谢莉思想了一下,一口答应,“但我要好好想想。”说着,她起身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摸索出两支铅笔,一个本子,从上面撕了两页纸,递过来一份。
“谢谢。其实,我也要好好想想。”
似乎,两人默契地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孙云,在递纸笔的瞬间,似乎,彼此读出了故意的成分——不禁不约而同地微笑起来。
背过身,毕文谦对比着孙云的演唱,又对比着自己从前听过的各种版本,细细对比起来,顺便不忘“强调”一句:“妈,可别偷看哈!”
这气得孙云咬牙,但她更多的,却是忐忑——在早已不是童心的年龄的谢莉思也跟着“乱来”时。
五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
“我想好了!”毕文谦是真想完了一圈。
“我也写好了。”谢莉思的声音里有些不对劲儿。
至少,毕文谦觉得有些戏谑。
无论如何,在孙云眼欠欠的注视下,他们交换了纸。
接过来,毕文谦只见一句话:“你竟然说这首歌不好?你自己给自己写的情歌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张口想说什么时,谢莉思的声音却抢了先:“怪不得你妈妈这么纵容你,我算是服了。”话音间,她把毕文谦的纸递给了孙云。
孙云急忙接过来。
同样只有一句话——“这么唱,应该用二胡伴奏。”
(本章的歌,可以参考杨竹青演唱的《来生缘》来感受。)
第三十章 “临时”编曲
第三十章“临时”编曲
纵容?
谢莉思的字眼儿听在毕文谦耳里,让他不禁回想了一下。
貌似……孙云的不少行为,还真没把自己当孩子管教。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毕文谦没有穿越的经验,就在他试图琢磨的时候,孙云已经指着纸上的话,眼巴巴地望着他,问:“文谦,你真觉得这首歌该用二胡配乐?”
“啊……不是。不是歌适合,是你的演唱,适合。”
毕文谦的纠正引起了谢莉思的兴趣:“哦?你说说,具体的想法?”
好吧……吃饭前卖了破绽没人接盘,现在倒送来一个继续抖包袱的机会。毕文谦暗残念了一下,开始嘴炮。
“我啊,也听过很多歌唱家的作品,谢阿姨你和王叔叔合作的歌就有不少。有些特别好的歌,一个歌唱家唱了,另一个歌唱家也唱,这也算常见了吧?这种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歌唱家们唱出来的感觉,并不是千篇一律。比如,钱蔓华阿姨和朱逢勃阿姨都唱过的《啊,故乡》,她们在演唱中体现的情感,琢磨起来,细节上是有区别的。既然如此,那么从追求完美的角度出发,不同的演绎方式,是不是应该寻找各自最适合的配乐呢?那么,回到妈妈刚才唱的这首歌,将来别人怎么唱,我说不清楚,但我从小伴随着爷爷的二胡声长大,二胡的那种味道,我觉得很适合妈妈演唱中的情感。我是这么想的,我就这么说了。谢阿姨,你觉得呢?”
也许是时代局限性吧……毕文谦从前研究国内在引入外国商品音乐之前,大陆原创的作品,多数对于编曲这一块儿,似乎……显得不够重视。
孙云和谢莉思都在思考,但她们思考的结果却不一样——谢莉思说的是:“有道理,那你觉得二胡的配乐该怎么入手?”
而孙云则商量道:“文谦,要不,我们让你爷爷来伴奏?”
“孙云,你是想请毕伯伯在预赛上给你伴奏?”谢莉思听懂了孙云的想法,提醒道,“后天就是预赛开始了,一天时间配乐,并且彩排好,太困难了吧?”
“这个,我试试看,尽快写出配乐,给妈妈多争取一些练习的时间。”毕文谦抢过话头,“妈妈才唱完,那感觉我还记得……不,妈妈,我们赶紧回家!”
初次见面,嘴炮过了,也差不多了,拿出东西才是王道。
这是毕文谦的想法。孙云犹豫了一瞬间,便下了决断:“谢姐,对不起哈,我和文谦现在就先回去了!等预赛之后,我请你来我们家吃饭!”
谢莉思一愣,旋即笑了笑:“那你们赶紧走吧!我也想知道,文谦能给你这首歌如何增色。不过,我先打个预防针哈,这次江州赛区,我被临时选成了评委,到时候,我会对你们更严格。”
“……应该的。”就在毕文谦还在吃惊的时候,孙云已经朝谢莉思点点头,拉起他往门外走了,“文谦,和谢阿姨说再见!”
“谢阿姨,赛场见!”
“好!”
没有拖泥带水,孙云带着毕文谦径直往车站走。时刻还是下午,街上的行人不多。孙云放开了毕文谦的手,偏头问他:“文谦,你自己准备得如何了?”
“妈,我懂的。”毕文谦知道孙云指的是什么,“今天睡觉之前,如果我还编不出配乐,那我就不编了。”
“嗯,”孙云点头答应了,“那我们说好了!”
事实上,听过孙云唱过《来生缘》之后,毕文谦就已经感觉出她的演绎和自己听过哪一个版本相似,那写在纸上的二胡伴奏的说法,本就是那个版本的编曲,写出来,这并不困难。甚至,毕文谦在上车之后还考虑了这一次要不要继续用简谱来写——毕竟是前植物人加高中生,低调一点儿总会少些破绽。
问题是,即使编曲写出来了,爷爷能不能演奏到位?爷爷和妈妈之间,能不能有足够的默契?
毕文谦的脸上不由露出思索的表情,孙云看在眼里,却理解成他正在冥思苦想,也就没有出声打扰他。
到家之后,爷爷正在独自拉二胡,那曲目正巧是毕文谦穿越苏醒时听到的《江河水》。
“爸。”
“你们……”爷爷停了二胡,不禁站了起来,“怎么回来了?”
“文谦觉得,他给我的歌适合用二胡伴奏,因为时间急,我们就立即回来了,文谦争取今天之内能把配乐编出来。”
孙云的解释并不让爷爷满意:“你们……胡闹啊!”
见此,毕文谦也不想多费口舌:“爷爷,让我试试吧!我去妈妈那屋了。不要打扰我,我写好了就过来。晚饭给我留一点儿就好。”
说完,便转头去了孙云的屋子。留下爷爷死盯着孙云。
“云儿,你怎么什么都跟着孩子胡闹啊!”
“爸,我是胡闹的人吗?”孙云摇头,解释道,“我原本是不敢想像我这水平能参加青歌赛的。是文谦的作品,给了我信心。他听了我说的事情之后,能那么快写出这么好的歌,我为什么不相信他在听了我演唱之后,能很快编出配乐?”
“你……”终于,爷爷发现孙云说得好有道理,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见爷爷说不出话来,孙云又笑着说:“爸,等文谦把乐谱写出来了,还得请你来演奏啊!”
“……你们啊!”
爷爷长叹了一口气。
作为穿越者式的“创作”,毕文谦根本花不了那么多时间,没等爷爷生火做饭,或者说在隔着墙壁听到那动静开始,他便拿着已经写好的乐谱,交到了爷爷手上。
当机立断的孙云立即阻止了爷爷开灶的打算,把他和毕文谦留在屋子里,自己带上几个大碗,风风火火地出门打豆花了。
“这……”
眼看着孙云的背影消失,爷爷有些哭笑不得,终于还是替她关好了碗柜,回头接过毕文谦早已递在空中的乐谱,来到客厅,提起二胡坐下,细细看了起来。
“简谱……”
叨念了一下,爷爷继续默读着,时不时闭上眼睛,又时不时盯着乐谱小声哼哼。毕文谦坐在旁边,没有出声——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不去打扰才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直到孙云打着豆花到家了,爷爷才把乐谱放在桌子上:“好了,先吃饭。”
“爸,你看了,感觉如何?”
摆碗的时候,孙云忍不住问了。
“我觉得啊,有戏。”
第三十一章 中唱蓉城公司
第三十一章中唱蓉城公司
当天晚上,孙云把毕文谦留在了爷爷的屋子,自己和爷爷一起去了她的屋子尝试排练,说是不打搅毕文谦自己的练习。
可问题是,这筒子楼肩比肩的屋子就一墙之隔,这隔音效果,谈什么不打搅啊?
哭笑不得间,毕文谦也没有多说什么,自己早早的洗了脸脚,上了行军床,伴随着隔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二胡加人声,努力睡去。
有人说,听歌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其实,唱歌也是。孙云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真正属于自己的思考,学而不思则惘了。而现在,她终于开始在面对没有前人的参照时寻找自己喜欢的唱法,那么在相应的配乐的细节处理上,自己又何必过多的干涉呢?
遐想间,毕文谦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天,他来了一个自然醒。醒来时,家里已经没人了,只在桌子上有一碗包子、一碗豆浆,那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文谦,我和你爷爷去外面找地方排练了,你自己再家好好练习,不要出门。明天我带你去赛场。”
这……果然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么?
一边吃着早饭,毕文谦一边梳理着这次青歌赛预赛之前,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然后……他咀嚼到一半的嘴不禁停住了。
事情不对!
早年的青歌赛的预赛,都是每一个省举办地方比赛,然后选送前两名到京城参加总决赛。那么问题来了——在80年代,江州并不是省会啊!
从江州到蓉城,80年代的交通可不方便,而且听谢莉思的口气,一个省亲的江州人被临时选成评委,这怎么也不像是在蓉城举办时会发生的剧情……
就在毕文谦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响起了陌生的敲门声。
这才早上八点过,谁那么早啊?
只见一个清瘦的中年眼镜男站在门口,显黑的皮肤,看上去似有几分文艺,又似有几分干练。让毕文谦不禁想起了穿越前当做段子听的一些关于从前的中小学教师的传说——平时一板一眼文绉绉的,但如果有外人跑学校闹事儿,指不定操起顺手的家伙就变身成霸气无双的战神了。
“你是……?”
“请问孙云在吗?”
“你是谁?”
见毕文谦口气貌似转硬了,眼镜男连忙把手往内兜儿里摸:“啊,我是中唱蓉城公司的人,我姓朱,这是我的名片。”
中唱?孙云提到过,貌似之前都被她挡了驾,那么今天有人特地来访,究竟有什么门道?思索间,毕文谦接过名片——80年代的名片都比较朴素,白底黑字,地址、宅地、邮编、电话一应俱全,正上方左侧的“中国唱片蓉城公司”和正中的“朱来”不仅更大,而且像是“我字体”——也的确入眼。而名字的后缀,写着……
副总经理。
貌似,80年代的职务称谓还不像10年代那么似是而非地泛滥,不是什么“客户经理”“大堂经理”之类的满天飞。如果眼前这位没有作假,那倒至少代表了一点儿诚意。
可……他到底图的什么?让自己同意把歌由他们公司出唱片?如果是,那他这次来,是怀着怎样的筹码?
思索之下,毕文谦决定先把来人让进屋:“幸会,朱总经理!”
朱来却在握手时有些纠正着:“是副总,副总。”
但口气却不像是在纠正嘛。毕文谦笑着往里面走:“我正在吃早饭,朱经理呢?”
“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毕文谦给他倒了一杯水,搬过一张凳子,“请座。”
“谢谢。”
坐定之后,毕文谦继续吃着包子,眼睛却瞧着对座的朱来。看上去貌似并没有传说中的领导架子。
“朱经理,中唱公司的事情,我妈妈和我提过。你今天来有一些什么想法,请直说吧,明天就是青歌赛预赛,我们也是要排练的。”
朱来确定地点点头:“你果然就是孙云的儿子,毕文谦。”见毕文谦没有反驳,反而认真地看着他,朱来似乎有些高兴,“是这样的,我们蓉城公司,希望帮助我们自己家乡崛起的优秀音乐进行相应的推广和传播,所以这些日子,我们公司的人和你妈妈约见了一止一次,但因为你们都忙于为青歌赛的准备,我们还没有机会进行足够深入的商量。所以……”
这腔调,倒有几分耳熟嘛!毕文谦不禁打断了朱来的话:“朱经理,不,我还是叫朱叔叔好了。听我妈妈说,中唱的几个分公司都找过她,希望能够制作我写的那首《血染的风采》出唱片,这个,我没弄错吧?”
“对,对。另外,我们打听到,你在前线还激发了灵感,创作出了另一首优秀的作品,叫《热血颂》,对吧?”朱来兴奋地点着头补充道。
“这是好事儿啊!不过……”就在朱来等待着毕文谦的下文时,他却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包子,咀嚼了很久,才就着最后一口豆浆,完毕了早餐。一边用手绢擦着嘴,一边继续开口说道,“不过好像其他唱片公司也是差不多的意见啊!所以,我就在想,既然事情本身是好事儿,那我就应该从尽善尽美的角度考虑,朱叔叔,你说对吧?”问是问了,毕文谦却没给他搭腔的机会,“我还小,见过的世面不多,中唱的这些分公司,天南海北的,我都没有亲眼见过,究竟哪一家的条件最好,我这里都没有谱。所以,我觉得啊,是不是等我和妈妈参加完青歌赛预赛了,立即到唱片公司那里,具体看看情况,再做定夺比较好呢?朱叔叔,你说呢?”
这番说辞,显然和朱来的心理预期不太符合,他沉吟了一下:“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毕文谦却继续带着节奏:“朱叔叔,这段时间,妈妈为了让我安心在家练习,这次青歌赛预赛的很多事情,都还没告诉我,你可以给我讲讲吗?这次比赛有多少人参加?有多少人能进决赛?比赛里我们要唱多少首歌?”
一古脑儿的问题却似乎正中朱来下怀,他先沉吟了一下,顺手扶了一下眼镜,然后慢慢说道。
“既然你都叫我一声叔叔了,那我就托个大,叫你文谦好了。文谦啊,前年的青歌赛,预赛是由每个省自己举办初赛,分成专业组和业余组,然后各自的前两名去京城决赛。这一次的初赛呢,原本也是沿袭上次的。但因为你,文谦,你自己多半还不知道,”朱来的口吻里添了几许讲故事的神秘味儿来,“江州这边的相关领导为了给你和你妈妈争取一个名额,和蓉城那边打了几次嘴仗了。说句老实话,我们蓉城公司得知这个情况之后,为了为文谦你这样有天赋的少年创造发展的良好环境,已经多次和蓉城的相关部门协调了。到现在,蓉城那边终于同意分别将专业组和业余组的半个名额分配给江州。也就是说,蓉城那边的比赛,第一名肯定去京城,他们的第二名,会来江州,和江州这边的第一名加赛一场,表现更好的人作为第二名去京城,参加总决赛。另外啊,我们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次江州的比赛,评委里最关键的人是著名的歌唱家,谢莉思,蓉城那边对她的意见也会充分考虑的。如果你们能尽早获得她的青睐,你们这次进决赛的事情,基本就稳了。”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算是有了一个轮廓,但他首先问了一下:“朱叔叔,这些,我是不是只告诉妈妈比较好?”
“不愧是能写出《血染的风采》的孩子,就是聪明!”朱来赞赏着,“但是这些事儿,最好尽快让你妈妈知道,所以我专门这么早来拜访你们。对了,文谦,你妈妈去哪里了?我看看能不能争取今天和她碰一个面?”
多多少少,朱来的想法,毕文谦算是懂了一些。于是,他摆了摆手:“朱叔叔,今天就算了。我给妈妈新写了一首歌,她正在加紧排练,不好打扰的,而且,我也的确不知道她在哪里排练。不过,就冲朱叔叔你和你们蓉城公司,为我们这么着想,我那首《血染的风采》且不说,给我妈妈唱的那首新歌,我一定会建议她在蓉城公司录歌的。”
第三十二章 文艺圈时代
第三十二章文艺圈时代
中唱公司,本质上就是中国的官方唱片公司。没错,唱片公司。朱来话里的什么协调、争取……一个唱片公司参合青歌赛的赛制,即使不算不靠谱,也是事倍功半。他却堂而皇之地当成一个秘密的人情说出来了。
毕文谦没有多留朱来,虽然心里不怎么对味儿,嘴上倒是礼貌地送他离开了。
上辈子,毕文谦并没有出唱片的经历,也没有参与唱片制作的经历,其中的门道,他并不像那些金手指开得飞起的人一样无师自通,但这方面的技术,国内还处于落后水平,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以中唱各个分公司彼此的交流来说——在川音当过学生的毕文谦起码还是知道,所谓中唱成都分公司,其实就是更早的成都唱片厂改组合并而来的,它和其他分公司在技术上各自有什么优劣,甚至彼此的标准是否一样,都很可能出乎他的想像之外。
联想到曾经听闻的过的关于中国那些飞机厂在这个年代闹过的笑话……毕文谦决定还是亲自去各地看看再说——而不再是客套话。
当天,毕文谦稍微练声之后,就倾向于休养生息了,反正家里还有剩饭菜可以对付中午。而到了晚饭时候,孙云和爷爷便回来了。
对于排练的结果,两人的看法不太一致。
“和外面来的那些什么流行歌更像。我不是说不好,但这不一定会被评委喜欢。”爷爷并不知道谢莉思就是评委之一。
“我觉得唱得顺心,那就够了。文谦给我这首歌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唱一首歌顺心是什么感觉。”
孙云的模样,仿佛已经对青歌赛的结果不太在意了,简直有些朝闻道的味道。
终于,爷爷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夺过了毕文谦手里的锅铲。
一夜无事,一家人心照不宣地养精蓄锐着。
第二天,孙云早早地把毕文谦叫醒,三个人难得地一起出去吃了一顿早饭。
一路上,爷爷那身背二胡的根骨,颇有几分江湖老爷爷的神韵,这是毕文谦在家里时不曾发现的,引得他不由愉悦。
爷爷,孙云、或者说妈妈,这个时代的文艺工作者,在路边摊儿吃饭的模样,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爷爷的胡子蓄不长不短,刚好能随风微动,那生着老人斑的眼眶里,是一对慈祥的眼睛,喝豆浆的吃相既不是无声而文雅,也不显得粗俗;妈妈正剥着一个熟鸡蛋,那专注的神态有些细眉细眼的味道,没有粉黛,却如此漂亮。
毕文谦很喜欢这种感觉,虽然他承认桌子上最好吃的也不过小笼包而已。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文艺工作者,普通的、已经退休和正在职的工作者。如最普通的铜钱一般流通在市场中,却都是良币。
孙云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了毕文谦,他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只是小心地吃了起来。
当这样的人占了绝对多数,这个圈子就是文艺圈,而不是自己见过的娱乐圈,或者保留在嘴上的文艺圈。
作为穿越者,穿越到这样的年代,发展它,带领它兴盛,创造一个不同的未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没有道理仅仅去向往在所谓的娱乐圈里呼风唤雨,那种暴发户的心态和格局,毕文谦上辈子想不明白,这辈子,更不会去想了。
“妈妈,如果你在青歌赛之后,成了谢阿姨那样的大明星,你会怎么办?”
“傻孩子,明星是从港台那边传来的说法,我们自己,不兴这个的。”
“哪儿呢!不就是个明星嘛!有什么当不得的?除了他们带来的歌比较新鲜,是我们以前没流传过的,还有什么真真了不得的?”
听着毕文谦的话,孙云咬了一口包子,只是笑,过一会儿才说:“那些明星都是年轻人。我,已经老了。文谦,你行,你上。”
爷爷也顺口帮了腔:“对头!”
噗……毕文谦差点儿就喷出来吃一个包席。喂,这不就是传说中的youcanyouup么!
见他一副吃憋的样子,孙云和爷爷都欢快地笑了起来。
之后,三人坐车来到了江州电视台。
原来,江州方面决定预赛采用录播的形式做一个节目。兴许,是为了和蓉城那边较劲儿?
没有过度猜测,毕文谦便跟着孙云去看了出场顺序。也不知是谁拍的板儿,他和孙云分别成了业余组和专业组的最后一个。
联想到谢莉思说过的话,再联想到朱来说过的话,毕文谦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有些欣赏这个拍板儿的人的气魄——毕竟,自己怎么说也才十六岁。
比赛现场是一个会堂,或者说大会议室,评委们坐在第一排,后面的位置上稀疏地坐着既没有标示,毕文谦也不认识的人们。
于是,毕文谦和孙云打了招呼,自己拣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安心地等待着,顺带听听参赛选手们的演唱。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讪,也乐得安静。反正,先比的是专业组,离他还远着呢!
如他以前从资料上所知的那样,第二届青歌赛不仅延续了专业组和业余组的区分,更是创立了美声、民族、通俗三种唱法的划分。
这一点,便是毕文谦打算中第一个刚正面吸引眼球的对象,但很显然,要达到自己预期的效果,得是在总决赛的直播现场。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长江之歌》、《我的祖国》、《红梅赞》……很多毕文谦熟悉的歌曲夹杂在他不太熟悉的歌曲中,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听在他耳里,基本只能说是悦耳。
或者说,毕文谦的标准,过于挑剔了。
甚至,他听见了文艺的歌声。她唱的《马儿啊你慢些走》,的确是漂亮动听,但她在试唱《我多想唱》时暴露的问题,在这首歌里同样存在。
毕文谦不禁想像,如果她真的进了决赛,现场直播时,评委们会如何评价她……谈论她长得漂亮吗?
一首首歌过去,时间也慢慢过去。以江州为范围的人口基数来说,专业组的选手并不多,一天功夫,就能唱完一轮。作为压轴的孙云,是在下午四点出场的。
报幕员的说法是“由江州歌舞团的孙云带来的一首原创歌曲,《来生缘》。”但当登台时,却和真正的毕文谦记忆中的一些照片不一样——这次,孙云完全没有化妆,甚至没有换上漂亮的舞台装束。她和爷爷一起登上简易的舞台,一个提着板凳,一个握着二胡。
孙云把板凳放在中央位置的侧后,爷爷坐在上面,吸了一口气,和孙云对视了一眼,在她转身面对评委们时,开始了第一个音调。
《我是歌手》第6期初听感受点评
这一期整体水平不是历期最强的,谭的第一含金量不算太高,但当之无愧。古的离开并不冤枉。
第一首,韩红《你是这样的人》
大概这个个人意见会引起争议,但不得不说——以总理为创作动机来说,这首歌的词和曲,都差了一筹。无论是欢哥还是韩红,他们的演唱能让人觉得好,但如果结合到心中的人物时,总会让人觉得缺一些东西。再加上韩红似乎有些紧张,在这次的7首歌里得第6,很是合理。题外说一句,自00年之后,国内的所谓主旋律歌曲,几乎就没有一首质量算得上精品的了…
第二首,古巨基《匆匆那年》。
这一次,他的淘汰,算是一个佐证——证明对于唱歌来说,吐字发音方面的因素,不是充分条件,却是必要条件。既没有做到字正腔圆,也没有大木那样的完整韵味,唱得有感情也会让人出戏的——特别是在原唱水平很好的时候,对比特别明显。苛刻一点儿说,古的这次演唱,给人一种完全不在调上的感觉。事实上不是不在调上,而是表达出来的情感不在“调”上,这个锅,必然在普通话水平。说实话,作为一个这几年演员似乎多于歌手的人来说,在这个环境里走这么远,已经让一些人惊讶了。但话说回来,如果他在一个普通话环境生长,应该还会走更远的。
第三首,李健《袖手旁观》。
有古巨基这样的普通话水平、韩红这样的野心在,李健只要正常发挥,几乎不可能被淘汰。问题是,类似第一季的林志炫,他的演绎(而不是演唱)思路,几乎没有改变过。这能让我们继续听到一首首好听的歌,他也会继续安全,虽然他比起林志炫来说,略有不如,但……算了,这毕竟是《我是歌手》,而不是《全能星战》。回到这首歌,歌词质量次了一点儿,需要背个小锅,演唱当中和以前一样,在吹毛求疵的标准下,存在似乎是力不从心的问题,因为是初听,就不一一来说了。
第四首,孙楠《突然想爱你》。
这首歌最大的笑话在于,演唱前孙楠说要表现柔情的一面,结果唱到**,还是跌宕起伏了不少——这不是哄人么?不过,现在听众肯定不知道这些,这也不影响对于演唱的评价。实际上,他唱得很好,除了歌词需要背锅之外,如果非要挑剔,就只能说没有入木三分了。话说,这个境界,换成他自己的歌,貌似也没达到过……吧。就这个节目或者说比赛来说,他已有的水平已经够他玩儿了,但他参加这个节目的目的显然有名词之外的更大的野心,那么,他在人文素养方面,还有提高的空间。
第五首,张靓颖《忘情桑巴舞》。
就凭那花腔部分,加上视觉效果,她就不可能被淘汰。然而就整个演唱来说,有歌词的部分,由于歌词接近扶不起的阿斗,或者说这歌的重点就不在于歌词,但这又是一首中文歌,这方面的减分几乎是逃不掉的了。其实张完全可以以曲子作为动机,改编成无字歌的纯吟唱,名词也许会更高——这舞台上又不是没人干过。换句话说,这个版本最带节奏的,是编曲的改编部分。说苛刻一些,一些地方听起来,和一些人说的干嚎,真心距离不远。
第六首,黄丽玲《Halo》。
或许,这就是一流歌手的范例。和二流歌手相比,她的演唱没有任何问题;和歌唱家相比,她的演唱没有入木的力量。这么多期了,除了她自称怀念初恋的《我等得花儿都谢了》,其他演唱都在这个境界之中。另外,这次的化妆师,不用再来上班了!能画出石榴姐姐的感觉,也是厉害。
第七首,谭维维《灯塔》。
不必多说,这就是歌唱家水平。但就演唱来说,谭这一次,就是其他同出身的歌手们暂时还达不到的了。可惜之前对她的了解不够多,只能说,期待她接下来每一首歌都能保持这样的水平,如果真能那样,那么姚贝娜的去世的遗憾,就不那么沉重……了。顺便,这首新歌的质量,真心很不错。黄绮珊终于有一首原唱的好歌了。
返场,胡彦斌《眼色》。
借用对不少歌手的评价——如果早唱这首歌,也不会被淘汰了。综合目前胡在很多场合的改编来说,越是歌词缺乏内涵的作品,他越能演绎得优秀。这大概的确意味着他目前的长短之处。给一个人微言轻的建议吧——都已经30岁过了,这几年少编点儿曲,多到处走走接触一下人与自然,文理经典,充分提高自己的人文素养,不要浪费了自己无人能替的潜力。
第三十三章 《萩野原》
第三十三章《萩野原》
幽幽的二胡声如子时的细雨,如夜深人静时的低语,在开唱之前,便营造下了幽思的氛围。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孙云第一句开口就与众不同——这个不同,是和今天已经唱过的所有参赛选手相比。随意、随心,轻盈,不似唱给眼前的人听,而是唱给自己,唱给自己心中的人听。
随着歌手飘荡,毕文谦总觉得缺了一点儿什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配乐里只有最主要的二胡,而原本应有的吉他、鼓等常见的、不常见的一些乐器,压根儿就不具备条件。
不过,在这个比赛中,已经足够,或者说,这更侧重于孙云的演唱了。
一曲唱罢,孙云遥望着坐在最后的毕文谦,眼睛里有些光闪。然后,她朝观众们鞠了一躬。观众们,却保持了一阵安静。
终于,谢莉思率先鼓起了掌,但响应她的掌声的人,却非全部。
“这是一首好歌。”
“这是一首流行歌。”
“这是一首唱得很好的歌。”
“这是一首没什么难度的歌。”
“这是一首宣扬封建迷信的歌。”
“这是一首消极的歌。”
……
第一排的评委们开始了七嘴八舌,毕文谦听不真切他们的每一句话,但他听出了争论的意思。
很显然,孙云也听到了,她应该听得更清楚。可是,她没有作为一个即将被打分的选手的忐忑,只是一如既往地笔挺着脊背,遥望远处的毕文谦,俯视眼前的评委们,脸上,只有等待结果的平静。
而爷爷,已经默默一手提二胡,一手提椅子,退场了,似乎,他对此刻发生的事情早有意料,而不打算理会。
场下的争论持续了很久,这是其他歌手演唱之后所没有的情况。
也许,这就是变革年代的一个缩影……吧。
虽然觉得很没有营养,但毕文谦强迫自己关注着这一切,因为,这些事情,是他迟早会直面的。
最后,谢莉思暂时终结了争论,代表评委,向孙云提出了一个问题:“孙云同志,可以请你自己说一下,你唱这首歌,以及你决定如此唱的理由吗?”
毕文谦只能看到谢莉思的后脑勺,但他相信,此刻她的眼睛里一定有很多内容,很漂亮。
“谢谢大家。”孙云再度朝观众席鞠躬,然后侃侃而道,“这首歌是一首新歌。在座的诸位之中,有人是认识我的,知道我有一个过世的爱人,和一个儿子。前段时间,我把我和爱人当初的一些往事,告诉了儿子。他没吃过猪肉,只见了猪跑,就尝试着写了这一首歌。也许,在他心里,他妈妈和他爸爸之间的故事,就是这首歌。这样的一首歌,我没有理由不唱。而且,唱这首歌,我想了很多,但也没想太多——这是写给我的歌,我怎么感觉的,就该怎么唱,我没有想过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唱得好,但我相信,我这么唱,自己心里踏实,就像我小时候和大家一起唱《歌唱祖国》时一样,没有复杂的理由,只觉得踏实。”
一席话尽,评委里一个中年人率先拍案而起:“发乎于情,思无邪!说得好!我原本不理解,这一届青歌赛为什么要分成三种唱法,现在我懂了,什么叫通俗?孙云同志的思路,就是典型的通俗!”
噗……毕文谦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才没笑出声来。
这……这节奏也带得太风骚了吧?
不过,这个调子一出,原本的争论竟基本被消除了,在谢莉思的主导之下,孙云成了专业组通俗唱法的第一名。
下了场,孙云以帮助毕文谦准备明天的比赛为由,第一时间带着他离开了现场。而爷爷,早就自己先后了家——家里可没有剩饭。
路上,毕文谦表示有些看不懂。
这个时分的公交车总是拥挤,孙云拉着毕文谦的手上,使了使劲儿:“什么看不懂?”
“那个发言的大叔是谁啊?一副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口气。”
孙云却没有立即回答。等他们下了车,她才又一次用劲儿握紧毕文谦的手。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他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岁数的女儿,有一个过世多年的妻子。他觉得,我和他关系很好。”
“啊?”
“他听懂了我唱的歌,也许他还自以为我唱了一些什么。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毕文谦不是80年代的高中生。孙云话里的话,他听明白了,就像他听得懂孙云歌里的歌一样。这让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口吻却是一松:“真的无关紧要?”
虽然很多时候,人总是悲哀于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但也许有的时候,存在一个知音并不见得是好事儿。
“傻孩子,因为我已经有你了啊!”
“好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文谦不知道,孙云是否知道自己已经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他只是感觉到,手上传来了温柔的力道。
当天晚上,毕文谦略有一些失眠。他发现,孙云有很多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但这辈子,她毕竟是自己的妈。
这辈子。
不久的梦中,毕文谦听到有人在唱歌,那声音,属于自己,上辈子的自己,却是没有因为变声期作死而保持了声线的毕云诗——没有什么理由,在梦中,他如此坚信。
那是一首有些悲伤的歌,毕文谦从前听过,梦中的歌声却是中文,并没有翻译式的违合感——在梦里,他不觉得违合。
“我梦见,在怀念的原野里游玩,似乎有谁,兀自笑着。风吹拂过原野,他的头发随风飞扬。那背影一边笑,一边跑。当我一回头,那每每以背影现身的人儿,在我就要回头的时候,便不再是刚刚显现的那样。像是要向我招手,急忙笑着,随即,便消失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开着胡枝子的原野,白晃晃摇曳的胡枝子原野,整片像浪潮般起伏。在那里,我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回想过去,他曾经给我一束胡枝子花。只要我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便会在黑暗的房间哭泣,在陌生的怀抱中哭泣。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少年的模样。”
“令人怀念的原野如今还在吗?总有一天,我会去到的白色原野。我可以在那里住下吗?可以笑得像是活在永不醒来的梦里吗?只要我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便会在黑暗的房间哭泣,在陌生的怀抱中哭泣。记忆中的他,永远是少年的模样。”
(感冒好了,这些天争取1日2更,把欠下的补回来。)
第三十四章 歌手三境界
第三十四章歌手三境界
毕文谦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兆头,但是,至少是为了那片白色原野,第二天醒来之后,他就不能再多想了。
今天,是他的比赛。
一回生,二回熟。短暂的晨练之后,早早地到了赛场,孙云带着毕文谦去报了道。全程被人打理到位的感觉,仿佛是将来的艺人,有经纪人,有生活助理,自己不必考虑别的,只需要唱歌。
毕文谦很感激,但这不见得是好事儿——他将要做的时候,不是孙云能够永远挡风遮雨的。虽然,他选择了此刻,享受这样的感觉。
没有彩排,也没有设计配乐,历史上的第一届青歌赛,条件非常简陋,这一次,多数人的思维也停留在只是单纯的唱歌上面。毕文谦没有为自己,像为孙云一样专门拿出配乐来增色。或者说,他现在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搬出强大的编曲来。技术是一回事儿,找到那么多专业的人来合奏,就不仅仅是音乐的事儿了。
于是,毕文谦又坐在了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听着这些业余组的歌手的演唱,而孙云今天也坐在了他身边。
《乡恋》、《雁南飞》、《假如》、《驼铃》、《我的中国心》、《月亮代表我的心》……一首首在这几年风靡全国的作品,被不同的男男女女唱了出来,有大陆自己的,也有台湾传来的。在这个传说中“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的年代,有选手唱邓丽君的歌……
也是真爱粉啊!
只是,这唱得……KTV顶级水平?
毕文谦腹诽着,情绪似乎流露在了脸上,并且被孙云发现了。等到了下午,其他歌手都唱得差不多了,她终于忍不住眨眨眼睛,凑过来和他咬耳朵。
“文谦,你觉得他们唱得不好?”
“好和不好,是辩证的。”鼻子里飘过孙云的头发的味道,毕文谦心情颇松,“唱歌属于音乐,音乐属于艺术,而艺术,是有境界的。这些歌手的演唱,和普通相比,肯定非常好。可是妈妈,你不觉得这些人唱得匠气吗?就和你以前唱的一样。一般来说,一个单纯唱歌而不参与作品创作的歌手,会经历不同的阶段。首先,他想证明,‘我能这么唱’;然后,他会流露,‘我想这么唱’;最后,他会证明,‘我该这么唱’。具体到一首歌里,就是‘学标准’,‘思标准’,‘订标准’,这三个境界。基本功掌握得如何是一回事儿,但在唱歌的心态上,只有到达了‘思标准’的境界,才可能是一个一流的歌手。我们参加的青歌赛,全名叫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如果最终比出一群还在‘学标准’的歌手出来,那不是太悲哀了吗?彭姐姐是怎么唱歌的,她为什么能得金奖,这可不是运气。”
毕文谦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
突然,毕文谦耳朵一紧,但不疼。
“原来,妈妈以前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二流水平?”孙云掐着他的耳朵,笑着埋怨了一句,“你还真不客气。要是以前,你这么说,我肯定会生气。但琢磨过怎么唱《来生缘》了,我也明白了,十几年来,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
人生四大悲之一,少无良师。
毕文谦感受着耳朵上轻轻的按摩般的揉捏感,却说不出安慰孙云的话来。毕竟,寸金难买寸光阴。
“我去帮你问问你什么时候上场,你先自己调整调整,一会儿我回来了,你就跟我走。”
“嗯。”
“加油,妈妈相信你。”
目送孙云贴着墙朝舞台的方向走去,那背影,配上她刚刚说的话,毕文谦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突然,毕文谦背后传来一口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
“小朋友,你就是毕文谦吗?”
这……是有人偷听的节奏?
回过头去,却见一个发际线比较高的中年男人,二八开的黑头发,大大的眼镜,明显的法令纹,眉宇间有几分儒雅,配上深色的大衣,虽然不算帅,倒也给人温润的感觉。
“请问,你是……”
“我是谁,等你一会儿唱完歌了再告诉你会比较合适。”
这回答,加上中年男人脸上捉摸不透的微笑,让毕文谦不明觉厉,只可惜,他一时间并没能把眼前的这张脸和自己上辈子所知道的哪一个名人关联起来。
“那你……”
“昨天,孙云同志唱完歌,眼神儿老往你坐的位置飘,我当时就有了点儿兴趣,后来问了问人,听说你就是毕文谦。今天你又坐在了这里,我就顺便坐你背后了。”
顺便,这还真……顺便啊。
“你什么事情吗?”
“本来没什么,只是刚才听你提到歌手的三个境界的说法,很感兴趣,就想和你聊聊。”说到这里,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这话倒有些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方便倒是方便,但你肯定听到了,我妈一会儿会来带我。”
“当然了。我们这会儿随便聊聊就好。”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提出了他的想法,“小朋友,你刚才的话,好像没有说完?不考虑基本功,有三个境界,但是不管是唱歌,还是比赛,基本功都不可能不被考虑吧?那么,如果把基本功考虑进去,你觉得,歌手有哪些境界?”
毕文谦索性把身子也转了过去,半个屁股侧坐在椅子上。恰好,舞台上的歌手正开始唱一曲《酒干倘卖无》,他便把话题引了过去。
“空口说白话容易误解,不如先说一个实例?”毕文谦朝背后指了指,“你觉得,这个歌手,唱得如何?不要说好还是不好,艺术没有0分,在不涉及比赛的时候,也没有绝对的及格线。我们只分析一下,哪些地方好,哪些地方也许不对。”
这要求把中年男人给逗乐了。
“也好,就冲你说艺术没有0分,咱们先来当一回评委。”
既然要说出个一二三,毕文谦重新坐好,听得格外仔细。等舞台上的女歌手唱完了,他才发现,原本坐在背后的中年男人,已经转移到了自己左边。
“谁先说?”
“小朋友你先说吧。”
“嗯……”毕文谦稍微酝酿了一下语言,“《酒干倘卖无》是一首电影主题曲,它的歌词和主旋律,和电影的内容是挂钩的。虽然我还没有机会看那部电影,但是我相信,这首歌表达的是后代对长辈的感情。在这个基础上,结合这个歌手的演唱。毫无疑问,她唱得很甜,让人想到邓丽君的歌。在分析她的基本功之前,我先问一句,你觉得,唱这首歌的女人,应该营造成一个什么形象,或者说哪一个形象更合适一些?柔弱如水?如果非要给一个评价的话,这个演唱,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唯独感觉不出坚强。”
毕文谦一席话说完,中年男人一时间沉默不语。
恰在这个时候,孙云回来了。她瞧了一眼中年男人。
“文谦,这是……你的新朋友?”
“也许会成老朋友的。”中年男人朝孙云一笑,“这孩子很犀利。还好,他现在还不是评委。”
(本章中分析的作品,有兴趣参照实物的朋友,可以去听听童丽唱的《酒干倘卖无》,虽然没文中说的那么夸张,但也的确存在如此的问题。)
(这里,给大家拜年了~!)
第三十五章 闻之忘情
第三十五章闻之忘情
既然孙云貌似不认识这个中年男人,毕文谦也暂时没必要继续搭腔了。他礼貌地点点头,便随孙云往舞台去了。
“下面,是最后一位参赛选手,来自江州第8中学的高一学生,毕文谦。他将为大家带来他自己写的作品,《我多想唱》。”
没有过多的叮嘱,孙云在后台,将麦克风递在毕文谦手上,朝他微微点头。
也许,一切尽在不言中吧。
毕文谦慢慢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
最近处的头排,是评委们,中央为首的就是谢莉思。她正送来鼓励的笑容。其他的人虽然不认识,却几乎都流露着微妙的表情。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登台了?虽然,看起来颇为简陋,连摄像机都只有一台。
念想到处,毕文谦朝一旁的摄像机镜头招了招手,鞠了一个90度的躬,然后正对评委们,微微鞠了一躬。
没有废话,毕文谦直接清唱起来。
“我多想唱,却不敢唱……”
这段时间在家闭关练习,这首歌一天至少唱两遍,早就烂熟了。不过,和文雯不同,毕文谦上辈子自诩伪学霸,家里人也没有对成绩的明确要求,这辈子……也差不多。唱这首歌,他没有唱出亲身经历的感觉,倒像是一个学生代表,在公共场合诉说学生这个群体的心声。
一首歌很快唱完,毕文谦模仿着孙云的台风,站得笔直,静静等待着评委们彼此的交流。
只见,刚才在最后面和自己搭话的中年男人,径直走了下来,走到谢莉思的座位前,小声和她交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从谢莉思手中接过了话筒。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次比赛的监审,我叫富林。”
富林?富林……富林!
毕文谦几乎就要露出一个囧像了。
这怎么可能认得出来?!自己记忆中的他从来都是一头花白的头发,哪儿能黑得这么茂盛啊!
好吧,为了掩饰自己发呆的事情,毕文谦决定来一出戏。
“你就是富林?”
“是啊。”中年富林点点头。
“你就是写《太阳最红,**最亲》的富林?”毕文谦瞪圆了眼睛。
富林轻咳了一下,纠正道:“我写的是词。”
毕文谦一脸激愤:“你刚才还和我打埋伏!”
富林又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是考虑到,如果事先告诉你了,可能影响你的发挥。”
“……好吧。”强行带了节奏,毕文谦露出了勉强接受解释的表情,“那你现在怎么说?”
一连串的颜艺把评委们都逗笑了。
笑过之后,富林开了口。
“我想问问,这首歌,你是想怎么唱的?刚才唱的,你自己觉得满意吗?”
这问题,颇有些刁钻。
但也正是又带一波节奏的机会啊!
毕文谦低头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突然抬头,侃侃而谈。
“艺术是没有止尽的,所以我的标准很高,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是如此。我刚才唱的,我能够接受,但我不满意。”毕文谦迎着富林的眼神,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很显然,这是写学生烦恼的一首歌。来自老师、来自妈妈的压力,来自高考的压力,学习和娱乐之间的纠结,这些,我在学校里,耳濡目染,所以我写出了这首歌。不过,歌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我的家人并没有要求我考出什么成绩和名次;我最近一次半期考试是年级第一;我才高一,没经历高考前的气氛;我想唱歌就唱了出来。这样的我,是不可能唱出当事人的味道的。所以,我选择淡化代入具体到个人感受的办法,而是从学生这个集体的感觉出发……”
说到这里,富林终于忍不住强行打断了。
“等等,这两种说法,有区别吗?”
“有没有区别?”毕文谦眨眨眼睛,“那我问你,‘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有没有区别?”
富林沉默了,连同评委席一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商量着问:“你是说,实和虚?”
“所以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嘛!”毕文谦点着头,“不久之前,我在我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听过我一个同学唱这首歌……”毕文谦忽然仿佛听到评委席里一些压抑而忍俊不禁的笑声,好吧,这一定是幻觉,“她虽然基本功不算太好,但唱得非常实在。我第一次听,第二次听,都忘记了挑毛病。换句话说,如果我唱一首歌,让在座的评委老师们在听的时候,忘记了去挑毛病,那我唱得是怎样的境界?可惜,就我的观察,你们听我唱歌的时候,都没有忘记本质工作嘛!”毕文谦笑着下了结论,“所以,我不能满意。”
几秒的沉默之后,富林突然鼓起掌来。
“闻之忘情,小朋友,你的标准,的确很高。”富林转身和谢莉思,以及其他评委们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回身对着毕文谦,“不过,我们有不同的意见。我们觉得,你唱得很好。通俗,就应该像你这么唱。”
毕文谦的脸微红了几分——这实际上是结合历史上这届青歌赛专业组通俗唱法金奖的演唱而来的。
“我知道,争取比赛的好名次,和追求完美,是两回事儿。”
说完,他朝富林和谢莉思微微鞠一躬,再朝摄像机镜头鞠上90度的躬,旋即离开了舞台。
在后台,孙云一把攥住他的手。
“文谦,你真觉得那个文雯唱得那么好?”
对着她的眼神,毕文谦平淡地点点头,恰如昨天孙云说“无关紧要”时的表情。
“她唱的歌里,有我想表达却表达不了的东西。所以,我也许比别人更敏感一点儿。”
“……真的吗?”
孙云犹豫着追问,但毕文谦却转移了话题。
“妈,我和文雯谈恋爱的事儿,你是不是没保密?我刚才在上面,闻着评委席上味儿不对。”
“傻孩子,你觉得你做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孙云无奈地摸摸他的头顶,“文艺可是文雯的大姐啊!”
毕文谦一愣。
“走吧,准备回家。你这表现,要不是第一,我替你闹去。”(PS:富林,就是付林,这位大牛是谁,不熟的朋友可以自行度娘。)
第三十六章 比赛结束
第三十六章比赛结束
“富林同志,你觉得如何?”
“是歌如何,还是人如何?”
“都说说?还有,你刚才之前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
就在毕文谦和孙云在后台准备离场时,评委席上的谢莉思没用话筒,小声和富林交流着,其他评委也显然挺感兴趣。
富林脸上起着温温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他啊,主要是和他妈妈说的,我只是旁听。他说,不谈基本功,歌手唱歌有三个境界,学标准、思标准、订标准。结合他刚才在台上的话,大概,只有开始思标准了,在他眼里才算一个合格的歌手。你们觉得呢?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眼神扫着,和每一个评委对了一遍,富林继续慢慢说,“还别说,他就点评了他之前一位选手演唱的《酒干倘卖无》。虽然辛辣了一些,但出发点的确与众不同。”
就在富林停顿的时候,评委里起了一个江州口音:“富林同志,别卖关子嘛,说快点儿,说快点儿。”
“对头!快点儿说嘛!”
富林却没有直接接腔,反而是把眼神看向了近处的谢莉思:“在我说之前,谢老师,你先说说你们评委集体对那位选手的点评?”
“好你个富林,”谢莉思笑了,食指朝他虚指了晃晃,“那位选手的演唱,完成得还不错,没有明显的瑕疵,就是模仿邓丽君的唱法的痕迹有些明显了。”
富林听了,哈哈大笑。
“毕文谦也有差不多的意思,说她唱得甜,让人想到邓丽君。不过,他指出的问题却不是这个——他认为,《酒干倘卖无》的歌词,不应该唱得柔弱,他批评她选择这么唱,会得让人为之‘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没有坚强。”
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富林接着说了自己的看法。
“毕文谦的观点本身,我持保留态度。不过,作为一个中学生,对待作品,能够首先从歌词的内涵出发,这个,非常难能可贵。从青年歌手的角度来说,他比这次业余组通俗唱法的其他选手,强了不少。而且,他唱出来的结果,各位也心里有数吧?”
不出孙云的预料,毕文谦成了第一名,但意料之外的是,他们没能直接回家——比赛结束之后,富林和谢莉思一起要请他们吃晚饭。
饭是便饭,孙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她拉着毕文谦的手,正式和富林认识了一次,颇为久仰的样子。
“我已经不年轻了,现在再怎么琢磨,也达不到谢姐的程度了。我啊,拼着这把岁数来青歌赛,就是为了有机会去京城,让我儿子文谦有机会早些接受正规的教育。”
招待所附近的馆子里,孙云一边唠叨着,一边拎着汤勺在饭桌正中的那锅鸡蛋汤里轻轻搅拌,然后舀了一半碗汤,递向旁边的谢莉思。
“谢姐,我虽然是京城人,却是在江州把文谦拉扯大的,京城的变化,对我,也许比较大了……”
眼看着孙云的一举一动,毕文谦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和昨天在舞台上的孙云完全不同。
他更喜欢歌手孙云,但母亲孙云却让他心里有些堵——在她站起来把第二碗汤递给她对面的富林的时候。
“富老师,我家文谦还小,有些事情,他还不太懂。今天比赛的时候,他说的一些话,口气不太礼貌,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终于,毕文谦再也忍不了了,他握紧了筷子,出声道:“妈!人家富老师喜欢听真话!”
“哈哈!”
富林朗朗地笑了,接过了汤,朝孙云点点头,然后和蔼地看着毕文谦:“毕文谦啊,你喜欢说真话,这很好,你对音乐的要求高,也更好。我只是建议你,言于律己的同时,多想想,宽以待人。”
富林说的话,自然是为毕文谦好,但毕文谦不想在和他认识的第一天,放过任何一个带节奏的机会。
“富老师,放心吧!越是自己人,我才越希望他好。不信,你问我妈,我和文雯交流那么多,和她姐姐文艺又交流了多少?”说着,毕文谦自己先确认地点着头,“嗯,就是昨天参加了专业组比赛的文艺。”
“哦?你和那个姑娘认识?”
谢莉思瞧了不明所以的富林一眼,接过了他的话:“老富啊,你是才到江州,不知道文谦的事儿。”
孙云显然知道谢莉思想说什么,坐回凳子,在那里抿嘴微笑,右手却在桌子下面轻轻掐毕文谦的大腿。
富林来了兴趣:“哦?”
只见谢莉思的脸上没有掩饰八卦和些微促狭:“还记得他在比赛时说有人唱《我多想唱》,他听了忘了挑毛病吗?那就是他嘴里说的文雯,是他学校里的一个女同学。他啊,说自己没谈过恋爱,写出来的《来生缘》,是虚的,他不甘心,要写一首实的。所以,他就去找人家文雯,说要和她谈恋爱,只谈一个礼拜,然后要他凭这个写一首情歌。就是上个礼拜的事情,学校里的老师,领导都知道,反正只是一个礼拜,又是在学校里,随时都看得到,也就默许了。这个事儿,文雯的姐姐也知道。于是,文艺所在的江州歌舞团都知道了。结果,这次比赛的评委,都知道了。”
眼瞅着谢莉思一口气说完,端起碗浅浅地喝着汤,毕文谦却不敢接腔,脸上自然地露着不自然的表情,只在心里吼着,论八卦是如何传播的!
“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啊!”富林哭笑不得,又忍不住问毕文谦,“那……毕文谦,你写出了歌吗?”
“写是写了,但我和文雯约好了,暂时保密。”毕文谦低着头,嘴几乎埋进了饭碗里,“如果我进了青歌赛决赛,我就在最后一场争金奖的时候,唱这首歌;如果我走不到最后,这首歌就是我送给她的,她想给谁唱,就给谁唱。”
听到这解释,富林又哈哈地笑了:“毕文谦啊,人小心不小啊!那你觉得你能拿金奖吗?”
这个问题,本身就意味着,富林至少觉得,毕文谦拿金奖,至少不是完全没希望。
所以,毕文谦沉吟了一下,考虑的却是要不要,如何再带一波节奏。
毕竟,富林和谢莉思虽然几乎同龄,却很是不同。谢莉思虽然是全国有名的歌唱家,却只是中国电影乐团的歌唱演员。而富林,却是大陆流行音乐探索发展的先驱。
《我是歌手》第三季第7期初听感受点评
第一首,张靓颖《是否》。开场似乎紧张了。中期比较进入状态了,但编曲开始跑偏了?或者说……脱了僵的野狗?无论如何,这个版本的演绎是自己的演绎,也许会有人说有些地方音没上去,但首先应该考虑是否歌手的选择。我不认为整体比原版和一些翻唱好,但至少全局的编排少了很多秀的意思,也是一种进步?
第二首,孙楠《花瓣雨》。
很有童安格风格的一首歌。
最大的问题永远是……台风啊~
其实对于孙楠来说,唱得稳的称赞已经疲劳了。正如不少人觉得他唱什么都一个味儿,其实这个问题最典型的是费玉清——他们需要提高或者说进步的方向,在于拓宽眼界和思路,以及尝试新方式的勇气?
第三首,李健《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
第一次听这首歌,感觉歌词朴实而不够凝练,旋律简单而契合——这大约是多数中上水平的民谣歌曲的特点了。
单单一个演唱风格,唱不同主题的作品,并不会让人觉得千篇一律,对于李健来说,只要好好选不同主题的歌,以他的水桶短板——硬唱功来说,还可以在这个节目走很远。
顺便,这个编曲很不错,非常不错。
李健的优点在于素养,恰是当下人气比较火的一批中青年华语歌手相对最缺乏的了。
第四首,谭维维《开门见山》。
估计名次会不错,摇滚风格的作品,现场的带动能力比较有优势。
以前没有反复听过这首歌,只能说,前部分的感觉,似乎可以不仅仅摇滚的唱法,换其他的唱法也是可以成立的。
谭的演唱很随意,这一点,这在她的年龄段来说,算是走在同龄人的前面了。而她的硬唱功,给了她比一般歌手更广阔的构造空间,她的未来,值得期待啊!
返唱,古巨基《明星》。
粤语和国语,综合水平大约是一个档次的差距。不过作为一个童年时代在没有推行普通话香港人,也是正常。
不过,以高标准来说,他的演唱总有细节上的问题,难道……是调音师的锅?
第五首,韩红《回到拉萨》。
又一次,这个舞台的音响是短板的感觉。
非要说缺点的话……大概是……拉萨的海拔没有那么高吧?这不是珠穆朗玛峰吧?
话说,金武林的编曲,NB啊。
第六首,黄丽玲《她说》。
她和韩红的差距,就像是陈慧娴和张学友的差距。无缺点,是一个境界;入木几分,是另一个境界。
不过好的是,这个版本,是她的演唱,和原版不同。
第七首,郑淳元《那个男人》。
第一段唱中文是值得相互尊重的,但有一说一——这就是一个例子:说话标准与否,是唱功里的很基本的一环——两部分的效果算是天壤之别了。
南朝鲜的唱法风格和大陆有区别,值得我们学习丰富多样性,只是,作为不敢说非常了解南朝鲜流行音乐的人……希望他能在这个节目里带来各种不同的风格的演唱,因为以前广泛传入大陆的南朝鲜的歌,多数是一个调调……
而就他的演唱来说,略名不其实?似乎是紧张?第一季的时候水平更好一些。不过,至少足够继续走下去了……吧。
总的来说,这一期,整体水平不错。
张靓颖在七个人唱完后,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居然是一双腿……
七个人最深印象的,是韩红那珠穆朗玛峰海拔的拉萨。
在公布名次之前,我来猜一个——
后3名,张靓颖、黄丽玲、李健。
前2名,韩红、谭维维。
中间,孙楠、郑淳元。
具体细化名次就不容易了。
其实,有一个不靠谱的感觉,目前这个节目,李健是一个稳定的标杆——他排名靠前,说明整体水平不尽如人意;他排名靠后,说明多数人发挥很好。
不过呢,现场观众既是现场,又是观众而不仅仅是听众,所以他们投出来的结果,和我们电视剪辑版观众的感觉不一样,也是正常。
《我是歌手》第三季第8期感受点评
总的来说,苛刻一点儿,这一期没有完美的作品,但亮点很多。
第一首,韩红《橄榄树》。
第一遍,是韩红的歌,第二遍,是韩红唱胡彦斌的歌,而和声之后的第三遍,基本是胡彦斌的歌了。
第一遍里,苍凉中略有些收敛,似在XJ的荒漠古墟;第二遍里,苍凉中带有凌厉,似在QH的荒山青野;第三遍,大约从QH走入了XZ。
和其他版本的相对静态不同,韩红的版本的流浪是真真在流动的。这是亮点,并且韩红表达得很到位。
问题在于,歌词的结尾是故乡在远方,编排却跑到了那么高远之处,没有回头的余地。细细品味的话,这种态度是不为重视落叶归根的人所喜的,也和作品本意有所冲突。第二首,郑淳元《Youraisemeup》。
中规中矩,高音不突出,中音不动人,哭腔让人莫名其妙,在这个舞台算是平庸了。
这个情况,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英文口语不过关?(唱歌的难度远高于日常说话)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版本得第6,有些委屈张靓颖了。
第三首,孙楠《执迷不悔》。
没有必要把王菲的版本作为主场去比较。两个版本的诠释立意并不相同。
作为作词人,王菲的演唱就如她歌词的字面意思——我的人生我做主,爱谁谁。
而孙楠的演唱,没有那么直接的随心所欲,而有了一些欲说还休之后的情绪。
一个是为自己正在走的路而宣言,一个是为自己走过的路而解释。
性格独立很有主见的年轻人会喜欢王菲的版本,比较看重他人风评的中年人会喜欢孙楠的版本。
回到演唱,孙楠一如既往的稳,但还是要一如既往的黑一下——台风就不能进步一点儿么?
而且,最后结尾的高音,像是在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但这个情绪露了一个头就嘎然而止,从编排来说,有些让人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严格地说,算是一个败笔?
第四首,张靓颖《冬天里的一把火》。
得第七有些让人看不懂,但也的确不可能有多高的名次。
迪斯科容易带动现场气氛,即兴的发挥往往起更上一层楼的作用。然而,和常见的版本相比,这一次的一些发挥,和干嚎相去不远。从气氛的角度来说,不是问题,但细品的话,就不对味儿了。
另外,Sexymusic翻译成绝妙的音乐,又一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么?
而且,这舞蹈,当观众还是80年代的眼界么?
说实话,很想看一次她不露大腿,穿得规矩,哪怕是军装式的模样,慢慢唱一首完全不需要高音的歌,比如陈奕迅的《好久不见》。会是什么效果呢?
第五首,谭维维《也许明天》。
这首歌的旋律,情绪很丰富,而歌词相比之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过于实在,给歌手留下的拓展空间比较小。无论演唱还是编曲都很好,但总体的感觉,却是在用牛刀杀鸡。
最好的办法,要么,把曲子的格局改小一点儿,要么,歌词再润色雕琢一下。
当然,也可能是谭自己没唱好——选择诠释的方式不对?这个就不好说死了。
至少,这歌名次不好,颇为合理。
第六首,黄丽玲《忘记拥抱》。
一流歌手偏上的水平,没有问题,却没有入木。
就像辛晓琪《领悟》《味道》之外的最强水平,就像陈淑桦的一般水准。
具体演唱里,有一处——“幸福的城堡跌跌撞撞才能看得到,忘记了拥抱,忘记了拥抱……”其中,第一遍“忘记了拥抱”很轻,第二遍却突然重了,这个反差显得很突兀,要么是黄唱错了,要么这个锅得编曲来背。
她目前的水平,大概问题在于积淀不够吧……很多歌都无法设计出让人惊艳的诠释方式,或者说,她的思维中,还没有这方面的自主的想法?苛刻地说,这就是匠气的表现。
在湾湾那样的社会环境生活,存在这个问题,倒也……合理。
第七首,李健《当你老了》。
他得第一,倒有几分时无英雄的感觉——韩红和孙楠的歌,在编排上都有作死的地方。
这歌名次好,说明观众耳朵没问题,但得第一,就说明其他歌手发挥不佳了。
李健的演唱,让人联想到老狼在节目《歌声飘过三十年》里唱的《同桌的你》的版本。软唱功极佳的表现。
这一类歌,只要歌手有足够的人生积淀,不故意作死,唱出来的效果就不会差,但同时,也不像一些对硬唱功要求特别突出的歌那样,容易震人。
如果用数值来体现的话,唱这歌下8分不容易,上9分也不容易,李健的演唱,大约在8.8-8.9之间吧——毕竟,细细计较起来,还是有几处的发挥不够完美。
虽然如此,但这歌的词曲唱编的和谐统一,整体效果,的确比其他几首歌更佳。
最后的排名,除了张靓颖比郑淳元低,孙楠的名次太低,有些让人看不懂,其他的,倒也算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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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歌手》第三季第9期感受点评
第一首,李健《尘缘》。和他之前几期相比,优点和缺点都很相似。和其他歌手相比,他选的几首歌,整体歌词的文学水平或者说人文气息,算是最高的了。这是他在这群歌手里特别突出的色彩,即使不以高音为噱头,观众也会有很大一部分人印象颇深。然则,还是有那么几处地方没有唱完美啊……
话说他又在歌里加东西了?又一次没有违合感。第二首,孙楠《永远不回头》。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是一首很洒脱的歌,但孙楠的主歌的唱法还是如他擅长的满的感觉。
相比他的**部分的劲头,主歌部分听起来就让人“不够痛快”了。
或者说,最强的唱法有且只有这一个,就是孙楠作为歌唱家水平,而不像韩磊刘欢那样立足歌唱家而向歌唱艺术家的境界追寻的差距。
另外,**的“永远不回头”,那个“回”字没有唱清晰而实在,是个遗憾。
第三首,谭维维《康定情歌》。
这样的歌在这个节目上出现了,就是一件好事。词曲不必多说,这演唱和编曲,都是很有意思的。
但是,快结尾处的那些高音……有些突兀了。还是说是要给踢馆歌手下马威?~
那个多次出现的“城”字,少数几次是标准的普通话,更多次却带了地方口音,这种区别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没注意呢?个人倒觉得这首歌带地方口音更佳。
唯一需要吐槽的大概就是那造型了……
返场,张靓颖《Allofme》。
最想说的是……孙楠,学学人家这一场的台风吧。
她的英语发音和外国人有区别,但这首歌对于中国人来说听起却没有问题。挺好听的,唱得也很好,大概会在8.7-9.1分之间?
她今天的造型,终于有点儿和女神这个词沾边了~
只是,和同代的谭维维比起来,张靓颖的音乐眼界似乎窄了一些。
第四首,韩红《故乡的云》。
这一集是集体向踢馆歌手宣战么?
第一,金武林编曲又是如此NB。但把一首饱含酸楚的歌编得以雄壮结尾……这思路是往交响乐的方向在跑啊!但实际上主旋律的内容和歌曲的长度并不能支撑如此复杂的演绎。震撼之余不免有头重脚轻之感。
第二,韩红唱得很NB,却没唱对这歌。犯了类似胡彦斌的错误——演绎的意境和歌词的衔接存在问题。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这一句,韩红唱得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了——却和编曲的格调很贴切。
最后,她有一处唱错词啦~~果然是休息不够啊!~总的来说最震撼的是编曲而最大的锅也是编曲。
第五首,郑淳元《爱你的宿命》。
中文还是那么让人出戏,而朝鲜语及英文部分,则让人觉得古巨基的水平在这个舞台上被淘汰,果然很合理。
所谓强与更强就是如此。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虽然有异于孙楠式的菊花表情,明明是貌似撕心裂肺的样子,却是也看得人想笑。
第六首,黄丽玲《一想到你呀》。
这首歌有很重的张雨生的味道,风格颇像他写的《姐妹》。
和黄丽玲多数演唱没啥区别,稳重而没有入木。
最大的亮点其实是服装和舞蹈啊~~
或许……如果她年轻10岁来唱这歌……效果会更好?感觉那舞蹈活力还不够嘛~
第七首,李佳薇《煎熬》。
调音师出了问题?
这首歌非常难,严格地说,其实可以表达得更好——**那么长,真正算入木的9分以上水平的,只有一处……
不得不说,这一季的集体水平……很强,而且越来越强。
趁还没有公布名次……来猜一下——
这一期差距分层不那么明显,很可能猜错。
谭维维、郑淳元(不算中文)、黄丽玲、李健、李佳薇、韩红、孙楠、郑淳元(包括中文)。
(坐等被打脸~)(写这个的时候还没公布名次呢~)(于是果然还是没有猜全对,500人对韩红的评价貌似比我宽容啊……)
《我是歌手》第三季第10期感受点评
前言:如我以前所说——李健是一个标杆,他名次好,说明整体发挥不好;他名次不好,说明整体发挥好。
第一首,韩红《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与其说她自称的身体吃不消了,更贴切的说法,也许是1星期一首歌的准备周期她已经跟不上了——在她自己的标准下。
虽然从名字上看,这首歌和她很“适合”,但唱出来的效果,却不是精确到每一个字都“适合”的感觉。
相比于副歌,主歌部分她唱得……也就是歌手水平,而不是歌唱家的范儿。(虽然副歌,特别是第一遍的副歌,也存在不少问题。)
或者说,这个锅不完全在韩红,更大的问题是,这编曲的格局远远大于主旋律本身,在不大改旋律的前提下,既要求演唱出的情感前后契合递进,又要求演唱和词曲的契合精确到每一个字,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在这冲突之间,韩红试图平衡的结果是无论从哪边为基准去看,都差些味道。
再加上“体力不行”了,或者说练习不够充分,以她的标准,苛刻一点儿来说,这次接近唱砸了。
第二首,谭维维《往日时光》。
她唱这首歌,像是应了一句话——“不是你喜欢就等于你懂”。
谭喜欢这首歌,因为她知道这首歌好,但这是从听众的立场出发。而从演唱者的立场出发,她对这首歌的理解还不够。
她唱着“海拉尔”,唱着“三套车”,唱着“伊敏河”,唱着“手风琴”,这些词在她的歌声中,能够集体勾勒出一个氛围,却也仅仅如此,并没有赋予每一个词独立的形象。也就是说,她唱出了优美的画面,却不是立体的形象。
这个区别,往往就是歌手和歌唱家的差距。
不过,就一个星期的再创作周期来说,不可能让歌手突然拥有这样的积淀。
另外,这歌的编曲很好很强大。但她的吟唱部分,可以和第一季林志炫的《opera》对比,差距比较明显了。
而后面的高音部分,离唱砸了不远了。
如果以完美为标准,这歌的词和编,谭的人文素养和硬唱功,都还不足以驾驭。
虽然说节目叫《我是歌手》,但仅仅是歌手的境界,却不容易取得好名次的。
不过,不得不说,不穿高跟鞋的女孩子,我喜欢你啊~
第三首,孙楠《全部的爱》。
填词不错,情感到位,但名次低理所当然。
如果把歌手和医生类比的话,孙楠这个医生,能够配出各种各样的药方,但这些药方里,总有一味黄连。(这里的黄连只是一个比喻)
无论是《不见不散》还是《你快回来》,或者《净土》,孙楠那些成功的演唱里,总有相同的“一味药”。
回到这首歌,他填的词,和他擅长运用的那味药,实在是不搭配啊……而且,一个星期的雕琢,实在是不够。不少地方的细节,无论是编曲还是演唱,都不够完美,还有上升的空间。而考虑到这是新词,锅甩在演唱还是编曲上,却是不好分辨了。
也许,这词和曲,由张学友来唱,会成为一代经典。
返场,李佳薇《勇敢》。
歌词的质量就不吐槽了。
李的演唱,没有洗去张惠妹的影子,从头到尾都是“我能这么唱”,没有“我想这么唱”。
说得不好听一点儿,李佳薇已经过25岁了,正在学习的黄金时期,如果继续只唱这水平的歌,再过十年,好一点儿就是又一个李翊君,不好一点儿就是又一个卓依婷了。
第四首,李健《月光》。
又是往歌里加料,也不违合。
但问题是,这一次加的东西不仅仅是演奏也不是他自己在唱了——《送别》由小孩子唱本是很适合的事情,但能唱好《送别》的小孩子,别说合唱了,独唱都难。
电吉他奏《送别》的间奏,去作为这首歌的间奏,配合李健的演绎,却不是那么合适了。
“是什么**,让我们疯狂”——这一句没处理好,显得突兀了。(在这里特别指出具体的地方,是因为李健出现这种问题的概率是这些歌手里最小的)
而且,从头到尾的那么多个“什么”,都没有唱好,但锅也许不在演唱,而在词曲本身的配合上。
总的来说,李健这个版本,可以和杨钰莹的《月亮船》对比一下,歌手和歌唱家水平的差距。这样的效果能拿第二,倒也的确说明了这一期的整体水平如何了。
第五首,郑淳元《听海》。
如果说孙楠唱歌的药方里,总有一味黄连;那么郑淳元唱歌的药方里,总有一些邻氯苯亚·甲基丙二腈。
不过,黄连不适合《全部的爱》,而邻氯苯亚·甲基丙二腈适合《听海》。于是结果的名次就体现出了区别。
话说回来,努力是一回事,郑的演唱里,最大的问题仍然是普通话不标准,主歌的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都让人出戏,而副歌里如果要强调这一块,他无疑是最后一名了。
另外,南朝鲜风格的编曲和华语编曲在侧重上的不同,这个版本里体现了不少。比如,最后部分的“写封信给我”和“离开我的时候”分别唱了3遍,这其中体现的味道,是所有华语歌手的版本里不曾有的。
对于那些听南朝鲜音乐不太多的听众来说,这种“新意”,往往就是让他们投票的亮点。
题外地说,郑淳元既没有那些吹说的那么惊世骇俗,也没有那些黑说的那么弱。他就像是一个外国版的孙楠,有自己独到的那一种“药”,却也没有升华到不必拘泥于某一种“药”的境界,他们唱合适的歌时,就是歌唱家水平,如果不适合,就是一流歌手水平。
换句话说,这样的歌手,属于歌唱家里中等偏下的位置。具有代表性的例子,比如,杨钰莹、祖海、屠洪刚、杨宗纬……再稍微弱一点儿的,就是费玉清了。(这算不算是黑了一把呢?)
第六首,黄丽玲《忘不了》。
没啥好多说的,平平无奇的一流歌手水平,演唱在8.5-8.6分之间。
说句不好听的,听她的演唱,让人感觉,她爸会KTV必点这歌……是不是品位有问题啊?
或者说……虽然这不是童安格最好的作品,但童安格的歌,真不是这样唱的啊……
白瞎了靳海音的前奏了。
而且,是不是前几天和化妆师结了仇啊?一股80年代肆虐于大陆城乡结合部的港台女星格调扑面而来。
第七首,萧煌奇《你是我的眼》。
李健说得很含蓄,“不是技巧型的歌手”,“人歌合一”。两句话,道出了其缺点和优点所在。
这首歌,先天的盲人写不出,正常人也基本写不出,唯有见过光明的盲人才知个中三味,才能写出这首歌。
以前不止一次的提过人文素养,很多朋友不明白到底指的是什么,这首歌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没有那样的经历,唱不出这首歌里肺腑的情感,而这情感,和演唱的软硬技巧无关。
所谓人歌合一,这就是例子。严格地说,这不是李健说的最高境界,而是达到最高境界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因为,最高境界,不仅需要人歌合一,同时也需要技巧去支撑。
这首歌的演唱里,无论是开头的“先声夺人”,还是之后的演绎,都存在明显的问题(说好听点儿叫瑕疵)。如果以一流歌手的水平来要求,这都可以忽略过去。但在一个大家起码都是一流歌手的比赛里,这是不够的,而如果以李健说的“流传下去”的要求,那就远远不够了。
换句话说,演唱上欠缺的地方,便是这首歌曾被埋没多年的原因。而他自称还有进步的空间,这大约并不是谦虚,而是他心里知道这首歌的完全体可以达到什么效果。
总的来说,这一期并没有特别出彩的演绎,但基本公平——非要说不公的话,也许就是500人对国内歌手的要求是缺点少而后亮点多,对外国歌手的要求是亮点多而后缺点少了。
第三十七章 什么是流行歌?
第三十七章什么是流行歌?
回答之前,毕文谦先给自己舀了一勺汤,端起碗,冲富林起了一个干杯的样子。
“富老师,也许您不知道,在我本该读初中的三年里,我一直是植物人,睡在床上。所以,那三年里发生的事情,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醒来之后,我写过歌,也听过不少歌,结合这一次青歌赛的赛制改革,我有几个问题想不明白。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意不达,意不达,则事难成。在搞明白之前,我真不敢说能不能拿金奖。”
一段话说完,毕文谦没等真的碰碗,自己来了一个先干为敬。
孙云盯着他,秋波流转。谢莉思若有所思,眼神却对着富林。而富林把盛汤的碗悬在半空,看着毕文谦,不清楚自己理解的意思,是不是他真的所指。
或者说,一个中学生能说出真的有见地的话的可能性……可如果是一个在前线采几天风,能写出《热血颂》的中学生呢?
“有哪些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合计合计?”
富林口吻中有商量的意思,这让孙云眼里闪烁过一丝震惊,却是毕文谦所希望的。
“第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流行歌?”观察着在座的三人的那一瞬间的愣神,毕文谦继续问道,“以前,我们中国没有流行歌这个常用说法。而我在学校里查过字典,‘流行’是‘popular’翻译过来的,‘流行音乐’指的,是‘popularmusic’。我听过的外国歌曲不多,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这个翻译,显然存在问题——什么是流行?流行就是在一定范围的人群之中广泛流传。那么,流行音乐的定义,显然应该是在广大人民群众之中广泛流传的音乐,为了要区分我们平时听的曲子,再加一句,有人声演唱的音乐形式。一首歌,要么在人民中传听,要么在人民中传唱,只要满足之一点,它就是流行音乐。富老师,您觉得,这个定义,合适吗?总不能说我们中国自古以来,新中国成立到现在,都没有流行歌吧?我今天听到有人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那歌词,和我们古时候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的都是一脉相承的事情嘛!”
话到这里,富林忍俊不禁了。哈哈的笑声间,他差点儿没把碗里的汤洒出来,手虽然晃了,眼睛却认真地看着毕文谦,和蔼中带了一点儿期待。
“好一个一脉相承。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觉得,‘popularmusic’应该怎么翻译?”
答案,作为后来人的毕文谦当然知道,但现在,还不具备说出来的条件。
眨眨眼睛,毕文谦朗朗而道:“现在,我还不知道。不过,既然有‘popularmusic’这个说法,那么,肯定会有其他什么‘music’的称呼吧?我想,等我足够了解外国不同类型的音乐之后,我会有理直气壮的答案的。富老师,我家条件比较普通,没有多少机会接触那么丰富的音乐,不知道富老师有没有办法帮帮我,拓展拓展见识?”
忽然,毕文谦感觉自己的脚背被孙云踩了一下。
随着脚上的痛感传来的,还有饭桌间孙云急切的声音:“富老师,文谦说话没有遮拦,你千万别见怪……”
孙云的意思,毕文谦当然懂——在这个年代,流行音乐的传播可不是21世纪那么便捷得近乎泛滥,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脑,没有MP3格式,也没有MP3,有的,只是磁带,连唱片在民间都算是稀罕物。所谓拓展见识,如果理解为借甚至赠送的话,单是这花销就不是小数目能拿下来的。见面第一天就提这要求,的确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但毕文谦还是故意这么提了。一来,如果不趁自己还在童言无忌的尾巴上尝试尝试跨越式发展,那不是亏了么?二来,毕文谦着眼的难点,却和孙云想的不同——这个要求,钱其实反而是小事,真正不好办的,却是找来那么多不同风格的作品。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个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毕文谦相信,以富林的眼界,肯定不会只着眼于钱上,同样的“丰富”二字,听在他耳里,和听在孙云耳里,定然有所区别。
果不其然,富林沉默了几秒,缓缓扬起手,止住了孙云的话。
“孙云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小朋友有自己的想法,有上进心,这是好事儿嘛!”然后,他又从新看向毕文谦,“毕文谦啊,你的要求,我一个人是没有能力办到的。不过啊,我所在的单位那边,倒有可能……”
“单位?”毕文谦闪着眼神,明知故问。
富林点点头说:“我呢,是属于海政文工团的。”
“原来是您军人啊!”毕文谦先惊了一声,然后惋惜道,“我之前在前线的时候,和粟将军说过,我将来的阵地,不在军队里。富老师,您能带我去那里涨涨见识吗?学校里的歌,我写过了,军队里的歌,我写过了,感情的歌,我也写过了,可如果我真的进了青歌赛决赛,应该不止唱一、两首歌吧?我想趁比赛开始之前,多吸收一些新事物,试试写一点儿不同歌出来。”
孙云看着他的侧脸,嘴唇起伏些许,终于保持了沉默。而谢莉思却脸含期待地帮着腔:“老富,如果能成,你就帮帮文谦?”
富林缓缓喝完手里的汤:“我肯定会试试,但我真不能打包票。几年前,我们商量推出成琳的时候,她还是我们内部的,都经过了不少讨论。”
富林没有把话说死,毕文谦却足够满意了。他又舀了半碗汤,然后站起来为富林也添了半碗,重新敬了一次:“富老师,您有这个心,我就先承这个情了。”
毕文谦先干为敬,富林也不矫情,他瞄了瞄在一旁面露微笑的孙云:“孙云同志,你家文谦哪儿像你说的?明明很有礼貌嘛!”然后,也温温地把汤喝尽了。
孙云只是乐:“富老师,吃菜,吃菜!”
这顿饭里没有酒,但也吃得尽欢,也吃得仔细,在未来需要提倡的“清盘”,在这里倒是一种习惯。
颇合毕文谦的脾性。
就在他眼瞅着饭桌上只余薄薄地几滴油的菜盘子,欣赏自己的“战场”时,忽然听到了富林的声音。
“毕文谦啊,我们一起散散步吧。你带路,我对这儿不熟。”
毕文谦先站了起来:“好。不过先说清楚,我以前更多时间都在学校里,对电视台这附近,也不太熟。”
“哈!你这孩子,总是那么有意思。”
第三十八章 有井之处歌柳词
第三十八章有井之处歌柳词
如毕文谦暗中的猜测,孙云很愿意制造毕文谦和富林独处的机会,她拉着谢莉思先朝另一个方向散步去了,甚至还留下了如果“走尽兴了,忘了时间,就在富老师的招待所住一晚上”的意思。
“毕文谦啊,你妈妈为了你,可是很不容易啊!”
月上远楼,富林和毕文谦并行在人行道上,约约慢了个小半步。他眺望着月牙,不经意地缓缓感叹了一句。
“我知道。”毕文谦垂眼盯着脚下的路,接话毫不犹豫,“点滴在心。”
“哦?”听着毕文谦沉稳的口吻,富林挑了挑眉头,放缓了步子,偏过头来,“你真知道?”
“设身处地地想想,这并不难明白。”毕文谦没有纠缠于这个,同步了富林的速度,“将心比心,这是很基本的态度。伟人说过,‘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这既是大道理,也可以用在小地方。所以,妈妈为我做的那么多,虽然我不尽赞同她的具体做法,但也眼看着她那么做,尽量配合她了。她毕竟是为了我,这种朴素的感情,我本就无以为报。”
平平淡淡的声音里,有苍凉的味道。富林听在耳里,实在难以和眼前这副中学生的少年身躯联系起来,但毕文谦那沉沉的眼神,和孙云一个模子的挺拔脊背,又让他疑惑了。
“毕文谦,你想要什么?”
毕文谦闻言,回头望了富林一眼,他那温润的面容上写着好奇,又带了一点儿和蔼。
或许,这个时候来一句什么“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会很有那啥范儿,就像一个中二少年念叨“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气息。但富林的神态,让那主角模板式的感觉一下烟消云散了。
这是一个真实的时代,自己面对的,是人,而不是NPC。
飞快地,毕文谦再度看向眼前的路,依旧是那沉沉的声调。
“我妈妈,也许曾经是一个很有天赋的歌手。她现在不是,她嘴里也没那么提过,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那么认为的。为了养育我,她放弃了自己可能光彩照人的前途。这一切,不是我能左右的,也许,她也不会觉得我欠她什么。但是,我是她养育的。在我写下第一首歌之后,她知道我喜欢音乐,她也认为我有天赋,她希望我能走出那条她当初想走却没走成的路,她想尽办法为我铺设这条路……用她自己的办法。”毕文谦忽然停顿了一下,“富老师,虽然我只有过一个妈,但我觉得,为人母者,不过如此。”
富林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似一个中学生,但的确是一个人子。
“所以,我决定走好那条路,那条属于孙云的路。”马路边驰过一辆柴油公交车,带起一阵风尘,毕文谦伸手遮了遮脸庞,“那条路,是她的理想,而不是她亲身走过的路。所以,她的想法,并不一定能作为指导。我,需要用自己的方法去走。毕竟,母慈子孝,不见得就是萧规曹随。”夜一点点地深了,在清冷的空气中带起风尘的车尾气不仅扑打向毕文谦,也扑进了富林的肺。那不是好味道,闻起来却特别。富林听着毕文谦一句句心迹,一时间竟没能应出什么话来。
“富老师,我很喜欢流行音乐。童年时,妈妈偶尔能在家多住的时候,她会在夜里,在我床边,给我唱《摇篮曲》,唱那‘蛐蛐儿叫铮铮’,随我入梦;入学了,老师教我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那白塔、绿树、红墙,伴着我长大;在不少节日庆典,我常能听到大家一起合唱《歌唱祖国》,从只觉得听着激动,到逐渐理解那歌里朴实的东西,见证着我的学习到独立思考。母亲嘴里流行的歌,少年嘴里流行的歌,人民嘴里流行的歌,它们难道不叫流行歌?凭什么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流行歌要让外来的概念雀占鸠巢?我很疑问,在我沉睡的那几年里,把那一类外面流传进来的歌翻译命名为流行歌的人,到底是语文课旷了课?还是脑子有残疾?还是说,心里是朝外面跪着的?”
毕文谦依旧淡淡地说,话听在富林耳里,却像刚出炉的剑一般炽热而锐利。
“我不知道当初那个人是谁,我也没兴趣去打听。历史书教我们,要兼容并包。诗歌文化,诗歌诗歌,自古以来就是不分家的,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从‘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到‘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从‘念天地之悠悠’到‘却道天凉好个秋’,从‘古道西风瘦马’到‘一壶浊酒喜相逢’,从‘任尔东西南北风’到‘夕阳山外山’,我们的流行音乐从几千年前的《诗经》开始,就是我们历代人民生活中的文化的一部分,上至庙堂,下于田间,不曾断绝。”毕文谦停下了脚步,转身正正看向富林,“富老师,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要让人们明白,让普通人都明白,流行歌从我们出生伊始就伴随着我们,是土生土长的东西。我要写歌唱歌,写出不同职业的人,唱出不同人生的人们,他们心里的歌。宋朝‘有井之处歌柳词’,我想说,还看今朝。”
富林的脸有一丝颤动。他努力观察着毕文谦,没有半点儿作伪的痕迹。
一瞬间,一句词在他脑海中油然而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与此同时,毕文谦也观察着富林。他在等待,等待的当然不是什么因为自己“虎躯一震”而纳头便拜——他等的,是这位长辈对自己的期许,会是什么。
良久,富林突然长呼了一口气。
“所以,你想听一听那些以前听不到的音乐?所以,如此急迫?”见毕文谦默然,富林再叹了一口气,“我很希望帮助你,可我真的不能打包票。我只是文工团里的一个乐队分队长,兼着创编室里的词曲创作,以及一个音乐工作室。”
毕文谦当然明白,富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本就没有指望这位淳朴的人能满足自己的要求。毕文谦指望的,是他真心愿意做一点儿什么。
“我懂的,富老师。之前我就说过,您有这个心,我就承您的情了。”
(PS:话说,这一章貌似和动画片《棋魂》的原声音乐《とまどい》很相配?)
《我是歌手》第三季第11期感受点评
第一首,郑淳元《暗香》。
开口前两句,明显比原版好……但从第三句开始,那普通话的问题,还是让人出戏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直保持出戏状态。
不过,不考虑电视剧的话,这编曲很适合这首歌。沙包真该学学人家演唱是如何举重若轻的。
而在后面**,还是不免往南朝鲜音乐那跑不掉的风格改编了……一首歌这么唱是新意,首首歌这么唱就……另外,结尾处的高音有些突兀了。
总的来说,亮点很靓,缺点很挫。但现场演唱,不戴监听,就该加分。第二首,李健《陀螺》。
低音没陈奕迅好啊……
话说,感觉那手风琴妹子比黄丽玲漂亮啊~
这首歌,李健并不能完美驾驭,果然是名次不重要时就可以作死了么?中低音要唱出入木的感觉,真心很难。
另外,个人认为,这首歌的副歌的旋律也许改得偏摇滚一些,最后收回来,效果会更好?这个版本听起来,有呐喊倾向的歌词,配上了有懦弱意味的旋律,让人觉得上不上下不下。毕竟,第二人称不该用旁观的口气唱出来吧……
总的来说,演唱有些力不从心。第三首,韩红《红蔷薇》。
没听过原版,不知道改了多少,只能说这个版本。
为什么听着这旋律,总会想起《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呢?
《莫斯科之夜》的旋律配在这里很适合,但歌词用在这里就有些偏了吧?真要这么用的话,不如改一改这句歌词,或者干脆唱俄文。
总的来说,这首歌是演唱和边区在带节奏。1星期的创作周期,金武林明显比胡彦斌NB,不过考虑到他只负责编曲不管演唱,却也有些“理所当然”了。
韩红最后的口哨很有想法,但对着话筒吹,想不失真,太难了。话说,举重若轻,便是歌唱家水平的表现之一,前三首里,只有李健没做到啊~第四首,谭维维《Firework》。
她是在给其他3个人放水,自己主动当炮灰么?
如果说郑纯元唱中文歌因为普通话而打折扣,那她唱英文歌,也有这个问题。
不过,她玩儿嗨了就好,反正啥名次结果都差不多。只是,她那一身衣服是在哪个批发地摊儿搞的啊?另外,这首歌的编曲很出彩。至于歌词嘛,在这些年火起来的英文歌里,倒也算不错了。话说,为什么不觉得她漂亮,却觉得值得娶回家呢?第五首,黄丽玲《爱》。
和原版不同。
但是,这首歌唱得这么“重”,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第二人称的歌词是当事人对旧人的心述,演唱却像是拉上兄弟闺蜜,几件啤酒,一夜倾诉。
不过,这么唱,听第一遍的时候,会很好听。要这么唱的话,不如把歌词里的“你”,都改成“他”吧……
顺便,这几期,她真的和造型师、化妆师结了仇?第六首,萧煌奇《让》。
不得不说,他的硬唱功,和李荣浩一样,在这个节目里,离其他人有明显的距离。
明明听得出其中的感情,但问题又伴随其中,到处可见。
而这首歌词,还有雕琢的余地。
这个水平的作品,在10年代,迟早会发光,在90年代,多少会泯然。第七首,孙楠《讲不出再见》。
没啥好说的,非要挑毛病的话,大概就是词曲水平稍微拖了演唱和编曲的后腿儿?
这表现,在这一期不少人作死里,略有些鹤立鸡群了……
第三十九章 中唱申城分公司
第三十九章中唱申城分公司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人要听音乐,最广泛的途径,就是磁带了。那么,想听很多的音乐,就得去买磁带。可想听很多风格的音乐,就得去找制作磁带的源头了。
所以,毕文谦的要求,对着一个音乐创作者说,即使他是一个著名的音乐创作者,也是牛头不对马嘴的。
只不过,人和人,说话的分量,却不见得一样。中唱成都公司的经理来找毕文谦时,嘴上都是请求的话,可话里话外都有主动帮忙的意思。他可以想像,如果只靠自己,去和唱片公司商量这个事,会多多少不必要的纠葛。
而如果换成一个无论是资历还是名气都大有来头的业内前辈来牵线,情况肯定会完全不同。
这,就是毕文谦文不对题一圈的目的。
于是,水到渠成的,他商量着问富林:“富老师,之前中唱各个分公司的人找过我妈,其中,成都公司的人还找到过我,说想出版我写的军歌。我虽然也很希望这事儿,但我对这一块儿还不熟悉,所以暂时还没有答应下来。您知不知道哪个唱片公司的外国音乐资源比较丰富?我想和他们打个商量,去录歌的同时,借他们的歌听。您觉得,这想法可行吗?”
富林不禁笑了。他有些满意地看着毕文谦,目光略有一些跳脱,却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指指前路,示意毕文谦继续带路。
“文谦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一个两难的题目。”
“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单位是海政文工团。你有录歌的意思,我如果帮你牵线,不经过我自家单位,我说不定会被领导埋怨两句啊。不过,考虑到你的想法,最适合你的,应该是中唱申城分公司。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解放前的大中华唱片厂,我们中国从开始灌制自己的唱片的时代,它就存在了,你想听不同风格的歌,那里应该是最可能满足你想法的单位了。而且,它实行的是编、产、销三位一体统一管理的机制,你即使对唱片发行的事情不了解,也不存在太多问题,不会让你过多分心的。”
富林嘴里说的是两难,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是直白了。或许,他刚才思考的时间,压根儿就和什么领导可能的埋怨没关系,而是帮毕文谦把需要在乎的东西都在乎了一次——用他自己的思路。
毕文谦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在这个时候,有富林帮忙的选择,就一定是比自己选择更好的选择。
“既然富老师这么为我考虑,那我就厚脸一下,请您帮我和中唱申城分公司的领导牵一次线好不好?”
“放心吧,别的不说,就你写的《血染的风采》,这事情,我可以打包票。”
“那……可不可以尽早安排我去申城?青歌赛决赛很近了,时候很紧。前两年国家不是提出了什么……商品经济?我虽然没录过歌,但我也知道这是会有报酬的,对吧?报酬的名目什么的,我不清楚,但我以后大概会经常接触这些事儿,所以,我会和唱片公司的人慢慢去谈。但这一次,我倒也不要多少实际的报酬,只要唱片公司折合成我的食宿交通的报销就可以了,地方嘛,离他们公司越近越好。”
作为穿越者,毕文谦倒没什么家乡的留恋感,就像一句歌词那样——“河山只在我梦萦”,如果不唱接下去的歌词的话。
而富林也听明白了他的想法,他既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赞赏。
“文谦啊,你这是……打算在人家唱片公司住几个月的了?年轻人有闯劲,有热情,是好事儿。唱片公司倒不会介意你的要求,把报酬折合了他们只会更划算。但是,你妈妈会同意吗?”
“我倒是担心她知道您同意了,会比我更急。”见富林想笑,毕文谦也开了一个玩笑,“不信的话,我们打个赌?就赌……对了,您之前不是说成琳是你们文工团推出来的歌星吗?要是我赢了,以后您有机会就介绍我和她认识认识?我妈好像挺喜欢她唱的歌。”
富林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一次倒是考虑得少,观察毕文谦居多。他似乎想从毕文谦的表情上分析,这个赌注到底有几个意思。
终于,他温温一笑,答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如果你输了,我也不欺负你,你就把你打算在总决赛唱的歌告诉我,我保证事先不外传。”
“敢情……您也有猴急的一面啊!”
“哈哈……”
欢声笑语飘散在夜里,天色也越发晚了。富林没让毕文谦回家,也许是为了安全,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因为打了赌了,要避免毕文谦和孙云串供。于是,他替毕文谦在招待所开了一间房。
为了明天各自的事情,两人也没有继续交流,很快就各自睡去了。
第二天清晨,富林带着毕文谦起得很早。练声之后,富林首先送毕文谦回了家。然后,在他和孙云的不约而同中,毕文谦被赶进了孙云的房间,美其名曰让他“自由练习”。爷爷见了这阵仗,和富林寒暄了一阵,自己便说去附近公园拉二胡消遣了。
目送爷爷背着二胡出门,孙云重新请富林坐下,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富林见孙云欲言又止的神态,忍不住先开了口。
“孙云同志,你家文谦,是个好孩子。”
“谢谢……”
“我都还没说什么,谢我什么?”富林开着玩笑,心里却隐约觉得自己的赌,怕是要打输了,“昨天,我和文谦聊了聊有唱片公司找他的事情,在我的建议下,他想到中唱申城分公司去,一边录歌,一边听歌,直到青歌赛决赛开始。文谦啊,为了能安心研究流行音乐,宁愿这次录歌不要报酬。所以,我也就答应他了,为他牵线联系唱片公司的领导,安排他在那边的饮食起居。当然,这一切,得孙云同志,你同意了才行。”
“富老师,这事情不太合适吧?”出乎富林的意料之外,孙云皱了皱眉头,商量着问,“我和文谦现在还没有铁定进决赛啊!要是太早和人家说了,结果又出了变故……”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在我们国内,通俗唱法大家都还在摸索,我个人觉得,文谦已经走在了大家的前面了。而且,就算我的话不可靠,谢莉思可是全国人民都喜欢的歌手,她的意见,总比我的更有权威性吧?”
这话一落,却只见孙云眼睛发亮,脱口而出道:“富老师,这话你可不能当着文谦那孩子说。另外,唱片公司的事儿,文谦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啊?”
《我是歌手》第三季突围赛直播初听感受点评
这次初听以分数为冰冷评价,试试初听和之后重听有多大区别。
第一首,李佳薇《寂寞先生》。
中规中矩。没有技术问题,也没有亮点。
8.6分。(8.4-8.7)
第二首,李荣浩《小芳》。
根本不懂时代的人文背景。
知青既不是蛊惑仔,也不是萨马特啊!
7.8分(编曲的锅太大)
第三首,陈洁仪《左右手》。
编曲加乘。C段那一句扣分。
话说,这是不是AC娘之歌呢?
8.8分(8.7-8.8)
第四首,古巨基《爱是永恒》。
演唱和编曲演奏之间有问题,这锅到底该甩哪个头上呢?
只能说,的确比张艾嘉那个级别的好……
8.4分(8.4-8.6)
第五首,胡彦斌《你的背包》。
胡彦斌总是这样……
类似以前的“多快好省”的提法,传统大陆歌手对待流行音乐,重点顺序是词曲唱编,而他的顺序,却是编唱曲词……
8.5分(某种意义上,编的锅太大了!)
第六首,谭维维《乌兰巴托之夜》。
这歌旋律和歌词……似乎有不对劲儿的地方。约莫是蒙古语汉化的问题么?
最后部分情绪没控制住……不免遗憾。
8.9分。(8.8-9.1分)
第七首,郑淳元《那片海》。
话说,为什么他唱主歌,总让我想到他唱的《听海》呢?
大概,这就是南朝鲜唱法的特色……或者说单调?
这让人出戏的普通话……实在不可抗力啊。
8.2分。(虽然说不考虑发音的话,分数会高很多)
第八首,萧煌奇《夜夜夜夜》。
本以为旋律有改动的地方会是新意……结果和后面的衔接反而有问题。
唱歌需要的真的不仅仅是感情。灵魂歌手也不能只有灵魂啊……
不得不说,演唱略拖编曲的后腿儿啊。
的确是李荣浩同级的唱功~
7.7分。
第九首,李健《假如爱有天意》。
编曲在这一期里很有优势,新歌词写得挺不错,演唱还是那样,好而不够好。
8.8分(8.6-8.9)
这一次评分,评的演唱分。指的是歌手在这一次演唱中体现出来的唱功。
但是,这个分数,本身受歌曲的词、曲、编的影响而可能有制约。
而且,现场听众在投票时,虽然更侧重演唱的质量,但必然会在乎歌曲整体质量。
总结一下目前的初评分数顺序——看看和现场投票的区别有多大~
谭维维《乌兰巴托之夜》8.9分(8.8-9.1分)
李健《假如爱有天意》8.8分(8.6-8.9)
陈洁仪《左右手》8.8分(8.7-8.8)
李佳薇《寂寞先生》8.6分(8.4-8.7)
胡彦斌《你的背包》8.5分
古巨基《爱是永恒》8.4分(8.4-8.6)
郑淳元《那片海》8.2分
李荣浩《小芳》7.8分
萧煌奇《夜夜夜夜》7.7分
第四十章 天真烂漫是吾师
第四十章天真烂漫是吾师
当毕文谦再一次和富林相见时,他们已经在去向申城的火车上了。这一次,是硬卧。
与此同时,孙云正和谢莉思一起,在江州电视台,那里正在进行青歌赛初赛益州赛区蓉城分区和江州分区的最后补赛——在富林和谢莉思的意见,以及江州相关领导的争取下,毕文谦不必这一次补赛,直接晋级了——事实上,却是孙云把这个众人争取过来的名额让给了毕文谦。
孙云没有对毕文谦说,富林却隐约点了一下。既然如此,毕文谦也没有主动去对孙云提了。
和上次坐火车一样拥挤的车厢,但硬卧相比软卧,有一个好处便是可以从头到尾躺着休息。这是说在嘴里的废话,但真的身处其中了,感觉是分明不同。毕文谦在上铺,富林在下铺。行李归富林管——这是孙云的请求和富林的意见。
随身的,只有一个作业本,一只笔,一个手电筒。人在铺中躺,感受着火车行进的律动。做不了什么事情,车厢内的喧杂又不能好好思考点儿什么……不禁百无聊赖。
“富老师。你觉得,我妈晋级的机会如何?”
“这很重要吗?”富林那温和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妈妈都觉得没什么值得紧张的了。”
“我知道……因为我。”
“是啊,你知道的。”
没营养地聊了几句,富林察觉了毕文谦的沉默,于是主动问道:“听你妈妈说,你写《血染的风采》,就是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回前线的战斗英雄,激发了灵感。前后的时间,她说不准确,但她说是很短的时间。”
“已经不短了。我写给文雯的歌,也就花了十多分钟。”毕文谦不想纠结于此。毕竟,穿越者抄歌抄出来的创作速度,再快也没啥值得自豪的。
但富林却不愿意就此结束话题:“我说文谦啊,你能和我说说,你是怎么创作的吗?”
这又换来了毕文谦的一阵沉默。
“文谦?”
“富老师,别叫了,我醒着的。”毕文谦又酝酿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富老师,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信不信。”
“说来听听。”富林来了兴趣。
“有些大师的作品,大家一看就知道他表达了什么,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些庸人的作品,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却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顿了一下,毕文谦望着火车里的“天花板”,似对富林,也似对自己说,“我的意思,不是说自己是大师,而是想说一种创作态度。有一个俗词,叫靠谱。这个词的含义,富老师你肯定知道。我们不谈它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只去计较一下它的字面意思。想要靠谱,首先得有谱,对吧?那么,具体到流行音乐,这个谱,到底是什么?应该是什么?”
这像是一个没有价值的问题。但富林不觉得毕文谦会问得没有意义,潜意识中,在音乐方面,他已经没有把毕文谦当孩子看待了。
就在他沉思不久,毕文谦给了答案。
“对于普通人来说,谱,就是歌谱,白纸上写得清楚明白,照本宣科不出错,那就叫靠谱。但是,如果是词曲的创作者呢?如果是专业的歌手呢?歌谱上能写明白的东西,是不够精细的。真正的谱,在我们心里。我在前线的时候,彭姐姐和我讨论过,《血染的风采》应该怎么唱?我认为那是前线战士在诉说他们的心声,而彭姐姐认为在慰问的场合,他们的受众,不适合那么唱。所以,我唱出来,和彭姐姐唱出来,从出发点就不一样,效果也就肯定不一样了。我能在火车上把群众唱得默然,彭姐姐却能唱得战士们流泪。这种区别,不是一页纸能记清楚的。”
说到这里,毕文谦的脑海里浮现起了彭姐姐那村姑模样,以及……那个长得瘦弱却带着自己作死的小张姐姐。
“如果说演唱是基于已有的词曲而进行的再次创作,那么词曲的创作就是首次创作,它们在思路上应该是一脉相承的——创作者首先需要在自己心里有一个清晰、明确的想表达的东西,或者说得正式一点儿,叫艺术形象。那,就是心里的谱。古时候有一首诗,说‘诗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烂漫是吾师’,总结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富老师,我写一首歌,可以不要乐器,但必须有所见所闻的事物。如果它们在我心坎里,让我不禁为之而歌,那么创作,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随着一声叹息,毕文谦不禁联想到一个女人,一个神一般的人物。在这个年代,她还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太婆吧……她在创作的时候,就不用乐器,却是聆听自然的声音的。
毕文谦的话说完了,在喧杂的车厢里很快无影无踪,但富林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说普通人听歌唱歌,属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么很多音乐工作者写歌唱歌,就属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恰如毕文谦话里的那个“工”字。但真正的艺术创作,的确应该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大约,毕文谦一开始就知道的道理,孙云快四十岁了才明白。
“文谦啊,你妈妈真是果决啊!我却做不到。”富林没有去评判毕文谦一席话的对错,却貌似答非所问地感叹起来,“我有一个女儿,大约比你小三岁。她出生时,我不在她身边,当年我需要到处随文工团演出,把她寄养在别人家里。我第一次去看她时,她已经3岁了。当时,她梳着马尾辫,穿着棉质花衣,坐在地上玩儿,我穿着军装,渐渐走过去。我一眼认出了她,她却认不得我。我对着她笑,她却站起来,边跑边喊:‘爸爸、妈妈,快跑,公安来了!’我追过去问她:‘公安来了,你跑什么?’她怯怯地答我:‘我没有户口!’文谦啊,我当时差点儿就哭了出来。从此,我把女儿接到京城身边,但还是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顾她。那时候,正是我写了《太阳最红**最亲》,不仅反响巨大,也是创作激情最高的时候。到我家里来上课的学生络绎不绝,女儿总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听我上课,我只是认为她在好奇。却没有料到,在不久前,她在我的书桌上压了一张纸条,打头一句话:‘请付林老师指正。’后面,是她写的歌词。”
也许是停顿,也许是酝酿,也许,是别的什么情绪,几秒之后,富林吟道:“‘是粉红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蝴蝶,是绿色的星星,是紫色的麻雀……是荡不高的秋千,是写不黑的字帖,是飘不远的风筝,是飞不回的飞碟。是说不通的谎话,是讲不完的故事,是看不懂的电视,是啃不烂的作业……用小小的双手敲击大大的世界,用淡淡的目光偷看深深的世界,用热情的歌声呼唤沉睡的世界,用持久的童心问候未来的世界。’我从来没有想像过,一个初一的孩子会写出如此好的词。但她的的确确,是我的女儿。所以,文谦啊,你说的那番话,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是你的心声。”
富林再度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只是,在昨晚,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之后的夜里,躺在床上,睡不找的时候,有一点儿嫉妒。嫉妒你妈妈,能够为了自己的儿子,放弃自己稳定的工作,放弃习惯了半辈子的一切。而我,却做不到。”
第四十一章 初入申城
第四十一章初入申城
到达申城之后,在虹桥站下了车,富林带着毕文谦,马不停蹄地去向中国唱片申城分公司。
徐汇,钦州北路。离龙华机场很近。
80年代的申城,既不是香港影视剧里的民国时期的模样,也和毕文谦所知的10年代相差太远。
“文谦啊,这里,就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一人提一个行囊,等公交车的时候,富林随意地向毕文谦介绍道。他那略带东北口音的普通话,听在周围路人的耳里,引起了些许自豪的微笑。
望着马路上的自行车大军,心情挺不错的毕文谦调侃了一句:“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看,三十年后,这儿大概会是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吧……车水马龙,不再是自行车,而是个人轿车了。”
“哈哈……”富林善意地笑,和那些听到毕文谦的话的旁人一样,“希望你这话真能实现。”
当然能实现了。面对着这种笑容,毕文谦没有再解释什么,却问道:“富老师,一会儿到了,我该注意一些什么?”
“注意?”富林想了想,不禁又笑了起来,“你首先得注意的,就是别再叫我富老师了。其实啊,我不姓富,我本姓王,叫王富林。富林,算是我的艺名吧!一般听我课的学生,还有那些客气的朋友,都叫我富林老师。在江州的时候,你谢阿姨叫我老富,可能给了你们误导。等到了唱片公司,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我王叔叔。”
一声叔叔,而非老师。却是初识不久的人。
“……王叔叔。你这……让我连谢谢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富林似恼非恼地摇摇头,“你还小。你妈妈和我认识也就几天,她安心把你托付给我,是相信我这个人。你叫我一声叔叔,不是理所当然吗?”
“……嗯。”
毕文谦只把感激留下,不再纠结。
等真到了中国唱片申城分公司,却是经理亲自接见。那对富林热情的态度,倒有些把毕文谦给晾在一边的错觉了。
“咳咳,”寒暄一阵后,富林喝了一口茶,故意轻轻两声,“孙经理,这一次我来……”
“富林老师,海政的领导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把你的想法和我们沟通过了。”孙经理伸手虚压一下,目光第一次正眼朝向坐在富林旁边的毕文谦,“你今天带来的这个孩子,就是毕文谦吧?这段时间,里里外外也传闻了不少了。的确模样周正,安静清秀。”说着,他朝富林点了点头,继续对着毕文谦问道,“小朋友,听说你想在我们申城公司找一些音乐听?”
就在孙经理主导着节奏时,毕文谦也在默默打量着他。五十岁上下的面容,法令纹颇深,东南沿海的五官,头发有些稀疏,却理得整齐,居高临下的气质里倒有几分和蔼。
假装思考了几秒,毕文谦答了一句:“多多益善。”
“哦?有意思。”孙经理生出了一些兴趣,“听说,你为了这个,可以不要录歌的报酬?”
意思是这个意思,但这字眼儿,都有些不对。毕文谦不由望向身边的富林,投以疑惑的眼神,他却眨了眨眼睛:“文谦啊,既然你已经坐在了孙经理的办公室,和他面对面了,你可以仔细说说你的想法嘛!”
有了富林的信号,毕文谦抬头直视着孙经理,朗声答道:“孙经理,你好。唱片从开始制作,到拿到普通人手中,其中的流程,我并不清楚。但是现在我们中国实行的是改革开放,提出的是市场经济。那么,我到一个唱片公司录歌,理论上,肯定会有报酬的,对吧?但这个报酬该怎么协商,国家有没有相关的规定,我都还不清楚。这些事情,在将来,我肯定会详细了解。但考虑到我眼下最在乎的事情,是参加青歌赛的决赛,所以,这一次,我只求贵公司照顾好我在这期间的衣食住行就好,请务必做到让我能够心无旁骛。至于金钱方面,象征性地补一点儿,就可以了。当然,如果涉及到签合同的事情,就需要我妈妈来操作了。毕竟,我还只是中学生。”
在他说完之后,富林补充道:“放心吧,文谦。你妈妈之前就给过我委托书,你在申城分公司的事情,我为你负责。”
“嗯!”
看到毕文谦和富林相视点头,孙经理不禁感慨起来:“毕文谦啊,别看你年纪这么小,要是那些虚长你几岁的年轻人都像你这样专心于音乐,我该有多省心啊!”
这……是什么意思?
毕文谦不明白,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富林拉住,他还使了使劲儿。
同时,富林接过了话头:“孙经理,如果你觉得文谦的想法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录歌的时间,由你们定夺,只要在青歌赛决赛开始之前,不耽误文谦去京城的行程就好。但是给文谦听歌的事情,还请孙经理尽快安排相关的人员负责。请务必以兼容并包的原则,让他自己多接触不同的音乐。”
富林虽是在提要求,态度却很温和。孙经理听了,似笑非笑地反问:“富林老师,我们这里是唱片公司,不是音乐学院。我们只能把唱片找出来给他,但总不能命令他听吧?”
“当然了。”富林也笑了起来,转头温温地看着毕文谦,“这孩子,据他妈妈说,对一般生活中的事情,基本不在意什么,但对于音乐,却很有主见,而且心直口快。我啊,我不担心他不愿意听,就怕他在音乐方面给你们提一些不太切实际的要求,说你们藏着腋着。他妈妈就怕他不小心得罪了人,孙经理,我这里先给你道个歉,请你在这方面多担待,不要往心里去。”
“呵呵!要真如富林老师你这么说,这样的孩子,我们喜欢都来不及呢!”孙经理大手一挥,给这次见面拍了板儿,“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我也不多客套了,这就根据你们的想法,拟一个合同。另外,我安排一个人,带你和这孩子去熟悉一下我们公司,顺便安排一下住处,等吃晚饭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好好聊聊,就把合同看了,如果没有问题,就这么决定了。富林老师,你意下如何?”
“那敢情好!文谦,咱们这里先谢过孙经理了。”
“嗯,谢谢孙经理!”
皆大欢喜。
不久,一个漂亮而文静的女秘书便领着富林和毕文谦出了经理办公室。随便聊了两句,富林便请她在前面带路,自己和毕文谦落后一两步的距离,不轻不重地对他说着:“这个孙经理,以前是申城新华书店的副经理。83年,中国唱片申城分公司改组成立时,他才调任过来当的经理。听说,他喜欢用,而且敢用年轻人。文谦啊,我不可能几个月一直陪着你,但你妈妈既然敢于让你一个人闯荡,作为你王叔叔,能做的,只能是尽量铺平道路。也许明天以后,你就得一个人在申城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四十三章 润情无声
第四十三章润情无声
如果只看自己所见所闻的事情,今天在经理办公室里发生的,不免让人感觉有些诡异。但如果把富林和海政文工团之间的沟通,以及海政文工团和中国唱片申城分公司之间的沟通——这些毕文谦不知道的事情考虑进去,那么一切就比较合理了。
而这,大约就是富林所谓的“尽量铺平道路”了。
恰是毕文谦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但在真的得到之后,心里却又有些空荡荡的,被一种无以为报的感觉笼罩着。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这份爱和个人利益没什么关系时,就有些沉重了。
跟着那位女秘书,富林和毕文谦一起草草了解了录音棚、宿舍,甚至在饭点儿之前,还走马观花地去了一遭生产车间。
毕文谦本就不了解这一块儿,也看不太明白这个时代的设备的门道,但唱片公司流露出来的态度,的确不错。
等到晚饭,富林和毕文谦被女秘书领到一家餐厅,那里,孙经理已经先到了。在知道毕文谦不喝酒后,孙经理呵呵一笑,便让服务员把桌子上的酒杯撤去,开始和富林谈天说地了。
不一会儿,一席菜上桌,毕文谦也算是在穿越之后第一次吃到让他不禁激赏的食物。不过,眼看着孙经理主动和富林相谈甚欢,看着女秘书不时插言活跃气氛,毕文谦终于选择了……默默吃东西。
饱餐之后,孙经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拟定好的合同,交到富林手中。富林转头看向毕文谦,毕文谦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选择了委托和信任,那就不必再详细参与了。那既不是请人帮忙的态度,也不是一个中学生适合的态度,更不是富林口中的毕文谦的态度。
终于,合同在饭桌上签订。孙经理热情洋溢地和富林握手,嘴里期待着下一次合作,然后又和蔼地走过来和毕文谦握手,不吝勉励的话。
再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的姐姐进了包间,孙经理见了,招呼着她,向富林和毕文谦介绍道:“富林老师,文谦小朋友,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员工,叫尹喜兰,以前在越剧团工作。我们初步安排的就是让她来负责照顾文谦小朋友这段时间的生活起居,不知道富林老师有没有什么意见?”
富林随意瞧了一眼,笑吟吟地说:“孙经理有心安排了,自然就好。”
孙经理听了,点着头,指着毕文谦,看着尹喜兰,叮嘱道:“小尹,这就是写《血染的风采》的作者,毕文谦。他要来我们唱片公司录歌,同时借听我们收藏的唱片。他还是高一的学生,你不仅要照顾好他这段时间的生活,满足他对音乐方面的要求,如果有必要,还要兼顾他的学习。你姐姐是教育系统的,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她支招嘛!”
这口吻,听在毕文谦耳里,倒让他不禁联想,孙云和富林在背着自己时,到底操了多少心。
“孙经理,保……保证完成任务!”也许是紧张,尹喜兰磕巴了一下,但语调倒颇干净。
听着她说话,毕文谦也打量着她。大约一米六五的身高,在这个年代的长江流域已算高挑,那小模小样的五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感觉,蝙蝠袖的灰白毛衣,浅红的裙子,以及那小嘴唇上的樱红,颇有江南女子的婉约美感。
虽然在毕文谦的感观里,也没多少出奇,但……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申城的确是全国的时尚标杆。毕竟,这是一个几乎每年都在京城、长安等大城市推出申城时装展销会的时代。
就在毕文谦遐想的时候,尹喜兰软软地打来招呼:“毕文谦,侬好!”
好吧,从她第一句开始,那普通话就属于……申普?
“既然我们要相处一段时间,还是叫亲切点儿比较合适吧?”毕文谦握住尹喜兰伸来的手,感觉有些纤细,“兰姐姐,叫我文谦好不好?”
尹喜兰愣了一下,约莫有些幽怨地点了点头。
宴尽而散。天色已晚,但离入睡还有一些时间。孙经理带着女秘书先回了公司,尹喜兰留在毕文谦身边,而富林,正在饭店门口,和他道别。
“文谦啊,回京城的火车票,唱片公司已经替我买了,明天早上的车。他们倒想多接待我,但我在京城还有不少事情。你在这里,好好安心学习。你妈妈相信你自学的能力,所以专门给你在学校请了长假,也在申城这边请了和学校方面有关系的小尹同志照顾你。虽然我只知道你的成绩是你高中的年级第一,但学习是逆水行舟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因为学习音乐,就落下了其他的功课。这也是你妈妈的意见。”
一时间,毕文谦应不出话来。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文谦啊,你妈妈让我给你捎个话:她在京城等你。”说完,富林又看向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尹喜兰,嘱托着,“小尹啊,请你好好照顾文谦。”
不等她答话,富林便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一步步走了。
目送着富林的背影,毕文谦眼里浮现的,却是孙云的音容。终于,眼泪一下浸染了眼眶。
不停观察着他的尹喜兰见了,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又等了一阵,才轻轻唤道:“文……文谦。”
一声既像深呼吸,又像抽泣的吸气声之后,毕文谦拭了两把眼角,再长叹了一口气。
“兰姐姐,带我回家吧。明天,请早点儿过来。”
“……嗯。”
中国唱片申城分公司给毕文谦安排的是职工宿舍,那里离录音棚比较近,再具体一点儿——就在邂逅尹喜兰的宿舍的隔壁。
替他打了洗脸水,再把热毛巾递到他面前,尹喜兰的动作让毕文谦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接过毛巾,小声提醒道:“兰姐姐,我是中学生,不是小学生。”
尹喜兰却转身为他整理床铺了。
“侬叫我家家了,家家照顾弟弟,很平常嘛。”
听着这软软的申普,毕文谦有些无语凝噎。
“好吧,好吧。兰姐姐,明天你先帮我随便找一些外国歌曲的唱片和磁带,再带我到录音棚,好不好?我想一个人先安静听听歌;另外,麻烦你帮我借一下这里的高中生三年的各科教材,放在着宿舍里就好,我会抽时间自学的。”
“好。但录音棚不一定有空的。”
“那就在录音棚附近找一个可以安静听歌的地方,有播放器就好。”
“嗯。”
铺好了被子,尹喜兰回头见毕文谦已经洗完了脸脚,便去倒水。
“文谦,困高了!”
“哦……”毕文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晚安。”
《我是歌手》第三季决赛初听感受点评及总结
第一轮。第一首,李健、吴秀波《和自己赛跑的人》+《朋友》。改了点儿歌词。
说好听点儿叫不错的歌友会,说难听点儿叫草台班子。
这现场效果,的确应了吴秀波的话——“他敢叫我来,我就敢来”。
而且,两首歌的衔接,仅仅停留在歌词上,旋律和演唱的衔接,离得……比较远了。
这个锅到底该背给什么环节,倒不好说了。
有些担心,如果其他人的水平和录播没太大差距的话……李健也许独唱的机会都没了……第二首,胡彦斌、陶喆《黑色柳丁》。
字幕和实际唱的不一样是啥节奏?
调音师得背锅了吧……人声一定程度上被乐器盖,不少句子听不清到底唱的啥了……
这首歌的表现力,很重要的一点是旋律的律动感,结果实际上搞得让人出戏。
果然,这就是现场效果么?
也许……李健一轮淘汰的概率降低了?第三首,郑淳元、李世珍《IBelieve》。
一开口就比前两个好。
问题是……情感的表达配方,俩人都一样,都和前几期一样……南朝鲜音乐就不能换个配方么?
另外,如果不是李的话筒有问题……那郑的唱功算是比她高至少半个档次了。好吧,我现在有2个猜想——要么,这调音师是来砸场子的,要么,今天的网络直播的音质差到一定程度了?
很有可能,第一轮里名次好的,会是编曲比较简单,突出人声的歌。第四首,谭维维、崔健《鱼鸟之恋》。
又见唱的和字幕有区别~
这才是决赛水平嘛~
需要担心的是,这歌词……现场第一次听的人到底会怎么解读……
不过,调音师看来不需要被全场的锅嘛~第五首,黄丽玲、信《狂风里拥抱》。
终于明白为什么湾湾会说黄是天生歌姬了……这完全是对比出来的嘛~
只谈这次现场表现的话……一个一流歌手带二流歌手的节奏。
但这比赛,仅仅在歌手水平是不够的啊……
不过起码,黄几乎不可能第一轮走远的。第六首,孙楠、戴玉强《你快回来》+《今夜无人入睡》。
戴的范儿不对,他定位是帮唱,而不是主唱。结果他搞的是自己的一套板样儿。
他们分开都很NB,但和在一起,是1+1〈2了。
不过,后半部分两人同时唱不同的歌时,效果却异常的好啊……
大概,是戴没有时间去认真研究《你快回来》这首歌,以及孙楠在其中的唱法,配合不来?
总的来说,除了谭维维之外,他们是吊打其他人了。如果说调音师没有故意黑人,话筒也没有导致关键差距的话……他们和其他有几组人相比,这就是歌手和歌唱家的差距了。第七首,韩红、陈奕迅《十年》。
这调音师……到底是收了谁的钱了还是赶鸭子上架出来的?
我的猜测很可能会是对的——第一轮,编曲越简单,越突出人声的歌,名次会越好。
听着田源的说法……到底是他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呢?还是芒果台的音乐设备坑到如此地步?
算了,言简意赅地说一句吧——不错的歌友会。第一轮结果猜测——
1、孙楠。
2、谭维维。
3、郑淳元。
4、韩红。
5、黄丽玲。
6、李健。
7、胡彦斌。12之间、345之间、67之间,差距都比较小,不好确定。
拭目以待,看看到底网络直播的效果和现场到底有没有差别,差别会有多大?第2轮。第一首,郑淳元《爱情啊》。
调音师临时工换正式工了么?
但听了那么多场他的演唱了,不免有些审美疲劳了……强大的基本功,一成不变的软唱功配方,的确不能立竿见影改变的普通话水平……
如果他的对手不作死,他可能会走远吧……
话说,这才是录播那几期的“正常”效果嘛~第二首,胡彦斌《娘子》。
相比先声夺人的说法,这算是先声出戏么?
除了演唱,一切都很NB……或者说,这样的改编,想要唱好,大约需要龚琳娜那样的基本功了吧……
而且,歌词和旋律这么编排,有一种未尽的感觉。
看来是要保送郑淳元的节奏了?第三首,谭维维《如果有来生》。
第一句似乎有问题?
谭这么唱不对。这是一首遐想式的软而暖的歌,她却唱得充满坚实而热。
就像一个女汉子大声对你说浪漫的梦想……就像用黑笔写一个红字……
细细品味,不禁出戏。只不知道下一位会是什么效果了。第四首,李健《故乡山川》+《乌苏里船歌》。
相比来说,前一首长于技术而似乎短于人文,李健则是长于人文而短于技术了。
话说,为什么船歌部分反而唱得更好一些呢?
不过总的来说,这次演唱,的确体现出了李健和林志炫在技术上的差距……到底哪个走远,倒不好判断了。第五首,韩红《天路》。
先挑一个骨头吧——抱吉他的时候,唱得有一句略不完美。
其余的,吊打小朋友……黄丽玲不开黑科技的话,估计已经走远了……第六首,黄丽玲《柠檬草的味道》。
题外地说,突然觉得她有些像年轻时的英拉啊……
这么多期了,她唱的那些歌,都在一个比较狭窄的格局,这种狭窄,比李健的风格单一还严重。也许这就是这几年湾湾主流流行音乐创作人们的挫样儿?
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只停留在一流歌手中等水平的地步,除了《花儿谢了》那首之外。如果现场观众没受贿,她应该已经走远了。第2轮总的来说,调音师正式工终于上线了。
没有第一轮表现最好的孙楠,这些歌手的表现终于向录播水平靠拢。猜测一下淘汰结果——
韩红吊打黄丽玲,胡彦斌保送郑淳元。
谭维维和李健不好判断,彼此互补式的优劣,非要说的话,李健留下来?总的来说,这赛制有些问题,似乎会对听众产生误导。
这样的最后投票,已经离听完之后太久了……听众投票的标准很可能前后不一致。不过,个人觉得,大约冠军是韩红。阴谋论及赛季总结:孙楠退赛,心机很不错。他在听了第一轮所有人的演唱之后,听众投了票之后,大概很自信自己是第一名(即使最保守的估计也会是名列前茅),而他又不愿意和韩红刺刀见红,加上全能那节目里被盘外招给黑了——这次他在用盘外招。无论如何,第一轮的投票结果迟早会流出来的。虽然我现在不知道真实的名次,但不出颠覆性意外的话,他的名次会是一、二之间。(只有谭维维可以一战)这就造成了一种“冠军是哥让出来的”错觉。仿佛,他会立于不败之地。毕竟这本质上是一个综艺节目,冠军的奖杯,终归不如场下的口碑。但实际上,汪涵拐弯抹角地怒黑了他一把。明天舆论的风向,那莫须有的水军的搏杀,大概会很有趣。
相比来说,这一季,最本份于既定规则的人,大约是韩红——把这个伪装为比赛的综艺节目真的定位为比赛,追求冠军,不出盘外招,踏实花心思投入于音乐中,努力尝试不同风格的歌来琢磨听众的喜好。李健希望冠军,但首先在乎的是表达他自己心里的东西。他所选的歌的歌词的质量的平均水平,是冠绝三季的。胡彦斌更希望冠军,但他坚持于自己对音乐的理念。相对于大陆流行音乐主流的词曲唱编的优先侧重顺序,他则是倒过来的编唱曲词,而他的综合水平离大师还比较远,往往演唱水平不能满足编曲的需求,于是只能被一部分人认同,被一小部分人喜欢并投票了。他有改变流行音乐思路的野心,但这条路,不仅崎岖,而且孤独。孙楠也许希望冠军,但前几期的名次沉浮和口碑转变,已经让他淡了冠军的念想,转而追求多数普通人的毁誉。陈仪洁对冠军没啥想法,她只想表达她这些年来的音乐成果,虽然由于这些年她侧重于歌剧,加上新加坡式的普通话,结果并不为内地观众推崇。如果她按自己5-10年前唱法来唱,名次很可能好得多,也走得更远。谭维维希望的是告诉尽多的人她的歌唱水平,她的音乐理念。相比去年张杰竭力证明“我能唱”,她则是在竭力表现“我不仅能唱,而且有那么多想法”。不然,她也不会在得过第一后,选了那么多首对人文素养要求比较苛刻的歌作死了。郑淳元很希望冠军,但他的首要目的是被中国观众认同。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努力练习中文,始终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演唱最适合自己的歌。问题是,南朝鲜流行音乐似乎真的只有一种成熟的套路……每周一歌这么搞,会越来越审美疲劳的。黄丽玲的初衷大概是和大陆观众混个脸熟,一路走来都有战战兢兢的感觉,压根儿没有冠军的奢望。可惜的是,湾湾自《心太软》风行之后,流行音乐的主流格局越来越狭窄——即便出现了大木这样的音乐人,也被营造成了“成功的例外”的印象——她能够接触的音乐,能够熟悉供以选择的歌曲,基本停留在苦情歌这个极其单调而又缺乏内涵的层面。并且,她的人生际遇算是比较幸福的,苦情歌,她唱不出入木的境界。能够从头到尾留在这个舞台,除了《花儿谢了》之外,都不是因为她唱得好,而是总有别人抱着突破的目的而作死。古巨基也许和黄丽玲有些相似,主要目的不在于冠军,身处的音乐环境不咋样,虽然比黄要好一些,但粤语歌在芒果台的节目里,比台湾腔还劣势一些。而且,他的水平,在香港也许可以说强,在这里,却是靠后排的了。李荣浩和李佳薇肯定不是为了冠军来这个节目的,他们事实上还不具备和这一季的人当对手的水平——如果只考虑歌手这个层面的话。二流的李荣浩,一流线上的李佳薇,连去年的张杰都不如。而且,去年张杰经过那么多期的熏陶,最后从想证明“我能这么唱”蜕变成了“我想这么唱”。而这二李,在这一季的高手环绕中,连多走几期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萧煌奇来这个名为歌手的节目,就像是一个玩笑,或者说,噱头。把他请来,倒有几分消费盲人的恶意——但考虑到现在是一个眼球经济第一的时代,芒果台的本意却又像是善意了。至于张靓颖,退赛的真相不想去纠结,只不过……几个月下来,留给我最深的印象,不是她的歌声,倒是她的身体了。比如说,那肚脐眼儿。
然而,以色市人,毕竟不如以才事众啊!
相比同是芒果台出身的尚雯婕、谭维维,同年龄的音乐境界,差得已经远了。往好了说,也许还可以欺负一下周笔畅的外貌?
第四十三章 渔在何方?
第四十三章渔在何方?
也许是因为坐了火车的劳顿,第二天,毕文谦并没有早早地自然醒,安排给他的宿舍里也没有闹钟。直到八点半左右了,他才被尹喜兰叫醒。
“文谦,快起来,啊啦上海的汤包,顶好切咯!”
“兰姐姐……”好吧,看在尹喜兰接开笼盖,从里面散发着温热气儿的包子的份上,毕文谦暂时把不爽的话咽了回去,“这一笼,我们两个人,怕是吃不饱吧?”
“唔切过了的。”见毕文谦正在穿戴,尹喜兰转身给他打洗脸水,“今早唔问过啦,厂子里给你安排了一间录音室的。”
瞧着她灵活而忙碌的样子,毕文谦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先吃饭吧。
不得不说,这汤包的时候正好,没有刚出笼时那么烫,却又保持着那一股清香,轻轻一咬,汤汁灌进嘴里,美美的肉味儿,颇为利口。
很是正宗。当毕文谦在心里悄然生出评价时,一笼包子不觉间已经干净。
一边强行把意犹未尽的感觉剔除掉,毕文谦一边喝下剩下的豆浆,然后,商量着对搞定了早上的家务,坐在小桌子对面静静瞧着自己的尹喜兰说道:“兰姐姐,首先谢谢你的照顾。有几个请求,希望你注意一下。”
尹喜兰眨眨眼睛:“侬讲。”
“第一,都说轻伤不下火线,我是一个希望将来从事音乐事业的人,每天早上练声,是应该持之以恒的习惯,一般不会也不能打破。大概,你今天是为顾我休息,但今后,请你不要这么晚才叫我起床。而且,我的这间房里,能够有一个闹钟吗?”
“哦……”尹喜兰的脸色一下暗了几分,却又很快晴朗过来,“唔晓得了。第二呢?”
“第二,你是被安排来照顾我的,这照顾,和服侍还是有区别的吧?安排录音室的事情,你总不可能是昨天晚上和公司沟通的吧?再加上你买包子的事情,我有些怀疑你今天究竟是几点起床的。你自己忙里忙外,倒让我睡懒觉,这样不是真好。今后,条件允许的话,我们至少一起吃饭吧?”
尹喜兰听了,沉默了几秒:“晓得了。谢谢侬。”
“第三……这一条不是请求,只是建议。”毕文谦观察着尹喜兰有丝忐忑的表情,不禁笑了,“我听孙经理说,你本来是越剧团的吧?我觉得,戏曲发源于地方,但应该走向全国,进而走向世界——水平如何我们不能强求,但心态上总该保持积极吧?那么,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到外地演出,台上台下,普通话说得标准,总是好事儿。所以,虽然你的吴侬软语很好听,但我还是希望你多练习说普通话,如果和熟悉的人那么说,会觉得不好意思,那不妨和我说普通话,我不会觉得不习惯,也不可能笑话你。”
这一回,尹喜兰注视着毕文谦,默默想了一会儿,突然点起头来:“谢谢侬……谢谢你……我晓得了!”
“那好,等我漱了口,你就带我去录音室吧。”
谢天谢地。毕文谦几十年都没在申城地区生活过,要这么强行耳濡目染几个月的你侬我唔……终究会很不习惯。
似乎,唱片公司暂时没有让毕文谦录歌的打算,他也就没有问,随尹喜兰去到录音室,也只是请她拣一张唱片放出来试听。
尹喜兰却犹豫了。
“兰姐姐?”
“文谦,侬……不,你愿意听越剧吗?”
越剧……这不是管辖范围了吧?毕文谦第一反应是发愣,旋即腹诽了一句。但转念一想——按理说,唱片公司多少会事先向她交代自己的初衷的,那么,尹喜兰突兀地这么一问,究竟是她的个人行为,还是别的什么人有什么想法?
“兰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文谦你不是申城人,应该不知道。以前,越剧团很多的,这几年,好多剧团都撤消了……”尹喜兰只说了一个开头,手上的事儿却停了下来。
毕文谦坐在录音室中央的凳子上,看着尹喜兰的侧脸,那脸上似乎有一丝忐忑。
“撤消……包括你以前所在的剧团吗?昨天孙经理稍微提了一句。”见她默认了,毕文谦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兰姐姐,先随便放一写外国的歌曲吧,再说说你想说的事情?”
“……好。”
这次,尹喜兰很快挑了一张唱片,放了出来。
《红梅花儿开》,关牧乡的女中音。
毛熊儿味儿十足的手风琴旋律、柔和细腻的歌声在录音室里漫开。这个选择有些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但又很显然在情理之中。
伴随着的,是尹喜兰一句句,慢慢的讲述。关于她从小学越剧,在越剧团参加工作的事情,然后是越剧团撤消,她没了工作,家里人托关系让她进了唱片公司,却没有她觉得“门当户对”的实际工作。
一个单纯喜欢越剧的年轻人面对着一份不喜欢却需要珍惜的工作,换句话说,理想不见得丰满,现实也的确骨感——毕文谦听完之后,总结着尹喜兰的话里的内容,当然,这话是不适合直接说出口的。
“那么,这和你建议我听越剧有什么直接关系呢?”
“唔……我听广播里说,你写《血染的风采》,是在火车上听了战斗英雄的事迹之后,来了灵感,一挥而就的。”
好吧,不知道哪个电台的广播替自己脑补了一挥而就的场面,不过,这不是重点。
“然后呢?”
“所以我想……文谦你如果能喜欢越剧,会不会写出好的新曲目?”尹喜兰站在毕文谦面前,居高临下地正对着,眼睛却有些怯怯地味道,“那样,喜欢越剧的人可能会重新多起来……”
说到这里,毕文谦倒是听出了一点儿味儿了:“你是认为……最近越剧团的大规模撤消,是因为喜欢听越剧的人少了?”
尹喜兰垂下头,没有回答。
但毕文谦也不具备回答的条件——能不能一针见血是一回事儿,人家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兰姐姐,你的问题,我只能说记下了。”
录音室里的歌声飘荡着——“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慢节奏的中音忐忑中有些无助,手风琴带起一点儿哀伤的悠扬,冬风河畔夕照的氛围生一些寂寥,毛熊味儿若有若无地就出来了。
也许,这并不是真正的毛熊味儿,只是中国人心中的毛熊味儿。也许,再过不了几年,这种味道就会和自己所知的“历史”一样,随着毛熊的自杀而渐渐在多数中国人的心里束之高阁了。
而戏曲,也会遭遇差不多的窘境。
时代不一定永远正向发展,但一定在不断变迁。优秀的艺术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湮灭,但从事艺术的人却可能因此而饿肚子。自诩不食周粟并身体力行的,永远是少数人。
就像眼前的尹喜兰,喜欢越剧,却在剧团撤消之后遵从了家人安排的新工作——这还是好的,唱片公司至少还隐约沾边儿。那些没有门路的人呢?
授人以渔,渔在何方?
也难怪尹喜兰会生着怯怯的神态了,哪怕自己更多意义上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远观着有所成绩的孩子。
“《红梅花儿开》,很好听,老大哥的经典名作嘛。不过,这样的歌,我们中国这些年来已经广为流传了。兰姐姐,替我找那些在国内流传不广的外国歌吧。毕竟,无论我想做什么,或者是你希望我做什么,首先,我都得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吧?而这个年代,是对外交流的时代啊!”
(PS:纠结了那么多天了,终于作了决断。下一章,大约会开始涉嫌作死了。总之,最近几章里,会有一章的名字叫《邂逅长者》。)
第四十四章 邂逅长者
第四十四章邂逅长者
接下来的几天,毕文谦听了很多歌.
《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楂树》、《共青团员之歌》、《三套车》……一波老大哥的作品成了首选,毕竟,这个年代,它还没有冠上那个“前”字。而在此之后,尹喜兰也尽力给毕文谦拣了不少,什么印尼的《星星索》、英国的《孤独的牧羊人》、意大利的《啊朋友再见》、墨西哥的《鸽子》、印度的《拉兹之歌》、朝鲜的《卖花姑娘》……每一首都是一个国家民族的优秀作品,也是在中国一度广泛传播过的歌曲。
问题是,尹喜兰拣出来的,全是中文的翻唱!鉴于自己是一个准备“涨见识”的高中生,毕文谦忍了下来。可连续那么多天都是如此……终于,在尹喜兰挑到一首中文女高音翻唱的山口百惠的《感谢你》时,毕文谦再也忍不了了。
“我说,兰姐姐……”
“怎么了,文谦?”尹喜兰把脑袋从黑胶长篇堆里抬起来,回头望着毕文谦,有些疑惑。
“我觉得,我们的认识似乎有一点儿偏差。”
“啊?”毕文谦说得委婉,尹喜兰却不能等闲视之,她不禁身子一僵,连忙转回身来。
“兰姐姐,我不知道唱片公司的领导是怎么和你沟通的,但我一开始就说得挺明白的,我是想听外国歌的……”
“我找的都是外国歌啊!”
好吧,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毕文谦却不是无言以对:“兰姐姐,你还不明白吗?一首歌曲,即使是相同的词曲,不同的歌手演唱出来,只要演唱的人不是照本宣科,不同的版本就会有不同的立意和侧重——连同一首歌都是如此,更何况歌词都不同的翻唱?我想了解的,是外国的流行音乐,而不是我国的翻译家和歌唱家进行本土化加工的作品。”
要是听一圈二道贩子式的东西了事,之后自己怎么和主持青歌赛的大牛们带节奏啊!
好吧,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毕文谦只是一席话之后定定地看着尹喜兰,等待着她的反映,结果,却看到她在忐忑中犹豫。
这让毕文谦有些不忍:“兰姐姐,如果这事情不是你能决定的……要不,你去和公司的领导汇报一下?或者,你带我去和你们领导协商协商?”
尹喜兰又犹豫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还是我自己去和经理说吧!文谦,给,你先好好学习。”
塞过来的,却是她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小挎包里掏出来的高中课本……高一下期,数学,人教版。
目送着她离了录音室,毕文谦摸摸手里的数学书,有些泛黄,边角却很是平整,大约是从一位爱看书也爱护书的主人那里借来的吧……
想想,毕文谦不禁微笑起来,轻轻翻开书,读起了课本里的眉批。
尹喜兰汇报的结果,就是孙经理晚上请毕文谦吃饭。
地方还是上次的地方,饭菜还是那么令人喜欢,却没有了王富林为毕文谦带节奏了,他的位子上坐着的成了尹喜兰。
“来,吃菜,吃菜。我知道,你们唱歌的孩子对嗓子有讲究,有的人不喝酒。既然如此,那就更该多吃点儿菜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孙经理如一个亲近的长辈,微微舞动的筷子如指挥棒一般牵动着饭桌上的气氛,见毕文谦真的听话的闷头吃菜,又时不时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哈哈笑了笑,“富林老师之前就给我打过预防针,结果,你还真的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这话,解释起来可就灵活了,毕文谦连忙出声:“孙经理……”
“别急,别急!”孙经理虚压压筷子,又笑了一声,“这是好事儿嘛!我们是唱片公司,本质上来说,都是艺术工作者。艺术工作者对艺术有追求,本来就是值得肯定的嘛!如果我们都自己得过且过了,还怎么为人民群众服务?”
这番话的调调虽然让毕文谦有些不习惯,但话里的态度却让他暗松了一口气:“有孙经理这句话,我就童言无忌了,狮子大开口一回。如果孙经理觉得不合理,当做是我孩子气就可以了。”
“哟,口气还不小!”孙经理笑得更大声了,舒放身子,微微靠着椅背,“说来听听。”
“孙经理,我是这么觉得的——我们新中国成立了几十年了,流行音乐方面的发展也曲折探索了几十年了,”观察着孙经理的神态,毕文谦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以前,我们学习的是苏联的模式,也的确有了不少成绩。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也开始探索起了西方国家的市场经济的思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西方国家的流行音乐的发展模式也是和苏联有不小的区别的吧?这是第一。”孙经理眯了眯眼睛,身子稍微前倾了一点儿,毕文谦瞧着,继续说道,“第二,既然是市场经济,那肯定会比苏联的模式更在乎销量。而销量,靠的是什么?应该是广泛的人民群众吧?所谓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真正优秀的流行音乐,必然是雅俗共赏的,但这种品质的艺术品,总不可能像工厂里那么量产吧?那么,支撑市场模式的流行音乐市场的作品,除了少数顶点的精品中的精品之外,更多的,应该是也许雅而不俗,也许俗而不雅的,针对的群体不同的,本身的质量肯定有长处,但也可能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的大量作品。”
毕文谦顿了一小会儿,等着孙经理消化自己话里的内容——很显然,一旁的尹喜兰已经不明觉厉了,而另一边陪同的女秘书,脸上露着微笑,眉心却微微并拢,不断思索着。倒是孙经理,只低眉了几秒,就抬眼送来了说下去的眼神。
“这种作品也许只能流行一时,算不得传世之作,但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中国还没有亲眼见过。中央的领导说过,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所以啊,我就在想,孙经理您可不可以统筹一下,系统地引进一些西方国家这几年广泛流行,销量不错的作品进来,让国内的音乐从业者开拓一下眼界,有好的东西,我们就学习拓展;有不好的东西,我们也可以提前警惕……啊,对了,西方国家似乎远了一些,我印象中这几年我们和日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离得近,又是实行市场模式的,不如,咱们先听听日本的流行音乐如何?”
绵绵的话说完,毕文谦给自己舀了半碗汤,喝了一小口,眼睁睁地看着思考中的孙经理。
约莫过了半分钟,孙经理舒展了眉头,微笑着缓缓开口说道:“富林老师说得真没错,你是一个在音乐上很有主见的孩子。不过,我觉得他说得还不到位,你有主见的地方可不只是音乐啊!你想法,我会和公司里的领导一起研究,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明天你先继续在录音室听歌,你刚才说的这些,自己也再想想,想完善一些。理由越充分了,才能越让大家信服嘛!”
想完善一些?这是几个意思?
却见孙经理深深地看着自己。
“好了,先聊到这里,吃菜、吃菜!小尹,你也别只愣着,也多吃一点儿,你的身体,也是革命的本钱嘛!”
饭桌上重归了愉快的气氛。
第二天,尹喜兰陪毕文谦吃了早饭后,没有和他一起留在录音室。一个人坐在里面,毕文谦有些无聊。
那些中文翻唱的外国歌,他没有**再去挑拣着听了。这个年代的大陆歌坛,唱法的多样性还在一个相对可怜的位置,各个国家不同风格的歌,“翻译”着唱出来,效果好不好,纯属离散型的事情——这么淘下去,效率太低了。
叹息间,毕文谦遐想起来,琢磨着在历史上的1986年,中国的乐坛除了青歌赛,本会发生些什么。没过多久,他就笑了。
差点儿就忘了那一茬,那一声引起广泛争议的呐喊,那个把王坤当做妈妈般感激的执拗人,一个别人唱不好他的歌,他自己却是个破嗓子的教父。是啊,中国的流行音乐,从来就没有什么泾渭分明,老一辈的歌唱家也欣赏并认同着年轻人的音乐的。
他,现在大约也才二十多岁吧?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年轻人,呐喊出了心里潜藏的疑问。
不过,他的歌词总是那么的含蓄,甚至说是隐晦,总是那么容易被人过度解读。当他成为了一个标志之后,他的歌也成为了一个牌子,被人涂抹上各自需要的颜色,然后成为各自观点的宣传武器高高举起。
然而,历史证明,那些解读对国家的发展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正面作用。毕竟,疑问式的呐喊本是引人思考,一旦被包装成了旗帜,多半就沦为忽悠人的工具了。
突然,毕文谦灵机一动,不禁笑出了声。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年代,那就在这个时间点,恶搞一把好了,看看能不能冲淡那位教父貌似开天辟地一声吼的影响。
心念到,毕文谦旋即动了起来,来到录音室里的那架钢琴前端坐,试了试音,不怀好意地弹起了一首情歌,一遍又一遍,随着那个恶搞的想法的不断脑补而兴奋……
突然,一个厚重的扬州口音在毕文谦身后传了过来:“小朋友,这是什么歌?我以前可没有听过。你新创作的吗?”
糟了!尹喜兰离开时没有关录音室的门,自己也忘了这茬了!
不,不对,这声音……怎么隐隐令人熟悉呢?
突然间,毕文谦觉得自己的脑子空荡荡的,手上停了弹奏,仿佛麻木地慢慢偏头,只见录音室门口站着一个笑吟吟的人。黑黑的短发,大大的黑框眼镜里是一对深沉的目光,看上去五、六十岁,却散发着朝气。
毕文谦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脱口似问似唤。
“长者?”
第四十五章 脑洞大开
第四十五章脑洞大开
“长者?”来人愣了一瞬间,旋即爽朗地笑,“你倒有趣。不过也是,你叫我长者,我多少还是当得起的嘛!”
他没有完全走进来,但开了大半的门外面,隐约还是有一些人。
面对着长者的笑容,毕文谦努力把心思活起来……很快,他开了口,招着手,伴随着一脸兴奋。
“快进来,快进来,我刚好有一个想法……嗯,就你一个人进来,新想法得保密。”
毕文谦的话果然引起了长者身后隐约的骚动,但这位长者只扬了扬手,止得身后安静:“小朋友灵感难得,你们就迁就一下哈!”
转身交代几句,长者便进了录音室,关上门,双手插在兜里,大步地走到毕文谦身边。
“小朋友,聊聊你的想法?”
“嗯!”毕文谦也故意暂时不去问别的,双手比划着讲起了故事,“事情得从头说。一开始,是我妈妈想参加青歌赛,但她什么歌也唱不出彩,我就死马当活马医了一回,拿听来的妈妈和爸爸的过往,写了一首情歌。这首歌,妈妈唱得不错,但我自己觉得不满意,毕竟感觉有些虚。所以,我厚着脸皮,和高中里的一个女同学,谈了一场只有一个礼拜的早恋,为此写了一首歌。这首歌,我和她都觉得不错,我已经计划着在青歌赛决赛里当着全国观众唱了。”
铺垫过后,毕文谦望着长者等待的微笑,继续说着:“不过呢,我又觉得,情歌也不一定非得写实,非得只是爱情。情字,细细想来,可大可小,实在宽泛。古人不是经常一语双关吗?我就在想,我可不可以写一首歌,即唱小情,也颂大爱呢?”
见长者隐隐来了兴趣,毕文谦便大胆地开起了脑洞。
“我觉得,我们新中国成立到现在,已经二、三十年了,这个长度,大约就是一个人一生最宝贵的时间,那么,什么爱是伟大的?我想,将这最宝贵的时间默默奉献,相互扶助的爱,一定是的。就像我妈妈放弃了自己成为歌唱家的希望,而努力拉扯我长大,却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这些。当这样的爱,由双方相互付出时,它一定是值得歌颂的。这种爱,可以是一个人针对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针对一群人,更可以是很多人针对很多人。”
说到这里,毕文谦站了起来,从尹喜兰给自己准备的小书包里找出纸和笔,招呼着长者:“这边,来这边。我看你是长者,一定对以前的事情,我出生之前的事情更了解,虽然我努力想过我听闻过的一切,但还是你来帮我把把关比较好。”
这要求,让长者的兴趣更浓了几分。他跟在毕文谦身后,看着毕文谦现场写词。
“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深深地爱着这个国家,这首歌,可以是他们唱给这个国家的。”
——因为爱着你的爱。
“我们中国人最渴望的是什么?我记得**说过,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您觉得一片金色麦洋一望无际的景象能够体现这份爱吗?”
“嗯。”长者轻声应了一声,但更多的,是在等待毕文谦的下文。
——因为梦着你的梦。
“我记得在学校里学过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里面说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大约就是我们中国人朴素的梦想中的生活。您觉得城郊袅袅炊烟,稚童驱犬而嬉的景象,能够体现这份憧憬吗?”
“嗯。”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我们有朴素的渴望,但别人不一定让我们平安地实现,在我所学的历史书上,我们中国经历了百年屈辱。要给这些悲伤的事情取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您觉得哪个合适?纪录南京大屠杀的历史照片可以吗?”
“……嗯。”
——幸福着你的幸福。
“但抗日战争,我们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那欢庆的场面,可以代表幸福吗?”
“嗯。”
——因为路过你的路。
“作为屈辱历史的总结。您觉得,风雨之间的一条崎岖蜿蜒的小道,可以象征这段历史吗?”
“嗯。”
——因为苦过你的苦。
“记述苦楚……您觉得通过地图而体现的一次次不平等条约被割让领土的过程可以体现吗?”
“嗯。”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但是,屈辱史最终成为了历史,新中国成立了。您觉得开国大典的历史录象可以作为快乐的标志吗?”
“嗯。”
——追逐着你的追逐。
“新中国建立了,最值得追逐的事情就是建设国家了。您觉得,基层工人辛劳建设的场景如何?”
“嗯。”
“这些歌词足够唱成一段了,接下来一段,我想对比一下。”毕文谦微微偏头,看向长者,却见他的眼里生着期待。
“哦?继续吧。”
——因为誓言不敢听。
“发誓赌咒的人总是很多。我们就拿袁世凯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的照片来体现吧!”
“嗯……”
——因为承诺不敢信。
“嘴里说得漂亮的可不只北洋政府,我们必须提提常凯申宣读《抗战胜利告全国同胞书》的样子。”
“嗯……”长者似乎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
“真正爱着这片土地这个国家的人……您觉得用南泥湾时的干部带头劳动生产的照片能够代表吗?”
“……值得考虑。”长者也思索了起来。
——去说服明天的命运。
“最可爱的人为了这个国家敢于牺牲,我觉得志愿军战士跨过鸭绿江的历史图片挺不错。”
“……有道理。”
——没有风雨躲得过。
“发展的道路有外在的困难。抗美援朝之后,我们就遭遇了苏联撤走援华专家的困难。”
“……可以斟酌。”
——没有坎坷不必走。
“发展的探索有内在的曲折。苏联撤援之后,我们发生了大炼钢铁和三年自然灾害的曲折。”
“……”长者喟然一叹。
——所以安心地牵你的手。
“但是,热爱着国家的人没有因此而退缩和迷茫。我们的第一代领导人召开了七千人大会,所有人依然为了复兴祖国而奋斗着。”
“……是的。”
——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为国奉献是一种赤诚,是没有杂念的事情。最能体现这一点的,是什么呢?从一脉相承的时间线来想……您觉得……参与两弹实验的科学家和战士可以成为代表吗?”
“当然可以。”
这是长者第一次毫不含糊的回答,毕文谦又偏头看去,却见他眼睛里有些热切。
“从歌词的结构来说,应该进入副歌部分了。”
——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
“我心里想的,所谓前生,是新中国成立之前。而这个时间段,我们用长征的路线示意图来概括如何?”
“嗯!”
——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
“所谓今生,是新中国成立之后第一代领导人带领大家的时期。这个时间段,我们用BJ市民自发参与建设人民大会堂的场景来提炼如何?”“可以!”
——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
“所谓来生,就是改革开放之后的现在了。这个时间段,我们用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历史照片来体现好不好?”
“嗯!”
——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歌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作为默默为祖国奉献一生的人的浓缩,您觉得……用白发苍苍的老一辈红军战士们的合影照来述说好不好?”
听毕文谦说歌写完了,长者反而没有立即应声。他细细审视着起毕文谦写在纸上的一句句歌词,一遍,又一遍。
“好倒是好。小朋友,你的歌词写得好,可你对我说的这么多内容,歌词里并没有直接体现啊!”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要写一首既大又小的歌。您如果抛开我对您说的那些内容,重新看待这首歌词,您不觉得这完全可以作为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一生的记述吗?虽然我爸爸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但这却是我从小到大,看在眼里的一对对夫妻平凡而平淡的岁月给我的感触。”
长者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旋即,他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小朋友,毕文谦小朋友,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孩子!”
“啊?你知道我?我都不认识你!”毕文谦开始装傻了。
这不乐意的模样,倒让长者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约莫是溺爱的味道:“其实呢,我是……”
毕文谦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管你是谁,我看着你面善,有些岁数了,却还有点儿雄姿英发的味道,所以我叫你长者,以后,我都叫你长者了!”说着,他又怯怯地追问一句,“好不好?”
“好……好。你叫我一声长者,我一定当好这个长者!”长者很快便迁就了毕文谦的任性,然后继续了他的疑问,“不过,毕文谦啊,你那么丰富的想法,如果不表现出来,是不是有些可惜?”
“为什么不表现出来呢?”毕文谦一脸无辜地反问道,“我小时候看电影《上甘岭》的时候,里面唱那首《我的祖国》的时候,不也配了很多内容丰富的图吗?”
“那可是电影……”
“解放一下思路嘛!既然可以为电影剧情配一首歌,为什么不能为一首歌配一个剧情,拍一段电影呢?”
这个想法,让长者眼睛一亮。
“你的想法有道理。这个思路的确值得尝试……这样,一会儿我和立功说说,让他和电影制片厂沟通沟通,这事儿,单靠唱片公司是做不好的……”
“长者,我可以参与吗?”
“为什么不?你是主创啊!”
直到此刻,毕文谦都还“不知道”这位长者究竟是谁,他也刻意地没有去问,只是原原本本地将自己的恶搞般的脑洞和他分享。
录音室里,谈笑风生。
(大家都懂的,这位长者……以后在文中就称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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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飞起的节奏
第四十六章飞起的节奏
接着,毕文谦为长者弹奏着钢琴,试唱了两遍。
长者默默不语地聆听着,眼神停留在毕文谦的手上,目光似熠熠,又似迷离,仿佛在脑补着什么。
良久,他突然出声疑问道:“文谦,你这手钢琴有些奇怪。”
“啊?”毕文谦一愣,倒没立即注意到长者的称呼变亲近了。
“你应该是有不短的时间练习,但你的手看起来……好像有些稚嫩。”
这可吓了毕文谦一跳。他想了想,才理所当然的说:“您眼睛倒毒,我该上初中的三年里,一直是植物人,才苏醒了半年多。”
长者盯着毕文谦看了一会儿,微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宽慰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
“必先苦其心志。”见此,毕文谦暗松了一口气,转而开起玩笑来,“我还以为您要说命途多舛呢!”
“哦?你读过《滕王阁序》?”
毕文谦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读过的书也许不算多,但我觉得好的,都会记下来。”
“……是啊,学以致用。”长者点点头,“咱们聊了有一阵了,也该出去了,把大家晾在外面太久总不好。”
“……嗯。”
本来,毕文谦还想趁着小孩子的年龄,找借口一对一带带节奏,但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再胡搅蛮缠就适得其反了。
于是,嘴上说不在乎长者是谁的毕文谦,还是知道了他的身份——申城市委书记。
长者原定是来唱片公司录制今年新年的对台讲话录音,继而视察唱片公司的。但似乎是孙经理在录音完成之后,顺带的提起了毕文谦,引起了长者的兴趣,便阴差阳错地打了毕文谦一个突然袭击。
听着长者对毕文谦喜爱的态度,孙经理一边心有戚戚着,一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毕文谦。
这眼神,和昨晚饭桌上一模一样——一瞬间,毕文谦约莫明白了昨天他没听明白的话。
——“明天你先继续在录音室听歌,你刚才说的这些,自己也再想想,想完善一些。理由越充分了,才能越让大家信服嘛!”
很显然,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但事情发展的方向,大约和孙经理想像中的不尽相同了。
只是,孙经理又是因为什么而这么做呢?
心里蹊跷着,毕文谦向孙经理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我说,立功啊!你这次可真的又立了一功。”长者开着孙经理名字的玩笑,又指着毕文谦,“文谦小朋友今天创作了一首歌,我觉得很有意义。但是,单靠我们以前录制唱片的形式,并不能够表达出这首歌所有的想法,所以他和我商量了一下,想以这首歌为核心,创作一部短片。这件事情,需要电影制片厂那边协作,立功啊,你来牵个头如何?”
这话让孙经理错愕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兴奋着应承下来。
之后,长者便继续了自己原定的安排,视察唱片公司的其他部门去了,而毕文谦则回到了录音室,温习起了尹喜兰给的高中课本。
直到……晚上饭点儿时孙经理的漂亮女秘书敲响录音室的门,带着毕文谦一起去吃饭——据说,长者和孙经理已经等着了。
“一个人在录音室那么久,那么安静,果然不是普通孩子。”
这貌似是这个女秘书第一次主动和毕文谦说话,口吻里有丝淡淡的钦佩。
毕文谦只是笑笑:“别人也许觉得寂寞,我倒觉得看书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似乎,孙经理请人吃饭的地方总是那一个,却也让毕文谦有了点儿轻车熟路的错觉。一进门,只见长者正对着门口,也看到了毕文谦,立即招着手:“文谦,来,坐这边。”
那是长者身边的位置,另一头靠着孙经理。
迎着长者和孙经理和蔼的目光,略微扫视了一圈围坐的陪同人员,以及旁边另一个席桌上聚焦过来的目光,毕文谦仿佛压力山大。
见他稍显木讷地落坐之后,长者却没有立即开席,反而和毕文谦拉起了话——好吧,毕文谦也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席呢,还是便饭?
“文谦啊,今天我在看唱片公司的生产车间时,立功和我聊起了你关于引进外国流行音乐的想法。你能再和我们谈谈吗?”
毕文谦眨巴着眼睛,看向了孙经理,却见他投来鼓励的目光。
可是……毕文谦稍微纠结了一下,决定带一波节奏。
“我的想法,昨天都已经和孙经理说过了啊!要不,我复述一遍?”说着,毕文谦还真的大致复述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而在说完之后,补充道,“其实呢,换一个角度去想,我觉得也可以是这么回事儿……孙经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您也是领导吧?”
孙经理谦虚地笑笑:“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嘛!”
“没错!”毕文谦点着头,“我学习过我的政治书的课本,其中讲述过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概念,而这个生产力,是能够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中体现的吧?所以我就在想,您作为领导,是带领我们发展的人,是不是应该始终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那么,什么是先进生产力呢?中央领导提过,要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尝试,没有摸索,怎么能够知道什么是先进的呢?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所以我觉得,孙经理您作为唱片公司的经理,系统的引进外国唱片业的作品,是符合我们中国改革开放的方向的。”
稍微顿了一下,毕文谦继续带着节奏道:“这是第一。第二,就像孙经理您昨天说的,唱片公司,本质上也属于艺术创作的范畴。而艺术是什么?我年纪小,说不好艺术的具体定义,但我觉得,艺术作品一定是文化的一种载体。那么,无论是我怀着中国流行音乐发展的希冀,还是孙经理肩负的唱片公司的责任,我们不仅需要满足中国的人民群众对音乐方面、对文化方面的需求,更应该始终代表着我们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如果说我们做到了,那是厚脸皮的自夸,但以这个方向为目标的话,我觉得是义不容辞的。”
“至于第三……”毕文谦停下话,让长者,让孙经理,以及在场的陪同人员稍微消化一下自己话里的内容,“就如我刚才复述的昨天的话,我们中国实行了改革开放,所谓开放,是要和外国交流的。我们中国以前是借鉴苏联的发展模式的,现在,我们将要借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发展模式,他们的发展模式,哪些是好的,哪些是不好的,哪些是适合中国的,哪些是不适合中国的,我们现在并不知道。如果像孙经理这样的相关领导不主导这样的事情,迟早会有非官方的人做这样的学习和传播的,要么他们把西方模式里的不适合中国的东西,甚至糟粕引了进来,这不是坑了人民群众吗?毕竟,作为带领人民发展建设的领导,始终是代表着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啊!所以我觉得,这是孙经理身为唱片公司的经理,当仁不让的事情。”
一波,或者说三波节奏带完,毕文谦仿佛觉得背脊上有微微的冷汗。但他还是睁大了眼睛,怔怔望向身边的长者。
整个包间里鸦雀无声。
过了很久,长者才伸出手,摸着毕文谦的后脑勺,轻轻地说:“条理清晰,观点精炼,但逻辑需要加强。你啊,说着说着,就跑偏了。”没等毕文谦反应,他又笑着继续说道,“不过,你提出的三点,很有代表意义。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这些可不仅仅是立功应该代表的,不仅是他,也包括我,包括在场的所有党员,都应该代表着这三点啊!”
有了长者定下的基调,在场的人纷纷踊跃发言起来,表达着自己对毕文谦这番话的见解和赞同——这很快让毕文谦不习惯起来。
于是,他巴巴望着长者,小声撒起娇来:“长者,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吗?我饿了。”
“呵呵,好,好,大家吃饭,吃饭!”长者呵呵地笑。
和长者吃的一顿饭,和前两次在这里吃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一边吃,长者还一边和毕文谦拉起了家常,询问着他的家庭情况,问着他在申城过得如何,真如一个长者在关怀后辈。
饭后,分别时,长者起身,拉着毕文谦的手。
“文谦啊,你在申城,虽然是住在唱片公司,但作为一个学生的学业,你可不能落下啊!”
“孙经理安排了一个姐姐照顾我生活的。”
“哦?你觉得满意吗?”
“……她很喜欢豫剧,不少小事都做得井井有条,还因为我的建议而努力矫正口音呢!”
当夜,毕文谦带着大开脑洞并且大带节奏之后的疲倦感,惬意地睡着了。
第二天,在唱片公司里的生活似乎照旧,但到了下午,尹喜兰却带着一个漂亮女孩子进了录音室。
“文谦,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彭黎华,她将接替我来照顾你。”
第四十七章 彭黎华
第四十七章彭黎华
毕文谦不知道这个变故和昨天自己与长者的交流之间,是否有什么因果关系,但看着尹喜兰脸上掩盖不住的兴高采烈,他也便默默地接受了现状。
简单的交代交接,尹喜兰一个人喜气洋洋地张罗着,衬得毕文谦和新到的彭黎华颇似木讷,而这之后,她便笑吟吟地和毕文谦挥挥手,走了。
“……这是一个什么节奏?”吃着包子,毕文谦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彭黎华,随口起了一个话头——事实上,从她进门开始,他们就彼此打量上了,“兰姐姐貌似很高兴……看来,照顾人,不像是她喜欢的工作。”
“那得分情况了。”彭黎华轻哼一声,“你引进日本流行音乐的建议通过了,唱片公司指派了两个人出差去日本具体落实这事情。一个,是孙经理的侄女,一个,就是她了。”说着,她淡淡地摇摇头,“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伺候的对象。”
“……”
毕文谦觉得自己被噎住了。缓了好一口气,他才转而问道:“那么,你呢?”
“我?大学快毕业了,因为是外语专业的,考虑到你想听外语歌,就推荐我来了。”彭黎华说得很随意,“听说你在病床上躺过三年,果然长得可怜,细胳膊细腿儿的……我得管好你。”
毕文谦差点儿就喷了出来。这……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这么说,你是……翻译?”
“不仅是翻译,还得管理你的日常起居,以及你的学习情况。”彭黎华眨了眨眼睛,“当然,我同时也是学生,和你学习音乐。”
“……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一起’?”毕文谦觉得有些晕。
“没有啊!”彭黎华理所当然地说,“你能一挥而就写出《血染的风采》,能在前线写出《热血颂》,在音乐上当我的老师,绰绰有余了。虽然,在生活上你还是个孩子。”
毕文谦纠结了一阵,直到吃完早餐,彭黎华就这么打量着他。
“……要是你不加后面一句,我想我会比较开心。”
“哈哈!”彭黎华笑得带了一丝得意,她站起身来,吩咐道,“以后,饭我给你带,但碗你得自己洗。生活中的小事不让你自力更生,那是在害你。”
好吧,她虽然说得好有道理,但毕文谦有些不甘心:“那,我洗碗的时候,你做什么?”
“备课。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的上午、下午、晚上,至少得抽一块儿时间出来学习,你不去学校,自然由我来教你了。”说着,彭黎华拍拍手,“动作迅速起来,懒散可不是优良作风,时间总是挤出来的!”
好吧,毕文谦总算是听明白了,为什么彭黎华刚才说尹喜兰是在伺候人了。
这态度,她就不怕自己去和孙经理抗议?
不,考虑到她来的时间点……也许她的到来,根本就不是孙经理安排的事情。
即使是为了这个也许,毕文谦也选择了服从——何况,她真的说得好有道理,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想通了一圈,毕文谦重新定睛看着彭黎华——
齐肩的头发黑得光亮,发际线很低,往后面梳得仔细,鹅黄的压发像一架薄薄的拱桥;黑长偏直的眉毛颇具英气,下面是闪闪发光的眼睛,看上去极有主见;光滑的鼻子,不大不小的红嘴唇,脸颊很有血色;耳朵半掩在发里,露着小小的耳垂。
高领长袖白毛衣,偏深色的格子长裙,做工一看就是极精细的,这在80年代颇不常见。但她没有耳环、没有口红、没有任何装饰粉黛,看起来却如此生机勃勃。
这模样气质,放在任何时代,都会是美女。除了那个她带在身旁,暂时放在饭桌上的,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明显和她不是一路货的小学生的书包。
于是,毕文谦低头收拾起了碗,用彭黎华刚好能听清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不是普通人。”
彭黎华笑笑:“你也不是普通孩子。”
总的来说,这就是毕文谦和彭黎华的第一次见面。彭黎华给了毕文谦不明觉厉的良好印象,至于毕文谦在彭黎华眼里是什么样子,他就不知道了,至少现在,他猜不出来。
不久,两人来到录音室,彭黎华关上门,和毕文谦谈判起来:“在音乐上,你是我的老师;在正常学习上,我是你的老师。不过,学习是随时可以开始的,而音乐创作是需要灵感的。所以,我们一天里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听音乐,你没灵感时就由我来安排,你来灵感了,就听你的。”
“那要是我闭着眼睛始终说我有灵感,怎么办?”看着彭黎华端坐的样子,毕文谦忍不住抬杠起来。
彭黎华翘翘嘴唇:“呵呵,我虽然不会写歌,我还不会听歌吗?”
哟,对自己的欣赏水平挺自信嘛!
毕文谦眨眨眼睛,来了兴趣:“那好,你先来两首你喜欢的歌,咱们听听,看看你的欣赏水平到底如何?”
大约,他已经喷子模式一级准备了。
彭黎华却点着头,从那小学生书包里翻翻,拣出一盘磁带来。
“这儿可不一定有我喜欢的歌。我喜欢的,市面上也不一定有。”
说着,她把磁带放进了一台录音机,摁了几秒快进键,然后回头朝毕文谦一笑:“仔细听听。”
首先入耳的,是简单的吉他和弦声,紧接着,便出现了一个破嗓子般的男声。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彭黎华悄悄观察着毕文谦的表情,却见他连第一句都没有听完,便露出了震惊的神态,旋即,便看向了自己。
——这,这到底是什么节奏啊!她到底是什么人?
毕文谦死死盯着彭黎华,脑子里飞速盘桓的,却根本和入耳的歌声没有了关系。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歌声继续着,那和漂亮绝缘的嗓音不停吐着惊人的词句——在这个年代,在大陆,这绝对是惊人的歌词。
这个彭黎华,究竟是什么人?这样的歌曲,还在从“晚上听小邓”中走过来的86年的大陆,普通人很难有机会听到。她自称这是她喜欢听的歌?这已经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如果曲解一下,立场激烈一点儿,大约就可以讨论一下政治是否正确了!
如果说在宿舍里,两人相互的对视是在彼此打量,那么现在,他们的对视,就是彼此观察——都希望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点儿什么来。
便在这观察中,在军鼓的伴奏声中,一首《亚细亚的孤儿》步入了尾声……
没有回头,彭黎华摸索着伸手摁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
她脉脉地问:“如何?”
“我想……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没等毕文谦说完,彭黎华又问了一遍:“觉得如何?”
毕文谦抿了抿嘴。
“败犬的哀号。”他盯着彭黎华,轻轻摇头,“彼之哀号,我之成绩。不过,作为一个对面的创作者,能够看清问题,发出疑问,倒也挺是个人物。”
“对面?”彭黎华睁大了眼睛,“你听过这首歌?”
“这并不需要以前听过。”作为原本的毕文谦的记忆,当然不可能听过,但作为另一个研究过中国流行音乐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首歌?“这显然是一个中国人唱的歌。那么,‘红色的污泥’,‘白色的恐惧’,‘平等的游戏’,‘心爱的玩具’,这次词联系在一起,基本就是明显不过的隐喻了。问题是,如果是我们新中国的作者,他既不可能使用红色的污泥这种字眼儿,也不可能在建国30多年之后,还以平等的游戏作为疑问——这也太天真了。”毕文谦自然而然地站起来,朝彭黎华慢慢靠近,“我们的国家,是以红色为象征,是在一个世纪的不平等的战场中建立的,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歌。那么,能够写那么多隐喻的歌词的,也只有对面的人了。”
坐着的彭黎华,仰头望着毕文谦,黑黑的眉毛波动了几下,忽然笑出了声。
“败犬的哀号啊……你这么一说,倒也挺贴切的。‘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我很喜欢这一句。”
噗……倒像是一个愤青。
忽然间,毕文谦觉得彭黎华长得漂亮。
“好吧,我觉得你的欣赏水平不错。那么,我想试试你的教学水平。”
这话,让彭黎华眉开眼笑。
“怎么,怀疑我在学校里的成绩?”
“是骡子是马,溜溜不就知道了?”毕文谦不怀好意地笑,“先提醒你一句,我过去半年里,学过的可不只是高一的课本,我不觉得高中水平的知识需要你来手把手教。”
“呵!口气不小。”彭黎华拍拍手,转身又翻起了自己那个小学生书包,“我本来只是预备,是你自己要撞枪口的。”
很快,她摸出一叠试卷,递到毕文谦面前。
“今天我们也不干别的了,你做做试试。你要是做得好,我就不只当你音乐上的学生了,我当你徒弟。”
接过来一看,毕文谦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82年的高考试卷!
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么说也不能丢10年代的教育水平的脸啊!
“这可是你说的。我听说以前的徒弟,可是要视师如父的。”
“哪儿听来的封建糟粕?”彭黎华笑骂一句,“快点儿做出来见分晓。口是你自己夸的,你要真做得好,我大不了以后对你言听计从;你要是做出来惨不忍睹,那……你可得视师如母哟!”
“哈,咱们拉钩!”
“呵,孩子气。”
两个人挂着捉摸微妙的笑容,将小拇指钩在了一起。
第四十七章 徒弟黎华
第四十七章徒弟黎华
这算是重复了一次高考?考场还是在录音室而非学校。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毕文谦不是教育专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很单纯地认为并深深地相信——建国以来,新中国的基础教育水平,是随时间而严格单调递增的——同一等级的大学,10年代能考进去的学生,其掌握的知识,绝对比80年代考进去的学生强。
那些所谓的80年代的高中生比10年代的大学生还强的论调,不过是把10年代那些拖后腿儿人给算了进去——那样的学生,在80年代很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自然就不可能拖高中生的平均水平了。
带着这种坚信,毕文谦埋头做起了试卷。
早上不到8点钟开始,一直做到接近晚上9点,除了中途吃饭的时间,毕文谦心无旁骛,也没有去挑科目,做完一张卷子便交给了彭黎华,除此之外,连头也没有抬过。
当他发现暂时作为课桌的小桌子上再也没有剩余的卷子时,毕文谦顺势伸了一个懒腰。
“好久没有这么投入地做题了!令人缅怀的感觉。”感叹出了口,才发现这话说得不妥,毕文谦立马回过神来,瞄了一眼身边的彭黎华,却见她直勾勾的望着自己,那眼神令人发毛。
“喂……彭黎华?什么情况?”见她没有应声,毕文谦夸张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突然,彭黎华咬着嘴唇迸出话来:“你等等。”
话音未落,她抓过毕文谦最后做完的一张卷子,低头快速地批改起来。
毕文谦也便这么看着,大略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做这些题的感觉——没有感觉。
却也正是最好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彭黎华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复杂。
“语文和英语的作文我打不了分,但即使除了这些,你的总分也已经比我当年的高考成绩更好了……你是怎么学的英语?几乎是满分啊!”
“几乎?”毕文谦下意识地不信,“难道我做错了什么?”没理由啊,没理由错啊!
那无辜的眼神,噎得彭黎华说不出话来。
低调装逼最为致命。
良久,彭黎华下定决心似地将双手拍在了胸前。
“我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你考得的确比我更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徒弟。”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继续学习。毕竟,学无止境。”
好吧……“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简直无言以对。”
调侃一句之后,毕文谦向彭黎华伸出了手:“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毕文谦,笔名毕云诗。我想成为歌神。”
“歌神?”彭黎华一愣,很快,她顺势握住了毕文谦的手,“因为是你,我说:世间事,为则难者亦易。我是彭黎华,将来你也许会知道我的本名。我是你徒弟,我也想当歌神。”
歌神,而不是歌后?也对,这个时代,还没成为天王天后满天飞的时候。
毕文谦忽然觉得,眼前的彭黎华又漂亮了几分。
但答出口的话,却在别的重心了:“我很好奇你的身份,但我不会去问。在你觉得有必要让我知道之前,希望你也别告诉我。既然你认了我这个师父,而且你想当歌神,那么,我会认真对待你,就像对待我自己一样。那么首先……”
“教我怎么唱歌?”彭黎华眼里生出了一点光。
“不是……先确认一下称呼。”毕文谦摇摇头,“今后,人前人后的,我该叫你什么呢?”
“我是你徒弟,自然……”彭黎华猛地改了口,“不好。我比你大,是姐姐,你叫我……彭姐姐就好。”
“噗……”毕文谦忍俊不禁了,“彭姐姐我已经有一个了,我愿意这么叫的,大概也只有那么一位。”他脑子里浮现起了那穿军装的村姑模样,“你呢……既然你想当歌神,那你将来肯定是要登台的,而你这名字,听起来不太爽利,过于正式了。何况,听你的口气,这也不是你的本名。不如……”瞧着彭黎华那英气的剑眉,一股满满的恶趣味兀地窜在肚子里,毕文谦一本正经地问道,“以后你就叫黎华?”
“黎华?听起来还不错……反正是艺名。”彭黎华,不,也许在这一刻起,就该是黎华了——她抖了抖和毕文谦相握的手,微笑道,“那么,现在要教我唱歌了吧?”
“不是……先明确一下定义。”毕文谦又摇摇头,“我们都想成为歌神,可你思考过没有,什么是歌神?”
“歌神嘛,就是……”黎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我说不上来,你告诉我吧,师父。”
是啊,这年头的大陆,唱片销量为尊的想法根本没有流传开来,那些被称为歌唱家的人们,职称其实是演员,再进一步的声誉追求,就是人民艺术家了——什么时候会去想过什么是歌神?
何况,眼前的漂亮女生应该离歌唱家都还很远。
于是,毕文谦开启了安利模式:“所谓歌神,范畴是歌,境界是神。而神,大约应是无所不能的。所以,歌神,就应该是唱任何一个风格的任何一首歌,都成为一个标准,让听众听了,觉得这首歌,理所当然是那么唱的。”
黎华抿着嘴想了想,点头又摇头道:“意思大概理解了。但是,为什么呢?有具体的例子吗?”
“例子嘛……真正的神是不存在的,但如同神的,虽然极少,却还是有的。”毕文谦列举起来,“50年代电影里的《我的祖国》,60年代电影里的《英雄赞歌》……如果条件放宽一些,还可以有70年代的《祝酒歌》,80年代电影里的《牧羊曲》。其实呢,我国的歌唱家前辈有着很了不起的成就,但问题在于,多数歌唱家擅长的唱法,往往很单一,并且这种单一有些趋同。”
“趋同?”
“说刻薄一点儿,就是所有人唱歌都是一个调调。就像你今早上放给我听的那首歌,《亚细亚的孤儿》,虽然那歌手唱得很渣,但他演唱的风格,却是和我们大不相同的。不过呢,毕竟是从一穷二白的年代探索过来的,前人能够种出一棵参天大树,已经很了不起了。”毕文谦的眼睛,炯炯有神,“但也正因如此,而今的你我,想要成为歌神,就不仅要继承好这一棵树,更得要种出一片森林来!”
黎华听了,想了想,忽然认真地点头说:“说得好!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噗……原来她还可能是一个太祖粉……
毕文谦刚一遐想,黎华就又问了起来:“那么,现在你该教我唱歌了吧?”
“不是……你不觉得,今天已经太晚了吗?”毕文谦调笑道,“而且,你都把我的手握出汗了。”
“啊!”黎华赶紧放开了手,“我没留意到,忘了。”
“呵呵!”
其实如果不是真的太晚了,毕文谦倒还不想提醒她。那只手,凉凉的肉,有力的骨节,软中带硬,握着挺舒服的。
第四十九章 歌唱的三步
第四十九章歌唱的三步
毕文谦不明白,为什么黎华会反复追着问自己教她唱歌?
如果说她是听过那首从火车上流传开来的《血染的风采》,但那只是一首歌而已,并且毕文谦并不认为自己的演唱能和彭姐姐相提并论……要么,黎华是盲目地认为自己能写出好歌,就一定能唱好歌?要么,她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自己唱的别的什么歌?
大约是因为后一种可能的猜想,毕文谦似乎一夜也没睡踏实。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将近9点了。毕文谦睡了一个自然醒。
本该是设定好的闹钟被关了。桌子上用报纸盖着碗,揭开去看,却是一碗糕团,一碗牛奶,都温温的。
这,是几个意思……毕文谦默默洗漱之后,一边猜,一边坐下来慢慢吃起糕团来——别说,口味还挺不错。
过了一阵,黎华开门进来。今天,她没有戴压发,弯弯的前额发依稀遮掩着那对剑眉,让她看上去婉约了许多,仿佛连那发光的眼睛也从灵动变成了水灵。
“起来啦?”
“我的闹钟……”
“我关的。”黎华大方地承认了,“昨天你连续做了十几个小时的卷子,相当于把普通人的高考压缩在一天之内了。所以,你需要好生休息一下。”
“……唱歌的人,每天都应当早期练声。”
“偶尔一天,晚起练声,也是可以的吧?”黎华帮毕文谦下了结论,“去日本的人再快也得有几天才能带唱片回国。这段时间,我可以协助你自学,你也可以自己创作。”
毕文谦暂时没有答话。一边吃着早餐,他一边盯着黎华,又一次猜测她的身份。
直到吃过饭,一切准备完毕,可以出门了,他才悠悠地唤:“黎华。”
“嗯?”
“我想学习,但我想学习的东西……你真的可以帮我?”
黎华眨眨眼睛:“说来听听?”
“我想看全世界主要国家的高中以内的所有科目的教材内容,你能帮我找来翻译版的吗?我还想看这些主要国家的通史……”
“等等,”黎华打断了毕文谦的狮子大开口,“什么是主要国家?”
“主要国家,就是在世界上有比较大的影响力的国家吧……”毕文谦约莫想了想,“流行音乐的创作和演唱,都是植根于人民群众的。想当艺术家,你必须深深了解一个民族和文化;想当歌神,你必须了解世界上的所有民族和文化。可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世界又那么大……所以,我只能先了解主要国家的范畴了。”
好吧,其实毕文谦是想创造一个被人知道的“博览群书”的契机,在将来各种带节奏的时候,不至于被人当成是生而知之者——但这是绝说不出口的,只能换一个高大上的理由。
于是,他说服了黎华。
“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听着她不咸不淡的口吻,毕文谦暗惊了一把——这要求,决不是普通人“想想办法”就能尽力而为的!
“……谢谢。”
“不过,”应是应了,黎华翘翘嘴,开起了条件,“你带了我这个徒弟,总得教教我唱歌吧?”
得,这位姐有些认死理儿。
毕文谦闭眼想了想,安利起自己当初论文上的话来。
“歌唱,分为三个部分。”
黎华跃跃地微微前倾身子:“三部分?”
“一个歌手,在面对一首陌生的歌时,他首先需要做的,不是唱歌,而是了解已有的歌词和旋律,如果有已成的配乐,也得包括——了解作品的内涵,知道作者想表达的思想和主题,理解作品之中的情怀和精神,这是歌唱的第一步。”毕文谦瞄了黎华一眼,“也许,很多人觉得这一步是人人都会的自然而然的事情,但却是制约一些本来颇具潜力的歌手更上一层楼的桎梏。”
“当一个歌手对一首歌有了自己的理解之后,他将要做的,仍然不是唱歌,而是创造演唱这首歌的方法。用什么唱法才能最好地表达出歌手心中的艺术形象,宏观上整首作品的气质把握情绪侧重,微观上每一个歌词每一个音的处理方式,都需要仔细推敲。越是好歌,越有推敲的必要。凡事就怕多问一个为什么。精确到句子的唱法,精确到词语的唱法,精确到单字的唱法,不仅在态度上不同,最终演唱出来的效果也会不同。这是歌唱的第二步。”
“当一个歌手针对一首歌创造出了基于自己的理解而来的唱法之后,他将进行演唱。这个时候,歌手的基本功是否能够支撑他创造的唱法,将决定歌手演唱的实际效果。”
“一般而言,业余的普通人唱歌,要么,是觉得歌的词曲好,发乎于心地把自己对歌的感觉唱了出来;要么,是听了歌手的演唱而觉得好,从而模仿歌手的唱法。这两种,都只是唱歌,而非歌唱。一个真正的歌手,对每一首歌都会有自己的理解和创造。不然,一个人即使天赋的歌喉再好,最终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唱歌机器。”
“所以,想成为歌神,你第一,需要有丰富的人文素养;第二,应该头脑灵活善于创新;第三,必须有充足的声乐技术储备。”
说到这里,毕文谦停顿下来,注视着黎华,等到她想了一阵,想要开口发问时,才继续说道:“我虽然还没有进入过正规的音乐学校学习过,但从我们国家的那些知名的歌唱家的众多作品里,我有一些明显的感觉——我国的声乐培养,在声乐技术储备上,有着挺了不起的成就,但在创造唱法的灵活性上,却有些僵化。至于人文素养,那是一个人活到老学到老,一辈子的事情,不是在学校里能够教完的了。”
“所以,你想我教你唱歌,你首先需要明确你是在歌唱,而不是唱歌。其次,我不可能教你多少声乐技术,这方面的知识,在真正的音乐学校里学习会更有效率,我将来很可能也会去学。顺便提醒一句,这些技术,不仅需要水滴石穿的磨练,也需要持之以恒的保持。倒是理解一首歌,如何去创造唱法,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讨论。”说到最后,毕文谦来了劲儿,不经意间来了个霸气外露,“这方面,你要真想学,在国内也许还真得跟着我。”
黎华哑然,半张着口,不住翕动着。良久,她忽然凑过来,抓着毕文谦的胳膊。
“我想学,你教我,教我!”
看着黎华缠着自己的样子,毕文谦不禁联想起了在江州的文艺。
这个姐姐,对音乐的态度,究竟会是怎样的呢?
想着,他随意出了一个题目。
“举个实例吧。《驼铃》这首歌,你听过吗?电影《戴手铐的旅客》里的歌。”
“听过!”
“那你先去帮我找我要的那些书,然后听听这首歌,国内知名的歌唱家唱过的版本,都听听,对比着听,仔细揣摩,想想这些版本,歌唱家们各自创造的唱法,有什么区别,好的,好在哪里,不好的,问题在哪里。等你想完一圈,有了自己的答案后,再告诉我。我不在乎你说得是对是错,毕竟,严格地说,艺术是没有绝对的对错的,但我要求,那必须是你仔细思考之后的答案。”
“嗯!”
黎华点头答应的样子,那双水灵的眼睛,让毕文谦觉得漂亮。
“那么,先陪我去录音室吧!”
“好!”
浑然不觉间,黎华就这么抓着毕文谦的胳膊,出门了。
第五十章 我生君正茂
第五十章我生君正茂
接下来的几天,黎华首先给毕文谦找来的并非外国的高中课本,而是中国的大学通用教材……以语文类和政治类的书居多。
这……又是几个意思?瞧着黎华波澜不兴的脸,毕文谦在肚子里琢磨了一阵。
不过,无论是什么教材,只要拿来看了,就会有用处。就像马克·吐温的那个笑话:所谓经典名著,就是每个人都希望读过而不去愿读的东西。现在的毕文谦,就很希望别人知道自己“读”过很多书,这样,将来他说出一些具有前瞻性甚至惊世骇俗的话来说,才不会给人无根之萍的第一印象。
于是,他来者不拒。
翻开教材的扉页,那不太显眼的位置上,有着蓝黑墨水的钢笔签名,端端正正的行楷,“彭黎华”。
她自称的……化名。
大约浏览了一下书眉里的笔记,那一手漂亮得让毕文谦自愧不如,极有主心骨的钢笔字,让他选择相信,这就是黎华用过的教材。
她也是一个惜书的人。
但彭黎华并非她的本名——如果她自己的说法可信的话。那么,在这个年代,这个岁数的人里,哪一类群体最可能使用化名呢?
想着,毕文谦摸了摸扉页上的签名。
于是,他安静地读起书来,这一读,就从86年的1月翻进了2月。
2月初的早晨,申城的阳光射不透空气里的冷意,稀疏的阔叶树里有麻雀的叫声,伴随着广播里播放的音乐,依依有晨练的氛围。
从宿舍一路走进录音室,黎华先于毕文谦的视线,指向了新多出来的一个唱片架。
“来听听,你要的日本唱片。”
架子上排满了黑胶唱片,一眼看去,很好,很强大。
毕文谦带着怀旧,甚至考古的情怀,走过去,伸出食指,从那一张张唱片上拂过。
“都是原版。”黎华的目光也随着毕文谦的指尖而游移,“她们把近5年来,上过日本公信榜的唱片全买了回来。听说,日本文化科学省的官员对这事儿挺热心,主动帮了不少忙。”
文化输出的事情,对于还处于经济巅峰的日本来说,算得上是和政绩有擦边球的了,何况输出对象是颇有文化渊源的中国,那边的官员不闻不问才是怪事儿。
不过,毕文谦原本想的是请唱片公司去日本买一些唱片来,只不过为了让自己的想法更高大上一些,他把买说成了引进。
结果,唱片公司似乎就真的搞成了引进!
看着眼前的一张张唱片,看着自己的脑洞成了现实,毕文谦仿佛又一次切实地看到了挥动着翅膀的蝴蝶。
松杉千春、长渕冈、松甜圣子、谷村新斯、竹内玛丽亚、松任谷优实、五轮贞弓、山下大郎、山口百慧、河合奈宝子、吉天拓郎……
随意拣出一些,毕文谦便看到了不少自己耳闻过的名字。不少人的唱片,出现了远不止一次。
把握着这些唱片,隐约中,毕文谦仿佛看到了日本80年代的流行音乐圈的轮廓。
轮廓。
“那么,我们随便拿一张,开始吧!”
口气轻松的毕文谦,镇定着微微有些抖的手,心怀忐忑地从唱片堆里选出了一张,那侧面还用薄薄的胶布贴着标注——于1980年上公信榜。
抚摸着唱片盒子上的封面,那个人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弯弯而茂密的额前发,看起来细细的眉毛,清澈的眼眸,仿佛正倚在门边,向门外望去……
整一个村姑模样。
毕文谦油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感慨。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而现在,君生我仍未生,我生君正茂。
这是一张专辑。
先声如耳的,是那具有日本80年代风格的配乐,然后,遍是那偏民谣的风格的女汉子声音。
是了,这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唱民谣出道的,偏苦情歌的年轻村姑嘛!既没有确立自己的音乐体系,也还没有找到音乐生命中最契合的那位编曲家。
她,离未来仿佛登上神坛的样子,还相去甚远嘛!
熟悉的歌声中,时间仿佛流逝得很快,毕文谦面露着微笑,迷离地望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高中生会有的神态——黎华瞧着毕文谦,心生疑问,却也只是心生疑问——这的确不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会有的神态。
一曲曲过去,录音室里响了一首将在多年之后会红遍中国两岸三地,被无数中国歌手翻唱的曲子。
“我现在已经很会搭讪了,即使面对一个烂醉如泥的人。我现在很会交际弄欢了,每擦一次口红,就能感受到。”
“为了那个人,只身来到这个城市时。身上的口红,还只是一支淡淡的樱红。不停地寻找那个人,却只是不停地找错人,终于习惯了哭泣。”
“我现在已经很会逢场作笑了,就算对方根本不是我心仪的人。我现在已经很会陪笑了,每擦一次口红,就能感受到。”
“就连候鸟也未必,在出生的时候就计划远行。也未必就知道为此,而锻炼自己的羽毛。不知何时,镜子里面,又映出那已快遗忘的,淡淡的樱红。不禁自嘲,奇怪的颜色。”
毕文谦不大会日语,现在的毕文谦,更是不该听得懂日文。而且,这个时期的她的歌声,也还远没有大乘。所以,即使心潮澎湃,毕文谦也只是克制着,稍微溢出一些神往。
曲终的间隙,毕文谦看了看黎华,随意问道:“你觉得如何?刚才这首歌?”
“我想想。”黎华起身暂停了播放,静静地想了一阵,“和我们这边的很不一样,唱的……大约是资本主义社会下的普通人的违心生活?”
噗……这……这还真是有中国80年代中期特色的回答啊?!
毕文谦差点儿就一口气没顺过来。他勉强咳嗽了两声,才堪堪地问:“你懂日语?”
黎华理所当然地点头:“我读的是外语学院嘛!”
好吧……黎华的到来,大概绝不是一个意外了。
(PS:即使是外国人物,名字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对这方面有了解的朋友知道是谁就可以了,不太了解的也不必纠结。)
第五十一章 意外
第五十一章意外
黎华懂日语。
这就好办了不少。毕文谦貌似随意地挑选着自己觉得有价值的唱片,一张张听着,遇到自己想要的那些歌了,就要求黎华充当翻译,并整理成册。如果遇到她的翻译和毕文谦心中的印象不太相符的情况,他便多问一个为什么。
看书,听歌。
不知不觉间,春节便过了。毕文谦没有要求和谁一起过,倒是几天之后王富林转寄来了一封孙云的信。
却也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勉励他第一次独自在外时,要坚强。
孙云的字迹不算好看,细细的,棱角分明,一点儿也没圆润的感觉。毕文谦看时,黎华也凑了过来。
“……你妈挺放心你的。”
“……也许,是因为我给了她不普通的期望吧……”大概,穿越之后,自己的表现难免不像普通孩子了,孙云不以为怪,就已经是母爱了吧……毕文谦收好信,放进衣服的内兜儿,盯着黎华,今天,她梳了一个边分的发型,背后扎了一个小小的辫子,看着像一个文艺兵,或者……卫生员,毕文谦心目中那样的形象,“黎华。”
“嗯?”
“你为什么不和家人过节呢?”
黎华瞄了他一眼,便看向了别处:“都过了这么多天了你才想起来问啊?”
“本来觉得不该问。心念来了,随口就问了。”
毕文谦倒没有纠结于此,翻出一张近藤珍彦的专辑播放,转而又抓起一本黎华带来的书,低头读了起来。
录音室里弥漫着日式迪斯科风格的音乐,这并非毕文谦格外喜欢的,但在80年代的日本,也算风靡过,而且,如果抛开日本而只论迪斯科,那也会在中国风靡一时。
所以,至少需要有黎华见证着,见证自己听过。虽然,毕文谦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书上。
过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了黎华的回答:“我爸妈带领着课题,研究院比家里更需要他们。”
淡淡的口吻,给人早已习惯的感觉。
毕文谦忍不住问:“那你以前过年时,和谁过的?”
“他们回不来时,我可以去研究院啊……更多时候,我还有三舅家可以去。”
“那今年为什么……”
“去年开始,三舅工作的担子更重了,忙起来了。”黎华幽幽地说,“何况,让你一个人待录音室里过年,也怪可怜了。”
“人总归会有一些形影相吊的时候嘛!”毕文谦一时不知说什么合适了,沉默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貌似,我们过年那天,也没有什么不同……连春晚都没看。”
“春晚才有了几年啊?”
黎华无心的话让毕文谦又一次意识到——现在是86年,春晚还并没有成为中国人的一种情怀。
是啊,连春晚都还没有成为中国人的习惯。
真是原生态得让人忽然加深地理解到,为什么说人民对丰富的文化娱乐生活的迫切需求。
……不好不好,和王富林、孙经理这些老人家打了交道,自己竟然隐隐有些习惯了曾经觉得古怪的官腔。
遐想间,毕文谦露出了囧囧的笑。
这笑容,黎华看不懂:“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也许三十年后,很多中国人也许会觉得春晚这不好那不好,但一年到底了不看春晚,却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毕文谦用真话吹起了牛,“就像……一个文化符号。”
“呵呵,胡说。”黎华用鼻音哼了一声,“我就没这样的感觉。”
毕文谦不再接腔。
又过了一个月,日历也翻到了三月中旬。录音室里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毕文谦,你好!富林老师说,他输了一个和你打的赌。本来要介绍你和成琳认识,但成琳太忙了……老师就让我来了。”
来人很年轻……好吧,再年轻,毕文谦也大约得叫姐姐;她烫着波浪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那举手投足的气质……在这个年代,大概一定是一个美女;她似乎有些自来熟,但问题是……
黎华先问了出来:“请问,你是?”
“啊!我忘了说了!”来人脸红了一下,急忙自我介绍道,“我是富林老师的学生,我叫苏虹。”
苏虹?!
黎华倒没什么反应,毕文谦却悄悄脸红了一瞬——如果没重名的话,这位大概就是原本这一届青歌赛通俗唱法的冠军了。而之所以说原本,原因是……毕文谦已经让导致她夺冠的作品提前问世了!
“你……好。”毕文谦伸出了手,在苏虹和他握手时又问,“富林老师好吗?”
“老师很忙,忙着筹备青歌赛的事情……这也是我来的这里的原因。”苏虹忽然古怪地直勾勾瞅着毕文谦,沉默了几秒,“老师让我给你带句话——赛制的争论比较激烈,他希望你提前去京城,他想听听你的意见。”黎华瞪大了眼睛。
毕文谦张嘴哑然:“苏……苏姐,你没记错话?”
“我当时也以为我听错了。所以老师重复了一遍。”苏虹点点头,忽然欲言又止,再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了。”
这……这……这是什么展开啊!
早就打算好在青歌赛决赛里怒刚一把正面,来一个声名鹊起,甚至横空出世什么的……现在突然天上掉下一个参与青歌赛赛制制订的可能性……
这不是在计划好掀桌子的时候突然被告知能够参与造桌子吗?这不是努力打装备准备刷BOSS的时候突然得知自己可能成为BOSS中的一员吗!
“我得缓缓。得缓缓。”毕文谦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仰躺着,顺手拿书盖住自己的脸,“黎华,你带苏姐安顿一下,好不好?顺便帮我关一下音乐。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黎华咬了咬嘴唇,最终答应了。
随着关门一声,录音室里一下子寂静了。毕文谦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文谦?师父?睡着了?”
“黎华……”
毕文谦感觉双肩被她按住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当仁不让呢!”黎华的声音里有些调皮。
“我只是……没有想像过,居然有可能越过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境界,直接又当运动员又当……规则设计员。”
“哈哈!你倒比喻得有趣。”黎华难得笑得有些狂放,“你是不是想多了一些?那位富林老师只是想征求你的意见而已。”
“那他为什么不征求你的意见?”
“我和他又不认识。”
“和他认识的音乐专业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噗。”忽然,黎华忍不住笑了,“我怎么感觉你在臭美啊?”
“……我像是那样的人吗?”毕文谦不干了,一把抓开脸上的书,只见正上方是黎华那张漂亮的脸。
她笑吟吟地反问:“你明明有志不在年高。你究竟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哪里怕了什么?
“我没怕……只是不适应剧本往想像力上限的斜上方跳。”
“那你决定去京城了?什么时候走?”
“……尽快吧!”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机会不等人。”
黎华点点头:“那我替你和孙经理打招呼,火车票也帮你买,反正,人家来这里就已经准备好车票钱了。”
“谢谢……等等,”毕文谦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你呢?”
“我大学还没毕业呢!不过你也别想好,不收学费的师父可遇不可求呢!我哪儿能就这么算了?也许……等你青歌赛比完了,我就也到京城去找你了。”
毕文谦笑了,觉得心里有些暖:“原来,你叫我师父是因为我不收学费啊!”
第五十二章 孙经理的故事
第五十二章孙经理的故事
毕文谦离开申城的时候,是下午。多云见阴。
孙经理亲自在唱片公司门口给他送行,那个以前在毕文谦眼里和他如影随形的漂亮女秘书却不见了。
“文谦小朋友,安心去京城参加青歌赛。录歌的事情,暂时不急,我们申城唱片公司支持你!”孙经理一脸和蔼地鼓励着,“另外,你上次和市委书记探讨创作的那首歌,我们已经拿出了一个草样了。本来前几天就该知会你的,但针对这个事情,有一些细节上的不同看法,还有讨论的余地。我估摸着啊,等青歌赛之后,就会请你回来了。”
细节上的不同看法?
毕文谦心里一紧,难道自己开的脑洞出了什么变故?不过,既然人家都说得这么含糊了,倒又不好明问。
“谢谢孙经理!那我就先专注准备比赛了!”
道别之后,毕文谦拿着自己的行李包,和苏虹一起往火车站去。
忽然,他发现黎华仍然跟在旁边。
“黎华,你想送到哪里?”
“车站吧!”
今天的黎华,穿着一身女式的军大衣,那身板和姿态,倒真有几分军人的味道……就是皮肤白得不像是时常摸爬滚打的人。她走到和毕文谦并肩的位置,小声地说:“你给我的题目,我还没琢磨好。你说得没错,凡事多问一个为什么了,事情就没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这前后也是按月计的时间了……”
“不许嫌我笨。”
黎华抢白的话让毕文谦觉得开心。他当然不是觉得她笨了。一个能够为一首歌而琢磨几个月的人,她至少有一颗对音乐踏实的心,这才是可贵之处。
但毕文谦并没有说出来。毕竟,让不知潜力上限的学生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完美,是一种好事。很多貌似天才的人,往往就是对自己的要求比常人更苛刻一些,最终日积月累出了常人无法想像的成就来。
于是,他微笑着瞧了黎华几秒,慢下了脚步,落在苏虹背后四五步的距离,转了话题。
“孙经理刚才和我说的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你想知道?”黎华眨眨眼睛。
“如果你觉得我适合知道的话。”
这话,让黎华愣了一下。她认真看了毕文谦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上密密的云朵,又看了看前面的苏虹。
“孙经理是83年进厂当党委副书记兼经理的。他不久就提拔了一个年轻的作词人进厂,那作词人也不负他的提拔,写出了不少好词,还在去年被吸收进音协了,作为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年轻人来说,算是破格的荣誉了。”
黎华偏头看向毕文谦,仿佛是在问要不要说下去。
毕文谦点了点头。
“年轻人很努力报答知遇之恩,不仅是作词,几年里为唱片公司的发展也做出了不少成绩。孙经理也公开表扬过他,说他是具有改革思想的青年。”
黎华又看了看毕文谦,他也又点了头。
“与此同时,有另外一个年轻人,在工厂里长期旷工,还有玩弄女性的劣迹,最终被开除了。但他在一次申城青年吉他弹唱大赛里得了一等奖,顿时就成了申城的歌星。唱片公司嗅到了机会,和他签了合同,让他录歌,发行了很多磁带,而他第一盘磁带就卖了100多万盒。于是,他受到了唱片公司领导相当的重视。”
“作词的年轻人看不惯唱歌的年轻人,认为他歌唱得并不好,还有道德问题。于是他经常公开向孙经理直言指了出来。渐渐的,唱片公司里就有人向孙经理反应作词人很傲了。日子久了,作词人觉得孙经理用人有问题,孙经理觉得作词人惹是生非。”
“最终,见进言无效,作词人绕开申城唱片公司,直接像中唱总公司的领导写信,反映孙经理在干部政策和编辑方针上存在问题。不久之后,作词人被病休三个月,孙经理带着各部门领导给他开小范围的帮助会,要他检查缺点并录音。结果,两个人的矛盾公开化了。”
“之后,《解放日报》发了一篇揭露那位年轻歌手道德问题的文章,不仅定性为糟蹋妇女的流氓行径,还不点名地批评了申城唱片公司。而唱片公司立即写了材料反击,指责记者无中生有。于是,日报的党委特派了记者进一步调查,在这个关头,那位作词人向记者揭发了唱片公司领导在鹭岛召开订货会议时铺张浪费、违反财政纪律的问题。”
说话间,黎华微微叹了一口气。
“文谦,也许你知道,去年正是中央三令五申不准在旅游风景地开会、不准超标准宴请的风头。这事儿立即上了报。孙经理虽然表示接受批评并今后改正,但在社会上终究引起了大的反响,并受到申城领导部门甚至中央的关注。十分被动的孙经理,决定把作词人退回宣传部,并取消了他的干部资格。”
“这让作词人愤愤不平,恰好,今年1月初,中央开了八千人大会,作词人受了鼓舞,向中央和申城相关领导写信揭发孙经理。于是,就在上个月底,中唱总公司派了调查组进驻申城唱片公司,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果。”
侃侃一气,黎华点了点头,示意说完了。她和毕文谦一样慢着步子,细细地看着他。
这些话,或者说这些事情,和毕文谦问的问题,貌似没有关系,但他又觉得,其中还是有隐隐的联系的——作为一个80年代的人,黎华也不至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吧?
那么,她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呢?如果要计较,这事儿里既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也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坏人,在不同的尺标下肯定会有不同的解读——在这个还没有盖棺定论的时刻。
看到毕文谦沉思的样子,黎华笑着用胳膊轻轻挤了他一下:“怎么,犯迷糊了?这可是你非要听的。”
“……也许,笨的人,是我?”毕文谦苦笑道,“我还是图扬图森破啊!”
“图扬图森破?”黎华愣了一瞬,旋即笑了,“英语吧?你真有趣。”
“……我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毕文谦联想到了长者,不禁有些意兴阑珊。人家来龙去脉讲得貌都那么有条理了,自己却连一个国企里的故事都听不懂言外的内涵。
这不是开卷考试都考不及格么!
果然,走音乐的路是正确的吧……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也许,我并不擅长遵守规则地玩儿游戏。”
忽然,前方传来了苏虹的呼喊声。
“毕文谦,黎华,你们快点儿好不好?”
第五十三章 时代,VENI
第五十三章时代,VENI
火车里,毕文谦又一次睡在了硬卧上铺,。这一次,他下铺的不是王富林,而是王富林的弟子,苏虹。
铁轨的声响像调得极漫长的节拍器,毕文谦眯着眼,假寐着,脑海里还想着黎华,她那穿上军大衣仿佛文工团女兵的样子,她说的貌似含糊的话。
仍然不知道她是谁,但在这个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的时代,黎华倒真有几分风采,或者说,让毕文谦喜欢的劲头。一个在80年代中期就喜欢罗大右的大四学生,国企里的纠葛故事张口就来,而且,起码通晓日文和英文,还自称父母是研究院的……学者。
想着,不禁又联想起了江州的文艺,差不多的年纪,差不离的漂亮……但除了脸蛋儿和身段,那位文姐姐并没有给毕文谦留下什么好的印象,而刚刚分别的黎华,毕文谦首先想到的,却是换一套衣服就刷新一次的气质。
人和人的差距,的确挺大。
这么暗叹着,假寐逐渐成了真。
第二天,在车上实在百无聊赖,毕文谦终于忍不住想和苏虹攀谈——他不愿意去想像和一个某种意义上被自己“盗”走成名曲的人怎么正常交流。
“苏……姐姐。”
“苏姐姐?”
“你在叫我?”
下铺的女声带了点儿诧异。
“难道,我不该叫你姐姐?”毕文谦伸出头俯视,却见苏虹坐在床,正捧着一本书,“哦,原来看书入迷了啊!”
“抓紧时间学习嘛!”苏虹抬头,只看了毕文谦一眼,微笑了一下,“我也要参加青歌赛的。”
“哦?原来你也进了决赛啊!”毕文谦装着糊涂,脸上洋溢着笑,“姐姐,你唱的什么歌?”
“还没定弦呢!”苏虹犹豫了一下,“老师们说我还能再提高提高。”
“老师……们?”毕文谦当然知道她的老师是哪些人,但现在的他“应该”知道的却只有一个,“难道你不止是王叔叔的学生?”
也许是那一声王叔叔,苏虹的眼神终于从书转移到毕文谦那张伸出床沿的脸上。
“我是前年考入谷老师的声乐艺术培训中心的,那里有三位老师在教导我。”
毕文谦当然知道,苏虹就是谷老太婆的大弟子,而那个声乐艺术培训中心,简直是一个将来如雷贯耳的存在——正是他想尽早有所联系的。于是,他主动和苏虹找起话来,如一个好奇的少年,不断询问着苏虹的三位老师的事情。
结果……午饭之后,毕文谦便和苏虹一起坐在下铺,研究着她手里那本声乐教材。到了晚上,那本书随毕文谦一起到了上铺。
其实,一本声乐教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虹愿意把书借给自己。悄悄笑着,毕文谦合上书,嘴里无意识地哼哼着一些曲调。
“毕文谦,你哼的是什么歌?”
苏虹的一声问,生生惊断了毕文谦的惬意。
“啊?”
“我是问,你刚刚哼的曲子,是哪首歌里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过?”
“没有啊!”这一下,可不止是惊了,“我……随便哼的。”
“随便?那你再哼一次,我整理一下。”
“……你刚才吓了我一跳,”毕文谦闭上眼睛说瞎话,“我……忘了。”
“啊?!”这回是苏虹吃惊了,“你怎么会忘了?你怎么能忘了!”
“我真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哼大声点儿?我都没听仔细!”
终于,苏虹勉强接受了毕文谦的说法,严重关切之后表示了遗憾……
事实上,毕文谦哼的,倒不是尚未问世的什么歌,而是一首日文歌的曲子。前段时间里,他和黎华一起在录音室里听的。黎华还努力翻译了歌词,可翻译的结果却是,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凑在一起却读不懂。
“紧握于拳中的梦想……两年过去,十年流逝,尽至忘却舍弃。”——不考虑具体的时间点,不考虑相应的历史背景,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句词眼儿里的两年和十年分别代表了标志**件,自然也就不可能理解整首作品里饱含的复杂情感了。
而歌手此时的唱功对于这首歌来说还太过稚嫩,黎华自然也不可能从歌声中体会到真谛了。
眼瞅着对自己翻译水平陷入疑问的黎华,毕文谦自然是懂那首歌词的。但他不能说。甚至,他并不认为,在这个时代,让中国人听懂那首通篇隐喻的歌,会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首歌,比那位大约将会在今年横空出世的教父的许多歌词更加隐晦,却是相似的……“不正确”。之所以是相似而非相同,是因为教父疑问式的呐喊本质上还是疑问,而这首歌里的感慨……却更像是在暗恨那位武装讨薪的图书管理员没有走到最后。
三十年后的国人能够带着自信回头,相对客观地审视,这个时代的国人……却极易在感情上走极端了。
所以,当时毕文谦只是看着黎华,保持着缄默,不敢去想像,如果她此时真的明白了那首歌,会流露出什么表情来。
回想到最后,毕文谦不禁在昏暗中嘿嘿地笑了。
那位神人,在三十岁的时候,唱这首充满内涵的歌时,仍会显得如此稚嫩。那么,自己呢?现在才十六岁,等十几年后,会是什么歌唱水平呢?
笑过之后,怀着期待和想像,毕文谦进入了梦乡。
一路颠簸,毕文谦终于来到了京城。
迎接他的,是一场雪。
飘飘洒洒,铺在了进入眼帘的每一处建筑顶上。毕文谦看着,有些发呆,仿佛空气里与着熟悉的味道,有些怀念,却找不到多少心里稔熟的事物。
“毕文谦,你是江州人,是不是没见过雪?”苏虹拍拍毕文谦肩头,“走啦,在我们北方,下雪是常事儿。”
好吧,对于毕文谦来说,雪这种东西,倒真的应该存在于书上,存在于画中,存在于妈妈的嘴里,存在于爷爷的遥想。所以,他冲着苏虹笑笑,略带腼腆地跟在后面,往崇文门方向走去。
“苏姐姐。”
“嗯?”回头的苏虹,只见毕文谦递来两张折好的作业纸。
“初次见面,一直没有送姐姐什么见面礼。”毕文谦把纸塞在苏虹手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这是我写的歌,之前我在预赛里唱过。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你不妨试试,如果你觉得好,也觉得自己能唱好,就在决赛里唱吧!”
苏虹瞠目结舌:“啊?”
“你可以转告王叔叔,他可以证明我没乱说。”毕文谦欣赏着苏虹的讶然,“不过,如果你选择了唱这首歌,请你务必唱好,如果得不到金奖……也……至少要得银奖。”犹豫了一瞬,他忽然重重地点头,“如果连银奖也得不到,就算你欠我,将来如果我有什么要求,你得……听我一次。”
苏虹张着嘴,好几秒后,突然咳嗽一般地笑弯了腰。
“你……真有趣。”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在毕文谦不满的神态中,苏虹笑了好一阵才罢了休,一边认真把作业纸收好,一边点着头:“好吧,我会去问富林老师的。我现在就带你去。”
看着她的背影,毕文谦一手拎着行李,一手虚指向前方。
时代,VENI。
第五十四章 谈笑风生
第五十四章谈笑风生
苏虹先带毕文谦去了中央歌舞团,却得知众多老师都赴一个饭局去了,并且,王富林还专门留了一张字条。
“老师叫我带你去吃饭。”
苏虹说得简单,带着行李,便引着一样风尘仆仆的毕文谦转进去了自己住的中央歌舞团宿舍2号楼。
“行李先放我这儿,看这时间,我们赶紧一点,指不定还能赶上开席,老师们都在那里。”
宿舍楼的位置,大约在中央歌舞团和京城饭店的中间,倒也没走冤枉路。穿过地安门,往东长安街走,由北朝南,苏虹一路疾行。
而西边,就是故宫了。
“苏姐姐,什么事儿,王叔叔那么急?”毕文谦可没天真到以为王富林会专门为自己接风洗尘而兴师动众。
“我怎么知道?”
一路看到自己从前的儿时记忆里,似是而非的地标,毕文谦约莫有些感慨,倒也淡了几分忐忑。
走到菖蒲河公园旁,苏虹往东拐过一个街角,突然慢了脚步,伸手虚指:“到了。”
顺势望去,原来是谭家厅,门口除了门迎,还站了两个军人。
毕文谦感觉舌根涌上了些口水,那属于毕云诗的味蕾不禁蠢蠢欲动,即使……只有那么一次幼年记忆,却格外深刻,即使,他已经连谭家厅里的格局都已经记不住了。
苏虹和服务员沟通了几句,两人便被带进了一个雅厅。
却见里面品字形地坐了三桌人,都是正值壮年的男女,以及里面中间那桌主席位上端坐的一位貌似和蔼的谢顶华发老人,一身蓝色的中山装。
他们本来正谈得兴致盎然,见有人进来了,都停了话,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来。
这阵仗,毕文谦倒还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这些人里,除了王富林,他一个都还没有对上号。而站在他侧前的苏虹,却已经有些口吃了。
“富……富林老师,啊不,首长好!”
只见老军人呵呵笑道,起了大嗓门的浏阳腔:“我是来见证各位专家的讨论的,不算主角,不是主角。富林,人家叫你,你就介绍介绍?”
“嗯。”王富林点头起立,离席来到毕文谦身边,先虚指了一下苏虹,“这姑娘,是我和剑芬同志他们一起收的徒弟,叫苏虹,在座的有不少人都知道的,就不多介绍了。”说完,他一把拉起毕文谦的手,“这小家伙,就是我和大家提过的,现在全国广为传唱的《血染的风采》的作者和演唱者,毕文谦。”
正中的老人眼中精光一亮,那和蔼的笑容里,不经意间投来一股有些慑人的气势:“毕文谦就是你……你就是毕文谦?听说你主动去过前线?原来还那么小,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果然有志不在年高啊!”
“您是……”
毕文谦弱弱的问,王富林微笑着,给了他答案。
“这位,是中顾委的首长,王振将军。”
毕文谦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王胡子?!这……画风不对啊!”
王振老将军一愣,有些好奇:“画风?什么意思?”
“啊,我是说……”毕文谦闭了闭眼,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好吧,只能说尽力而为,“以前我可没见过您。我只是听说,您可是杀伐果决、刚正不阿,就像是一幅写实的油画,火炮、战马、指挥刀;结果见了真人,根本不像那么回事儿,倒似一幅……”毕文谦绞尽脑汁,“悠远的水墨丹青,就像是一个晚上吃了饭过后在家门口坐着小马扎,摇着蒲扇,给我们一圈孩子讲故事、分享经验的老前辈。”
约莫是脑补了几秒,王振猛地大笑起来,露出一大排牙齿:“王胡子,你也有今天!”激动处,不禁捶了几下饭桌,“小家伙,你真有意思,你想听故事,我一会儿好好给你讲讲!”
老首长的开怀,把饭厅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王富林也顺势拉着毕文谦,一步步,一个个地介绍起来。
“文谦,在坐的都是参与这一届青歌赛的老师,我带你认认。来,这位就是中央民族歌舞团的团长……”
“我知道,我知道,这温暖的脸,这眼镜,江大为嘛!”毕文谦一边抢答着,一边直视着坐在眼前的中年眼镜男,他也正温和地看过来,似乎因为毕文谦的形容而有些矜持,“您唱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听过很多遍,是目前唱得最好的!内敛圆润,情感含而渐溢,入木两分。”
江大为一愣,眼镜里透着不解:“入木……两分?”
不仅是他,全场都突然寂静了下来。大家都直勾勾地望着毕文谦。
毕文谦却一脸无辜:“入木两分就是入木两分啊,比三分差一分嘛。”
江大为脸色一凝,那边的王振老将军却不禁一笑:“那你说说,什么是入木三分?”
“如果说入木两分的情感是溢出来的,那么,入木三分的情感就是渗出来的。嗯,光这么说可能不太直观,举点儿例子好了……入木三分的例子可能不多,但也不算太少。比如,远的,章权章奶奶唱的《铁蹄下的歌女》;近的嘛,朱逢薄朱老师唱的《那就是我》。”话音刚落,席间就隐约生了忍俊不禁的声音,放眼看去,却不止一人低头掩口,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笑。而那些没有低头的人,脸色也……不太正常。
倒是王富林轻笑了一声,捏捏毕文谦的手,为他指了一个方向:“文谦啊,那一位,就是你说的,入木三分的,朱老师。”
只见一个宽屏大脸的中年女人,长长的波浪发,发际线有些高,偏淡的眉毛,偏细的眼睛,有些发福的她,正微微脸红地瞧过来。
而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位五官方正的中年女人,正用手肘轻轻捅她,揶揄着:“逢薄,人家说你入木三分呢,你不说点儿什么?”
这话,逼得朱逢薄连忙站了起来,红着脸,先朝江大为道了个歉:“江老师,你可别往心里去啊!”然后才对毕文谦说,“毕文谦小朋友,你喜欢我唱的歌,称赞我,我很高兴。但也不要把我捧得那么……那么……”
朱逢薄还在斟酌词语,毕文谦却三步并两步小跑了过去,自来熟地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起来:“不高,不高,您当得起的。朱阿姨,我说的话,只是我一家之言,但我可没有胡乱吹捧,我可是经过了不少对比,不少琢磨的。而且,我又没说入木三分就是演唱的顶点了。”
这话,让王振的兴趣又浓了几分:“小家伙,说说,说说,水平更高的是啥子?”
饭厅里又一次鸦雀无声,大家都等待着毕文谦的说法。
毕文谦放开有些错愕的朱逢薄的手,微微踮了踮脚尖,在三桌人里扫视了一圈。
“入木三分这个成语嘛,说的是笔墨透入木板,而笔墨,终归是液体的。不管是溢,还是渗,都是形容液体的词语。而在更高的境界里,演唱出来的情感,应该像是气体,感染人的效率,和液体是不同的。例子嘛……虽然屈指可数,但还是有的。”毕文谦又看了一圈,“好像……她没有在场。”
“小家伙别卖关子,快说嘛!”王振的嗓门又响了起来。
“啊,我说的是,郭奶奶唱的《我的祖国》。那首歌里,她唱的每一个字都能品出味道,让我在琢磨之后,觉得就该那么去唱。听起来朴实无华,却声声沁入心脾,即使我不是那个年代出生的人,也能够通过她的歌声,感受到新中国建立的那个时代的精气神,为之向往。”
在场的音乐家们集体沉默了一小会儿,不少人交头接耳起来。
而刚才那个揶揄朱逢薄的宽屏方脸的女人,则冲着毕文谦笑道:“小朋友,你说郭老师唱得比逢薄好,我下不了判断,但你鉴赏郭老师的歌的话,说得很好。我相信,那的确是你经过思考之后的话。富林没说错,在音乐上,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
“您误会了。我没有说郭奶奶一定比朱阿姨唱得好,而是说郭奶奶在演唱《我的祖国》时体现出来的水平,比朱阿姨唱《那就是我》时体现的水平更高。我啊,一直觉得,抛开具体作品谈演唱水平的,都是耍流氓。”
在一阵哄笑声中,毕文谦眼瞅着这位,隐隐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不敢确认,更不能“未卜先知”:“另外,请问您是?”
女人堪堪忍了笑,点点头:“我叫骆天婵。”
“您就是唱《孤独的牧羊人》的骆奶奶!”果然没猜错,毕文谦面露激动。
骆天婵却板起脸来:“你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啊!我也就比逢薄大了个两三岁,凭什么她是阿姨,我就是奶奶了?”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笑了出来,“我有那么老吗?”
“不,不是,”毕文谦眼睛一转,“您误会了!我从前根本就没见过你们,我是根据我听的歌而得出的印象的。我听过您的那些歌,风格各异,都有和词曲相配的格局,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代宗师,所以,我听起来像是奶奶;而朱阿姨的歌,虽然都很好听,但细细计较起来,唱法是有共通之处的,并没有达到为不同内涵的歌创造合适而独立的唱法的境界,还有上升的空间,所以,我听起来……”
骆天婵“噗嗤”的一声笑打断了毕文谦的话:“停,停!你刚才恭维了逢薄,瞧把大为的脸给黑的。这一转眼,你就把我给高了逢薄一个辈儿。就算我厚着脸接受了,逢薄可是会不高兴的!”说着,她又伸手肘,朝仍红着脸低头的朱逢薄捅了捅,调侃起来,“你什么都不说?难道真想叫我阿姨?”
饭厅里哄堂大笑。
直到江大为慢慢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地分辩道:“骆老师,话可不能您那么说,我哪里黑脸了?小朋友既肯定了我,也提出了他分析的我的不足之处。批评的意见,我能理解的,我一定会努力提高;不能理解的,也会慢慢去琢磨。我们唱歌,听众说唱得不够好,我们总不能说是人家听错了吧?就是……听起来难免有些失落。”
毕文谦远远地朝江大为笑,然后一脸认真地对骆天婵说:“骆奶奶,江老师说得很对。音乐属于艺术,艺术是精益求精,却不可能精确竞技的。我说的这些,只是一家之言,我不可能保证我说得一定对,我只能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思考,逻辑自洽的。我们从事艺术创作的人,应该怀着‘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态度,首先问心无愧,然后精益求精,活到老,探索到老。”说着,他再一次扫视着饭厅里的男男女女,这一次,格外地慢,“在坐的大家,都是我们中国流行音乐的财富,更是我毕文谦的前辈。我之所以大言不惭地说了那么多,不是什么童言无忌,而是我相信,相信在坐的各位能够代表中国流行音乐目前的最高水平,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作为一个后辈,在我心中对大家的要求,一定是最苛刻的。因为我们将要沿袭的道路,将是你们从百尺竿头一步步开辟出来的!毕竟,这条伟大的道路上,既永无止境,也没有退休的说法。”
渐渐鸦雀无声的饭厅中,忽然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说得好!”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所有都鼓起掌来。
一直默默站在门口的苏虹远远地望着毕文谦,有些失措地呆立着,右手悄悄伸进衣兜儿,手指重重地捻了捻他给她的作业纸。
王富林也鼓着掌,那温润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惬意笑容。
王振也鼓着掌,脸上呵呵的笑,眼睛望着毕文谦,有些迷离,似乎遥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阵,掌声才渐渐停息。
此时,朱逢薄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毕文谦:“毕文谦小朋友,你详细说说,我比天婵,不足在哪里?”
“啊?朱阿姨,您真信啊?”对着她的认真劲儿,毕文谦有些受宠若惊,“您真愿意对着骆奶奶喊阿姨?”
“你如果说得有道理,我为什么不听听?”朱逢薄点点头,又瞥了骆天婵一眼,“再说,我愿意叫,天婵她愿意应吗?她还觉得自己年轻着呢!”
骆天婵抿着嘴,没有接腔,只调侃地对朱逢薄飘去一个眼神,哼了一个鼻音,便继续看着毕文谦。
“这个啊,用您唱的《那就是我》当例子是不合适的,因为那是一个成功的作品。我们换一个好了。前两个月,我听过郭奶奶唱的《鸽子》,那是一首来自墨西哥的流行歌曲,是一首流露离乡的忧伤的歌。听着郭奶奶的演唱,我仿佛看到,明媚的阳光下,海鸥在港口的上空盘旋,一艘缓缓启航的轮船,甲板上一对依偎的男女,正回望着家乡,眼里流露着哀愁,就像蓝色的海水被船分开的波浪,一荡一荡。”
“这仿佛是一张精细的照片,很是显示了郭奶奶的歌声将艺术形象跃然,营造出画面感的功力。”
“然而,问题在于,这首歌的歌词,是男人的第一人称。将主人公视角的歌词,唱出了摄影师视角的画面,这在逻辑上是不合理的!虽然郭奶奶是女性,让她唱好男人的视角有些强人所难,但严格地说,这的确唱法设计上的缺陷。”
“而朱阿姨,类比地说,您演唱的所有歌曲,相互之间有一个相似度很高的唱法,就像是同一个章法一样,让人感觉不到根据词曲的内涵而创造的迹象。总是作品适应您,而不是您去适应作品。于是,当作品适合您的唱法时,您演唱出来的效果,就是全国顶尖的水平;而如果作品不太适合您的唱法时,演唱出来的效果就不尽如人意了。”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有些忐忑地望着朱逢薄,他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也无从去想像。
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待着当事人。
良久,朱逢薄轻声地说:“……谢谢。”然后,她缓缓地坐了下去,“我需要好好想想。”
忽然,她旁边的骆天婵问道:“等等,小文谦,你好像没说清楚,你刚才说的郭奶奶,是哪个郭奶奶?”
毕文谦一愣:“郭淑贞,郭奶奶啊!”
“哈哈!”骆天婵猜中了似地大笑一声,一手拍桌子,一手指着同桌对面的一个戴眼镜的富态女人,“郭老师,刚才你还带头说好来着,转眼就成反面教材了。”
这把毕文谦吓了一跳。
“郭奶奶,我……我之前真没见过你,只闻其声,只闻其声!”他小跑到郭淑贞的座位旁,微微低头,“我听过您唱的《黄河怨》,那可是……”
只见郭淑贞抬手止住了毕文谦的话:“别,称赞的话就别说了。这里都是熟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好话说对了,是理所当然,说浮夸了,只会臊得慌。毕文谦,你也说了,女人唱男人角度的歌很难。你毕竟是男孩子,你说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这个……”毕文谦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就像演戏有表现派和体验派两个大类,唱歌创造唱法时,也许可以类似地去思考吧……不过,具体到您提的问题,我还太小,恐怕还答不好。很多事情……知易行难。”
突然,毕文谦的肚子叫了起来。
王振虽不在这一桌,倒也听得真切,他挥了挥手:“好啦好啦,说好的一起吃个饭,又不是逼小家伙舌战群儒。有什么专业的问题想探讨,吃了饭再说嘛!来,小家伙,来这边坐!”一边说,王振一边指挥同桌的人相互挤挤,匀出了一个座位来。
而另一桌上,苏虹也挤在了王富林的身边,悄悄地望着毕文谦。
只见王振扯着毕文谦的袖子:“小家伙,你说得很对啊,伟大的道路上,既永无止境,也没有退休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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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有人会在乎
第五十五章有人会在乎
席上,王振将军对毕文谦颇为关心,谈兴盎然,讲述了不少自己的戎马生涯,而毕文谦则亮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不时还问一点儿细节。
在场的音乐人们见他们一个讲得兴致高,一个听得入了迷,也就没有去打扰。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王振慢慢站起身,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拍拍毕文谦的肩头:“小家伙,陪爷爷出去散散步。下午,他们要在中央歌舞团开会,我们先慢慢往那边走。”
“嗯!”
毕文谦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虽然岁月不饶人了,但王振走路的步子,还是颇为硬朗。京城的春风不算温暖,却也醒神。出了谭家厅,王振走在最前面,毕文谦紧紧跟在他身边,再后面是两个警卫员,不远不近。这正是午饭后的点儿,顺着北沿河大街往北走,他们,淹没在了行人里。
“小家伙,你前段时间在申城写了一首歌,对吧?”
王振闲聊般的问,毕文谦摸不准他的意思:“嗯?”
“听说申城市委那边挺重视,协调了唱片公司和电影厂一起,为这首歌拍了一个短电影。”王振眯着眼睛,偏头看着毕文谦,眼里颇有些欣赏,“那电影的草样,我看了。小家伙,歌写得很好。‘因为誓言不敢听,因为承诺不敢信,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去说服明天的命运’。写得很好啊!北洋那些家伙,蒋光头,都是一丘之貉,他们只会嘴上说得漂亮,结果永远是剥削人民,只有我们党,才是在带头做,在身体力行,你用南泥湾大生产的历史来表现,选得很好啊!不过,”王振顿了一顿,“内部有些人看了电影,说南泥湾不是最能代表我党官兵起带头作用、苦干实干的例子,那都是没亲身经历过的人的胡话!小家伙,你是原创,可要坚持真理啊!”
听着王振大义凛然中带了点儿痛心的口吻,毕文谦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慢慢摇头:“王爷爷,我还小,我创作的时候之所以选择了南泥湾,是因为在我心里,南泥湾真的可以代表这种精神。但我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别人真的能信,真的做得了主吗?”
“怕什么!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对着那么多音乐专家,我怎么没看你怕了?跟你比,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站都没站直,才像个小娃儿。”说着,王振拄定拐杖,目光直视着毕文谦,“小家伙,你名字叫文谦,但该坚持的时候,可别讲什么谦,你王爷爷支持你!”
“嗯!”
毕文谦清脆地应了一声,然后问道:“王爷爷,我也听说电影出了草样,但我还没看过呢!您和我讲讲,都有些什么内容?不知道和我当初想的,有没有出入?”
王振微笑着点点头,一边继续迈步前行,一边一句句和毕文谦分说。
锡拉胡同、京城二十七中、最高人民检察院、京城六十五中……不觉间,北沿河大街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这就完了?”
“完了啊!”
听了王振的讲述,毕文谦发现,当初自己和长者说过的内容,电影里都拍了出来,但几乎也仅此而已。
“看来,这电影只拍了一半。”
“一半?”王振来了兴趣,“怎么说?”
“王爷爷您也许还不知道,我写这首歌的动机,是因为我更早之前写了两首情歌,一首写得虚,一首写得实。所以,我想尝试写一首虚实结合的情歌,既赞大爱,也怀小情。但是,目前拍出来的部分,显然只是讴歌了我们老一辈革命者在大层面对祖国,对人民的爱。但是呢,王爷爷,您如果对这首歌词熟悉,再细细琢磨一下,就可以发现,这首歌同样可以是在赞颂一对经历风雨而相守一生的夫妻的爱情。我当时想的是,像王爷爷你们那一代人,即使是最危险的时候,也不过是‘旌旗十万斩阎罗’,这么乐观的精神,有铁血,怎么会没有柔情呢?而且,挖掘表现先辈相濡以沫的爱情,也是给我们后人一个优秀的榜样嘛!”毕文谦迎着王振思索的眼睛,“所以我觉得,这首歌在电影里,应该唱两遍,第一遍,就像已经拍出来的那样,而第二遍,可以从两种思路里选一个来拍——第一种,挑选一对知名度比较高的公认的模范夫妻,以他们一生的点滴故事为线索来拍;第二种,筛选一批有故事的夫妻,以他们的历史照片,配上少量的文字介绍,贯穿电影的后半部分。不过,我并没有接触过多少相关的历史资料,究竟哪一种方式更合适,还是征求王爷爷你们这种当事人的意见,比较好。”
问题抛给了王振,只见他又拄定了拐杖,目光从毕文谦转向了别处。
那是五四大街的西向,顺着过去,是神武门,以及景山。
“小家伙,你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啊?”
“你不知道。电影已经拍出来的最后一个镜头,‘没有岁月可回头’。你是建议的用一群老战士的集体照来代表。就为了用哪些人上镜,我的一些老朋友,在闲聊的时候,都是斗了嘴。”王振的口吻既像是讲八卦,又像是讲笑话,“由于申城市委那么比较重视,这事儿很多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对你提出来的这种宣传形式很感兴趣,觉得可以一试,也就都在工作之余多问了几句。所以,针对一个细节,会有人存在不同的看法。”王振回头瞄了毕文谦一眼,却又看向了天空,“就像你建议的用南泥湾的精神来做代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支持你,因为我也是那么想的。但你叫我选一对人出来,我们这些人里一辈子走到头的,不在少数。要挑一个服众的典型,不现实。所以,我觉得你想的第二种办法可以试试。可是,选哪些人呢?我相信,我和季青有这个资格,但有这个资格的,远不止我们啊。事情虽然是个小事情,但谁选上了,谁没选上,终究是一个小疙瘩。”
“啊?你们这样的伟人,会在乎这些?”毕文谦有些错愕。
“我们大概不会在乎,”王振抬起手,似乎是想摸摸毕文谦的脑袋,但看了看他的身高,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有人会在乎。”
毕文谦不是太明白,但王振也没有再解释,继续往前走了。之后,他的话不再多,止于一些过往家事。倒是在得知毕文谦的父亲参与过珍宝岛时,他脸上的笑容更和蔼了几分。
下午,王振在中央歌舞团的会议室里,正中央的位置默默坐下,准备聆听各位音乐家们针对这一届青歌赛的赛制的建议,也没有再把毕文谦拉在身旁。
于是,毕文谦慢慢找到了王富林,他在中后排一个靠边的位置坐着,恰好有一个空位。
“王叔叔。”
“文谦啊,来,坐。”王富林温温地笑,“陪首长散步,没有开炮吧?”
“王爷爷挺好说话啊!”毕文谦顺从地坐下,却见主席台上的几个人,怎么瞧也觉得陌生,“咦?今天主持会议的是哪些人啊?看着都好眼生。”
王富林微笑着,伸手虚指介绍起来:“他们啊,都是幕后的领导,你当然认不得了。左起第一位,史宗意,闽省电视台的文艺中心主任;第二位,武咏明,吉省电视台的文艺部主任;第三位,陈智昂,中央电视台的文艺部主任;第四位,康谱,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文艺部主任;最右边一位,李乃千,齐鲁电视台的文艺部主任。这样的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青歌赛的大致框架已经有了谱,今天开这个会,就是由他们主持,继续听取各位的意见,大家一起研究研究,把三种唱法在划分之后相应的细则,争取给确定下来。”
所谓大致框架有了谱,大概就是三种唱法的划分不可能改变了。琢磨着王富林话里的字眼儿,毕文谦默默斟酌着自己有没有必要,该在什么时候,在什么问题上带节奏……
两天之后,申城外国语大学的一处白色行廊里,黎华一边走,一边低头读着《人民日报》。
忽然,在很靠后的一个版页里,出现了一条和青歌赛相关的消息。
“‘伟大的道路上,既永无止境,也没有退休的说法’。”黎华笑出了声,“这王胡子,他老人家也是不甘寂寞啊!我那小师父,到底能不能听懂别人的话呢?”
第五十六章 邂逅夏林
第五十六章邂逅夏林
毕文谦显然不知道黎华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心,他只是默默记着两天前的音乐家们的会议,记着那些他从前就熟知,或者还比较陌生的人的发言所代表的态度。
当他得知担任这一届青歌赛总导演的邹有开因故没有参加会议时,他就决定暂时什么都不说了。即使身边的王富林目示,也只说先听取意见,再酝酿酝酿。
或许,在王富林看来,这是一种成熟的表现,也便点点头,随了他了。
会后,毕文谦本想去找妈妈,但王富林劝他先在中央歌舞团附近的招待所住几天——很快就会有最后一次会议,青歌赛所有环节的负责人都会到场。
想了想,毕文谦同意了,并请王富林给孙云带去口信。
等待的几天里,毕文谦也没闲着。通过王富林牵线,他很是找那些歌唱家们讨了些他们各自演唱的磁带,然后借了录音机,在招待所里一盘盘的听。见他这样,王富林也挺高兴,除了提醒他不要忘了准备自己的歌之外,还叫了苏虹给他带饭。
只是,单独和毕文谦相处时,苏虹没有了最初的爽快,倒有了几分怯怯的味道。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磁带,那录音技术颇让人尴尬,但歌唱家们演唱中的优点,还是能体会出来——这是毕文谦几天听歌的结论。
技术,永远是艺术发展的基础的客观条件。
到了周五晚上,王富林忽然来到招待所。
“文谦啊,明天要开会。”
毕文谦正在听李广羲演唱的《祝酒歌》,一时间有些出神:“嗯?”
“对赛制的事情,你的想法成熟了吗?”
“哦……我倒是想了很多,但不见得都具备可行性,更不见得大家会支持吧?”
“所以要说出来一起讨论嘛!”王富林微笑道,“不如,你现在就写一份给我如何?”
“啊?”
“是这样的。更早的时候,附近有一所中学要举办一个校园歌唱比赛,邀请我当评委,我答应了。比赛时间就是明天。结果现在通知明天要开会,我大概去不了了。所以我就在想啊,能不能你提我去当评委?反正你过段时间肯定要把学籍转到京城,那所学校虽然不是全国顶尖儿的重点中学,但口碑一直不错,离得也近便,你可以趁机去考察考察。而且……”王富林注视着毕文谦,“我个人认为,由我,或者其他某个人转达你的意见,更合适一点儿。”
毕文谦想问为什么,但迎着王富林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拿起一个作业本:“您等一阵,我现在就写。”
并没有让王富林等太久,毕文谦几乎是一气呵成——很多内容,本就是他早就遐想过的脑洞。他轻轻将作业纸撕下来,折好,递到王富林手里。
“王叔叔,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写得不现实,大可以在会上带头批评。但在这之前,请一定要替我把这些想法表达出来。”
王富林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作业纸接了过去:“好。”说着,他也提起笔,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地址,再写了一封介绍信。
“那里的校长认得我的字,倒不必盖章了。不过,明天你还是早一点儿去。虽然你是评委,但别人还不认识你。”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自己也还是一个高中生,当评委合适吗?”
“怕什么?你都进了青歌赛决赛了,还怕水平不够?只要就音乐说音乐,你就行!”
“那……你得给我早饭钱了。”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王富林笑了起来,顺手从兜里掏起钱来,“一毛够不够……啊,今天没带零钱,给你,五毛。你啊,别的孩子是怕他挑食,我倒怕你太不在意营养了。”
毕文谦接过那印着纺织厂的五毛钱,木讷地笑。
第二天清早,天微微亮,毕文谦就出了门。
随便买了点儿煎饼,喝着久违的豆汁,从鼓楼大街往安定门走,没有去钻那些胡同,沿着二环路拐弯儿,绕到了民安街。
“没错儿了,东直门中学。”
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举目打量着这所学校,毕文谦慢慢走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歌唱比赛,并没有人察觉毕文谦这个外部人员的到来,毕竟,他也不过是一个高中生的身子。
同样是80年代的校园,京城的重点中学,基础设施的确比江州的重点中学要好上不少。没有急着去问校长办公室在哪里,毕文谦一个人闲逸地逛在里面,远近瞧着渐渐到学校的“同龄人”们。
没有穿校服,花花绿绿的颜色,莺莺燕燕的声音,熏得人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好吧,这并非什么女校,众多的男生大约是被毕文谦的视线无意间给漂没了。
这个年代的校园歌唱比赛,会唱些什么歌呢?
瞅着入眼的萌妹子们,毕文谦不禁遐想起来。带着这遐想,他拣了一处人少的排球场的角落,一边看着寥寥几个练排球的学生,一边开始了一晨的练声。
“橘子花间,落日楼栏,相对无言,看红颜晚。雁过长天,风影浮现,几叶枯舟,傍江水寒。逝水流年,今夜无眠,忆旧时梦,去而不返。梧桐细雨,潸然泪秋蝉。”
练声之后,遐思到处,毕文谦随兴地轻声唱了起来。
“遥想当年,醉里寻欢,书生意气,笑语嫣然。少时轻慢,凋零花瓣,月落松间,心似幽蓝。叶落无痕,乌云深寒,情节迷乱,思绪已干。已然忘了,昨夜镜花寒。”
这是一首校园歌曲。与众不同的是,这是在21世纪初的非音乐学院的大学生们自发创作并录制的歌,录出来的磁带也从来没有正规地发行过,只参与创作的人们在校园里如路边摊儿一般兜售过一阵子。
纯粹的业余行为,实际上的水平也算平庸,从那堆砌般的歌词就能看出来……却比晚它10来年的那些10年代里很多号称中国风的民间或非民间作品好得多。
中国风啊……到底什么是中国风的流行音乐呢?
至少,在这辈子,总不能再是几段莫名其妙让人不明觉厉的歌词,几段风格明显的旋律,在几种特色的乐器的编配下,由一些良莠不齐的歌手唱出来的草台班子吧……
就在毕文谦一声叹息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侧后传了过来。
“同学,你刚才唱的什么歌?是你准备在比赛里唱的吗?”
莫非……被人偷听了?毕文谦惊讶着转身看去,却是一个梳着四六开短发的女孩子,白色的衬衣扎在皮带里,裤子和外衣约莫是淡蓝色的一套,整个儿看上去倒有些像假小子。
但她的声音却颇纯净,一点儿也男生,而且,那眼神儿里似乎有些忐忑。
“我随便唱唱罢了。一些遐思般的歌词,会被人说堆砌辞藻的。”毕文谦摇摇头,“对了,你是谁?”
女生一愣:“你不知道我?”
那神态,似乎她是一个名人,而且……有些自恋?
这让毕文谦来了点儿兴趣:“难道我必须知道你?”
“……你是今年转学来的?”女生微微噘嘴,想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猜对了一半。我几乎一定会转学,但转不转到这学校来,得看这学校有没有什么让我感兴趣了。”毕文谦眨眨眼睛,“听说今天有一个歌唱比赛,所以我早早就来了,算是一种考察吧!”
这说法,把女生逗笑了。
“哟,你还挑学校啊!成绩非常好?以前是那一片儿的?”
“成绩有多好,我还真不清楚。反正是年级第一。”毕文谦微微颔首,一副无形装逼的模样,“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比较喜欢流行音乐。”
“哈哈!”女生继续笑着,“成绩不重要?还流行音乐……你妈妈不唠叨你?”
“为什么要唠叨?我妈很支持我啊!”毕文谦一脸无辜。
“你……”见毕文谦的表情不像是撒谎,女生似乎郁闷了一瞬间,喃喃地说,“……要是我妈也那么想,就好了。”
这口气……
“你喜欢唱歌?”毕文谦目测着女生的神态,“你妈不喜欢你唱歌?”她大约默认了,“这不科学啊!哪儿不许唱歌的?唱歌又不犯法。”
“……是我。我以前经常唱歌,结果没考上重点,只能到这儿了……”
“于是你妈一怒之下就不许你唱歌了?”见她一副“沦落于此”的表情,毕文谦一边脑补着她的逻辑,一边暗暗纳闷儿——昨天王富林还在说这学校口碑不错,转眼儿就有学生流露这样的情绪……“我来理理你的话——一开始你觉得我应该必然知道你……是不是因为你在这一带很有名?而有名的原因,就是你唱歌很厉害?厉害到……你妈妈觉得你没考上重点是被唱歌给旁骛了?”
“胡说!这怎么能叫旁骛呢!”女生忍不住反驳起来,旋即又垂下了头,“不过……你猜得倒准。”
看着她低头委屈的模样,毕文谦有些觉得可爱,大约……喜欢音乐的女孩子,他都会觉得可爱?
“……那么,今天的歌唱比赛,你会参加吗?”
“比赛还是可以的。”女生点点头,“反正肯定是一等奖,就算妈妈不同意,老师也会帮我瞒着。”
……好吧,原来这位也是擅长无形装逼的。
“听口气,你唱歌是真厉害?”一边猜测着,毕文谦又从女生脸上看到了微微自恋的感觉,“那你现在随便唱一首我听听?毕竟,你刚才也听了我唱歌的。”
女生首先白了毕文谦一眼,接着犹豫了几秒,忽然转身,背对着他,背着手,度着小步子,轻轻唱了起来。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邓丽军的《甜蜜蜜》,也算是风靡大陆的歌了。作为一首软妹儿歌,配着女生轻着步子的背影,的确甜人。
但是……如果再加上她的歌声,大约就打了折扣。
《甜蜜蜜》是一首柔肠的怀春歌,眼前的女生却把全程把节奏唱得飞快,仿佛恨不得赶紧唱完了事儿,根本没有半点儿原唱那种婉转相思的影子。
于是,耐心听完之后,迎着女生转回身等待称赞的表情,毕文谦讲出了他的看法。
但是,直说实话……似乎结果不怎么好。
“你胡说!”女生涨红了脸,“我录歌的时候都是这么唱的,录音的老师都说我唱得好!”说完,她便往学校礼堂走了,“我这就去拿个一等奖,看你怎么说!”
话是不投机了,但毕文谦却一个箭步,轻轻拉住了女生的手腕:“请等等!”
“你干什么?放手!”女生吓了一跳,使劲儿甩手,却没有甩掉。
“我想打听一下,校长办公室怎么走?”
“嗯?”女生狐疑地问,“你想干什么?邵校长是知道我的,别想告我黑状!”
“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说我可能转学来这儿么?肯定要找校长问问吧?”
女生越来越有斗气的情绪了:“你不是自诩成绩很好吗?成绩好来这儿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嘛!”
“那边!”
女生随手一指,毕文谦顺着望去,是一栋教学楼。
就在此时,毕文谦突然觉得手里一空,却是女生趁他分神,猛地挣脱了手——一溜烟儿就开跑。
这眼见是不可能追上了。
“喂,你叫什么啊?”
“哼!”女生边跑边回头给了毕文谦一记白眼儿,“你想得美!”
眼看着她越抛越远,毕文谦回味着手上的握感,感觉充满了活力。
“原来这儿的校长姓邵啊。”
怀着好心情,毕文谦很快问明了路,找到了校长办公室——刚才的女生倒也没乱指路。
敲门之后,毕文谦开门见山地把王富林的介绍信掏了出来。
“邵校长,您好。我叫毕文谦,是王叔叔推荐我来的。”
“毕文谦?”邵校长接过信浏览了一遍,“原来你就是富林老师昨天电话里推荐的人啊!你就是《血染的风采》的作者?”
毕文谦点点头:“嗯,听到战斗英雄的故事,有感而发。”
“欢迎欢迎!”邵校长起身主动和毕文谦握起手来,“听说你才到京城,还没有办转学手续?完全可以充分考虑我们建国门中学嘛!”
“嗯,一定的。”毕文谦忍住了突然涌上来的告黑状的冲动,却又起了另一个恶意满满的想法,“邵校长啊,我有一个想法:虽然王叔叔推荐我代替他当评委,但我毕竟和大家都是同龄人,如果事先公布我的身份,可能会让参赛的选手们产生不必要的紧张。所以,可不可以先不提我,让我坐比较靠边的位置,我也晚一点儿入场?评委应该是坐第一排吧?在第一排,就算有标名字,一般也不会被同学们特别注意吧。”
邵校长想了想,笑道:“毕同学想得有道理,就这么办好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来,我带你去。”
“谢谢校长!对了,如果我发现了水平不错的同学,可不可以允许我发言和他交流交流?”
“当然可以!”
见邵校长答应地爽快,跟在他背后的毕文谦不怀好意地笑了,仿佛在他头上隐隐有一只小恶魔。
比赛现场是一个礼堂。邵校长和相关的负责老师和评委们介绍了毕文谦,一阵寒暄和称赞,以及惊叹他的年轻之后,便让他在外面安心等待,直到比赛即将开始了,才由一位老师领他低调进场,悄悄做在了第一排评委里最靠边的座位。
于是,比赛开始了。
一个接一个的男生女生,唱着毕文谦熟悉或者不太熟悉的歌,有的天生条件挺好,有的条件不那么好,但都是那么稚嫩,那么青涩。
从主持人的话里听,今天的比赛大概是决赛,剩下的选手不算太多,一个上午就能赛完。但是……一个个听去,之前碰上的那个自称肯定拿一等奖的女生,却始终没有出现。
“接下来请最后一名选手,夏林登台!”
毕文谦听到了背后明显的欢呼声。
莫非,是她?
于是,他悄悄问身边的一位评委老师:“请问,这个夏林,很出名?”
“她从小在地坛一片儿就是小歌星。”这位中年老师眼里似乎有几分溺爱。
“哦?”毕文谦的兴趣更浓了几分。
……还真的是她。
只见夏林一脸自信地走到舞台中央,朝观众们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请让我为大家演唱一首邓丽军的《甜蜜蜜》。”
旁边的评委老师有些奇怪:“不对啊?夏林报上来的歌单上,不是这首歌啊!”
“大概,她是临时换了歌吧!这倒不罕见。”毕文谦小声帮忙“猜测”着。
“甜蜜蜜……”
夏林在舞台上唱了起来。缺点还是那样的缺点,但舞台上的她,台风倒还不错,没有木讷地只顾唱自己的,眼神也在不断和观众交流……
就在毕文谦觉得她在自己心里开始加分时,夏林突然浑身一僵,停止了演唱,一手直指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是谁?”
声调有点儿抖。
一瞬间,礼堂里寂静下来,唯有音乐伴奏还在流淌。
顺着她的手指延伸,那是毕文谦的鼻尖儿。
“我?我叫毕文谦。”毕文谦朝夏林微笑着,“是这次比赛的评委。你好,夏林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不知道夏林是谁的,可以自行度娘……话说,这样不算违规吧?又是5K……我要争取习惯更5K章。顺便,求一下推荐票?)
第五十七章 你来这个学校吗?
第五十七章你来这个学校吗?
背后传来庞大的窃窃私语的动静,毕文谦保持着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林。
这反而激得她发抖:“评委?邵叔叔,他怎么会是评委?”
很快,话筒递到了邵校长手里,他先往身后望了望。
“咳咳……静一静,后面的同学,先静一静。这个,夏林同学,我稍微解释一下。本来,这次歌唱比赛,我校力邀了富林老师作为评委,但他临时因为下个月的青歌赛的筹备会议而分身乏术。为了不负我校师生盛情,他才特别拜托了同样本要参加会议的毕文谦同学代替他而来。而这位毕文谦同学,就是最近几个月来,传遍全国的《血染的风采》的作者以及演唱者。”
这邵校长,几乎是照着王富林介绍信上的辞措在说,但在那比较公允的口吻里,还是有几分无奈——毕竟,这已经能算得上演出事故了!
又是一轮窃窃私语,而舞台上的夏林不禁失了神,扬起的手也垂了下来。
“那……那为什么不早说?”
“啊,是这样的。毕文谦同学担心提前知道有同龄人当评委,可能会对各位选手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所以主动请求我们暂时不公布他的身份。”
邵校长是一副想小事化了的口气,夏林却瞪直了眼睛,抬手又指着毕文谦:“你……你……”大约是经过了迅速的前因后果的梳理,她终于大恨了一声,隐约起了抽泣,“狡猾!”
旋即,手松了话筒,大步朝礼堂外跑了。自由落体的话筒造成了砰的一声巨响,却也迫使所有人都一瞬间安静了。
毕文谦只愣了一下,立马起身,小跑向邵校长,在人家饱含疑问的眼神中借过了话筒,大声宣布道:“说两句,第一是我作为评委的意见:本次歌唱比赛,夏林同学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第二是我作为评委之外的想法:对不起,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我先出去问问。”
一说完,便将话筒递还了邵校长,跟着夏林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身后邵校长大声的“静一静”的呼吁中,毕文谦出了礼堂,却在一拐弯儿的地方,发现夏林正涨红着脸,仿佛在等自己。
没错,她先发制人了:“毕文谦是吧?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毕文谦不太明确她到底问的什么。
“之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刚才你又说什么?‘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合着你在戏弄我?”夏林此时的语速颇快,仿佛机关枪一般,“你要是想着说什么场面话,我-不-希-罕!”
毕文谦算了明白了。
“夏林,我这前后两个说法,并不冲突啊!”
“嗯?”上扬着声调,夏林继续瞪着眼睛。
“我之前真不知道你在学校里是殴打小朋友。”
夏林眨了眨眼睛:“殴打小朋友?”
“啊,我这么打个比方吧!”毕文谦悄悄地靠近了一步,“如果说一般人唱歌算是小学生水平;那么今天这个学生之间的歌唱比赛,算是初中生水平;而你现在的水平,算是高中生水平吧!那么,你以一个高中生的水平,参加一群初中生的比赛,不是殴打小朋友是什么?这就像你做一套卷子,得了100分,不是因为你的水平是100分,而是因为卷子上一共只有100分。”见自己的比喻让夏林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毕文谦又悄悄靠近了一步,“不过,你唱的是邓丽军的歌,人家起码也是大学生水平吧……和她相比,你现在的演唱,的确问题很大。”
夏林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细声地问:“你把我和邓丽军比?”
“把你和学校里的那些人比,我总觉得……不是在为你好。”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有一位老师找到了他们。
“夏林同学,校长请你回去,要给你颁奖呢!”夏林大概也算闯了一回祸了,眼前的老师却仿佛没当回事儿……“毕文谦同学,也请你一起去吧,同学们热切希望你能当众演唱一首歌。”
“啊?”
见毕文谦愣了,夏林噗嗤地笑了:“是骡子是马,你也得拉出来溜溜才行!”
看着这样的笑貌,毕文谦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难道,这个夏林,真的是她?
两人跟在老师后面,慢慢走着,毕文谦频频偏头看着这个假小子——心中有了猜想,就越看越像了。
“夏林。”
“嗯?”夏林显然察觉了他的目光。
“你妈妈不希望你唱歌,那她自己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她是文工团的女高音。”
……基本没跑了!真的是她!
就在毕文谦努力抑制心里的激动时,夏林也悄悄问来了一个问题。
“毕文谦,你,会来这个学校吗?”
与此同时,在中央歌舞团的会议室里,王富林捧着毕文谦的手稿,正在发言中途。
“……那么,我们举办这个比赛的目标是什么?”
“如前文所阐述,83年时译定的所谓流行音乐,是一种错误的翻译。严格地说,那应该叫商品音乐,是一个相对比较狭隘的领域。而真正的流行音乐,应该是广大人民群众既可以传听也传唱的音乐形式。而我们这个比赛,注定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具有官方性质的,拥有全国规模的,并且拥有面向全国观众的物质条件的,关于流行音乐的竞技性比赛。广大的人民群众,必然会以我们这个比赛所下的定义,来作为他们心中对于流行音乐的相关定义的参考标尺。所以,我们的中国青年歌手大赛,如果只着眼于由一群专业评委,在划分明确的不同唱法大类里,各自为国家选拔出一批优秀的青年歌手,这样的格局,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唱法的划分,是为了让青年歌手,以及更多的普通热爱流行音乐的人们,更直观、更有效率地学习与提高演唱水平而确立的,而不是为了画地为牢,强行把广义的流行音乐割裂成不相往来的几个部分!那样既会造成擅长不同唱法的歌手之间的疏远甚至对立,更会限制住歌手探索一首歌最适合的唱法时的思路。”
“我们的李广羲老师为什么会坚持自己的思路,坚信《祝酒歌》是一首难得的佳作,敢于文责自负,最终让这首歌传遍大江南北?我们的朱逢薄老师为什么能够在钱蔓华老师已经将《啊,故乡》这首歌唱得比较成功时,采用不同的唱法而受到全国人民的欢迎?”
“如果我们这一次比赛,给全国人民和年轻歌手们造成了三种唱法割裂的第一印象,那么,将来如果有一首歌,原本更适合用民族唱法来演唱,却被首唱的歌手采用通俗唱法公开演唱了,那将会就埋没多久,才会有人重新发现更佳的处理方式呢?更进一步假设,如果将来有一首歌,最适合的唱法是美声与通俗唱法的有机结合,那些从小被灌输了美声和通俗唱法是不通融的观点的年轻歌手们,还能够把这首歌演唱出最佳的效果吗?”
“所以,我的第一条建议是,三种唱法的划分应该存在,但歌手参加哪一种唱法的角逐,由歌手自己决定。并且,留出第四条通道,不划分唱法的通道,让认为自己创造的唱法比较特殊的歌手可以走到最后,哪怕这条通道的名额极少——个人初步建议为两人,依各位评委的意见,授予特别奖,或者暂时不授奖。与此同时,三种唱法的名列前茅的歌手的奖项,分别称为一、二、三等奖,如之前会议所明确的,一等奖一人、二等奖两人、三等奖三人。三种唱法一共18人,加上主动不划分唱法的2人,一共20人。通过电视直播向全国观众公开,除了现场由专业评委老师们评分之外,也在接下来的半年里由中央电视台的音乐栏目滚动播出这20人在总决赛里演唱的曲目,由全国观众以身份证号为凭据,以邮寄形式,比如明信片,以一人一票的方式,通过半年时间的充分酝酿,来统计出本届青歌赛最被人民群众认同的歌手。最后以专业评委意见占50%,群众意见占50%的比例进行换算,得出结果,金奖1名,银奖2名,铜奖3名。”
“这样的设置,第一,可以保证各位专业评审对青年歌手的选拔;第二,可以与广大人民群众沟通意见;第三,可以得到全国热爱流行音乐并热心参与的群众规模的数据依凭;第四,可以降低思想非常超前的歌手被埋没的可能性。”
“接下来,是个人针对比赛流程的建议。”
“在三种唱法内部,建议第一轮分为4个小组,每个歌手演唱一首歌,每一组评分靠前的6人进入第二轮。第二轮每种唱法24人,一人演唱一首歌,由歌手自己选择歌曲是否和第一轮相同,每种唱法各决出6人,进入第三轮。第三轮里,三种唱法以及不分唱法入闱的一共20名歌手,一人演唱一首歌,同样由歌手自己选择曲目。”
“也就是说,前两轮是不同唱法内部的比赛,评委由各位专家担任,最后一轮不划分唱法的比赛,评委由专业老师和人民群众一起担任。人民喜欢什么,我们需要并且应该去了解。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够具体分析,针对人民的喜好,我们是应该依从,还是应该引导,以及朝什么方向引导。”
“最后,关于青歌赛范围的个人建议。”
“如前文所说,我们青歌赛是新中国第一个兼具官方性质和全国规模的流行音乐比赛。所以,不仅对内,对外的文化交流与输出的层面上,我们同样也有必然的使命。什么是中国青年歌手大赛?什么是中国?往小了说,中国不仅仅是我们大陆,也必然包括了台湾、香港、澳门等在法理上应该属于中国的地区。往大了说,中国,应该是自古以来,我们中华儿女的文化所辐射的地域,大致上,应该包括所有广泛使用汉语的地区,以及深受中国文化熏陶的地区——也就是整个东亚以及大部分东南亚地区。”
“所以我建议,针对这些地区,我们应该发出参赛邀请。考虑到是初次邀请,并且我们自身也还不具备丰富的举办经验,所以各地区参赛选手的选拔或推荐,由当地安排,并且人数暂时限制在一到两人为宜——人家来不来,是他们的问题,是否邀请他们,是我们的气度问题——我们自身,应该有一个文化大国的气度。即使这一次有人不愿意来,我们下一次继续邀请,下下次继续邀请。因为我深信,我们新中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强盛。总有一天,他们会主动来参加的——在新中国是东亚、东南亚文化的中心这一前提下。”
“我们不必害怕草创时遭遇各种问题,而是应该有宏大的气魄、深远的立意,一步步去创造一个青史留名的口碑和标志!”
(貌似有人觉得这不像是娱乐文,而是官场文……只能说,这不是官场文,但也请看看简介吧——主角的目标之一就是将来的中国音乐圈,叫做乐坛,而不叫娱乐圈啊!)
第五十八章 钟鼓楼边(2更)
第五十八章钟鼓楼边
夏林恢复了笑容,登台领奖。毕文谦谢却不了热情,只好清唱了一次《血染的风采》。
散场时,看着夏林,毕文谦向邵校长商量起来。
“邵校长,今天我毕竟吓到了夏林,我想请她吃一顿饭,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领她和王叔叔见一见。请问,可以许她半天假吗?”
邵校长有些迟疑:“富林老师不是要开会吗?”
“所以我也不能保证啊!但王叔叔很忙的,这几个月有没有更适合的机会,就指不定了。”毕文谦信誓旦旦。
“那……好。”邵校长看向夏林,“夏林同学,如果见到了富林老师,代我向他问好。”
“嗯!”
出门东直门中学,沿着民安街往西走,毕文谦观察着默然的夏林。
“我才到京城没几天,下馆子的事儿,得你带路。”
“哦”。夏林抬了抬头。
“还有,我身上只有四毛钱,再多的,我暂时是没有的。”
“嗯。”
“还有,你刚才在校长面前发什么抖,不就是见见王叔叔嘛!”
“你……”夏林瞪了他一眼,“不许取笑我!”
“我这也算取笑?”
“哼!”夏林把头偏向一边,随手指指,“那儿,去那儿吃。”
一家很普通的小饭店。
就座之后,夏林随便叫了一菜一汤,就算够了。然后,她双肘拄在饭桌上,手捧着下巴,仔细观察起毕文谦来。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穷?”
毕文谦不明白:“穷?”
“上学期我去昆明录了一次歌,都拿了小一千,你这么有名,不可能身上才四毛钱吧?”
原来,我也是名人了……
“原本是五毛,吃了顿早饭。而且,这钱不是我的,是王叔叔给我的。”毕文谦有些讪笑,“我本来是要在申城唱片公司录歌的,但为了准备青歌赛,我就没拿酬劳。”看到夏林不解,他便将那合同的大概解释了一下。
“……怪不得你这么穷啊!”夏林咯咯笑了,有些羡慕,又有些佩服,“……我就没你想得那么远。”
仅仅是这么远吗?毕文谦玩味地看着夏林,给她科普起来。
“不只这一次,以后,我也不会签那种拿一笔钱录一次歌的合同的。”果然,这把夏林惊讶了,“因为这种形式很不科学。”
“不科学?”
“你想想,一盒磁带6块多,我们算便宜一点儿,6块整好了。全国有多少人?有多少人喜欢听歌?有多少人为了听歌愿意买磁带?极端保守估计好了,5000万人。一首歌,让这5000万人都愿意掏钱,恐怕不现实,但水平顶尖儿的歌手或者歌曲,有2000万人掏钱买磁带,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而一盒磁带的生产材料、人工等成本,以及卖到听歌的人手里的运费,经销商的利润是多少,我虽然不清楚,但作为唱片公司,一盒磁带赚1块钱,已经是保守估计了。那么,你刚才说你录一次歌拿了小一千,我们就算是一千块好了。那么,按这个模式,国内顶级歌唱家,酬劳算是你的十倍,一万块吧,听起来是不是已经挺挑战你的想像力了?但如果她演唱的磁带卖出了哪怕只有1000万盒,唱片公司的利润就是1000万块。按照现在中央倡导的社会主义制度,按劳分配,歌手录了一盒磁带,分配给他的酬劳,只有整体利润的千分之一。哪怕我们再来突破一下你的想像力,一次性给歌手10万块酬劳,也不过总利润的百分之一。这,科学吗?”
毕文谦一句句分析完,最后再强调了一次:“注意,我从头到尾都是保守估计,非常保守。也就是说,实际上作为歌手的所得,比千分之一更凄惨。而那些不算顶尖的歌手,他们的磁带虽然卖不了那么多,但他们的酬劳也更少。就像你,一千块的酬劳,如果你的磁带能卖一万盒以上,后面的就是唱片公司净赚了。如果说,歌手的水平是国家,是社会培养出来的——这很有道理。那么,作为培养费,这些利润也应该很有一部分归于音乐学院,或者歌手所在的艺术单位吧?但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利润,落在了唱片公司的手里。所以,目前这种利益分配模式,就是**裸的剥削。”
“只不过,我们中国的艺术工作者在总人口里的比重太小,能够参与录歌的歌手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即使唱片公司只分给了你一点儿残羹冷炙,也远远多于普通人的正常收入。”毕文谦看着夏林的脸,半揶揄道,“一千块,你录了多久?除开去昆明的路程,前后有半个月吗?已经是普通人两三年的工资了。”
一席话,把夏林说得有些愁眉苦脸了。
“原来……是这样。”
正感叹时,她点的菜来了。夏林递了一个大馒头给毕文谦,自己率先吃了起来。
“……可是,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没人指出来呢?”
“大概,是隔行如隔山吧!本来这个行业的从业者就那么少,那些一心扑在唱歌上的人,也不会对经济层面的问题那么敏感——就这个职业来说,他们的实际收入本来就比普通人要优渥一些。另一方面,那些因此获利的人,会主动说出来吗?”
“可是……”夏林想反驳,结果却哑了口,“那,你想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看着夏林咬着馒头注视着自己的样子,一个活脱脱的京城大妞,毕文谦觉得心情舒畅,“唱片公司里可是有不少国企的。那里的领导,对等的行政编制可不低。即使这些利益不是直接落到他们的口袋里,也必然是他们所掌握的。要动他们的利益,可不是嘴皮子动动就能成的。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上到下——新中国终究是国企占主导地位,如果有更高层面的领导支持,改革并不困难。”喝了一口汤,毕文谦抿了抿嘴,“但是,凭什么让那些领导支持你的改革办法呢?”
夏林前倾着身子:“凭什么?”
“最起码,你得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比现有制度更具有生命力的改革方案吧?有效的改革,叫改革,无效的改革,叫折腾。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具体的方案。如果你有心思,也可以一起思考。”
毕文谦不觉得还是高中生的夏林真的会想出什么切实的办法,但她显然是一个还算合格的听众。并且,和她吐露这些,可能会给她留下一个高大上的印象……吧。
也许,这就叫忽悠?毕文谦自己笑了起来。
“毕文谦,希望你早点儿想出办法来。”
夏林埋头,喝起了汤。
午饭后,毕文谦让夏林带着自己,在东城区里瞎转悠了一阵,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际上是想认认,现在的京城和自己上辈子幼时记忆里的京城,有多少相似,又有多少不同。
也许是因为算是认识了,夏林在街上活泼了不少,不知不觉间,两人在二环里穿梭反复了一个下午。听着夏林说的那些口口相传的掌故,有些是从前耳闻的,有些则感觉新鲜。
最后,他们停在了鼓楼大街附近,那是王富林为他安排的招待所的位置。
对着渐渐落山的太阳,毕文谦觉得整个人温温的,视线的两边,是那象征着暮鼓晨钟的钟楼和鼓楼。
忽然,他牵住了夏林的手,却没有看着她:“我想唱歌,你想跟我唱吗?”
“什么歌?”夏林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好奇心就占了上风。
“即兴唱的歌,想到了什么,就唱出什么。”
毕文谦微笑着,带着她的手,伸了一个懒腰:“我唱一句,你跟我唱一句。不要模仿我,你觉得那一句怎么唱着顺心,你就怎么唱。如何?”
“……我试试。”
夏林犹豫地看了看周围的行人,以及马路上的自行车流,慢慢点了点头,在忐忑中跃跃欲试。毕文谦瞄了她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面。”
毕文谦在轻轻地陈述;夏林也这么学着。
“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
毕文谦伸手指着眼前的人们,仿佛在向夏林介绍着;而夏林也模仿了他的动作。
“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
毕文谦小声了一点儿,凑过去,假装和夏林咬着耳朵;夏林想了想,也有样学样儿,但那咬耳朵的口吻,倒比毕文谦更像了几分。
“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
毕文谦悄悄地唱着,食指轻轻舞动;夏林唱时,却带上了一点儿八卦式的神秘微笑。
“小饭馆里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
毕文谦回望着中午他们吃饭的饭店方向;夏林也望了望。
“他们的脸色,像我一样。”
毕文谦唱得有些喃喃的感觉;夏林唱时,却像是在回忆中对比着。
夏林的表现,让毕文谦高兴。他扬起牵着的夏林的手,朝西方眺望起来。
“单车踏着落叶,看着夕阳不见。”
顺着鼓楼西大街的方向,自行车流弯弯远去,毕文谦怔怔看着;夏林似乎疑问了一瞬,望向了夕阳。
“银锭桥再也望不清,望不清那西山。”
毕文谦抬起了些视线,唱得有些惆怅;夏林也那么望着,却有些少年不识愁滋味。
“水中的荷花,它的叶子已残。”
同样的惆怅,夏林依然没有唱到。
“倒影中的月亮,在和路灯谈判。”
毕文谦仿佛真的人在银锭桥附近,望着水里的月亮;夏林却不大明白。
“说着明儿早晨,是谁在生火做饭。”
毕文谦唱出了一些懒洋洋的感觉;夏林却仿佛在笑。
“说着明儿早晨,是吃油条饼干。”
毕文谦仿佛在拉家常;夏林继续带着笑。
听着夏林歌声中的笑意,毕文谦仿佛感受到与自己无关的幸福。
于是,他扬起声调,大声高歌起来。
“钟鼓楼吸着那尘烟,任你们画着它的脸。”
毕文谦指着附近的鼓楼,呐喊起来;夏林似乎吓了一跳,但也学着这么唱着。
“你的声音我听不见,现在是太吵太乱。”
毕文谦把手做爪状,放在耳边,然后轻轻摇了摇手;夏林盯着他,没有跟着唱了。
“你已经望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
毕文谦手指向另一边的钟楼,歌声仿佛在质问。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有些疑问,有些彷徨。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有些无奈,有些绝望。
毕文谦忽然发觉夏林没有跟着唱了,不禁偏头看向她,只见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写着疑问。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面。”
终于,毕文谦拍拍自己的胸口,口吻也静了下来。
“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就在,这个地球的上面。”
呢喃着,呢喃着,毕文谦结束了这首歌,转身对着夏林。
他忽然感觉到,她主动握紧了自己的手。
“完了?”
毕文谦点点头:“唱完了。”
夏林皱了皱眉:“有一些,我好像懂;有一些,我好像不太懂。”
要求一个高中生一下子就听懂这首歌,本来就强人所难了。而且,相比这首歌本来问世的年份,此时的京城城建,还没有到那个地步,自然也更难听出那些呐喊所指的事物和问题究竟是什么了。
“慢慢地,你会逐渐懂的,也许会忽然有一天,你一下子全明白了。”毕文谦微笑道,“等那个时候,你可以唱唱这首歌,以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的身份。我,期待着。”
毕文谦想放开手,夏林却攥得挺紧。
“就不能现在告诉我吗?”
“你觉得……这首歌好听吗?在青歌赛上唱,好不好?”毕文谦答非所问。
“啊?”夏林一愣,“……我是觉得还不错。”
“真要在青歌赛上唱的话……”毕文谦当真脑补了一下,“恐怕得找王叔叔借一把吉他试试。”
问题是,如果真那么做了,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会弹吉他的原因呢?
想想,还是算了吧……有时代感的歌过早问世的话,并不一定会像原本那样触动多数人的心。
“夏林,再找一个地方,买点儿吃的,和我一起回招待所吧!晚上,王叔叔会来和我聊聊今天开会的事情的。”
“好啊……等等!”夏林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撒开手,“既然富林老师是晚上才来,你干嘛中午就把我带出来?”
“帮你蹭半天假,还不好吗?”
毕文谦一脸无辜状。
(上一次2更,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亲,来点儿推荐票什么的,好不好?顺便,《钟鼓楼》这首歌,可以对比何勇和查家雯的两个版本听听。不过,文里描写的唱法,和这两个版本都不尽相同。)
第五十九章 想表达什么?
第五十九章想表达什么?
最终,夏林跟着毕文谦去了他的房间——带着好几个大白馒头。
一边等待着,夏林一边缠着毕文谦重新唱今天下午他“即兴”唱的歌。于是,他就在房间里,一遍遍清唱着——他站在正中央,夏林坐在床沿,每当他唱完一遍,她就递上去半杯白开水。
唱着唱着,王富林到了。
“文谦啊,你在……”一进房间,王富林就看到了夏林,嘴里的话也临时改了口,“这……”
只见夏林笑吟吟地站起来,礼貌地朝他打招呼:“富林老师,您还记得我吗?”
“你是……”王富林想了想,“哦,你是夏林,对吧?前段时间,我家雪凝还说,在艺术团里越来越难看到你了。怎么……”忽然,他像是猜中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怎么?你的歌喉又被文谦给发现了?上次是雪凝带你来,这次又是文谦带你来了……你妈妈支持你唱歌了吗?”
夏林脸色一下黯然了:“妈妈……还是那样。”
“等等。”听着他们的对话,毕文谦没对过味儿来,“王叔叔,你认识夏林?”
王富林点点头:“我女儿雪凝和她在央视的银河艺术团里认识过,雪凝带她来过家里,和我推荐呢!可是,她妈妈不支持,强求不了。”
“夏林,你……”
毕文谦看向夏林,她却得胜似地抛来一个白眼儿。
好吧……毕文谦撇撇嘴,问向王富林:“王叔叔,今天的会上,那些老师们,有没有批判我?”
“想些什么呢!”王富林笑道,“你啊,语不惊人誓不休啊!我们还在想办法办好国内的事情,你就已经朝外面看了。”他细细地看着毕文谦,顿了顿,“你的发言稿,我答应过你,原封不动地念了。会上也没有人说你不好,但你提的建议,远远不是参加会议的我们这些人能拍板儿的。所以,邹导演征询了一下大家的意见,就立即把你的发言稿上报给了上级。会是什么结果,就不是我知道的了。”
“王叔叔……谢谢。”代自己在会上发言,算不算是在为自己背书?毕文谦不确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好。
“别嘴上谢我。”王富林笑着,自己从角落搬来把椅子坐了,看了看夏林,“说说你刚才唱的歌吧?新写的?这风格在国内可不常见。我在门外面听了整整两遍,还是没完全听明白,才忍不住进来了。”
“啊?你偷听?”
毕文谦脱口而出,简直觉得这不像是王富林会做的事情。连旁边的夏林也讶然。
“听歌的事儿,怎么能叫偷呢?”王富林开起玩笑来,身子有些惬意地靠着椅背,“我本以为是你在创作,不好打扰你的思路,结果听了两遍,好像词曲都已经定型了,所以,我就进来了。”说着,他又看了看夏林,“没想到,屋子里不止一个人。可以说说吗?你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它究竟想表达什么?”
这……王富林可不像夏林这么好糊弄。
毕文谦啧啧嘴想了想:“这歌,叫《钟鼓楼》。今天中午,夏林带我去小饭馆吃了一顿饭,然后在二环里逛了一下午,介绍了很多她在这里慢慢长大,亲见耳闻的故事。临近饭点儿了,我们停在了招待所附近的钟鼓楼那儿,看着夕阳,遐想着她讲的那些故事,联想到这几天我在这儿的感觉,我突然想唱歌了。”
王富林闭上眼琢磨了一会儿。
“前面几段儿,是这么回事儿,写得也很有味道。可是,最后一段是为什么呢?不仅是词,唱的情绪也一下子激烈起来了,倒有点儿……和国外的摇滚风格不谋而合。”
……好吧,王富林也是思路新潮的前辈,在这个年代就对摇滚有所理解了。
“嗯……是这么回事儿。”毕文谦又开始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当时,我是叫夏林跟着我唱的,我唱一句,她学一句,学的只是词曲,该怎么唱出来,由她自己临时琢磨。结果,唱到最后,她没有跟了,我等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出声,我就问她——‘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他瞧了瞧夏林,“这是第一个意思。而第二个意思嘛……据说,这钟鼓楼的历史很悠久,它日复一日的暮鼓晨钟,见证着京城的达官贵人和寻常百姓们的起居作息。但是,和古时候的农业社会不同,现在的京城,单是那河流一般的自行车群,就是从前不可能有的喧嚣。无论如何,时代的变迁,让钟鼓楼从有实际作用的建筑,变成了一个历史文化的符号,或者说标志。如果钟鼓楼具有人格,那它一定会有失落的感觉吧?所以,我问它,‘你已经看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还不发言?’可是呢,时代在发展,从农业国走向工业国,是一个国家强盛的必然历程,这必然是正确的;而如钟鼓楼的暮鼓晨钟所代表的自古以来的作息习惯,就像第一段里说的那样,‘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是一种惬意生活的幸福,这也应该是正确的。但是,工业时代的发展必然会打破农业时代的习惯,充斥着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具体到身处环境的一草一木。所以,我问,‘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其实呢,这不过是在夕阳下,在钟鼓楼边,温温的一瞬间的感慨。如果是在理性的状态下,也许仍然定不了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如何选择,却是不言而喻的。”
一席话解释完,屋子里持续着安静。
良久,王富林长呼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是一首好歌。但要完整地表达出前后的构思呼应,难度不低啊!”
言下之意,就是刚才我唱得还不够好吧?毕文谦觉得自己中了一枪。
忽然,夏林弱弱地问:“富林老师,这首歌有多好?”
这问题,引得王富林发笑:“我只能说我觉得这是一首好歌。至于有多好,我哪儿知道?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数啊!夏林啊,一首歌好不好,得人民群众说了算。而且,好不好,不仅看写得好不好,还得看唱得好不好。就像文谦今天的发言稿里说的意思,《祝酒歌》原本没什么人觉得好,直到李广羲老师自主唱了出来,大家才发现,这首歌真的好。所以,一首歌要好,不仅要有好的歌词,好的主旋律,还得有好的演唱。”
“我懂了!”夏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朝着毕文谦笑,“您是说毕文谦唱得还不好,对吧?”
王富林笑而不语。
毕文谦觉得自己又中了一枪,而且是同一个位置。
在夏林别样的笑眼中,也许是看到毕文谦情绪不好了,王富林慢慢开了口:“文谦啊,越是写得好的歌,想唱出彩,就越难。毕竟,青歌赛临近了,你也不急着这段时间在一首歌上计较。”看看时间,他起身示意,“不早了,我和夏林也该回去了,再晚,她妈妈可能就会过问了。”
“嗯。”夏林顺从地跟在了后面。
“我送送你们。”
跟到了招待所外面,毕文谦跟在王富林旁边,借着路灯,看着街道的宁静。
“王叔叔,我还是去找妈妈吧。这会也算是开完了。住招待所不便宜,老是花您的钱……”
“也是,你妈妈住在西单那边,又不远,老让你们母子不见,不合常情。”王富林微微点头,偏头看着他,“文谦啊,之前让你暂时住招待所,也有你妈妈的意思在里面。具体是为什么,她没有告诉我。要不,我明天通知她来接你?”
“谢谢。”
琢磨着王富林的言外之意,毕文谦有些没底——孙云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到了东鼓楼大街的尽头,夏林请他们留了步,自己回去了。临了,她写下自家的电话号码,递给了毕文谦。
80年代,安电话的家庭,并不多。
“你果然是一个小富婆儿,小一千呢!”
“又取笑我!不理你了!”
望着夏林渐渐远小的背影,毕文谦忍不住问王富林。
“王叔叔,东直门中学,究竟好不好?”
他是真不清楚,这学校在80年代到底如何。
王富林回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肯定不差。至于好不好,取决于你将来,是经常在学校里,或者,不在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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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丫头养的病秧子?
第六十章丫头养的病秧子?
第二天,直到午饭过后,孙云才来到了招待所。
“文谦!”
孙云一进房间,立马双手按住毕文谦的肩,把细瞧了几瞧,突然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几个月了,又长高了!”
有吗?这个,毕文谦倒不自知。他只是被动地嗅着孙云头发里的味道,闭着眼,体会着。
母亲拥抱的劲儿,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过了好一阵,孙云终于放开了他,继续打量着。
“这些日子,一个人好吗?”
“挺好。王叔叔明着暗着,都特别着紧我。”
“那以后可得好好敬人家。”孙云盯着儿子,有些意犹未尽,“走吧,退房。”
“嗯。”
离了招待所,母子俩并着肩,慢慢往西南走,过了银锭桥,穿进南官房胡同。等高的灰白砖墙和顶瓦里,少有几家是朱红色的门窗和房檐。一些门口左右一对儿认不出形状的小石雕,贴放着半截扫帚。有的门半掩着,有的挂着一把将军琐。本就不算宽敞的路边,零散着小三轮。也不知主人在哪里。稀疏的行人往来擦肩,彼此用小小的眼神草草地观察而过——却都收进了一把椅子坐在房门口,抽着烟杆子的老人眼里。那频率漫长的吞吐出的烟雾,散在三月春的空气里,渲染着懒洋洋的感觉。
老京城的胡同啊……有着毕文谦熟悉的味儿。可惜,这种熟悉,暂时还不适合流露出来。
“妈。”
“嗯?”
“我们在京城的家,是啥样儿?”
“你希望是什么样儿?”孙云反问着,并没有看过来。
“总不能叫这个城市来适应我吧?”
这话,让孙云看了过来,她伸手牵住他,口吻有些幽幽:“儿子,这次回京城,我只告诉我娘家人,说你在床上病了三年,我决定带你回来,在京城读书。其他的,我暂时没有说,你也最好不要漏嘴。”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从没有在那个家里待过,那里能不能算你的家,还指不定呢……你先住住,如果你觉得可以把那儿当家,那我们就把那儿当家了;如果你觉得不适合,过段时间,我们就找别处。”
毕文谦约莫明白了一些:“那……我是不是每天练声的时候,最好回避回避,另外找地方?”
“你王叔叔不是给你推荐了一所中学吗?你可以早一点儿去学校。”
“但那学校,不见得是最好的?”毕文谦提醒道。
“听富林老师说,那里的老师,很支持学生从事音乐活动。富林老师也可以帮你联系。”
支持……他是从夏林那儿听说的吧?或者说从他女儿那里转手的说法?
想到夏林,毕文谦点了点头:“那就那儿吧,东直门中学。昨天那儿有一个歌唱比赛,我替王叔叔去当了一回评委。”
“你?评委?”孙云瞪大了眼睛,“富林老师可没和我提这茬儿!”
“在江州的时候,你不也在我那学校当过评委吗?”
这一瞬间,毕文谦没发觉自己脸上的表情,和夏林某个时刻一样……被他形容成自恋。
孙云哭笑不得,伸手摸着他后脑勺,明捧暗损着:“我家文谦长大了,有名了,都当评委了。”
胡同到了头,穿过北西海街,又钻进三座桥胡同,走出来走一段儿地安门西大街,转进到西什库大街。孙云指着右手边的学校,郑重地问:“文谦,读哪所学校,你可得想清楚。北京的高中很多,比如,这所学校,就离那个家更近,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中,虽然想转进去可能比较麻烦……”
“四中啊!”毕文谦望过去,笑着打断了孙云的话。四中他当然知道,上辈子就没机会进去……都这辈子了,又没有立志当学霸,何苦去为这个钻营?他可不相信孙云嘴里的“比较麻烦”真的仅仅是比较麻烦,“莫非,里面的音乐老师,是青歌赛的评委?或者,久负盛名的教育家?”
“文谦……”
“如果是为了让我转到一个更好的高中,您会带我来京城吗?”毕文谦仍然笑着,“妈,走吧!”
沉默了一阵,孙云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带路,往西安门大街走了。
在这个年代,西单就已经渐起商业街的兴盛。而孙云的娘家,在一处背街的胡同里,离齐白石故居不远。
孙云推开半掩的门,毕文谦跟着进去,入眼的是小小四合院,一口孤零零的水井,一棵枝桠上刚吐嫩芽的枣树,一圆小小的花坛。
“爸!我带文谦回来了。”
孙云是朝正前方喊,也是往那里走的,但先应声的,却是旁边的屋子里钻出来的一颗脑袋,圆圆的,约莫是十三、四岁的小胖子,正直直地瞧着毕文谦。
“这就是那个丫头养的病秧子?”
小胖子背后传来了年轻女人的轻薄声音,门也被推开了。那约莫是一对母子。
……有点儿意思。
毕文谦轻轻拉住孙云的手,小声叹道:“妈,我大概明白了。”
“哦?”孙云也没有搭理那女人的话,反而眯着眼睛,微笑着。
“先问清楚,这四合院儿,一共有几家人?”
孙云点点头:“都是一家人。这只是一个小四合院儿,住一家人都觉得挤了。”
“那……是她一个人吗?”
“她不是一个人。”
“好吧……那您希望我怎么做?”毕文谦觉得孙云的笑有风轻云淡的气势,不由模仿起来,“做一个忍辱负重的苦命孩子?还是一个忍不得半点儿气的愣头青?或者,先低调一阵子,等时候到了再打打脸?”
“哪儿来的那么多花花肠子?”孙云笑骂着,带着毕文谦继续往里屋走,“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想法。但你外公,至少得见见。”
是了,在毕文谦的记忆里,多年前孙云收到过一封来自京城的信,那天晚上,似乎有她的抽泣声,后来,才知道是素未谋面的外婆过世了。
进了屋,只见一个发色驳白的男人坐在一张太师椅里,手里握着一卷书。但那眼神,早已顺着孙云的呼喊声,往门口望着了。
戴着眼镜,似乎保养得很好,清秀中竟有些帅气。
毕文谦直勾勾的打量,引起了男人的兴趣。
“文谦,叫外公。”
“你就是外公?长得真标致,不愧是妈妈的爸爸。”
外公听了,忍俊不禁,憋了好几秒,才反说道:“你也长得秀气,不愧是云儿的儿子。”
“爸!别瞎说。”
毕文谦和外公不约而同地笑了。
笑过之后,毕文谦问孙云:“妈,知道外婆的坟在哪里吗?”
“知道。你……”
“知道就好。以后找个时间好生去拜拜。我们走吧。”
“走?”孙云和外公不约而同地问。
“是啊!来了,理应见的见了,感觉还不错,也就该走了。还不走,莫非指着见不该见的?”
毕文谦和气的口吻让外公皱了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孟母三迁呗!”毕文谦依然一脸的礼貌,“妈妈十六年都住不下的地方,我想,我大概也住不下。”
说完,他便拉紧孙云的手,转身往外走。孙云只愣了一瞬,感受到他手上的劲儿了,也就望了外公一眼,便随他而去。
“爸,我们走了。”
不留半点儿云彩。
出了四合院,孙云才悄悄对毕文谦说:“文谦,当年……也有我自己不愿回京城的成分。”
“那很重要吗?”毕文谦一手举起孙云的手,一手指着四合院里面,“在这个家里,我可是您这个丫头养的。”
“没大没小!”孙云骂了一句,但除了瞪瞪眼,也没有当真动怒,只是叹了口气,“那接下来呢?我们带来的钱,不可能长期住招待所的。得赶紧租一间房子。”
“算了吧!您还是专心准备青歌赛的好。我估摸着,您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话?”
毕文谦大笑:“原来妈你想听好听的?有!我这段时间认识了两个朋友。第一个,她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照顾我;第二个,是一个小富婆儿。”
“你什么意思?”孙云挑起眉,手上加了点儿劲儿,“什么小富婆?”
“妈,轻点儿!我说的小富婆,人家还是高中生!前不久她录了盘磁带,拿了小一千的报酬。”毕文谦大言不惭地分辩道,“我当评委那天,点拨了她一下。”
“哦……这样啊!”孙云手上倒是松了劲儿,口吻却飘忽了起来,“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想法?”毕文谦总觉得孙云这腔调不对,“我能有什么想法?”
“……好吧。”孙云盯着毕文谦的眼睛瞧了一会儿,貌似放过了他,“那第一个又是谁?”
“她啊,”毕文谦笑着点点头,“她是我徒弟!首席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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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亲手送他上的火车
第六十一章我亲手送他上的火车
今天是星期天。彭黎华送毕文谦上火车的时候,留了一个家里电话号码,用她的话说,在周末她接到的可能性最大。
于是,毕文谦央着孙云,当天就拨了长途。
他撒着娇把孙云撵到了一旁,自己则慢慢听着话筒里的长盲音。
一段等待后,通了。
“喂?”
毕文谦一下就听出来了彭黎华的声音,脸上不禁浮现了笑:“喂!徒弟!听得出来我是谁吗?”
对面却没有接腔,反而安静下来了。
“喂?徒弟?在吗?我知道是你……在就吱个声儿……我这可是长途!徒弟?黎华?黎华……”
就在他口气从跳脱转软,唤出黎华时,电话那头突然有了声音。
“吱——”然后,是彭黎华爽朗的笑声,“知道是长途,还敢犯浑?”那“吱”声,倒有些像耗子叫。大约是确认毕文谦吃了瘪,彭黎华也放过了他,“说吧,有什么事儿,才去了京城几天,就想起找我了?”
“……京师柴米油盐贵,白居不易啊!”毕文谦惆怅道。
“哦?你不是说你在京城有一个家吗?”
“那是我妈的娘家。”毕文谦轻轻解释着,“结果我上午一进门,就成了‘丫头养的病秧子’了。”
“丫养的?”彭黎华的普通话根本不是这个词儿的原味儿,但她显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听起来不合常理吧?”
“……我妈暂时只说了带我回京城读书。就没提青歌赛的事儿。”
“原来如此……好吧,我大概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第一时间给你挂长途了啊!”
毕文谦理直气壮的话,导致彭黎华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徒弟,首徒,大弟子啊!”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又那么浑啊?”彭黎华笑骂着,“怎么,想我来照顾你啊?”
“果然是我徒弟,和我心有灵犀啊!”
“面对面的时候你可没这么贫。”彭黎华咯咯地笑,“虽然说我父母都几乎把心思扑在了科研上,三舅也没那么多时间关心我了,但从申城突然去京城,总不是小事儿。要我来,你总得拿出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吧?”
“理由?”毕文谦想了想,“理由你自己想,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素材。”
彭黎华来了兴趣:“哦?”
于是,毕文谦把昨天对夏林讲的,关于国内流行音乐的利润的估算问题,在电话里对彭黎华复述了一遍。
彭黎华听了,很沉默了一阵:“……这,是你自己琢磨的?”那声音不太稳。
“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问题,只不过是少有人去想,知道的人也不会去提吧?”
听着毕文谦理所当然的口气,彭黎华又静了一会儿。
这一静,等得毕文谦有些发毛。但他又不敢挂电话。
“文谦,你希望我带多少钱出门?”
突然的问题,把毕文谦悬吊吊的心给归了位,他长呼了一口气,笑道:“瞧你这口气。社会主义中国才改革开放几年?你顶破天拿得出来多少?多多益善吧!钱多钱少,都有不同花儿法——如果你有花钱的门路的话。”
“你啊,说话不仅犯浑,还不靠谱了。”彭黎华批评着,“我得赶紧过来监督你。说说你现在住哪儿?这几天就不要改地方了。”
“好。”毕文谦把王富林给他找的钟鼓楼附近的招待所讲了过去。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没有的话,我就去给家里做工作了。”
彭黎华的口气趋于平淡,毕文谦却发现,她已经答应了。
“徒弟。”
“嗯?”
“我想说……”毕文谦想了想,忽然沉沉地吟:“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呵呵!万水千山只等闲!而且,十六的是你,不是我……”彭黎华本是在豪迈地笑,却忽然回过味儿来,“不对!你占我便宜!等我到了京城,再找你算账!”
话音一落,紧接着就是砰的挂电话的声响。大约,她真的恼了?
对着手里的电话筒,毕文谦笑得有些傻,然后,轻轻地搁了回去。
“文谦,你这长途,打得可贼贵啊!”孙云背着手,先数落了一下,“还不许我听,秘密工作啊?我是没听,但你一脸贼样儿我可瞧得见。说,你那徒弟,男的女的?”
“妈!”毕文谦仿佛有些窘,“她真是我徒弟,我们可是拉了勾的!”
“拉勾?拉勾拉出来的徒弟,你打长途叫人家来帮你?”孙云给气乐了,伸手拧向毕文谦的耳朵,“说吧!人家怎么说的?”
大约是在江州生活久了,孙云揪耳朵的技术也耳濡目染惯了,毕文谦竟没能躲掉。
“妈,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留了钟鼓楼那边的招待所的地址给她,她叫我这几天还住那儿,等她到。”
孙云揪着毕文谦耳朵的手,仿佛比着兰花指,那脸上似笑非笑的审讯表情,颇有江州传统的泼辣气质:“还有呢?”
“还有?没有了,剩下的,等她到了再说。”毕文谦自然不可能说彭黎华扬言要找他算账。
“真的?”
“真的,真的!”
“那他到底是男是女?”
“女的!”这一刻,毕文谦再不敢半点儿迟疑。
终于,孙云撒了手。
“你啊,怎么认识的全是女孩子啊?”
“妈……除了文雯,她们都是姐姐好不好?”
“哦——”孙云拖长了音,依旧似笑非笑,“原来都是姐姐啊!好像你一遇到一个姐姐,就写了一首歌,听富林老师说,你昨天也写了一首?看起来,灵感来得挺有规律嘛!”
“妈!可别瞎说!我可没给文艺写过什么!”
“可你给文雯写过吧?”孙云似乎也觉得这么调侃下去没意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文谦,你比别的孩子更早有主见,我也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管你。我是怕你……闹出风波来。和一个人闹出风波,那叫有追求,我不反对;和不止一个人闹出风波,那叫耍流氓,得关监狱的。”
好吧……她说得好有道理。毕文谦竟然无言以对——80年代的确经常严打,可问题是……这是孙云自己脑补过度了吧?
与此同时,远在申城的彭黎华,正和难得回家的父母一起,在书房里谈判着。
“华华,你从小到大,我们对你的关心就不够。现在你有了自己的想法,作为父亲,我应该支持。而且,现在是改革开放,你说的事情,闯一闯也是可以的。”
“但你刚好快毕业了,等几个月不行吗?”
“我又不是去了京城就再也不回来了。我师父为了参加青歌赛,最近面临困难,等我都毕业了,他要么早就饿出了问题,要么也用不着我帮了。他可是第一时间想到我的!”
“真的?”
“我师父我会不知道?我亲手送他上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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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黎华的小烦恼
第六十二章黎华的小烦恼
毕文谦和孙云回到了钟鼓楼附近,在招待所里重新开了相邻的两间房。一边练歌,一边等待。除了稍微和王富林联络一下,也没别的事——既然毕文谦那么说了,孙云选择先相信几天。
三天之后,黎华到了。
依然是那一身军大衣的打扮,一手叉着腰,一手提着深红的行李箱,立在毕文谦的房间门口,笑颜晏晏地盯着开门的毕文谦。
“京城的春天,还是这么冷啊!搭把手,把行李找地方落脚。”
一点儿也不生分,在毕文谦接过箱子后,黎华背着手,度着平跟皮鞋,扫视着房间里的陈设,一步步走了进去:“嗯,环境还成,住得下人,也不奢侈。”
拜托……这本来就是京城二环里最普通的招待所好不好?一开始花的就是王富林的钱,又没有公款报销。
就在毕文谦腹诽时,隔壁的孙云察觉了动静,也走了过来。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黎华的背影。
“谁来了?”
“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徒弟……”
毕文谦站在她们中间想要介绍,却发现她们的目光就没有搭理自己,而是在黎华转身后,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阿姨好!我叫黎华,黎明的黎,中华的华。这算是我的艺名吧,文谦给我起的。”
“我姓孙,叫孙云。黎姑娘别听那小子瞎胡闹,他才几岁?就一本正经想当师父了。”黎华的礼貌很得孙云的好感,孙云走近两步,招呼着黎华坐下,低眉笑眼不断打量着她,“辛苦你了。文谦不懂事,不管事大事小就乱拜托,害你急冲冲地来。”
“阿姨别这么说。”黎华瞄了毕文谦一眼,冲孙云淡淡地笑,“我认了他这个师父,就算数。他的事情,我自然会放在心上,总不能眼看着他一边参加青歌赛,一边忧心饿肚子吧?”
见黎华这么说,孙云也算舒心了不少。
“好吧……不过,你还是得多长点儿心眼儿,我这小子肠子弯着呢……”
“我知道。”黎华咯咯地笑,“在申城时,我就是负责照顾他饮食起居和学习的。阿姨,我猜您肯定会有不少问题想问,但听说您也是要参加决赛的吧?这些日子,您就安心准备比赛,如何?”
孙云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摸出五毛钱,交给毕文谦:“文谦,去买两瓶汽水儿来。”
“啊?”毕文谦一愣。
黎华却附和地笑:“师父,去嘛!慢慢走。”
于是,毕文谦便被赶了出来。
好吧,这是为什么,其实也多少能猜到,但是……总觉得不爽啊。索性,毕文谦就真的“慢慢”地找了一个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双手拎着,“慢慢”地挪了回去。
“给,汽水儿!我走得够慢了吧?”
毕文谦没好气的样子,引得黎华莞尔,孙云就干脆哈哈大笑了。
“你啊……也好,只买了两瓶,自己和黎华慢慢喝吧!”孙云顺势站了起来,“文谦,我就先回那个家了。旁边那间,黎华先住着。有她照顾你到比赛完,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就往门外走。
“妈,你……什么意思?”毕文谦惊了。
“傻孩子,我之前说了,会支持尊重你的想法。既然你不愿意寄人篱下,我自然要想办法给你张罗好。但我又没说自己也不寄人篱下啊!”孙云回头,淡淡地笑,伸手摸摸毕文谦的脸颊,“你写给我的歌,本来就有些悲伤,这段时间我住回去,多少也算是酝酿情绪吧!而且,我也的确得回去看一眼了,不然,那些兄弟姐妹说不定就把我从江州带过来的行李都给扔了。”
“我不在你身边,你这些天也少胡思乱想些,好好准备青歌赛。”说完,她又挑眼看向默默微笑的黎华:“姑娘,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听着她的口吻,再看她和黎华那默契的感觉,毕文谦咬咬牙,算是接受了现实。
等孙云真的走了,黎华轻快地挪到毕文谦背后,一手搭着他肩头:“怎么,舍不得妈妈?”
“我有些不明白……”
黎华使劲儿压了压,玩味地说:“我告诉你妈,我是拿着私房钱出来照顾你的。”
“私房钱?”
“可惜她没有问这私房钱到底有多少,我也就没说。”
“啊?那你不是……”毕文谦有些错乱了。
“难道你真想她知道我身上有多少钱?”黎华的口吻又是另一种玩味了。
好吧,这句话让毕文谦慢慢清醒了过来。他起开了汽水儿,递了一瓶给黎华:“那,你到底带了多少钱?”
“我临走前,和三舅聊了聊,问了问他的意见。他觉得,假如国内的流行音乐磁带真是你估计的那么暴利,那我们不妨自己成立一个唱片公司,实际操作一下,做出成绩来。这样,无论是自己思考如何改革,还是说服别人推动改革,都更有底气。”黎华轻轻说着,仰头喝了一口汽水,“所以,钱肯定有花处,你就先安心准备比赛吧。”
开唱片公司吗?倒也是一个可行的事情。
毕文谦提醒道:“那你知道该怎么花吗?别当了冤大头还不知道学费交到谁手里了?”
“要我当冤大头?倒也没那么容易吧……”黎华哈哈一笑,“你就别担心了,京城的物价我了解过,一斤富强粉馒头也就卖三分五,怎么也饿不了你。”见毕文谦的眼神依然没变,黎华只好摇摇头,“你真要关心这些,不如帮我出个主意吧?”
“嗯?”
“大学里有一个同学,他比我先毕业一年,是京城人。不紧不慢地纠缠我两三年了。我这回来了京城,他肯定会知道。”黎华又喝了一口汽水,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与其等他上门聒噪,打扰你,不如先想个事情让他做,反正,他家里也不想任由他毕业半年多了,既不参加工作,也不继续深造。”
“你还有这样的烦恼?”毕文谦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只好问清楚一点儿:“你是不喜欢他,还是不可能?”
“哪儿那么多废话?”黎华眼睛一瞪。
“好吧……”明知道对方喜欢自己,既不接受,又不完全疏远,听口气,还对对方家里有所了解……这节奏,备胎还是千斤顶?不过,既然黎华不喜欢,那就和自己无关了——毕文谦迅速想了一圈,“他能做什么?”
“他是俄语专业的。”
毕文谦也举起瓶子慢慢喝起来:“你不是日语专业的吗?”
“大学里认识人还需要是一个专业?”黎华半讥笑半解释道,“再说,我学了日语,就不能学俄语?”
毕文谦几乎朝黎华喷了一口:“……咳咳,我说你,也不比我大几岁,汉语、英语、日语、俄语……原来你是学霸啊!”
“学霸?”黎华一愣,“你这么说……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当然是夸!”毕文谦突然意识到,80年代里,学霸可不是褒义词,急忙软语糊弄了一下,“不说你,说那家伙。”转移了话题之后,毕文谦倒真的想了想,“他……做事儿有门路吗?”
黎华弯弯嘴角:“门路?也不知道谁教你这词儿的。他嘛……就不要担心门路问题了,要怕,也是怕做了不好的事情,被家里发现了——乐子肯定不小。”
这口吻,果然霸气。(PS:昨天晚上更新的时候,忘了奶巴萨一口……结果……哎……为什么黄旭东不奶巴萨呢?)
第六十三章 请谁来?
第六十三章请谁来?
虽然黎华把问题抛了出来,但毕文谦终究还是没有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办法。他只是建议,既然知道卖磁带是暴利时可以自己先试试,再想办法改革,那也可以另外找一个暴利行业试试水。除此之外,他还向黎华要求找些经济方面的书籍和资料来看看。
黎华听了,闭着眼睛想了想,翘了翘嘴,便把话题转向了别处。
于是,毕文谦继续修身养性的宅了几天。黎华除了安排他的是衣食,更多的时间却没待在招待所——她既没主动向毕文谦解释,毕文谦也默契地没有去问。但至少,黎华的效率颇高,很快就搬了不少书回来。
“书我给你弄来了,你自己悠着点儿看,现在,青歌赛才是你的重点。我相信你的自制力,你可别辜负我的信任。”
黎华一边不太习惯地就着馒头蘸汤,一边提醒着。毕文谦叼着馒头,只是笑。
又是一个星期五的晚上,王富林又来了。毕文谦正靠坐在床上看书,黎华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房间里回荡着罗大右的《童年》。
“文谦啊……”
一听声音,毕文谦立马下了床:“王叔叔,我来介绍介绍。这是黎华,我在申城收的徒弟;黎华,这是王叔叔,就是大名鼎鼎的富林老师!”“什么大名鼎鼎啊?你也学会给人戴高帽子了?”王富林摇着头笑,示意起身的黎华不必拘礼,“你好,黎华。”
“富林老师好!”
“我之前就听苏虹提过,说你在申城有一个大徒弟,我本还以为是闹着玩儿的。”王富林随手拉过椅子,靠着床坐了,“你有想过怎么教人家吗?”
毕文谦正想解释,倒是黎华先开了口:“富林老师,文谦对于音乐,很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相信他的水平。”
“我当然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大家都知道。”王富林呵呵地笑,从衣兜儿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文谦啊,你前几天关于青歌赛的建议,领导们经过了研究,已经有了结果。”
“哦?”
毕文谦眼睛一亮,黎华的眼睛却有一半疑问。
“关于流行音乐的定义问题,多数领导是支持你的意见的。而关于比赛的流程,领导们鉴于这一届的初赛选拔推荐已经不好更改了,所以国内三种唱法的选手就不改变了。但你提出的,留出不划分唱法的通道的意见,多数领导是肯定的,只不过,在这一次,决定和你提出的向国外邀请选手的建议结合起来。”说着,王富林把纸朝毕文谦递了递,离得更近的黎华抢先接了,“也就是说,这一次青歌赛,和你建议的一样,将经过两轮比赛,选出3种唱法18名国内选手,和经过1轮比赛选出的2名其他地区和外国选手一起,进入不分唱法的总决赛。而对于你提出的,由人民群众参与评选的想法,领导们认为国内在电视普及方面的覆盖还没有到位,并不能保证实际参与评选的人的意见就代表了全国人民的意见。所以,通过邮政的途径让群众体现意见的方式,这次比赛将会进行尝试,但暂时不会影响最终名次。”
毕文谦一边听着,一边接过黎华研究了一会儿才递来的纸——那是一张表格。
“今天我过来,一个就是和你说说这个,还有一个,就是这张表。你也是参赛选手嘛!”王富林看着毕文谦手中的纸,解释着,“你现在就填吧!填好了我代你交上去,你自己继续安心准备比赛就好。”
毕文谦还在看表格,黎华却替他道谢了:“谢谢富林老师!”
“没什么的。”王富林微微笑着,“对了,文谦啊,对于外国歌手的邀请,你有什么意见没有?听说,你在申城的时候,听了不少日本的歌?”
“我的意见,会有用吗?”毕文谦心念一动。
“总是一个参考嘛!”王富林温温地看着他,“你的想法,不少领导都比较有兴趣。”
“那……我想想吧。”
含糊一句之后,毕文谦接过黎华递过来的钢笔,开始埋头填表。
填表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毕文谦过了很久才把表单连着一张字条交到王富林手上,口吻平淡。
“王叔叔,如果能请来,自然好,如果来不了……就算了。”
黎华凑拢去看,却是两个女性的名字。
河合奈宝子、仲岛美雪。
“好。”王富林点点头,起身离开,“那我就走了。文谦,你也早点儿休息。这段时间就不要到处走了。快比赛的时候,我会叫苏虹来带你。”说着,他叹了叹气,“你啊,都没听苏虹唱过歌,就送她歌。害得她叫我掐她,问是不是在做梦。”
“谁说是送了?”毕文谦辩解道,“我和她说了,如果唱我的歌,连银奖都拿不到,得算欠我一件事儿的!”
王富林也不和他争,只哭笑不得地盯了他一眼,便挥挥手,走了。
等他走远了,黎华才偏头瞅着毕文谦:“原来,你还给青歌赛提了意见?”
“只是建议罢了。”
“是吗?”黎华不置可否,“‘伟大的道路上,既永无止境,也没有退休的说法’,你很会说话嘛!怪不得不少领导对你的想法比较有兴趣。”
“什么?”毕文谦不太懂她的意思,“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说过这话的?”
“都上《人民日报》了好不好?”黎华又气又乐,“我说你,怎么只读书,不看报啊!”
“这不是没时间……买报纸吗?”毕文谦找了一个理由。
黎华鼻子一哼:“那我给你买。”
见他默认了,黎华忽然八卦了起来,“我说,你觉得,这次青歌赛会请对面的谁来?会不会请罗大右啊?”
“你搞笑话吗?这是歌手比赛,不是创作比赛。”毕文谦想了想,“就流行音乐来说,邀请邓丽军是必然的事情。但我们这边都已经流传‘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了,她来或者不来,两边会有的考量,都已经不仅仅是音乐方面的事情了。不过也好,就像我在建议里说的,来不来,是对面的态度,请不请,是我们的心胸。对面要真那么小家子气,丢脸的,终归是他们自己。”
“哟!这下子,头脑倒突然灵光了啊!”黎华一边调侃,一边笑,“好吧,那日本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想邀请她们?”
为什么?
如果河合奈宝子能来,就可以让内地的观众直观地瞧瞧什么是偶像歌星,免得被港台的二道贩子歌星们给忽悠瘸了。而仲岛美雪,不过是毕文谦想验证一个猜测罢了。
但话到嘴里,却是另一番理由了:“我听了她们的歌,觉得不错。”
“真的?”黎华显然对这样的说辞不信,“你听的那些歌,我也听了,歌词还是我给你翻译的。我怎么不觉得她们有什么鹤立鸡群的?”
黎华的话,倒牵动了毕文谦的心思——计较起来,河合奈宝子最负盛名的那首歌,原本是在今年年底才问世的。
“徒弟,我们一起来写一首歌吧?”
“写歌?我?”黎华有些跟不上毕文谦跳跃的思维了。
“嗯!写一首日文歌试试。我来提供思路脉络,你来斟酌具体词措,然后我来谱曲。嗯……别的可能有困难,写首情歌,应该比较简单!”
黎华想了想,有些忐忑,又有些跃跃欲试:“你……当真?”
“我骗过你吗?”毕文谦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缺月,恶意满满地笑,“瞧那轮月亮,看起来就颇有诗意嘛!走,咱们去银锭桥赏月,写歌!要有风,要有月;要有银河,要有梦;要有美女,要有水!”
第六十四章 银锭桥畔月半歌
第六十四章银锭桥畔月半歌
毕文谦的话听起来,像是孩子气的疯话,但黎华还是微笑着。带上了小本本和笔,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
银锭桥离钟鼓楼很近,也就两条街。晚上也没有太多的人。
毕文谦舒展着身子,惬意地望着天空,黎华背着手,落后他半步。两人走在前海边,出芽的行道树,白色的矮栏杆,稀稀拉拉的自行车停靠在其间。
冷冷的夜风吹得人激灵。
银锭桥畔,毕文谦拣了一处没人的位置,回头看着她,她也正看着自己,嘴角微微笑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黎华。”
“嗯?”
“我妈数落我,说我每遇上一个姐姐,就会写一首歌。”
“哟!果真这样吗?”黎华听了,咯咯地笑,“我怎么没见你写歌给我呢?”
“所以我想补起来,免得感觉委屈。”毕文谦调侃着,看着一身白色连衣长裙的黎华,那前额的发梳成半截弧线,掩了半边眉毛,看起来颇萌,“可是,你不是姐姐,是徒弟。所以,这首歌你得参与进来。”
“于是你就要我翻译成日语?”黎华学着他在招待所里的风骚模样,“‘要有风,要有月;要有银河,要有梦;要有美女,要有水’?这里有风,有月,银河估计得等一会儿才明显,梦嘛……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倒是黑灯瞎火的,美女我没瞧见,不过,水就在眼前了。想把这些放在一首情歌里面,你要怎么写?”
“黑灯瞎火?你这是灯下黑吧?”毕文谦盯着她,“你不就是美女吗?”
“我?美女?”黎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觉得我漂亮?”
“漂亮只是说长相。美女得是秀外慧中吧?”也许是真话,也许是忽悠,毕文谦的口吻理直气壮,“我觉得你美的时候不多,也不少,但都和你的言谈举止有关。”
黎华笑着摆摆手,掏出小本本和笔:“别再夸我了。虽然听起来舒心,但美女又如何呢?又不能当饭吃。不如说说歌吧?”
看着黎华的动作,毕文谦又觉得她漂亮了几分。
“日本的歌,多数有一种共性。可以说是凄美,可以说是柔弱,但却很细腻,听上去很美。就像说一道浪打在石头上,我们会形容,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日本人却很可能会说,将身体粉碎化做祭品,在一瞬间绽放成万千芳华。也许在我们看来,这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但他们多数人擅长的着眼点,就是如此。”
黎华眯起眼睛,静静听着:“然后呢?”
“所以,写这首歌,一首日文的情歌,不妨模拟一下日本人的习惯。”毕文谦指着黎华的身子,“你这身段样貌陪上这穿着,照我形容,也许会说‘白莲夜放’;但如果是日本人,如果你真是一朵白莲,那就不是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你,而是以你为第一视角,去描绘你的所见所闻,以及心理活动,去勾勒你的情感,因为,白莲往往美丽、洁净,却又娇弱、无助。
黎华想了想,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又变着法儿夸我。所以呢?”
“所以,你来当当模特儿。”毕文谦眨眨眼睛,把小本本和笔从黎华手中夺了过来,“我们假设一下,你是一个怀春的姑娘,在夜深人静的月下,独自一人来到水边,望着天上的银河,思念着一个若即若离的男人,祈祷能够和他相伴永远……”
“等等,若即若离是什么意思?”黎华不太明白。
“就是说,那个男人好像喜欢你,又好像不喜欢你,今天和你甜言蜜语,明天有对另一个女人说差不多的话,有时候你觉得和他很近,有时候又觉得离他很远……”
“这样的人渣?我凭什么喜欢他?”黎华不干了,“耍流氓的就该抓起来,判刑!”
被她这么抢白,毕文谦竟无言以对,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好吧,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模仿日本人的思维习惯。如果换成是我们中国的事情……你可以这么去假设——你爱的男人,有着国家大义的事业,需要在遥远的地方隐姓埋名,不能时常和你在一起,他往往一年里和你聚少离多,甚至多年杳无音讯。所以,你知道不可能强求他陪在你身边,却又忍不住不断思念他,只能对着银河祈祷许愿。”
听了这番“中国化”的描述,黎华盯着毕文谦,终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还差不多。可是……我没有爱过什么人啊!”
“所以说叫你想像啊!”毕文谦乐了,“歌唱家的职称也是演员,那种只会本色演出的,能称为优秀吗?”
“……的确是这个道理。”黎华用五颗指尖儿轻轻敲着自己的额头,手背遮住了她的脸,良久,“……好吧,我勉强试试。”
当她把手放开时,身子转向一旁,头已经仰望起来。虽然此刻的天空,并没有璀璨的银河,那张标致的脸上,却真的写满了憧憬,昏暗的光线下,那双迷离的眼睛,一闪一闪。
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如同舞台剧里的主角,毕文谦觉得很惬意,心绪却不禁渐渐飘远。
是了,同样是月下的歌,同样是爱人不在身边,80年代的日本人会唱成凄美的哀怨;而80年代的中国人却是说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恰像黎华这样,对至少若即若离的摇摆于爱情的男人,直接‘抓起来,判刑’;而对几乎杳无音讯的报效国家的男人,却是“这还差不多”。
两个国家,两个民族,在同一时代,对类似的事情,有着完全不同的着眼点,于是,两者各自创作出的流行音乐,彼此都难以取代。
所以,不能够让那些往往填一些渣歌词滥竽充数的二道贩子把大陆的人给忽悠瘸了——虽然,这首歌原本的中文填词并不算渣。
想了一圈,毕文谦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黎华的脸上。
真漂亮。
发乎于情地,毕文谦轻轻吟唱起了那首歌的曲调。
无意之间,这一次“创作”,先有了曲。
黎华闻声,缓缓低头转身,望着毕文谦。毕文谦迎着她的眼睛,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举在两人之间。
一首歌的旋律不算太长,没有反复,也就一分多钟。黎华在确认毕文谦已经吟完之后,脸上泛起了笑:“调子真好听,就像你说的那样……凄美。我听着,好像真的看到了月亮,看到了银河,看到了水边,看到了风过无痕,看到了一对明知道会分道扬镳的人正渐行渐远。”
毕文谦低了低头:“那你觉得……是调子好,还是我唱得好?”
“……都好!”黎华想了几秒,笑颜晏晏地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然后不仅抽离了手,还从他手中夺回了小本本和笔,“你赶紧想想歌词,我先试试把歌谱写下来。”
毕文谦笑了,也不急着说歌词,只见黎华走到就近的树下,回身对着自己,猛地一条腿跪地,一条腿蹲下,将大腿当做桌子,低下头,插好钢笔帽,打开手电筒,手腕压实了翻开的小本本,开始默写。
标准的军姿。
但这不明觉厉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文谦,”黎华抬起头来,有些沮丧,“我记得不够清,写不了谱。”
毕文谦依旧保持着一样的笑:“看你这么主动,我还以为你真是天才。听一遍就精确扒谱?那可不是业余的人能做到的。”
“教我!”
“这不止靠教,更需要练习。”毕文谦走过去,并排着蹲在她身边,一样的军姿,虽然远不如她标准,“给我吧,我试试,一边写谱,一边把歌词说出来。你好好听着,记着,我说的歌词只是一个意思,不会考虑压韵不压韵的,因为最终要你来翻译成日语。”
“嗯!”
黎华替毕文谦打着手电筒,眼巴巴地望着那钢笔尖儿在他的控制下,行云流水般地在小本本上轻轻划着,半边腮几乎靠在了他的肩上。
“若能将自己的思念传达于你,在水面漂散的琥珀色的枯叶,也会转化成风弹奏的音符,将思念传达。”
“左手将月亮的凝露,与泪水静静地融为一体,和相好的人结合……深深地祈祷着。”
“划破青春的云,紧拥岁月。”
“谁都是孤单一人,温柔是想使人爱惜呢!”
“充盈着拥抱遥远的你胸口的生命的回响的梦。”
写完一段,毕文谦微微片头瞥了一眼黎华,却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小本本。
“两个人在一起也还是有点伤感呢……曾经轻轻咬住你的手指。即使是在恋爱的男人,也不会迷茫吧……”
“流逝的银河,胸中如泉水般涌动。半月的寂寞就像……心的痛。”
“如这美丽的眼眸,请爱啊!”
“幸福啊,寻找幸福的两人,如果能相拥着活下去。”
“不要分离啊!哪怕在光阴的银河中冲刷,都将磨成大人。”
写完歌词,毕文谦动动肩头,碰碰黎华的脸颊。
黎华啧啧嘴:“还真的是,又有风,又有月;又有银河,又有梦;美女可能就是唱歌的人,而且还有水。但你这只是意思,到处都断断续续的,所以,我就要用这些素材,翻译成日语的歌词?对了,这歌叫什么名字呢?”
“《月半小夜曲》。”毕文谦假装想了想,在歌谱最顶上添上歌名,笑问道,“怎么样?
黎华沉吟了一下,指着打头的歌名:“字有些难看。我还以为是《胖小夜曲》呢!”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看着眼前毕文谦仿佛无辜的囧脸,黎华噗嗤一笑,接着摇了摇头。
“毕竟,你只有十六岁。”
(似乎,这歌网上的翻译,都不大准确……)
第六十五章 鼓楼对
第六十五章鼓楼对
回招待所的路上,毕文谦问黎华——想像思念爱人的时候,到底想着谁了?
黎华却只瞥了他一眼,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我哪儿想得到谁啊?只是回想了一下,小时候憧憬能够时时和父母在一起的心情罢了。倒是你,看着我这样子,都能够想像出那些话来,思路可真广。”
毕文谦哑口。
接下来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人打扰了。毕文谦除了定期的练声,就是看黎华带来的书和报,以及,在黎华不在的时候,练练将要在青歌赛上准备唱的那些歌。
虽然都是心里熟到不能再熟的歌了,但如果不反复练习,临了了要是闹出力不从心的乐子,就贻笑大方了。不过,就以靠黎华带来的录音机和白磁带录出的效果听来,虽然录音技术让人无奈,但毕文谦倒对自己演唱的感觉挺好。毕竟打算唱的歌,对于声乐技术的硬指标的要求并不算高。
3月底,报纸上刊登了消息——青歌赛将在4月1日正式开始,届时不仅有国内的众多青年歌手们,还有来自来自湾湾的歌手费欲清、来自香港的歌手甄霓、日本的歌手河合奈宝子、来自南朝鲜的歌手李仙姬等等来自东亚、东南亚地区的青年歌手们参加。
在后面的报道,就是以毕文谦的建议为基础的赛制流程的介绍,以及一些例行公事的宣传了。
合上报纸,毕文谦仰靠着椅背,望着灰白的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仲岛美雪没来。这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为什么没来……毕文谦不敢去猜测自己的判断会不会真的蒙对了。
当天,黎华回来得比较早,晚饭过后,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她便拉着毕文谦出去散步。
——大约,她也留意到这消息,并且很有些八卦的谈兴。
“文谦,你推荐的河合奈宝子还真的请来了!”
毕文谦却没有什么兴致,只望着西山的方向:“哦,你信不信,我们前几天写的那首歌,就是准备让她唱的?”
“啊?”黎华一愣,“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简单的“为什么”就是——《月半小夜曲》在“历史”上本来就是人家写的曲子,并且是人家唱成名的。但这显然不能作为“凭什么”的解释。于是,毕文谦换了一个比较高大上的理由。
“我们不是计划要开唱片公司吗?既然要开,就不该只立足于国内吧?但怎么走到国外去?让一个外国歌手唱我们的歌,被外国听众所接受,不是一条低成本的路子吗?”
黎华仔细想了想。
“我想起来了,唱片封面上有过河合奈宝子的长相。不张嘴的话,倒是一个标致的姑娘。”
喂,这是在嘲笑人家齿型残念么?
好吧,肉食多数以吃鱼为主的日本人,齿型让人着急也是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了。
毕文谦又一次无法反驳。
“说起唱片公司……文谦,”毕文谦虽然无言以对,黎华却继续着思路,“这些天我到处了解了一下,国家虽然有不少个体户和私营企业,但政府还没有出台过关于公司的详细法律。如果我们开唱片公司,即使真的赚了很多钱,想把这些成绩作为建议改革的助力,可能站不住脚。而且,国家也没有开放私营企业对外贸易,你想把事情做到外国去,恐怕还不现实。”
毕文谦默然——他还真不知道中国在80年代个人开公司是一个什么概念,他所拥有的不多而且模糊的印象,基本都来自于2006年才颁布的新公司法。
夕阳回光返照的一闪亮,刺了刺他的眼。
“……既然没有路,路就由我们来走。”想了良久,毕文谦伸手抓住黎华的手,停在了鼓楼旁边左右没人的地方,“以前几十年,中国和外国交流不多,现在开放了,哪怕我们不走出去,人家也会走进来——不仅是生意,也包括文化。说得严重一点儿,如果我们不主动走出去,普通的外国人根本无法了解中国。一个人如果不了解你,怎么会相信你,并购买你的东西呢?那样的话,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中国生产的东西,想要卖出去,还得让人家不知道是中国产的,甚至,必须得贴上外国的标签了。”
“有……那么严重?”黎华似乎不太信。
看着黎华的眼睛,毕文谦却无法说出那些仿佛躲猫猫的“madeinchina”的实例来,只能叹了口气,换一个说法。
“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一样的道理:如果我们未雨绸缪,那雨不一定下,如果我们坐以待毙,那说不定就是冰雹了。”
也许是因为类比了太祖的话,黎华听了,很快就点了头:“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毕文谦低了低视线,避开了黎华的眼眸,声音也小了几分,“虽然我没有天天看报,但也知道。从去年开始,中央就宣布允许军队经商了。明眼人都知道军队经商可能的害处,中央不可能不知道,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家底太薄了,为了发展经济,连军队的经费都不能完美保障。大层面上的利弊,我们参合不了也不必去参合,但既然我们明白了中央的决心和难处,那我们将要做的事情,就不存在问题——虽然国家没有出台关于开公司的规定,但我们开唱片公司,只要不是挪用的国家的钱,只要挣了钱合法纳税,国家迟早会意识这个行业的暴利,到时候,如果国家真的开始规范唱片业的细节,这不是既增加了国家的税收,也符合了我们的初衷吗?而且,国家不许私人对外贸易,那我们只要证明中国可以通过流行音乐这一块儿来挣外汇,国家就一定会做,不是让我们做,就是亲自去做。”
这一席话,让黎华思考了颇久。最后,她被毕文谦抓着的手上使了点儿劲儿。
“……我很担心,我们这么做的结果,不是国家重视了,而是一些倒爷重视了。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坐以待毙,雨就会变成冰雹。”
“倒爷?”
对于倒爷的印象,毕文谦心里,最深刻的还是如那句“BJ的倒爷震东欧”的歌词一样,和北极熊挂着钩。
“一群大硕鼠小蟊贼罢了。现在不是实行价格双轨制吗?他们利用计划内外的价差,倒腾东西赚钱,说白了就是一群败类。换以前,全都算投机倒把。”黎华顺手比划着在空中斜着一劈,带起一道风,“不弄死也该扒层皮!”
毕文谦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这……有点儿求全责备了吧?”无论如何,对于这个离自己一直很遥远的名词,看在从苏联蚂蚁搬家的传说的份上,毕文谦还是留一点儿好感。
“嗯?”
黎华扬起声调,甩开毕文谦的手,凑近了,一把揪住他的后脖子:“你都知道国家这么穷了!我是管不了那些,你可不许走歪道!”
好吧,这一下,脖子**辣的了。
“轻点儿!黎华,疼!”毕文谦求着饶,“好吧好吧,国内的倒爷都是败类!可要是不是在国内倒腾,而是从国外弄东西回来呢?”
“国外?”黎华冷笑道,“你想得倒美!国家那么穷,外汇都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从哪个国外弄东西回来?想赚钱,除非你走私!那还不是投机倒把?”说着,又挥着手一下虚劈。
毕文谦不干了,这一刻,那些历史上在中苏国境线上来来往往的根本没和他照过面的倒爷仿佛灵魂附体:“谁说投机倒把就不能为国争光了?”
这一声的硬气倒是出乎黎华的意料之外,连那揪脖子的手劲儿也松了几分。
“说清楚点儿?你要是在说胡话,咯咯……”她狞笑着张嘴,做出咬人的样子,两声上下牙咬合的声音颇为清脆,那仿佛要扑过来的气势……颇有些像试图抱大腿的小大熊猫。
好吧,至少毕文谦是这么觉得的。
“我是说,北边。”
“你是说,苏联?”黎华一愣,思考了起来,“苏联现在倒是和我们不对付,很多东西有钱也弄不过来,民间要是真有人能弄,倒……值得肯定。可是,”黎华放了他的脖子,轻轻拍着他的肩头,“人家对我们陈兵百万,你跑那儿去投机倒把,小心被克格勃抓到,吊起来……不对,就你,边防军那一关你都过不了……嗯,不对,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还没过国境线,都得把你给冷坏了!”
“有你这么打击人的吗?”
“所以,你还是乖乖参加青歌赛,然后和我一起开唱片公司吧!那些事儿,想想就好,想多了,就是好高骛远了。”
好高骛远……毕文谦感受着黎华拍在自己肩上的轻柔,倒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毕竟,现在的苏联看上去是如此的强大。
“拭目以待吧!对了,你刚才是说,和你一起开公司?”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可我哪儿来的开公司的钱啊?”
黎华哈哈地笑:“我又没叫你出现钱!虽然录歌的设备不便宜,但一开始我们可以租。母带做出来了,生产磁带可以找正规的唱片公司做,比如申城唱片公司就不错,具体的销售也可以托人照看着。第一次,量又不大,试试水儿,关键是熟悉流程,看看每一个环节的成本和利润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反正,我相信,以你的水平,做出来的磁带,不会没人买。”又笑了一声,黎华指指前方,先慢慢走了起来,“我又不是什么资本家的后代,你以为我真拿得出全套唱片公司的钱啊?你不是说了吗?现在的唱片公司,是在剥削歌手,所以我应该给你的报酬,不可能像现在的行情那么低吧?但租录音室、借用磁带生产车间、托人销售的钱一用,我哪儿还能再给你现钱当报酬呢?所以,只能是我们合伙儿了。”
这……听起来挺有道理,但一琢磨,怎么离空手套白狼差得不远啊?
“黎华,你说的这些……你真有门路做到?”
黎华微微一笑:“你想问清楚我的门路?”
“好吧。”毕文谦叹了一口气,发自肺腑地说,“徒弟,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从来都是。”黎华对此毫不怀疑。
天色已经昏暗,夜开始深了。两人又走了一段儿,开始回头。
突然,毕文谦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咦?不对啊!我是你师父,你怎么能欺负我!”
“欺负?有人想我欺负我还懒得搭理呢!”
黎华又喷了一个鼻音。
(话说,国内一般把李仙姬翻译成李善姬,那么,文里写成李仙姬,应该萌大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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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玩儿脱了?
第六十六章玩儿脱了?
鼓楼下的谈话之后,黎华就开始了具体的联络。又过了几天,毕文谦终于迎来了青歌赛决赛的……前一天。
那是清早,苏虹七点钟不到就带着早饭,敲响了毕文谦的门。隔壁的黎华察觉了动静,也迅速洗漱了过来。
“啊,黎华也在啊!我今天是来带毕文谦熟悉环境的。”
苏虹不是北京人,并没有买豆汁。这让黎华挺高兴,她一边吃着苏虹带来的锅盔,一边问毕文谦。
“文谦,紧张不?”
“今天又不是正式比赛。”毕文谦瞥了她一眼,专心喝着豆浆。
黎华眯着眼睛笑:“原来你正式比赛会紧张啊?”
“谁知道呢?我又没有在全国直播的场合登过台。”毕文谦顺着黎华的口吻,“要不,你来给我打气?”
黎华认真地想了几秒:“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来,作为观众。我倒是肯定能看清你,你在台上到不见得能看到我。”
好吧……比赛现场的门票,说得这么信手拈来。毕文谦撇了一下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的却是苏虹:“苏姐姐,报纸上说的那些外面的歌手,今天也会来吗?”
“应该……会来吧?”苏虹犹豫了一下。
“那……”毕文谦想了想,突兀地问道,“黎华,你会不会朝鲜语?”
黎华差点儿被噎着,好不容易顺了气,甩来一记白眼。
“你当我读了外语学院就该是万能的了?”
“我想和报纸上提到的河合奈宝子和李仙姬认识一下。既然你只会日语……也一起去吧,有机会认识一个,也好。”
黎华听了,沉默了一下,忽然顺手把一个熟鸡蛋往桌子上一磕:“你真想把那首歌……投石问路?”
“那取决于你有没有翻译出歌词来。”
“要是人家瞧不上呢?”
“那一定是你翻译得不到位了。”
两人的对话飞速,听得苏虹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什么。”黎华随口敷衍了一句,又瞪了毕文谦一眼,埋头剥起了鸡蛋,“自我感觉良好。”
看她这样,毕文谦想了想,忽然微笑起来,也不再说话。
吃完早饭,毕文谦和黎华联袂出门,说是联袂,却又离了点儿距离,虽然是距离,却又插不进一个人。苏虹犹豫了一下,默默走在了他们前面。
80年代的中央电视台的位置,和10年代不同,位于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附近,没有自行车,走路去也肯定不现实。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毕文谦忍不住先开了口。
“黎华。”
“哼?”上扬的声调。
“你是想自己唱吗?”
“我是有那么想过。但那不是重点。”黎华瞥了近在咫尺的毕文谦一眼,“既然你说了,让我参与进来了,那你做决定之前,为什么不先征求我的意见?”
参与……“问题是,你翻译出来了吗?”
这次,黎华“哼”了一个降调:“我随便写一些鬼画符出来说是翻译,你看得懂吗?”
“如果真是鬼画符的话……我可能还是看得出来是忽悠吧?”毕文谦弱弱地分辩道。
“呵呵,我写一堆片假名给你,你敢试试不?”
那斜着瞧过来的目光,充满了嘲讽。
毕文谦又一次无法反驳。
直到上车时,他才借着拥挤,微微贴在黎华背后,小声道歉:“黎华,我错了。”
黎华没有应声,只在往车厢腹部挤的时候,拉住了毕文谦的手。
一路无言,下车时,黎华还拉着他,一边跟着招呼着带路的苏虹,一边盯着毕文谦的眼睛,微笑着问:“想明白了吗?你错哪儿了?”
毕文谦做了一个可怜状。
“还是你说吧,我怕我表达得不到位。”
走了一小段路,前面的苏虹停了步,指着身前的建筑,回头提醒道:“电视台到了。”
黎华笑着先道了谢,然后紧了紧握住的毕文谦的手。
“民主,就是哪怕否决了你的每一次意见,但在下一次决定的时候,会先真心实意地征求你的意见。”
“……这听起来不太靠谱。”
黎华没有回答毕文谦弱弱的反问,只是笑了笑,松开手,从背后把他朝电视台的方向推:“你才是选手。哪儿有翻译走前面的?”
80年代的中央电视台……好简陋。
这是毕文谦进去之后很快得出的第一印象。很快,他便没了类似小孩子探险的兴趣,转而关注起入眼的人来。
多数不认识,少数看着眼熟,极少数才是认识的。
不久,苏虹就找到了王富林。他正和青歌赛的总导演在一起聊着什么。
“富林老师,我把毕文谦带来了。”
“啊?苏虹啊,来得挺早的嘛!”王富林笑呵呵地应了声,看向毕文谦,“文谦啊,明天的比赛,心里有把握吗?”
毕文谦开起了玩笑:“报告王叔叔,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这话,把旁边的导演给逗乐了。
“你就是毕文谦小朋友啊!那次开会我没能到,听大家说,你很敢于发言嘛!我看,你起码是不会怯场的。后来开会,我到了,你却又没到了。不过,你请富林老师代作的发言,也是让人印象深刻!”
毕文谦谦虚了两句,然后打听起来:“邹导演,今天外国歌手来不来熟悉环境?”
“怎么,你想见见?”邹有开闻弦歌而知雅意。
“嗯!”毕文谦大方地承认了,“日本的两位歌手,我有推荐过我的想法,结果其中之一就真的来了。我自然想见见。可以吗?”
“青歌赛本来就也是歌手们相互交流的一个机会嘛!”邹有开点着头,招呼了一个工作人员,让他给毕文谦带路。
离开前,毕文谦假装好奇地追问了一句:“对了,邹导演,另一个歌手,她为什么没来呢?”
“你是指仲岛美雪?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是歌手自己婉拒了,听日本那边的说法,是她很不喜欢上电视。”
……这还真是一个“充足”的理由啊!这位还没有老去的老太婆,不对,现在才即将步入颜值巅峰的她,“历史”上的确是几十年来都喜欢在电台广播当DJ和普通人交流,却不喜欢上电视。
只不过,这样的理由,却也无法验证毕文谦心里的猜测了。
暗叹了一下,毕文谦就和黎华一起,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了一个简单的休息室里。
房间里有八个人,其中就有河合奈宝子——那相貌,作为日本80年代偶像歌手的NO1,现在正是她最风华的时候,仅仅是一个侧脸,就在8个人里鹤立鸡群,被毕文谦一眼认了出来。坐在她左右的一男一女,显然和她一路。
毕文谦虚指了一下:“徒弟,你上。”
“我可不确定我的口语好不好。尽力而为。”黎华微微点头,爽朗着步子就走了过去。
一番在毕文谦看来颇为亲切的交谈之后,河合奈宝子连带着身边的男女都站了起来,黎华顺势侧身指着毕文谦。
“师父,过来!”
随着毕文谦慢慢走到近前,河合奈宝子先是惊讶了一下。
“我告诉她,你是我师父。她本以为你会是一个中年的老师。”黎华一边翻译着,一边补充介绍道,“这位女士,是河合小姐的艺人事务所给她安排的助理,而这为先生,是河合小姐的唱片公司为她安排的翻译。”
毕文谦点点头,向河合奈宝子伸出了手:“河合小姐,你好!我叫毕文谦,我听过你的一些歌,感觉挺不错,也激发过我写歌的灵感。”
河合奈宝子很礼貌地和他握了手,微笑着说了些什么。
“河合小姐说:很高兴来到中国,看到了很多人,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少年的歌手一起比赛!看到你,她想起了自己刚出道时的青葱岁月。”
似乎,黎华在忍着笑。
“黎华,我们出来前提的事情,如果你同意的话,还是提一提吧?”
黎华瞪了他一眼。这引起河合奈宝子的好奇,旁边的男翻译适时地解释了一下,于是,她便朝黎华问了起来。
又是一段交流,黎华从衣兜儿里摸出折得规整的白纸,递向了河合奈宝子,眼睛却对着毕文谦:“师父,你对苏虹说过的话,需要也对她这么说吗?”
“……你这么说吧——如果河合小姐认为这是一首好歌,并且愿意的话,请在这次青歌赛上演唱,如果觉得不尽如人意,也请不要矜持于礼貌,请指出缺点,或者说值得改进的地方在哪里。”想着,毕文谦点了点头,“再加一句,如果河合小姐觉得歌词有修改的余地,可以自行修改。”
黎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终还是如实地翻译了。
河合奈宝子接过了歌谱,但没有直接翻开看,只是礼貌地道了谢。
继续客套了几句,黎华就自作主张地和他们告了别,轻轻拉着毕文谦走了。
“那位女助理的神态里有些不耐烦了。”离了那个房间,没等毕文谦开口,黎华就主动解释道,“可能,她觉得我们打扰了休息?”
“原来你本就准备好了歌谱的啊……好吧,你觉得她怎么样?”
“河合奈宝子的态度倒挺好,但她更多是出于礼貌吧?也没见对你的歌有特别的兴趣。”黎华先给了他一记眼,哼了一声,再半开玩笑道,“说不定,在她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孩子。”
没错,毕文谦现在的身子本就是高中生,而且是细长型的。“……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哈哈!”黎华笑得开心。
这似乎起了激将的效果——“大不了,总决赛的时候和她同台竞技见真章!”
结果,黎华反而笑得掩了口:“和她同台比赛?你没闹糊涂吧?”
“啊?什么意思?”毕文谦一头雾水。
见他这表情,黎华也惊讶了,她拉了拉毕文谦的手,小声地问:“青歌赛的赛制是你自己建议的啊!你自己要求的,三种唱法各6名获奖选手参加最后一轮决赛,你忘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
“看来你是真糊涂了……”黎华几乎给气乐了,“这次青歌赛可是分了专业组和业余组的!如果都算进去,就是36个人了!报纸上都写得有,你是不是跳着看的……”
黎华还在数落着,毕文谦却已经呆住了。
……业余组!青歌赛从2008年起就已经不分专业和业余了!自从离开江州,毕文谦就渐渐把这一茬儿给忘了一个干净!或者说……他根本就默认自己是……专业的了!等到了京城,开嘴炮写发言稿的时候,完全已经“进入了角色”。
终于,黎华看不下去毕文谦那定格般的囧样儿了。
“我本以为你是没指望自己去争总冠军,现在看来,你好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黎华,怎么办啊?”毕文谦哭丧起了脸,“我还答应过别人,在最后一轮决赛唱新歌的!”
“你答应了谁?傻瓜。赛制是你建议的,节目组也采纳了你的意见,临现在了,你因为自己的问题想再改,而且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改?”黎华以手抚额,“招人指点就不说了,你觉得节目组会朝令夕改吗?”
“这……这不是一切都还在草创吗?”毕文谦心怀侥幸地问,“而且,王叔叔不是说,领导们经过研究吗?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漏洞?”
“漏洞?领导可能是觉得你成熟呢!”黎华摇着头,“你那么建议,把自己提前排除在总决赛外面,这在领导眼里,最起码也是心怀大局,不顾个人利益;而且,既然最后的比赛是邀请了外国和地区的歌手,让国内的专业组歌手们去比赛,也是更稳妥的想法啊!不然,为什么领导会几乎全盘接受了你的建议?难道,你现在想转变一下领导对你的印象?”这番解释,毕文谦更残念了:“这么说,我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黎华长叹了一声:“我怎么认了这么一个傻师父啊!”
直到走出电视台为止,毕文谦整个人都不好,显得浑浑噩噩……绸缪了小半年的节奏,临开场了,自己给玩儿脱了!
也许在旁人看来像是想问题出了神,但黎华却是知道的,一直替他领着路。
“罢了!看得人心疼。你再傻,也是我师父。”停在电视台门口的马路边,黎华拍拍毕文谦的肩,“现在这情况,你已经不适合针对赛制说什么了。我来替你想办法吧!”
“你……”毕文谦一愣,不敢确定,“你真能有办法?”
“我不可能直接改变什么。”黎华微笑着说,“但你要深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现在需要做到的,是在第一场比赛,在全国观众面前亮相的时候,唱出鹤立鸡群的水平,唱到让观众们深信,你因为单纯的赛制原因而没进入总决赛,将会是青歌赛的遗憾。”
“啊?”
黎华直视着毕文谦的眼睛,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我觉得,你做得到。”
(昨天在纠结一个问题,没更,于是今天更个4K,明天争取2更。还有……又被系统说真实地名的问题了——问题是,那是歌词里的地名啊!难道这个也要改掉?觉得好冤枉……)
第六十七章 三唱《热血颂》
第六十七章三唱《热血颂》
毕文谦不知道,黎华的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宽慰。但她的建议,此刻也只能信任了。
一起回去路上,毕文谦让黎华拉着自己的手。跟在她背后,自己仔细回忆起来——原本的计划中,他打算在比赛中,第一首歌演唱《热血颂》,倒也压力不大,但黎华的建议里暗示的要求,可不止晋级这么简单了。所以,他努力回忆着这首歌,被各个歌手演唱过的优秀版本——在他们的演唱中,对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的处理,是出于什么目的,可能想表达什么意思,那些表达,是否成立,是否可能存在更好的处理方式,而自己现在的演唱技术,是否能够支撑到位这样的处理?
这些,在这段时间里,毕文谦早已思考过不少次,也试着一个人的时候唱过,但精益求精的程度,都不如现在。
黎华看着他忘我的模样,也没有打扰他,只是拉着他,带着他上车,下车,直到回到招待所,仿佛催眠师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家。
倚在窗边,毕文谦怔怔对着天空,又想了一阵。
“黎华。”
“嗯?”
“你知道《热血颂》吗?”
黎华抿抿嘴:“听说过,但你好像只在前线唱过?”
“我现在唱给你听。你先把门关上。”毕文谦转回身,仔细地说,“你认真听,不要只是皮面地说好或者不好。你要仔细感觉,我唱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究竟表达出了什么,以及,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否是与歌词和旋律最相契合的。注意,我唱的,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嗯。”黎华关好门,先把录音机搬过来,搁在床上,放进去一盘新的白磁带,开启了录音之后,自己坐在床沿,睁大了眼睛,再郑重地点着头,像一个三好学生。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毕文谦沉沉地唱了起来,他模仿着廖昌咏老师演唱的基调。
一遍之后,黎华似乎想鼓掌,但在毕文谦的目示下,归于端坐,思考了一小会儿,才弱弱地问:“师父,你这……应该更接近于美声,而不是通俗唱法了吧?”
“没错。但那不重要。美声也好,通俗也罢,适合一首具体的歌,唱出来能够打动人,才是本质。”毕文谦轻轻摇了头,“现在,我唱第二遍,会有所不同,你仔细听。”
黎华点点头。
“……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这一遍,毕文谦模仿的是董文化老师演唱的方式。
听他唱完之后,黎华咬了咬嘴唇:“你这次唱得,有些……”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按这次青歌赛的划分,大概是……偏民歌吧?”
毕文谦不置可否,也不解释,只是说:“我现在,唱第三遍。”
“还有?”黎华瞪大了眼睛。
回答她的是歌声。
“……当你握别温暖的手,泪落几行……”这一次,他模仿着王红老师的唱法。
这一回听完,黎华倒是很明确了:“这回是通俗唱法了吧?”
毕文谦点了点头:“现在……”
“你还有第四种唱法?!”黎华张大了嘴,霍然而起。
见她这莫名惊诧的模样,毕文谦哑然失笑。
“第四种唱法肯定存在。较真地说,任何一首歌,唱法的种数是没有限制的,因为那和人为的划分无关,而和歌手创造唱法时的立意相关。只要立意不同,唱法就会有着区别,哪怕只是细微的区别。但如果以既成的三种唱法的划分来说,我暂时想到了第四种唱法,大约可以归于通俗唱法吧……但它的确又和我刚才唱的不一样。”
解释到这里,毕文谦就告了一个段落。事实上,他真的思考过,用摇滚的风格演唱《热血颂》。但问题是,没有优秀的编曲和演奏的支持,强行清唱,并且要达到和其他唱法同一等级的效果,那难度……也许比美声更加苛刻。毕文谦不觉得自己现在能唱好。
“好了,我唱完了,现在,该你来分析了。”等了一会儿,见黎华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声,毕文谦笑了笑,坐到了床头,和她肩靠着肩,把录音机放在自己大腿上,播放起刚才录下的声音。
和黎华一起,安静地听了一遍自己演唱的效果,毕文谦暗暗地惊讶了——这段时间里,他借鉴的,或者说引用的模板,是廖昌咏老师的版本,并没有这么直接地对比过。而现在自己模仿三种不同唱法的效果,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很多少年天才式的歌手,往往天生有一副好嗓子,但他们在少年时候的演唱,往往会存在不稳定的问题。这也许是因为,孩子的声乐技术掌握得不够到位,即使到位也没有足够的磨练,从“可以达到”变成“一定做到”——这一点,和努力与否关系不大,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年龄导致的练习的时间不够。声乐技术的精确运用,必定是建立在水滴石穿的练习的基础之上,再天才的人也只是缩短所需要的练习时间,而不可能变为零!
况且,自己刚才演唱用的三种唱法,分别是美声与通俗的结合、民歌与通俗的结合,以及纯粹的通俗,虽然都在像通俗靠拢,但其中的差异还是颇大。可是,毕文谦在穿越之前,并没有系统的声乐训练,穿越之后也才不到一年的时间!
却将三种唱法都唱得挺稳!
这不科学!
微微颤抖着手,毕文谦倒了磁带,重新播放了一遍。黎华似乎察觉了什么,却只是悄悄侧脸看了看他,继续聆听着。
又听过一次,毕文谦几乎确定了。自己唱的,虽然离精确的程度还有距离,但的确可以称一个稳字。
这,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自己事半功倍得异于常人?还是说,是穿越本身造成的影响?
毕文谦陷入了沉思。
良久,黎华似乎思考完了一圈,见毕文谦还在出神,不禁蠕动一下身子,拱了拱他:“师父?文谦?毕文谦?”
“啊?”
终于,毕文谦回过神来——问题不会消失,但青歌赛已经迫在眉睫了!
“徒弟,这一次,我们一句一句地听。”
说着,他又倒了一次带。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
摁下快进键,来到第二遍的开头,毕文谦播放了第一句,然后摁了暂停,偏头看着等待得认真的黎华:“很明显,第一遍唱得更慢一些,那像是一个知己,对着奔赴边疆的战士的诉说,侧重于个人对个人的情感;而第二遍,同样是这一句,却唱得快一些,像是一本史书,记述着战士生平实事之中的情感,侧重于时代对群体的肯定。在假定声乐技术都能完美支撑的前提下,这两种立意,都是成立的。究竟哪一种更好,只从这一句里,无法分辨。”
说完,毕文谦继续了播放。他就这么一句歌词,一句歌词地对比着给黎华解释三次演唱之间的区别。
“……可曾感到背影凝聚着滚烫的目光……”
“这一句里,三次演唱出现了明显的不同。第一遍里,整句话一气呵成;第二遍里,分断在‘凝聚’二字之间;第三遍里,分断在‘背影’二字之间。在日常用语中,凝聚和背影都是二字词,基本不会分断着说。那么,三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各自出于什么目的?”
不仅解释,毕文谦也给黎华提出了问题,让她保持思考。
“……每一个热切的向往,都充满你的力量……”
“这一句里,三次演唱出现了比较大的不同。第一遍里,演唱的重点在‘向往’和‘充满’,因为这是从一个具体的人的眼光去看待战士;第二遍里,并不存在重点词,因为史书式的颂,应该是不偏不倚的,所谓史笔如铁,演唱就像下笔一样,有着极度的自信和操守;第三遍里,‘你的力量’唱得很急促,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一首歌分析了很久,最后,毕文谦总结道:“从全局的营造的气质来说,第一遍,似以一个男性知己的角度出发,针对战士的选择,表达自己的崇仰,深沉而雄壮,重点在于热血与赞颂;第二遍,似从旁白式的历史评价出发,肯定着战士们对国家的奉献,庄严而厚重,重点在于定论与颂扬;第三遍似一个后方的女性,崇拜着前线的英雄,直率中带了一丝婉转,不仅是在歌颂,也包含着微微的情思。”
将录音机放到枕头边,毕文谦站起来,走到窗前。
“明天就要比赛了,我只能精确到词语地和你分析。无论是我说明白的,还是留给你的问题,你都要经过自己的思考。最迟今天晚上之前,我需要你的答案。”
“啊?”黎华有些吃惊。
“如果是以从青歌赛里晋级为目标,甚至,指望着拿奖,三种唱法里我任意选一种就可以了。”毕文谦回头细细看着黎华,“但是,你要求我不仅要打动全国的观众,还要让他们认为,这理应代表中国的水平,去和外国歌手决赛。那么,就必须精益求精,在这三种唱法里选择一个更好的。古时候白居易写诗,常常读给小孩和老奶奶听,所以他的诗通俗易懂,老少皆赏。现在,我的身边,只有你。”
(PS:廖版、董版、王版,在网上都能找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对比着听听其中的差别,顺便也可以看看,中国不同年代里编曲水平的差距。今天大概是不能2更了……希望明天能。)
第六十八章 萧何夕下追韩信?
第六十八章萧何夕下追韩信?
黎华仰着头,盯了毕文谦一会儿,突然眉开眼笑。
“原来,你把我当老奶奶啊!”说着,她也站了起来,拍拍手,“人是铁,饭是钢,都快错过饭点儿了。走,先去吃饭!”
被她这么一说,毕文谦才发现自己真的有些饿。看看黎华左腕上的石英表,都已经过12点了。
刚出招待所门口,他们就撞见了孙云。只见她一脸焦急。
“文谦,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不是说……看场地吗?看完了,我们就回来了啊,还要抓紧准备比赛……”毕文谦和黎华都不明所以。
“那也要和节目组问一声啊!我找遍了电视台都没见你,就猜你是不是直接走了,结果你还真这么乱来!”孙云倒也没继续责备他,只拉起他的手就要走,“你填的表里报上去的歌是《热血颂》,那是你自己写的新歌,乐队的老师们连谱都没见过,你不和他们沟通,明天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
不过,毕文谦倒也明白了孙云着急的原因。
“妈,不用担心。明天我清唱就是了。”这倒不完全是自大,而是毕文谦当初搜集80年代前期的流行音乐时,对那些作品的整体伴奏水平……印象深刻。
孙云却不知道他心里的思量:“你……这可是比赛!是对全国直播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决定清唱。”
一首新歌,即使编曲已经设计完成了,乐队也不可能今天下午就彩排到精细的程度——这个下午,需要和乐队彩排的歌手肯定不少,能够分出多少时间给自己?
“你这孩子……”
“妈,我有分寸的。”毕文谦宽慰地摸摸孙云的手,“倒是您,得请一个二胡老师和你好好彩排一下。”毕竟,孙云不可能有钱请高手专门为她伴奏。
“这个我自己晓得。”孙云的眼里,还是有一些担忧,“文谦,你真的没问题?”
呆胶布,萌大奶……毕文谦忍着那一丝脱口而出“大丈夫だ,问题ない”的小冲动,转而看向身边一直保持沉默的黎华:“我和黎华准备去吃饭,妈,你呢?”
孙云继续凝视了毕文谦一会儿。
“我没吃,随便买点儿馒头就可以了。你们自己吃就是。”见毕文谦又想说什么,孙云放开他,摇了摇手,“你说的,我得找一个二胡老师彩排。时间可不多了……你好好加油。”说完,她朝黎华点了点头,便转身往车站走了。
看着孙云的背影,黎华有些羡慕:“孙阿姨对你,就像我妈对课题一样。”
那幽幽的眼神,却让毕文谦接不了腔。
在附近的小饭馆里吃了午饭,回到招待所。黎华提着录音机,回了自己的房间,反复听了起来。毕文谦站在床边,仿佛自己正身在舞台中央,但他没有出声,而是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演唱之外的盘外招可以用……
一个下午,毕文谦大约有了想法。于是,他敲了敲黎华的门。
“黎华,我去买点儿吃的,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到时候,你可得给我答案了。”
“嗯。”在毕文谦自己的歌声中,夹来了黎华的应声。
正是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暖人的感觉,让人遥想那香山红叶。摸摸脸庞,毕文谦心底微微有一点儿不真实的感觉。
青歌赛这就要开始了。明天,会是什么情况?自信自己的见识领先着时代,却也正因如此,不确定自己觉得好的,会不会和时代脱节。领先半步,领先一步,结果会天壤之别,自己却貌似傻傻分不清楚那半步之间的跨度。
不对,这种情绪是不对的!难道,在黎华的要求下,自己真的紧张了?不应该啊!和黎华打赌做高考卷子的时候,可没有过丁点儿杂念!
带着被夕阳晒出来的杂念,毕文谦回到了招待所。
却看到黎华在自己房间里,正陪着人——河合奈宝子,以及跟随她的一男一女。虽然只不远不近地瞧了一眼,毕文谦就已经察觉了什么——河合奈宝子很热情,但她背后的人却很郁闷。
“河合小姐?”走进房间,对河合奈宝子点头示意之后,把干粮放在小床头柜上,毕文谦转头看向黎华,“徒弟,怎么回事?”
黎华的脸色颇为古怪。
“……师父,他们说,想买《月半小夜曲》的版权。”
毕文谦顿时就差点儿斯巴达了——不是上午还一副兴趣缺缺的礼貌吗?虽然这歌“本来”就是你参与创作并演唱的,但也不至于这么急吧?明天就是青歌赛了啊!这都还没到晚上,萧何追韩信都没这么急吧……
“帮我问问,明天就要比赛了,今天谈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就在黎华翻译完之后,毕文谦大约从河合奈宝子急促的语速里听到了“呆胶布,萌大奶”的发音。
“河合小姐说,没有问题。这样的一首歌,比这次比赛更重要。”
黎华紧盯着毕文谦,一字字地翻译,就差咬牙切齿了。
好吧……敢情人家对中国的青歌赛的重视程度,并没有黎华这样的中国人想像的那么……高。
仔细想想,这倒也不奇怪。80年代的日本,无论是总体经济还是流行音乐产业,都比中国发达,才开放没几年的中国,根本就没有日本歌手稳定盈利的渠道。说不定,之所以由河合奈宝子到中国来参加比赛,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作为一个偶像歌星,她在日本已经是如日中天了。到中国来,拿奖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和中国观众混一个脸熟,如果能打开潜在市场才是百尺竿头的事情。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无所谓——中国的流行音乐市场,在日本的版权制度的思维回路里,根本就和没有差不多,而凭对80年代中国的总体经济的印象,日本的唱片公司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重要。
所谓鸡肋,不,应该比鸡肋要强一些。
一些……
自认为想通了之后,毕文谦不免有些郁闷:“那么,河合小姐对这首歌,有什么意见,或者说理解?”
听了毕文谦的问题,河合奈宝子犹豫了一下,忽然起身凑到黎华身边说起了悄悄话。
黎华听了,原本压抑着愤怒的脸上浮现起一丝玩味,也凑到了毕文谦耳边,小声地说:“河合小姐有一个隐秘的恋人。品味着这首歌的旋律,想像着歌词,她从心里有深深的感触……”
隐秘的恋人……算算时间,不就是房事龙嘛!这时候,应该是陷入热恋不久的时期?怪不得……这么猴急。只不知道到时候鸡飞蛋打,闹自杀是用什么手段?以未遂的结尾来看,多半是割腕了吧。
藏起肚子里的八卦和调侃,毕文谦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既然河合小姐这么说,我可以相信你的初衷。但实际演唱出来,能不能达到我和黎华创作时的感觉……这需要证明。所以,河合小姐,你还是先在青歌赛上唱一次,让我们看看效果?”
“……她说,这首歌的编曲需要仔细设计,演奏家也需要从日本请来,在比赛的第一轮里演唱已经来不及了。并且,这些事情都需要费用。在来拜访我们之前,她就已经给她所在的哥伦比亚公司打过电话了。公司愿意提供这些,但要求购买版权。她是说,在日本,歌曲版权是很正常的一个商业步骤。”
从黎华的翻译来看,这听上去倒挺合理的。
毕文谦想了一下:“那么,他们准备怎么买?”
这个问题,却是那个来自唱片公司的男翻译直接回答了。
“他说,哥伦比亚公司愿意出价10万日元,买断。”
黎华翻译得中规中矩,毕文谦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努力没喷出来。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才让黎华转告:“我们暂时不商量买卖版权的事情。一切,等河合小姐实际演唱过一次,由我们考量演唱效果之后再谈。如果唱片公司觉得不合适,那就只能抱以遗憾了。”一边说着,毕文谦对着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请河合小姐回去吧,明天就是比赛,大家都需要认真准备。”
说完,毕文谦就再也不看他们,自己坐到了床头,拿起一个熟鸡蛋,磕一下,慢慢剥起壳来。
见他这样的行为,河合奈宝子咬了咬嘴唇,也不好再说什么,礼貌地和黎华客套了几句,就带着助理和翻译离开了。
“文谦,怎么回事?”
送走了客人,黎华坐到毕文谦身边,也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大馒头。
“10万!日元!买断!”突然,毕文谦一把把刚剥好的鸡蛋往地上狠狠一扔!
“打发叫花子啊!”
“笨蛋!不许浪费粮食!”
(PS:希望今天能2更……)
第六十九章 斗米之恩
第六十九章斗米之恩
毕文谦又被黎华揪住了后脖子,但这也只是几秒。在他认错之后,黎华就放过了他。
她真正在意的明显不是这个:“文谦,你是对他们出的价钱不满意?”
“10万日元买断,你觉得呢?”瞅着黎华保持着爪状的手指,毕文谦略有点儿心有余悸,偏着头,悄悄拿起了一个馒头。
“按我印象中的汇率来说,这钱看起来不少。”
黎华话里的重音在“看起来”,显然,她等待着毕文谦的说法。
“价钱高低先不说,你觉得买断这种形式,对吗?”毕文谦咬了一口馒头,也没有等黎华思考出一个答案,便继续说了下去,“就像一个歌手唱歌,一次性支付给他一笔钱,后面的赚和亏就只和唱片公司有关系了——这种模式下,唱片公司为了自身的利益,肯定不会愿意给歌手太高的报酬,可如果最终唱片的销量高得出人意料,那都和歌手没有直接的经济关系了。这就像是我们政治书上说的‘惊人的一跳’,或者说,‘榨取剩余价值’。而作为流行音乐的创作者,无论是写歌词,还是谱旋律,在一首歌最终完成的各个环节之间,和歌手的演唱,是平等的。既然一次性支付给歌手报酬,将必然造成剥削,那么对于词曲的作者来说,这个模式也是同样的结果。”说到这里,毕文谦顿了顿,又咬了一口馒头,“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流行音乐本质上是属于艺术创作,艺术和工业的最大区别之一在于,艺术也许可以批发,但绝不可能量产——试图量产的,必然流于匠气。太祖说过,人头不是韭菜,割错了就长不出来了。好的歌曲也不是庄稼,贱卖了不一定有新的。可是,在最终由人民,或者说由消费者来验证之前,谁能断定一个价钱,是卖得贵,还是卖得贱呢?这又是工业和艺术的区别了——虽然都是精益求精,没有终点,但工业有一套分明的标准,艺术的标尺却只可能相对有效。如果艺术创作者们不在意报酬的多少,那么唱片公司必然会渐渐剥削到极至——资本家也许有良心,但资本是绝对没有良心的;而如果他们在意报酬的多少,那么他们就难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创作之中了。”
毕文谦盯着黎华明亮的眼睛,下着结论:“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一次性支付报酬,是一种错误的方式。而且,你再回想一下:在我们问价的时候,主动回答的,并非河合奈宝子本人,而是那个翻译——之前我没听错的话,他可是唱片公司安排的。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在和喜欢这首歌的歌手谈,而是在和只是间接了解歌曲的唱片公司的代表,而且还很可能是非音乐专业的代表在谈。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能出一个真正合理的价格吗?不对,应该说,他可能评估出一个合理的价格吗?也就是说,除非他存有音乐之外的用心,不然,这个价格,一定是低得不能再低的了。”
这一席话,让黎华陷入了沉思,毕文谦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地啃着馒头。
过了一阵,黎华比毕文谦先吃完,她找来簸箕和扫帚,一边清理着被毕文谦扔烂的鸡蛋,一边叹了一口气。
“文谦,下次就算生气,也不许对粮食撒气。”
“……嗯。”
“既然你瞧不上这个价,也瞧不上这种价,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欲擒故纵呗!”作为拥用历史下游回溯上游的眼光的穿越者,毕文谦有着强大的自信,“如果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强行扮演有眼无珠的角色,那我们就河合奈宝子谈。大不了这一首歌,我们免费让她唱。这件事情里,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收入了多少钱,而是通过这首歌流传入日本,一方面让日本的人民知道我们,一方面让我们了解日本流行音乐传播和盈利相关的法律规则。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了解。”
“……你想得挺远。”黎华对着毕文谦温温一笑,继续埋头扫地。
等一切都收拾完了,黎华坐在床头,看着扶在窗前望向外面的毕文谦,起了另一个话头。
“文谦,我琢磨了一下午,关于《热血颂》,也许你可以换一个思路。”
毕文谦起了好奇,回头看去,只见黎华的微笑里有些自信:“哦?”
“严格地说,你三次用了三种唱法,单用任何一个拿来出看,都达不到我们自己预期的要求的。人们听过的,可不止是参加比赛的这些人的歌,相比那些坐在评委席或者说有资格坐上去的歌手,你还有距离——至少我听了一下午,隐约有这样的感觉。”黎华观察着毕文谦的脸,见他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这似乎让她有些高兴,“但是,你并不是和评委席上的人比,甚至,都不是和所有参赛歌手比——你眼下只是参加的业余组的比赛。虽然我也不知道业余组会是什么水平,可我相信,你在那里面会是鹤立鸡群的,因为从我们认识开始,虽然你没有明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你始终是以评委们的水平作为参照,你心底里根本就瞧不上什么业余组。我猜,也正是因为这个,你才会闹出现在这样的尴尬吧?”
“……徒弟,你真是我徒弟。”
“呵呵!”看着毕文谦貌似被说中心想的表情,黎华不禁笑出了声,“所以说,你的思路想歪了。我提的要求,是让群众任务你不参加总决赛是青歌赛的损失,要做到这一点,把一首歌唱得出神入化当然可以,但这并不是唯一的出路。你要搞清楚一点,青歌赛,是青年歌手的比赛,群众对青年歌手的要求,或者说看重的方向,并不一定就和那些有岁数的歌唱家一样。直接地说,你用美声唱法做不到,用民歌唱法也做不到,用通俗唱法还是做不到。但只要让群众知道美声、民族、通俗都能唱好,那么结果就很可能完全不同了——说起来,你好像又忘了一件事情,你今年十六岁。”
黎华的一席话,在某种意义上倒和毕文谦思考的盘外招有些不谋而合。
“徒弟,你能代表群众吗?”
“我是群众之一。”
也许黎华听懂了毕文谦的问题,也许她相信毕文谦听懂了自己的回答。从床上站起来,黎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自己养养精神,今天早些睡吧!提前说一声,晚安。”
出了毕文谦的房间,黎华看了看才入夜不久的天空,轻轻呢喃着。
“孙阿姨念叨,几个月不见你,你又长高了。其实毫无感觉的,也许只有文谦你自己吧……”
大约是因为黎华的话,是夜,毕文谦睡得安稳。
第二天,毕文谦难得地起得比黎华更早,练声之后,黎华也洗漱完并带了早饭过来。
一边吃着,黎华一边盯着毕文谦瞧。
“怎么了?”
“长得的确很俊俏,就是瘦弱了一点儿。”黎华下评论地点点头,右手拄在桌上,手指托着下巴,“虽然是歌唱比赛,但模样和台风总会产生影响。如果要挑毛病的话……有些娘娘腔的感觉。所以,我觉得,你唱《热血颂》的时候,第一遍最好用美声的那种唱法,更有阳刚气一些。”
“哦……”毕文谦似乎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不喜欢娘娘腔吗?”
“娘娘腔嘛……”黎华莞尔一笑,“如果是指的长相和声音,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如果指的是骨头,我倒的确挺瞧不起的。”
不久,黎华带着毕文谦出了招待所。
因为要直播,这一次青歌赛是在每天晚上进行,但早早地到赛场,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事情。
到了电视台,黎华径直找到了也刚到不久的孙云,将毕文谦交了她身边:“孙阿姨,加油。”然后看着毕文谦,“晚上,我会在观众席上。不必刻意找我。”
说完,黎华便背着手,转身慢慢走了。
脉脉地看着她的背影,孙云拉住毕文谦的手,悄悄使了使劲儿:“儿子。”
“嗯?”
“爱有很多种,但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孙云叹了一口气,“你要对得起人家。”
“……我不是很明白,也没想弄明白,”毕文谦沉沉地答,“……也不敢太明白。”
“是吗?”
毕文谦看向了别处。
“儿子,你还小,所以她没指望你现在就明白,也没希望你太早明白。”孙云忽然拉着毕文谦往电视台外面走,“她的身子骨儿比你坚强,她为你走着一条路,这路还没有别人走过。人和人的交情,最怕生出斗米仇的杂念。你要想清楚,将来你们一起走的时候,彼此该怎么搀扶。”渐渐的,孙云慢下了步子,“……这些话,你现在要是听不懂,只要记着就够了。”
来到电视台门口,毕文谦忽然小声反问道:“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听不懂呢?”
孙云摸摸他的头:“要真听懂了,那就最好。我孙云的儿子,路可以走得不好,但绝不能走错。”
后脑勺上的触感,在记忆中格外的熟悉。毕文谦点点头,木然地看着三三两两朝电视台里进的男男女女,猛地拉着孙云继续往马路边儿走。
斗米之恩,定然非图斗米之报。
孙云顺着毕文谦的步子,跟在后面,望着他的后背,微微笑着,默不作声。
毕文谦对孙云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触动,让他有些惊讶的反而是孙云竟会说出这些话来。
“妈,如果我没有唱歌,我们也没有来京城,您将会怎么生活?”
“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了。”
“可是,王叔叔说他很嫉妒您,嫉妒您为我做的一切,因为他对自己的女儿做不到。”毕文谦坚定地说,“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妈。”
“是吗?”孙云不知道毕文谦的表情,嘴上不置可否,眼里却有些神采。
“我想唱个歌试试。”毕文谦停了脚步,“也许,这将是您如果留在江州的生活,也许这唱得对,也许唱得不对。”
依然不置可否,但孙云的口吻里藏了点儿溺爱:“哦?那我听听。”
80年代的非上下班时段,马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和毕文谦在10年代的印象相比,简直是冷清得不像话。但也正好,不需要刻意提嗓门,就能让他的歌声被身边的孙云听清楚。
于是,他双手轻轻打起拍子,找着节奏,模仿起了孙云的口吻。“我出生,于40年代,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是应该。每天劳动,始终自爱,一点也不输给,正青春的女孩。我出生,于40年代,青春少艾转眼快成,老太太。当年的身段,再摆一摆,七折八扣还是有几分姿态。就算有什么惊动,也不会惶恐。因为已经,一眼朦胧。其实什么话我全都,听得懂,只是装作想不通。因为不想去追究,失去了的梦。所以说很享受平庸。但是总会有些时候,忍不住,年少般地蠢蠢欲动。想起55年的时候,万个念头。想起69年的时候,想要就有。来不及在改革开放,拼命追求,时间匆匆就溜走!想起55年的那种,不知忧愁;怀念69年的那种,毫无保留。七十年代为了生活,放了别的追求,现在也没空问自己,够不够?”
唱到这里,毕文谦拉起了孙云的手,含着笑,半唱半口白道。
“我们到了这个年代,面对事情需要多一点宽容。我们每天享受平庸,其实每个人的心中,还是会有好几个,未实现的梦。”
孙云掩着口,突然一把搂紧了他,良久才在他耳边呢喃。
“这首歌挺不错,但我不喜欢。因为,我已经有了你。”
(PS:张艾嘉的《60年代》,虽然唱得平庸,中规中矩。但歌却挺不错的。虽然内地的多数人不大会有明显的共鸣。另,恢复更新,4K表诚意~)
第七十章 万鹏
第七十章万鹏
毕文谦不知道,那时自己去外面买汽水儿,孙云和黎华到底谈了一些什么。今天,他还是没有去问。
在前线的时候,她会看着小张姐姐,问自己莫不是有了什么想法;而现在,看着黎华,她却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一起往电视台里走,毕文谦跟在了孙云半个身位后面,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身段。漂亮,笔挺,虽然年近不惑,却没有半点儿老态。
……作为一个母亲,孙云始终用着她的方式爱着自己。
我的路,很难走,但肯定不会错。
这句回答,毕文谦并没有说出口。
这一届青歌赛的安排,还不像以后某几届那样……规范化,或者说进行半军事化管理,只是将不同分组不同唱法的外地歌手们集中在了一起,并安排了住宿和饮食——也就是说,孙云和王富林,为了让毕文谦静心准备,不仅提前来到京城,还单独在别处给他开了招待所的房间,也是狠了心花着不宽裕的盘缠。
而这,如果不是听着业余组的歌手们闲聊的内容,毕文谦压根儿就没有去想过。
挤在这些业余组的男女歌手,或者说哥哥姐姐之中,毕文谦默默地看着他们。虽然黎华说毕文谦打心底里瞧不上业余组,但他瞧不起的是这个层次的水平,而非这些歌手。作为一个穿越者,毕文谦并不认为,自己如果从小到大身处这些人相似的环境,就会比他们成长得更好。
换句话说,从建国时期大学生只有十几万,而且以文科生居多的起点,到不仅本科生多如狗,甚至连研究生都快如狗的10年代,这种既是量变也是质变的反差,本就是新中国几代人的建设成果——相同的道理,在80年代,国家能够供养的音乐专业从业者的人数规模,和业余爱好者们能够获得的直接和间接的教育资源,以及整个时代的技术储备和硬件支持,和10年代就根本不具备可比性。
如果自己在这些人里,都做不到鹤立鸡群,那不是给改革开放几十年的物质和精神文明建设抹黑么?
没去管是否正确,遐想到这么一个上纲上线式的结论,毕文谦不禁傻傻地嘿笑起来。
突兀的笑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很快,就有一个蓬松短发的桃花眼姐姐忍不住问了起来:“小朋友,这里是歌手的准备室,你是来找谁的吗?”
也许是因为穿越以来接触的姐姐们,除了还处于村姑状态的彭姐姐之外,几乎都是美女的缘故,毕文谦迎着眼前这位,除了觉得看起来有些清新,倒是对那简陋的妆容,直觉得有些……惨不忍睹,这简直是和化妆师结了仇了吧?!
于是,残念中带了一点儿同情,毕文谦轻轻答道:“我也是歌手啊!”
“你?歌手?”桃花眼姐姐大概半信半疑,“我叫徐丽丽,是津门的。小朋友,你是哪里选送的啊?”
“江州。”相比她的长相,毕文谦倒是对她的名字有些熟悉——如果没有弄错的话,这位就是“历史”上这一届青歌赛通俗唱法业余组的冠军了。只不过,虽然是冠军,但毕文谦当初对她产生印象的原因,更多是关于青歌赛的掌故,而非她的歌声。
徐丽丽有些茫然:“江州?”
旁边有人给她解释了一句:“江州在西川。”
“哦,原来是西川的啊!”大约是因为毕文谦笃定而自信的表情,徐丽丽选择了相信,“小朋友多少岁了?这就能代表西川来比赛了,将来肯定有前途啊!”
拜托!你还没有我高!长得嫩是又不是我的错,穿越成高中生又不是我的锅,一口一个小朋友……连徒弟都没有这么叫我!
一刹那,毕文谦怀念起黎华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徐丽丽不仅是一圈歌手里第一个主动和毕文谦说话的人,而且也没有恶意。毕文谦只能把郁闷凝结在脸上了:“今年十六,比甘罗虚长四岁了。”
“甘罗?谁啊?”
眼看徐丽丽继续茫然的脸,毕文谦无比怀念黎华了,他愿意相信,黎华一定会知道甘罗是谁。如果说玩儿梗玩儿不到一处会让人遗憾自己的圈子太小众,那么随便引一个典故也聊不开……这总不能怪我了吧?
好吧,考虑到徐丽丽此刻还只是一个餐厅服务员,她将来的一切起色,都是因为在这一届青歌赛里拿了冠军而在津门有了城市英雄般的待遇之后才起的机缘,现在去强求她熟悉历史书上不算如雷贯耳的人物……也算是强人所难了。君不见多年之后的许多青歌赛选手们在面对素质问答题时,那让人无奈的表现么?
况且,如果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导致她再不是“历史”上的冠军——毕文谦觉得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那么,她的人生轨迹,很可能就会继续平凡下去了——恰如“历史”上的那位亚军一样。
这么一想,毕文谦心里的同情压倒了残念。
“姐姐,我随便说说而已。你继续准备比赛吧!我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就好。”
虽然毕文谦的模样和实际岁数在这群歌手里颇为打眼,但毕竟是一个全国性的直播比赛,歌手们在多多少少的打量了他几眼之后,也就安于了各自的准备节奏。
作为第一天开赛,还轮不到业余组的上场,之所以把歌手们集中起来,一来是新中国习惯的集体式管理,二来是让他们熟悉一下氛围,说不定在开幕的时候,会让所有歌手都亮一下相呢?
相比之下,美声唱法专业组的歌手们就得直接上阵了。
然而,结果却是业余组的歌手们在临时改用的会议室里枯等了一天,然后宣布解散。
散场之后,毕文谦在电视台门口看到了等着自己的黎华。她朝他招招手,然后转身,批着夜色慢慢往车站方向走,等他追上来。
“黎华,今天看得如何?”
“不如何,我对那些美声唱法的歌手不熟,对他们唱的歌,很多也不熟。”黎华偏头瞄了一眼跟在身边的毕文谦,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沿着马路走,“从客观来说,我很欣赏他们的水平,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他们唱得好;从主观来说,我不大喜欢他们的演唱,也许,有我欣赏水平不行的原因,也有我对那些歌没什么感觉的原因……可能,更重要的是,我心情不好。”
本来一边听着还一边盘算,结果听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毕文谦一下就囧了:“心情?怎么了?”
“……有一部分原因是没见你上场。”黎华展颜一笑,“说说你吧,今天如何?”
“待机了半天,然后解散,你觉得呢?”毕文谦也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也正常。直播的比赛,而且是首次尝试,自然要万全的准备。歌手归根结底,是为观众服务的。”回想着略有些无聊的等待,毕文谦有些后悔,没有带本什么书来解闷儿,“对了,黎华,你知道甘罗是谁吗?”
“甘罗?”黎华愣了一下,“你是说……战国时的那个?”
“不愧是我徒弟!”毕文谦高兴极了,“你果然知道!”
“什么意思?”
毕文谦只是笑,把她的右手牵在自己怀里,捧着:“没什么,就是高兴。”
“……毛病。”黎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倒也由着他了,“那……明天呢?看今天的比赛进度,明天估计也轮不到你的业余组?”
“明天休息,会组织集体在宿舍看电视直播。但我选择了回来。”毕文谦一只手和黎华十指相扣,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低头注视着,“才半天,就特别想你了。”
“哦?”黎华体会着手上传来的感觉,思考了一下,猜测道,“因为……我知道甘罗?”
毕文谦不答,只把她的手捧得更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背后闪了闪光。
车前灯。
一辆小轿车慢慢停在黎华左边。
驾驶位上,一个年轻男人看向黎华,指了指副驾驶位:“这个时间了,你就别指望公交车了。”
黎华停了脚步,却把脸朝右转,看着一脸疑问的毕文谦:“这就是我今天心情不好的另一个原因。”
“华华,看在你新认的小弟弟的份上,他明天可能要比赛。”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也许是天生的,听起来有苍凉的感觉,配着央求的口吻,倒有些滑稽。
黎华依然只看着毕文谦。
这让毕文谦感觉有些压力:“徒弟……”
“嗯?”黎华瞪着眼睛。
终于,毕文谦还是小声地问:“这个人……你认为,我可以知道吗?”
“你想知道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沉默良久,黎华默默打开了后车门,撵着毕文谦坐了进去,自己也跟上,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那口吻明显不是“看着办”的意思,黎华仿佛打量了一下轿车里的环境,然后若有所指地问,“师父,你觉得如何?”
昏暗的环境里稀里糊涂地上了车,毕文谦连车是什么牌子的都没注意。加上黎华沉重的声调,更让他不敢随意做答了。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弱弱地出声。
“看起来,这是一辆个人轿车。”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狐朋狗友那里借的。”黎华立马接了一句吐槽,“还是军R的照。”
年轻男人回头弱弱地分辩道:“临时借的,而且,人家也只是挂靠。”
“哟!还知道挂靠呢!”黎华翻了一个白眼儿,“怎么不开个京V的出来招摇啊?”
“我哪儿敢呐!那铁定会被打断腿的!”光线太暗,毕文谦看不分明年轻男人的长相,倒是看穿了他苦瓜的表情,“华华,别在你小弟弟面前埋汰我了。”
这话反而激起了黎华的愤怒。
“我再警告你一次,文谦不是什么小弟弟,他是我师父!”
杏眼圆瞪的样子很让毕文谦觉得漂亮,但作为涉事人,他又觉得压力好大。
“好好好,师父师父……”
“乱叫什么?”黎华拉着毕文谦的手,“师父,你认过几个徒弟?”
毕文谦毫不敢犹豫:“就你一个,首席大弟子!”
“听到了吗?想当我师弟,没那么容易。”奚落了一阵,黎华终于指了指前方,“……开车吧,反正你知道路。”
车子启动,不紧不慢地在深夜的京城里行进。这种感觉,既是司空见惯,又让毕文谦觉得久违。靠坐着,草草看着城市的夜晚,离10年代的繁华实在太远。
黎华顺着毕文谦的视线看了一会儿:“觉得如何?”
“寒碜。”
“哦?”黎华起了好奇。
在前面尖着耳朵的年轻男人却忍不住反驳:“这儿可是京城。”
黎华没有理他:“说说,为什么?”
迎着她饶有深意的目光,毕文谦组织了一下语言。
“所谓‘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虽然说的是亡国之君的回忆,但单就这一句而言,的确是一个农业国京师繁华的传神描绘。那么,一个工业国的京师的繁华,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毕文谦停顿了一下,却见黎华鼓励的眼神。
“工业国和农业国的不同在于,除了封建时代繁荣的极至宋朝,农业国时代基本都有宵禁,暮鼓晨钟所规定的作息才是主旋律——人类的劳作,等着太阳的出没。我们将去的钟鼓楼就是典型的历史的见证。因为对于农业社会来说,绝大多数人在夜晚里聚集,并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容易滋生动乱。而工业国则不同,很多行业的生产并不被日夜的区别所限制——机器的生产,等着人类的操作。越是繁荣的社会,就越追求效率,就越容易形成24小时都有人在工作的局面。而作为首都,整个国家的国计民生的资料集散、计划安排,都会在这里参与进行。换句话说,如果一个城市有很多历史遗迹,我们可以高兴它拥有着丰富的文化遗产,但如果在工业时代的今天,作为京师,到处浓郁着农业国的气息,那就只能说它落后了。在这样一个本当是华灯夜放的时刻,如果所有人都在深夜活蹦乱跳,那肯定不正常;但如果所有人都没有丰富的夜生活的条件和习惯——就像我们现在,随车而行,入眼的尽是农业社会宵禁般的寂静,这不是寒碜,是什么?”
一番话间,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马路边。当毕文谦讲完之后,车子里寂静了许久。
“华华,你说他……要参加的是青歌赛?你说他今年十六岁?”
年轻男人沙沙的声音从前面幽幽而来。
黎华拉着毕文谦的手,脸上溢着笑容:“他是我师父。”
“年初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个钱老的发言,本觉得不太靠谱。”年轻男人回头盯着毕文谦看,也不知这样的光线下他能不能看清楚,“今天,你倒刷新了一下我的想法。”
钱老?既能让这年轻男人口吻里带着一些尊敬,又隐约能和话的内容扯上关系的……
毕文谦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恶寒。
也许,还是打打预防针吧……毕竟,前面这也是一个在80年代能弄到私人轿车的主,不出意外的话,大约就是黎华口中纠缠了她几年的学长:“虽然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他的什么发言,但我相信钱老的研究是靠谱的。不过,谁能保证借着他的名号卖弄乾坤的家伙也靠谱呢?”
年轻男人想了一阵,重新启动了车。
“我也这么觉得。”
慢慢地,车子开到了鼓楼大街。黎华看着路,忽然出声:“停车。”
年轻男人顺从地停了,黎华开门就要走,却被他回头叫住:“华华,你可以先走,我想和你师父单独说两句。”
黎华眯起了眼睛:“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两人对视了一阵。
“好,今天你聊,之后可别来打扰我师父!”黎华看了看腕表,“给你十五分钟,到时候我要是没等到师父回来,你就等着吧!”
年轻男人不语,只继续注视着她。
终于,黎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至少青歌赛期间不许!”
说完,就径直下车摔门走了。
全程静默的毕文谦长呼了一口气。
年轻男人却微笑起来:“华华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是吗?我倒很喜欢她杀伐果决的性子。”
“那叫对待敌人像寒冬一样冷酷无情。”年轻男人哈哈地笑。
毕文谦却觉得如坐针毡:“说吧,你想聊什么?”
年轻男人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观察了一会儿。
“好像,你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确切地说,我不大习惯和陌生男人说话。”
“哼哼……”这回答让年轻男人有些忍俊不禁,“你在华华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你在徒弟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这下,年轻男人放声大笑起来。
“有趣,真有趣!”笑了一阵,他才敛容问道,“华华以前有和你提起过我吗?”
“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男人点点头:“也对。我叫万鹏,鹏程万里的万,鹏程万里的鹏。我是……”
毕文谦打断了他的话:“你是徒弟在大学的学长?”
“对,而且,我还是……”
毕文谦又打断了他的话:“我只需要知道,你叫万鹏,就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只需要知道,你是徒弟的学长,交情就足够了。其他的,徒弟大概不希望我有直接的兴趣;有她在,我也不觉得应该刨根问底。”
万鹏听了,木然转身仰靠在座位上,沉默了一阵。
“这样啊……好吧,聊聊你之前的话吧。你觉得中国很落后?”
“……你和徒弟一样,是文科生吧?”
“没错,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是因为喜欢外语而选择了这个专业,我倒有兴趣和你聊聊;如果你是因为理科不好而选择了文科,和你谈这个,我估计会很头疼。”
“呵呵!我在高中里,理科成绩倒还不错。”
“好吧……中国落不落后,是一个辩证的问题。在工业时代成熟的今天,中国和超级大国比,肯定是落后的,但这种比较,没有什么意义。多数发达国家,无论是远处的文艺复兴时期开始的黑奴贸易,还是比较近的八国联军入侵满清,他们的发家史上,无一不有着浓厚的强盗色彩。苛刻一点儿说,指不定某个发达国家的某个著名企业最初创立的资金里,就有一部分是从我们中国人民的祖先手里抢过去的。他们抢了几百年,同时也发展了几百年,才确立了今天的成果。而我们呢?不去谈建国以前的被抢劫史,只需要明确新中国建立时一穷二白的情况,再对比今天的情况——将近四十年的建设,不仅没有对外掠夺,反而一定程度上勒紧裤腰带儿支援过第三世界的国家,这样的背景下,我们建立了基本的工业体系。我们在前线的炮火不仅全部是我们自产,甚至充裕到对步兵的炮火支援到班,这可不是吹牛,我亲身经历过。你翻翻历史书,其他那些国家,哪怕他们是一边建设一边抢,有谁在40年,不,50年里达到这样的成就?”
毕文谦并不认为自己这番话毫无漏洞,但这个时候开嘴炮,并不是为了学术讨论。
“所以说,落后这个词,本来就潜含着比较的前提,中国是否落后,关键是看和什么比了。我说京城的夜景看着寒碜,是因为我坚信它应该有一个繁荣的未来。和那个繁荣的京城相比,眼前这样的夜,和土包子差不多。”
听了毕文谦带着强烈自信的话,万鹏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怪不得华华瞧得起你……我有一些朋友,虽然不像你这么斩钉截铁,却也充满希望;有一些,却不是这样了。”沙沙的嗓音里带着一些落寞,“我有一个朋友的朋友,为了在英国定居,不惜和爱人离婚。也许……她觉得,中国不仅落后,而且没有希望。”
车子里有些沉重。
“我讲一个笑话吧!”毕文谦伸手轻轻敲了敲前座,“有一个懦夫和一个勇士,他们都投胎到了一个百业待兴的国家。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叹:‘生在这样的国家,是我的无奈。’于是,懦夫立了志向:‘将来我的孩子也生在这个国家,就是我的无能。’与此同时,勇士也在立志:‘我的孩子生下来时国家还是这样,就是我们的无能。’”
万鹏听了,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有些悲凉。
“你确定你是在说笑话?”
“你不是已经笑了吗?”
“……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不然华华得削我,她真做得出来。”万鹏朝身后摆摆手,“既然她说了,青歌赛期间,我不会来找你,但我大概会去看你的比赛。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以和我聊聊。”
毕文谦挪着身子,打开车门:“我需要帮忙的事情,会交给徒弟。如果她做不了,我觉得她不会回避你。”
“是吗?”万鹏想了想,“她说不定真做得出来。”在毕文谦关门的刹那,万鹏偏头看来,眼睛在黑夜里闪闪,“真羡慕你的年纪。把华华的手捧在怀里,她都不削你。”
彼此挥挥手,轿车灯起,缓缓前行,带起了一阵风,逐渐消失在了路的远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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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专业组第一轮
第七十一章专业组第一轮
毕文谦回到招待所,却见黎华守在他的房间里,正靠坐着床头,在台灯下看书。
“……徒弟。”
黎华看了看表,目光继续落在书上:“他倒勉强守时。他和你聊了什么?”
毕文谦想了想。
“他说他的朋友,觉得中国落后。有一些,想建设她;有一些,想离开她。”
“他和你说这个?”黎华合上书,手指轻轻在封面上,“那你和他聊了什么?”
“我给他讲了一个笑话。”毕文谦把那个无能与无奈的段子复述了一遍。
黎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还真是一个笑话。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说我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和他聊。”毕文谦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咕喝了起来,“我说真有事情,也是和你说。”
“我?”黎华抬起头,将书拍在双手之间,笑颜晏晏,“为什么呢?”
“你是我大徒弟嘛!”毕文谦喝完水,抹抹嘴角,“一个门派,这些事情,不都是大师兄或者大师姐在操心吗?”
“怎么?你指望着收几个徒弟?”
“多多益善,但那得看你会把‘门派’发扬光大到什么程度了。”
这话把黎华逗笑了。笑过了,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捧在手里,眼观鼻,鼻观心:“那么,你知道了他什么?”
“我知道他叫万鹏,知道他是你的学长。对我,对他来说,就足够了。”毕文谦似乎发现了黎华眼里出现了光彩,忍不住弱弱地问,“不过……他好像有些怕你?”
“他敢不怕我?”黎华大笑,惬意地哼哼道。
毕文谦点点头:“也是……潘驴邓小闲,总得一个小字。”
“你……”黎华只愣了一瞬间,立马窜过来掐住了他的后脖子,“混蛋!不学好!小小年纪记些什么破东西!”
脖子吃了痛,毕文谦第一时间囫囵着认错,也不敢去提黎华为什么会如此门儿清。
欺负,或者说教育了毕文谦一阵之后,黎华似乎有些累了,顺手把他往床上一推,来了一个平沙落雁。
“……不过,也的确不能让他这么闲下去,闹得烦心……得找点儿事儿给他。”
毕文谦翻身看去,黎华已经正在关门了。
“黎华……”
“你安心睡觉吧!青歌赛期间,这些都是琐事。”
无论毕文谦怎么想,黎华给关于万鹏的事情定了性。
接下来的几天,毕文谦被黎华放在招待所,继续练习着——顺便,她还和招待所沟通了一下,弄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放在出入口的过道,每天晚上直播着青歌赛。出于直观了解这个时代的青年歌手水平的想法,毕文谦天天吃了晚饭后,按时和入住招待所的陌生人挤在一起,默默看着。
美声唱法专业组之后,是民族唱法专业组。被毕文谦期待着的,自然是他的彭姐姐了。然而,那一天的“剧本”,却在他的意料之外。
彭姐姐唱的是《没有强大的祖国哪有幸福的家》,一首在毕文谦的时代属于已经有些冷门的歌。说是民族唱法,其实约莫更接近于戏曲的风格——没错,从整首歌的格局来说,更像是一出戏曲,的确很体现彭姐姐对于一首歌的演唱方式的构造和演绎水平。
话说回来,戏曲,不就是包含在民族之内的吗?
也许是巧合,在她之后不久,另一位参赛选手,同样已经声名鹊起的阎伟文,也演唱了这首歌。这给了评委和观众们直观对比的机会——无论是电视里评委给的分数,还是坐在身旁的喜欢发表评论的“观友”们,都倾向于彭姐姐技高一筹的意见。
然而,虽然他们有着强与更强的剧情,这一晚的主角却不是他们——更后面登场的董文化唱起了让她全国闻名的《十五的月亮》,只唱到了第三句,现场的观众们便忍不住鼓起掌来。
观众鼓掌,似乎是歌手登台唱歌时很常见的情况。但这一届青歌赛里,节目组研究的流程里,为了避免影响歌手发挥状态的可能,明确要求过,现场观众是不许在演唱中途鼓掌的!
于是,当董文化唱完之后,节目组在直播中重申了禁止鼓掌的要求。
坐在电视机前的毕文谦有些感叹:这么做,不是让董文化享受了一次“空前绝后”的待遇么?即使专业评委给的分数和彭姐姐,以及阎伟文几乎不分伯仲,但群众显然更会津津乐道于那打破禁忌的掌声。
不过,导致这个情况产生的主要原因,倒不在于演唱水平,更多的,应该是董文化唱的歌更加深入人心。当歌手们自身的水平差距不太大的时候,他们各自唱的歌的质量就会拉开差距。专业的评委也许会少于受歌曲本身的影响,但普通的群众却不会,也不必计较其中的区别。
恰如毕文谦身边的一位草根评论家,他正在为董文化竟然不是最高分而愤愤不平。
这让毕文谦悄悄莞尔,也让他舒心了不少——他很自信,论歌曲本身的质量,自己将要演唱的《热血颂》,在这一届青歌赛里,不说数一数二,起码也是名列前茅的。
再之后,就是通俗唱法专业组的比赛了。这些歌手里,值得毕文谦在乎的,大约是已经认识过的苏虹,以及张菊霞,王红,还有在将来霸气侧漏的毛大姐。
可是,不仅“剧本”再一次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作为“历史”上这一届的前4名,她们的表现也并非都如毕文谦心中明了的水平。
苏虹真的唱了《我多想唱》。简陋的舞台上,她唱得很活泼,歌声几乎与毕文谦记忆之中的经典重合。
王红唱了一首《别为我送行》,那爆炸头的发型在一一出场的歌手中颇为与众不同,在毕文谦看来,有一些风尘……或者说颓废式的迷离感,介于慵懒与自傲之间气质。也许在作为穿越者的毕文谦眼里有些土里土气,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特别是年轻人眼里……大约会很时髦?甚至走在时髦的前列?可是,真要计较起她的演唱水平,毕文谦却给不了多高的评价——也许,倒不是王红唱得不好,有很大程度上,却是这首歌的质量过于平庸,限制了发挥的上限——到目前为止,青歌赛上多数被唱过的歌,毕文谦都觉得挺平庸的。
经过多经历了几十年发展的流行音乐的洗礼的毕文谦,眼界和品位要求自然与80年代的人不同。
而“曾经”让毕文谦一度膜拜过的毛大姐,唱了一首《追寻》——一首名字看起来眼熟,实际上毕文谦以前压根儿就没听说过的……流行歌。不仅如此,毛大姐现在的水平……毕文谦在骂一句“坑爹”和吐槽一句“黑历史”之间纠结了很久。到最后,毕文谦却又释怀了——毛大姐的水平本来就是在85到87年这个时期如火箭升空般上窜的。就像她的相貌,虽然细细看去,的确是她,但那一头卷发下一脸青涩笑容的五官和神情,和将来的她完全似两个人。而且,平心而论,毛大姐唱得比专业组的多数歌手更好,真正让毕文谦格外失望的原因,其实是……和她将来的巅峰水平差距太大了。
至于张菊霞,直到最后一位歌手出场前,毕文谦都没等到她。
这……不科学……难道是蝴蝶效应?
作为一个不明真相的观众,毕文谦颇是忐忑了一阵——最后一个出场的,自然不是张菊霞,而是毕文谦的妈。
孙云。
就第一轮所有歌手的表现而言,毕文谦相信,综合考虑歌曲质量,歌手演唱,台风气质等等因素,苏虹获得冠军将是明至实归的。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历史”之外的孙云,多了一首不属于这个年份的《来生缘》,结果,会不会一样呢?
怀着坐等的期待,挤在人堆里的毕文谦悄悄紧了紧拳头。
(PS:貌似没多少人看呢……虽然断过更可能是主要原因,但还是……不开心。我是该找编辑求个推荐,还是等写完一个**再这么干呢?)
第七十二章 词曲唱编
第七十二章词曲唱编
在主持人报幕之后,先于孙云登台的,是一个提着二胡和小椅子的小姑娘,宽屏方圆脸约莫还有些婴儿肥,稚嫩的模样一步步走到接近舞台正中央的位置,才放好椅子,坐下去摆开架势。
这一坐,倒偏颇有几分熟手的气场。
自然而然地,幽幽的二胡声飘荡开来。依然是毕文谦交给孙云的编曲,但这一出手,似乎就把毕文谦爷爷在江州预赛时的水平给比了下去。而随着二胡声,一身灰风衣的孙云慢慢走了出来,脚步间仿佛风尘仆仆的感觉。
过门演奏到头,孙云也正好抵达舞台中心。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哀伤的歌声让空气变得更加寂静,不时点缀着的琴声衬托着氛围。
与在江州时的心态不尽相同,毕文谦不仅细细对比着孙云和其他歌手的表现,也思考着这首歌与其他参赛的歌曲的不同。
上辈子在做论文的时候,刘劳模被毕文谦作为一个半路出家而后天努力歌手的典型而关注过。所以,他对这首歌背后的细节比较了解。在“历史”里,《来生缘》是刘劳模在而立之年左右自己填的歌词,而旋律,却是一个在抗战爆发时出生于香港,在内地成长多年,而又移居香港的作曲家的手笔,这样的歌,对他老人家而言,更像是小试牛刀的兴致之作。大约,他现在还没有去香港,而是在京城的各个音乐学院教书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留那飘飘长须,头发现在是富裕还是已经地方支援中央了……
相对而言,这首歌的歌词,在90年代初期的香港流行音乐里,倒也挺不错,刘劳模作为一个作词人的水平,很多年里都远强于他作为歌手的水平,但在万事捧为先的时代背景下,却是仿佛被媒体和普通人给忽略了。而这曲子,算是内地培养出来的老一辈作曲家在接触了几年香港流行音乐后交融而得的结果。
也许,就是这几年的接触,让这首曲子既有着一些香港流行音乐的气息,同时又和二胡的格调格外契合。正是这些,让这首《来生缘》的整体气质与其他歌手唱的歌有着比较明显的风格差异。简单地说,虽然“历史”上创作于91年,和现在只有5年的距离,却和青歌赛的多数歌曲有着将近一个时代的区别。
“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将近二十年的舞台经历,让孙云在台上挥洒自如。同样是立在话筒前,有些歌手像一棵坚硬的木桩,孙云却有着丰富的细小动作,每一句歌唱的情感都牵引着她的神态,也牵动着观众的情绪。
一曲罢了,孙云俯身朝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拉起了侧后的二胡小姑娘的手,和她一起又对观众席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毕文谦有些马后炮的惊讶——孙云到底是从哪里请来的天才啊!看样貌,差不多也是高中生吧?给这么一首情歌伴奏,不仅基本功扎实,其中的情感也颇为到位,到位到毕文谦全程忽略了她!
鞠躬之后,小姑娘拎着二胡就先下台了。孙云虚指着她,向观众们介绍道:“感谢宋菲小朋友为了和我配合这首歌,这几天的废寝忘食!谢谢!”说着,她又对着小姑娘的背影鞠起了躬。
此时,演唱已经结束,现场却依旧保持着沉默。忽然,有人开始鼓掌,旋即燎了原。
孙云笔挺地立在舞台中央,微笑不语了。
“唱得……”毕文谦身边的草根儿评论家动容着忍不住开了口,却似乎找不到可说的词汇,终于只总结成了一个字,“好。”便默然不语,紧盯着电视机。
良久,掌声渐息。
第一个发言的评委,是郭淑贞。
“孙云同志,你唱得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这首歌,你为什么这么唱?”
这样宽泛而模糊的问题,作为评委点评阶段,比赛中还是第一次出现。孙云迎着郭淑贞的目光,咬了咬嘴唇:“这首歌……我只是力求从心顺意而已。”
“从心顺意?”郭淑贞沉思了一瞬,似乎不太满意,“可以说详细一点儿吗?”
“……对不起,郭老师。”孙云微微摇头,“我真的说不清楚。”
这使得郭淑贞愣了一下,她皱眉思索了几秒:“孙云同志,我不是想挑你的毛病,而是希望一起讨论讨论。”大概是见孙云没有接腔,她继续说了下去,“前段时间的一次机会,我和你的儿子有过讨论,他指出了我在唱一首歌里的不足之处。今天听了你的演唱,我觉得你在那个方向上处理得很好。”
电视机里的郭淑贞说得诚恳,电视机前的毕文谦囧囧有神。
这个郭奶奶当真是心直口快,在这样的场合居然说这些……
孙云却仿佛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郭老师,我儿子在谈音乐的时候有些固执己见,如果他说了什么犯冲的话,请……”
“别!我谈音乐的时候也喜欢固执己见。”郭淑贞目示了一下和自己坐一堆的评委们,“这个,在座的不少朋友都知道。”
见她不似作伪,孙云松了一口气,脸色也更加诚恳了:“郭老师,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儿子对于音乐的看法,并不是我教的。相反,我刚才唱的这首歌,是因为我唱不好别的歌,儿子他为我着急,才根据我和我爱人的一些往事,专门创作出来的。他只是告诉我,只要我自己唱得顺心了,就足够了。而现在,您所听到的,就是我琢磨的结果。”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脸色微红,“如果要我说演唱技术,我真的说不出来什么东西。如果要我说每一个细节我所联想的事情,那就牵扯到很多我的个人经历了,那说不清楚……而且,这里是直播啊!”
郭淑贞讶然:“你是说,你唱的这首《来生缘》,是你儿子写的?”一问完,她就偏头朝王富林的位置狠狠瞧了一眼。
“嗯。”孙云点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郭淑贞笑了笑,算是结束了自己的问话。
之后,评委们给孙云打了一个仅次于苏虹的分数。
听着身边的电视观众散场时不住的讨论,毕文谦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届青歌赛正式开赛以来,受到的关注就越来越强。也不知明天的报纸上会不会出现什么论调。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黎华打开了毕文谦的门。
“歌写得挺好。阿姨也唱得不错。”黎华一边欣欣地笑,一边给自己倒水,“现场的人有不少觉得阿姨更应该是最高分。”
毕文谦倒不以为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侧重吧……等等,你今天去了现场?”
“有阿姨出场,而且听说那是你写的歌,我都还没听过,自然要去了。”黎华喝了一口水,握着温温的玻璃杯,用脚把身边的椅子勾过来,豪气地坐下,眼睛直盯着毕文谦,“对了,你爸爸和阿姨是怎么认识的?”
“我妈说过,‘这事儿不能说得太细’。”毕文谦惟妙惟肖的口吻把黎华逗笑了,“你真要想知道,我也只能说,他们是在珍宝岛前后认识的。”
“哦?”黎华扬着声调,约莫脑补了一阵,突然大笑起来,耸着眉,“你今年十六岁……好像……这事儿还真不适合说得太细。”
“徒弟!”毕文谦撅起嘴。
“好好好……不提这个,不提。阿姨也不普通啊!”
黎华依然没止笑声。
毕文谦拿她没办法,只好转移话题:“黎华,这几天有时间的话,找找今天给我妈伴奏二胡的小姑娘。”
“小姑娘?”黎华想了一下,“人家可不一定比你小哟!”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既然要开唱片公司,你就最好和她打好关系。”
听毕文谦这么一说,黎华也敛了容。
“为什么?”
“因为,她水平很扎实,很年轻。换句话说,物美价廉,而且很可能充满潜力。”
“就因为这个?”黎华微微后仰,靠着椅子,喝着水,“说细一点儿,我也好发挥主观能动性吧?”
“你这是逼我开嘴炮啊?”
“嘴炮?”黎华琢磨了一下,咯咯地笑,“你开的嘴炮可不少。”
毕文谦继续撅了一阵嘴,才开始解释起来。
“一首常见的完整的流行音乐,大约可以划分为歌词、旋律、演唱、编曲四个部分,简单地说,就是词曲唱编。而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说,艺术积累的先决条件是物质技术的突破。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物质基础的支撑,一门艺术是不可能在传承中逐渐成熟而达到繁荣的。具体地说,流行音乐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如此。”
“哦?”黎华前倾了身子。
“我们中国最早的流行音乐,是《诗经》,风雅颂勾勒而记录着时代的面貌。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春秋时代发明了用竹片和木片做的简书,人们可以记录的文字数量不仅超越了商代的用龟壳和兽骨做材料的甲骨文,同时也满足了记录流行音乐歌词的基本需求。到了汉朝,纸的出现,进一步加大了人们可传承文字的规模,所以,有了《汉乐府》。同样的道理,雕版印刷逐渐成熟运用的唐朝,让我们的祖先在歌词这一块儿的造诣到达了巅峰。”
“而旋律则不同。虽然自古以来,前人就有过很多关于旋律的研究和探索,总结了不少深刻的道理,但往往都是泛泛而谈。我们都知道古人追求哀而不伤,但对于没有直接体会的后人来说,很难明白这种境界为什么会被推崇。上千年的古代史,流传到现在的名作佳曲,相比歌词的数量,简直是沧海一粟。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那时候的人并没有发明一种能够记录传承旋律的足够优秀的技术。直到明朝,十二平均律的发明,旋律的发展,才奠定了基础。从此,欧洲的音乐进入了迅猛发展的时期,而不幸的是,与此同时,我们中国却正陷入文化倒退的满清王朝。几百年的此消彼长,到现在,造成了我们中国在旋律这一块总体落后西方很多的现状。”
“至于演唱,那就更晚了。直到留声机发明之前,人们无论是自己练习还是学习别人唱歌,都不具备反复对比的物质条件。也就是说,声乐水平的快速发展,是从留声机的大规模使用开始的。距离今天,不过半个多世纪,不到百年。那些岁月,前面一半是旧中国的屈辱史,后面一半是新中国一穷二白的建设史。我们可以进行的探索和积累,整体来说没办法和那些发达国家全面比拼。”
“最后,编曲,或者叫伴奏,有些老师喜欢称为配器,如果细细琢磨的话,编曲和配器有细微的区别……总的来说,编曲水平的发展既长又短。说它长,是因为编曲和旋律有共通的基础,十二平均律发明以来,编曲的水平就可以慢慢传承积累了;说它短,是因为对于往往涉及很多乐器的编曲来说,十二平均律太过基础,就像简书对于歌词的支持一样,力有不逮。我们在申城唱片公司的时候,你也许见过,从外国引进的最先进的,由电脑控制的24轨立体声录音设备。多音轨的技术,就像雕版印刷一样,将会在物质上支撑编曲水平的发展。”
没错,雕版印刷。而那类似活字印刷的雅佳采样器,好像就是今年在日本发明的吧……
“也就是说,在编曲这个方面,我们中国和发达国家的起步虽然有差距,但相对来说,差距并不太大,我们正赶上了物质技术不断突破更新的时代,只要我们好好发展,是最可能最早走在时代前列的。”
“所以,我们需要艺术家参与进来,不仅是作曲家,演奏家也需要!特别是这种年轻的演奏家,她有更多的可能性!作为一个有前途的唱片公司,拥有一个有活力的创作团队,是必须的!”
侃侃而谈到最后,毕文谦就差挥舞双手了。
黎华却只先呵呵地笑:“她?演奏……家?”
然后,她沉思了很久。
“好吧,我相信你说的话。”终于,她把杯子放回靠墙的柜子上,慢慢站了起来,“你的眼光倒毒。那个拉二胡的妹妹,叫宋菲,是宋国升的女儿。有宋老师在,她大概不敢自称演奏家。”
宋菲!那……大约就不奇怪了。等等,不对……
“你这么清楚?”
“阿姨在京城可不认识什么二胡演奏家。”黎华淡然地笑,无形装逼道,“我脸面小,那些有名的艺术家我也请不动,而且他们也不一定有时间。但听说宋老师有一对从小练习二胡的女儿,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就以唱片公司的名义,请了其中一个帮忙了。”
(PS:这方面,以后大概不会写得过于详细,不然……可能就会枯燥了……吧)
第七十三章 开后门儿的条件
第七十三章开后门儿的条件
莫非……这就是为什么孙云会突然要对自己打什么“不要生出斗米仇的杂念”的预防针的原因?
毕文谦看着黎华,她正淡淡地笑。
“黎华,你……认识宋国升老师?”
“本来不认识。登门拜访之后,就算认识了。”黎华眨眨眼睛,“我也不觉得我请得动宋老师,但如果试都不试,那就真的一事无成了。小菲当时恰好在家,有点儿兴趣,我就把你编的乐谱给她试了试。既然她自己有兴趣,这又是在青歌赛登台的机会,我说服宋老师同意也就有了底气。”说着,她饶有兴趣地瞅着毕文谦,“这些天,听说小菲和学校请了假,天天和阿姨一起磨合。所以阿姨会谢谢她废寝忘食。文谦啊,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你是……惺惺相惜?”
“说得你自己很老一样。”毕文谦翻起了白眼儿,“既然你要我现在心无旁骛,那你就好好和人家联系。你可别说你想开的是皮包公司。”
“哟!还学着耍性子了?”黎华噗嗤地笑,凑过来轻轻踢毕文谦的腿,“今晚上我和阿姨聊了几句。她说要是你不听话,就揪你耳朵。你说,我要不要学而时习之?”
毕文谦一愣,旋即左右脚一错,踢掉鞋子,全身往床上一缩,死死靠着墙壁,双手捂紧耳朵。
“你别过来!她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亲生的啊!”
看到他一副熊孩子模样,黎华一只手掩着嘴,一只手撑着腰,笑得花枝招展。
“熊样儿!”笑了好久,黎华才往门口走,“好好睡觉,我明天还要去和别人谈事情。”
“等等!”毕文谦突然正经了神态,小声地问,“你这些天,找了多少二胡演奏家?”
“我只是打听了一下最近人在京津地区的拉二胡的国家一级演员罢了。”
背对着挥了挥手,黎华关门而去。
这一夜,毕文谦入睡很晚,却睡得香甜。
接下来几天,美声、民族唱法业余组的比赛,毕文谦都不再去关注,只是独自继续练习,确保万无一失——清唱对于唱功的考校更加严格,没有背景点缀也无法掩盖不足。据说,第一届青歌赛就是在一个简陋的两层楼的部队小礼堂里,一个个歌手对着五、六位评委清唱,连麦克风都没有。不过,那一届的获奖者也有着后来人所没有的结果——不仅在中南海被领导人挨个儿接见,还到怀仁堂演唱了一遭。
罢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两次的历史了。
终于,通俗唱法业余组的比赛日到了。早早吃了饭,黎华和毕文谦准备去中央电视台。临出门时,黎华问他还有什么可能没想周全的。“……真要说的话,倒有一件——我还没试过电视台的麦克风。”细细考虑了一圈儿,毕文谦不紧不慢地说。
黎华皱了皱眉,很快又爽朗地笑:“那就赶紧去试试吧!反正还是白天。走!”
毕文谦顺从地跟了去。
事实上,这在10年代是一个歌手必须考虑的细节。但对于穿越者毕文谦来说,80年代国内的麦克风的质量……说好听点儿,就是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
也就没有必要特别在意了,只要能事先试一下,有一个心理准备就好。
到达电视台的时候,时间尚早,黎华拉着毕文谦,打听了导演在哪里,便径直找了去。
邹导演恰好正和郭淑贞一起在比赛现场商量着什么。听了黎华的请求,倒是郭淑贞笑着先发问:“小姑娘,毕文谦的事情,怎么是你来开口?要说,也是该他妈妈来吧?”
“我是他徒弟。”黎华微微一笑,回答得理直气壮,“这些杂事儿,不是该首徒操持吗?”
“哦!”来了一声长长的降调,郭淑贞微妙地看了毕文谦一眼,对邹导演建议道,“有开,能安排过来吗?”
邹有开稍微想了想:“如果只是试话筒,应该没问题……”
有了答案,郭淑贞就打断了他的话,对着毕文谦,举起食指,轻轻摇动道:“既然这样,我就来刁难你一回。《我多想唱》是你写的,《来生缘》是你写的,听说,《血染的风采》不仅也是你写的、而且是听了战斗英雄的事迹之后当晚创作的。本来试话筒是每个参赛选手都应该做的,但你这么多天躲着都不来打个报告,往重了说就是无纪律了哟!我看,让你试话筒,可以,但你得新写一首歌来试,就在今晚比赛之前。如何?”
郭淑贞提了条件,脸上促狭地笑。邹有开在旁边看着,想了想,却也没有发表意见。倒是黎华,听了只是不以为意地微笑。
毕文谦撅了撅嘴,“最迟什么时候可以‘交卷’?”
郭淑贞看向邹有开,邹导演轻轻咳嗽一声:“……保守一点儿的话,下午四点之前吧。”
“好吧。”毕文谦也不拖泥带水,对着他们点点头,“我这就去准备。请你们也准备好器材,我随时可能‘交卷’。”
说完,他就拉起了黎华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了。
邹有开看着毕文谦和黎华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郭淑贞却对他轻轻“嘘”了一下,等他们走远不见了,才对邹导演笑道:“那个富林,都不和我们说,这小鬼这么能创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小鬼半天写一首歌并不难,反正我又没对歌的水平做硬性要求。”
“这样啊……”
“那小鬼肯定听懂了,所以答应得这么干脆。”郭淑贞拍拍手,“严格地说,这毕竟也是开后门儿的事情,给他出点儿题目也是该的。对了,刚才咱们说的那个,谷乙提的那个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
这个问题貌似让邹有开犯了难。他把眉毛聚成了一堆:“那个张菊霞都错过了报名时间了。各个地方单位选送的名额之外塞这么一个人进来,而且专业组的初赛都已经进行完了……”
“所以才问你啊!”郭淑贞呵呵地笑,“谷乙肯定自己就找过你不少吧?这不,她又拜托我来曲线救国了。”
邹有开在比赛现场陷入了沉思。
毕文谦在电视台门口也陷入了思考。
不同的是,毕文谦想的是该唱什么歌,以及相应的……“理由”。
黎华见着他的表情,把手抽了出来,食指戳着他的脸蛋儿:“怎么,答应的时候那么行云流水,一转眼出门就这样儿?”
毕文谦偏头白了她一眼:“歌又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心有所感,发乎于情,出口成腔,那就是歌。我总得先觅一个动机吧?”
说着,他不由紧盯向黎华。
良久,黎华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你干嘛?又要找我当模特儿?我可不干。上次写一首《月半小夜曲》,你就送给外人唱了。”
“这还不是因为你这么漂亮,适合当模特儿……”
毕文谦才开始陪笑,就被黎华敲了脑袋:“都和你说了,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可我身边,只有你了啊!”
“你就装可怜吧!”黎华一眼儿就看破了,却也不禁笑了出来,“……那你打算写一首什么歌?要我做些什么?”
(PS:昨天做了一个视频,没能更新,今天争取2更。另外,码字时顺手度娘了一下,发现了一首歌,把我笑遭了。)
第七十四章 找伴奏(上)
第七十四章找伴奏(上)
写什么歌?黎华问题里的意思,显然指的是类型。
毕文谦想了一阵:“写一首情歌吧!有你在旁边,写情歌最容易。”
黎华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笑了:“又在瞎想些什么?又想我掐你啊?”话是这么说,却没有什么手上动作,反而双手环抱在怀里,调侃着,“莫非,你想和我《牵手》?”
眼瞧着她等看好戏的目光,毕文谦摇了摇头。
“《牵手》那种歌,哪儿能看着个模特儿,为了写就写得出来的啊?我们又没有半辈子一起经风历雨。”
“就是说嘛!那你打算怎么办?”
毕文谦总觉得,黎华话里的口吻,只是好奇自己将会怎么办,却没有丁点儿他办不到的想法。这让他隐隐有些哭笑不得。
“我是说写情歌,也说了你漂亮,还要你当模特儿。但这又不代表歌的着眼点一定在你的人身上。”毕文谦引着黎华,慢慢走到电视台门口的旁边,不大起眼的地方,“而且,这一次写歌,和以前不同,不是发乎于情,倒像是写作业,或者说考试。所以,我对郭奶奶说的是‘交卷’,她也肯定是听明白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对歌的质量提任何要求。”“……你们里面还有这些弯弯绕嘛!”黎华想了想,笑着笑,又眯着眼看他,“你可别因此就胡编乱造。”
“怎么可能?我是谁?我是你师父!”毕文谦反驳得毫不犹豫,“我要是那样的人,会收你当徒弟吗?”
黎华满意地点着头:“那我可瞧仔细了,今天你怎么‘写作业’的。”
毕文谦也点点头,顺便往电视台里一指:“很好。我先自己想想,‘写作业’可不一定是心里的歌,乐器……大约是必须预备的。你赶紧帮我找几个乐器伴奏,也不要多了,一样一个就行,常见的就好,比如……”指了之后,毕文谦低着头扳指头,“二胡、吉他、小提琴、古筝、笛子、钢琴……算了,钢琴太大了,拖不动……鼓也算了……就前面几样吧,也算容易携带。”
话说完了,却没见动静,抬头一看,只见黎华叉着腰,一副气乐了的表情。
“我的师父啊!你当我是音协会长还是文化部部长啊?那里面的演奏家,来这里就是为比赛作准备的。不说我请不请得动他们本人,里面那个邹导演,会放人吗?”
“那……”毕文谦皱了眉头。
黎华也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她一拍手确认似地问:“文谦,你能保证写出来的歌……不差吗?”
“什么叫不差?”毕文谦没听懂。
“我听阿姨说,你写了《来生缘》,自己却不太满意,对吧?”见毕文谦没有直接否认,黎华继续问道,“那,你今天写出来的歌,可以不比《来生缘》逊色吗?”
“……如果我说可以呢?”
“那我就立即去试试。”
“那你先试了再说。”
大概,毕文谦回答的口气,和黎华心想的还有差距。她伸手虚指着他的鼻尖:“文谦,我自己从来没逞过强,也没对别人夸过口。今天,我可能要破例了。你要是下午弄出一个让人抓瞎的东西,让我们成了笑话……你就等着吧。”
沉沉的眼神,不动如山的脸色,缓慢而字正腔圆的话。
毕文谦一个激灵。
“你就待在电视台门口到马路之间的空地,先打腹稿,不要乱走,如果顺利。会陆续有人来找你。我走了。”黎华没有再等他,只抖了抖手指,便转身风风火火地进了电视台,带起了一股清风。
毕文谦不禁吸吸鼻子。过了一阵,才忽然想到不对——要是她一直不回来,那自己中午不就得先饿着了?
也许,他根本没有理解到黎华话里的轻重,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重视了。
电视台门口不是适合长待的地方,毕文谦也没有心思和来往的陌生人搭讪。没过多久,他就差点儿找个地方蹲着数蚂蚁了。
或者说,他仍然在纠结,该“拿”什么歌来唱。
比《来生缘》更好的歌也许一抓一大把,但同时看起来像是“作业”的,却不见得多。
不知不觉,毕文谦挪到了上坡第一级台阶的最边上,俯身吹吹灰,便坐了上去,双肘撑着膝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地面,静静思索起来。可惜,没有看到半只蚂蚁。
渐渐地,他仿佛入定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影遮在了毕文谦身前,伴随着一个小小的女声。
“同学……你是毕文谦吗?”
“嗯?黎华?”抬起头的瞬间,毕文谦才回过神来,这声音不是黎华——只见一个背着琴囊的小姑娘……不,貌似有点儿眼熟,“你是……宋菲?”
“黎姐姐说你要临场写歌,需要有人帮忙伴奏。正好今天星期天,我就来看看。”
白鞋子,黑裤子,黑衣服,还没长开的身子略有些纤细,宋菲左手盖着右手背贴着腹部,直着背,低着头,似乎有些好奇。
“你好。”毕文谦点点头,朝她伸出了手,“郭奶奶要我下午四点之前写一首歌出来,所以我需要一些伴奏,可能用到某些乐器。”
宋菲轻轻地笑,却没有接他的手:“你写的《来生缘》,很好听。为了揣摩伴奏的情绪,这几天我问了宋扒皮不少问题,他也没像平时那么严格。我得谢谢你。”
宋扒皮……毕文谦有些忍俊不禁。
“我才该谢谢你。我妈十几年不在京城,什么人也不认识,也没多少钱请人伴奏。”忍了小一会儿,毕文谦也道着谢,手顺势朝身边一指,“如果你不介意地上脏,可以在这儿拉拉二胡吗?随便拉一点儿什么就好,我只是想听听……”突然,毕文谦的肚子叫了一串声儿,让他有些尴尬,“……对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宋菲显然也听见了:“孙阿姨进入了复赛,宋扒皮也就许我在京城多待几天。我那儿离这儿不远,就提前吃了午饭出来了。现在嘛……可能十二点了吧!你还没吃饭吗?”
“黎华要我在这里等着,我不能走开……”毕文谦把手往兜儿里摸,却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一直是黎华在管饭,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还是上次和夏林吃饭剩下的,“宋菲,你能帮我买几个馒头吗?谢谢了!”
说着,他抬起手,把仅剩的一点儿钱递了上去。
“哈哈……”宋菲笑了起来,“孙阿姨说你除了音乐,什么都不太懂,好像是真的啊!”顺手接了钱,她便转身走了,“那我先走了!”
渐渐走远,宋菲忽然回头看了看毕文谦,见他依然那么静静坐着,不禁微微笑了笑:“真有趣。”
然而,她没有料到,当她买了馒头,顺便还好心自己添了押金买了瓶汽水儿回来时,电视台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这已经不像是电视台门口,倒像是学校里学生们课间操时逐渐集中的操场,马路两头都还三三两两地不断有人朝这里走。也正是这个景象,才让她发觉了回来路上没发现的细节——这些人都和自己一样,带着乐器!
停在之前回头的位置,宋菲已经望不到毕文谦了!
(PS:本来想2更的……但这个时间了,估计今天写不完下一章了……5555555555)
第七十五章 找伴奏(下)
第七十五章找伴奏(下)
黎华,你到底干了什么!
人群中的毕文谦已经没有再坐着了,他很想大声地问,但只能保持着微笑——在宋菲帮自己买午饭之后不久,就陆续不断有人来问自己,而这些人……都带着乐器,都很年轻,自我介绍下,多是京城的那些音乐学院,甚至附中的学生。
他们都是“听说”有要参加青歌赛的年轻歌手要临场写歌,需要伴奏,所以……就来“看看”。
渐渐地,人成了人堆,人堆成了人群。
一般来说,雪中送炭难,但今天这架势,“炭”也太多了点儿吧?
幸好,宋菲带着馒头,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毕文谦也才有机会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松了松气。
无论如何,短短几个小时,毕文谦从等人变成了挑人。
等他吃完,电视台门口的人也聚了起码上百。
“大家静一静,请静一静!”借着最后一口汽水儿的二氧化碳,毕文谦打了一个饱嗝,然后高举起双手,拍拍作响,大声呼喊起来,等人群安静不少时,先赶紧道着谢,“首先,谢谢大家的热情到来!但我这一次写歌,因为时间关系需要的伴奏,大概一样乐器只需要一个人。所以,如果各位赏脸的话……请每个人当众演示一下自己的水平,一个人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对自己水平有自信的朋友,请踊跃站出来!好不好?下午四点之前我就得‘交卷’的,时间并不宽裕。而且,我也没有资格评判究竟哪一位的水平更高,只能凭自己的入耳的感觉选一位朋友。你们觉得,这样可行吗?”说完之后,毕文谦想了想,再补充了一句,“对了,二胡就不必了,我就选宋菲了!她前几天在青歌赛上帮我妈妈伴奏过,我听着喜欢。”
顺着毕文谦手指的方向,众人的目光聚焦到了宋菲身上。这让小姑娘的脸很快有些泛红,说不出话来,似乎……浑身难受?
但人群里倒也没有反驳的声音,只隐约有一阵窃窃私语。
不久,一个稍微有些胖的高大男生一边取下背上的吉他,一边挤到毕文谦面前:“我先试试。”
毕文谦脸上堆着笑,礼貌地伸伸手:“请!”
大约,节奏走上了正轨。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电视台里面,吃完午饭不久的郭淑贞和邹有开悄悄地注视着门口。他们已经给工作人员们打过招呼,没有理会那里的事情,但自己却忍不住瞧瞧。
“黎华那小姑娘倒也有办法。”
“发动群众嘛!”郭淑贞笑呵呵地侧耳听着,是古筝的声音,“我们这些评委里,不少是在音乐学院里教书的,帮忙通知一下学校,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这事情,本来就挺有意思。”
邹有开点点头:“我只是觉得,来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一点儿?要是到了下午,他拿不出来作品……会不会打击他的信心啊?”
“谁知道呢?”话是这么说,郭淑贞却依旧笑着,“那天开会你是没来,没亲眼见着。这小鬼对着一圈评委开炮,一点儿都不怯场,江大为都被他说成是入木二分。带他到场的富林的二徒弟,都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他们在电视台里面说话的时候,一个身影悄悄挪到毕文谦身边,伸着食指,轻轻捅捅他的扇子骨:“毕文谦?”
细小的声音吓了正在听人弹吉他的毕文谦一跳,回头看去,却是夏林。
“夏林?你等等,我先听完人家的吉他。”
几十秒后,他才重新回头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好像……”见她并没有带什么乐器,毕文谦改了口,“哦不,你来干什么的?”
夏林却先拉了拉身边的一个小姑娘:“这是王雪凝,富林老师的女儿。她通知我的,你今天要临场写歌,要找人伴奏,是吗?”
“是有这么回事儿,但是你……”
“我就不能来听歌吗?”
“不,我是说,你妈妈许你来?”
“我说我去问老师问题,就溜出来了!”夏林俏皮地眨眨眼睛,转转身子,露出背上的书包。
这……还真是斗志斗勇啊!毕文谦感觉到了一丝童趣,不禁笑着和一旁的王雪凝说:“你好。我是毕文谦。王叔叔和我说过,他有一个喜欢音乐,还自己写过歌词的女儿。‘是说不通的谎话,是讲不完的故事,是看不懂的电视,是啃不烂的作业’,写得很不错啊!”
和毕文谦常见到的美女们相比,王雪凝的长相……比较朴实,连夏林都比不上。她微微垂着头,又摇了摇头:“爸爸在家里的时候,才是常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天才。”
夏林翻了个白眼儿:“你们就相互谦虚吧!”
“哪儿呢!我是真觉得人家雪宁写得好啊!”毕文谦分辩道——和自己一个“拿来主义”的穿越者不同,王雪凝可是真的是小小年纪写的歌啊!但也许正因为是穿越者,他的分辩,底气在夏林的注视下,一泻如注了,“不说了,先听各位青年演奏家的表演吧!”
不过,说是一个个人演示演奏水平,但在毕文谦声明了时间吃紧,并且只选一个人的前提下,来到这里的人们在听了有人演奏之后,那些觉得自己技不如人的,就选择了当听众。
于是,渐渐的,敢于在人群里站出来的越来越少。如果不是依然不断有人从别处到来,恐怕毕文谦就已经定弦了。
到了接近下午2点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停在了电视台门口。黎华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人潮,嘴角不禁微微翘起。
“万鹏,推波助澜挺在行的嘛!把车子开走,晚上记得来看我师父的比赛。”
“正好今天是星期天而已,这样的噱头,很多人都会有兴趣。我只是请朋友们帮忙宣传了一下。”驾驶位上的万鹏只是略腼腆地微笑,倒没有居功,却又有些担心,“不过,华华,你这把你师父往炉子里架啊!”
“真金不怕火来炼!”黎华自信地笑,“他可是我师父!”
说完,她就大步流星地朝人潮钻了进去。
眼看着黎华的背影消失,万鹏叹了一口气:“几年了,第一回给我好脸色。”很快,脸上的无奈被笑容取代,“终究是好方向。”
小轿车缓缓开走了,黎华也找到了毕文谦——他正捏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什么。
“师父!”
黎华模仿着才播放不久的《西游记》里的孙大圣的口吻,笑吟吟地凑到毕文谦面前,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怎么样?”
毕文谦看了看黎华,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烦恼:“好得超出了我的意料。”
说完,他又高举双手拍了起来。
“大家……大家……”高声的呼喊吸引了人潮的注意,“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宣布我的选择——二胡,宋菲;小提琴,吕斯清;古筝,张姗;吉他,杨长勇;笛子,曾昭斌。你们的演奏,我不敢说是大家这些人里最好的,但的确是我听着喜欢的,请这几位朋友过来。也谢谢其他朋友的热情支持。这里我就不一一道谢了,请原谅!现在我就去写歌了,下午四点,我会在电视台演唱的!”
很快,被毕文谦点了名的几个人走了过来,其他人也主动给他们让出一小块儿地方。
毕文谦拉着黎华的手,介绍起来:“她叫黎华,是我徒弟。今天这事情,就是她牵的头,我得先谢谢她!这个小美女,叫宋菲,如果你们这几天关注了青歌赛,应该知道她的;这一位,张姗,中央民族大学音乐系的;这一位,吕斯清,还有这一位,曾昭斌,都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最后,这个大哥哥,叫杨长勇,是中国戏曲学院的。好了,多的先不说了,我们先在附近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对了……”毕文谦忽然朝边上的夏林招招手,“夏林,你也过来。”
“我?”夏林愣了愣,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你叫我?”
“你不是背着书包吗?里面有本子和笔吧?我写歌写谱,得和你借用一下。”毕文谦继续勾勾手指,“你也来嘛!”
夏林拉拉书包的吊带,朝身边的王雪凝笑了笑,欢快的小步子就凑了过去:“我知道,马路对面走不远,就是玉渊潭公园。”
“公园?那好,就去那儿吧!”
毕文谦扫视着身边的人,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豪气——眼下,这几个背着乐器的,约莫和自己同龄的小孩子,可都是璞玉啊!带着婴儿肥的宋菲,长发低眉的张姗,卷发帅气的吕斯清,圆脸弯眉的曾昭斌,除了年纪稍大的杨长勇,在毕文谦记忆中,他们将来都是多少有所成就的。而杨长勇,不仅那一手吉他弹得很不错,毕文谦还觉得看上去有些眼熟!
对于穿越者来说,眼熟……就意味着一些可能了。
想着,毕文谦不禁又看向黎华。如果没有她,自己要遇到这些人,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更不敢想像,这些人是自己挑出来的。
“谢谢,徒弟。”
毕文谦紧了紧拉着的黎华的手。
黎华只是笑笑,反而拉着他往马路对面走去。
人们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夏林第一个跟了上去,其他几个人相互看了看,脸上都是好奇和期待,颇有些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电视台里面,郭淑贞听了其他人的“报告”,笑着对邹有开说:“阵仗不小啊!怕是有几百号人了。看这架势,一会儿肯定想要进来听那小鬼唱歌的。安排得过来吗?”
(PS:昨天没能更新,我悔过,今天先3K表诚意。争取2更!这一定不是FLAG!本章提到的几位演奏家,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度娘一下。话说,对于用艺名的人来说,文里用本名或者曾用名……应该不会被和谐吧?)
第七十六章 《荷塘月色》(上)
第七十六章《荷塘月色》(上)
玉渊潭公园里,宋菲等几个年轻人在湖边的一个小亭子里彼此聊着什么,时不时弹起些乐响,夏林也坐在他们旁边,静静聆听着。
离他们约莫五十米远,毕文谦和黎华并肩沿着湖,慢慢度着步。夏林的书包,被毕文谦挎在肩上。
美其名曰,酝酿。
“黎华,你做了什么?”
“吓了一跳吗?”黎华眯着眼睛,脸上浮现了一丝成功的笑,“我也没料到会来那么多人。我只是请郭老师通知其他青歌赛的评委,说你需要有乐器伴奏,但是电视台里的老师们肯定是不能动的,所以只能问问京城里的各个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有没有兴趣来试试,希望评委们能和各音乐学院的领导打声招呼。另一方面,我叫万鹏找人到那些音乐学院里贴了一个通知,说有写《血染的风采》的歌手今晚要参加青歌赛,并且今天要临场写新歌,所以需要伴奏,希望有兴趣并且对会演奏吉他、二胡、古筝、笛子、小提琴任中之一的朋友能去试试合作。”
“只是这样?”
见黎华没有再补充什么,毕文谦默默想了一圈——郭奶奶肯定是通知到了的,而从结果来看,万鹏操作的宣传肯定也是到了位的——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不仅可以看到通知,如果他们要和学校领导确认,也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再加上今天是周末,多数人有空……等等,“你是刻意把今天写歌合作,与今晚在青歌赛直播表演的机会,相互混淆了吧?”
面对毕文谦的怀疑,黎华笑得微妙:“我本不知道,但现在看来,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的机会,也是被趋之若鹜的嘛!”
“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黎华笑而不语。
看着她,毕文谦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脚步也顺势停在一处石桌旁,将书包放下,往里面找本子和文具盒。
“你这么翻别人的书包,合适吗?”黎华一边提醒,一边坐在了对位的石凳子上。
“这叫借。我之前不是和她说过了吗?”毕文谦也坐了下去,往外拿东西,突然,他一下笑喷了,“……这个夏林!”
“怎么?”
“她和她妈打马虎眼儿,说是找老师问问题,所以把书包也带出来了。结果,你看看书包里装的什么?连高一的语文课本都有,还是上学期的!这倒霉丫头,连撒谎都撒不圆范,她妈要是较了真,这不一下就露馅儿了?”
黎华也笑了笑,但很快她就又提醒起来:“别浪费时间了,离4点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
“好吧,好吧。”毕文谦顺从地敛了容,稍微想了想,却又翻开了夏林的课本,“反正这次是‘作业’,那就从书里找得了……”迅速浏览着语文课本的目录,毕文谦很快起了一种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脸上却流露着随机的表情,“……就它了,第一篇文章,拿它当题目。”
“什么?”
黎华瞪圆了眼睛,不禁起身凑了过来。
“我是说,今天写的歌,名字就它了——”指着课本,毕文谦朝黎华点点头,“《荷塘月色》。”
“师父,这可不是儿戏。”黎华的脸简直像一个囧字。
“这是‘作业’。”
毕文谦一脸“严肃”,翻到了那篇课文,把一个作业本搁在上面,然后合上书,另一只手拿起一支钢笔,然后起身往夏林他们那儿走:“徒弟,捡一下东西,我们过去,准备写歌了。”
看着他的背影,黎华仿佛觉得自己的三观要被刷新了……
“毕文谦,写好了?”
第一个迎上去问毕文谦的,是夏林。其他人停止了讨论,纷纷望了过来。
毕文谦只扬扬手里的课本:“还没有。但歌的名字定下来了。”
“啊?”夏林一呆,不,不仅是她,其他几个人也面露不解。
毕文谦却也没去解释,只拣了一个左右有空的位置坐下,对吕斯清说:“斯清,随便拉一段琴,即兴的,想像一下,你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一个人走在这湖边的感觉。”
吕斯清想了想,摇了摇头:“我需要酝酿,就这么拉琴,效果可能不好,等情绪来了,你的时间可能就到了。”
“其他人呢?”毕文谦一一注视了一圈儿,没见到自告奋勇的,“好吧,那你们都各自酝酿一下吧,歌的名字叫《荷塘月色》,等我写完了词和曲,就准备一起讨论编曲……嗯,就是配器。”说完,他又朝黎华和夏林招招手,“徒弟,夏林,过来,坐我两边。”
夏林有些犹豫,黎华却直接紧挨着毕文谦坐下了。只见毕文谦屈起一条腿,踩在座位边沿,用那膝盖当桌子,打开课本,把作业本翻到空白页,拉开钢笔帽……姿势颇不雅观。
终于,夏林忍不住问道:“毕文谦,你就这么……就开始写歌了?你……拿这当题目的话,你都不看看文章?”
毕文谦没有抬头:“这篇课文是要求背诵的。”
夏林一下脸上发了烧。却没有人看她——大家都沉浸在毕文谦安排的任务之中,即使是黎华,也只关注着毕文谦手握的钢笔。
钢笔贴在纸上,并没有划动,只静静地染成一个蓝色的墨点儿。过了约莫五分钟,毕文谦忽然说到:“徒弟。”
“嗯?”
“那天我们写《月半小夜曲》,是从日本人的思维去考虑的。如果我们从你,你们江南姑娘的思维去考虑呢?”
黎华哼了一声鼻音:“别把我和什么吴侬软语的标签挂钩。我是四有新人。”
钢笔尖儿不禁一抖。
“朱自清的时代可没有四有新人。”
“所以那个时代落后。”
“……徒弟,什么是歌神?”
“歌神……”黎华咬了咬嘴唇,“就是唱任何一个风格的任何一首歌,都成为一个标准,让听众听了,觉得这首歌,理所当然是那么唱的人。”
“很好。”毕文谦终于移了视线,看着黎华的脸,点了点头,“我说过的话,你记得一字不差。”
黎华却撅起了嘴:“我会去努力,但也会不高兴。”
毕文谦弯起食指,伸过去刮在她嘴上:“常见的戏曲表演艺术流派,有体验派和表现派。而我觉得,对于歌唱,也存在这样的区别。”
黎华瞪了他一眼,伸手捂着自己的上嘴唇,旋即又朝毕文谦微微点头。
“之前我和你说过,歌唱,分为三个部分。从本质来说,一首歌,意味着一个艺术形象。而歌手的演唱,则是在表现自己对词曲的理解。就像说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理论上来说,同一首歌,一千个歌手也会有一千个版本——前提是,这一千个歌手都唱出了自己对歌曲的理解,而不是模仿前人。也就是说,歌手,不能对这曲谱照本宣科,在实际演唱之前,必须对歌曲有一个基于自己的理解的明确的艺术形象。一首歌唱得好不好,首先取决于歌手心中营造的艺术形象的水平。所以,那些自己写歌自己唱的人,往往更能精准地明确这个艺术形象,这样的歌手,可以称为创作歌手。另一方面,演唱是需要基本功的,天生好嗓子的人并不少,但却没有谁天生就掌握了声乐技术。现在很多音乐学院声乐系培养的人才,他们的声乐技术掌握得颇为扎实,甚至于无论怎样的演唱要求,他们可能都足以胜任,这样的歌手,也许可以称为演唱歌手。”
“一般来说,创作歌手往往擅长于营造艺术形象,因为创作这个过程,本身就已经走完了这个营造的过程;而演唱歌手擅长于表现艺术形象,因为他们多年苦练于此。可是,从歌神的标准来说,创作歌手往往力不从心,他们的声乐技术无法支撑自己演绎心中的艺术形象的需求;而演唱歌手往往有口无心,让他们模仿前人已成的演唱方式倒容易,拿到一首新歌时,却很可能就大失水准了。”
黎华细细听着,思考着。毕文谦静静看着她,觉得很漂亮。
“你是说,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
弱弱地问题差点儿让毕文谦喷了出来。这还真是……发散性思维啊!算了,就当是因材施教了。
“……你说得好有道理。”终于,毕文谦点了头,“对于歌神来说,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黎华笑了,脸上写着期待。
“徒弟,你对于一些类型的歌,你可以不喜欢,但不能拒绝揣摩。就像是战略上藐视,首先,在战术上必须重视。”毕文谦认真地点点头,视线回到了笔尖上,“所以,这首《荷塘月色》,你来唱。我可以容许你唱得不好,但你不能容许自己乱来。”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弹一首小荷淡淡的香,美丽的琴音就落在我身旁。
歌词一句句在作业本上出现,黎华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谁采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
“那一夜,你穿着白衣,就如朱自清笔下的荷花,就如那一句‘莲子清如水’。”毕文谦轻轻说着,笔落不停。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游过了四季,荷花依然香,等你宛在水中央。
写完歌词,毕文谦抬手开始写谱。
黎华反复看着歌词,忽然出声问:“师父,你是故意刁难我吧?”
“这叫磨练。”毕文谦面不改色。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至少,在黎华,在在场的所有人眼里,的确如此。
毕文谦写完谱,也没有定调,就交到了黎华手里:“你先清唱几遍。不要求唱得动听,但要尽快背牢歌词和旋律。如果连背诵都做不到,就别指望演唱了。”说完,他终于将那不雅观的脚放了下去,顺势站起身,拍拍手,“各位,歌写完了。我徒弟唱的时候,请你们边听边熟悉,也各自琢磨一下。我先到石桌子那边去,想想编曲……对了,杨哥,你也一起来吧!我只看过吉他的教材,却没有足够的实际操作,写和弦的时候,需要你在旁边验证。”
毕文谦并非不会弹吉他,但这辈子的经历里,他还没有过练习吉他的时间——他可不想像夏林那样,连撒谎都撒不圆范。
(PS:5555555,昨天又没有成功2更……那么,今天呢?)
第七十七章 《荷塘月色》(中)
第七十七章《荷塘月色》(中)
《荷塘月色》这首歌,在“历史”中,问世于2010年。
与那些时代感强烈的流行音乐不同,这首歌的内容简单易懂,也算朗朗上口,除了小孩子,什么时代的中国人都能唱,无论是21世纪的10年代,还是20世纪的80年代,人们都不可能觉得抵触……除非,是在更早的战争激烈的年代,大约有些不合时宜。
另一方面,这首歌的水平肯定不差,但也谈不上多么精美,归根结底不过是一曲柔美的小调,一首婉约的小词,也只是在中国流行音乐凋敝的10年代,才会有那么一丝鹤立鸡群的错觉,甚至,连错觉都谈不上——原唱那坑爹的说唱部分,说好听点儿……叫画蛇添足。
这样一首歌,在80年代拿出来当成“作业”之作,倒也很适合无形装逼了。
问题是,编曲怎么办?
毕文谦上辈子听过这首歌的不少版本,最好的莫过于丁小红的,不仅是丁小红演唱得最好,整个编曲也去掉了坑爹的说唱,乐器的伴奏也没有喧宾夺主,给了歌手比较大的表现空间。
不过,在那个版本里,编曲涉及的乐器和现在能够“调遣”的,并不一一符合。
得简化,得变通。而这样做的结果如何,只能……谋事在人了。
下了决定之后,毕文谦闭上眼,回忆起那个版本的细节来。
过门和间奏是以葫芦丝为主,可以用笛子或者小提琴代替;唱词的背景贯穿着吉他和古筝,无论是古筝还是吉他的和弦都很舒缓,并不难;但是,从中期开始的鼓点,无法处理,更别说那些出现次数稀少,起着点缀作用的排铃。
……罢了。没有鼓点和排铃,对歌曲整体并没有伤筋动骨的影响。乐观地想,不过是加大了演唱的比重,唱得不好,就成了坑,唱得好,就更体现歌手的唱功。
毕文谦一拳砸在自己手里,挣开眼,提笔就开始写……六线谱。
“杨哥,你视力好不好?”
“还成。”杨长勇只是点头。他很好奇——这样的创作方式,颇有些颠覆他的想像。
“我在这里写,你坐旁边看,边看边试着弹弹,我们听听效果。”
这种毕文谦口中的“尝试”,进行得很快。杨长勇的吉他水平很好,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就把谱上的和弦弹熟了。
然后,毕文谦开始写……简谱。
让演奏的人自己翻译成五线谱也许会多耗一点儿时间,但也许会让他们觉得……“合理”。
默写一般的速度,毕文谦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在回忆细节时有着时不时的短暂停顿。一旁的杨长勇却看得目瞪口呆。
又过了十来分钟,吉他、古筝,还有不确定由笛子还是小提琴来演奏的部分,都写完了。毕文谦朝亭子那边招招手:“大家,请过来!”
看着黎华等人走过来,杨长勇悄悄问毕文谦:“毕文谦,你……这就齐活儿了?”
“成不成,得试着合奏一下才知道。”毕文谦不咸不淡地说,“还有一门乐器没定弦啊!”
不过,人齐之后,毕文谦倒先问向夏林:“夏林,你这作业本的纸,可以撕下来吗?”
夏林犹豫了一下:“撕吧,你都拿去,本子我就不拿回家了……不,撕下来的谱,唱完之后能给我吗?”
“怎么?你也想唱?”
见她欲言又止,毕文谦倒不觉得不妥:“想唱,就和我一起唱吧。不过,我们得清唱。”微微点头算是下了决定,他又看向黎华,“徒弟,背下来了吗?”
“背是背下来了……”
“那就好。”毕文谦没等她说完后文,继续下着命令,“接下来,给你一个题目。这首歌,歌词、旋律、编曲,我基本都写出来了。编曲里,有三门乐器,有古筝,有吉他,还有一门,我没有定下来。二胡、小提琴、笛子都有可能,究竟选哪一门,你分别和大家合作一次,然后由你来决定。而且,这首歌的节拍速度以及定调,也由你来决定——对于一个歌手来说,这两样,应该由歌手自己确定。到时候,你先唱,唱完了,我再和夏林一起清唱。”毕文谦又拍拍手,“各位朋友……不,除了杨哥,也许喊同学更亲切一点儿,虽然只有我不是音乐学院的。我这徒弟也不是专业的,她在和你们合作的时候,可能会出现不少问题,甚至是幼稚的问题,请你们多给她一点儿耐心,同时也尊重她对于歌曲的自己的理解。她虽然很有逐渐,却也会不耻下问。你们就在这里吧,我和夏林到别处去研究研究。三点五十的时候,我们在电视台门口集合。如何?”黎华挺起胸膛,目光炯炯:“我尽力而为。”
也许,附上一个军礼就更漂亮了?
鼓励地点点头,驱散了心里的遐想,毕文谦走过两步,顺手牵起了夏林:“走吧!抓紧时间。”
夏林愣了一瞬,半犹豫,半稀里糊涂地就被毕文谦牵着走远了。
“各位,我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音乐训练,但我会认真学习。如果我犯什么常识性错误,请直接指出来。”
不快不慢地走着,听到身后黎华清朗亮堂的声音,毕文谦颇有些满意,又暗暗发笑——态度好是好事儿,但这姿态,或者说情绪,却不适合唱这首歌啊!
周末的公园里,人并不算少。一路慢慢走了一会儿,逐渐到了人多的地方,夏林忍不住突然一使劲儿,把手从毕文谦手里抽了出来。
“嗯?”
“人那么多,看到了……可不好。”
这样的解释,配上微微起红的脸,毕文谦颇觉得可爱:“我懂了,人少的时候就没问题了。”
“人少的时候……也不行!”夏林的脸更红了一点儿,还加重了口气,小声骂道,“流氓!”
毕文谦慌忙贴了过去:“别,你是我姐姐!你可别乱说!被人误会了可是要遭的!”上辈子他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严打,却听说过不少真伪难辨的段子,现在到了这个时代,宁可风声鹤唳,也不愿触那莫须有的霉头。
见他如此慌张,夏林笑出了声:“你也知道怕啊?”
毕文谦顾左右而言他:“好了好了,我们赶紧找一个清静点儿的地方,试试对唱。”不由分说,就带头往公园深处钻。
四月的玉渊潭公园,人潮多在赏樱之处。绕开那些地方,倒也不难。不久,毕文谦终于拣到一处湖边,不仅人少,而且荷叶相连蔽湖,绿意盎然之间,点点粉红若隐若现。
毕文谦遥指着:“这荷花,漂亮吗?”
“漂亮!”
夏林睁大了眼睛,洋溢着微微笑意。
“是啊……该是人面荷花相映红。”
“啊?”夏林一愣,旋即起了羞恼,“你又不正经了!”
毕文谦却轻轻摇头。
“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我徒弟。她想唱好这首歌,或许……应该有这样的感觉,应该用歌声给予听众这样的感觉。只不知道,她能不能自己领悟到呢?不,说不定,她可以想到更适合自己的氛围。”猜测一番之后,毕文谦终于看向了夏林,“至于我们,是两个人对唱。设计自然不同。”
夏林哑然了一会儿,才弱弱地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唱?”
“‘等你宛在水中央’。这一句化用自《诗经》,显然是男唱女。所以,应该由我对你唱。”毕文谦闭上了眼,“这么倒推回去……主歌的前四句,应该是你唱,如一个在荷叶无穷的湖中闲亭里弹琴的女子,琴声人影,都若隐其中,要唱得静谧而柔美,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主歌后四句,就由我来唱,就像一个水榭里夜不能寐的男人,借着月色,披衣而起,倚窗而望,恰好发现了你,人如荷花声如水,琴醉人,人醉人,醺醺然而恍惚。于是,自然而然,到了歌的**,我不禁遐想,自己不是远观的人,而是湖中的鱼儿,无忧无虑,只愿和你共处明月,不分时日,定格于永恒……”
一番话听完,夏林颇有些神往。毕文谦却在沉默一阵后,忽然叹了一声。
“说不定,黎华会鄙视一句,小资。”
(PS:就个人目前听的众多版本来说,丁晓红版的《荷塘月色》大约是唱得最好的。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听听试试。另外……真的好想2更啊!为什么这几天晚上码不出字来……一定是因为他!干死黄旭东!把中石油都奶得飞起的神秘力量!)
第七十八章 《荷塘月色》(下)
第七十八章《荷塘月色》(下)
“从艺术形象来说,这么唱是成立的。不过,今天我唱这歌的主要目的,是试电视台的话筒,又是清唱,倒也不必只考虑艺术效果。到时候,我们……第一遍就像我说的那么唱,之后,再唱第二遍时,我们就合唱好了。不然,让你唱一首歌,却只给你唱四句,多不好。来,你唱着试试。”
毕文谦口气挺软,话却是直接做着决定。他会让黎华自己思考自己做,但在夏林面前,却没有那样的事情。
徒弟,才是徒弟。
夏林听了,也没有反对什么,只是跟着毕文谦的步调,努力想唱到他描绘的样子。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唱快了。夏林,你现在是湖间弹琴的女子,要透着悠闲的感觉,要舒缓。”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唱硬了。舒缓不只是缓,还有舒。舒适、舒服,要有惬意的味道。”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唱生了。你是唱歌的歌手,不是演默剧的演员,你的歌声是最终进入听众耳朵的。这首歌叫《荷塘月色》,是晚上,安静的晚上,你的口吻要像在听众耳边呢喃,要以声醉人。”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
才第一句,夏林就被毕文谦纠正了三次。第四遍,她唱完这一句,都没接着往下唱,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毕文谦,仿佛生怕,甚至是等着他又挑出什么毛病来。
毕文谦只对着那无数荷叶,凝神思考,并没有正眼看她:“……还是不成。我说的问题你虽然注意到了,但你像是在完成要求,而不像是发自肺腑的情绪。”
“那我到底要怎么唱?”
夏林的声音似乎不对。毕文谦偏头看去,却见她的脸有些涨红。
“怎么?”
“你提了那么多,我唱不好。要不,你给我示范示范?”
这话里似乎有些情绪,但至少还没有抵触的感觉。毕文谦细细看着夏林,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倒不能怪夏林。现在的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唱歌更多靠的是天赋。自己却拿那些成名的职业歌手的标准,不,甚至更苛刻的标准去衡量她第一次尝试的结果……这本就不公平。
也许,毕文谦之所以会无意间犯了这样的“错误”,只是因为,她是夏林。
“历史”上的夏林,在中国也算是如雷贯耳的名气。但抛开名气去看,她的演唱,能够雅,能够俗,却难以做到雅俗共赏。就像一个文艺青年,为了混口饭吃而勉为匠作,结果大受欢迎;而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却往往曲高和寡。但无论如何,《荷塘月色》这种难度的歌,总让人觉得该是信手拈来的。
然而,这一切,却不可能对眼前的夏林说。
遐想间,毕文谦就这么默默看着夏林。时间一秒秒过去,夏林在他莫名其妙的微笑,迷离的眼光下,渐生忐忑。
终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道——
“我错了……”
“我的错……”
在夏林为此发愣的瞬间,毕文谦哈哈地笑,抢着又认了一遍错:“是我的错,不该强求你。你接着唱吧,完整唱一遍,心里记着我给你描述的感觉就行。”
“……真的?”
“真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得抓紧。”
夏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继续唱了起来。
毕文谦静静听完,用对待一个高中生的眼光去看待,不禁下意识地点头——十六、七岁的年纪,能够唱得清丽动听,不仅不露怯,还隐约有着连贯的情绪,已经很了不起了。
“现在,我唱,你听。”毕文谦深吸一口气,却在开唱之前突然来了一句,“对了,以后和你妈斗志斗勇,别在高二的时候拿高一的课本出来。另外,一会儿,我们去电视台唱歌,指不定就会有不少有名的人来听,你要是一起唱了,你今天偷偷溜出来的事情,你妈可能很快就会知道。”
夏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所以,虽然我希望你和我对唱,但究竟如何,还是由你自己决定。”说完,毕文谦也没等她纠结出一个结果,就自己唱了起来。
第一遍,毕文谦模仿着丁小红的唱法。作为一个男人的身体,又拥有着比较娘娘腔的声线,唱这种婉约的歌,沿用女人的唱法,也算适合。
只不过,当他唱完的时候,突然发现夏林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怎么?我唱的有什么问题?”没有录音重听,毕文谦倒不能肯定刚才唱的,和自己记忆中丁小红唱的有多少差距,但至少他自我感觉并没有大的纰漏。
“不,不……好听,挺好听的!只是……只是……”夏林微微又红了脸,“好像……不像男的在唱。”
“哦,这个啊!”毕文谦先是释然了——自己的嗓音的确不是十足的阳刚气,但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嗓音不像男人,在10年代的观念里,也许叫中性化。但在这个年代,说好听点儿,奶油小生什么的多半是跑不了了。不过,既然穿越到了这个年代,即使想当龙傲天让时代适应自己,也首先得自己适应时代——于是,他有了一个想法,“那我再唱一遍,你听听。”
人的声线,并非不能改变。那些配音演员,特别是动画片的配音演员,一个人就能搞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来,普通人如果不看职员表,压根儿不知道究竟是一人分饰了几个角色。
但那只是基于说话的标准。如果要在歌唱的要求下改变声线,并且要唱好,那难度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如果方法不对,效果不佳倒是小事,说不定会严重损伤嗓子。但如果方法正确,水滴石穿之下,人的声带,却也是容易创造奇迹的。
只不过……毕文谦不禁有些自嘲,将来是有男人追求唱出女人的声音而苦练几十年,自己却是一个男人为了唱出男人的声音而改变声线。
哭笑不得间,毕文谦摇摇头,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剪一段时光缓缓流淌……”不对,压得太沙哑,“……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不行,这纯粹是起了低调子,“……流进了月色中微微荡漾……”还是不成。
一句一断,只唱了三句,毕文谦就不再唱了,虽然貌似唱出了三种不同的声音,却都不让人满意。
不仅是他,夏林也听得分明——这并不动听。
良久,毕文谦喟然一叹。算了,声乐技术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事情,想要探索出新的道路……还是先把前人的成果彻底掌握了再说吧。
无论是胸音、咽音还是头音,自己上辈子都只是纸上谈兵,虽然比起这个时代,的确具有理论优势。
终南非捷径,慢慢磨练才是王道。
“算了,夏林,我们继续试着对唱吧!”
夏林望着毕文谦,咬了咬嘴唇:“你放弃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毕文谦摇头笑笑,“心有远方就好。唱歌,是水滴石穿的事情。”
“哦……”
夏林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午后的阳光伴着晚春的微风,毕文谦和夏林的歌声轻轻在荷塘中飘荡,有些稚嫩,却也轻柔。没有什么月夜抚琴的仙子,也没有什么难寐倚窗的男人,只有青春的欢快,勃勃而灵动的气息如花香一般漫漫四溢。
夏林是夏林,黎华是黎华。
一遍,又一遍,毕文谦没有再对夏林的演唱进行实质的针砭,也没有再提什么要求,而是让自己去配合她的感觉。
直到他留意到夏林腕表上的时间。
“已经过三点四十了。我们去电视台吧!”
(PS:这一章纠结了好久——不是刻意拆成三章发,而是不确定,到底声乐技术方面的笔墨到底多好,还是少好……貌似已经有人说“娱乐文写得味同嚼蜡,也是少见了”。)
第七十九章 黎华初登台
第七十九章黎华初登台
毕文谦和夏林慢慢从公园里出来,还没过马路,就不约而同地合不拢嘴了。
这……简直是人山人海啊!
发生了什么?
望着人头攒动的黑压压,毕文谦还在发愣,夏林倒先反应过来了,眼尖的她指着前面:“片儿警!”
还真是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先过去瞧瞧。”毕文谦一边迈步,一边朝夏林勾勾手,“别走丢了。”
过了马路,毕文谦一路穿梭,终于上了台阶,到了电视台正门。却被早已等在那里的黎华一眼瞧见。
“师父!来!”她招着手,等毕文谦走拢了,才扬起左手上的腕表,调侃起来,“你可真掐着点儿啊!”
“这是怎么回事?”
毕文谦目示左右。
却是旁边传来了万鹏那沙沙的声音:“好像,是音乐学院其他专业的人也看到了消息。接着,其他大学的人也知道了消息。最后,不止学校里的人听说了消息。”
偏头看去,却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精神的短发下约莫藏着一丝书卷气。
就在毕文谦打量万鹏时,万鹏也观察着他,而且,先下了评论:“那天太晚……原来你长这样子啊!等长开了倒是标致。”
黎华瞪了万鹏一眼:“胡说些什么!”一把拉住毕文谦,“邹导演已经准备好场地了,我们赶紧!外面的人太多了,必须在晚上青歌赛开播之前疏散!”一边往里面走,她回头又瞪了万鹏一眼,“做个事儿都把握不好尺度。”
隐约间,毕文谦觉得身后万鹏的脸有些囧。
很快,黎华便带着毕文谦见着了邹导演,面色严峻的他已经没心情多寒暄了:“就是比赛的舞台,你们赶紧吧!”
顺着邹导演指的方向,毕文谦看了看青歌赛的舞台。虽然在电视上已经见了很多次了……还是觉得……寒碜。
挤成波纹的帘布在灯光下似一道道飞流直下的彩绸,“第二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这一行字弯成了微微的弧度,贴在这舞台背景正中偏上的地方——最正中的位置,是一个音符、海鸥、波浪以及圆圈构成的标志。最高处的白纱叠成了几层下凸的圆弧,倒像是旧时高门大院里的床帘。
——就这样,这样就齐活儿了。
和10年代相比,即使是10年代的三线城市举办的歌唱比赛,也能对这舞台来一句“草台班子”。
却是一些人心中,中国流行音乐元年起航的地方。
也是现在无数中国人聚焦的舞台。
毕文谦又看了看舞台上已经坐好各自位置的三个年轻人——张姗、杨长勇、吕斯清,看来黎华最后选择了小提琴。
“徒弟,你上吧。记得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你先唱。”
双手插在兜儿里,毕文谦就站在舞台下面最近的位置。
黎华和他接了一下目光,心有灵犀般地微微点了点头,她便往舞台去了。
忽然,一直默默跟在毕文谦身后的夏林,弱弱地问了一句:“毕文谦。黎姐姐真是你徒弟?”
没等毕文谦回答,万鹏就摸到了另一边,和他几乎并肩站在一起:“华华真当他是师父。”说完,他看看毕文谦身侧的夏林,又看向毕文谦,“这姑娘是谁?你二徒弟?”
“她又不是八戒。”毕文谦笑了笑,然后简单介绍起来,“这是夏林,算是我同学……这是万鹏,是我徒弟的同学。”
夏林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万鹏,万鹏却没有把心思多留在她身上,反而回头看了看整个现场——挤满了人,比直播时的现场还多。
“我是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对了,你真让华华去唱?我以前都没见她唱过。”
“人少有少的好处,人多也有多的好处。”事已至此,毕文谦倒不觉得尽是坏事,“不过,你现在留在这儿当观众,真的没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这事儿影响了晚上的直播,造成了演出事故,你会不会遭殃?”
“那些片儿警就是我叫人通知的。”万鹏倒不太在意,“我也和阮叔叔提过了。要相信公安。”
好吧……听着这自信的口气,毕文谦也就没有去问那个阮叔叔究竟是谁了。
不久,黎华就从舞台边走了出来。
没有改变装束,只是一身薄毛衣和棉裤,头发稍微挽成了一个简单的髻。手握着话筒,拖着话筒线,一步步来到正中,深吸了一口气,朝台下的观众左右微微点头……既像是领导准备作报告,又像是学生准备开始国旗下的讲话。
掩不住的,是那明亮的眼睛,勃勃的英气。
“真漂亮。”
毕文谦和万鹏不约而同地轻叹了一声。旋即,他们对上了眼。
“你也这么想?”
“所以我认她这个徒弟啊!”
他们在台下小声嘀咕,黎华则对着话筒清咳一声。
“大家好,我是黎华,黎明的黎,中华的华。”
“今天的事情,是今晚要参加青歌赛的一位歌手,要试一下比赛用的话筒。他叫毕文谦,就是《血染的风采》的作者。不过,在这个时候临时试话筒,给节目组造成了些许不便。说严重点儿,也算是开后门儿了。”说着,黎华轻轻笑了起来,“所以,导演和评委商量了一下,要求他在今天临时写一首新歌来唱,也算是增加增加难度,给其他歌手多少一个交代。”
“而我,是毕文谦的徒弟。”
黎华点点头,举目缓缓扫视整个现场。
“我师父已经写好了歌。但他想锻炼锻炼我,所以,他让我先来唱,之后他再唱——我有伴奏,他是清唱。”
“如果我没有把歌唱好……就先请大家见谅了。这是我第一次登台表演。谢谢大家!”
也许是因为她亲切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她漂亮的样子,现场里掌声渐起。
黎华含笑不语,等掌声小了一点儿,才抬手虚压。然后,回头对早已等待着的吕斯清微微点头。
于是,吕斯清的小提琴声响起,现场的喧杂也便很快悄然。
虽然和天然柔美的葫芦丝有所不同,但吕斯清的演奏却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柔软的事物,让人心生静谧,屏息等待。紧接着的,是点缀进来的古筝,像是借着微风在拨动着什么的手。
随着过门的进行,舞台上的黎华闭上眼,渐渐敛了英气,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醉于遐想的温柔,一只手握着话筒,一只手在空中轻拂着,好似在拨弄静静的湖水。
万鹏忍不住感慨道:“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安静!”毕文谦却小声而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睛始终看向黎华。
“拨水”的手随小提琴音而远,黎华睁开眼睛,唇齿轻启。
第八十章 歌手只需悦时人
第八十章歌手只需悦时人
黎华的歌声,如一汩清泉脉脉流了出来。
——这当然是毕文谦心中美化过之后的感觉。或者说,他只是忘了去计较她演唱里的问题。
与毕文谦和夏林商量设计的唱法不同,黎华没有给人什么仙女抚琴月明中的感觉,却像是青梅竹马的女孩子和你吃了晚饭,在公园散布时,用软软的口吻,在你耳边,讲着她遐想的浪漫故事。
有些天真,有些俏皮,有些憧憬。像一颗卫星,欢快地在你周围,不断萦绕。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随着小提琴舒缓的演奏逐渐淡去,一曲罢了。现场鸦雀无声。
黎华温温地扫视了一圈,并没有谢幕的举动,反而往前走到舞台边沿,朝台下的毕文谦轻轻递出了手,小声说道。
“我唱完了。师父,来,上来?”
这一刻,毕文谦倒觉得她有点儿仙子气了。
只是……这样好像有些拉仇恨啊?
左右看看,夏林正一脸向往地注视着黎华,而万鹏则怔怔望着,约莫还在忘我地遐想。
“师父?”
见毕文谦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自己,黎华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一次,用了话筒。
……毕文谦终于硬着头皮走过去,拉住黎华的手,使劲儿半跃半登地上了舞台。
“徒弟,劲儿不小啊!”
“是你身子轻。”黎华抿嘴微笑。
然后,她拉着毕文谦,回到舞台中央,重新面向观众,把话筒递给了他。
“师父,指导一下。”
好吧……看来,她根本没当这是在演出,那黑压压塞满现场的人,多半被她当成背景了。
为了灯光效果,窗户都被关上,下午的光线影响不了现场的。从舞台往观众席看,稍微远一些,就看不清人了。毕文谦默默观察了几秒,只瞧懂了回过神来的万鹏那大约是羡慕的眼神。
终于,毕文谦笔挺而立:“大家好。我是毕文谦。”停顿了两秒,他朝黎华点了点头,“作为师父,我只会说真心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影响,我想先听听在场的观众们对你刚才的演唱的看法——”他朝前方摊开一只手,大声问道,“各位,你们觉得,我徒弟,唱得好,还是不好?”
“好!”
爆发出的第一声,似乎来自万鹏,但下一瞬间,就被其他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给淹没了。
雷鸣的掌声与称赞的洗礼中,毕文谦目示黎华,小声说:“记住,这是你第一次登台,用自己创造的唱法去唱,所得到的结果。一个歌手是否成功,最本质的标准,就是能不能被听众所喜爱;一个歌唱家是否成功,最本质的标准,就是能不能被不只一个时代的听众所喜爱;一个歌唱艺术家是否成功,最本质的标准,却是能不能经历时光的洗涤,被一代代听众所喜爱;而一个歌神是否成功,最本质的标准……”毕文谦停顿了一下,细细看着黎华,“则是在当代人纷纷成为过去,冰冷的历史涉及相关的话题时,是不是理所当然地以其作为标志,标志着一种情感的表达、一段时代的气质、一个民族的精神、一类价值观的体现……”
面对着热情的观众,思考着毕文谦的话,黎华沉默着。
忽然,她小声叹道:“歌手只需悦时人……我要走的路,还很长吧?”
“至少今天,作为一个歌手,你是成功的。”毕文谦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捏着话筒,扬在空中虚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谢谢各位的热情!这是你们作为听众,表达出的淳朴的感观。我代表我徒弟,谢谢大家!”说着,毕文谦重重鞠了一躬,“不过,没有哪个师父不希望徒弟精益求精,我接下来的说法,却是要在鸡蛋里挑骨头了。作为观众的各位,如果觉得我说得不对,大可以当我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徒弟,”毕文谦将黎华的手牵起来,“你要记住我的话,始终严格地要求自己。”
黎华微微点头。
“这一首《荷塘月色》,是看着我们都学过的语文教材里的课文——《荷塘月色》时,以之为基础,发散想像而得的。你的演唱,不是在演绎一个遐想中的故事,而是在对身边的人讲述一个故事。换句话说,你不是一个台上的演员,而是一个解说员。这种唱法,是成立的。并且,你可以在故事的基础上,让自己这个解说员的形象丰满起来。在主歌的时候,你在讲故事,而在副歌的时候,你将故事里的人和自己的憧憬结合了起来——‘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这一句,你唱出了一个女孩子表达爱意的含蓄,借着浪漫的故事,点提身边的人。而最后一句‘等你宛在水中央’,一个‘等’字,将女孩子的矜持与期盼唱得非常到位。”
“总的来说,你刚才的演唱,像一件美妙的工艺品,形象生动活泼。不过,这件工艺品,只能远观。如果凑近了计较,却会发现材质不好,细节粗犷,缺乏打磨。这些都是声乐技术上的基本功问题,这里,我就不从细处一一指出来了——晚上还有正式的青歌赛,我们今天搞出的阵仗已经搞得邹大导演焦头烂额了。”
“最后,再提一个舞台上需要牢记的事情。”
毕文谦放开黎华的手,半转身,指着三位伴奏的年轻人:“一首完美歌曲,优秀的演唱必不可少,同样,优秀的伴奏也必不可少。当你表演完毕之后,如果条件允许,应该让伴奏的人和你一起接受观众的评价——无论是掌声,还是嘘声。当然了,今天看起来,大家给予的,都是掌声。来,斯清、张姗,还有杨哥,来和大家亮个相嘛!喂,其他人就不说了,斯清你不是从小就到处表演的吗?腼腆什么啊?”
其实,无论是吕斯清还是张姗,或者杨长勇,他们都没有明显的腼腆,只是起身得慢了一些。毕文谦调侃的话倒是让气氛活跃了许多。
说是介绍,也不过一句带过——他们现在都还只是学生,除了吕斯清,几乎谈不上什么履历,而那些可能的个人的趣事,毕文谦也不可能知道——即便他上辈子考证过,现在也“不该”知道。
张姗默默站到了黎华身边,杨长勇和吕斯清则站到了毕文谦旁边,手提着小提琴的吕斯清忍不住小声辩解了一句:“我不是怯场。今天,我又不是主角儿。”
“什么?我没听清。”毕文谦把话筒递到了吕斯清嘴边。
“我说我今天不是主角。”
毕文谦笑了笑,把话筒缩回来,对着黎华,也对着观众们说道:“斯清这话就不对了。音乐属于艺术,一首歌就是一件艺术品。我们在创作一件艺术品的时候,区别只是侧重不同,却没有哪一个环节可以马虎。既然在要求上是一致的严格,那么在接受结果的时候,为什么不勇敢地站在一起呢?有掌声是你应得的荣誉,被骂了也是你活该的后果——创作时是一个集体,末了怎么能由一个人来接受褒贬呢?”
“还是说……”毕文谦又瞄了吕斯清一眼,揶揄道,“你今天其实心不在焉?是不是这歌的伴奏太简单了,让你觉得杀鸡用了牛刀?”
这话一下把吕斯清惹急了:“不是,不是……”
这模样儿,倒把毕文谦逗乐了——眼前的吕斯清和夏林一样,和自己是同龄人。虽然依然是一头卷发,并且嫩得帅气,却还没有将来挥洒自如的气魄。
或者说,80年代的艺术家……好吧,少年艺术家,心眼儿还实在得很。这种舞台上的调侃,指不定就会当真。
“我师父在逗你呢!”
倒是黎华给他解了围。她朝观众们挥了挥手,把毕文谦的话筒拉到自己嘴边:“好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该退场了。师父,轮到你咯!”
相互之间看了看,吕斯清、张姗、杨长勇默契地离场,黎华对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小声喊了一句:“过几天,我请你们吃饭,要来哟!”
说完,她自己则朝前几步,来到舞台边沿,轻盈一跃,跳了下去。
那英姿飒爽的劲儿,一下子就回归在了身上。停在了之前毕文谦站的位置,黎华瞄了一眼身边的万鹏,有意无意地问:“如何?”
万鹏激动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也能这么……”
“这么什么?”黎华眼睛一瞪,“在申城我见多了!我才不喜欢那软绵绵的性子!不就是小布尔乔亚的习气么?这些人竟然真鼓掌了,气死我了……你什么眼神?师父说了,战略上可以藐视,战术上必须重视。哪怕是强颜欢笑,也得装得像。”
万鹏哑口无言。
另一边本来一脸憧憬的夏林,已然凌乱。
而台上,毕文谦已经准备开唱了。
“虽然徒弟的演唱存在很多问题,但总的来说,也算是珠玉在前吧!也许各位会觉得我唱得还不如她,也许觉得我更好一些。反正,都不重要,我只是试试话筒罢了,所以,我也不好意思有人伴奏。另外……”毕文谦忽然学着黎华之前的动作,来到舞台边沿,朝下面伸出手,“说好的对唱,你决定了吗?到底上不上来,夏林?”(PS:黎华此时的水平……如果要类比的话,可以想像一下弱化的许美静?另外,好想2更啊……但是晚上就是忍不住干死黄旭东啊……)
第八十一章 反面教材
第八十一章反面教材
夏林似乎陷入了犹豫。
但时间不允许她犹豫——毕文谦人在台上,邀请的姿态总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
似乎在一瞬间,夏林忽然问向旁边的黎华:“黎姐姐,什么是小布尔乔亚?”
“就是小资产阶级,简称小资。”黎华答得言简意赅,大约,已经下台的她,心里还颇为不爽。
夏林脸色一变,眼神古怪地在黎华和毕文谦之间来回。
终于,她缓缓地朝毕文谦摇头。
毕文谦有些诧异,但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也就暂时没有多想了。
“看来,这话筒,还是得我一个人式了。”说着,他回到舞台中央,朝所有人点点头,“严格说起来,在这个时候,我在舞台上,算是开后门儿;你们在现场,算是计划外聚集。既然如此,这回就不是什么正式表演——也不必在乎什么演出事故了。”
说完,毕文谦一转身,背对着观众,笔挺着脊背,一动不动,轻轻唱了起来。
同样的《荷塘月色》,歌词和旋律并没有改变,却和黎华唱得……很是不同。
不过,观众们似乎不太满意——至少,只听了一半,万鹏就皱了眉头,悄悄靠在黎华耳边疑问:“这水平……你真当他徒弟?”
也许是此刻的现场除了毕文谦的声音之外,太过安静,万鹏的话,夏林也听到了。她不满地小声反驳道:“不是这样的。刚才在公园里,毕文谦唱得很好的!”
万鹏不明白了:“那他为什么这么唱?故意的?”
黎华却露出了笑容,眯着眼睛,看向夏林:“是吗?他在公园里怎么唱的?”
“他……为了分析这歌该怎么唱,专门设计了……”一时间,夏林想不出简单的说法,“一男一女的故事!”
“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黎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们是不是觉得他唱得很生硬?是不是喜欢不起来?”
“……嗯。”
“是啊!他不在乎什么演出事故。他在乎我这个徒弟啊!”
很快,毕文谦就把歌唱完了。没等观众做出评价,他就转身看向他们:“话筒还成。希望大家收看晚上的青歌赛,到时候,就不会是演出事故了。那么,大家晚上见!徒弟,走,提前吃晚饭!”
顺着他跳下舞台的动作,黎华第一时间凑了上去。
“这就是有口无心的例子吗?”
“起码,你不是有心无力,只是力气小了点儿。”
“所以他们会给我掌声……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找个馆子。我可不想听他们骂你。”
万鹏听不懂毕文谦和黎华的对话。本想插言问,却见他俩三两句话之后就一起往舞台背后小跑,只能将困惑的目光试探着投向夏林。
夏林却大约听明白了:“在公园写歌的时候,毕文谦说过,歌手有两种类型,一种往往有口无心,一种往往有心无力。”
毕文谦和黎华还没跑得没影儿,现场里就已经渐渐起了嗡响。夏林甚至隐约听到有人愤慨的声音。
“唱的什么破水平!还师父!”
“他自己不都说了,走后门儿的!”
“听说是西川那边的。”
“西川那边就这水平?”
杂乱的话灌进了耳朵,夏林突然有一种回头大声反驳的冲动,却被看在眼里的万鹏止住了。
“华华他们都没在乎,你何必越俎代庖?”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夏林,万鹏指指退场的方向,“华华给了我一个书包,里面的作业本儿上的名字也是夏林。我暂时放在车上了,要不要去拿?”
夏林想了一下,大约是想起了自己今天出门的“理由”:“谢谢。我也得赶紧回家了。”
万鹏领着夏林在愤愤不平的人流中慢慢离场,毕文谦和黎华却在后台被郭淑贞“逮”了一个正着。
“你是怎么回事?一个下午还真把歌写出来了,而且写得还真不错。但你……”
毕文谦没等她数落个明白,就强行解释了起来:“我都说了,只是试话筒。这本来就不是表演,那些人跑到现场来,严格地说,该算是非法聚集闯入国家机关单位!所以,我管他们干嘛?我只是给我徒弟示范示范,一个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郭淑贞琢磨了一下,“……你虽然唱得难听,但基本功明显比黎华好。你是说……你是故意这么唱的?”
“没错。”毕文谦对着身旁的黎华笑,“我要告诉她,空有基本功,在极端情况下会有多难以忍受——特别是在有直接对比的时候。虽然这只是一个对比,我现在的基本功所谓的好,不过是比她好而已。貌似那些观众的反应,很符合我的目的嘛!”
算是弄明白了的郭淑贞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小鬼!居然会强词夺理,说别人什么非法聚集。赶紧去准备晚上的比赛!吃了饭早点儿回来集合。晚上,我会对你特别严格!”
“理所当然。”毕文谦自信地笑,“不过,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在您意料之外。”
离了电视台,黎华领着毕文谦找了一家炸酱面馆。
时间还不到五点,吃面的人还不多。等了一会儿,炸酱面刚刚端上来,万鹏就出现了。
“老板,再来一碗。”
随口喊了一句,他便坐了下来。
黎华一皱眉:“坐对面去。”
“好。”万鹏温顺地移到了毕文谦身旁,“这馆子我听说过,味道还成。”
毕文谦默默和了一会儿面,才在吃第一口前问道:“夏林呢?”
“她回家了。看她急着回家,本来我好心想送她一程,她倒很不乐意。”万鹏的表情有些无辜。
“当然了。”毕文谦却明白原因,“她和她妈撒谎去找老师,才溜出来的。要是被人看见,有小轿车送她回家,这不就穿帮了吗?”
“这样啊?”万鹏想了想,不禁笑了。
不久,万鹏的面也来了。他先闻了闻,才开始和面,再美美地吃上一口,闭着眼睛品味儿:“这味道,不比家里的差啊!”
“那你怎么不回家里吃去?”黎华没好气地刺了一句。
“哪儿能一直待在家里呢!”万鹏陪着笑,“对了,华华,我打听过了,如果你真开唱片公司,卖磁带,运到县级以上城市没有问题。但是,别说县城了,那些小一点儿的城市,按正规的价钱,好像不容易卖。”
“哦?”
没等万鹏解释,毕文谦就插言了:“那还不简单?一般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个月能买一盘磁带就算是省吃俭用下决心了,哪怕是一家人凑,也得是特别喜欢音乐的。更多的人,能够找朋友借录音机,买白磁带翻录,都是有心的了。实在是囊中羞涩,又太想听歌的,甚至会拿以前的歌带翻录。不过,即使如此,在江州,前些年还不得不用渡轮过江的时候,每个月都有人专门过江去买从香港来的水货,水货的价格,比国内的磁带就更贵了。”
“水货?”黎华眉头一挑。
“正版的水货,质量反而可能很好。要知道,磁带这东西,翻录一次,音质就会打折扣。多翻录几次,哪怕再好听的歌,也会惨不忍听。所以,经常听歌的人,如果条件允许,总会愿意买正版,那些实在买不起的,也会尽量找买了正版的人翻录。”毕文谦看看万鹏,又对黎华笑了笑,“但是,正因为买一盘正版磁带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是需要认真计算花销的事情,所以,找朋友翻录,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一次两次还好,回回如此,要不是极要好的朋友,情面欠多了,怕是得从别处补偿补偿了——免不得偶尔自己咬牙买正版。可一个普通人的圈子能有多大,能有多少极要好的朋友呢?我们不妨假设,一个10个人的圈子会轮流买正版磁带,然后彼此翻录,形成一个长期的循环,那就等价于,10个人里有一个人坚持在买正版。而全中国喜欢听歌的人有多少呢?真愿意花钱的,几千万上亿并不奇怪,区别只是客观上能够花多花少罢了。”
“所以,”毕文谦扬着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我们需要考虑的,不是人民买不买得起,而是两点:第一,我们录出来的歌,要让人民觉得,值这样的价——直接地说,得比那些从境外流入的水货更好;第二,我们要让人民快速地知道我们在卖这样的磁带——普通人一个月买一盘磁带就已经很吃力了,如果他们在听说我们的磁带之前,就已经把这份钱给花了,即使他们再喜欢,也只能望而兴叹。可是,对于真正的好歌,等待一个月,甚至不只一个月更容易呢?还是少花一点儿钱,早点儿去买别人的翻录版更容易呢?”
话说到这里,毕文谦低下头,继续吃起面来。
这面,的确地道。虽然在万鹏这样的80年代的京城人嘴里显得寻常,却足够让知道10年代的京城炸酱面是什么情况的毕文谦默默感慨了。
黎华和万鹏都默默吃着面,他们的心思明显和吃没有关系。
等吃得差不多了,黎华弱弱地问:“那么,怎么让人民知道呢?登报吗?总不能找机关下文件通知吧?”
毕文谦差点儿没喷出来——你还真是霸气得低调啊!卖个磁带都能想到行政宣传?
“我说,徒弟,这次青歌赛,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吗?”
(虽然过了凌晨,但这不算断更吧?不算吧?)
一些流行音乐演唱的科学知识
一些流行音乐演唱的科学知识
纠结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不了解的话,一些合理的事情反而会觉得不合理。但如果要在正文中写明白透彻,那貌似说教或者说私货未免太多了一些。
所以,就在这里吧……先声明一下,以下内容不全是个人原创,而是多年听音乐的思考、学习以及和朋友网友交流的结果(毕竟,学而思而学,才是王道)。
(注意,这里的流行音乐的概念,不是商品音乐。它的定义是:被人民群众传听传唱的有人声部分的音乐形式,原则上不超过10分钟。)
音乐属于声音,而声音是一种波——中学的数学和物理教材上都有提过,如果少年时读书认真的朋友,可能会仍有印象吧?
无论是人声还是乐器声,既然都属于波,那么就可以通过数学公式进行分析。在物理研究中,声音由振动产生,所以任何一种声音都可以解析分离成多种简单的正弦波的叠加。
一段稳定不变的声音,可以分成音高和音色两个属性。
音高由声音的基础振动频率决定,而音色由泛音构成情况决定。
所谓基础振动频率就是声音整体的振动频率;而在这个基频的基础上作倍数增加,就会解析得到一个个泛音,这些泛音的整体,就是泛音构成情况。
例如,1939年在伦敦召开的国际会议上,最终确定a1=440赫兹(HZ)为国际第一标准音。一段稳定的a1音,它的基频就是440HZ,这就是它的音高本质。而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声和乐器声的a1音,都不是最简单的440HZ的正弦波。(我国中学物理教材关于波的章节上,就有过某种乐器的声波图,那显然看起来比较复杂)。在数学的解析下,可以分离成440HZ,880HZ,1320HZ,1760HZ……每一个基频倍数上分别一个简单正弦波,直到解析完毕,或者频率超出人耳极限,或者该频率上的音量对人耳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对于a1音,我们可以把880HZ上的函数情况,定义为第一泛音,1320HZ的函数定义为第二泛音,以此类推。而所有第N泛音的集合,就是泛音。在相同的音高,不同乐器听起来不一样,本质的原因就是泛音的构成不同——这,就是音色。
为什么会存在泛音呢?很简单——无论是你拉一下琴,还是吹一下笛,或者哼一声歌,最初的声音在基频之上是什么频率都有的,但只有频率为基频倍数的部分,才会在物体中形成驻波,其他的,将很快消散掉。从能量的角度来说,声波是一种能量,而泛音就是一种高效的储能方式。
所以,一个形态固定的物体,它的音色是确定的。很多乐器,如小提琴、二胡、笛子等等,其音色一听就能分辨,就是这个原理。(不过,响锣这样的少数乐器除外,它类似于全频)而人声虽然构成更加复杂,但原理也是一样的。
另一方面,正因为声音也是一种能量,所以声音的传播存在一个现象——共振,也就是共鸣。为什么乐器的声音能够传很远,而更多的声音却往往不能?(例如你用拳头砸墙壁,一声闷响,很快就消散了)原因就是,乐器都有一个共鸣箱。小提琴的琴身,二胡的琴筒,笛子的管子……虽然有大有小,形状各异,本质上都是共鸣箱。
而人唱歌也是如此。气息从声带冲出来,到离开嘴巴(或者少数情况下的鼻子),之间的“路程”,就是一个共鸣箱——不过,因为人不是物件,这里不叫共鸣箱,而是共鸣腔。共鸣腔包括——喉腔、鼻腔、口腔。
箱和腔,一字之差,意味着,箱是固定不变的,腔却是灵活可变的——人声可以发出比一门乐器丰富得多的声音来,甚至,如果人为制造不止一个共鸣腔,人可以同时发出不止一个声音(呼麦就是实例,但这里暂时不讨论,只讨论一个共鸣腔的情况)。古人总结说,竹不如丝,丝不如肉,就是因为管乐器的共鸣箱往往不如弦乐器复杂,而这两者又通通不如人体。
所以,在数学意义上,歌手的演唱情况,有很大一部分,可以通过研究其基频、泛音构成来分析、总结。
而歌手的声乐技术的练习,大约分为三部分:
第一,锻炼肺活量、气息使用效率——没有气、气不够、浪费气,你在该出声时连声音都发不出,还谈什么唱歌?
第二,锻炼声带,让声带能够稳定发出自己想要的音高——音高如果不准确、不稳定,就别指望形成优美的旋律了。
第三,锻炼共鸣腔,能够随心所欲地准确调整共鸣腔的情况,发出自己希望的音色——这一部分是最复杂的。多数声乐技术的分门别类,区别就在于此。
那么,什么是好的音色呢?本质来说,能够表诠释歌曲内涵的音色,就是好音色。
但是,在这个艺术层面之前,还有一个物理层面问题——越来越多的流行音乐,除了人声部分,还有多多少少的伴奏的。不少唱功不佳的歌手,唱出来的声音,往往被乐器声给覆盖了,让人不能明显听清他的声音,这是为什么呢?(当然,那种为了遮掩演唱缺点而故意掩盖歌声的另说)
两个频率相同的声音,振幅(即音量)大的会掩盖振幅小的——这是很显然的物理现象。其实,不仅相同的,只要是频率相近的,都会如此,频率越接近,这种掩盖现象就越明显。
那么,在伴奏音量确定的情况下,怎么才能保证人声不被掩盖呢?
方法有两个。第一,提高自己的音量——所谓一力降十会,但这么做是以气息和声带为后盾的,人体不是机器,不可能无止尽的提高音量。
而第二,则是通过锻炼,让自己在3000HZ附近的泛音丰富有力。
为什么是3000HZ?原因也有两个。
第一,和听众有关——人的耳朵对声音的敏感区在2000-4000HZ之间,以3000HZ左右为最。(分贝的概念和温度有些相似,0不是下限,0分贝的定义是普通人耳朵刚好能察觉的音量。但实际上,对不同频率的声音,人耳灵敏度是不一样的,3000HZ左右的声音,只需要-7分贝就能被人耳察觉了)为什么会这样?很简单——人耳的构造是相同的。它本身就是一个不易形变的共鸣腔,恰好对3000HZ的声音的强化最大。
第二,和歌手有关——从能量的角度来说,一般管弦乐器的声音能量分布,是从0HZ开始越来越高,在500HZ左右达到一个峰值(这个峰值称为低频共振峰),然后迅速逐渐降低。而人一般说话的声音也差不多,在多数频率段上往往比乐器还低一点,很容易被掩盖。但是,人在演唱时却不一样。演唱的声音能量,在0-500HZ段远低于乐器和说话,但在500HZ以上,并非单调的逐渐下降,反而在3000HZ左右会回升出一个峰值(这个峰值称为高频共振峰,是演唱时独有的)。虽然高频共振峰的实际能量比低频共振峰小,但和同频乐器的能量相比,差距却很大。
也就是说,歌手在自己的高频共振峰上的泛音越丰富有力,听在人耳里的效果越明显,即使在基频的音量不如伴奏,也不会被掩盖(所以,唱歌和歌唱,在某种意义上是有极大区别的)。而不同的人,高频共振峰不一样,一般男歌手在2500-2800HZ,女歌手在3000-3200HZ。
高频共鸣峰很重要,能够良好利用这个物理现象的歌手,能够将自己有限的音量传很远,这在还没有扩音器的时代,是必修课(虽然那时的人还没有共鸣峰的概念)。无论是东方的露天戏班子还是西方的室内歌剧院,要让现场所有听众听清自己的歌声,不用高频共鸣峰是不可能做到的。
目前的科学研究认为,歌手在演唱时会有高频共振峰,原因在于喉腔(这也是为什么男歌手的高频共振峰比女歌手低一些——因为男人有喉结,喉腔普遍要大一些)。
而在较早的年代,东西方交流还不多的时候,西方人认为产生共鸣峰必须降低喉位,让喉腔成为一个单独的共鸣腔——实际上,共鸣峰的产生和喉位没有任何关系。中国的很多戏曲演唱,都利用了共鸣峰,但却是用高喉位在唱。
事实上,虽然现代的研究知道了高频共振峰源于喉腔,但目前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很多不同的声乐技术,目的就是追求共振峰(即让泛音在共振峰附近丰富有力)。从人的自身感受来说,共振峰明显时,体内会感觉到一个共鸣点,仿佛那个地方在发声一样,而听众听起来,会觉得声音有焦点,或者说,有芯。共鸣点位置的不同,往往形成不同唱法流派。
那么,怎样才能使歌声的泛音丰富有力呢?(注意,这里说的是泛音,而不仅仅是高频泛音)
还是那个简单的道理——人绝对意义上提升音量,终究是有极限的,只能通过共鸣这种高效方式来实现——人的共鸣腔通过锻炼,是可以灵活多变的。
如生理解剖学的知识,人体共鸣腔可以划分为喉腔(或者说咽腔)、鼻腔、口腔。
口腔除了嘴巴和舌头,都是不易形变的,一般来说,无论说话还是唱歌,吐字的基本技巧就是通过口腔形状的改变来实现的。(也正因为嘴舌非常灵活,甚至可以形成单独共鸣腔,从而创造了呼麦的唱法,当然,这里还是不讨论这个)
于是,多数声乐技术,就是通过改变喉腔和鼻腔在发声过程中的具体作用来实现的。传统的共鸣划分,有胸腔共鸣、声道共鸣、头腔共鸣。
实际上,胸腔共鸣是不存在的——在气流经过声带形成振动之前,怎么可能有共鸣?它其实属于喉腔共鸣;声道共鸣,就是喉腔共鸣;头腔共鸣,就是鼻腔及其周围区域的共鸣(如额窦、蝶窦)。注意,鼻腔共鸣不是指气流经过鼻腔,从鼻子里出来。
人在演唱时,嗓子是打开的(所以唱歌前有开嗓的概念),打开的嗓子,喉腔的体积相对来说是很大的。任何一种共鸣,都是喉腔起主要作用,其他地方则相当于微调——共鸣的作用:喉腔>口腔>鼻腔>其他。当然,微调的结果往往给人的自身感受,会觉得共鸣的关键在别的地方,而非喉腔(比如,面罩共鸣什么的,就是如此)。这也是在科学研究不够深入时,前人总结经验时会搞出错误的命名的原因。注意,这里不是说微调不重要,只是从科学的角度解释一下原理,毫厘之别,往往也是相差千里的。
数学、物理、生物方面的准备知识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结合具体的声乐概念。
如一般大家熟知的唱法大类划分——美声、民族、通俗。
美声唱法,在数学模型上的体现,就是第一重视低频泛音的共鸣,第二重视接近高频共鸣峰的泛音的共鸣。
民族唱法,在数学模型上的体现,就是第一重视接近高频共鸣峰的泛音的共鸣,第二重视比高频共鸣峰更高的泛音的共鸣。
通俗唱法,在数学模型上的体现,就是什么都不重视。(这是相对的说法,不是说通俗无共鸣,而是没有特别侧重的方向)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也不奇怪。
在扩音器出现之前,不存在通俗唱法——如前面所说,第一要务,不是唱得多好,而是让现场所有人听到你的声音。所以来自西方的美声唱法,源于戏曲和山歌的民族唱法,都很重视泛音的共鸣。(为什么一些人觉得民族歌手是晚会歌手?不是因为他们只在晚会上唱,而是晚会那样的场合,通俗歌手在唱法侧重上就天然有劣势。然而,现场录音却体现不出这个差距——在而今的科技哭强下,现场听歌,和听现场录音视频,仍然是不同的事情。当然,如果你去现场不是为了听歌,而是为了看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扩音器发明之后,当录音技术逐渐成熟时,当听歌途径越来越丰富了,“让声音能够传得远”就不再是歌手的必修课了。极端地说,麦克风让无共鸣的唱法能够成立了(当然,在相同科技支持下,有共鸣还是永远比无共鸣好)。
如果只强调音量、音色、持久力、穿透力等等因素,美声唱法必然是最科学最优秀的唱法,但是需要牢记,流行音乐绝大多数是有歌词的。不同的语言,唱歌时咬字的难点是不同的。美声唱法对于唱中文歌来说,咬字难度非常大,在咬字清晰自然的前提下,要唱得很优美,是极难实现的(这也是为什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金铁霖老师发明的民族唱法会在“江湖”中取得主流地位,因为民族唱法很适合中文咬字)
这大约就是有得必有失了。
通俗唱法相比其他两种唱法,最本质的特点,就是学习门槛低,不需要强调混声啊,共鸣啊什么的需要长期训练的声乐技术,但对真声(即本嗓)的运用,对咬字技巧的雕琢,却比其他两种唱法细致得多。这也是许多人觉得通俗唱法更具有多样性的原因。不过,强调真声的运用,不意味着彻底放弃泛音共鸣——通俗唱法的高手,泛音同样是丰富有力的。
总的来说,三种唱法之间,只有差别,没有差距。声乐技术属于硬唱功,是为了演唱具体歌曲而作的技术储备。世界上只有适合具体歌曲的唱法,没有绝对先进的唱法。或者说,一种唱法只要能够完美演绎一首歌曲,它就是先进的唱法。
一个真正优秀的歌手,理论上应该三种唱法都擅长,并且相互之间灵活兼顾,不仅是“跨界”,更应该“融合”。
以上的所有提到的声乐技术,都是基于共鸣和泛音的。最后说一个不同的——
蝶窦音:最难练习的声乐技术(甚至目前还不适合称为技术),并且不适合多练,目前没有科学的练习方法,发声机理也没有科学定论。世界上用得优秀的,只有曾经的玛丽亚·凯莉。
蝶窦音的可能原理:发声时气息明显经过蝶窦,而蝶窦涉及软骨,既非简单的共鸣腔,也不像硬骨那样作用微小。从绝对意义来说,任何人无论说话还是唱歌,都有蝶窦音,但基本忽略不计。
蝶窦音的特点:并非由共鸣产生,和一般声乐意义上的泛音不同,而是一种边缘音(气流经过固体边缘而产生的声音)——所以,蝶窦共鸣的说法是一种错误。实际听起来,蝶窦音像是带了混响器,很有立体感。但也正因为蝶窦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泛音,所以目前的音乐电器并不能完美模仿——也就是说,蝶窦音的魅力,只有现场听才会最好,哪怕是经过了话筒,也会一定程度上打折扣,并且是越优秀的蝶窦音折扣越大。
蝶窦音的缺点:基本靠天生,一般人强行练习很困难,并且过度练习会有诸多头部不适的副作用。长期频繁使用,容易造成嗓子不适,甚至损害中音质量。
当然,这并不是说蝶窦音就是什么声乐技术的传说级秘籍,请再一次牢记一点——任何声乐技术是为诠释歌曲而服务的。
在演唱一首具体的歌时,一种声乐技术是否应该运用,应该运用到什么程度,必须由歌曲本意、以及歌手想表达的情感决定。如果纯粹是为了秀技术而唱,结果只会是华而不实。
第八十二章 早日成名
第八十二章早日成名
(PS:挺想念大家的,特别是那几位经常发表看法的书友,比如尘烟mj啊,比如赵勇刚啊~你们的意见我也许不一定会采纳,但也许会启发到我大纲里忽略到的什么地方。最近断更了一些天……原因是……研究中岛美雪的歌词,对自己的文采颇有些不自信了……很怕自己没写好,没写出想要的效果。另外,大家最近看了猴子了吗?对了,TI5马上要开始了,在奇数年里,需要装一波死么?嗯,以下是正文——)
“你是说,你要在青歌赛上说自己录了歌?”
“同一件事情,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比如,看书的时候去玩儿,那叫三心二意;玩儿的时候去看书,那就叫争分夺秒。而且,这事儿吧……主要取决于我能在比赛里走多远了。”
即使黎华颇有些吃惊,毕文谦也没有详细给她解惑。吃完炸酱面,他就和她一起往电视台走,顺口朝只剩两筷子面的万鹏点点头:“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离了面馆,黎华轻快着步子,沿着街,耳边是那下班的自行车潮。忽然,她指着车流,朝毕文谦笑:“你说,这算不算工业国的气息?”
毕文谦也看着车潮,眼中似乎有些缅怀的感觉,嘴里却叹息着:“初级工业国的气息。”
“那也是工业国!”黎华一瞪眼。
“确切地说,是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初级工业国。”毕文谦纠正道。
黎华眨了眨眼睛:“完整工业体系?”
“简单地说,就是你要用剪刀,这把剪刀的生产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靠自己来做;你要修大桥,这座大桥的建造的每一个步骤,都可以靠自己来做;你要造飞机,这架飞机的每一个零件和组装,到最后的驾驶,都可以靠自己来做。如果一个国家,自己各个行业运行,所需要的所有工业产品都能够自己生产,那就是完整的工业体系。这很显然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从赚钱的角度来说,总会有赚钱少的行业,强求所有都能自产,肯定会有一种亏了的错觉,但实际上,这却是顶天立地的基础。也只有这样,外人才不可能卡你的脖子,才不敢和你彻底撕破脸皮打仗——流血的仗,不流血的仗。换句话说,如果一件你必须要用的东西,你造得出来,哪怕产量很少,别人也只会卖得比你自产的成本贵一些,甚至,为了诱使你放弃自产,他会拿非常便宜的价格卖你,好像半卖半送一样,可如果一旦你真的失去了自产的能力,别人就真的会漫天要价,而没有什么坐地还钱了。更可怕的是……他很可能压根儿不和你谈钱。”
黎华听着毕文谦的话,微微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照你的说法,我们有剪刀,也能修桥,却还造不出自己的飞机。”
“所以我说了,初级工业国。”
这话让黎华面色阴郁,沉默了更久。过了大半条街,她才突然停住,咬牙切齿地恨了一句:“那些造不如买的混蛋!”
毕文谦不敢接腔,眼看着她的拳头狠狠地砸,却只能砸到眼前的空气。
良久,约莫是情绪稍微收敛了,黎华一手叉腰,一手依然握拳,神色依然低沉地看向毕文谦:“师父,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因为,流行音乐这个行业,也似如此啊!”
毕文谦再叹了一口气:“也许在多数人眼里,流行音乐嘛,无论看作阳春白雪,还是视为下里巴人,都会把它划在艺术的范畴。这并不算错。但他们却没有想过,这样一个理论上能够和每一个人产生交集的行业,怎么可能是一座空中楼阁?”
“就像是我们之前说过也见识过的,开一个唱片公司,会涉及到多少环节,会涉及到多少科技产品?申城唱片公司里,最先进的器材,往往是从外国引进的,我们并不具备批量自产的能力。为什么香港来的水货磁带会比我们自己卖的贵?除了物以稀为贵的因素,还有那磁带的质量的确很好的事实。这还只是磁带,其他环节,比如录音设备,隔音设备等等唱片制作中的物质条件,哪一样不是工业生产的一环?”
“我倒是很希望我们中国现在就有了世界上最好的流行音乐生产相关的技术,可是很显然,那是不可能的——流行音乐属于文化产业,和那些国计民生涉及的衣、食、住、行、医疗、国防、教育……太多的行业相比,音乐既不基础,也谈不上生死攸关。在基础行业追上来之前,强求国家在流行音乐上不切实际地投入,那是不负责任的误国行为。”
“可是,我喜欢这个行业。我更深信文化产业对一个国家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新中国建立之初,部队里的文工团就具有文化教导的意义,那时候军队里的战士,普遍文化程度不高,部队里流行的音乐,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那么,改革开放的现在,当眼光面向全社会时,这个时代的流行音乐显然也应该有自己时代的特征,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也应该拥有具体的时代意义的思考。如果从业者对自己身处的时代没有深入的了解,找不到方向,没有自己的精气神,那他怎么可能写出唱出脍炙人口,并且代代相传的歌曲来?如果一个国家的流行音乐在一个时代都是如此,人民在这一块儿的需求,自然会被外人占领,流行音乐的说法,也会被外人潜移默化。什么歌是好的,什么歌不好,一首歌成功的标准是什么,一个歌手的成就的依据是什么,甚至流行音乐的价值怎么定义,都有可能不由自主。”
“你不喜欢唱那些情歌小调,自然也会有喜欢听情歌的人;你喜欢听罗大右的歌,自然也会有人不那么感冒。这是很平常的事情,一样米养百样人,喜好有所不同,才会有百家争鸣,才会有百花齐放。可如果有一天,我们耳中的流行音乐被情歌所充斥,那些卖得起价钱的,有人愿意去宣传的,只剩下那种你始乱终弃、我伤心欲绝的情歌这一类了,并且,人民在潜意识中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徒弟,你会怎么办?”
毕文谦一席话说完,细细看着黎华,却见她的脸渐渐发白。
“我决不许有那样的一天!”
“所以,我本只想投身音乐,却不得不考虑这一切。”毕文谦手指向电视台的方向,“所以,我想方设法谋求早日成名。”
逆着自行车潮,他伸手拉住黎华悬在半空的拳头,一步步前行。
到了电视台门口,黎华忽然抽回了手,定定看着毕文谦,双手按在他肩上:“今天,你一定会唱好的。”
“你会在现场看着我,对吧?”毕文谦笑了笑,“也许,当我在观众席上发现你时,会顺便发现万鹏?”
“那几乎是一定的。”黎华无可奈何地笑,“所以你一定要唱好,我才能理直气壮地叫他安静。”
“为师满足你的愿望。”
毕文谦哈哈地笑,大步踏上入口的台阶。
第八十三章 亮相青歌赛
第八十三章亮相青歌赛
进了电视台之后,毕文谦和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招呼,领了自己的号码,便安静地到了歌手准备室,坐在其他的业余组歌手中。
虽然没有来搭话,他却约地觉得歌手们看自己的眼光里有人存在一些轻视——这是上次集合时不曾有的。莫非……今天下午试话筒的事情,已经流传到歌手里了?还是说,有人当时就在现场?
遐想间,时间过得颇快。当在自己前面一人去登台了,毕文谦轻轻起身,来到门口。
认真唱歌,是需要开嗓的。开嗓的方法有很多,毕文谦没有选择直接吼几嗓子,而是轻轻唱起了一首歌。
“即便孤单自己一个人,我也能够好好活下去。可是如果能与谁知心相伴,人生一定会完全不同。强势地、强势地活着的人,有时候,更容易跌倒在微不足道的寂寞面前。哪怕声嘶力竭也唤不回的爱情也罢,请明确地告诉我:没有哪一段感情是突然的;哪怕青丝白头也等不到他回头也罢,请肯定地告诉我:付出过的青春,没有一分是白费的。掐指算着流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悲喜历数重复了,多少次相知离合。心怀畏惧、怨怼憎恨,终有一天会慢慢明白什么是爱……”
这一段歌,舒缓而深沉,一字一句,曾经听在毕文谦耳里,泫然欲泣,却又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许哭出来,要好好地活下去。当初还是破嗓子的时候,他就仅仅牢记着音标,在一个人的时候学着唱过。
没错,这是一首日文歌。所以毕文谦不担心屋子里有人会听懂,或者记住。
很快,工作人员过来提醒他即将登台。
收拾心情,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心悬明镜,充耳不闻报幕员的声音,在观众席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时,缓缓走了出去。
舞台的模样,和下午差不多,依然简陋。正中立着一个话筒架,除此别无他物。
走到中央,取下话筒,毕文谦扫视了一圈,这种距离,并不能一下就找到黎华。放弃之后,他看向了评委席,各位老师温和地看来,眼里大约有着期待。
“大家好,我是毕文谦。不少诗歌多有序,我这首《热血颂》也有一个序。在唱之前,希望能和大家一起分享。”
笔挺而立,毕文谦向旁挪了一半步。
“几个月之前,我随慰问演出的母亲到了前线。我想亲眼见见第一线的战士们,想为他们写一首歌。所以,我和一位姓张的文工团小姐姐一起,带上不少压缩饼干,沿着小道,穿越过雷区,走了一整天,到达了交火区域的猫耳洞,结果被洞里的老排长给骂了一通,说那种地方,不是我们小孩子家家该去的。他是这么骂了,他手下的战士们却很高兴。在那站不直身的地方,生存条件恶劣,又没有什么精神食粮,有人来演出慰问,怎么也比闷着抽烟强吧……对了,我隐约听说,那里的烟卖得贼贵。”
“不过,当天晚上,老排长骂的话就应验了——有耗子来偷袭。对了,在前线,耗子是专门送给敌人的叫法。当时我已经睡熟,耗子的一颗手榴弹扔进了猫耳洞,为了保护我,小张姐姐第一时间压在了我身上,另一个姓杨的战士又压在了小张姐姐身上。结果,我毫发无伤,战士却被炸得昏迷。当时猫耳洞里很黑,我只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儿。直到我离开前线,那位战士仍然生死未卜。”
“老排长骂得没错,从战术意义上来说,我去前线就是一累赘。但是,一路上,我亲眼所见的每一件事情,我和小张姐姐打听到的第一线的战士们自己的每一个故事,都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所以,我写下了这一首《热血颂》,表达一位身在后方享受和平的普通人,对身在前线的战士的情感和心声。”
一片寂静中,毕文谦唱了出来。
“当你离开生长的地方,梦中回望。可曾梦见,河边那棵亭亭的白杨?每一棵寸草都忘不了你,日夜守望。思念你的何止是,那亲爹亲娘!”
歌声饱含着深沉的情感,毕文谦眼中浮现着猫耳洞里那枪炮大作的一夜里,那充满血腥味儿的黑暗中,那一双亮得刺人的眼睛。
“当你握别温暖的手,泪落几行?可曾感到背影凝聚着滚烫的目光?每一棵赤诚的心灵,都深深理解你。每一个热切的向往,都充满你的力量!”
毕文谦的耳边,仿佛回荡着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先救排长!”
“你奔向远方,带着亲人的希望;你奔向远方,带着火热的衷肠!你和我们同在,把美好未来开创;你是国魂、军魂,你是中华的铁骨脊梁!”
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扬着拳头,毕文谦直面着观众席。
“最艰苦的地方,总有着战士的刚强。勇士的肩头肩负着多少人,心头的崇仰?谁不知生命的可贵?谁没有幸福渴望?你默默无闻的足迹,写下不朽篇章!”
继续一句句唱着,热血仿佛在毕文谦心里翻腾,也仿佛在空气里翻腾。
当他唱完时,踮着一只脚,身子微微前倾,高扬的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舞,然后定格,整个人仿佛雕塑一般。
这动作仿佛点燃了一根导火索,现场顿时响起了雷鸣的掌声。
毕文谦保持着姿态,等掌声渐渐平息了,在重新笔挺而立,貌似无辜地眨眨眼睛:“对不起,不是说歌手演唱时建议不要鼓掌吗?我还没有唱完啊!”
这一句,使得现场鸦雀无声。
将话筒放回话筒架上,毕文谦对着站定,又一次唱了起来。
和刚才那一遍偏美声的倾向于情感诉说的唱法不同,这一次,毕文谦用起了偏民族的唱法,偏向于盖棺定论的颂扬。
观众席上,黎华脸上荡漾着笑。她显然明白,毕文谦为什么会这么唱。带着轻松的心情,她偏头瞧了瞧身边的万鹏,却见他沉重地呼吸着,早没了之前其他歌手演唱时,时不时骚扰自己的**。
这让黎华更加高兴了。
当毕文谦唱完第二遍了,掌声并没有响起。大概,有了“前车之鉴”,大家不敢判断,他会不会再唱下去。
果不其然,毕文谦又唱了起来,用通俗的唱法,唱着普通人对英雄的一点儿崇拜。
“万鹏。”
“万鹏。”
“别吵。”
“万鹏!”
话虽然小声,黎华一下掐在万鹏手背上。
吃痛的感觉一下让万鹏回过神来,意识到身边的究竟是谁:“……什么?”
黎华眼里泛着笑:“晚上加个班吧!在明天的报纸上发表一下感想?”
“我?大报纸的编辑哪儿看得上我的文笔。”万鹏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实名?”
黎华笑而不语。
“我倒是愿意,但……这我得和爷爷打个招呼。”
“王胡子也在现场,你可以一会儿去和他聊聊对这首歌的看法,再回家和你爷爷汇报沟通。”
万鹏陷入了思考,黎华却继续看向了舞台上的毕文谦。
“……这个班,不知道得加到几点了。不行,得拉个人润润色……”
在万鹏喃喃的念叨中,毕文谦唱完了第三遍。
“谢谢大家,我唱完了。”
终于,掌声再度响起,仿佛报复性地经久不息。
第八十四章 满分
第八十四章满分
直到掌声慢慢地小了,评委席上的老师们终于开始了点评的环节。
在短暂的既像讨论,又像争夺的窃窃私语后,发言的话筒最后递到了王富林手里。
他温温地望着舞台上的毕文谦,眼里既有赞赏,也有疑问:“文谦啊,这首歌,你写得好,也唱得好。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要唱三遍?”
“因为这三种唱法,在立意上各有不同,我不知道哪一种最好,也猜不到大家会更喜欢哪一种。考虑到听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心境,所以我就分别唱了出来。”
“你的想法的确有一定意义。但是,这对其他选手来说,不太公平。”王富林慢慢地说,“如果苛刻地说,你这算是犯规了。”
犯规?毕文谦眯了眯眼睛——这种挑刺的意思,不像是王富林会说的话……或者说,他宁愿由自己来挑这些刺儿?
“所以,我主动选择了清唱,而没有像其他歌手那样使用伴奏。”毕文谦朝王富林微微点点头,“并且,本次青歌赛并没有对这方面做出明确的硬性规定。相比于是否犯规,我觉得,让群众听到更多的可能性,能够了解我真实而全面的想法,比我可能的名次,重要得多。”
“……好吧。”王富林轻叹一声,把话筒交给了旁人。
很快,郭淑贞就招着手把话筒要了过去:“毕文谦,你是在通俗唱法的比赛组,你唱的三遍,分别用了美声、民族、通俗的唱法,对吧?”
“我说过了:我也不知道哪一种唱法更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通俗唱法的比赛里,用其他唱法演唱,会产生什么问题?”
“这很重要吗?”毕文谦反问道,“之前我在提建议的时候,有过相关的解释,如果在这里再详细讲一次,会不会影响后面的选手的比赛?”
说实话,毕文谦早在江州的时候,就构思过这样的时刻——在青歌赛现场放声一曲,引起评委们的普遍质疑,然后嘴炮全开,搞一个舌战群英什么的节奏。
他甚至在申城时依然那么构思着,准备着。
但是,到了京城,在王富林的引领下,自己不仅有了参与设计规则的机会,人家也几乎全盘采纳了自己的建议……那,还有嘴炮的必要吗?
暗暗盘算间,评委席上的话筒又传递了。
“毕文谦,你好。我是李广羲。”这个年代的李广羲,鬓发未见斑白,胖胖的脸颇为帅气,“这一次青歌赛的筹备,你提出过保留歌手不划分三种唱法的比赛通道的建议,这一点虽然因为时间关系没能实行,我个人却很支持。不过,这一次青歌赛的赛制毕竟已经定了下来,你这么一歌三唱,在客观上给我们打分出了难题啊!如果你是评委,你会从什么思路来打分?”
喂,喂,这是要人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节奏吗?
毕文谦足足愣了好几秒:“李……李老师,这个问题,由我来提建议,不大合适吧?”
“所以我光明正大地问啊!”李广羲面带春风地盯着毕文谦,“毕文谦,你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吧……我觉得……”毕文谦组织着语言,“如果把三遍演唱作为一个整体来看,那么我刚才的演唱是不及格的,因为彼此之间没有一个统一的立意。而如果把三遍演唱分开来看,无论是能挑出一个最好的,还是挑不出最好的,各位评委老师心里都有一杆自己的秤吧?你们如果宽容一点儿,可以按着最好的那一遍打分,如果严格一点儿,就按着最不好的那一遍打分……当然,如果认为唱法的划分应该严格执行,那就针对第三遍的水平打分好了。”
与此同时,观众席上的黎华望着毕文谦,含着笑,稍微斜倾身子小声对万鹏说:“这些老师都很照顾师父啊!”
“其实,我觉着啊……”万鹏小心翼翼地应着,“不管怎么打分,毕文谦都比这些业余组的强得多吧?”
黎华偏头看了万鹏一眼:“你真那么想?”
“我真这么想!”
“你一个人这么想不算数,得群众都这么想才有用,得这比赛知道了群众都这么想,才真真有用。”
“那……”万鹏思索了一会儿,“就算我实名投稿也不见得顶用吧。”
“所以我叫你一会儿和王胡子征求一下看法。”黎华继续望着毕文谦,眼里闪着光,“离复赛,离决赛,还有好些天,足够星星之火燎原了。”忽然,她朝前扬扬头,悄悄握了拳头,“瞧,评委打分了。”
不仅黎华期待着。
总·政歌舞团的某个宿舍楼里,毕文谦口中的“小张姐姐”淹没在一群挤在一台黑白电视机前的人里,咬着嘴唇,掩着鼻子,红着眼睛,屏着呼吸,直勾勾地对着电视机,一动不动,等待着主持人宣布分数。
远在江州,渝大的一栋宿舍楼里,密发雪白的王教授正抓着身边老伴儿的手,紧紧盯着电视;江州歌舞团里,文艺也同事们一起看着电视,眼神似乎有些怅然。
10分……10分……10分……
一个个满分打了出来,现场顿时又响起了掌声。
毕文谦却静静地看了看评委席,便移了视线,在观众席上重新寻找起黎华来。
可惜,依然没有找到。
满分并不值得骄傲,毕竟,这是业余组。评委们打满分,不见得是因为自己真的唱得完美,也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歌手的分数已经很高了。
但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这样的想法,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终于,他将话筒放回了话筒架,走到舞台前沿,朝观众席弯腰鞠了一躬,然后又朝近处的摄像机鞠了一躬,便默默地离了舞台。
在后台,毕文谦看到了孙云。
她三步并做两步,奔过来一把将毕文谦紧紧搂住。
“妈……”
孙云没有理他。
“妈……”
孙云还是没有理他,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毕文谦觉得一股暖流流遍了身躯。
他轻轻抱着孙云,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无声地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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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西城夜话
第八十五章西城夜话
“师父!”
一天的比赛即将结束,即将散场的时候,毕文谦独自站在电视台门口台阶下的小坝子里,看到了正一个人提前出来的黎华。她也一眼瞧见了他,欢快地小跑着过来。
“你果然是我师父!”
毕文谦却显得淡然。
“我妈果然来看我了。”
“哦?阿姨人呢?”黎华向他背后张望了一下。
“抱着我静静哭了一阵,就走了。虽然她什么都没说,我却好像听到了很多。”毕文谦也向她背后望了望,“万鹏呢?我在舞台上,怎么也没找到你。”
“大概,一会儿他就会去和王胡子……那京城话怎么说的?唠嗑?”
对着黎华的笑脸,毕文谦没有去深究了,只是转身慢慢走动起来。黎华看着他的后背,脸上的笑容更盛,静静跟着他的步调。
“……黎华。”
“嗯?”
“这儿算是西·城·区吧?你觉得,晚上的治安如何?”
“怎么?”
“我们走着回去吧……大概,明天不必起那么早。”
“今天可是谷雨,倒春寒还在尾巴呢!你不怕冷?”
“万鹏和王胡子唠嗑,我也可以和你唠嗑嘛!心里总是暖的。”
黎华想了想,无奈地笑:“……好吧。我本想让你读明天的报纸。”
“是吗?”毕文谦也笑了笑,情不自禁地伸了一个懒腰,慢到黎华和自己平行,“因为有你,我不急着操心这些。”
两个人,肩并着肩,沿着马路,慢慢往东走。与那天坐着万鹏开的小轿车走马观花不同,也和在江州时与王富林晚饭后散步不同,京城的晚上,凉风微微,刺得人激灵,却又觉得惬意。此时早没了初到京城时的雪,沿途所见的,尽是晚春的安谧,那些行道树上,借着路灯不远不近地仔细瞧去,总是隐约的嫩芽,仿佛星星点点的生机。
虽然在开嘴炮时,将这时的京城夜色贬成了土包子,毕文谦心里终还是有几分源于幼时的怀念,即便……90年代和80年代相比,依然渐起不同。那一首《钟鼓楼》便是掐着时代的点儿应运而生。早了,觉不出改变;晚了,已然应接不暇到麻木了……吧。
“黎华。”
“嗯?”
“你是申城人吧?”
“应该说……我是广陵人。”
“这样啊……那你觉得申城如何?”
黎华稍微琢磨了一下:“我觉得如何,又有什么用?”
“那你觉得,京城如何?”
“不是你说京师柴米油盐贵,我才来的吗?”黎华揶揄道。
毕文谦偏头看看她:“你真那么想?”
“想想而已。”黎华叹了一口气,“事非经过不知难。你都说了,有我,你就不操心了。我又何必对你埋怨些什么?”
“有些事情,你不想说,自然就不必说。但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说,而且需要说清楚——也许你我之间犯不着那么门儿清,但我们需要给后来人立下一个合理的标杆。”
“哦?”黎华扬着声调,微微靠拢过来,和毕文谦磨肩而行。
“今天,评委们给了我满分。虽然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总算是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你带万鹏调查着开唱片公司的细节,也渐渐有了眉目吧……我相信,以我们的水平,在这个时代卖磁带,大赚特赚也许不敢打包票,但肯定是亏不了的。那么,这挣来的钱,怎么分?有什么方案?方案里有什么理由?理由是否站得住脚?你有想过吗?”毕文谦呵了一口气,“我们总不会和其他唱片公司一样吧——那就失去了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了。”
黎华听了,只思索了一小会儿:“这段时间很忙,我没有精力去细想这些。我只是觉得……如果事实证明,这一行赚不了多少钱,那这钱我们自己分了就是。要是你家里困难,比如要在京城安家什么的,肯定要不少花销,钱你可以多分一些。如果我们赚的钱的确超出常人的意料……我们自己也花不了那么多钱,交给国家吧!改革,不是嘴皮子说说,交出实在的成绩,说话做事才有底气。如果能让改革走向正确的道路,个人的得失,倒不重要了。”
……交给国家……交给国家……
毕文谦有些囧——也许真正让他囧的不是这句话,而是黎华用那淡淡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时,竟然没有违和感!
黎华观察着毕文谦的神态,忍不住皱了皱眉:“文谦,你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会怎么想?”毕文谦忍不住伸手拂拂黎华的鬓角,“如果我在乎安居乐业,就不会离开江州,也不会和你在申城认识了。”
黎华没有理会他手上的动作,只是松了一口气,露出些笑来:“那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有很多想法,但就像你说的,‘交出实在的成绩,说话做事才有底气’。现在,即使我讲给你听,也只有你在听。而且……如果没有九合诸侯的伟业,当初鲍叔牙主动把做生意赚的钱多分给管仲的做法,也许只会被人耻笑。”
黎华笑颜如花:“哟!自比管子啊!”
“妓·女的祖师爷嘛!”
“又不正经!”黎华一巴掌拍掉毕文谦的手,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好好说话!你觉得,赚了钱,该怎么分?我听你的。如果真有道理,我就把你的话和赚的钱一起交给国家。”
毕文谦有些哭笑不得,甩甩被打掉的手,又呵了一口气暖和着:“别老唠叨什么‘交给国家’。如果你真能直接交给财政部甚至国务院,我倒支持你交。”
“噗……笨蛋,人家国务院哪儿会收这钱,程序上就不是这逻辑。”
“就是说嘛,交给国家,这话太空泛了!我们要是拿个古董,倒能轻松交给文物局;可我们能交给哪个部门呢?总不能是音协吧?况且,我们的主要目的,不是钱啊!太祖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相似的,以斗争谋改革,改革才会顺。现在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什么是经济,什么是建设?就流行音乐这一块儿,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别人别说过河了,他们有没有摸过石头都还两说。我们要是干这么一回就抽身当看客,那是负责任的态度吗?”
一气说完,毕文谦微笑看着黎华。黎华却陷入了沉默。
两人继续在马路边走了良久。
“文谦,我可不傻,你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我听得懂。”再度开口时,黎华的口吻有些低沉,“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跑断腿?师父,我也想当歌神。”
“万鹏呢?”毕文谦试探着问。
黎华下意识就摇了头:“他?就他身上带的小资气,还不如我亲自上阵。”
毕文谦突然觉得万鹏有些可怜了……虽然,自己貌似一点儿也不同情他。
“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你我皆凡人,只能坚持道路,却无法保证自己将在路上的什么位置。”毕文谦叹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你仔细听,听了之后仔细想想。”
“嗯!你说。”黎华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流行音乐作为一个产业,会涉及到哪些步骤?首先,作词、谱曲,或者作曲、填词,然后需要有人演唱,有人编曲配器,录音的时候还需要人来演奏乐器,需要人执行唱片的制作,母带制作过程中必要的花销,以及母带出来之后的量产,还有从工厂到销售地点的运输成本,这些都需要资本,一盘磁带不能仅仅是摆在百货公司等人来买,还需要一定程度的宣传,在电视台、广播台里宣传,在各个单位贴告示,甚至沿街敲锣打鼓吆喝,都是需要考虑的,还有,普通人翻录磁带虽然可以理解,但自私大量翻录来卖钱的盗版行为,我们必须打击制止,这也需要成本。另外,作为一个长期产业,持续的官方性质的宣传是必须的,就如现在的青歌赛,这种比赛的筹备和奖品奖金,如果总是让国家出,这就成了财政负担了,而如果期待于其他企业的赞助,那就是看天看人看脸吃饭了。”
“也就是说,我刚才说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在这个行业中出了力气的。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从这个行业里赚的钱,自然应该分配给它们。关键在于,怎么分配?怎么分配,才会让行业形成一个独立自主的良性循环?才会让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都活得下去,甚至,活得滋润?”
黎华停了脚步,挣大了眼睛,凝视着毕文谦,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不同意简单地交给国家……你是对的。现在国内别说具体的办法,连比较清醒的认识都没有。”
又沉默了一阵,黎华继续迈步。
“文谦,你说的这些,不是一个唱片公司对一张唱片的规划,而是一个国家对一个行业的规划吧……没有国家的执行力度,只会有心无力。而在我们拿出足够的成绩之前,国家也不会给予我们规划这些的机遇。”黎华长叹了一声,“怪不得,管子自己做生意时,总赚不了钱。”
“所以,我现在也不想说那么细。”
毕文谦幽幽的声音在街道回荡着。
“看来……应该允许万鹏学学那些没有节操的倒爷的手段。”黎华仿佛一下子念头通达了似的,“让那些倒爷瞧瞧,没有挖国家墙脚,也能赚多少钱!”
毕文谦没有接腔,只与黎华继续慢慢走着。抬头望望夜空,云间的凸月有一层晕。
也许,明天会是一个刮风的天气。
“徒弟,我唱一首歌给你吧!”
“哦?你又……”
“不,只是一首我们都听过的歌,在申城唱片公司时,我们都听过的。”对着黎华侧脸上的期待,毕文谦笑着摇了摇头,“我挺喜欢这首歌,所以我记了音标。如果我的发音不准,不要笑话我。”
黎华挺挺鼻子,用鼻音应着:“嗯。”
毕文谦忍着伸手去刮她鼻子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唱了起来。
“天下格局,此消彼长,唯顽赤者,求真思伤。”
“时序纷替,何事茫茫,但有崩坏,即咎羔羊。”
“川流不息,游行如浪,不渝梦想,合众一向。”
“勉力逆天,不渝梦想,与众赤儿,战斗至亡。”
不大不小的歌声在夜晚中飘荡,这个时候,街上早已没有人了,即便有,也听不懂日文。
除了身边的黎华。
“世间泛论,癔病怯猫,常言擅谎,粉墨不倦。”
“谰繁似带,剥毕见疮,智叟自诩,尽窥炎凉。”
“川流不息,游行如浪,不渝梦想,合众一向。”
“勉力逆天,不渝梦想,与众赤儿,战斗至亡。”
终于,黎华不禁握住了毕文谦的手,一边走着,一边和着他一起唱道。
“川流不息,游行如浪,不渝梦想,合众一向。”
“勉力逆天,不渝梦想,与众赤儿,战斗至亡。”
毕文谦忽然觉得,黎华,以及她的歌声,格外动人。
四月二十,星期天,谷雨,作物新种,雨贵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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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见报
第八十六章见报
第二天,毕文谦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说是懒觉,也不过是八点半左右就起床了。
黎华早已出去了,给他留了早餐,还有新买的好多报纸。吃之前,毕文谦本想先出去“晨练”一下,结果,在招待所门口就被前台的接待员大妈给截住了。
“孩子!你昨天唱的《热血颂》,真好!我们好些人挤着看。我说,你这些天在我们这儿住,我们都只隐约听你在房里唱歌……”
这大妈貌似是一话痨。毕文谦赶紧谢道:“阿姨,谢谢您支持!我今天起晚了,还没练声,我先出去了啊!”
听她口气……也许今天起晚了,反而阴差阳错是一个正确的事情?
到了鼓楼附近,拣着没人的僻静处练声之后,毕文谦赶紧躲回了房间。一边吃晚了点儿的早饭,一边看起了报。
《人民日报》、《京城青年报》、《中国青年报》……草草浏览下,毕文谦在每一份报纸不太起眼儿的版面都找到了关于青歌赛的消息,无一例外的,都提到了自己昨天演唱的《热血颂》。虽然报道的方式和侧重各有不同,大体的方向却都是称赞……关键的是,这些报道纷纷若有若无地流露了一个观点——这样的歌手,仅仅因为分到了业余组,而不能进入总决赛,这究竟是赛制的问题,还是赛制的问题,还是赛制的问题呢?
一圈儿看下来,简直搞得毕文谦哭笑不得外加心烦意乱——也不知这是黎华还是万鹏找的那么多枪手——仅仅一个晚上,就炮制了那么多大同小异而又彼此不存在抄袭的枪文,读起来就像……一个语文阅卷老师面对一队怎么看怎么像是泄了题之后炮制出来的大同小异的东西,按照抄袭的标准却又偏偏难以将其绳之以法……并且,更让人细思恐极的是,这些文章,真的在这么多份量有大有小的报纸上登了出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看得人不寒而栗。
隐隐地,黎华口里的王胡子那貌似和蔼,实则慑人的笑容仿佛在字里行间浮现了出来。
错觉,都是错觉!
终于,毕文谦丢下报纸,拣了一本黎华带来的貌似经济类的书……
直到,中午,黎华带着一个深色的竹编食盒回了招待所。
“报纸看了吗?”一边问,她扫视了一眼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报纸,一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盘白馒头来。
毕文谦合上书,顺手用早餐吃了还没洗的筷子夹了一个:“我只想说……太强大了。”
“笨蛋,要讲卫生!”黎华眼疾手快地一爪制住毕文谦的筷子,“早上的碗筷,拖到现在都不知道洗……看来最近我是把你惯出毛病了?”
“哪儿呢!我是看书看投入了!”
听着毕文谦弱弱的辩驳,黎华眼珠一转,抓过那毕文谦手上的书一瞧:“哟!《最佳资源利用的经济计算》?你能看懂吗?”
那重音所在“能”字还带着鼻音。
“才……看一上午,还没看完呢!”
黎华盯着毕文谦的眼睛:“我怎么觉得你在装啊?”
“哪儿有……”
“先去把碗筷洗了,过来一起吃午饭。”黎华一提毕文谦的胳膊,自己顺势在旁边坐了下来,“由俭入奢易。”
于是,毕文谦果断乖乖去洗碗了。等他回到饭桌时,黎华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那本书正摊开在她手里:“哟!你真看这书看了一上午?”
这眼神……好像狸花猫摇着尾巴戏耍爪下的老鼠——毕文谦顿时就投降了:“经济专业的书我哪儿那么容易就看得懂啊!我其实是在考虑,复赛时是继续唱《热血颂》,还是唱一首别的歌。”
“是吗?”黎华拖长了声调,“你真的是看了,然后看不懂?说谎可是要被狼吃的哟!”
“啊?”
见他面露茫然,黎华摇起了头:“你还说人家夏林撒谎都撒不圆,”说着,她把书调了个头,朝着毕文谦扬扬,“这书除了封面是汉字贴的字条儿,里面全是俄文好不好?”
好吧……毕文谦的确压根儿就没打开过书,只不过是被数落时不甘而胡乱分辩——瞎话张嘴就来的结果就是可耻地给黎华识破了。
“好吧,我错了。我只是胡乱抓了一本,本想考虑完问题就打开看看,结果直到你回来了,我都没想好复赛里唱啥……对了,你怎么给我弄本俄文书来?”
“从万鹏那儿要的呗!”黎华呵呵地笑,“我说要各类专业的著作,他就索性献宝似的,大约是想我觉得他博览群书也说不定?”
一外语学院的本科生弄一本不薄的经济书来撑门面……该说是真拼呢,还是说神通广大?
腹诽之后,毕文谦见已经成功转移了话题,也就索性继续把话题歪远。
“黎华,按赛制看,那些邀请来的歌手只有初赛和决赛两轮,他们的初赛应该在四月二十五吧?”
黎华把书合好,放到一边,又从食盒里端出一个大碗来,那是半碗不知用啥熬的汤,看那层油光,对于在京城简朴过冬的人来说……很有诱惑力,她又摸出一个汤勺,给自己舀了一小碗,再夹了一个白馒头,沾了沾汤,闭上眼,美美地咬上一口——然后才看了看毕文谦:“怎么?”
“我想去现场看看。你能带带我吗?”
也许,如果此刻有面镜子,毕文谦会看到“老司机带带我”的神韵。
黎华见他表情,不禁莞尔,只盯着他看。终于,毕文谦受不了了,学着她刚才的动作,舀了汤,低头沾馒头吃起来……
“嗯?黎华,这汤……哦不,你这食盒哪儿来的?”
“上午我去了万鹏家,他想留我吃午饭。盛情难尽却,我就带了些吃的回来。味道不错吧?的确不是我们在这样的招待所能常常吃上的。”
黎华解释得平淡,毕文谦却想了不少。
“黎华,今天那些报纸,到底是谁支持的?”
“人民。”黎华正色地笑,“我、万鹏,还有别的人,都是人民的一员。”
好吧……这就是代表人民吗?毕文谦有些囧。
黎华却依然微笑:“其实,报纸上谁支持,并不能决定什么,顶多不过起一点儿推动。决定能不能获得人民支持的,归根结底,还是那歌,那人。”
细长的食指,正对毕文谦鼻尖儿。
“PS:今日道心不稳。外加凌晨起床码了另一章文……今天这章就当我烧个冷灶,埋个细线吧……对了,《最佳资源利用的经济计算》,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读读,虽然需要本科基础知识。)
第八十七章 “作死”的万鹏
第八十七章“作死”的万鹏
接下来几天,毕文谦继续安心躲在招待所里,除了早早的晨练,几乎没有出过门。想不定下一首歌唱什么,便索性暂时不去想,先看看黎华堆在柜子里的书——撒谎却可耻地被识破之后,毕文谦总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虽然那本俄文的经济理论著作不可能看懂了,但其他的一些中文的东西,要是还看不懂,就真给自己自诩的伪学霸的名号丢脸了。
反正,到复赛的时候,无论是再唱一会《热血颂》,还是《我多想唱》,甚至《血染的风采》,都无所谓——除非还有别的穿越者参加比赛,抑或出现什么位面之子,不然,自己的水平本就和业余组的不在一个档次上。
天天出门忙碌的黎华很有默契地给毕文谦留了饭钱,晚上还带了不少便宜却入口的宵夜。她也没有过问什么,只是在和毕文谦一起早起去鼓楼附近练声的时候,粗浅地随便说点儿什么。
几天时间很快过去,青歌赛的赛程来到了邀请组歌手的比赛环节。当天练完声,黎华望着天边的朝霞,漫不经心地说:“今天下午我早点回来,一起吃了晚饭,去电视台看比赛。”
“谢谢!”
虽然隐隐在意料之内,但真听她说出口,毕文谦还是颇为高兴——相比于10年代,80年代中国的录音技术是比较令人……残念的。那些歌手年轻时唱歌究竟是什么样子,上辈子写论文时当过考据党的毕文谦很是遗憾过一段时间。
黎华眯眯眼睛:“你很在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毕文谦的回答大约有些出乎黎华的意料之外。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甩头,开始往招待所回:“搞不懂你,以后好好告诉我吧!对了,这几天回来都见你在看书,好像在京城这么些日子了,除了练歌,你也看了不少书了吧?有学到什么没?”
这问题,却是把毕文谦问沉默了。
“怎么?有什么地方看不懂吗?”见他没答腔,黎华还以为他是看着吃力,“有什么问题,写下来?我帮你找老师问问?”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毕文谦叹了一口气,“我本是希望你给我找一些各方面的教材和资料,让我充实一下知识和见识。你也的确这么做了。可是,不,应该说,你做得很好,但很可能,万鹏做得更好。结果就是……你给的那些资料,特别是和俄文有关的,说轻松点儿……也得算内参吧?”
没错。当毕文谦读到那些怎么也不像80年代在国内会公开的东西时,他一度纠结着到底是不是黎华希望自己多“明白”点儿什么,但随着看的东西多了,才发现那些貌似不够稳重的资料都和俄语有关,再考虑到那本让毕文谦丢脸的《最佳资源利用的经济计算》,他差不多有了另一个答案。
果然,黎华停步回头,脸上略有些茫然:“比如说?”
毕文谦凑到黎华耳边,低了声音:“比如说,苏联过去几年的各种公开报表,领导圈子的更迭,国家政策的介绍,科学成果的发表……都有些杂乱了。我不觉得这些资料在中国是会公开发布的。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万鹏是俄语专业的。”
黎华脸上一下阴晴起来:“那个笨蛋!”恨了一句后,她也低了声音,和毕文谦咬着耳朵,“你怎么不早和我说……对了,有没有看到有盖着‘机密’之类的红章的资料文件?”
“那……倒没有。”黎华的警觉吓了毕文谦一跳。
“那还好……不,不行,走,我们赶紧回去看看!”黎华还是没放心,一把抓起毕文谦的手,小跑起步子,“亏我那么相信他!就只有他给的书我没亲自清点!”
毕文谦感觉到,黎华抓自己的手,抓得有些死。
希望……是虚惊一场吧!
一整个上午,黎华把从万鹏那儿借的书全部浏览了一遍,在确认的确没有违规的迹象之后,才长呼了一口气。看看腕表,拍拍手:“文谦,我去给万鹏打个电话,叫他送点儿午饭过来。顺便教训教训他,做事总是没有分寸!”
毕文谦突然又觉得万鹏有些可怜了,但他一点儿也不同情。
就在黎华出门时,毕文谦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了,你耳提面命的时候,要不要我回避啊?”
“什么耳提面命啊?乱形容!”黎华噗嗤一笑,“说白了,也就是提醒提醒他。现在不纠正,将来说不定会捅娄子的!”
目送她关门而去,毕文谦笑了笑,顺手拣了一本书,摸着那朴素的封面,心里却在思考,有没有必要……趁机开一轮嘴炮,甚至,当一把神棍?
打完电话回来,黎华正见毕文谦靠坐在床头看书,不禁笑了笑:“抓紧时间看书吗?怕我以后不给你带这种书看啊?”
10年代虽然普通人找这些资料看也不一定容易,但从历史下游回头分析问题的优势,比单纯研究这些资料,优势太大了,作为穿越者,有必要过于着紧这个吗——好吧,这只能是毕文谦的腹诽。他合上书,一边皱眉,一边摇头。
“我只是在思考。说实话,在青歌赛业余组里鹤立鸡群,实在不是难事儿,这段时间我看了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对世界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哟!还对世界有想法啊?”黎华顺手抓过一把椅子仰靠着坐下,翘了个二郎腿,“说来听听?”
“还是等万鹏来了一起听吧!毕竟,他是俄语专业的,而且既然借了这些书籍过来,他自己至少还是了解过一些的吧?我要说的想法,可能有些你会比较陌生,而他说不定有比我更直观的见识。”
“……是吗?”黎华分开二郎腿,正襟危坐地盯着毕文谦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我期待着。”
不久,万鹏就提着一个食盒敲门来了。
应门的黎华一把夺过食盒,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声低吼:“笨蛋!你都给了我些什么书?要是有些内容被散播出去怎么办?”
万鹏愣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弱弱分辩道:“你当时不是说你自己要看吗?”
“是我就可以随便给这些东西吗?”黎华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把饭菜一样样拣出来,又见缝插针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当然啦!凭你的觉悟,我担心那个干嘛?”万鹏关了门,快步凑到桌前,搭着帮手,“毕文谦也在啊!来,一起吃,一起吃!你们都是南方人,我专门去请厨师做了一些米饭……”忽然,万鹏貌似回过味儿来了,“等等,华华,你不是说青歌赛期间,不许我打扰毕文谦吗?你今天叫我来……主要是为了那些书的事儿?”
“本来是要敲打你。”黎华也不矫情,“但师父说他看了很多资料后,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哦?”万鹏半信半疑。
放完饭菜,黎华撇撇嘴,走过去坐到保持沉默的毕文谦身边:“师父说你是俄语专业的,要你一起听。”
依旧半信半疑,但万鹏约莫来了点儿兴趣,分摆好筷子,自觉地坐在了黎华对面,上下看着直坐不语的毕文谦:“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席话,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今天,你又想说什么呢?”
终于,毕文谦开口了——那稚嫩的脸上,隐隐有一丝神棍的气质。(接下来一章,不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跳着看。反正是和背景线索有关的蝴蝶效应铺垫,文中不会详写的。)
第八十八章 神棍式嘴炮
第八十八章神棍式嘴炮
(PS:再提醒一次——这一章只是和背景发展有关的蝴蝶效应的铺垫,只对音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跳着看,不影响主线剧情的阅读。)
“我将要说的,是我对目前世界的一些看法。很可能,和你们、和平常宣传里说的不太一样。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也许对,也许不对。但首先,请你们允许我说完。说完之后,如果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或者我不知道的事实,请不吝告诉我。”
拿起筷子,毕文谦轻轻摇晃着。
黎华饶有兴趣地虎口托着下巴,万鹏坐直身子,有点儿看戏的意思。
“正如伟人所说过的,世界像一盘棋,这棋,不是象棋,而是围棋。而与真实的围棋不同的是,世界这盘棋,并非只有两个棋手对弈。不过,近几十年来,世界的大格局是两个超级大国的冷战,这,就很两人下围棋有了更多的相似之处了。”
“围棋是一个从战略到战役再到战术都具有很高要求的棋类游戏,和其他棋类游戏相比,它的战略性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在棋盘上,黑白两片棋对杀到紧要关头时,什么最重要?不是谁的地盘多,而是谁的气多。双方都在努力紧对手的气,直到一方失败。”
“类比到国家来说,什么是紧气?就是增加对手崩溃的可能性。比如,如果一个本是强大的国家突然遭遇了年年灾荒,而它的敌国串联了所有邻国都不卖粮食给它,这就是一种紧气的手段,当整个国家的存粮耗尽了,即使有再强大的军队,也会崩溃。当然,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比喻,现实中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缺粮的国家早就发动战争了——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发动的战争,多数都和粮食不足有关。”
“在现代化的时代,紧气的手段非常多——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里。”
“那么,结合现实,冷战的格局是怎么来的?它有着怎样一个盘面呢?”
“这得从一战结束说起——所谓一战,一般都说是新兴殖民国家德国对老牌殖民国家英法的挑战,然后,德国战败了。然而,从深层次来说,并非这么简单。在资本主义制度中,德国和英法的根本区别,不在于殖民地多少,而在金融业——从拿破伦滑铁卢之后,欧洲多数国家的金融业都渐渐落入了大银行家的掌握之中,而非国家——打个比方,就像我们新中国的中国人民银行的本金和运营都属于了私人。可是,一场普法战争,让俾斯麦有了足够的资金和武力后盾以及威望让德国的中央银行国有化,或者说本土化了。随着欧洲军备竞赛的不断持续,强国纷纷背上了巨额的金融债务,这个时候,即使没有战争,这些国家也会因为财政赤字而自动崩溃。”
“所以,所谓一战,其实是一群背着不同银行家的债务而还不起债的国家,彼此进行的一场豪赌。”
“结果,实力相当的赌徒消耗掉了各自的筹码,整个一战,欧洲没有胜利者,相反,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发了战争财,从英国的债务国一跃成为债权国。”
“一战之后,是二战。二战,又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呢?和一战一样,仍然是金融债务。德国和苏联都在一战中打成了残废,然而在面对20年代末的世界性经济危机时,两个国家走着完全不同的路。苏联通过对内剥削农业而建设重工业,即使导致乌克兰这样的粮仓大规模饿死人,大林子也毫不动摇;而小胡子则向美国和法国大规模借高利贷来重振国家生产。从百废俱兴的角度来说,两个国家在大方向上,都取得了成功,并且,德国的成功看上去更加耀眼——问题是,借了高利贷,是要还的。德国还得了债吗?还不了——如果强行还债,德国在30年代的复兴口号和有限的成果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所以,小胡子发动了二战。”
“二战,看上去的主要战场仍然在欧洲。但是,对世界格局最深远的影响,却是英国将世界范围的大量军事基地和平交接给了美国,以换取援助——这让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了海洋上的霸主,并且,二战把欧洲强国们又一次打成了残废。在这个时候,美国具有最强大的国力,又掌握着海洋,进可攻,退可守。整个世界唯一敢和它叫板,并且勉强有这个实力的,只剩下实行社会主义制度的苏联了——这个结果,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用30年代饿死在乌克兰的累累白骨换来的。”
“对于美国来说,大规模将兵力投放在欧洲和苏联在陆地上决战,投入太高而赢面太小,很可能得不偿失;对于苏联来说,离开陆地就根本不是美国的对手。但是,在两场战争中从一个远离世界中心的前殖民地国家一跃成为世界第一的美国不可能放弃称霸世界的野心;在两场战争中饱受创伤,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的苏联也不可能甘为牛后——何况,它们还分别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
“所以,冷战的发生,是历史进程的必然。”
“那么,二战之后,从战略层面来说,美国和苏联在世界范围内的力量对比如何呢?”
“百废复兴的西欧和东欧旗鼓相当;拥有大规模缺乏教育的人口的中国和保留了大量技术工人的日本可以对等看待;美国和苏联本土的生产力没有本质的差距;美国控制着海洋也就控制了亚非拉多数资源,而社会主义苏联具有相对先进的体制优势——这就是冷战能够持续几十年而原因——在苏联的体制优势还没有足够积累时,大林子不愿意直接支援朝鲜战争,赫秃子在60年代的导弹危机里怂了;而当美国在越南陷入泥潭徒耗了国力之后,苏联在70年代就处于了攻势。”
“这就是国力的此消彼长。”
毕文谦顿了顿,观察着正聚精会神看着自己的黎华,以及双手按在桌子上,紧皱眉毛凝神思考的万鹏。
“那么,冷战会继续长期持续下去吗?我觉得不会。原因主要有七个。”
“最根本的原因是,中苏交恶,并且中美建交了。这打破了世界范围内的战略动态平衡。如果没有关键性改变,苏联的劣势会越来越大。这相当于苏联单方面被紧了关键的气。”
“第二,苏联从勋章控开始,实行了干部终生制。这个制度相当于一种性兴奋剂——它的好处在于,能够在当代持久发挥优秀干部的能力;但是,它会妨害青年干部的培养和磨砺。也就是说,苏联会在70年代开始处于一个格外强大的时期,但它却没有一个得到足够锻炼的青年干部集团,随着这一批老干部要么精力不济,要么与世长辞,被迫赶鸭子上架的青年干部们并不能胜任他们接替的职务,整个苏联领导层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都将处于青黄不接的尴尬。这不仅会降低苏联的制度优势,更严重的是,由于青年干部们都没有足够的威望,而老干部的退位速度依旧缓慢,苏联领导层的争权夺势会越来越剧烈,甚至可能导致整个国家的混乱。这相当于苏联自己紧了自己的气。”
“第三,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加剧了军备竞赛。这相当于双方共同大规模紧气。”
“第四,美国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崩盘之后,把美元和石油价格挂钩,取得了石油的定价权,而苏联长期是石油输出国,石油贸易是苏联的重要外汇收入。这意味着,美国有一个随时可以打的劫。在苏联经济良好的时候也许派不上用场,但在苏联经济陷入问题时,美国却能够让局面雪上加霜。”
“第五,美国始终在军事上控制着日本,并且几十年来没有干涉甚至帮助着日本经济的飞速崛起。对于美国来说,日本就是一只随时可以宰来充饥的肥羊——在军备竞赛加剧的现在,美国和日本签订了广场协议,从金融层面上进行掠夺。这相当于美国给自己长了气。”
“第六,苏联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对于苏联人来说,这场战争既不是保家卫国,也谈不上正义,他们既不愿意因为主动放弃而打破了苏联红军不可战胜的历史,更不可能有勇气通过大规模屠杀来快速结束战争,然而,全世界多数大国都在暗中支援阿富汗和苏联对抗——阿富汗对于苏联,就像越南对于美国一样,是一个泥潭。苏联在里面待得越久,空耗的国力就越多。这相当于苏联不停地在紧气。”
“第七,美国实行了‘里根经济学’。说白了,里根经济学也是一种兴奋剂,它会在几年或者十几年内刺激经济,却会在之后引发经济危机。”
“正因为这么多此消彼长的因素,冷战已经有了结束的可能——如果不出意外,苏联将在几年之后倒下!”
“这里我说的意外,指的是——一、中国和苏联重归于好并且和美国对立;二、苏联立即停止干部终生制,加速青年干部的锻炼和流动;三、苏联成功阻止美国对日本的经济掠夺;四、当机立断结束阿富汗战争。虽然我不认为苏联能够做到这些,但如果它真的做到了,那么美国也许将在十几年后倒下。”
终于演完了神棍,毕文谦长呼了一口气,觉得口干舌燥。没有管黎华和万鹏的反应,他赶紧给自己来了一碗汤泡饭。
结果,只刨了一口,毕文谦就囧住了——汤和饭,都已经冷了。
(PS:话说,今晚有人看TI5么?要不要奶外国队几口呢?)
第八十九章 我热爱这个行业
第八十九章我热爱这个行业
(PS:只对音乐有兴趣的朋友,这一章依旧可以跳着看。下一章就不能了哟~)
“师父……你说完了?”
见毕文谦皱了皱眉毛,继续埋头一口接一口地刨起饭来,黎华才弱弱地问。
毕文谦抬头看了看她:“会不会继续说下去,也许取决于你们的看法?”
见他继续把筷子奔向盘子里的白菜,黎华偏头看向万鹏——他正盯着毕文谦,却更像是在沉思。
“万鹏,你怎么看?”
万鹏没有立即回答,只支起一只手,五指轻摇。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华华,我终于相信,你会愿意叫他师父了。”
毕文谦听到,抬眼微妙地望着他。但万鹏此时的眼神已经看向了黎华:“毕文谦说的不少细节,我虽然记得不牢,但的确好像听说过。”说着,他的手掌不觉握成了拳,“那些资料我分明也看过不少,我却压根儿分析不出……不,我压根儿没有过这么去分析的想法!先不论分析的结果是否正确,但是看问题的思路,从金融角度来解释两次世界大战,从围棋的思维去看待冷战……”万鹏那沙沙的声音顿了顿,“毕文谦,你参加青歌赛、和华华一起搞唱片公司玩儿……也许是一种浪费。”
“我热爱着这个行业。在前线时就有将军问我想不想参军,我当时就没答应。”
毕文谦抢答着万鹏的问题,眼睛则看向黎华。
他并不清楚万鹏是否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看过那些资料,但他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斤两。从下游回溯看问题,有拨云见日的眼光并不奇怪,但穿越者本身就是蝴蝶效应的引发者,随着自己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世界格局也会逐渐量变而终有一日酿成质变,到那个时候,坐在仿佛靠背答案而得来的地位上,说好听点儿,也许会江郎才尽,说难听点儿,也许就是尸位素餐了。
自己不想也不能去亲身参与大级别的博弈,这是穿越到江州的头几个月深思熟虑后的认知。把有限的历史脉络告诉有可能影响格局的人,也许更适合。
“我说过,这些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对不对,不仅需要更多的资料来引证,还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剖析。”毕文谦对着正抿嘴不语的黎华,认真地说,“国家大事不是儿戏,亲身参与的人必须实事求是。我之所以对你们说这些想法,不是想博你们青眼什么的,而是因为,我认为,流行音乐虽然本身属于文化产业,但也正因如此,它是生长与第一、第二产业的基础之上的。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文化长期繁荣,必然是建立在大规模源源不断的投身其中的从业者的基础之上,像李白、苏轼那种天才中的天才虽然也能凭一己之力做到,但那样的人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中国的不断发展与强盛,是我能够安心于流行音乐事业的保障。现在有些人喜欢诟病前些年的什么‘八个样板戏’,我不知道他们用脑子想过没有——‘八个样板戏’一一列举起来,真的只有八个吗?样板戏的质量,究竟好还是不好?以那个时候的国力,能够供养的脱产从业者,换成别的创作模式,兼顾创作作品的质量和数量,真的能够做得更好吗?至少,我不是那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
“然而,一个人可以重理想而轻生死,一群人却必须先谈活着太谈理想,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一个逼迫人饿着肚子搞创作的行业,只会最终一潭死水。”
“所以,黎华,万鹏,我刚才说的那些,请你们不要当耳旁风,也不要盲目相信。实事求是地思考,才是王道。”
也许是因为最后那一句“王道”,黎华忍不住笑了。她拍拍手招呼起来:“先别说了,赶紧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不,汤都已经凉了。”毕文谦弱弱地提醒道。
“所以更该赶紧消灭掉!”
轻轻的欢声笑语中,三个人麻利地吃了起来。之后,黎华主动收拾碗筷,万鹏却抢着装回了食盒,准备拿回去洗。
“华华你就别抢了。倒是晚上,你去不去看青歌赛?要不要我下午来接你?”
黎华放了手,看着默默回到床边翻书的毕文谦:“师父,你怎么想?”
“有车坐就坐吧!反正又不是经常的事儿。”
万鹏愣了愣:“毕文谦,你也要去看?”
“嗯,我对日本那个河合奈宝子有些兴趣。”毕文谦微微点头。
“兴趣?”
万鹏看向黎华,黎华却微妙地笑:“这个你就不必打听了。赶紧回去吧!”
当天下午,毕文谦继续静静地看书,黎华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过来。
直到太阳开始落山,万鹏又来了。
黎华离开时没有关门,万鹏径直就进来了,他左右瞧瞧:“华华不在?”
毕文谦依旧低头看书:“大概在隔壁。”
“哦。”万鹏听了,也没有折身出去,反而走到毕文谦近前,小声道,“毕文谦,中午的事情,我回去想了想,有点儿疑问。”
“说吧。”毕文谦合上书,还是没有抬头。
“你的意思里,我们中国的态度,是冷战的胜负的关键。如果这是对的,那么以我们的立场,在这样的历史机遇下,怎么做好?”
机遇,历史机遇……毕文谦终于正视起他来:“道路是选择出来的。同样一个结果,不同理想的人,很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比如你的问题……也许应该首先明确一点,你是一个什么主义者?”
万鹏不假思索:“当然是……”
毕文谦却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伍豪曾说,‘我首先是民族主义者’。”
万鹏一时间哑了口。毕文谦只是轻叹一声,继续说着。
“都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则是经济的集中表现。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归根结底都是经济问题。什么道德,什么主义,都可以看作是以经济可持续良性维持和发展为目的的理想诉求。姬旦提倡并确立的宗法制度和井田,战国七雄各自的改革,汉代开始的以孝治天下,以至更后来直到今天的各个时代提倡的道德标准和实施的国家政策,都是如此。不过,在理想之前的,是现实。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当代的实际生产力。举个例子,在生产力只能保证人均寿命30几岁的古代中国,让女人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孩子多多益善,就是正确的道德;而在人均寿命早已超过60岁的今天,晚婚晚育、优生优育,就是正确的道德。”
“换句话说,所谓的正确,不过是具体生产力下相对适合的。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对错,甚至,一个具体的时代里,几种不尽相同的理想是可以模糊共存的。然而,无论怎么模糊,怎么共存,具体到一个人时,都会有一个最本质的理想——如果始终没有,那这个人最终会沦为盲从的一员。”
“那么,在而今的生产力下,而今中国的生产力下,你会认为什么主义是相对‘最正确’的呢?”毕文谦看向门口,“黎华,你怎么看?”
早已悄悄倚在门口的黎华思索了一阵,忽然关上门,笑着走了进来。
“也许,我首先也是一个民族主义者?”
“相比你是什么主义者,你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更重要。”
把书放在床上,毕文谦站起来,走向黎华,轻轻拉着她的手:“我个人认为,自从工业革命开始,科学技术就是第一生产力了,一个国家的生产力水平的上限,取决于其科技水平,而科学研究的投入比例上限,取决于社会制度。需要注意一点,除非发生灭绝性或者人为的灾难,不然,一个国家的科技水平只会不断积累上升,而不会倒退。”
“无论是相比苏联还是相比美国,此刻的中国还很弱小。苏联实行着他们认为的共·产主义,中国实践着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美国实行着国家资·本主义。单从而今的科技水平来说,我觉得,美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苏联却还在冉冉升起。”
“如果美国先于苏联倒下了,那么中国会面对一个实力远强于自己,但不会从根本上敌视自己的,长远潜力却更大的苏联;如果苏联先于美国倒下了,那么中国会面对一个实力远强于自己,并且会对从根本上敌视自己的,但却渐渐日薄西山的美国。”
毕文谦对黎华点了点头,又偏头看了看万鹏。
“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你们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你们将会有什么选择,我无法左右。我只能去相信,你们都是中国人。”
“我喜欢流行音乐,我热爱着这个行业。我希望有一个蒸蒸日上的时代背景。如此而已。”(PS:话说,昨天TI5真精彩啊!Maybe火猫一战成神!)
第九十章 科幻般的下游
第九十章科幻般的下游
(PS:纠结了一天,还是觉得有些内容从合理性来说,还是没讲得相对清楚……这也许会导致将来文章里的背景发展显得突兀,所以,还是再来一章吧……喵的,我自己都觉得一本音乐文里写这么多这些,好残念,但作为合理党……好吧,这是病。4K更新,算是补上昨天的断更,可以么?)
万鹏默默看着毕文谦,脸上波澜不兴。
黎华也细细想了想,然后突然拍拍手:“你有一句说得很对——实事求是地思考,才是王道。你分析的这些,我以前不了解,所以谈不上信,也谈不上不信,但我都记住了。”说着,她朝门外指指,“走啦!先吃饭。”
毕文谦点点头,被黎华牵着手,一起出了门:“我觉得上次那家炸酱面还不错。”
万鹏看着他俩的背影,略有些羡慕地笑了笑,也跟上去,带上了门。
小轿车还是那天那辆。这一回,毕文谦倒是看清楚了,然后……有些失望,或者说,在这个年代,只要不是红旗车,基本上就不会在他心里掀起真正的涟漪……不过,貌似听说80年代的红旗车不太靠谱?
在车上,看着车外的自行车流,那似悦耳似嘈杂的声音让毕文谦有些恍惚。也许,这……有些脱离群众?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那家面馆。等面的时候,万鹏望着外面的晚霞,忽然问道:“毕文谦,为什么你觉得美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
“你确定在这里说吗?”毕文谦看了看黎华。
她笑着点了点头:“赶紧吃面吧,吃完上车再说。”
于是,当重新上车之后,万鹏没有第一时间启动,只是双手按在方向盘上,借着后视镜看着毕文谦。
“现在可以说了。我觉得你对于苏联的一些分析挺有道理,但对于美国,你好像没有说明白。”
“那是因为只有你弄来的资料里才有关于苏联的比较详细的信息啊!”毕文谦先倒打了一耙,然后又看向黎华,只见她微笑不语,细细望过来,迎着自己的眼光,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
“……好吧!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和如日中天时一样灼人,甚至更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它终究即将步入渐渐落山的结局。”
“哦?”黎华显然也有兴趣,握着毕文谦的手不禁轻轻一紧。
“我们从小学习的教材上,提过不少资本主义,但都只讲得言简意赅。事实上,所谓资本主义,分为自由资本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两种。其中,国家资本主义还是列宁首倡的,在十月革命时,列宁提出用国家资本主义挤垮和控制私人资本主义,从而为建立社会主义铺平道路。”
“那么,这两种资本主义的共同点和根本区别在于什么呢?和那些教材上的说法有所不同,我个人认为,它们的共同点在于以追求利润为本质目标;区别则在于对待财富的思路。”
“自由资本主义之所以称为自由,是因为它追求的是资本绝对规模最大化,多多益善;而国家资本主义却不必在乎资本的多少,它更看重的,是比例。打一个比方,假设全世界的总财富价值一万块钱,自由资本主义和国家资本主义各自拥有一百块钱,自由资本主义追求利润,只要通过运作,自己从一百块增长成两百块,它就是满意的,至于在它拥有两百块时,全世界的总财富通过生产而增值为多少钱了,自由资本主义并不太过在意;而国家资本主义不同,在他眼里,他拥有的不是一百块钱,而是全世界1%的财富,只要通过运作,自己从1%增长成2%,它就是满意的,至于此时,全世界的总财富是增长成两万块了,还是缩减成了五千块,它都可以接受。”
“所以,在地理大发现时代,或者说殖民时代。自由资本主义正当黄金时代——那些资本之外的广大地区,都是资本增值的土壤,至于在这过程中有多少罪恶,对不起,资本从出生就是血淋淋的。而到了这个地球都被发现并瓜分得差不多了时,自由资本主义就走入了暮年——高利润增长的空间已经被大家一起填满了,继续追求往日的利润,必然陷入恶性的竞争。换句话说,从更高一层角度去看,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的本质原因,就是如此——和英法德这几个名字没有本质关系,只要在那个当口,最强的几个国家之间,必然会爆发战争。”
“然而,就像把绝大多数劳动人民钉死在土地上的封建时代,迟早会因为土地兼并的问题导致王朝覆灭一样,自由资本主义无论爆发多少次战争,只要没有新的空间存在,矛盾就始终存在。即使在相对稳定的世界秩序下没能爆发战争,世界性的经济危机也如约而至。”
“于是,国家资本主义就横空出世了。国家资本主义之所以称为这个名字,不是说资本属于国家,而是指资本有了国家的权力。在这种制度下,资本能够整合的社会资源大大强于自由资本主义,它不会在乎一时一域的得失。就像美国的曼哈顿工程,这种投入规模和周期,自由资本主义根本不可能做到。而且,它在本质上压根儿就不在乎经济衰退,让自由资本主义哀鸿遍野到自我怀疑的经济危机,如果用国家资本主义的眼光去看待,结果却仅仅是整个世界的财富猛烈而迅速地集中在了极少数人手中,让他们觉得满意,或者说达到了既定目标之后,整个世界就能够渐渐开始恢复生产,貌似走向复兴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说两次世界大战的产生,其实是源于金融问题——金融业关系着工业社会各个方面的资源调配,最容易取得国家权力的资本家,就是银行家了。”
“另一方面,从科技发展的角度来说,自由资本主义繁荣的时期,那些青史留名的科学家往往在研究的道路上是单打独斗的,而到了国家资本主义繁荣时,出彩的却渐渐以科研团队为主了。为什么会这样?这显然不是因为现在的人变笨了,而是科技水平随着发展,越来越复杂,不仅掌握前人的成果所需要的学习时间越来越长,研究课题本身所涉及需要的社会资源也越来越多了。这样的社会资源调配和供给,显然是国家资本主义更具有优势。所以,国家资本主义逐渐淘汰自由资本主义,是历史的必然。”
“那么,对比国家资本主义,我们中国所实行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和它的相似之处和本质区别又在哪里呢?”
毕文谦看看了车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资本主义的核心,是资本,一切运作,以能够提供利润为目标;而社会主义的核心,是社会,一切运作,以充分利用社会资源为目标。再打个比方,两个国家,都有一万人口,要保障它良好运营,只需要五千人。那么对于剩下的五千人,一个实行国家资本主义的国家,它一定会持放养态度;而另一个实行社会主义的国家,对剩下的五千人,却一定会尽力完成教育。因为,在资本主义看来,不能给自己提供利润的,都是废物;而在社会主义看来,人本身就是社会资源的一部分,培养人,天然就是一种增值。”
“换句话说,国家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对人,对教育的态度。国家资本主义认为教育是一种服务,社会主义认为教育是一种义务。在科技水平并不需要太多人参与科研,普通人参加日常生产也并不需要太高的教育水平时,国家资本主义是比社会主义有优势的。但随着科技发展,科研与生产对于人和教育水平的要求从数量和质量都会越来越强,国家资本主义国家自身能够‘生产’的人才,就会渐渐跟不上需求,于是,它就会渐渐被社会主义国家超越,直至淘汰。”
“联想一下我们新中国的建设历程——为什么会有上山下乡的号召?恐怕,除了号召的本意之外,也因为当时整个中国培养出的毕业生,以及远远超过了国家已有的工业生产对人才的数量需求——也就是说,当时国家不可能对每个人都做到人尽其用,而已经参加工作的工人学者显然不适合立即退休,也就只能号召大批毕业生甚至未毕业的学生去往乡村,让他们在落后的地方重复一次一穷二白的建设了。但是事实证明,这件事情超出了国家管理潜力的极限,多数普通人的觉悟做不到抛弃城市里相对优渥的生活而扎根于农村。事实上,虽然名义上知青大返城了,但这么多人作为一种社会资源,如何良好地投入到社会生产之中,仍然是一个问题,一个国家仍然没有解决的问题。说得严重一点儿,这将会是一颗推迟爆炸的炸弹,一颗可能引发社会危机的炸弹。”
“这就是一个在生产力水平还不够时,实行过于先进的社会制度而产生问题的例子。然而,对于我们中国来说,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强盛的美国作为国家资本主义的代表了,即使我们跟风而行,最终也只能沦为牛后,遭人剥削——以一个中国人的心气来说,这是绝不可接受的未来。另一方面,实行共·产主义所必须的生产力规模就更高了,那更是而今的中国不可想像的。”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中央会提出,坚持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一百年不动摇的原因了。”
“不过,无论如何,随着科技的继续发展,国家资本主义被社会主义淘汰,终将是历史的必然,而对于因为实行国家资本主义而一度如日中天的美国来说,即使有明眼人看到那一天的到来,整个国家依然会显得愚昧地守旧,甚至发起反扑,而不会主动去尝试改革,即使有少数人努力,也不会成功——就像一百年前的满清王朝一样。”
“当苏联还在的时候,因为鲇鱼效应,它还会显得比较温情,而一旦苏联不在了,掌握国家权力的资本家们,将迅速露出獠牙,一方面通过金融手段掠夺普通人的财富,一方面煽动反智主义,减少社会对于义务教育事业的投入开支,加强少数精英教育,同时大大提高教育成本,让优秀的教育资源成为富人专有的通途,让多数人所接受的教育水平只能从事服务行业,从而试图实现自己对国家的统治长治久安的目的——就像封建时代的国家试图把大多数劳动人民钉死在土地上一样。如果非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封建时代的赤贫者朝不保夕,而国家资本主义时代的赤贫者很可能并没有衣食之忧,但除此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所以,我说,美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正渐渐开始落山。当我们中国掌握的科技水平能够充分使用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人才时,从长远来看,我们也许还会有不少曲折的道路,却已经立于了不败之地。”
终于说完了……毕文谦又望向了车窗外——太阳,正闪出回光返照的一刹那明亮。
车子里陷入了良久的寂静。
直到黎华和万鹏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不同的话。
黎华脸上写着忧虑:“你说的炸弹,该怎么处理……”
万鹏侧身回头,脸上写着猜想:“这么说,实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究竟需要一百年吗?”
对于黎华的问题,毕文谦不忍心回答,他所知道的历史上,解决得……粗暴有力,那显然不是一个穿越者满意于重现的。
所以,他闭上眼想了一阵,看向了万鹏。
“也许,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实现,可以有三个阶段性的标志吧……”
“哦?”不仅万鹏,连黎华也暂时忘记了忧虑。
“第一个标志,国家因为运营成本的问题,取消农业税——收税的行为,本身就会有社会成本,如果一项税收能够收入的金额还是不如收税的行为本身所投入的财政支出,那么这个税目的取消就是自然而然的了。也就是说,那一天的到来,意味着,整个国家的农业和工业的对比已经到达一个比较恐怖的差距了,那个时候的农业,对于国家来说,重点已经不在于赚了多少钱,而是如何花钱鼓励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从而提高粮食产量,保证国家农业的稳定。”
说着,毕文谦看向了黎华。
“第二个标志,物资、信息的集散与处理的效率极度提高而成本极度降低。比如,你在京城工作,想和申城的亲人联络时,你可以像拨打电话一样,但这个电话人人都可以随身携带,你们交流时也不仅仅是声音,而是彼此像现场直播一样。甚至,你周末休息的日子,从京城坐火车,只需要一个上午就到了申城。当你想买一件东西时,不需要跑到百货公司去,而是随时随地用你打电话的东西去查询哪里在卖你想要的东西,一旦找到了,只需要下订单,东西最多两三天之内就会送到你家里。而无论是那电话一样的东西还是你做火车的车票,都是绝大多数普通人买得起而且不觉得太贵的。”
“而第三个标志……”毕文谦又一次闭上眼——他真的开始发挥想像了,“大约是做到全民因材施教吧!也就是说,每一个中国人,生来都享受着平等而充分的教育资源。相比前面两个事情,这需要的社会成本,是极为恐怖的。也许,还没等那一天到来,资本主义早就已经消亡了……”
(PS:话说,这么久了,收藏终于上500了。什么时候能上1K呢……大家觉得还不错的话,帮忙宣传宣传啊……)
第九十一章 邀请赛
第九十一章邀请赛
当毕文谦勾勒完那在他上辈子已经实现过一部分的“蓝图”时,车窗外已经渐渐入夜。
没有去管黎华和万鹏,望向外面的行道树,毕文谦不再去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自己上辈子躺枪了车祸,既定的事情都没有完成,这辈子哪里有精力去临时“转行”?何况,自己穿越到的,是一个国家会在曲折中日新月异蒸蒸日上的时代,而不是毁家纾难成为常态的关口。
静静等待着,他悄悄放开了黎华的手——毕文谦能够想像他们现在思维中的震撼甚至凌乱,除非他们把自己的话当成了笑话。就像自己如果突然遇见一个自称音乐之神的家伙,说了一堆音乐未来的理论,自己从未听过也从未如此想像过,但听上去似乎颇有些道理……
可惜,自己有机会穿越,却没有机会遇见那样的人,或者说神。穿越,不是请客吃饭,而是换了一个奋斗的环境,如果说穿越本身给予了自己某种优势,那么穿越之后的人生就一定得走得更踏实,而不是躺赢。
天行建,君子以自强不息。
而对于在不知觉中遭遇了穿越者的黎华,毕文谦悄悄瞄了瞄她此刻显得文静而漂亮的脸。
朝闻道,不可死,穷则传之,达则行之,君子也。
良久,黎华突然悄悄副驾驶位的靠背:“万鹏,开车,比赛快开始了。”
“……嗯。”万鹏踩着离合器,重新坐正,看向前方,沙沙的声音在引擎声的衬托下颇为低沉,“农业税啊……农民是要吃米的……”(注1)
“好好开车,别多想了。”
黎华这一声督促,却是难得的轻柔。
到了电视台,没有去找导演和评委老师们,只是低调地跟着黎华到了现场。此时已经来了一些观众,多数座位也没有刻意去安排座次,黎华拣了一处后排居中的位置,拉着毕文谦的手,三人鱼贯而入。
跟在最后的万鹏,看着仿佛嵌在自己和黎华之间的毕文谦,无可奈何地笑。
坐定之后,从观众席望向那简陋的舞台,毕文谦忽然有些不真实的错觉。曾几何时,自己希望过能够现场听听青歌赛,听听那些音乐大牛甚至泰山北斗的点拨和幽默,指不定就能成为一段时时在熟人间装逼的谈资。然而现在,或者说在自己决定“投笔从戎”的那一刻起,那一条自己熟知的脉络,就将在自己的影响下面目全非了……
那是一定的。
黎华注意到毕文谦出神了,悄悄示意另一边的万鹏,不要打搅他。
直到,青歌赛开始了。
主持人首先畅谈了本次青歌赛邀请大陆之外的歌手参赛的目的和意义,那辞措,比毕文谦发言时更加文雅而正式,听得毕文谦这个始作俑者略生赧然。
之后,首先登场的,是来自湾湾的费欲清。此时他的长相和几十年后相比,并没有质的改变,仅仅是看起来的确显得年轻,那温文尔雅得有点儿娘的模样隐隐将毕文谦的记忆点燃了。
“他和王叔叔一样,长得像谦谦君子啊!”
毕文谦忽然的感叹,让黎华一愣,旋即,她笑了起来:“哪能说人像啊?听起来倒像是在埋汰人。”
王富林真是君子品性,但台上这位嘛……怎么说也是主持界的一代“黄帝”,说好听点儿也是叫一句落拓不羁,离谦谦君子……委实有点儿远了吧……
腹诽之间,毕文谦只是微微低头朝黎华笑笑。
费欲清演唱的是他的代表作《一剪梅》。这首歌在84年在湾湾问世的一部电视剧里的主题曲,此刻却并没有正式流传到大陆。随着他向观众们微微鞠躬,悠悠的过门声轻轻响起。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富有特色的唱腔带起了毕文谦的微笑。上辈子于90年代出生的他,对于那部电视剧根本谈不上印象,但对于这首歌,却颇为欣赏过,然后,又因为歌手唱任何歌都是那几乎一成不变的唱腔而起过落差,直到最后看山还是山。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终于,一曲完罢。毕文谦顺着潮流鼓掌,脑袋却向黎华靠了靠。
“徒弟,你觉得如何?”
黎华也鼓着掌,却闭眼回了回味儿,才靠过来小声答道:“歌……还算不错,唱得也挺好,虽然我不喜欢这么软绵绵的调调,但这样的歌,的确适合这么去唱。”
“说得不错。”毕文谦先表扬了一句,“也许,明天,这首歌就会在全国流行起来。”
“真有那么好?”黎华撇了撇嘴,“真是……让人遗憾。”
毕文谦笑而不语,看着评委们在一阵和谐的探讨互动之后,打出了颇高的分数。
也许是因为今晚作为邀请赛,参赛的歌手其实不如前几日多,节目的时间安排没就那么紧了,评委们也在主观上对于大陆之外的音乐有着交流想法的态度,于是,所谓的点评环节不仅更像是讨论,所耗的时间也远比演唱本身多了几倍。
倒是费欲清始终表现得儒雅,丝毫没有在湾湾当主持人时那种黄段子张口就来同时一脸贱笑的气场——这反而让毕文谦颇有些忍俊不禁。
第二位出场的,是来自香港的甄霓。这位多国混血,在湾湾生长、出道,而嫁往香港的歌手,终是代表香港来参加比赛——毕文谦总觉得有些幽默。
这几年的甄霓,处于事业的巅峰。她登台演唱的歌是《肯去承担爱》,是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里的插曲。虽然是粤语歌,但作为在去年引进播放的电视剧里的作品,国人中却也有很多人已经颇为熟悉了。
“早已明知对他的爱,开始就不应该……”
静静听着,毕文谦仿佛联想到了甄霓的婚姻故往——那不是什么狗血的多角多边图形,而是一个人在他乡惊闻噩耗,之后始终默默独自支撑的剧本,作为“历史过来人”,毕文谦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将会如何选择,如何坚持。
“……为了他,甘心去忍受人间一切悲哀,在我心中这份浓情,没有东西能代。肯去承担爱的苦痛,敢去面对未来……”
换做自己,人生之中,是否可以遇到如此的人呢?
毕文谦悄悄看向黎华,却还是被她察觉到——她咬嘴蹙眉,小声抱怨过来:“怎么又是这样的歌?虽然都唱得很好,但听起来不嫌腻吗?”
薄酒浑真醉,君心非我心。毕文谦……无言以对。
直到台上的甄霓唱完,观众们又开始鼓掌了,毕文谦才憋出一句:“也许,情歌小调,是粗浅最容易唱得好听,触人心弦的吧。”
黎华却不大信:“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点儿心不在焉啊?”
“有吗?”毕文谦眨眨眼睛。
“算了,反正又不是我们自己的歌,没必要管那么多。”
毕文谦彻底不说话了,只偏头朝向另一边的万鹏,他只看过来,略带无奈地笑。
评委席上,最终打出了和费欲清相同的分数。
一阵议论尖,后面的歌手一一登台,但都不是毕文谦熟悉或者说感兴趣的。那些人唱的歌也没有黎华觉得特别喜欢的,见毕文谦也没啥兴致,两人就都默契地安静着。
就在毕文谦几乎有些无聊时,主持人嘴里终于迸出了一个让他熟悉的名字。
李仙姬。来自南朝鲜的李仙姬,唱一首《少女的祈祷》。
如果说将来年过不惑的李仙姬像一个文雅而漂亮的语文老师,那么此刻走到舞台中央的她,却是一个朝鲜人特征明显的村姑模样。
啊……毕文谦忽然有些恶寒——为什么自己很是欣赏的女歌手,年轻时都是一副村姑样儿,反而越是年长,同龄人开始色衰时,她们才渐渐风华正茂起来啊!
这个时候的李仙姬,无论是水平还是声誉,都远不及将来的“传奇歌手”的评价。相比毕文谦脑海中的巅峰,此刻他竟然觉得她的演唱略有些青涩——不过,结合到她演唱的歌名是《少女的祈祷》,倒也不算是缺点了——少女,青涩又不是错。
然而,无论是观众的反应,还是评委们打出的分数,都不如之前的费欲清和甄霓。
也许,考虑到这个时间点上,南朝鲜的流行音乐在大陆的被认同度,这个结果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
当李仙姬在翻译的提示下鞠躬退场之后,终于轮到今天压轴的河合奈宝子登场了——这样的顺序安排用意,毕文谦懒得去猜测,他只是想亲耳听听,这个在日本如日中天的偶像歌手,真正的演唱水平究竟有多好。
她今天将要演唱的歌,叫《泪的好莱坞》,算是一首毕文谦听过却印象不深的歌吧……当那过门的旋律响起时,毕文谦一下子就囧了——这绝对不是自己印象中的演奏效果。
“徒弟。”他下意识就抓着黎华的手。
“嗯?”
“可能要闹笑话了。”
黎华不太明白:“什么?”
“这次青歌赛的伴奏绝大多数是电视台找的人,虽然那些演奏家演奏国内外的传统乐器的水平没得说,但我们国内的流行音乐常用的乐器和日本是有所不同的。这歌的伴奏效果,和我们在申城时听的那些歌的伴奏,演奏水平明显不在一个档次。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让她被淘汰了,虽然从比赛的公正性来说没问题,但日本那边肯定会有不少人出些什么言语来。”
其实,这个问题,在费欲清唱《一剪梅》时就存在了。但湾湾那边80年代的伴奏水平也就那样,毕文谦印象中出彩的部分也不在那一块儿,听起来也就没什么明显的违合感。而河合奈宝子这首歌不同,这是一首明快中带着些日本式忧伤的少女怀春小清新的歌,编曲主导着整首歌的气质,伴奏水平如何,对作品整体的影响至关重要,所以毕文谦一听就出了戏。
然而,黎华只是不信:“这是歌唱比赛,伴奏得好不好又不是决定性的问题。”
“普通人可分不清一首歌好在演唱还是编曲,或者是歌词还是旋律。”毕文谦哭笑不得地提醒着,“他们只会觉得这首歌搞砸了。而且,这对于中国的多数观众来说,不仅是一首新歌,还听不懂歌词,只能从其他方面去感受体会。”
此时,河合奈宝子已经唱了出来,清新活泼间带着一点儿哀愁。
“但打分的可是专业评委啊!”黎华一边听,一边咬着耳朵反驳道。
“要是评委和观众的意见分歧过大,你觉得会怎么样?”毕文谦顺着她的话,“甚至,如果评委之间就有巨大分歧呢?要知道,打分的可不仅仅是直接从事唱歌事业的人。”
果不其然,点评一开始,王富林就首先点出了这个:“有一点我觉得应该和大家说一下——日本的流行音乐经常使用的乐器和我们中国常用的不尽相同,而我们青歌赛是第一次邀请外界的歌手参加,在这方面的预估和准备不是非常完美。所以,我个人觉得,这首歌的伴奏,也许并没有达到本身应有的效果。”
毕文谦看向黎华,她正微微得意地笑:“怎么样?富林老师可不是唱歌的人,他不也一下察觉了问题所在吗?”
“……好吧,”毕文谦本想说他指的人不是王富林,但终于还是叹了一声,“拭目以待好了。”
“拭目以待就拭目以待,”黎华忽然也叹起气来,“不过,这个河合奈宝子,的确唱得很不错。我本觉得这样的歌词简直莫名其妙,但听她唱起来,倒也分明能感觉出那种活力和……和你说的那种日本式的哀愁。”她也使劲儿反抓着毕文谦的手,“师父,她也不比我大几岁,我到时候能不能比她唱得更好?”
“你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歌吗?”
黎华一使劲儿:“我说了,我要当歌神!我喜欢的,不喜欢的,只要是好歌,我都要唱好!”
(注1:关于万鹏的背景,只能剧透到这样了。毕竟不希望被和谐。)(PS;TI5结束了,结果不完美,却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了。于是,恢复更新!4K表诚意!再说一句——干是毒奶黄旭东!)
第九十二章 所谓偶像
第九十二章所谓偶像
也许是源于日本艺人在节目中习惯性的表现方式,在通过翻译和评委们的交流中,河合奈宝子不断客气地笑着,点着头,说着中国人感观中格外谦虚的话——虽然,毕文谦知道,谦虚的确是谦虚,但绝不是中国人听着翻译的话以及看着她的神态时所想像的程度。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河合奈宝子在舞台上的气质,台风,给观众的感觉,是远远超过这个时代中国歌手们的平均水平的。
“徒弟。”
“嗯?”
“好好看她,这就是日本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偶像歌手。”
“偶像?”
“所谓偶像,本意是供人崇拜的事物,源于原始时代的图腾。而偶像歌手,或者广义一点,从事文艺行业的偶像艺人,同样是供普通人崇拜的。无论在舞台之外是什么样子,一旦上了舞台,甚至广义来说,只要处于公共场合,他们就会将最完美甚至是特定的形象展现出来,从而满足其崇拜者心理上的愉悦和满足。就像我们有人崇拜战斗英雄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战斗英雄无论是为人还是事迹,都是真真的,我们所铭记的,往往是他们人生闪光的瞬间;而偶像艺人展现的形象,有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包装出来的,甚至,有可能是艺人本人厌恶的,而且,他们需要频繁而稳定地向人们展示那样的形象。”
毕文谦的解释让黎华沉思了一会儿。她有些出神地观察着台上让人觉得亲切的河合奈宝子,忽然失望地抱怨了一声:“那不是骗人吗?”
“骗人?如果你仅仅着眼于骗人,或者说真假,那未免落了下乘。”毕文谦抽回了手,自己双手贴握在腹前,微微仰靠,望向舞台上方的彩绸,“我从小就一直被反复教导,学习雷锋好榜样,雷锋叔叔的日记里,告诉过我,‘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对工作像夏天般火热,对个人主义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阶级敌人像寒冬一样残酷无情’,这样的话我在《雷锋日记》里学了很多,很多。后来,当我了解了雷锋叔叔的生平之后,我有一度有过疑问——以他的阅历和文化程度,真的能够写出那么多文采飞扬的话来吗?再后来,我又觉得这样的疑问未免显得舍本逐末了。雷锋,就是我们中国一代人的偶像,他的文化程度也许真的说不出那些话来,但他短暂的一生时时刻刻诠释着那些话里的精神,不,也许用再苛刻一点儿的眼光去看,雷锋也许也不能保证每分每秒像一跟崩紧的弦,但只要在人民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和我们所熟悉所传颂的那个雷锋相重合。”
说到这时,毕文谦重新看向了黎华。
“这,就足够了。无论是偶像,还是更古老的图腾的说法,都不是天然就有的,而是由人自己塑造出来,供自己崇拜的。即使是今天的时代,社会中仍然总是会存在偶像。就像雷锋叔叔一样,对于一个偶像,我们首先需要在乎的,不是他的真假,而是他所代表的意义——他的出现是出于什么目的,他的存在会产生什么影响?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有必要去计较,这个偶像,有几分真?”说着,毕文谦伸手指向舞台上的河合奈宝子,“你看她,清新可人,漂亮亲切,贤淑有礼——至少,看起来如此。在日本这个国家里,如果有大批普通人喜欢这样的形象,对日本社会至少不会造成负面的影响吧?而一个人如果真心喜欢她,那么,作为一个从事歌唱事业的艺人,她推出一首歌,一张唱片时,如果力所能及,那么,掏钱去买,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换句话说,一个偶像歌手和一个传统歌手的不同在于,人们为他的作品掏钱的原因,也许不在于他的作品,反而在于他这个人本身。另一方面,经营一个美好的形象,所需要投入的成本,以及稳定性,显然远胜于不能预估质量和创作周期的作品。这就意味着,在流行音乐这个产业中,一个偶像歌手,比一个传统歌手更容易赚钱。那话是怎么说的?‘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保证被到处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所以,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偶像歌手的诞生,是必然的事情。”
“话说回来,不仅日本,香港湾湾的一些明星,也是如此。虽然他们没有自称偶像,但他们所在公司会刻意掩盖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信息,只把人在前台时的美好一面留给普通人,维持着良好的形象。就像去年我们引进的电视剧《上海滩》,里面的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演员,我们只知道他们的荧幕中的样子,而他们生活中的信息,常人并不了解——或者说,演艺公司希望人们相信许文强是豪情万丈的汉子,冯程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而不希望人们想起,那些演员也会吃喝拉撒睡。只有这样,当那些演员演出了下一部作品时,人们才会将之前的美好印象,通过演员这个载体,轻易转移下去,从而保障了作品的盈利性。影星如此,歌星也是如此,文艺行业,都是如此。”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细细看着黎华,连河合奈宝子和评委们说着什么都不去在意了。而黎华在抿着嘴唇皱着眉毛想了一阵后,忽然咬牙恨了一声:“都是为了钱!我听说国内请那些香港歌星来演出,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哼,都是算计!”
瞧着黎华的模样,毕文谦轻轻叹了一声:“歌星里有样子货,但也不是全是样子货吧?现在有人总觉得外面的月亮特别圆,将来国家渐渐富强起来了,那种思想迟早会渐渐扫进垃圾堆。与其为之愤恨,不如想想,如何走出我们自己的道路。”
“我们?”黎华一愣。
“是啊!改革开放嘛!偶像,或者说明星,总会渐渐在文艺界出现的。”见黎华瞪起了眼睛,毕文谦轻轻拉起她的手,“偶像能更容易赚钱,那么我们又何必拒绝它的出现呢?我们需要做的,应该让我们自己文艺界的偶像,不仅能够挣钱,而且有着雷锋那样良好的社会影响,并且,能够走出国门挣钱。”
黎华听了,陷入了沉默。另一边的万鹏始终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那越过毕文谦脑袋的目光,悄悄投注在黎华脸上,尽是温柔,而最后,那目光聚焦到了毕文谦的后脑勺上,捉摸不定。
终于,评委们给河合奈宝子打了分,那是今晚最高的分数。这引起了一阵哗然,但哗然之后,现场观众们还是报以了热烈的掌声。在这掌声中,河合奈宝子优雅地深深鞠着躬,然后慢慢离开了舞台。
(PS:昨天本来想2更的,结果中午看到塘沽的新闻,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虽然是意外的事故,但本质上绝对是**啊!等现场处理完毕,就等着那敢让无资格证就上岗当管理员的私企高层,等着那敢审批如此城规的官员们……对了,最近我学了一个新词儿,叫灵车漂移!)
第九十三章 《绝不能忘记》(二更)
第九十三章《绝不能忘记》
这次青歌赛的邀请赛只有两个晋级名额,由于河合奈宝子以最高分晋级了,而接下来的费欲清和甄霓却是相同的分数。在紧急而短暂的磋商之后,节目组选择了临时加赛。
然而,黎华似乎已经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师父,我想出去走走。”
“啊?”无论如何,毕文谦顺了她的意思,“只要你觉得提前退场合适的话。”
想看的歌手都已经看过了,那所谓的加赛,倒也没有特别的必要看下去。
于是,黎华命令万鹏看完比赛,自己拉着毕文谦猫着腰离开了现场。然而,就在电视台门口的小坝子,却有意料之外的人等着他们。
一个男人,河合奈宝子的翻译。
“毕君,河合小姐希望见你。”
他倒是开门见山,但那一声“毕君”却是把毕文谦给雷得不轻。
毕文谦瞧了瞧黎华,她正投来疑惑的眼神。
“那……她人呢?”
“河合小姐一会儿就来,她在舞台上看到毕君,就让我在这里先等。”
好吧……一边唱歌还能在人堆里发现自己……到底是她眼神好呢,还是自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毕文谦微妙地想了一下:“那她有什么事情?”
“这个……”男人犹豫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楚。一切请等河合小姐来吧!”说着,他朝毕文谦和黎华鞠了一躬,约莫是表示歉意?
……这鞠躬还真是家常便饭啊。
“那就等等吧。”
事实上,河合奈宝子并没让毕文谦久等。当她一出电视台,看到小坝子上的毕文谦,立即急急地小跑过来。跟在她身后的,不只只前那位中年女助理,还多了一个有些偏矮的年轻女人。
“毕君!实在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黎华把河合奈宝子急切的话翻译得唯妙唯肖,脸上促狭地笑。
“我们倒没等多久,不过,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上一次我们来拜访时,毕君希望我在比赛中演唱的《月半小夜曲》,但我认为在短短几天,我实在不能唱好这样的歌,所以刚才的比赛里我还是演唱了原定的新歌。不过,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和唱片公司沟通过了,虽然并没有好的结果,但我已经决定了,无论如何,我也要演唱这首歌。所以……”河合奈宝子指向了身旁的年轻女人,“这位是七原启子,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我邀请她来为这首歌伴奏。不过,虽然我是认为这首歌适合用小提琴,但还是希望听听毕君作为作者的意见!”
七原启子?
毕文谦眯着眼看去,那身形说是半大小子也不奇怪,略有些腼腆的脸只能说清秀,却算不得多么漂亮——细细看来,倒隐约能与自己记忆中那位现场伴奏的男女莫辨的“正太”重合起来……或者说,自己当初没有细查到伴奏,于是一直以来把这位的性别都弄错了?
按下心中的残念,毕文谦看向了一脸期待的河合奈宝子。
“河合小姐会弹钢琴吗?”
“嗯!”
听了黎华的翻译,河合奈宝子眼睛一亮。
“那么,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在钢琴前自弹自唱,而让这位的小提琴在旁边契合——由你的歌声,钢琴声,以及小提琴声作为整首歌的主要部分,至于在详细的雕琢,就由河合小姐自己斟酌吧。我不仅希望听到一次美丽的演唱,同时也希望听到你的心声。”
黎华面色古怪地翻译了,河合奈宝子连忙点头:“毕君的意见与我不谋而合!请毕君放心,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唱好这首歌的!”
……不谋而合?那并不奇怪,因为“历史”上你就是如此唱的啊!
暗叹了一下,毕文谦一边拉住黎华的手,一边向河合奈宝子发起邀请:“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河合小姐有时间一个人和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吗?”
这话没等黎华翻译完,一旁的男翻译和女助理就有反应。但这一次,河合奈宝子抢在他们说话之前扬起了手,和女助理咬了咬耳朵。
“毕君的邀请,一定不会拒绝的!不过,我最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一个小时,已经不少了。”没有管其他的脸色,毕文谦指着马路向东,先迈了步,“往那边走吧!”
很快,毕文谦、黎华,以及河合奈宝子便在夜色下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最靠里边的河合奈宝子一身登台时的白衣,但那显然不够在这个季节的夜晚行走——于是她批了一件宽大的白风衣;居中的黎华穿着军大衣,还是那么英姿飒爽;唯独毕文谦的一身便装显得有些土不拉叽。
“毕君有什么想单独和我说的?”
河合奈宝子的口吻温软,黎华偏头翻译时翘着嘴角。
“这首《月半小夜曲》的歌词,虽然是我构思的,但翻译成日文的工作,是由我这位徒弟完成的。没错,就是这位漂亮的翻译。”毕文谦举了举牵着的黎华的手,“她虽然不太习惯这种风格的作品,但她其实很想演唱这首歌。而我,却希望由河合小姐你来唱。为什么我会下这个决定?其实也挺简单的——我这徒弟好像并没有谈过恋爱,而这却是一首情歌。所以,如我刚才所说的,希望你能唱出心声,唱好这首歌,给我徒弟做一个良好的示范。”
这段话,黎华翻译得有些不情不愿。河合奈宝子却沉默了一阵。
良久,她才忽然笑了起来:“毕君怎么看出我有恋爱的?这个,请毕君一定不要说出去哟!”
“所以我才单独和你说啊!”毕文谦朝她笑笑,也朝黎华笑了笑,“偶像艺人嘛!也有自己的烦恼。但你终究还是希望有一天自己的爱恋能够被全世界知晓并接受吧?”
“谢谢毕君体谅!”
“那么,刚才你说的和唱片公司沟通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无论如何’?”
“……其实,虽然我努力争取过了,但公司还是不同意毕君的方案。”河合奈宝子无奈地笑,“但我实在是喜爱这首歌啊!所以,我决定自费做这一切了。为了这样一首歌,一定是值得的!”
……自费吗?
“比如,邀请那个七原启子?”
河合奈宝子只是含笑点头。
好吧,如此“任性”,这位也算是性情中人了?
安静地再走了一阵,毕文谦抓起黎华的手,看看她的腕表。
“时间还剩不多,但也不少。这样吧,最后说一个私事好了。”
“毕君请说。”
“我对日本的流行音乐,了解得不算多,但多少也有一些。虽然只是听音乐,没见过人,但我的确有一个很喜欢的歌手。河合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在回国之后,转告她一声——在中国,有一个人,聆听着她的歌,期待着,期待着她渐渐成长,从一个苦瓜脸的村姑,成长为风华绝代的美女;从一个打着苦情歌标签的歌手,成长为流行音乐的大师。”
毕文谦认真的表情,让黎华有些诧异。但她还是如实地翻译了。
河合奈宝子一口答应了,却又有些好奇:“毕君的心意,我一定带到。但是,这究竟是谁呢?”
“……我唱一首她的歌吧!虽然不会日语,但我至少努力记过音标。”毕文谦放开黎华的手,向前站了两步,“这好像是她去年年底发表的歌。也许你听过,也许没有。总之,我现在唱给你们听。”
深吸一口气,毕文谦低声轻唱起来。
“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你一定会有,即使你提起自己的人生总说不出口。”
那声音仿佛由远而近。
“‘我不原谅你!’——野狗的吼叫在说。车子冲过,没人听到,它叫也没用。”
仿佛一个弱者徒劳的反抗。
“‘我不承认!’——少女叫喊的声音太小。‘你就这麽走了!’声音还是太小。”
仿佛失恋的女人不甘的呐喊。
“不过,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你一定会有,即使你提起自己的人生总说不出口。”
歌声仿佛在宽慰试图自暴自弃的人。
“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你一定会有,即使你提起自己的人生总说不出口……呜……”
毕文谦转回身,默默看着河合奈宝子,眼里似乎有些怜悯;然后,他有脉脉看向黎华;最终,他抬眼看向了夜空。
“被泥泞沾满的问号,你心里存在着一个。因为他人随便的态度,问号被压下消除。”
相比之前倾诉式的歌声,此刻更像是在演说。
“不想跟别人发生争执,不想被别人讨厌。于是你唱的歌都是些软绵绵的情歌,只能唱这种,只能这样,只能这样……”
仿佛感同身受地忍受着,不甘着。
“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你一定会有,即使你提起自己的人生总说不出口!”
终于,毕文谦扬起了拳头。
“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你一定会有,即使你提起自己的人生总说不出口!哦~~啊~~~!”
一声长长的舒啸,仿佛倾泄着满腹的情绪。
良久,毕文谦轻轻对河合奈宝子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即使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偶像歌手,即使是你,在提起你的人生时,也一定会有说不出口,却绝对不能忘记的事情吧……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的话,希望你一定不要让那个沾满泥泞的问号就那么消除了。”
“这是一首我唱不了的歌。不过,毕君的心意,奈宝子切实地收到了!”河合奈宝子向毕文谦深深鞠了一躬,“毕君,比赛的时候见!”
说完,她又对着黎华微笑点点头,便转身往回走了——那远远吊在后面几乎看不清的,是和她一起的一男二女。
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黎华忽然笑出了声。她凑拢两不,用胳膊挤挤毕文谦:“原本我以为你是对她有兴趣,结果,是隔山打牛啊!”
“说什么呢!”(PS:今天二更了!虽然对于那些大神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自己来说,应该能算一件值得保持的事情吧……另外,本章里的这首《绝不能忘记》,算是一首很不错的歌,只可惜当时歌手的唱功还没有登堂入室……)
第九十四章 离家出走
第九十四章离家出走
“师父。”
“嗯?”
“刚才那首歌,你是唱给河合奈宝子听的,还是唱给我听的?”
“需要拎得那么清吗?你不是都取笑我隔山打牛了吗?”
“但是,就我们在申城听过的河合奈宝子的歌来说,你对着她唱——‘不想跟别人发生争执,不想被别人讨厌。于是你唱的歌都是些软绵绵的情歌,只能唱这种,只能这样,只能这样……’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啊!”
“……所以,我也许会喜欢偶像歌手,但也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偶像歌手如果连自由恋爱都要遮遮掩掩,那……简直是腐朽。我们国家的歌手,决不能也这样!”
腐朽……毕文谦不得不承认,自己直到现在仍然搞不懂黎华的思路。
但是……这很可爱。
几乎全圆的月亮挂在星光熠熠之间,星辰们悄悄眨着眼睛,看着地上的毕文谦,正如毕文谦悄悄看着黎华。
无论如何,青歌赛第一轮全部结束了。一切,看上去挺好。
第二天,毕文谦重复起练声、看书的作息,黎华也天天在外面跑,除了王富林带来了一次孙云的口信,以及复赛的日程安排之外,再没有什么打扰了。
复赛是从四月26日开始,一直到五月1日,劳动节。
事实上,毕文谦这几日颇有些心不在焉——他在等待,等待验证,验证一件事情是否会发生——那将意味着穿越这件事情所导致的蝴蝶效应究竟会是怎样的速度和规模。不过,在真的证明那件事情发生之前,是绝不能危言耸听的。
这种等待使毕文谦不免微微心烦,左右想想,他便让黎华借了一架脚踏风琴来,即使已经运到了招待所门口了,毕文谦和黎华两人还是费了不小的劲儿才把它弄进了房间。
眼看着仰靠在椅子上喘气的黎华,看着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看着她对自己淡淡的笑,毕文谦心里那点儿烦闷似乎不曾出现过了。
于是,招待所的房间里响起了锵锵琴声。这让毕文谦略微沉醉——虽然离从前弹的钢琴的感觉还有诸多距离,但至少能够在琴音流淌间恍回大学时代了。那个念叨着“琴不是这么弹的”的白头发老头子现在是否风华正茂?那个“流行歌,也不只是男欢女爱”的年代,是否就是自己穿越到的今天?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知音者,或叹年华,不惧光阴。
日夜一天天过着,不觉间便到了五一前夜。
一身疲惫的黎华正和弹了一天琴的毕文谦聊着她联系好了中唱总公司代为生产磁带,毕文谦一边听着,手上的筷子却没有和她谦让。
就在两人一起风卷残云时,敲起了轻弱的敲门声。
“谁啊?”
开门的是毕文谦,却见一身校服的夏林怯生生地立在外面,那脸上似乎遗有泪痕。
“怎么回事儿?”不由分说,毕文谦先把夏林拉进了房间,顺手拖过一把椅子,一把将她摁在上面,“要不要先给你倒杯水?哦不,不对,这时候,你吃了饭了吗?”
眼看着毕文谦递来的水杯,夏林哇的一下哭响了!
尴尬间,毕文谦看向黎华,一副“你怎么看”的表情。
黎华只是撇撇嘴,仿佛在说——此事必有蹊跷。
哭了好一阵,夏林才渐渐平复下来,接过毕文谦递了很久的杯子,却又直勾勾地这么盯着杯里的水,一阵沉默。之后,才忽然开口:“我妈不许我看青歌赛,不许我唱歌!”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小声补充,“那天我去电视台的事情,还是被妈妈知道了……”
“……这样啊……”这么一说,事情就解释得通了……等等,不对!“那你这是……离家出走?”毕文谦瞟了黎华一眼——幸好她在,不然,指不定会不会被传说成夏林跑来和自己私奔……不对,那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我……我只是哭着出了门,等哭完一段了,又不能回家……不好意思,而且也怕……”夏林低下了头,“我看了看路,雪凝的家比较远,你这儿比较近,而且,我肚子也饿了,身上又恰好没带钱……”
好吧,事情大致算是清楚了。毕文谦出其不意地伸手刮了刮夏林的鼻子:“原来我们的小富婆儿也有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嘛!”
夏林一愣,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毕文谦向黎华伸手要钱了:“给我点儿零钱,就这几个馒头,三个人肯定不够,我再去买点儿其他什么。另外,我再给王叔叔挂个电话,给他讲讲情况,托他给夏林妈说明一下,免得不必要的担心。至于今天……如果夏林实在不敢回家,你和她挤一晚上?”
说着,他手伸向黎华,眼睛却看向夏林。夏林默不作声。
黎华抿着嘴,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钱包:“我就怕她妈听说了,直接闹到这儿来,影响了你明天比赛。”
影响?毕文谦忽然想起了那一声来自四合院里的“丫头养的病秧子”的问候,不禁笑了:“我可是去过前线的,这点儿事儿哪算什么影响!”
说完,他朝黎华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也许是因为王富林转告的时候富于技巧,夏林妈并没有像黎华担心的那样连夜而来。三个人吃了毕文谦带回来的加餐后,即使毕文谦不时逗逗,夏林依旧情绪低落,或者说还有余悸。连带着黎华也寡语了。
终于,三人早早地关灯睡了。
躺在床上,毕文谦有些遐想——隔壁的两个女生一起睡,会是无言而眠,还是拉扯多久的卧谈会?不消猜,黎华肯定是瞧不上夏林哭哭啼啼的模样的,但她至少同意了,不是么?
而夏林……终究还只是一个高中女生。比起将来“历史”上那一句“爱谁谁”,而今的她连登台和自己对唱的勇气都还稍有不足。
或者说,这样的不同,恰是一个人的成长吧……那么,有自己这个穿越者搅局——应该说,今天这个离家出走事件,就是一个搅局的结果了——她的人生轨迹将会如何演绎呢?
终于,怀着一种修改时代和人生有所成的小兴奋,毕文谦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第九十五章 马猴烧酒?(二更)
第九十五章马猴烧酒?
也许是因为睡得很甜,第二天,毕文谦醒得很早。按部就班地练声、吃早饭,只不过身边除了黎华,临时多了一个夏林。
似乎,一夜之后,黎华对夏林说话多了不少。
“文谦,夏林她爸真不是东西!”
吃着吃着,黎华突兀的一声话把毕文谦给吓了一跳。
这才一个晚上……就这么义愤填膺了?毕文谦看了看低头默默剥鸡蛋的夏林,再看着气鼓鼓的黎华:“怎么回事儿?”
“夏林妈是文工团的,和孙阿姨一样,需要经常演出,不能时时照顾家里,结果,她爸在她才上小学的时候,申请去香港!还说什么照顾父母!就她爷爷的情况,还需要人专门去照顾?好了,他倒是飞过去享受安逸生活了,夏林就成了没爸的孩子,只剩一个常常不在家的妈了!”
毕文谦囧然。
他可没有黎华这种干净利落断家务事的气魄:“黎华……你这聊得有点儿远了吧?”
“哪儿远了?夏林要是有个好好儿的家,会受这委屈?”黎华眼珠子一瞪,“抛妻弃子,贪慕虚荣,没点儿担当!懦夫!”
这……越说越上纲上线了……
“抛妻弃子虽然说得有些重,但也靠谱,但这什么贪慕虚荣……怕是你脑补过度了吧?”
“我脑补?要不要我给你讲讲她爷爷在建国前是干什么的?”
眼看着黎华手里被捏得让人看着都肉疼的馒头,毕文谦果断选择了投降:“……好吧,好吧……”
结果,没等他投降完毕,夏林忽然一拍筷子:“你们别提这些了好不好?我就当我没那个爹了!”一声吼后,她又伏在桌上,喑喑地哭了起来,“……可是,我想唱歌啊!”
那瓮声瓮气的话,仿佛让毕文谦耳边起了幻听。
教练,我想打篮球……
黎华喟然叹了一口气,咬起已经被自己捏得死硬的馒头,几乎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起的头的自觉。
而毕文谦,似乎陷入了沉思……
一个上午,毕文谦都没有再说话,黎华也已出了门。没有人宽慰的夏林,在哭够之后,坐在椅子上,呆呆望着坐在琴前轻轻弹奏的毕文谦。
很多她不曾听过的旋律,多到她来不及去牢记。
直到日上中天,直到毕文谦貌似弹累了,直到黎华带着午饭回来了。
沉默中吃完了饭,黎华正在洗碗,毕文谦忽然开了口。
“黎华,帮我通知一下电视台,帮我准备一架钢琴,晚上我要用。”
“钢琴?”黎华一愣,见毕文谦点头,她下意识地问,“新歌?”
毕文谦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起身走到夏林面前。
“我们连面都没见几次,你却在离家出走时,来了我这里。这份信任,让我觉得幸福。”一边说,毕文谦低身拉起了夏林的左手,“我徒弟早上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办法去考证对错,但你的身世,或者说你的童年,定然是有不美满的地方。现在,我问一个问题,你真的热爱唱歌吗?”
“当然了!”夏林抬着头,斩钉截铁。
“那么,你愿意成为马……”毕文谦连忙顿了顿——差点儿就说成马猴烧酒了,“不,还是说详细点儿吧。我和黎华决定开唱片公司了,并且,就像前几天在青歌赛上唱歌的日本歌手河合奈宝子那样,我们将要培养我们中国自己的偶像歌手。如果你愿意,愿意和我们一起探索中国自己的流行音乐的道路,那么,等青歌赛之后,我们的公司正式成立了,你可以到我们这里来。到时候,你可以唱歌,唱很多歌,但对于不是真心热爱唱歌的人来说,那不见得是幸福的事情。你要想清楚。”
“我愿意!”夏林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毕文谦见着,忍不住笑了,偏头看了看挤眉弄眼的黎华。
“这可是人生大事,哪儿能这么轻易下决断啊!夏林,你先回家吧,如果你妈妈恰好在家,请你转告她,我为她的女儿写了一首歌,将在今晚的青歌赛上演唱。我不仅希望她女儿听到,也希望她好好听听,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们到现场来。”
夏林一惊,旋即一喜:“真的?”见毕文谦笑而不语,她又有些发晕,“我……我这就回去!她要是不许,我……我就发动群众!”
没等说完,她就虚浮着步子往门外窜了。
“这丫头,都没问是什么歌。”看着,毕文谦一边摇头笑,一边过去关上门。然后,就在他转身时,刚洗完碗的黎华湿着双手,甩了他一脸水珠。
“你又先斩后奏!”
“我……我错了……”毕文谦一下就矮了气势。
又是几轮水珠。
“这次就不说你了。不过,这种喜欢哭鼻子的孩子,真能当我们中国的偶像歌手?”手甩得差不多干了,黎华双手手背叉在腰边,“你可是说了,我们的偶像,得是一定程度上和雷锋看齐的。”
“‘一定程度上’——你得拎清楚这个‘程度’到底是什么。”毕文谦撇撇嘴,“就我这辈子见过的年轻人,指得上和雷锋那觉悟靠得上边儿的……恐怕得你亲自上阵了。”
“说得自己老气横秋似的。”黎华忍不住笑,“要是真有必要,只要不是外国那种骗人的玩意儿,我上阵又如何?不过,你今天的话可给人家撂出去了,要是这唱片公司开起来没预想中的那么顺利,看你怎么收场。”
毕文谦也不和她争了:“行啦!把围裙解了,赶紧去电视台吧!”
轻声笑语中,毕文谦目送黎华也出了房间。
摸摸脸颊,尚余几分来自黎华十指的阳春水。
如果按照黎华那种思路,中国将会出现怎样的偶像歌手呢?毕文谦很想遐想,却发现自己的想像力有些匮乏。
不过,如果自己的规划不出意外,夏林的人生轨迹,约莫将会和原本的大不相同了。属于她的新的人生道路,会是怎样的呢?
想想王富林前几天闲聊时,说自己上街买菜时,被卖菜的质问,为什么给了河合奈宝子那么高的分数的事情,想像那有理说不清的样子,颇有画面感——曾几何时,中国的普通人会很单纯地质问中国的专业人士,给一个外国歌手的评分让他难以理解。
这是毕文谦穿越之前不曾想像的。就像他不曾想像,夏林会因为自己而说谎溜出来,然后终于败露,然后离家出走……
有了自己的中国流行音乐……如果夏林真的成为了大陆的偶像歌手,如果真的……
穿越以来的使命感,渐渐地,越发清晰实在了。(PS:果然,不立FLAG,反而容易2更了……)
第九十六章 改赛制
第九十六章改赛制
黎华不在的时候,毕文谦为了晚上的歌,练了一下午的琴。
傍晚,黎华早早的带回了晚饭,两人吃了,挤着公交车去电视台。
出招待所时,在公交车上,毕文谦都被人认了出来。人民热情地围观着他,毕文谦只是静静地微笑,时不时应上两声。
等到了电视台门口,他才对着黎华叹了一声:“徒弟,这就是名人。虽然我只上过一次电视。对于虚荣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梦寐以求的。但如果作为一个偶像,这样的事情,甚至会刻意为之,只为让人们保持对自己的关注。长此以往,多数人都会厌烦吧……”
“我倒觉得你表现得不错嘛!”黎华只是笑,“如果我真当了什么偶像歌手,我绝不会做违心的事情。”
毕文谦看着她,那是一脸的主见。
“好吧,有道是‘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随心所欲间举手投足流光溢彩,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这并不容易。”
“那就是我们中国需要培养的偶像!”黎华理直气壮,“我们不弄虚作假,全是真真的!”
毕文谦很想来一句,you_can_you_up,想想,还是作罢了——如果真说出来,指不定她就来一句,up就up!
这时候,没有必要为这种问题争执。
笑笑,毕文谦和黎华一起进去了。
报到之后,毕文谦和参加复赛的业余组歌手们一起等待,而黎华则直接去了现场。
这一次,毕文谦再不是无人知的小朋友了,这从身旁的歌手若有若无的眼神就能察觉。但他们也没有主动过来搭讪——比赛在即的紧张时刻,有闲心闲聊的,要么抱的是友谊第一的心态,要么对自己的实力极度自信——可惜,就初赛的结果来看,敢说自信的,恰只有毕文谦了。
突然,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休息室的门口,那一双眼睛往里面扫视了一圈,随即便是硬朗的声音。
“毕文谦,过来,过来。”
闻声看去——王振。
毕文谦连忙三两步过去,脸上却有些茫然:“王爷爷,你怎么来了?”
“来,不打扰他们准备,我们在外面说两句。”
外面,走廊左右只有两个警卫员。
带着毕文谦慢慢走到窗台,王振才忽然点点头:“前几天,你的《热血颂》,写得好,也唱得好。”
“在前线亲历过生死,自然不会唱得矫情嘛!”
毕文谦没有谦虚,这回答似乎颇对王振的胃口。
“你的歌,这些天,群众的反响不小啊!”王振的双手按在窗沿,目光看向外面开始入夜的天空,“有一种声音,认为既然是有外国人参加的比赛,那么我们就该拿最好的人,为国争光。现在的赛制是由你提的建议为基础的,业余组不参加决赛。这,就有了问题——很多群众希望你能参加决赛。”
毕文谦眼观鼻,鼻观心。
等了一会儿没见声儿,王振回头看到毕文谦的模样,不禁笑了:“装什么哑巴?我问你,你觉得你能为国争光吗?”
毕文谦这才弱弱地问:“真要我说?我本觉得作为选手,比赛中途,应该服从安排的。”
“安排之前,是充分民主的嘛!”王振注视着毕文谦的眼睛。
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王爷爷,我觉得,这事情,在考虑为国争光之前,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哦?”王振来了兴趣,“说说?”
“平常很多比赛,我们说为国争光,其实往往有一个前提——那比赛,是人家举办的。我们作为参赛者,努力争第一,既是一种荣誉,也是对他人的一种尊重。但是,这一次,青歌赛是我们中国自己举办的,而且,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应该是这个比赛的公正和权威,应该让自己和外人都觉得,在这个比赛中获得名次,是一个份量很重的荣耀,甚至,让人觉得,能够参加这个比赛,就已经是一种成就——就像现在的奥运会一样。我们这个青歌赛,还属于草创的阶段,赛制还在摸索中,修改赛制,本身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键是怎么修改,修改的理由是不是站得住脚?能不能让人心服口服?”
“如果有人希望我能参加决赛,我当然不会矫情,这毕竟是为国争光的事情。但如果真要修改赛制的话,却绝不能只为我一个人开绿灯。”
王振想了一阵,脸上渐生慈祥:“小家伙,看问题的高度不低啊!那如果叫你改,你如何改?”
毕文谦假装想了一会儿。
“决赛的总人数不适合太多。而从水平来说,专业组和业余组的确不适合完全的一视同仁……不如这样吧,这一届先试试,专业组的前四名晋级,业余组的前两名晋级。反正,青歌赛也算是新生事物,只要不是瞎折腾,就不怕折腾。如果事实证明不是最合理的办法,继续改进就是了。王爷爷,您觉得呢?”
听完这些,王振琢磨了十来秒,伸手拍拍毕文谦的肩头:“你的意见,我会和节目组一起酝酿。现在,你专心一会儿的比赛就好。你没说要唱什么歌,但给节目组说要准备钢琴。很多人都在等你的新歌……”
似乎,他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点点头,便带着两个警卫员,慢慢离开了。
等他们连脚步声都远了,毕文谦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算是边比赛边改规则的待遇么?怎么感觉既有些霸气,又有些无耻啊……但无论是什么,都不是重点。自己参加青歌赛的第一目的,是成名,而成名的目的,是获得一定的话语权——而今王振会亲自跑来和自己聊这些,虽然搞不懂在音乐之外莫须有的用意,但至少,这本身就是一定程度的话语权了。
既然如此,这个比赛最终的名次,倒显得不那么不可或缺了。
甩甩脑袋,毕文谦重新走进了休息室。
大约,这些歌手里,也是有人认得出王振的——那些注视过来的目光,隐隐又有了一些不同。
不必理会。
毕文谦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仰靠着,闭上了眼睛。
时间随着一个个歌手出场而流逝,不知节目组出于什么理由安排的出场顺序——毕文谦被作为压轴的登场。
……这一次,也算熟门熟路了。
慢慢走入舞台,那接近正中央靠侧后的位置,放着一架钢琴。而在正中,依旧是一个话筒架。
一步步过去,在面对观众之前,手指轻轻抚着打开的琴盖,凉凉的感觉传来,毕文谦不禁微微一笑——是啊,连歌名都没有报,这……也算是耍大牌儿了吧?
节目组却容忍了……虽然不知道也懒得去追究是谁做的主,但自然,自己不会让他们失望。
第九十七章 “鸣冤” (二更)
第九十七章“鸣冤”
顺手取下话筒,拖着话筒线往旁边走了两步,毕文谦向观众们和镜头分别鞠了一躬。
“如刚才主持人所说,今晚我会唱一首新歌。但我事先没有给节目组说歌名。之所以卖这个关子,是因为这是一首因为昨晚突然发生的一件事情,而在今天创作的歌。我觉得,在正式演唱之前,先交代一下创作背景,也许会更好。”
“顺便,在我交代背景的时候,能不能请节目组安排一下人,帮我把钢琴搬动一下,再在钢琴前固定一个能插话筒架子,让我一会儿能坐在钢琴前,斜对着大家一边弹一边唱?毕竟,我也想在演唱的时候能被大家看到脸啊!”
这个要求,引起了善意的笑声。节目组也很快派上来了两个年轻人。
对他们点头笑笑,毕文谦再度举起话筒。
“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我是江州人,但我母亲,是京城人。这次到了京城,大概会在这里入学。确切地说,我已经在京城的一个学校里,因为一个歌唱比赛的关系,认识了一个同学了。和我相似的是,我和她都有一个唱歌的妈妈,都是由妈妈拉扯长大的。不尽相同的是,我的父亲是因为牺牲而离开了我;她的父亲,却是在她最需要父爱的时候移居了香港。而理由,却是要去照顾她那素未谋面的据说在民国时期地位显赫的祖父。”
“我无意与断这位同学的家务事,我既没有那能力,更没那资格。我只是知道了,她的童年,和我一样,缺乏父爱。然而,我和她之间最大的不同,却是我的母亲为了支持我唱歌,选择毅然放弃在江州歌舞团的工作和成就;而她的母亲,却似乎认为唱歌是没有前途的事情,即便我这位同学唱歌挺有天赋,在高一的时候就已经出过磁带了,她妈妈仍然极力反对她唱歌。据说,她如果想参加什么歌唱比赛,还得学校的老师帮忙打马虎眼儿。”
“事情,因为青歌赛而变得激烈——她妈妈不仅不许她唱歌,还不许她看青歌赛了。结果就是,昨晚她委屈得离家出走了。等心头气过了,孤零零在大街上,她不敢回家,又正当饭点儿。恰好人在的地方离我住的招待所比较近,于是她就来找我了。”
“在了解了这些事情之后,看着她脸上半干的泪痕。我不禁觉得,自己在缺失父亲的不幸中,竟是如此的幸福。感慨着她的遭遇,联想到更多相似的人,想到了很多事情。然后,我写下了一首歌。这首歌,既送给她,也希望她妈妈能够听到;既是唱给她听,也唱给所有不够美满的人。也许,我们没有权利去选择一开始的幸与不幸,但我还是觉得,在哭泣之后,我们应该学会坚强。”
开场白慢慢说完,毕文谦身后的钢琴也重新摆弄过了。回头把话筒插在临时固定的架子上,毕文谦稳稳地坐在了钢琴前。
这是一首最适合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歌,但并非不能用钢琴来伴奏。指尖流淌起盈盈的旋律,毕文谦脑海里翻映的,再不是夏林的故事,而是这首歌的原作者,一张俊秀得帅气的脸——雌雄莫辨。
也是一位少年天才啊!能够在双十年华写下这样的歌,真真是梅花香自苦寒来。
“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和原版相比,毕文谦唱得更加舒缓。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
轻声祈祷般的口吻。
“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
在她写这首歌的时候,是想起了怎样的苦楚?
“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是了,为了追求音乐的梦想,还是半大孩子的她,就半工半读了……
“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但是我一样,渐渐的长大。”
艰苦的少年,既是一种痛苦,也是一份财富。
“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无法埋怨谁,一切只能靠自己。”
算算年份,她现在正离家只身在大城市里同时报读三个中学课程吧……
“虽然你有家,什么也不缺,为何看不见,你露出笑脸?”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永远都说没有爱,整天不回家。相同的年纪,不同的心灵,让我拥有一个家!”
羡慕嫉妒恨?空虚寂寞冷?毕文谦的歌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却终汇成了自强。
人声告一段落,钢琴声继续在现场回荡着。观众席上不禁起了止不住的掌声。
黎华亮着眼睛,也鼓着掌。在她身旁的万鹏也是鼓掌的动作,却微微靠向黎华,沙沙的声音有些幽幽:“华华,我怎么觉得他最后是在骂我?”
“怎么,你夜不归宿了?”黎华微笑着。
“那倒没有……”万鹏呢喃了一下,“总不会是在数落那个夏林吧?”
黎华没有看他,只望着舞台上开始唱第二遍的毕文谦:“那叫鞭策!”
这个说法,万鹏不敢反驳,却只是不信。直到毕文谦彻底唱完,现场响起了更加火爆的掌声时,他才小声试探道:“也许,他拐弯抹角骂的是夏林她爸?”
“有可能。”黎华终于看了看万鹏,“我说你听个歌怎么老执拗这个?”
万鹏叹着气:“可能……是因为他唱的那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我见过不少吧……”
与此同时,地坦附近的夏林的家里,也许是经过了一番激烈抗争,电视机终还是打开着。正是青歌赛,镜头里的毕文谦键完最后一个音符,优雅地起身,对着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深深地鞠着躬。
看着他,夏林捂着嘴,眼框里转着泪,仿佛随时会溢出来。
“林林……”
夏林身边响起轻轻的唤,但见她没有反应,终还是作了罢。
“这孩子,长得真俊啊!就是阴柔了点儿。”
毕文谦不知道有人在电视机前对自己的长相评头论足,他只是握着话筒,静静立在舞台正中央,面对着评委席,等待着将会迎来的问题。(PS:又一次二更……还是不立FLAG的好啊……话说,什么时候收藏能过600呢……)
第九十八章 又一次满分
第九十八章又一次满分
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评委席上,首先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一下。然后,才由王富林首先发言。
“毕文谦啊,你在谈这首歌的创作背景时,你提到的那个同学,我也是知道一些的。要说她有些委屈,是真的。但是,你这首歌的内容,恐怕是基于她的事情,而作了一些外延吧?”见毕文谦没有反驳,王富林微微点头,继续说道,“真要计较起来,像我这样的不少从事艺术工作的人,对自己的家庭的关心,都是不够的。家这个话题,既是宽广的,也是长久的。你的这首歌,也许会引起很多人的触动,比如,我这个不够称职的父亲。‘只要心中充满爱,就会被关怀’,这样的心气,很好,非常好。不过,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忘了?”说到这里,王富林停顿一会儿,“你还没告诉我们,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
毕文谦略显尴尬——这还真是装完逼就给忘了……
“这首歌叫《我想有个家》。”
“……好名字。”王富林微微琢磨了一下,“说实话,以你的歌唱水平,在业余组,是有些委屈的。但相比你写歌的水平,这份委屈,又不算什么了。”
这个评价,在这样的场合,让毕文谦有些费解。就在他悄悄琢磨时,话筒已经转移到了别的评委手中。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我是谷健芬……”
这名字一下把毕文谦拉回了神——寻声看去,却是一个面带微笑的老太……好吧,中年老太。头发还是纯黑,也没有戴眼镜,倒是和毕文谦“记忆”中一样的偏于男子气——不是说长得像男人,而是一种和婉约绝缘的书卷气。
“我知道,谷老太婆!泰山北斗啊!”
大约是因为本在出神,毕文谦没有细想就脱口而出了。
这话显然有问题——现场到处起了窃窃私语。而谷健芬也似乎有些吃惊,但她很快摇头微笑:“原来在你看起来,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啊!不过,我是担不起你这么高的评价的。”
毕文谦不敢接腔——在80年代中期,她的确离泰山北斗还有些距离。那没经过大脑的话,是没办法圆的。
幸好,谷健芬主动把这一茬轻轻揭过了。
“刚才富林老师针对你这首歌的评价,我很赞同。不过,这毕竟是一个歌唱比赛,就歌唱本身,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听听你的看法。”
“您说!”
“听了你唱的两首歌,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和多数人不同,你在唱‘的’这个字的时候,发的都是‘de’音?是刻意为之吗?如果是的话,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这……还真是一个细节问题。
毕文谦思量了一下。
“其实,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也许谈不上绝对的对错。我只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如我以前说过的,所谓流行歌曲,指的是在广大人民群众之中广泛流传,传听传唱的歌曲。既然如此,那么,人们,特别是缺乏系统的歌唱训练的人,在传唱歌曲的时候,往往会按照自己所习惯的方式去唱吧?那会是什么习惯?很自然的,和声乐知识无关,而是平时说话的习惯。那么,在普通话里,‘的’这个字,到底发的什么音呢?为此,我专门查过字典。‘的’是一个多音字,意思是‘箭靶中心’的时候,它读作‘dì’,比如,众矢之的;意思是‘真实、实在’的时候,它读作‘dí’,比如,的确;而在作为使用最频繁的结构助词的时候,它的发音是‘de’——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演唱时,会这么唱的原因。”
“这显然是和目前多数歌唱家的处理方式不同的。那么,前辈们为什么会纷纷唱成‘di’呢?这个,我也琢磨过一阵——我个人的理解是,从发音的角度来说,‘de’没有‘di’那么通畅,特别是在唱高音的时候,唱成‘de’的话,会特别费力。不过,就我目前在青歌赛上演唱过的两首歌来说,都还没有涉及特别高的音,也就谈不上特别费力的情况。既然条件允许,我自然就选择更符合普通人说话的习惯,如此而已。”
评委席上议论纷纷。
到最后,话筒到了一个颇为洋气的女人手中。
“毕文谦,你好。我是李谷乙。关于你刚才的见解,评委们存在着各自不同的看法。不过,我们一致认为,你这首歌,唱得很好。”
在打分之前就这么说了……会不会给人一种钦定的感觉啊?
无论如何,毕文谦只能点头说一声:“谢谢。”然后直立在舞台上,静静等待。
就在评委们一一打分的时候,观众席上,万鹏悄悄问黎华:“华华,今晚我送你们回招待所吧。”
“为什么?”
“我有点儿事情想告诉他。”
黎华眯起眼睛:“不是告诉过你,青歌赛结束前不要打扰他吗?”
“他上次说的那些,后来我咨询过一些长辈的看法,感觉有一些靠谱的地方。最近,外面发生了一件事儿,有可能……比较重要,我想听听他的看法,参考验证一下。”
黎华听着主持人念着一个又一个10分:“……很急的事情?等不到决赛比完?”
“……好吧,是我心急了。”万鹏也看向了波澜不兴的毕文谦,“大概,就在着一两天,报纸上就会提到那事儿,可能是《人民日报》,也可能只是《参考消息》吧……”
“我会把这几天的报纸买齐全的。”黎华点点头。
终于,毕文谦又得到了满分。
雷鸣的掌声中,毕文谦再次向众人鞠躬。黎华一边鼓掌,一边确认道:“万鹏,你再过一遍,这次生产磁带的每一个环节,都准备好了吗?”
“你托我负责的那些,肯定没问题。”万鹏答得挺自信。
“那就好。”黎华目送着毕文谦退场,眼睛闪闪发光,“这是我第一次操持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感觉得出来……你信任这个孩子。”
“你我各自认识的人里,有很多都有一种迷茫。”
“这么说的话……他的确鹤立鸡群了。所以这事儿,我也乐意打这个下手。”
“……谢谢。”
“……我宁愿你不说这声‘谢谢’。”
然而,万鹏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黎华的回答——她已经开始离场了。
第九十九章 录歌(一)
第九十九章录歌(一)
“师父,又一个满分啊!”
“鹤立鸡群而已。”
“哈哈……听说,决赛的歌,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那是还在江州时的一个承诺。”
“那就好。录磁带的事情现在都已经联络好了,算算你最近写的歌——《我多想唱》、《血染的风采》、《热血颂》、《来生缘》,今晚的《我想有个家》,再加上决赛上的歌,已经不少了。要不,等决赛完了,我们就开始录歌?”
“真准备好了?那……那还等什么决赛完啊?明天就录!决赛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机会,要趁热打铁!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正好节目组宣布休息三天,等星期天五四青年节进行决赛,我们得抓紧时间把能录的歌都录好!徒弟,明天尽早把上次那几个演奏家集中请来,一起去录音室。”
——是夜,回招待所的路上,毕文谦下了决断。
结果,到了招待所,黎华让毕文谦先休息,自己却大晚上不知上哪儿去了。
直到第二天,毕文谦练完声之后,才看到买回早饭的黎华。
“黎华……”
“嗯?”
“今天你没练声?”
“起晚了点儿。昨天你要通知那几个人,我也得提前落实今早上的录音的细节。结果,睡得有点儿晚,起得有点儿早。”黎华把一碗豆浆推到毕文谦的座位前,“来试试,京城到处都是豆汁,难得遇上有卖豆浆的。”
眼看着黎华那约莫有点儿委顿的模样,毕文谦默默坐下,端起了豆浆,小啜了一口——其实,他也是可以喝豆汁的。
却说不出口。
“……录音室在哪里?”
“在中国唱片公司。天宁寺附近。”
“西城那边?”
“我借了一辆面包车。大家在招待所这儿集合。”
毕文谦无话可说了,等吃完饭,他主动收拾起碗筷:“一会儿出门,你多带件衣服。等到了地儿,拣个地方,补个回笼觉吧!”
黎华只默默点了点头。
一会儿,两人出了房间,到了街边。黎华指着一辆面包车,让毕文谦认了。等在车上的司机看上去三十来岁,颇有些军人的气质。
与此同时,有人一边喊着毕文谦的名字,一边快步过来——宋菲,背着琴盒,脸上颇有些兴奋。
“早啊!”
“早!”却是黎华先应了声,“你倒是第一个到啊!”
“我家在津门,这几天在京城借住,能早点儿出门自然就尽早了。”
“先上车吧!等人齐了就走。”
陆陆续续,张姗、吕斯清、杨长勇、曾昭斌先后都到了。拍拍手,等所有人都上车了,黎华自己也上了副驾驶位,让司机启动。
人不算多,但七座型的面包车塞了8个人,而且还有不少乐器,却也颇为拥挤。后座上的毕文谦夹在杨长勇和吕斯清中间,在微微的颠簸中,和对面的张姗脚碰着脚,一米半有余的古筝横在中间,让人几乎没有挪动的余地。
看着张姗平静中略带点儿期待的脸,毕文谦不禁联想起了“未来”——那是在某人的摇滚演唱会上,一身白衣的她恣意撩拨琴弦的模样。
也许,这就是起于微末?
一路上,大家寒暄之余,便聊起了青歌赛——而毕文谦却是没有去关心复赛其他组的结果的。众人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很快便七嘴八舌起来。
“毕文谦,你妈妈的比赛你都不关心?”
“好吧……你是我妈的伴奏,你肯定知道。说说,她是第几名?”
“第二名!第一名还是苏虹,别说,你那首《我多想唱》,写得真好!”宋菲一手抱着琴盒,一手竖着大拇指,“后面的是一个叫张菊霞的女的,都没有参加出赛,直接就进复赛了!说不定是走的后门儿呢!”
“别说,就算是走的后门儿,”另一边的曾昭斌插言道,“人家那首《让我再看你一眼》,也的确唱得挺好。”
果然,张菊霞还是参赛了吗?走的,还是李谷乙的后门儿吗?
毕文谦不禁笑了起来。
“再后面的呢?”
“后面,还有王红,毛阿闵,都唱得不错。”回答的是毕文谦左边的杨长勇,“通俗专业组的,我觉得就这五位唱得好,还有一个得奖的丁晓青,就差了一些。”
“这样啊……那,民族的呢?”
“民族业余组的金奖好像也是江州人?”张姗一边说一边想,“叫周……周什么来着?”
毕文谦的兴趣却不在此处:“业余组的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专业组的呢?我彭姐姐肯定是金奖吧?”
“金奖还真是姓彭,她是你姐姐?”宋菲狐疑道。
“那,可是在战场上认的呢!”
大笑间,毕文谦对着众人讲起自己在前线作死的经历,讲起自己和彭姐姐打的赌。也许,他并不太会讲故事,但故事本身却吸引着车上的年轻人们。
时间,便在这讲述中慢慢过去,直到面包车到了目的地,一下停了。
“好啦!你的英勇事迹一会儿再说,”黎华一边开门,一边偏头朝毕文谦招呼道,“先下车!”
等着曾昭斌和吕斯清先下车,毕文谦只是讪笑:“我哪儿算英勇,从战术上来说,我完全是拖后腿儿的。”
宋菲却不许他谦虚:“至少你敢于上前线啊!我们岁数都差不多,我就想都没这么想过!”
没想过吗?这岁数,没想过才是正常吧?看着鱼贯下车的人,自己记忆中的关于他们的印象,本就好像和战争绝缘的吧……
也或许,那是和平年代的氛围下营造出来的错觉?
一小段儿胡思乱想间,一行人进了中国唱片公司,在接待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录音室。
房间里的陈设和申城那边差不太多,虽然……在毕文谦看来,仍旧有些土……就当是不土没有战斗力了。
黎华张罗着让每个人分了一把椅子坐下,自己却坐到了一处角落。不过,她倒是又拍着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上次我还说请大家吃饭的,结果话没兑现,就先拉了大家的差。昨晚通知的时候,我连报酬都没来得及提,这次,大家愿意来参与录音,我得先说一声谢谢!”
“既然昨晚没说,就现在说吧!我师父之前有和我聊过这一块儿,他让我仔细思考。我呢,也暂时有一个方案。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听听师父的意见。”说着,她看向了毕文谦,“师父,你觉得,这报酬,应该怎么给呢?”
顺着她的话和目光,五个人的视线齐聚过来,毕文谦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出了期待,甚至,还有一点儿忐忑。
于是,他清清嗓子,迎向黎华鼓励的目光,点了点头。
(PS:话说,明天功夫杯就开始了……好纠结……)
第一百章 录歌(二)
第一百章录歌(二)
“趁录音师还没到,我简单说说我的想法。我以前就和徒弟说过,现在我们国内的流行音乐产业,对于灌制唱片的参与者,都是一次性支付报酬,而之后销售的盈利,都和他们无关了——我觉得这是一种错误。具体的原因,我和徒弟说过,这里就不详细分析了,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找时间和她聊聊。”
说着,毕文谦看了看黎华。
“如果现有的模式有问题,那就建立一个新的分配模式。我说一个初步的方案,也许在实践中会渐渐修改,但这一次,大家都没有经验,也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我们可以把唱片销售的最终利润这样分配——作词人10%;作曲人10%;演唱人10%;编曲人10%;演奏者5%;唱片制作人5%;前期成本出资人20%;宣传平台环节10%;销售保障环节10%;环境保障环节10%。”
“解释一下你们可能不太明白的概念——作词、作曲、演唱,顾名思义就行了;而编曲,指的是伴奏的配器选择、旋律创作,以及整首歌的布局段式的选择等等;演奏就是你们各位最基本的工作;唱片制作,指的是录音师这个环节,虽然现在国内的录音师被戏称为唱片业的十等公民,但那不是他们没用,而是他们的作用被忽视了;前期成本出资,指的是录音室的建造或者租用、唱片的灌制、大批量生产、仓库储存等等环节的费用;宣传平台,指的就是打广告,小到百货公司里贴一张告示,大到在电视台专门做一个节目,甚至在政府机关里下文件,都算;销售保障,指的是确保磁带从仓库到百货公司等销售点的流通渠道,以及在磁带销售的过程中,不出现大规模盗版。这可能听起来有些无理,但现在国内地方保护主义还是比较多的;最后的环境保障,指的是流行音乐作为一个长期产业,想要良性发展,持续性的官方性质的宣传是必须的,就如现在的青歌赛。举办比赛的筹备工作和奖品奖金,都是支出,无论是让国家财政出这个钱,还是期待于其他行业的企业进行赞助,都是看天看人看脸吃饭,长久不了,所以,这个钱,必须是由我们行业自己出。”
“也就是说,具体到各位,如果想多一些收入,除了演奏本身之外,也可以参与到编曲的工作中来。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配器完全不同的例子,也算是常见了。各位现在是演奏家,将来也许就会是音乐家,参与创作,也是展现才华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只是一个尝试性的方案,我们也不能强求各位接受。所以,除了这个方案,你们也可以选择一次性支付报酬,具体的金额,国内也算是有一个行情,你们可以找时间和徒弟探讨。或者,你们还可以先探讨出一个一次性的金额,但我们只支付一半的数额,而等磁带开始销售了,属于演奏环节的5%的利润,也有一半,也就是2.5%属于各位。”
“三种方案,究竟哪一种,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靠着椅背,有些屏气凝神——他并不清楚,这个时代的人会如何想,而这样的方案,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不曾出现过的。
没错,他真的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录音室里寂静无声,除了毕文谦,所有人都琢磨起来。
第一个发问的,却是黎华。
“师父,照你这么说,这一回,作词、作曲、演唱,甚至编曲,都是你一个人,你会拿40%,而录音师是我通过唱片公司请的,前期的成本、宣传平台、销售保障、环境保障都是我在负责联系,所以,我会拿55%,如果在座的演奏家们选择了一次性报酬,那我就是60%了?”说着,她自己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四六开啊!”
“本质上来说,是五五开——一半是艺术创作,一半是资本运营。”毕文谦纠正道。
“……你是把唱片制作算在创作里了?”黎华想了想,“五五开,原则上有道理。不过,如果选择了分成,各个环节的利润该怎么支付呢?”
“每个参与者建立一个存折,每月结算,可行吗?”
“人不算多的时候的确可行……”黎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站了起来,“咦?录音师怎么还没来?师父,走,我们去催催。”说着,她又看向其他人,“我和师父去叫录音师了,你们也好好想想,选哪一个方案,怎么样?”
口吻是商量的口吻,黎华的动作却没有迟疑,三两步拉起毕文谦的手,便出了录音室。
“怎么?”
“给他们独自思考的空间和时间,事后即使后悔,也不至于过多的埋怨于我们。”
“人之初,性本恶?”毕文谦笑笑,“话说,你的方案呢?”
“你的方案值得一试,我的,暂时就不必拿出来了。”黎华抿嘴轻笑,“不过,你刚才的话,好像没说细吧?我记得你说过,歌手的水平是国家,是社会培养出来的,那么,作为培养费,这些利润也应该很有一部分归于音乐学院,或者歌手所在的艺术单位。较真儿的话,不仅歌手,作词人、作曲人、编曲人都是如此吧?你却没有说清楚。还有,防止盗版,怎么防,这个钱怎么花?举办官方比赛,具体有什么规划……”
毕文谦笑着摇摇手:“你能问出这些,说明你是真的思考过的。不过,就现在,我们才正准备开头炮,哪儿轮得上强求那些啊?根本就插不了手。”
黎华眯着眼睛,定定看了毕文谦一会儿。
“好吧,先尽力把这一次做到最好。后面的规划,只要你心里有规划就好。这回的钱其实可以都归你,但事儿一定要做好。”
“我总觉得……你抢了我台词儿。”
“是吗?”
黎华哈哈大笑,毕文谦也笑了起来,似乎也被她感染了。
不久,黎华和毕文谦就领着录音师重新进了录音室。关上门,她站在中央,拍拍手。
“各位,有决定了吗?”
宋菲最先说道:“我选一半一半儿吧。我只要有点儿零花钱就可以了。”
“我也是!”曾昭斌和张姗接着腔,只不过,前者脸上挂着笑,后者则多了一点儿腼腆。
等她们的话音落定,杨长勇才小声说:“我选一次性支付了。我有个哥们儿有急事儿。”
最后,吕斯清无所谓地说:“我平时倒用不到什么钱,就选分成吧。我想看看,分成能分到多少。”
见他们先后都发表了意见,黎华满意地退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既然大家都了各自的意向,那就先开始录歌吧!等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再细说一下,那5%该怎么具体分配到各位每一个人。原则上,我倾向于根据参与的作品数量,以及相应所占的比重来衡量,你们觉得如何?对了,师父,你怎么看?”
毕文谦看了看众人,似乎他们都没有意见。
“挺好的。大家都是明白人,录歌的时候谁出的力更多,倒不至于有大的分歧。”
“那么,开始录歌吧!”
一边说,黎华就一边仰靠着,似乎开启了观众模式——毕文谦却不那么想。
“徒弟,你别坐着,起录音师那边,学习学习录音,自己也多琢磨琢磨。”
“啊?”黎华愣了愣,还是重新站了起来。
“我说了,录音师不该是十等公民,那么,这个环节应该发挥哪些作用,你应该有所了解,有所思考。”
(PS:100章,刚好600收藏……我还得努力啊!什么时候有700呢?)
第一百零一章 录歌(三)
第一百零一章录歌(三)
(PS:说一下前几天断更的原因。两个:第一,重温了《三体》,琢磨一下其中的优缺点,优则学之,缺则鉴之;第二,纠结了一下,决定在一些歌曲的国语版填词上,I_can_I_up了!也许各位看得过眼,也许觉得不过如此,无论是什么看法,都大可以说出来。)
等黎华到位了,毕文谦从衣兜儿里翻出一大叠作业纸来,根据内容一页页分发——那是他昨晚连夜写的伴奏谱。
“大家都分别看看,熟悉一下旋律,然后依次试一下,再想想是否存在什么问题。如果没有问题,或者问题都解决了,我们就正式录音,争取一遍过!”
鼓励的话对众人说了,毕文谦来到宋菲面前。
“一会儿,我们先录《来生缘》,这首歌的主要伴奏就是二胡,二胡的旋律你也早就熟悉了。不过,这一次,还加了一些吉他。”好吧……从技术上来说,毕文谦还想完善点儿手鼓、铃鼓什么的来做加强节奏,但那些……大约都不是此刻的毕文谦“理应”熟悉的乐器,“……不过,你得知道,我和我妈的阅历不一样,她能唱出的情感,大概我是不同的,所以,到时候不要觉得奇怪。”
“放心。”宋菲轻松地笑,“这段儿的难度,比起宋扒皮叫我练的那些,算是闭着眼睛都能拉的。而且,我都练了那么些天了!”
“那就好,那你先熟悉一下《血染的风采》里属于你的部分。”
然后,毕文谦走向了杨长勇。
“杨哥,今天你可能需要主要熟悉的是我昨天唱的《我想有个家》了,我写的基本是吉他的全程伴奏。本来,我想的是自弹自唱的感觉,但我的吉他水平没过关,只能麻烦杨哥用心了。”
“哪儿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杨长勇抬头看看毕文谦,又继续盯着曲谱,“其实,你这歌的吉他部分,虽然是主要的,但还真没什么特别难的。”
“那我就放心了。”
点点头,毕文谦又走向了吕斯清。
“斯清,你主要看看这首,”毕文谦指着他手上的一页纸,“《月半小夜曲》。这首歌的小提琴部分也许在技术上没有格外的难度,但在全局的表现上很关键,请你精益求精。”
“你放心,我这就瞧瞧。”吕斯清一脸轻松地看起了曲谱。
好吧……你们都是大牛,这些歌对你们来说,都不过是小试牛刀。
带着微微的不爽,或者说无言以对的憋屈,毕文谦把张姗和曾昭斌拉在了一起:“今天这回录歌,除了那天你们和黎华合作过的《荷塘月色》,其他的歌暂时没有需要古筝和笛子的,所以今天,你们的事情大概要少一些,但希望你们同样也最到完美。”
曾昭斌咯咯地笑:“哪儿那么容易完美啊!我在学校,吹得再好,老师再怎么表扬,也不会轻易说完美的。”
张姗也微微点:“不过,那歌里的古筝倒没什么难度,我保证不拖后腿儿。”
看着她俩似乎相互心有戚戚的模样,毕文谦彻底认输了。
虽然比起那些乐器独奏的曲目,这个时代的中国流行音乐的伴奏的确偏于简单,但这不是可以轻视的理由啊!连这些“孩子”都……好像是一边玩儿一边把钱挣了……
呆了好一阵,毕文谦终于把立即拿一首编曲既有难度又有效果的歌出来的怨念驱散,开始盘算另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流行音乐里,对于多数歌曲来说,节奏感是不可忽视的,而这方面,最适合的乐器,莫过于鼓了,各种各样的鼓——在场的人都不会,自己也只在上辈子耍了点儿皮毛,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水平,更不可能边打鼓边唱歌了——那是老鹰乐队干的事情。而如果要和唱片公司临时要人的话,找不找得到是一个,黎华是否预留有这方面的开支也是个未知数。
一如毕文谦所认为的:没有鼓点,意味着增加了演唱难度,那么一盘磁带里都没有鼓,也算是一种挑战了。
可以一试。
点点头,毕文谦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待着他们——所谓合作,自然不是以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有I_can_I_up的资格,也不可能同时分饰多角。
这个时候,大概,黎华正在认真和录音师学习吧——那位录音室里的“十等公民”是否会受宠若惊呢?
遐想间,毕文谦的嘴角扬了一丝微笑。
一个上午,遍在五位青年,甚至少年演奏家的依次尝试中度过了。到了饭点儿,却是黎华过来招呼道:“走,先去吃饭!”
一片轰然相应下,一行人往附近的小饭馆儿开拔。路上,一马当先的黎华拉着毕文谦手,小声问道:“我听到吕斯清拉的小提琴,是《月半小夜曲》的旋律?”
毕文谦笑道:“是啊!怎么了?”
“那歌可是日文的!又不像是在申城我们听的那些,都还没人正式唱过!你怎么唱?记音标都记不了。”
“唱不了日文,简单,唱中文的不就行了。”
黎华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
“如果说动笔的话,昨天吧!如果说动心思的话,那就是那天晚上,你说‘耍流氓的就该抓起来,判刑!’的时候。”迎着黎华疑问的眼睛,毕文谦轻轻地说,“作为一个中国人,你认为你只会思念为国隐姓埋名的人——这的确是和日本人的想法不同,但情愫本身是相似的,那我们完全可以用你的思路重新填一首中文的歌词啊!”
黎华似乎有点儿半信半疑:“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唱来听听?”
“下午在录音室会唱的。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唱的是我心里的想法,也许是完全真实的故事,也许是有一定的虚构,人们觉得好或者不好,我不能保证什么。”
“那好,我等着。”黎华脸上泛着光,“如果真是为我而写的歌。”
吃饭的时候,大家相互聊着一些事情,有的和音乐有关,有的和音乐无关,但都是轻松带笑,如他们上午尝试的演奏一样。
这让毕文谦把提醒的话憋在肚子里——扭转观念,也许比改变观念更难一些,没有契机的时候如果强行说教,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下午,休息了一阵,大约两点,正式开始录音。
第一百零二章 录歌(四)
第一百零二章录歌(四)
录的第一首歌,如毕文谦和宋菲说的那样,是《来生缘》。
幽幽的二胡声为底,相比孙云在青歌赛唱的版本,多了杨长勇弹奏的吉他点缀其中。毕文谦的演唱在思路上和孙云几乎是一脉相承,也谈不上什么难点。悠远的感觉中,毕文谦不觉就唱完了。
“毕文谦,你和孙阿姨唱得有所不同。”在录音室确认过了之后,宋菲将二胡靠在怀里,眨着眼睛,盯着毕文谦,半猜半问,“你……谈过恋爱?”
“大约算是吧……”
毕文谦大约知道宋菲话里的疑问,便也含糊地答,如果有人计较起来,也可以说成是文雯——然而,在刚才演唱的时候,他想起的,却是上辈子“引领”自己进入音乐殿堂的那个女孩……只不过,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他对她的回忆,止于在她蜕变成一张骨肉皮之前。
掐头去尾地看,初恋总是极美的。
——把有缘无份的原因刻意抹去的话,就很适合唱这首歌了。
自嘲地笑笑,毕文谦开始了第二首歌,《我多想唱》。
这首歌的伴奏主要是电子琴,这里显然没有那个条件,毕文谦也就选择了清唱——回忆着苏虹的经典版本,又想想文雯的演唱,自诩伪学霸的他不觉得自己能一时间琢磨出极好的唱法,便在苏虹的唱法基础上往文雯的风格上微微靠去,唱得更像是一个学生的情绪,更多了一点儿稚嫩与活泼。
也许有人会觉得更好,也许有人会认为粗糙——在实际验证之前,毕文谦也不知道正确答案,不,应该说是不知道哪个答案更正确。
一曲又罢,毕文谦缓缓心情,开始了第三首歌,《热血颂》。
这首歌没有什么问题,虽然仍是清唱,却早在招待所里唱得滚瓜烂熟,哪怕用三种唱法唱了三遍。
和录音师确认之后,进度到了第四首,《血染的风采》。
这首歌也需要多种乐器伴奏,但主要乐器里,有三样是这里有或者可以替代的——二胡、小提琴、吉他——这就足够在删减之下弄一个虽然简陋,但可行的伴奏了。
和宋菲、吕斯清、杨长勇一起尝试一遍之后,毕文谦正式开录——他仍然唱的是自己的思路,而没有借鉴彭姐姐的说法。毕竟,这盘磁带,主要面对的消费者,必然是后方的群众,而不是前线的战士。
又是一遍就过了。
这让毕文谦有些高兴。他立即开始了第五首,《我想有个家》。
在杨长勇的琴声中,毕文谦按着原版的唱法去唱——他不觉得自己的少年经历能和原作者比苦,人家唱这首歌的情感不仅经历过“历史”的检验,而且在人生轨迹上非常合理——对于录一盘旨在挣钱的磁带来说,这就是极好的选择。
当毕文谦意识到录音师再一次宣布一遍过时,他终于觉得可能有什么不对。于是,他暂停了录音,来到调音台,看了看黎华,然后对录音师命令道:“把我们之前录的,放出来听听。”
也许是因为毕文谦面色过于冷静,黎华和录音师都没有回答什么,只一起静静听着回放的歌声在录音室。
这……还真是接近原汁原味儿的录音啊!
听着自己的歌声,虽然的确没有任何大毛病,但如果要以自己心目中的标准,从精益求精的态度出发,却还是有改进的余地。而且,有些问题,大概不是自己演唱的锅,更可能是因为收音和调音过于不专业。
怪不得……上辈子聆听两岸三地一些知名歌手的在7、80年代的磁带时,总会隐隐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感觉;也难怪在这个时代能够脱颖而出的歌手的基本功比起10年代的歌手强大得多——工业技术不够,自然只能靠艺术水平来补偿了。
然而,这个问题,此刻无法解决。这是1986年5月,离雅马哈公司发明世界上第一台数字调音台还有一些时间,而上辈子对于录音室并不熟悉的毕文谦对于模拟调音台谈不上了解——在这个环节,他既没有特别的技术优势,也谈不上什么指导。
于是,他只能静静听完了录音,然后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这个样子,也怪不得录音师会被当成十等公民了。”
黎华不是很明白:“什么意思?”
“我的演唱,明明还是存在一些问题,这位仁兄却说一遍就过了。而且,我不知道这个调音台能达到多少功能,但这个录音效果,我实在不觉得满意。”
听了毕文谦的话,原本基本保持沉默的录音师一下就不干了:“唱片公司就是这么录的!又不是政治任务。”
这话让黎华眯了眼:“这是什么说法?是任务的话,规格又有不同?”录音师瞄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又轻轻点头:“一般的录歌,公司要的是效率。”
毕文谦一下就懂了。
“反正这个年代,一盘磁带只要不是放卫星的产量,就不愁没有销路。既然这样,自然是录完一盘接一盘,多多益善了。”
黎华紧闭着嘴唇,似乎里面正咬牙切齿。在她说出什么来之前,毕文谦冲她摇了摇手。
“算了,要怪只能怪而今的风气,犯不着对人家使气。”说着,他重新看向录音师,“看起来,大哥也三十出头了吧?看你驾轻就熟的把势,也是熟手了。前面的歌你说一遍过,那就算是过了。接下来的歌,请你用你说的‘政治任务’的标准来。我们不会向别人那样只知道命令你做什么,你可以针对录出来的内容发表意见和建议,也许你认为对的观点我们不一定采纳,但一定会先充分考虑你的说法。”
“真的?”录音师半信半疑。
黎华着眼的方向却不同:“师父,前面的歌真过了?你都不满意……”
毕文谦摆摆手:“别忘了,我们录这盘磁带的首要目的,并不是在流行音乐史上留下什么艺术成就。”
黎华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嗯了一声。
“那么,接下来是第六首,《荷塘月色》。”
和黎华的选择不同,毕文谦用了笛子来代替葫芦丝。他像那天在长满荷花的湖边牵着夏林的手时那样认真地唱,这是在场的人所没有听过的。也许是因为和在电视台的舞台上那个作为反面教材的版本差距太大,没有参与伴奏的吕斯清和宋菲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讶,而调音台旁的黎华则不禁微笑。
这一次,唱完之后,录音师没有立即发表意见,而是闭眼琢磨了一阵。
结果,仍然是一遍过。
“为什么?”
眼见毕文谦又往调音台来,黎华抢先问道。
录音师看着走了跟前的毕文谦,微微摇头:“你唱的,我真觉得没问题。在唱的之外,虽然计较起来,的确存在一点儿小问题,但都可以接受了。你们毕竟是同步录音,追求完美,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要不,换成分轨录音,我帮你们尽量协调?”
“那我们……”
黎华正说了半句,毕文谦却扬起一只手摇摇:“是不是,这得加钱啊?”
录音师笑而不语。
“既然你觉得可以接受,那就过了。接下来是今天最后一首,《月半小夜曲》,吕斯清小提琴伴奏,我弹钢琴,自弹自唱。”毕文谦朝黎华笑笑,“徒弟,好好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至于录音大哥嘛……这首歌还是同步录音,但如果不够完美,我们就再来一次好了,直到你满意,或者我们满意为止。”
很快,毕文谦微笑着其他人都撵到了调音台,身边只剩下卷发帅气的吕斯清。
坐在钢琴前,毕文谦回头看了看,不禁把他和印象中为河合奈宝子伴奏的七原启子的模样对比了一下,下意识地笑了笑。
“开始了。”
第一百零三章 录歌(五)
第一百零三章录歌(五)
(PS:这词是我自己填的,水平有限。如果有人觉得不好,我也无能为力了。或者,哪位提点儿修改意见?)
悠扬的小提琴声牵起一点儿忧伤,将空气浸得凉凉的,缓缓的。
“萧萧风采片片叶,拂过皎洁月。人守窗前难眠夜,泛黄信笺一页页。”
毕文谦的歌声和钢琴声几乎同时响起,像一片宁静的夜里飘飞的落叶。
“光阴起伏更迭,依稀几声呜咽,耳边似他轻声嗫。”
歌声悄然,琴声清澈。如呢喃软语。
“历历那日送离别,花儿轻摇曳。一曲琴声如灯灭,回眸如水步如铁。”
青春正好花正红,爱人却不得不分离,眼中尽是不舍,步伐却是坚定。
“汽笛好似呜咽,车启过眼列列,轨尽处晚风凛冽。”
歌声勾勒着画面,火车终于远去,月台上形影相吊。
“思念似饕餮,悄悄吞噬岁月,消化成歌一阕阕。”
情绪渐渐积累,终于如决堤一般。
“遥记誓言生死同穴,两情相悦如《上邪》。家国两难全,年华终伴一语约。”
爱人为国弃家,只留下没有归期的约定。
“琴声独奏心弦不觉化蝶翩飞月半夜。也说是虐,也说是业,情已成珏。”
一曲唱完,毕文谦有些怅然。
录音室里寂静无声,唯有吕斯清的小提琴声如泣如诉,直至幽幽而止。
良久,黎华从调音台走了过来。
“师父。”
“嗯?”
“我只听你唱了两遍……你写份歌词给我,我怕我没听明白。”
“啊?”毕文谦心里一沉——如果听众都不能一遍听懂歌词,这还能叫好歌吗?好吧,最多评一个优秀,算不得登堂入室了……“你等等,我现在就写。”
飞快的写好,毕文谦把歌词交到黎华手里,宋菲和曾昭斌悄悄站到她身后,也看了起来。
“你……等你有空了,一定要好好练练字。”
黎华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又针对这个提醒道。
然后,没管毕文谦是否回应,她细细琢磨了起来。
不久,却是宋菲伸着手问道:“耳边似他轻声嗫?嗫是什么意思?”
“欲言又止,声音轻细。”
“那饕餮呢?”宋菲指着“饕餮”二字,皱着眉毛,“好大一巴饼,我都没见过。”
“饕餮,本来是《山海经》里的怪兽,后来人们渐渐主要关注它贪吃的习性。苏东坡写过一篇《老饕赋》,赋予了它几分可爱的味道。到现在,主要有两个意思,形容贪婪的时候,它是贬义词;形容贪吃的时候,它就成了中性词。”
“那……这个……上邪呢?”
曾昭斌手指向《上邪》,黎华看着自己脸边突然出现的食指,轻轻一笑,主动解释起来:“那个字不念xie,念ye。那是一首汉代的诗,算是那时候的情歌吧!没记错的话,高中的语文课本里会提到的。你是还没学到那里吗?”说着,她看向毕文谦,口中朗诵起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当初我妈难得有空的时候,教我念过一回。”
“那……最后那个珏字呢?刚才毕文谦好像念的是‘jue’?”
“没错,”毕文谦点点头,“两玉相合为一珏。”
黎华把作业纸拉远一些,长长的“嗯”了一声,然后又抑扬顿挫地朗诵了起来。
“萧萧风采片片叶,拂过皎洁月。人守窗前难眠夜,泛黄信笺一页页。光阴起伏更迭,依稀几声呜咽,耳边似他轻声嗫。历历那日送离别,花儿轻摇曳。一曲琴声如灯灭,回眸如水步如铁。汽笛好似呜咽,车启过眼列列,轨尽处晚风凛冽。思念似饕餮,悄悄吞噬岁月,消化成歌一阕阕。遥记誓言生死同穴,两情相悦如上邪。家国两难全,年华终伴一语约。琴声独奏,心弦不觉,化蝶翩飞月半夜。也说是虐,也说是业,情已成珏。”
“家国两难全,回眸如水步如铁啊!”黎华长叹一声,将作业纸还给了毕文谦,“其他的我都觉得很好,唯独最后一句,我不太理解。”
“怎么?”毕文谦心念一动。
“什么是‘业’?”
“业有功绩的意思,也可以是佛教里的概念……”
毕文谦正要解释,黎华却摆摆手:“你对佛教很了解?”
毕文谦语塞。
“身业、口业、意业?善业、恶业、无记业?”大约是察觉了毕文谦眼中露出了茫然,黎华终于笑了,“说白了,都是封建迷信,何必去在乎?什么叫‘也说是虐,也说是业’?天涯相隔,相守一生,有这心性的人,肯定有坚定的信念,怎么可能在乎旁人的评说?”
毕文谦哑口无言。其实,这也不是他原本的想法——最初,他写的是“半生分别,无悔耄耋,情已成珏。”但在落笔之后,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是一首源于黎华所认同的思念为国离家而隐姓埋名的爱人的歌,而在历史中,这样的人和事,肯定是建国之后才会发生的。那么,也就是说,歌词中的当事人,大约应该在1930年前后出生。而耄耋之年,指的是8、90岁的老人,算算年份,以毕文谦上辈子,10年代的眼光去看,这是适合的——但现在是80年代,那样的人大约才5、60岁,耄耋的说法,怎么也算不上。
所以,他才临时改了改。看起来,这改得并不成功。
“……那么,你觉得,怎么修改比较合适?”
黎华想了许久,嘴唇时不时紧抿着。
“这个珏字用得不错。君子如玉,玉双为珏。师父,你觉得,关山难越,情寄明月,遥伴成珏——合适吗?”
“你说合适就合适,这歌本来就是以你的价值观为基础写出来的嘛!”
“你怎么能这样!”黎华轻扬拳头,却又笑了起来,“我又不代表真理。”
“好啦,我是真觉得你改得比较好。”毕文谦学着她拍手的动作,“既然歌词有改动,斯清,我们重新录一遍。”
然而,这一回,唱完之后,录音师却摆起了手。
“还有改进的余地。”
于是,他们开始第三遍。
……
“琴声有些反客为主了。”
……
“小提琴和钢琴的协调不够好。”
……
“情绪不对。”
……
“情绪还是不对。”
……
“情绪还是不对。”
或许是因为毕文谦的要求让录音师发现自己有了体现价值的机会,他的眼睛明亮起来,一次次否定之间,神色也明显地全神贯注。只是,到最后,他指出的问题,永远是一句“情绪不对”,却又做不出指导。
倒是黎华看了看表,阻止了毕文谦再来一次的想法。
她伸出中指在录音师身前的调音台上轻敲:“先把前面过了的几首弄好,然后录一盘《月半小夜曲》给我,我回去琢磨一下问题。”说着,她朝钢琴前的毕文谦点点头,然后起身回头看向身旁的其他人,“已经到饭点儿了,不能让大家饿肚子。今天就这样吧。明天中午再来录歌。对了,反正就剩一首歌,除了吕斯清,你们就不必来了。等青歌赛决赛完了,我会尽快抽时间把报酬付给你们的。好了,一起去吃饭吧!”
结果,黎华带着大家还是去了中午的小饭馆儿。也许是因为被录音师反复打回重来,所有人都有些意兴阑珊,除了毕文谦——他找老板要了一圈小酒杯,却是给每人舀了一杯汤,然后,他举杯敬汤:“这个,好像我们多数人都未成年,我也不喝酒,所以,我就以汤代酒,敬大家一杯了。谢谢大家愿意与我合作!”
黎华跟着站了起来,举着杯子,虚碰之后,贴在唇边,看着其他人脸上起的笑容,听着曾昭斌调侃以汤代酒不和规矩,却又第一个喝下了去的模样,悄然微笑,三两口也小啜个干净。
饭后,黎华指导着司机将所有人送到了住处,最后才和毕文谦一起回了招待所。
一进屋,黎华便打开录音机,把磁带放了进去,房间里回响起毕文谦下午唱的《月半小夜曲》,打头的便是吕斯清的小提琴声。
关上门,搬了把椅子,黎华仰靠地坐着,双手抱在腹前,闭上眼,静静聆听起来。
毕文谦看着,也没出声。一天的疲劳让他惬意地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声音。
……问题在哪里?或者说,真的有问题吗?
沿着下午一遍遍的顺序,听了十来遍,毕文谦仍然没有一个定论。
“徒弟,你觉得呢?”
“徒弟?”
“黎华?”
终于,毕文谦从床上坐起来,却见黎华依然保持着姿势,静静地……睡着了。
第一百零四章 录歌(六)(2更)
第一百零四章录歌(六)
后半夜,或者说凌晨,黎华自然醒来。
她发现自己盖着被子,睡在床上……军大衣不见了,其他的,大约倒是完好。
警惕着,悄然无声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隐隐散来的一些路灯的光,黎华看到了毕文谦——他搬了两椅子并排着,上半身横睡在床尾,压着一段被子,屁股放在椅子上,膝盖正好在椅子边沿,小腿儿自然下悬。军大衣批在他身上。
而自己,似乎睡的是床的斜对角。
房间里隐约有微微的鼾声,被子里有些自己不熟的味儿。
这是他的房间——黎华稳住了心神,开始回忆起来……似乎,自己昨晚听着歌就那么坐着睡着了?竟睡得这么死。
四处瞧瞧,隐约看到床头柜上的录音机,以及自己的白棉袜,黎华大约脑补出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泛起了一抹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小师父。”
轻着动作,穿上袜子,下地穿好皮鞋,提起录音机,黎华挪到床尾,借着昏昏的光,俯身盯着毕文谦的脸。
几个月的成长改变不了容貌,这仍是一张清秀得近于女相的瘦脸,平静中似乎有丝坚毅。
终于,黎华微笑起来,站直了,悄悄出门,回到了自己房间,播放起了昨天的《月半小夜曲》……
当阳光扑面的时候,毕文谦也自然醒了。
他习惯性地坐起来伸懒腰,却一下扭动了屁股下的椅子,差点儿没摔在地上——不过,黎华的军大衣倒是落了下去。
毕文谦一下回想了什么,偏头看去,不见黎华,枕头已经放回了正中间,录音机和袜子都不见了。
另一个方向,小饭桌上放着早饭。
看来,她早已醒了。
慢吞吞起床,毕文谦琢磨着什么,直到他发现了压在碗下的纸——上面只有一句话:“吃了饭来我房间。”
于是洗漱之后,毕文谦乖乖吃了饭,走过去,敲门。
“进来。”
随着门开,《月半小夜曲》的歌声扩散了出来。
不过是隔壁,黎华的房间和毕文谦那间格局相同,只不过毕文谦堆书的地方,黎华这边却是一些箱子。录音机放在床上,还有一堆报纸,黎华的椅子靠着窗,正坐上面翘着二郎腿,迎视着毕文谦。
“把门关上。”等毕文谦照做了,黎华才问,“昨天是为什么?”
“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
黎华盯着他看。
似乎,答错了方向?
“我不该这样做?”
黎华依旧盯着他看。
毕文谦纠结了良久,忽然弱弱地问:“因为,我没有你这边的钥匙,又不该从你身上找?”
黎华笑颜如蔷:“原来如此。”
就在毕文谦松了一口气时,忽听见黎华又问:“那么,袜子是怎么回事儿?该说你体贴不怕脏呢?还是说你不知天高地厚?”
“那只是因为,穿袜子睡觉对人体不好,容易得脚气。”
“那你自己呢?”
“我偶尔一天没什么,你是女孩子嘛!”
“女孩子?”黎华一愣,旋即噗嗤笑了出来——笑了好一阵,她才重新敛容,“看来,以后不能随便熬夜了。”说着,她指指床上,“昨天和今天的报纸。一会儿你好好儿看看。现在我们继续昨天的讨论。”
毕文谦拣着床沿坐了:“哦?”
“醒了之后,我反复听了很多遍。录音师说得没错,情感有问题。”黎华认真点着头,“不过,这也许不是演唱的问题——原本我也没发现,中途我对比了一下日文的歌词,再试着唱了一遍。”
“那么?”
“问题出在歌词。”
“歌词?”
黎华没有急着解释,反而细想了一下:“这么说吧……你说你是按我的价值观来填的词——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的价值观和这首歌的旋律根本是两路人。虽然我不怎么感冒日文歌词,但那的确非常适合歌的旋律。而这个中文的歌词……前面还好,到**部分点明主旨的时候,就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了。就像……就像……”
虽然黎华一下找不到合适的形容,毕文谦却差不多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拿着一把装饰性的软剑却说要上战场拼杀?”
“……嗯。”黎华点头,“也许,把‘家国两难全’这句换掉,整首歌反而会更好。”
“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但至少歌词和旋律和谐了。”黎华拍着手笑,“你想给我写歌,下次换一首,这个不算。”
喂,喂……这可是命题作文,你这意思……岂不是在说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了?
毕文谦愁眉苦脸,却见黎华一直温温地看着自己。
“……好吧,那你觉得该怎么改呢?”
“改成‘相知难相聚’如何?”似乎,黎华早有腹稿。
“那……你完整唱一次试试?”
“我……吗?”黎华愣了一下,眼睛闪起了光,“那我试试。”
分开二郎腿,点头起身,黎华清清嗓子。
“萧萧风采片片叶,拂过皎洁月。人守窗前难眠夜,泛黄信笺一页页。光阴起伏更迭,依稀几声呜咽,耳边似他轻声嗫。”
“历历那日送离别,花儿轻摇曳。一曲琴声如灯灭,回眸如水步如铁。汽笛好似呜咽,车启过眼列列,轨尽处晚风凛冽。”
“思念似饕餮,悄悄吞噬岁月,消化成歌一阕阕。”
“遥记誓言生死同穴,两情相悦如上邪。相知难相聚,年华终伴一语约。琴声独奏心弦不觉化蝶翩飞月半夜。关山难越,情寄明月,遥伴成珏。”
毕文谦默默听着。
与他记忆中河合奈宝子的经典演唱相比,黎华还有很多不如之处,但如果以发展的眼光去看,却也是极好的了。只不过……
“似乎还是有点儿小问题。”
“怎么?”黎华忐忑地眨眨眼睛。
“把‘家国两难全’替换了,前面的‘回眸如水步如铁’就显得莫名其妙了。”盘算了一下,毕文谦叹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大不了以后拍一个小电影给这首歌当注脚。”
黎华有些不信:“像《牵手》那样?那可得多少部门配合啊?我们现在可牵不起这个头。”
“都说了是以后嘛!”毕文谦随手捡起一份报纸,在看之前,又问了一个问题,“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天河合奈宝子拜托我不要把她有恋人的事情传出去,对吧?”
“嗯。”
“但更早的时候,她不是已经说了,因为有一个恋人,所以对这首《月半小夜曲》有所感触,才特别喜欢这首歌的吗?她也不像是在说谎啊!”
黎华也回忆起来:“好像……好像第一次她只是想对我说。”
“这是几个意思?”毕文谦愣了,“难道……那时候她觉得你才是正主?”
“很有可能。”黎华点头又摇头,“不对,如果是那样,为什么她后来不知道呢?当时有她的翻译在旁边听着的。”
毕文谦心里涌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也许……翻译根本没和她提。很可能……唱片公司本也不知道这件事。这么一来,那个翻译的态度就值得玩味了。”
“你是说,把柄?”黎华眼神一凝。
毕文谦啧啧嘴:“这一切还只是猜测,但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看是很可能。”黎华双手拍拍脸,“我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无意间就犯了错。以后得更加警醒。”
瞧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毕文谦说不出话来,索性看起了报纸。(PS:不要脑补什么足控。)
第一百零五章 尚未转向的车轮
第一百零五章尚未转向的车轮
《di还是de?》、《流行音乐到底是什么?》、《高水平一定在专业组吗?》、《是学习还是邯郸学步?》、《唱法划分的利弊》、《青歌赛的赛制真的科学吗?》……
一份份报纸上针对不同的切入点谈论着青歌赛,那话里话外,作为一个被10年代各种段子、软文洗礼过的人,毕文谦分明感觉得出舆论导向的味道,只觉得这个时代的文章,倒是挺含蓄,颇有节操了。
但也仅此而已。这些事情,与自己有关,却不是眼下的自己管得了的,虽然,自己倒挺想事情的节奏按自己的想法走……
这是一个娱乐生活并不丰富的时代,在有电视或者收音机的地方,人们对青歌赛这个新生事物有着充分的热情——比如,招待所那个前台就是例子。
这是一个多数人文艺不了,文艺范儿却高大上的时代,虽然全民教育水平远远落后于10年代,人们却对艺术有着远胜于10年代的尊敬与追求。
这是一个物质条件比较匮乏导致信息并没有爆炸的时代,无论是一首歌还是一个比赛,传播的途径既不丰富也不快捷,人们总是在接受信息,远没到应接不暇的地步。
这是一个人民艺术家的时代,就像王富林上街买菜时被卖菜的质问评分的理由——他时常有机会和普通人交流,彼此之间也有平等交流的心态——无论是建国以前还是30年后,都几乎不复存在。戏子无义之类的鄙薄,也许才是历史的主流,而这个时代,反而是历史长河中的“非常态”。
渐渐的,毕文谦遐想到了苏虹——“历史”上的她,在年纪轻轻功成名就之后,并没有汲汲于名利,很少在媒体上曝光,而是经常随单位下基层表演。这在10年代大约是异类了,但在这个年代,却似乎理所当然。
似乎。
毕文谦对10年代很了解,在80年代却只生活了不满1年。一切,也许,真如印象,也许,似是而非。
这个时代,有文艺,也有黎华;有孙云这样的母亲,也有张口“丫头养的”亲戚;有文雯那样呆萌的美少女,也有小张姐姐那样拉人作死的文艺兵。
这,是一个有趣的时代,也是一个可爱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如果能让人们独立思考起来,也算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脸上挂着微笑,毕文谦继续读起了一份份报纸……忽然,面色一凝。
良久,他轻轻唤着同样在看报的黎华。
“黎华。”
“嗯?”
“……最近,万鹏有没有找过我?”
黎华眯起了眼睛。
“……怎么?在报纸上看到了什么?”
“听你口气,他真找过我?”毕文谦心里既松又紧。
“我叫他等决赛过了再说。”黎华点点头。
果然如此。
放下报纸,毕文谦抱头沉思了很久。
“你去通知吕斯清,《月半小夜曲》,暂时不录了。这盘磁带少了这首歌也无伤大雅,反正歌词的质量存在问题,上不了台面……”
“师父……”黎华有些迟疑,“真的不录了?”
“不录了。”毕文谦看着她,重重地说,“然后,你叫万鹏带点儿吃的过来,一起吃个午饭,聊聊最近发生的事儿。”
黎华望向那堆她还没看过的报纸:“事情很重要?”
“一叶落而天下秋,说不定那片叶子就飘落到负重的骆驼背上,迟早把它压垮了。”
“……你确定决赛不用多准备准备?”
见黎华还是有些不放心,毕文谦假装盘算了几秒:“那,你顺便通知一下电视台,和上次一样,给我准备一架钢琴。”
终于,黎华起身准备出门。
“对了,你那件军大衣,我醒的时候,不小心弄到了地上,可能弄脏了……”
回答他的是利落的开关门声。
房间里依然响着自己唱的《月半小夜曲》,现在听来,毕文谦却心不在焉了。
倚到窗边,望向外面。
没有大海,也没有春暖花开。
音乐属于艺术,艺术是人类文明的花朵——所谓花朵,明艳动人,甚至在回顾一代文明一个时代的时候,只有艺术才是能够跳出科技脉络,跳出社会结构的相似性的璀璨——却需要根茎叶不断提供养分。
没有养分支持的花朵,就像被人采下把玩一样,迅速枯萎是必然的结局,甚至,连被做成标本都不曾,而是被丢弃在历史长河之中,然后在光阴的洗涤中渐渐泯灭不见——无论它曾经如何夺目。
创造很艰辛,需要不断的养分以及耐心的孕育,才会收获仿佛灵光一闪的瞬间。
毁灭却格外容易,甚至什么都不做,便能目睹肉眼可见的衰落,甚至灭亡。
而现在,一出毁灭的大戏以时人难以察觉的方式,准备揭幕了。
如果以冷血的目光去远望,指不定会赞一句,这个幕,揭得华丽。
然而,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中国的穿越者,一个热爱流行音乐的穿越者,是否需要或者说应该,在这个貌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大舞台的边缘,扇动一下蝴蝶的翅膀呢?
至少现在,除了青歌赛之外,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它……尚未转向。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寻声望去,一只田园犬欢快地追着一只狸花猫,飞快地从房子背后出现,又飞快的窜到另一处房子背后。看不清是家是野。上午的阳光并不明媚,指不定会下一场小雨。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随着吠声远去,只剩身后的小提琴声,整个城市仿佛重归了安静——视线之内,的确安静。
毕文谦默默琢磨着。
直到黎华带着万鹏回来。
依旧是那个食盒,又是白米饭,甚至,还多了一大碗坛子肉。
闻闻,似乎挺正宗的。
“哟,难得打牙祭吗?”
“师父,可劲儿吃!”黎华笑道,“别让他觉得一顿饭就能收买你!”
这话让毕文谦想了在江州的几个月——如此份量的五花肉出现在一顿饭里,根本是没有过的事情。
“别这么说,”毕文谦也没有矫情,麻利地动着筷子,“我们同吃同住,你比我奔波得多多了,真要可劲儿吃,也该是你。”
“我当然要吃了。”黎华微笑着,却反而起身,把床上的报纸聚拢折好,然后关了录音机,“报纸我没来得及看完。究竟是什么事儿,你们居然心有灵犀了?”
谁和他心有灵犀了!
毕文谦和万鹏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貌似一样的残念。
“你说吧?”
“你确定我说的一定是你想的?”
“我觉得值得你来找我的事情,不多。”
两人继续对视了一会儿。黎华握着拳头,正想说什么,却听毕文谦忽然笑了:“要不,我们学学《三国演义》?”
“哦?有意思。”万鹏也起了兴趣,“华华,给我们一只笔吧?”
“听孙阿姨说过……你又来这套?”黎华哼哼着,倒也拿了两支圆珠笔递过来,“矫情。”
毕文谦迅速在手心写好,而万鹏比他更快。
“三、二、一!”
两人同时摊开了手,房间里立即响起了畅快的笑声。
黎华低头看去,却见毕文谦和万鹏的手上,分别写着——
“切尔诺贝尼。”
“核泄露。”(PS:争取一章写完这些非主线的剧情。顺便试着再立一次FLAG——今天我要2更!)
第一百零六章 翅膀初扇
第一百零六章翅膀初扇
(PS:作为一个怕作死的合理党……这一章写得真累。今天只有1更,只有3K……对不起了。对背景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百度相关信息。)
“你们写得不一样啊?”
“不,我们指的是一件事情。”
毕文谦微笑着朝黎华摆摆手,依旧看着对坐的万鹏,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彩。
“会在发生这样的事情时,想到来找我,说明之前我说的那些,你至少没有一笑而过。那么,说吧,这一次,你想听到一些什么?”
万鹏却先招呼道:“华华,坐下来嘛!你不落座,我怎么动筷子?”等黎华喷了一个鼻音坐下,把筷子握在手里了,他才举着筷子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圈,“毕文谦,你说,这件事,能算一口气吗?”
毕文谦摇摇头:“只看报纸,我又不能知道第一手的详细信息。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似乎,事情比一般人想像中的严重得多?”
“我和一些专家了解过一些可能性。”万鹏的眼神聚焦到坛子肉上,“如果出现最坏的情况,结局可能不堪设想。”
“就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毕文谦径直一筷子捅进碗里,夹出一块肉来,“这种事情,解决得越早,所投入的成本反而越少,造成的破坏也越少?”
“你想的没错。”万鹏沉默了一会儿,也夹了一块,却不像毕文谦那样吃得津津有味儿,“有消息说,事故最初是4月26号。”
“今天都5月3号了。”
“有迹象表明,苏联本来并没有重视,反而是在瑞典的提醒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错——“历史”上就是如此的。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要彻底解决事故,恐怕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个你也问过专家了吗……不,你既然来了,肯定是问过了,而且得到的估计很不乐观。对吗?”毕文谦等着万鹏,但等到他都咀嚼完一大口饭菜了,都没有下文,“那么,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事故离我们很远……”
万鹏的筷子敲在饭碗边,脆响打断了毕文谦的话:“苏联离我们很近。”
“……这么说,你觉得这能算紧一口气了。”毕文谦叹了一口气,“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化,哪怕只是一种分析,甚至猜测?”
“你不愧是华华是师父。”万鹏起了沙沙的笑声,“想听听的人,不止我一个。虽然多数人只是有点儿兴趣,顺口提到了你。”
这话,让毕文谦有些不敢细想了——他看向了黎华。
一直当听众的黎华眨眨眼睛:“事情我只听你们讲了个迷糊,但这事情,往上说的话,是书记处研究室管吧?怎么,除了王胡子,还有人也看青歌赛?”
“毕文谦的想法,不论对错,的确是与众不同的。我又没有剽窃到自己头上,核实一些细节的时候,自然会问到不少叔叔阿姨,他们听了,也有一些兴趣。”万鹏指指墙壁,“隔壁那些书里,有一些就是他们写的。”
“是吗?”毕文谦还真没想像过这种事情。
“听说了你是看了那些书之后得出的那些想法,有人托我转告一声——如果你看了他的书有什么新的意见,可以和他交流交流。”万鹏轻轻地笑,那书卷气的脸上闪过一丝腼腆,“说这话的,都是学术上有真材实料的,我虽然搞不懂他们的著作,但你要真有什么话,我可以帮你带到。”
真材实料……那不是把我往枪口上撞吗!毕文谦浏览过某些专业著作,也知道自己的斤两,顿时就囧了。
“我再重申一次——我只想投身音乐以及相关的事业。之前说那些,是因为艺术不能是无根之萍,没有强盛的国家就没有长期繁荣的艺术,所以我会说那么多。对了,可以作为印证;错了,一笑而过就好。”
黎华抿嘴而笑。万鹏却一下子无言以对。
房间里似乎尴尬了一阵,直到毕文谦又慢慢吃掉了一块坛子肉:“好吧,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想的什么,都可以说出来。其实,切尔诺贝尼这事情很简单——苏联出了一个大事故,虽然不至于处理不了,但很可能会被迫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么一件事,不大不小,本身起不了决定性作用,但也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儿稻草——如果真那么遇缘儿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呢?”万鹏下意识地问。
“那就会导致苏联被迫改革。”毕文谦瞄了一眼默默看着自己的黎华,“就像宋神宗支持王安石变法一样——不是他们想变法,而是国家入不敷出,不得不变法。而苏联,能改革的,大概也就经济、外交、思想三个方面了。不过,我并不觉得他们能改好。苏联经济生产一直是重工业为主导,军工为优,短板其实在于轻工业和农业,然而,他们的领土多数在高纬度的寒冷地区,农业生产水平,不仅和技术相关,更得看老天爷的脸,如果以收成好的年份的数据为基础去改革,结果反而可能越来越恶化;而在外交方面,美苏一直在对抗,要想省钱,就意味着战略退缩,我不觉得苏联新形成的年轻领导班子有那威望和胆量承受战略退缩可能带来的指责——毕竟,在短期内,战略退缩换句话就成了战略投降;而如果苏联试图在思想方面改革,我只能说他们在作死了——几十年来两极对抗,成为社会中流砥柱的多数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冷战的思想,这个时候要突然要改头换面,在灰衣主教已经过世的现在,那只可能导致整个社会的思想混乱——如果苏联真的在接下来不久,提出什么新思想、新思维什么的……也许,他的灭亡就开始了倒计时。”
毕文谦的话在房间里短暂地回荡,便仿佛随风飘出了窗户。
也好像是窗外吹来一道冷风,把万鹏和黎华激出了一股寒颤。
“你是说……苏联要灭亡?”
“我是说,如果苏联主动在思想上投降的话,它很快就会灭亡,也许,会快到连它的敌人都始料未及,也许,快到五、六年之间。”想想,毕文谦还是担心可能的蝴蝶效应,“多则十年。”
黎华微微张着嘴,筷子尖儿垂在桌面,捏筷子的指节紧得发白。
万鹏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我很想把这当成一个笑话。”
“也许,它真成了一个笑话,未免不是好事儿。”毕文谦轻声说着,既像对万鹏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没有了苏联,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就是中国了——必然会遭到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围追堵截。”
“……但我们也不必在北方陈兵百万了。”万鹏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沙沙的声音格外低沉。
“这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毕文谦叹了一口气,“那得看你,看你的那些叔叔阿姨们,那些爷爷奶奶们。我只能希望,中国在历史的分水岭,在危机四伏的迷雾中,抉择到更好的一条路上。”
空气沉重地有些凝固,除了黎华忽然大口吃肉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见了她利落的吃相,毕文谦和万鹏也闷头吃了起来。
不久,万鹏就收拾起食盒来。
“万鹏,我送送你。”
“华华?”黎华突然的声音似乎让万鹏有点儿受宠若惊,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好吧。”
就在他们准备开门时,毕文谦忽然喊到:“万鹏。”
“什么?”
“如果你有什么叔叔阿姨在计算机领域的话,能帮我拜托一下吗?”
“拜托什么?”
“开一个课题,把计算机运用到音乐上来。”
万鹏有些愣神,也许,在他的观念里,这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计算机?音乐?”
“自由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是蒸汽时代,国家资本主义的黄金时代是电气时代,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黄金时代,是信息时代。计算机将来未来对人类社会生产生活产生翻天覆地的改变。我希望,中国流行音乐在这方面的基础,能够走在时代的前面。”
“是吗?”听口气,万鹏还是半信半疑,“我会转告的。”
但已经足够了。
目前他们离开,毕文谦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直到现在,自己依然没有去细想万鹏是谁,但也许……时代与历史那本是重叠的轨道,正在被自己撬动着?
会不会突然凭空出现一群黑衣人,冷冷地朝自己亮亮从未见过的证件,然后来一句:“时空管理局,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房间里回荡起畅然的笑声。
与此同时,招待所门口,黎华面沉如水地盯着万鹏。
“你想转告谁?”
“还能有谁?中国第一台国产计算机是谁发明的?”万鹏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再说了,他们家对毕文谦印象那么好……”
“行了行了。”黎华摆摆手,“你说有人想和师父交流意见,到底是随口说说还是……”
“有人是,有人不是。反正,我也知道,毕文谦好像也没那念想,我也和他们聊了聊他的志向。不过,也还有几个人保持了不小的兴趣。”黎华双手叉腰,定睛看着万鹏。
“别!叔叔阿姨有兴趣,我还能怎么办?”万鹏急忙摇头,“还有人怕毕文谦还没上大学看不懂,让我重新送一本他做了注释的书来……”
“什么书?”
“好像叫……《动态经济系统的调节与演化》,好像是专业教材。”
“你还好意思说!师父才高一,你连经济专业的大学教材都弄来了……”黎华大约是强行忽略了当初她是以自己的名义向万鹏借书的。
万鹏弱弱分辨道:“就是听说毕文谦才高一就有那些见解,人家才特意嘱咐我……”
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终于,黎华叹了一口气:“算了,过两天顺路的话,你把那书给我吧!我自己去还。”
第一百零七章 彭姐姐的拜访
第一百零七章彭姐姐的拜访
当天晚上,新闻联播在快结束的时候,提了一句关于青歌赛赛制修改的消息——毕文谦是没有看电视的,而是在黎华送了万鹏回来不就,就得到了电视台那边的确切消息。
复赛不同唱法专业和业余组的前四名,分别是一名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其中,专业组前部进入决赛,业余组则只有一、二等奖进决赛。而决赛中,一人唱一首歌,金奖一名,银奖两名,铜奖三名。
这都不算什么,真正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的,是带消息来的人。
彭姐姐。
一身军装,还是那大辫子,没有戴军帽,倒显得清秀中多了一些文静,虽然,总体来说,还是村姑的范畴。
“彭姐姐!你怎么打听到这儿的?”毕文谦连忙把彭姐姐让进屋,“徒弟,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我彭姐姐!快倒水!”
黎华却先一动不动地打量了几眼,忽然微笑道:“你好。我也姓彭,你叫我黎华就好了。是我文谦的徒弟。你唱歌很好听,我没见别人来时,师父这么激动过。”说完,才转身拿杯子倒水。
“哟!”彭姐姐飘着眼神,调笑地看着毕文谦,“几个月不见,我仍然在读书,你倒都收起徒弟来了。之前我还说和我老师提提你,现在,虽然老师还没和你聊过,青歌赛上倒对你印象很不错。”
“哪里哪里,我这是志同道合,共同进步,要论唱歌,你值得我学习的地方还有不少呢!”毕文谦顺手拦过黎华的杯子,递到彭姐姐手里,“姐姐,你今天来不可能只是给我捎个信儿吧?”
“事情是有的……”彭姐姐一手把水杯握在怀里,一手指指旁边的椅子:“你们也坐啊!你这搞得像是领导视察似的。”
毕文谦讪笑着坐了。黎华却一边坐一边笑:“就算是领导在,他倒镇定得很。”
“领导算什么,这可是我彭姐姐!达者为先!”毕文谦强行解释道。
“你就给我戴高帽子吧!老师可是和我聊过,你在聚餐时的‘光荣事迹’。”彭姐姐笑着摆摆手,“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儿:弟弟你也知道,这次青歌赛决赛,有是外国人参加的。前几天开动员会和谈心的时候,领导们流露了一些看法——比赛是我们自己办的,首先过程一定要保证公平公正,而我们作为选手,也要力争第一。我下来自己琢磨啊,没有划分唱法的比赛,究竟谁唱得更好,我们也没有明确的标杆,就像前年那样。不过,就这些天的反响来看,我有些觉得,歌曲本身的内容,也是群众判断的参考之一。既然领导希望我们力争第一,那唱什么歌,就得再琢磨琢磨了。”
“姐姐想得对。”毕文谦点点头,“但这和你来看我有什么关联?”
“我想了不少,最后觉得,如果唱你写的《血染的风采》,会比较有把握。”彭姐姐认真看着毕文谦,“这首歌我台上台下唱过很多次了,配器也已经和一些老师沟通过。但你是歌的作者,所以我得来问问,你同意我唱这首歌吗?”
毕文谦一愣:“在前线我们不是一起唱过吗?”
“前线的舞台,和青歌赛的舞台,毕竟有些不同啊!”
“不用问这……不,既然姐姐你特意来了我也认真说一次。”毕文谦起身凑过去拉起了彭姐姐的手,“如果是别人,我也许真得思量一下。不过,如果是姐姐你的话,我写的歌,你只要想唱,我原则上都同意。”
黎华瞪大了眼睛——却只有彭姐姐看到了。
“姐姐,你唱歌我是知道的,你喜欢琢磨,唱不好的歌你是不会在正式场合唱的。”毕文谦举起彭姐姐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另外,我提一点儿个人的意见——前段时间,我在申城专门听过日本的流行音乐磁带。别的不说,他们的录音技术和乐器演奏,比我们自己的磁带要好不少。这其中,录音技术不谈,乐器演奏这一块儿,差距很可能不在于演奏家的水平,而在于乐器的制作水平,以及传统乐器之外的那些乐器的技术积累。这一次,日本的河合奈宝子要唱我写的歌,还专门从日本请了小提琴手来演奏。所以,我觉得,姐姐你在选择配器的时候,尽量多选择传统乐器,或者,尽量做到简约而不简单,突出人声部分——你的演唱水平,那才是真金白银的。”
“又开始说胡话了。”彭姐姐笑着把手抽了回去,然后认真朝他点点头,“你说的我会和演奏的老师一起商量。倒是你,弟弟,明天好好唱。听说你又和节目组卖关子?”
“那是很早就和别人约定了的。”
“那我等着听咯!”彭姐姐喝了一口水,慢慢站起来,“我也不多坐了,你我都要准备比赛。”
“我送送你?”
“送什么啊?”彭姐姐把水杯还给了毕文谦,开门要走,却有忽然回头说,“对了,有少数人觉得你在舞台上穿得太随便了。你要是没注意,就多少想一想,如果是有意这么做的,那就不用管。”
“……知道了。”
“那我走啦!弟弟,还有黎华,再见!”
关门声利落地响起,又迅速地散去。
忽然,黎华笑出了声。
“这彭姐姐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你比孙阿姨来了还激动。”
毕文谦语塞:“……说了你也不懂。”
“好嘛!这回你倒不必隔山打牛了。”黎华继续笑着,“我怎么觉得……你看你彭姐姐就像你描述中的偶像啊?”
好吧……毕文谦一下子无言以对。
笑了一阵,见毕文谦干脆背过身去,就差蹲墙角画圈圈了,黎华终于渐渐停下来。
“师父。”
声音中没了笑意,毕文谦也缓缓回头。
“你说你的歌,她只要想唱都可以唱?这好像和你的规划不同吧?她要是真想唱,你打算收钱吗?”
这才像个正经问题嘛!
“在比赛的舞台上演唱和录磁带是两回事。换句话说,收不收钱,应该取决于是否以赚钱为目的,或者再严格一点儿——是否有赚钱的行为。”
“青歌赛也是有奖品的,不说决赛,她已经是民族唱法专业组一等奖了。”黎华较真地问,“按你的说法,这是不是该收钱呢?”
毕文谦沉吟了一下。
“如果是实物奖品,就不收了;如果是现钱,那就收。你觉得这么处理适合吗?”
“我怎么知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黎华拍拍手,夺过毕文谦手里的杯子,放到小桌子上,“这一回青歌赛看来你是不会收钱。不过,要是以后青歌赛的奖品包含了现金,你打算收多少呢?”
“等我们真说得上话的时候再判断了。”毕文谦摇摇头,“说眼下的事儿。黎华,现在还早,你去唱片公司和电视台落实一下,已经录好的歌先准备好,明天晚上我在比赛中演唱时,你找人现场录音,录好了,立即拿到唱片公司,把歌加进去,做成母带,连夜生产,如果可以的话,第二天清早就让京城二环内外能够买到磁带。”
“连夜?”黎华吃了一惊,立即盘算起来,“这倒不是不可能。但我打不了保票……不,我现在就去争取。不过,这样的话……师父,你明晚一定要唱好啊!”
“那是必须的。”毕文谦笃定地说,“不仅如此,如果明晚真的唱得成功,我们要着眼的就不止京城了——你得多些母带,尽快运到中唱有生产车间的城市,在当地立即投入生产,尽快销售。以京城、申城、蓉城、羊城为基点,向全国辐射——如果能够做到的话。”
“尽快?坐飞机运吗?”黎华摇摇头,“我可没那机票钱,而且,临时我哪儿找又信得过又能办事儿的人啊?”
“……我也只是说说效果最好的思路。”毕文谦当然知道,这是强求不来的。
“不,我想想……”黎华咬着下嘴唇,左手握右拳,低头沉思着,“……你说的,如果只在京城和申城,还是有可能办到的。如果要着眼全国,也不是不可能,但我就得想办法找王胡子或者其他人聊聊了,不过,那样的话,即使真成了,我们开唱片公司的性质,可能也就有所不同了。师父,怎么做更好,我下不了判断,你来做决定——你得想清楚。”
第一百零八章 怖长江之无穷
第一百零八章怖长江之无穷
(PS:对不起各位,又断更了几天。母上生病了,终于明确了,不是她念叨的癌症,是亚急性甲状腺炎。我会收拾心情,努力加更的。顺便说,如果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症状,哪怕很快就好了,也不要掉以轻心,最好去检查询问一下医生。有些小病一拖就会成大病的!最后……阅兵小女孩好可爱。)
毕文谦斜躺在床上,双腿垂在床边儿,用被子的一角盖住脸,闭上眼睛,一片漆黑。
似好,似强大。
很显然,自己设想的最佳情况,真正运作起来,所需要的社会资源,肯定不是暂时只有一身嘴炮的自己所拥有的,哪怕是接近空手套白狼的黎华也没有——所以,她考虑的,必然是从上而下的影响。
这也许是她自然而然的思路,却不是毕文谦所希望的套路。
正如黎华所担心的,一旦那样的影响力插手,事情很可能就面目全非了。
就像一家企业上市一样——虽然可以圈到格外多的钱,但从此之后,企业也许将不由自主。
似强大,似好。
“徒弟,自力更生。”
被子下面闷闷地响出话来。
旁观等待了颇久的黎华舒眉一笑。
“我出门了。桌子上放了饭钱,你自己准备明天的比赛。”
轻轻两下拍手声之后,是快速的开关门声。
毕文谦忽然觉得心有些累,脑子却似乎很亢奋。
上辈子只能处于遐想之间的种种,而今有机会梦想成真,却在起步的时候便仿佛显出了一丝叶公好龙的味道。建立一个模型很容易,但现实中的情况永远不是理想式的初始状态,恰如真实的人生——远比游戏复杂。
有人因此醉心,也有人由此放弃。
大约,只有务实的理想主义者才能创造出崭新的时代。
自己的理想足够理想,所以得足够务实地务实才行。曾经那个因为莫名其妙的情伤而上道的自己,顶多只能纸上谈兵出一篇篇论文。
顶多。
连黎华分析得这么透彻的问题,下个决定都得蒙着被子想那么久。
在被子里,毕文谦嗤嗤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癫狂。
“红花随风摇曳,随风摇曳为人爱,为人爱而露娇羞,娇羞不堪红;白花随风摇曳,随风摇曳默垂首,默垂首而怯惭愧,惭愧无人怜。君兮,若生而爱红花,我亦无可奈何。人爱之花,难爱之花,一春皆开谢,非可惜哉?”
被子被掀开,轻轻的歌声飘向天花板。一段唱罢,毕文谦忽觉索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红花娇羞不堪红,白花惭愧无人怜,花开花落同一春,她们都曾经历过。
只有一开一谢的花儿,总不必想那么多,就像闭着眼睛在牢中摇曳起舞的孩子。它们大概是幸福的。
却是自己不必可惜的幸福了。
整个下午,毕文谦关上门,一直在唱歌,唱准备在青歌赛上唱的歌。他开着脑洞,把自己认识过的,或多或少有些喜欢的女孩子的形象拼凑着,形成一个自己仿佛格外喜欢的人,然后想像着分别的故事,酝酿着心情,然后唱出来,录下来,放出来听,再一边弹琴,一边唱,录下来再听,细细感受每一个细节的处理和“历史”上的原版有多少相似与差别,琢磨那些差别是否成立,是否有更好的唱法……
时间便在一点点儿的细节的斟酌中不紧不慢地流逝了。
当黎华回来时,正听到房间里的歌声。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察觉到黎华,毕文谦闭口停琴:“你回来了?”
黎华却看到了桌子上纹丝不动的零钱,以及脚踏风琴上面的杯子。
“天都黑了。”
“啊?”毕文谦一愣。
“你吃晚饭没?”
“……忘了。”经她一提醒,毕文谦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很应景儿地“咕咕”叫了几声。
“你啊……”黎华哭笑不得,却又忽然表情一凝,“你一直在练歌?”
“艺术没有绝对的止境,我只能精益求精。”
终于,黎华掩口噗嗤地笑了:“不就是忘了吃饭吗,找这么上纲上线的借口干嘛呢?”拿起琴上见底的杯子,续了一杯水,塞到毕文谦手里,再给自己倒了半杯,“哦!保温瓶都没水了……你倒真能喝啊!”
“唱歌可是体力活儿。”
“知道是体力活儿还误饭点儿?”黎华哼着鼻音,“我去打点儿热水,再买点儿吃的,这时候了,只能对付过去了……明天我大概很早就要出去,下午回来,一起去电视台。”
“哦……”
随着肚子再叫了起来,毕文谦只能仿佛木讷地答应着。
夜里,黎华没有和毕文谦提自己出门做了些什么,也没有去问他在招待所里练得如何,只温温地看了看他。相安各自睡去,毕文谦却有些睡不着。
现实总是和理想有差距的。穿越者作弊下的现实,会和理想还有多少差距?或者说,理想并没有真正的蓝图那样精细,它往往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淡淡的轮廓,越遥远越淡化。
穿越者会知道一个明确的轮廓,哪怕是开了金手指,也不过是拥有一幅清明上河图那般详细的格局。
然而,有理想的穿越者总不会汲汲于原有的格局——一成不变的历史,意味着穿越本身毫无意义。
也许,“人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这样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能算是一种崇高了;但也许,“穿越者活着就是为了改变历史”,对于穿越者来说的却像是基本追求。
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穿越者却不一定了。一个穿越者的生命应该怎样度过呢?
失眠的毕文谦不知道什么答案才是准确的,他只是隐隐认为,也许将来,当自己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世界依旧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如果在又一次死后,烟消云散,那么在幸运的另一辈子里不断奋斗将是值得的;如果从此轮回不死,那么有着目标的无限生命才不会迷失沉沦。
没有追求的一辈子不过是混吃等死的可有可无,没有追求的永生却是一种恐怖。
不过首先,回到自己——艺术,是否也属于无限的范畴呢?对于有限的生命来说,它太像是无限的了;可对于无限的生命来说,却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渐渐地,毕文谦有些头疼了。不停歇的思索中,毕文谦的脑海像是忽然断了一根弦,一下子觉得自己格外渺小。
惜吾生不须臾,怖长江之无穷。
好像……自己的智商需要充值了。
无论如何,带着一丝从上往下看的不胜寒的恐惧,毕文谦终于进入了梦乡。
(PS:本章中的歌词……是我自己翻译过来的,只是一段。原版是日文,曲子就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第一百零九章 万鹏的烦恼
第一百零九章万鹏的烦恼
第二天,毕文谦难得地起得比黎华早了不少。拿上依旧躺在桌子上的零钱,出去买回了早饭,却见黎华已经穿戴好了与自己初始时的那套毛衣长裙,在自己的房间里端坐着,读着新买的报纸。
“这好像是第一次你带早饭?”黎华微笑着抬头,把报纸夹在手里,“要不,我们先去晨练?”
“好。”毕文谦看着黎华,一边笑一边点头,“很好。”
朝霞浸染着东天,像是一幅鼓楼的画作的背景。不远处的树间唧喳着麻雀叫,与毕文谦和黎华的声音并行不悖。
“徒弟。”
“嗯?”
“看过《钢铁是如何炼成的》吗?”
黎华弯着眉毛:“怎么?你想要看?”
“不是……我是想问,假若人的生命不止一次,那么生命应该怎样度过?是更容易堕落,还是更容易坚定?如果,生命是永恒的呢?”
毕文谦看着传来麻雀声的树梢,口吻很轻。
“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黎华愣了一下,“当然是……”旋即,她自己就摇起了头,“不,我说不准……你想这个有什么意义?”
“想想,想想而已。”毕文谦低头看着覆着薄薄灰尘的地,“万事就怕多问一个为什么。谁能改变人生的长度?谁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那些长生不死的人,抛弃了常人的绝大多数**,因为那些**迟早能够被满足,不断地满足,直到腻味儿。他们不断追寻着难以实现的目标,只求能够有一个念想,活得有所意义。然而,足够长的生命,让一个个貌似遥不可及的目标一个个有了结果,就像数学定理一样,正确,不正确,或者可证不可证——在获得一次次短暂的满足感之后,生命依旧。终于,他们一个个被孤独与迷茫击倒,既无法忘记,又求死不得。渐渐地,他们一个个开始迷失自我,在醉生梦死中沉沦,停止了思考,放弃了智慧,成为了行尸走肉。”
黎华默默听完,咬着嘴唇:“文谦……”
毕文谦却拉住了她的手,捧在自己胸前,感受着她的体温:“我觉得很冷,所以今天我醒得很早。这个梦很奇怪,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但是……”毕文谦将她的手靠着自己的脸颊,“无论如何,生命是否永恒,当事人是无法验证的。所以我觉得,在经历貌似有限的生命时,活得虽千万人亦往,才不负拥有着生命。”
黎华静静地看着他,眼光沉沉,由着他将自己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摩娑。良久,才忽然迸发似地说:“别信那些迷信!人只有一辈子。”
看着她坚定的眼睛,毕文谦忽然不觉得冷了。
“好嘛,不迷信,不迷信。”他貌似阳光地笑起来,“……我的事业虽然和保尔·柯察金不同,但如果回首往事,同样会问心无愧。”
“这才像样儿!”黎华抽出了手,顺便拍拍毕文谦肩头,“走,回去吃饭!”
不久,黎华便独自出门了。毕文谦继续练着琴,推敲着每一个细节是否能想出更好的唱法……
和昨天一样,他又忘了吃饭。不过,黎华似乎早有预料——正当饭点儿的时候,万鹏带食盒敲了门。
“华华托我的。”
言简意赅,张罗好饭菜,万鹏也没谦让什么,率先坐定,举着筷子朝毕文谦点点自己对座,便先自己咬起了馒头。
好吧,这也算是……不拘小节?
在黎华不在场的时候。
毕文谦微笑着也坐了下去,先往自己那碗饭里舀着鸡蛋汤。
“真是一个好徒弟啊!”
“呵呵!”万鹏泛起笑,“还在京城读书的时候,一些朋友老早就学着更早的大哥以前拍婆子的勾当,我眼瞅着,却感不起兴趣。直到进了大学,认识了她。那……才叫风采。”
拍婆子……毕文谦感觉接腔不是,不接腔貌似也不大好。
“你的话我听不太懂……不过,你要真有心,你面前应该和我一样,是一碗饭,而不是一个馒头吧?”毕文谦微微叹一口气,“也可能,你早就习惯了馒头,也不觉得值得改变。”
这话让万鹏琢磨了一阵。
“华华不像会在乎这个吧?”
“你高兴就好。”毕文谦觉得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下午又是你送我们去电视台?”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个中唱的人,带录音器材。”万鹏补充道,“你提的要求,很难。昨天,华华登门去还了一本书,顺便和书的作者聊了聊,顺便征询了一下那家长辈的意见。”说着模棱的话,万鹏吃了几口馒头,才继续问道,“华华说你决定自力更生,你觉得……你们这样,真的算是自力更生吗?”
毕文谦默默刨了一会儿饭。
“你是觉得自力更生应该更彻底一些才好呢?还是希望和徒弟一起自力更生?”
万鹏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华华很喜欢音乐,我却谈不上。她第一次这么上心做事情,我自然有兴趣参与其中——这和事情是什么,没有关系。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你能做出什么情况来。”
“对人不对事吗?”毕文谦琢磨了一下,“听徒弟说,你家里人希望你有事可做?”见万鹏没有反驳,他继续说着,“如果真是如此,这回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你有什么打算?总不会继续观望徒弟会做什么吧?起码我看得出来,徒弟她瞧不上这样的态度。”
“我明白,我早就明白。”万鹏长叹了一声,沙沙的嗓音仿佛更加低沉,“要有事儿做,找我勾兑做事儿的人不少,但那些事儿,她更瞧不上了。我是读俄语的,要找事儿做,简单,但我不知道真那样了,我会和她离多远了。”
“你……在怕?”
“我怕,我怕我会变。像那些读书时心思就挂在拍婆子上的人,像那些走出国门渐渐乐不思蜀的人。”万鹏手上的小半个馒头被捏成一团,“那些人,不少。有的是听说;有的,曾经就在我身边;有的,现在仍在我身边。我要是真的变那样了,她肯定不会和我交心了。”
毕文谦静静听着,渐生怜悯。
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有些杞人忧天吧?”终于,他决定缓和一下气氛,“你一俄语专业的,到哪儿去乐不思蜀?英语专业的还差不多吧?”
万鹏有些哭笑不得:“谁说俄语专业的就不能会英语了?”
“但你最擅长的,毕竟还是俄语吧?”毕文谦心念一动,“我不是分析过吗?苏联正在危机存亡之中。这是中国的机遇,也是你机遇。”
万鹏听了,定睛看着他,良久才说:“真羡慕你,能这么自信。”
毕文谦很想在此刻说点儿什么装逼的话,但看着他眼里的羡慕,最终还是忍在了嘴边。
“……算了。毕文谦,你预测过,如果切尔诺贝尼的事情足够严重,苏联不久就会出现改革的举动——这猜测,很多人都不信,我也没法儿信。要是预言成真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
“这么说,以前你都把我说的当笑话了?”
“不。很多人都觉得,你说的很有借鉴的价值。”万鹏正色纠正道,“虽然只是借鉴。”
(PS:某个老哥居然连续更新了……我在别处承诺过,他更一章,我至少更两章……怎么破,可不能食言啊!我是不是应该期待他赶紧断更呢?但我一直在追文啊!)
关于梦境的一些纪录
(下一章改了很多次,还是有些不满意,这个就当是聊以慰藉大家吧……都是这几年尝试纪录的梦境,不少脑洞比醒着更有意思……貌似。)
(梦一)
因为累了,紧接着睡了1个半小时的觉。其间做了一个梦,或者说可以分为前后两个。内容的全局已经记不清了,但每一个细节如果细细计较起来,都和看的那本小说里的情节有所关联,却又完全不同。就像是把小说的剧情解析了,再组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故事。非常精彩,无论是看小说还是自己写小说,清醒时1个半小时都完全不可能达到那么多的信息容量。后半的梦里,“我”是一个刑警队的新人,编号在200开外,队伍里有1个男队长,2个男队友,2个女队友。以及另外2个兄弟队伍。悬疑模式。在调查一个案件,似乎挖掘出了内部的**,某时,整个队伍都在的场景下,队长让一个男队友收了不该属于他的一块钱(就是绿色的RMB,破破烂烂的),这似乎是一个导火索。从此之后,“我”每回一次总部,无意中被别人提到编号时,都会比上一次回总部时更靠前——在醒来时,编号已经是055了——而这个时候,2个兄弟队伍已经全员被抓。被通知回总部述职的“我”的队伍在一起上总部的一个楼梯时,看见下面2个兄弟队伍的人全部穿着橙色囚服往上望“我们”,眼色很复杂,似乎想表达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的队伍全员都默默思考着这段时间调查到的细节,似乎牵连甚广。“我”隐约猜到,案件不仅有**,还可能涉及在山西太原毒杀**长老,或者说,毒杀事件仅仅是靠线索推测“存在”,并且事发于“男队友收了不该属于他的一块钱”的时间点之后。而述职一见领导,全队就被隔离调查了——但作为相对新人的“我”却还有自由。为了调查真相,“我”想再回述职的办公室,却在庞大的总部里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记不清逻辑链了),“我”猜测一个办案期间认识的女NPC会知道,于是强行拉着(挟持?)她带我去总部,并一路调戏她,逐渐升级为(猥亵?),但她并不以为意。最后,来到了总部述职开会的那门前,但一敲门,看到内部情况和上一次格局已经完全不同,里面的人员也完全不同了。(貌似他们正在开会)能记清的差不多就这些……最后,只想说,这是第一次,看了一本小说,紧接着就做梦,梦中的细节竟然全能从小说剧情里找到映射,但又完全不同。小说不错,写得很好,虽然以神作的标准的话,还是存在一些问题,但在网文里算是非常好了。
(梦二)
居然因为里面的内容哭抽了……(代入感问题)下面开始回忆梦的内容。电影的名字叫《情真意切》(和爱情没关系)男1(或者说我)是一个学生,也许高中,也许大学,入学后,参加了一个编外课程,故事就是如此展开……不为人知的高能物理现象。从学校到男1家附近车站,有一溜常人看不见的各种形状状的水晶列,每个人在从学校出发时,都会激活这个水晶列发亮,但每个人能激活的水晶列长度不一样,多数人一出学校没几步,就暗了。而男1的则从学校一直亮到水晶列经过他家门口的位置。女1是学校一个德高望重的接近退休或者退休返聘的老教师(高能物理专家),很长时间里唯一一个能看到水晶列的人,她能看到每个人激活的水晶列的长度,并且貌似只有她知道这个现象所代表的重大意义。但是因为除了自己眼见,无法证实观测,而相关的用途在短时间内也证实不了,并且因为关系重大,女1选择了保持沉默,暂时不上报。但她在学校里设立了一个兴趣课程(或者说选修课),以这个名义寻找能激活比较长的水晶列的人进行一对一“教导”。故事就在女1发现男1时展开。以上这一切是男1视角最终才发现的真相,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哭抽的原因之一。第一视角里,男1阴差阳错进了一个舞蹈选修课,内容是放学后,在夜色里一个人走路回家(学校离家也就1站路的距离),其中,在路上进行一种类似冥想的状态(男1一开始那么理解的),感官会发生变化,会看到眼马路的人行道上有一列水晶轨迹,从学校门口开始延伸出去,就像古老的电子游戏贪吃豆一样。只要自己人走到哪里,这些水晶就会内里跟着发亮起来,但当自己走到家门口了,如果继续沿水晶列走下去,超出家门位置的,却不会继续因此发亮了。男1被要求在这个状态下,尝试跳一种舞蹈,随着舞步,会有仿佛液体的东西从自己身上滴落到地面的格子石板上,石板会因为这些液体的腐蚀而变成黑暗。基本上是一滴液体会侵蚀石板的一个小阁子。但男1没从自己身上发现到液体,只能从液体出现的位置和滴落的轨迹,判断来自于自己的身体。这样的选修课,自然没多大趣味,并且为了应付明面上的课程,上课内容还有另一方面的某艺术类课程(也许和舞蹈有关,记不清了)。因此男1经常对女1不满,还当众怒吼:“既然要教我,为什么不教明白”之类的话。因为这所学校的背景貌似很高大上,涉及的场合也往往各种B格高(貌似涉军又涉黑?),女1经常被气得哭。最后,男1决定不学了。(奇特的是,这条回家的路沿途的建筑风貌颇像是90年代中国2线城市)后来,因为一系列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但梦中这些事情的脉络是有“逻辑”的),女2出现了。女2是学校另一个高能物理专家,她看不到水晶列,但她和女1是同窗,彼此很信任,女1唯独将水晶列的事情告诉过她,并且在多年以前,她参与了女1用“舞蹈”影响现实世界的测试性实验,并支持女1保持对实验隐瞒不报的选择。她相信这些她“看不见的事物”。事实上,男1一直以来冥想状态下的舞蹈中,液体对地板的影响,其实是类似量子状态的真实,每次他回家路上跳舞之后,跟踪他回家的女2都会用女1交代的办法消除他对现实可能造成的影响。并将男1每一次的舞蹈的巨细情况状告给女1。导致女2出现的关键因素,似乎是男1在学习高能物理知识时,联想了一下自己以前学的莫名其妙的课,脑洞了其可能的目的。他觉得,当初的冥想很可能并非自我催眠式的幻觉——那么多次一个人冥想状态下在马路边沿途舞蹈,这种疯子般的行为为什么从来没有旁人出现干扰过?诸如此类的不合理现象,一旦认真回忆就显而易见——男1认为那些事情,并非自己当初想的那么简单。于是他又一次在夜里独自走那条路,进入了冥想状态,激活了水晶,第一次经过家门,继续沿水晶列走下去,但没被激活的水晶列越来越难被观测到,在经过车站后,他看不到“路”了。而此时,女2出现了。她告诉了男1真相,并且,女1能激活的水晶列更长,她能够走到终点——终点是一个特别大的门,但女1经过自我训练,能够激活的水晶列越来越长,她可以做到的事情越来越多,但始终不能激活门前的那最后一块小水晶。女1带着女2走过这条路。于是女2带着男1按记忆走着。随着讲述,以及男1印证自己以前和女之间的过往,男1一下子就哭抽了。好吧,本来电影似乎要来到**了。结果……就在边路边走中,因为这次不是冥想状态,他们在一处类似小国企单位门口,看见一个卖麻辣烫的露天小摊,两对男女在趁夜色打野战,路过的几个类似保安的巡逻人员似乎因为听到女方的微弱呼救,立即把趴在人上的俩男的控制了起来。目睹抓人全过程,男1目瞪口呆,作为第一视角,我也对这画风的突然转变接受不能,于是,我就醒了……
(梦三)
梦里的前后就不说了,单说其中算是完整电影的剧情。脉络是一个又一个小故事场景。时空都各不相同。结局都是同一女主角(白人)因各种不同原因死掉。但在到了后期,出现一个男人(白人)试图拯救女主角,前几次他都失败了,但按先后顺序,在不同的小故事中的意义越来越重要了。最后一个故事里,他终于成功了!女主角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男人告诉她,她还活着。事实上,这个男人是男主角,他在每一个故事里都出现过。第一个小故事是完全的龙套,仅仅在女主角死后的场景里才匆匆远处露一个脸。而在最后几个故事里,他一开始就和女主角在一起。最后一个小故事——中国小牌坊开“居委会”,庆祝牌坊某事情成立30年(葛优、姜文作为官员出场,仿佛《让子弹飞》),但是,参与庆祝的左边一半人认为是成立20年。在争执中,“葛优”请出县志,男主角从县志中察觉,这个世界里,明朝没有灭亡,并没有清朝。而作为旅游者来的女主角对这些根本没兴趣——在这个小故事里,男主角变成了第一视角的主角,女主角只比龙套强一点儿。所有小故事之后的最后一个场景——傍晚的色调中,一艘双桨木船孤零零在水中央漂荡。一个女人在船正中握桨等待,在她身边有一个录音机。男主角睡在左侧,女主角睡在右侧,两人穿过中间的女人抵足而眠。此时,两人同时醒来,不约而同的取掉耳塞,会心轻笑不断。男主角的笑是大功告成的笑,女主角的笑是感激而泣的笑。中间的女助手扫视两人的笑容,也明了地微笑起来。镜头在3人的笑声中越拉越远……那是一望无际的水面,柔和的晚霞拂照天地。倒数第2个小故事,男主角和女主角肝胆相照的民国故事。倒数第3个小故事,男主角以侦探身份因故追逐女主角的美国西部故事。……最初的小故事有些像《穆赫兰道》。一共大概8-10个故事。当小船的镜头拉远时,出现字幕时,电影完结。故事的主线是精神病医生男主进入病人女主的一个个梦境里,逐渐反客为主,最终消除女主的自杀倾向。突然觉得,这虽然有些蛋疼,但要是圆一下设定逻辑,似乎真能搞成一暴米花电影?
(梦四)
2028年,南极事故,中国官方记录死了14000多居民。2040年男1和男2因故随探险队来到南极,走失陷入绝境,冰原上地貌复杂,各种剑齿虎,类恐龙大型猛兽,巨型鸵鸟,但不厚的衣装并不觉过冷。历经各种危险,各种躲藏走位后,他们发现一个基地。(大量惊险刺激剧情)进去一看,里面各种民用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少量的桌椅、书架、低端实验器材,但每个房间都通了电,古老的节能灯一直亮着!甚至,在一个空荡荡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1987年印刷的硬壳大部头书!然而,没有发现任何活物,连尸体都没有,简直仿佛大撤退后却撤退干净得几乎连狼籍的感觉都很淡薄。男1陷入了纠结,隐隐生出恐惧,而男2却觉得兴奋,在男1翻书企图寻找线索时,男2离开那房间。当男1发现没有获得有价值情报后发现男2不见了!(非常空旷而让人恐惧的场景)匆匆寻找下,不知走过多少道门,男1忽然看到两列人群在排队等着什么,他走过去,听到那些人在说话,忍不住忐忑着开口问话,却得知他们都是最后一批撤离的人,正在等待登车。而且,现在是2028年!震惊中,男1木讷地看着一切忙碌的景象,却理不清头绪。此时,他被貌似20出头的女1叫住,问他是不是也还没登记。在男1避而未答中。女1拉着他一起找到了最后的负责人——大约25-30岁的女2。最后2班运输车,还有1个名额,除了男1,还有女1没有登记,女1直接抢了名额,作为负责人的女2试图多载一人,但会有事故几率,女1以大义阻止,女2和女1争执。最终还是决定让男1独自留在基地。在等待其他人登车过程中,女2将男1拉到最近的一间火柴盒式教室,里面角落处堆满了各种饼干,方便面作为储备。几个男孩稀疏而坐,不时在广播呼叫下一一离去,而女2则向男1科普大家走后基地的留下的布置情况,告诉他食物是电力只要不浪费就很充足,只要乖乖待在基地里基本是安全的。预计3个月后会有PLA来营救。但是,无论男1怎么问,女2都不回答基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男1知道,2040年自己所属的探险队是事故后第一支被人所知的试图前往南极的队伍!然而,男1并不清楚2028年的详实经过,12年来官方也没有公开过任何具体信息。但是沿途冰原上的地貌以及各种不可能存在于世的物种,以及当年南极大陆上只有中国建立的基地……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最后,男1目送女2最后一个登车。当通道门缓缓降落关闭后,男1茫然回到刚才的教室,随手撕开一包饼干,机械地吃着,陷入了复杂的思考……然后,我就醒了……梦里的一些细节——
男1和男2蹲在战壕般的冰沟沟里头,浅浅的地道口里长得像母狮子的剑齿虎和人类在不到1米的距离内一起噤若寒蝉——因为外面说远也不远的地方,2只貌似恐龙的庞然大物在徘徊着。等那2只离去后,剑齿虎们跑上冰原捉那些好捉的小动物,没管人类,男1、2继续移动,却看到几层楼高的鸵鸟般的动物在冰原上健步如飞,惊起地上小禽类一群群胡乱飞起……90年代的火柴盒教室式的房间里,一套课桌椅子,课桌上以及周围地上散落一些略有字迹的白纸,靠墙处一个空荡荡的书架里惟独从上往下第2排左边有一本足足有超过5厘米厚的硬壳书,透明的玻璃窗(似乎是玻璃的)外远处隐约见冰山和太阳,该是黑板的地方只有固定黑板的痕迹证明那东西曾经存在,倒是细细的电线爬墙联着一盏贴墙的U型节能灯正发着白光……
(梦五)
因为是梦,所以不可能详细纪录下来,我只抽象纪录了梦里的主要部分。以下:一个掌控全信息的A,为了验证一个试验,创造一个观察者a个被观察者b和一个被观察者c其中,一开始,b只有他自己的信息和资源,而c拥有整个样本群里除了a和b之外的所有样本的盟约而b和c处于隐性竞争状态第一轮,因为盟约的缘故,只要样本群足够大,那么c必然最终淘汰b但是,从第2轮开始,之前每一轮结束时需要分配利益,虽然分配的利益不能带到下一轮,但分配的差异所导致的盟约的加深或者削弱会带到下一轮开始于是,从第2轮开始,b存在与原本和c有盟约的样本结盟的可能而A的第一个目的就是验证,在确定样本群容量数量级的时候,需要所有轮(数量级)的试验,b才能第一次淘汰c而a的作用在于第一次b淘汰c的情况出现之后,开始参与博弈,但a永远不结盟,a只是挑唆其他样本与b、c的结盟和解盟,并试图让两者的盟约达到平衡而样本群总数是偶数,因为a的存在,所以b、c的盟约数量永远不能完全相等于是,A的第2个验证:当样本群足够大时,a的作用究竟能有多大?是否会让b与c的胜负趋于1比1
(梦六)
醒来第一时间记的,但还是没能记全。梦里其实剧情丰富,条例清晰,细节详细……0(貌似穿越到比较靠前的年代)1邂逅年轻X2代(貌似是586)2586接待外国官员(貌似是澳大利亚的),巧遇主角。3某低调女歌手(貌似是林忆莲)不服从安排,非要带三个普通小孩做陪衬演唱,结果节目被取消,腹黑地在晚会现场带着小孩子捣乱某著名美貌女歌星的演唱节目,与会586脸都绿了,但因为有外国官员在场,一时间将错就错,结果神转折认真唱歌打脸(唱的是女歌星刚刚唱的歌,纯吊打),震得全场一愣一愣的。4主角,586,女歌手就此认识。紧接着的51节三天假一起出去玩(似乎主角对女歌手有兴趣,而女歌手对586有兴趣,586只是出来体验生活),玩的地方似一连办三天的大型商业街(这里时间线有些混乱了,好像晚会就是51节,实在记不清楚),最后要分别时,(此时貌似多了几个路人)5主角送女歌手的礼物是从沧州买来的,是遇到一老太婆沾仙水卖的字(2个字,上下结构,正X火X,记不清了,梦里有读音的)带字的纸折剪成纸飞机,安装在房檐上,风吹而出,会很华丽。但不知怎么安装,别人不信主角,于是主角述说和老太婆的对话(有很多设定,记不清了)——从其漏洞中发现其师父在自造的仙境里和广寒仙子享乐。6(这里有一段剧情记不得了)一行人进仙境,一深山桃源,侍从的道士女修散布宫亭之间。很快他们不发现了——仙境里是一个拼定性的地方,比拼时会在梦中幻化各种场景,主角在梦中各种跑路,可耻的跪了。最后众人被仙人+广寒仙子捆住,法器(远程武器)漫天飞,眼看要挂。7这些法器攻击却对某路人无效!原来,此路人(貌似)类似《侠客行》里某BOSS,潜心了一辈子,定性正值巅峰,反杀了仙人,却突然反水儿,不仅囚禁广寒仙子,也独占仙境,把众人“礼送”(其实是赶,只不过没有杀众人)了出来。8但是586没能出来(貌似是认为仙境对国家有用,执念太深不愿意放弃,强行留在其中和BOSS周旋,只给众人留了一句不救他,如果最终他跪了,他就会死的信息)9一番准备后,众人去仙境救586,主角握女歌手手,目视展开的纸飞机,字迹如画,自己以吟唱勾勒画中故事,即时与女歌手互动情绪,异常完美,结果最后结尾一段时嗓子哑了,跪了,其他人也结果全军覆没(可惜旋律太复杂,醒来就记不到了,绝对是以前没听过的,天籁之音,不少高音女声的调,男声的厚,起伏有史诗气)10最后586单挑BOSS,于梦境模拟出众人思维,一起建立互联网,和众人创造世界(类似MC),完全不理会BOSS。结果BOSS一个人最终跪了(其身体表现为吐屎,实在撑不住了)然后,就醒了,醒来之后……很快发现,必须上厕所了。TM的,有脉络了都记不请……我真渣……
(梦七)
早上醒来,躺在床上,认为自己是韩信,口渴,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怎么喝也还是渴。叫房间里的侍女出去换水,一会儿侍女回来说吕后要杀我。于是,意识到是一个梦。然后我醒了,果然觉得口渴,又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还是怎么喝都觉得渴。一会儿,黑暗中来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女人,手拿皮鞭,说是吕后,要来杀我。正当我反抗,抓住皮鞭时,意识到这还是一个梦。然后我醒了,仍然觉得口渴。还是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水,还是怎么喝都渴。这次有经验了,从这一点就意识到仍然在梦里了。然后我醒了,继续口渴。继续拿床头柜上的水杯……突然发现这杯子是我几年前用的玻璃杯,现在早就换不锈钢杯了啊!我果然继续在梦里!我当时就抓狂了!然后我醒了,听见房间外面妈妈的声音,永远的口渴节奏。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还好,是不锈钢杯,喝了一口水,有水的味道,解渴。终于醒了!万岁!结果,坐起来穿毛衣时,伸袖子,一不小心把不锈钢杯的手柄钩到,剩3分之1水的杯子摔在地上……还好是不锈钢杯……我真心怀疑今天日子不对……
(梦八)
开始是在做梦。前面不重要,从最后部分说起好了。那是在一个大学校园里。加上我一共5个人的逃课小组在一个御姐老师的刻意放水的追捕中,穿过好几个课堂,又下了几层楼,停在一处楼梯即将转角的地方。(如多数教学楼的楼梯那样下一半转180度再下一半才是一层)我们身边有一个中年男人弯腰拿了拖帚默默清洗楼梯,下面转角处是一个小卖部或者说小超市,旁边墙壁上有一个2平方米左右的狭窄长方形的小洞,和一个4平方米左右的正方形洞口,在大洞处盘腿坐着一个光头男。(不要问为什么一个楼梯转角会有那么多空间)光头男瞥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的说要逃出学校得过他那一关,只要能逼他离开这个洞口,他就放行。此时,只见有一个学生从楼梯下面上来,二话不说便和那光头战了起来!然后干净利落的被光头KO,拎起脖子甩进了小洞。于是俺第一个下去,把光头进距离围观了一下,然后俺怂了,转进小卖部了。但咱的逃课5人组其他人个个彪悍。第2个口才男(怂B的俺算第一个),用“我不可以逼里离开洞口,但可以逼你从这里返回洞口”之类的方法算计了光头。第3个文静女掏出小手枪,闪电3连发,攻其必躲,成功逼开光头。第4个书卷男的办法俺记不清了。第5个NB男直接一力降十会把光头逼开。然后俺只能目送他们逃课成功。一个人在小卖部门口打开手机上QQ。此时!此时!某个QQ群的群消息里自动播放起一段旋律,对的,旋律!听着的感觉就是有人在用手扣美女13处,一开始俺还在会心一笑。(没错,这是听出来的强大效果)但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感觉有些变成有女人在扣俺的菊花了?!这不科学!于是俺决定关了那个群信息,才发现同时有上百个QQ群信息在闪烁,根本找不出是哪个群……俺决定关QQ,缺发现QQ关不了,想关手机,手机也关不了了!就在俺因为听音乐而觉得菊花欲死欲仙(没错,就是这感觉)不想听也逃不掉的时候,俺醒了!醒了之后,那种菊花被女人用手深入浅出的感觉立即无影无踪,但俺还是脊背上汗毛竖起。
(梦九)
简单地说,就是因为口渴而梦醒,结果醒来后喝了水,却发现没解渴,于是突然意识到还在梦中。因为有了梦七里的经验,所以很警觉。(梦七是两年半以前做的,梦九是今天的事情)然而,这一回……第一次,梦里在看《魔法学徒》,正纠结看第5本还是第一本,(梦里默认全文分为6本),醒来,觉得口渴,白色天花板。起床,白屋子,一个电脑桌上一台电脑,除了电脑及插线设备是黑的,其他屋内陈设都是白的。拿起桌上不锈钢杯子(这个是银灰色的,和我日常用的一样),喝水,没过多久,发现不对——还在口渴。因为以前有过好几次这样的梦,有了经验,努力重新醒来。第二次,屋内情况一样。同样动作,拿不锈钢杯子喝水,同样没过多久,发现还是在渴。第三次,醒来,发现人靠在电脑桌边,一只手撑着,保持刚才准备喝水的姿态,但另一只手并没有拿着杯子。于是,重新拿杯子,喝水。同时往窗边走,向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四周貌似都是高楼,只能看到一个个窗户里散出来的黄色灯光,向下看不到头(貌似自己多在的层数接近顶层)因为向下看不到头的现象不合逻辑,觉得不对,进而突然发现,口渴并没有真的缓解。第四次,(这次具体情况记不清了,总之场景差不多,但很快就发现不对)第五次,躺床上,天花板白色,耳边是门外的二胡声,水平和父上一样不专业,心里略安。暂时不敢起床了,大声喊母上过来,给我递杯水(已经对自己拿水喝是真醒不抱希望了),喊了接近半分钟,母上终于进来。一边抱怨,我一边起床,然后把前4次梦的古怪讲给她听,当我讲完的时候,母上突然弯腰从电脑桌下面一格层拿出了不锈钢水杯,递给我——突然我意识到,电脑桌变成了会议室里那种大桌子,并且刚才过程中我并没有喝水!第六次,耳边还是有二胡声,但终于,天花板不再是纯白,和自家一样有些灰尘的感觉,起床,屋内陈设变成了自己陈设。赶紧找到电脑旁的不锈钢杯子,美美喝一口,不像前几次那样没啥味道,而是微微的甘甜!长叹一声,顺势坐下,开机,码下以上的文字。
第一百一十章 决赛(一)
第一百一十章决赛(一)
(PS:毕竟怕作死,关于彭姐姐的戏份,删了很多。但修改了这么久,还是觉得没写出自己心中应有水平……残念。另外,有学医的朋友么?打听一下,糖尿病+亚急性甲状腺炎,该有什么注意事项?很急很关键!)
下午,毕文谦没有再唱歌,只是随意弹弹琴,万鹏听了一阵,就出门随便转悠了。
黎华回来时果然带了一个人,恰是那天的录音师。寒暄几句,一起就近吃了碗面,万鹏开车,器材放后备箱,不紧不慢地往电视台去了。
一九八六年,五·四青年节,第二届青歌赛,决赛。
分开时,黎华单手轻轻压着毕文谦的肩,欲言又止,终于只点了点头。毕文谦只是微笑,便往休息室走了。
带着录音师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衔接之后,黎华和万鹏坐上了观众席,靠边儿的位置。
离决赛正式开始还有一阵,黎华双手相扣,仰靠着,闭着眼睛,轻轻问向万鹏:“师父很自信,我们就当今晚不会出错了。从明天开始,录出来的磁带就会在京城销售,再之后,就是申城,以这两个城市为起点,沿全国主干道辐射。这其中不少环节,没有你是做不到的。”停顿了一下,黎华继续说道,“既然你不希望我说谢谢,那么,将来的收益,你有什么想法?”
她对向舞台,并没有看过来。万鹏偏头望向那安静的侧脸,咬了咬嘴唇,忽然长呼了一口气,再沉吟了一会儿。
“你希望我有什么想法?我联系的那些,并没有给更优惠的价格,反而比行里价要高一点儿。”沙沙的嗓音有些紧,语速又轻又慢。
“在这一行从睁眼瞎到熟门熟路,一般会只是多花一点儿钱?”黎华翘着鼻子哼了一声,“我在四九城可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人情。”
“……这么说,你一定要花钱算人情了?”万鹏大腿边的双手紧握着,很是无奈。
“干一行,总不能以人情为根本啊!那样的话,还谈什么改革?”黎华微微摇头,睁眼细细看着万鹏,“我和师父聊过,这一回的钱归谁,我们都不在乎;但这钱应该怎么分,以什么理由分,将来继续赚了钱是不是也这么分,我们,都很在乎。”
“……对事不对人吗?”万鹏琢磨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却见舞台前的主持人说起了激情澎湃的开场白,“先看比赛吧!”
不久,所有进入决赛的歌手们,集体登台亮相。
所有选手都精心打扮着,特别是河合奈宝子那一身白纱裙礼服。唯独,毕文谦依旧穿着便服,紧挨在一身红衣的彭姐姐身边。
听着主持人一一介绍,台下的黎华微笑起来:“师父好像特别亲近他的彭姐姐。”
“人家怎么说也是全国闻名的歌唱家啊!毕文谦喜欢音乐,爱屋及乌也是自然了。”万鹏随意猜着,“对了,华华,之前我没注意过,他怎么一直穿这一身?”
“我们都没有时间去置登台的衣服啊!”黎华想了想,“他也从没有提过这一茬。”
随着主持人逐一的点名,选手们纷纷向观众们点头致意。万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华华,你十六岁的时候,能像他这样吗?一点儿也不怯场。”
“我那时候可没机会上全国的舞台,哪怕是省级的都没有。”黎华轻轻笑道。
万鹏咂着嘴:“这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啊!”
黎华轻笑:“我们的爷爷奶奶辈儿,莫非都不是寻常人家生的?”
“他可不像他们那样在战火中洗练……”也许是觉得不对,万鹏改了口,“他虽然去过前线,但只是那么一遭。”
“他爸妈大约是在珍宝岛认识的。”黎华偏头看来,眨眨眼睛。
万鹏愣了一下,犹豫地问:“你不会……也说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吧?”
“那是你们京城的高门大院儿里吼出来的吧?”黎华白了他一眼,继续望向舞台上的毕文谦,“识大义而献身,视小利如粪土,这就是我看到的师父,和爸妈是一类人。”
“……你看到的。”万鹏轻轻应了一声。
“希望这就是师父的全部,”黎华大约听懂了万鹏的话音,眼神有些迷离,“不然,他就不是师父了。”
万鹏也看向了毕文谦,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一些羡慕中,多了一丝同情,也多了一丝期待。
选手介绍完了,便依次退场,接下来便是逐一献唱的比赛时间。
回到休息室,毕文谦依然像是战利品拴在彭姐姐左右一般,脸上似乎泛着一点儿傻笑。
“弟弟,怎么了?”
如果说集合时是因为没别的熟人,那么,在台上也这么粘,就不正常了——终于,彭姐姐问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穿这样,很好看。以前看起来,总像是村姑。”毕文谦眨巴着眼睛。
彭姐姐眉头一拧:“村姑怎么了?”
“村姑没什么,总像村姑就不适合了。”毕文谦悄悄摇着她一只手,“舞台上唱歌的人,形象不应该一成不变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色。”彭姐姐摇着头,眉毛却是舒展了,“我就是这样的。”
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模样,毕文谦暗叹了一下,朝坐在另一边角落的河合奈宝子努努嘴:“姐姐,你觉得她看起来漂亮吗?”
“漂亮……”
没等她说完,毕文谦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这是她的本色吗?”
彭姐姐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我看不准。”
“我倒是和她聊过一些。”毕文谦微笑着,“她的本色是怎样,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这样的她,念头并不通达。”
“……为什么?”彭姐姐不明白。
“日本的偶像歌手,首先是偶像,然后才是歌手。”
接着,毕文谦小声而简略地把偶像歌手的概念安利了过去。
彭姐姐听了,又琢磨了一会儿。
“这和我们不一样,也没我们……真。”
“但很显然,偶像歌手比传统的歌手更容易影响普通人,特别是年轻人。太祖说过,‘世界是你们的’。”毕文谦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解放军文工团的前身是工农红军的宣传队。宣传队的工作目的和意义,你应该也知道。在力量比较弱小的时候,只能针对军队系统开展工作。但现在不同了,中国的各个文工团,聚集着全国规模最大,整体水平最强的文艺工作者,自然也包括了音乐工作者,如果文工团在整个国家规模的宣传工作中没有肩负重要责任,那就是严重的渎职。太祖说过,宣传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毕文谦费劲心思把话和太祖语录挂上了钩,彭姐姐在一阵思索后还是眼有不解。
“我们做得还不错啊!”
不错……好吧,这是86年,倒也不算错。毕文谦藏着心里的囧意:“姐姐,你觉得,什么是人民艺术家?”
“为人民服务的艺术家。”这个,彭姐姐到没有任何犹豫。
“很对。”毕文谦点着头,“那么,如何为人民服务,你有认真思考过吗?”
这一次,彭姐姐沉默了许久。
歌手们一个个唱过,比赛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虽然在节目组再三的强调下,没有再出现在歌手演唱中途鼓掌的情况,但在一曲唱完,评委之前的间歇,掌声却随歌手的水平和观众们自己的喜好而强弱不一,当董文化再一次唱过了《十五的月亮》,掌声掀起了一轮**!
观众席上,黎华和万鹏跟着鼓掌。
“已经唱了那么多了,毕文谦呢?”
“师父是倒数第2个。”
“你问过顺序?”万鹏沙沙地笑,“我还以为电视台又要让他压轴呢!”
“的确有领导持这样的意见。”
黎华的语调有些微妙,这引发了万鹏的兴趣:“哦?还有不同意见?”
“是啊,”听着评委里对董文化的称赞,黎华脸上泛着捉摸不定的笑,“日本有个TV东京和电视台联系,说希望直播青歌赛决赛。”
“TV东京?”
“日本那边的一个电视台,好像挺大的,我也不太清楚。”黎华随口解释道,“毕竟,也有日本的歌手参加比赛嘛!”
“你不会是说……然后就让那个日本人压轴了?”万鹏猜测的瞬间,眼神一凝,“哪个下的决定?”
“谁下的决定,我也不知道。”黎华脸上的笑容依旧微妙,“我只知道,那日本人唱的歌,曲子是师父写的,歌词是师父和我弄的。”
“你……们……”万鹏的表情仿佛凝固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化解成了嘿嘿的笑,“原来如此!”
彭姐姐的出场顺序和董文化只隔了一个人。所以,当董文化退场时,彭姐姐便打算起身去准备登场,但在此之前,她先把手从毕文谦手里抽了出来,然后目示河合奈宝子的方向。
“弟弟,绕了这么一大圈,你不会是想说,日本那种宣传,才是对的吧?”
“姐姐,二元论可是不对的哟!”毕文谦描着她的侧脸,“我只是觉得,开放之后,这种宣传模式,迟早会进入中国,这并不以我们这些音乐工作者自身的好恶而转移。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不仅做好我们传统的模式,也应该在他们的模式里,玩儿得比他们更好。”
“玩儿?”彭姐姐哑然,“我先去唱了。你也要唱好哟!”
(PSII:青歌赛之后,第二卷基本就结束了。第三卷的主线是主角在电视台主持一个音乐节目,大家可以猜猜看是什么形式的?请尽情开一下脑洞。而第四卷里,主角会去日本刷刷副本。于是问题来了——第3卷大家希望写得详细些呢,还是节奏快一些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决赛(二)
第一百一十一章决赛(二)
与毕文谦所知的“历史”不同,青歌赛在赛制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有了不小的改变,彭姐姐也不再是只唱那一首更接近于戏曲的《没有強大的祖国哪有幸福的家》。
舞台上的彭姐姐如一个中国大江南北都常见的年轻女性一样,唱着《血染的风采》。
黎华眯着眼睛,细细聆听着,万鹏的脸色却颇有些玩味儿。
“有些奇怪……”
“怎么?”
“孙阿姨的口气里,师父很看重他这彭姐姐的想法。但在京城和一群音乐界的顶尖人物聚餐时,他却挺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气概。”
黎华说得含蓄,万鹏却听得明白:“就毕文谦那性子,这不算奇怪吧?然后呢?”
黎华抬起手,遥指舞台:“你觉得,她唱得真比坐在评委席上的那些人更好?”
“……谁知道呢?”万鹏想了想,终于摇摇头,“我又不是专业的。”
“我却想明白为什么。”
黎华的脸,平静而坚定。
与此同时,歌手休息室里,一直躲在一旁的孙云终于主动走到了毕文谦身边。
“文谦。”
“我还以为你真要躲我到比赛完呢!”
毕文谦拉着孙云的手,两人不约而同地笑。
“你和你彭姐姐聊的什么?我刚才坐得远,没听到。”
“……其实,你坐过来也很好的。”
孙云盯着毕文谦,忽然扬手拂着他的脸颊:“我在旁边看着你,就挺好。”
“妈……”
“别说啦!前几天评委们想和我探讨,还以为歌是我写的,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当着全国观众的面,那并不是高兴的事儿。”孙云轻轻将毕文谦的头搂在怀里,“哪怕没有你,这十几年我勤勤恳恳,也不大可能说得出做得了你现在这些事情。能够拉扯大你,有你继续走我想走的路,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又何必凑近了添乱?世界是我的,也是你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的。”
毕文谦侧着脸,腮帮子搁在孙云肩头,看着她的耳朵,忽然发现了什么,他挣扎了一下:“妈,别动。”
“嗯?”
孙云僵直起来,不明所以。
毕文谦拨弄着她的头发,突然一使劲儿。
“嘶!”
头上的刺痛让孙云不由闭了一下眼,再看时毕文谦正仿佛翘着兰花指一般把手举在自己眼前。
一根白头发。
“妈,这些日子,你在那个家,受了多少委屈?”
幽幽的口吻里似乎有一点儿质问,有似乎有一点儿悲伤。孙云听在耳里,却只是摸摸毕文谦的后脑勺:“那不重要,你不必知道。”
毕文谦在她眼前捻着手里白发:“我却知道了这个。”
“就你眼尖!”孙云笑着一把夺过那根儿白发,“我在你前面,先去准备了。”
说着,她便起身走了。
“妈……”
孙云的背影并没有因为毕文谦轻轻的呼唤而慢一点儿消失。怔怔望着门口,毕文谦翕动着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忽然,他小声唱了起来。
“妈妈,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你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毕文谦没有继续唱下去,而是横肘抹抹眼睛。
“毕文谦,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突然,一个忐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偏头看去,却是苏虹。
“我随便唱唱罢了。”
“你新写的?唱得真好!”
“没写过,就刚刚想唱了。”毕文谦不想纠结这个,“你有什么事儿?”
苏虹微微红着脸:“孙阿姨后面就轮到我了,我在你前面……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谢谢。”
“需要谢吗?我说过,要是你没拿奖,你可是得替我做事儿的。”毕文谦倒不以为意。
“我不是已经是专业组第一了吗?”
“我指的是决赛。”
毕文谦说得不容置疑,苏虹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说:“谢谢你的期望。我会尽力的。但是决赛里大家都唱得那么好,我不敢肯定能拿什么名次。如果……我没拿到好成绩,你要我做什么?”
“至少不会让你做牛做马。”毕文谦笑了起来,“不说了,去准备吧!”
苏虹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我先走了,毕老师。”
毕……老……师……说得竟如此顺口自然。
毕文谦囧然,仿佛压力山大。莫非自己突然有了无色无味儿的王霸之气?
就在他残念的同时,现场的评委们已经给舞台上的彭姐姐打出了分数——目前的第一名。
之后,是张菊霞演唱《生活的节奏》,得了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数。
“听说这是走了后门儿的?”
万鹏虽然对音乐没有格外的兴趣,但这次青歌赛倒也是全程关注了不少——初赛时,他的印象中并没有张菊霞。
黎华只是微笑:“据说是李谷乙老师慧眼识英才。”
“这样?复赛里唱得好像是不错,但这回嘛……”
“这成绩,不参加比赛是有点儿可惜。”
台下聊着八卦,台上主持人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比赛——孙云登台了。
“毕文谦的妈……总是有那么点儿军人样儿。”
“人家当年也是上前线的。”
“文艺兵又不是卫生员。”
黎华语塞了一下:“说得你好像上过前线一样。”
“我要是去了,不和毕文谦一样是添乱吗?又不是发一把枪在手上就算真正的军人了。”万鹏低眼看着黎华按在座位扶手上的手,“刚毕业那会儿,我也真寻思过。”
“但你并没有去。”
万鹏沉默了一阵。
舞台,上孙云深情地唱着——“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你希望我去前线吗?”
黎华轻拍一下扶手,瞄了万鹏一眼:“这不应该由‘我希望’来决定。”
万鹏没有接话了。
“情深缘浅不得意,你我也知道去珍惜。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终于,孙云一曲唱罢。掌声四起。
这一次,评委们没有过多地和她讨论什么简单聊了几句之后,遍打出了分数。
暂列第四。再她之前的,阎伟文、董文化、彭姐姐,全是民族组的。
之后,随着主持人又一句“由毕文谦作词、作曲的……”介绍之后,苏虹登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决赛(三)
第一百一十二章决赛(三)
“我想唱歌却不敢唱……”
漂亮的模样,甜美的笑容,活泼的台风,灵气的歌声,舞台上的苏虹,和刚才的孙云完全不同。这种反差颇有些争奇斗艳的意思。
台下的万鹏却不禁感慨:“这都是毕文谦写的歌?”
黎华只是微笑:“他是我师父。”
“放在前后脚听,感觉很是不同啊!”万鹏盯着台上的苏虹,仿佛那简陋的舞台也染上了一些灵气,“‘一张一弛’,他倒敢写到歌里唱出来。我当初……却只敢想想。”
“‘人有情感,就想宣泄,话出了口,有了腔调,就成了歌。’”黎华抿抿嘴,“师父说的。”
黎华的口吻里似乎有些自豪,万鹏听在耳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直到苏虹唱完,掌声四起,万鹏才忽然对她说道:“华华,怀才如怀玉啊!”
“我明白啊!”黎华看过来,重重地点头,“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万鹏忽然黎华的目光有些耀眼,不禁闭眼仰靠着椅背。直到评委们开始给苏虹打分了,他才若有若无地说了一句。
“拭目以待吧……”
与此同时,毕文谦也准备好了,正往后台走时,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tyotto_matte!”
简单而常用的日语词汇,毕文谦倒还是能在反应一下之后明白。况且,这软软的声音挺耳熟。
回头看,果然是河合奈宝子,助理和翻译都落在后面,倒是一身西装的七原启子跟在旁边。
“嗯?”
河合奈宝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忽然举起右手,握成拳头:“ganbatte!”
恰好也是毕文谦能够明白的词语。他笑了笑:“谢谢!”
话是对河合奈宝子说的,毕文谦却看着七原启子——一头卷发的她提着小提琴,一脸正太样儿,和毕文谦当初在影像资料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虽然心里有颇为微妙的感觉,却不适合道出口。毕文谦只点点头,便继续走了。
很快,在主持人的介绍下,毕文谦登台了。
一架钢琴。这次,节目组提前斜着放了,话筒也固定好了。
慢慢走过去,先把话筒取下来,毕文谦停在舞台正中央。
“节目组挺贴心的嘛!”说着,他面对观众鞠了躬,又对摄像机鞠了躬,“全国的观众,大家好!和上次一样,在正式演唱之前,我没有和节目组说我要唱什么。不过,这一次倒不是因为临时创作,而是一个约定。”
“在江州的时候,我写过两首情歌。其中一首,就是我妈唱的《来生缘》。无论大家对那首歌是如何看法,至少我个人,不是完全满意的——对于感情,特别是爱情来说,我毕竟只有十六岁,别说吃过猪肉了,就是见过猪跑都少。没有相应的经历,我写出来的情歌,又怎么可能好到哪儿去呢?”
“考虑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所以,在学校里,我和一个同学,试着谈了一个礼拜的恋爱。任性也好,胡闹也罢,那位同学真的同意了,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们也默许了我的早恋,也许是看在只有一个礼拜的份儿上吧……无论如何,在这里,我衷心地谢谢她,以及他们的宽容。一个礼拜过了,我为此写了一首歌。我不能自夸说写得好,毕竟每个人的感情历程都是独一份儿的,但至少,我在分别时,对她唱过,她挺喜欢的。所以,我和她约定了,我会在青歌赛的决赛里,正式唱这首歌。如果我进不了决赛,那这首歌就送给她了。”
“这首歌,是在去年冬天,我将要离开江州时写的,所以,歌的名字是,《大约在冬季》。现在,我有幸进了决赛,自然应该履行约定了。”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坐到了钢琴前,重新将话筒插好。
琴声轻轻流淌出来,起了节奏,毕文谦回想着文雯,机灵的萌妹子,回想着她羞着脸往寝室逃的背影、早晨一起练声的稚嫩、抓着带牙印儿的馒头的手比划的模样、偎依在自己怀里的温存、蓦然滑出泪的眼角……
一点一滴一幕幕,仿佛历历在目,却又仿佛离了很远了。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毕文谦唱得比自己熟知的版本更慢一些,更忐忑一些,仿佛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生怕力气稍微大了一点儿,便会破坏了什么。
江州的文雯,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如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那样安静地生活吧?
毕文谦在沉浸中一边弹,一边唱,一边淡淡地遐想。
远在江州,文雯正和家人、邻居们挤在一起,微微蜷缩在哥哥姐姐中间,红着眼圈儿,注视着黑白电视机里的毕文谦。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电视里,毕文谦闭着眼睛,歌声如诉。渐渐的,文雯不禁同时唱了起来。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
毕文谦的歌声中有期盼,又藏着无奈与哀愁;同唱的文雯却在唱完之前,就泣不成声了。
文龙默默伸手揽住她肩头,一言不发;文艺轻轻握住她的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间奏之后,毕文谦唱起了第二遍。
现场的万鹏忽然小声叹道:“这就是他宣泄的情感吗?”黎华没有搭理,他却径自说着,“他在这儿做的这些,真的还会归故里吗?”
然而,等毕文谦唱完起身鞠躬了,黎华才一边鼓掌,一边偏头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我只是突然觉得,”万鹏微微沉吟了一瞬,“戏子无义,不见得是一句骂人的话。”
黎华紧了眼神:“你什么意思?”
“我相信毕文谦不会说假话。”万鹏也鼓着掌,“我也完全没听说过他说的那个同学。不过,他这么和人家招惹了一个礼拜,又在全国面前这样……人家心里,会如何记他?可他呢?他能为人家做什么?做到什么?”没等黎华反驳,万鹏话锋一转,“但谁会恨他呢?即便是那同学本人,也恨不起来吧?”
沙沙的嗓音显得万鹏的话有些悲凉。
渐渐地,现场的掌声熄去。评委们纷纷交头接耳,左右前后传递着话筒,终于,一个脸庞饱满方正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发言了。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我叫凯川,是一个词作者。你这首《大约在冬季》,写得很不错。语言朴实,情感真挚。其中那句‘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很让有过经历的人遐思。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具体谈谈你创作的过程吗?”
“过程?”毕文谦面露讶然,不由开始了回忆,“要说过程的话……当时,正好是礼拜天,下着小雨,我和她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第一排的座位。我告诉了她我将会离开江州,她颤抖着问我还会不会回来,我却给不了让她欢喜的答案。然后,她哭了一场,依偎在我身上,沉沉的呼吸和她的眼泪是一样的温度。我感受着她的体温,嗅着她头发的味道,细想着一个礼拜里她的一颦一笑,想着我不得不离开家乡,那种哄人开心的假话我从来说不出口,只能如此祝福天各一方的将来了。大概在接下来的10多分钟里吧,我心里渐渐有了歌,一句句……我不愿意见她哭,所以‘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我将来的道路不见得好走,但我不能不去走,所以,我只能说,‘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至于您特别提到的那两句,我除了如此,还能承诺和要求更多吗?”
凯川默然点头,然后才说:“是啊!珍惜、保重,也只能如此了。毕文谦,你写得很好,很真挚。”
不久,话筒传到了一个脸庞圆得饱满的中年男人手里。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我叫张不基,是一个曲作者。你刚才说你创作这首歌,一共花了10分钟?”
毕文谦微笑道:“如果是命题作文,10分钟弹指而过;如果是说心里的话,10分钟已经很长了。”
张不基听了,愣了一下,不禁也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发乎于情的歌,就像一汩泉水自然地淌出来。本来我还有一些关于作曲的问题想和你讨论,但这毕竟是青歌赛……等一会儿下来了,我们可以多交流交流吗?”
“谢谢张叔叔的好意。不过,今晚我还有不少事情,可能不行了,过几天,我可以登门拜访吗?”
“当然可以。”张不基笑着点头,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人。
隔得不远的一个中年男人要过了话筒,他戴了眼镜,微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儿,像是被弯弯的眉毛盖着。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我叫黎信长,现在从事声乐教育。很显然,你刚才唱的这首歌,很好。而且,你的唱法,和我们内地一直以来摸索的唱法,有很大的区别。关于这些,你能谈谈吗?”
毕文谦没先回答,倒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主持人。
“黎叔叔,这个话题可不小啊!你确定现在谈吗?会不会耽误节目的时间?”
黎信长哈哈大笑:“你倒想得周到。那就请主持人去问问导演嘛!”
现场泛起了善意的笑声。
趁这个当口,黎华轻轻道出了她的不解:“师父倒真没说假话,他想走的路,的确不可能平坦。但他为什么唱‘太凄迷’?”
万鹏却缓缓点头,悄悄看着黎华:“我却大约能理解。”
“哦?”
“……算了。”万鹏瞧着她闪亮的眼睛,暗暗叹了一口气,避开了,“先听你师父怎么说吧!”
很快,主持人带来了导演的意见。
“邹导演说,时间还比较充裕。”
比较……充裕……这含糊的意思……
毕文谦懒得去细细琢磨了,重新看向评委席。
“黎叔叔,我还没有进入过专门的音乐学院系统地学习过声乐。不过,在一般的学校里,我学到的知识,足够让我对流行音乐进行一些思考了。”
“从课本中我学习到一个道理,生产力是一个社会发展水平的重要指标。而我个人进一步认为,科学技术,第一生产力。举一个例子,在春秋时代,提倡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礼节、音乐、射击、驾车、语文、数学。更通俗一点儿,就是说,古人认为,所谓君子,有六门必修课,一门思想品德、一门音乐、一门射击、一门开车、一门语文、一门数学。我们现在需要学习的必修课更多了,学习的内容也变迁发展了,但大体的方向并没有变。其中,射这一门课,很具有时代特色。很显然,在弓箭被发明出来之前,人类是不可能把射作为一门技术的。弓箭的发明是科技发展的成果,也是生产力发展的标志。”
“同样,这个道理,也存在于声乐领域之中。所谓声乐,说白了就是唱歌的技术。那么,唱歌这件事情,最简单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不是什么清脆漂亮,也不是什么深沉动人,而是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这不是开玩笑。我在这个舞台,能够心平气和地随意说话,就能够让整个现场的大家都听得清楚,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我声音大,而是因为我拿着麦克风。”
“麦克风这东西,是在60年代才广泛推广使用的。而唱歌这事情,从人类社会一开始就存在了。所以,在麦克风发明之前,人类的声乐技术,必须要考虑让人听得清楚这一点,而且,是重中之重。”
“在我们新中国,无论是世界范围内的美声唱法,还是我们中国自己的民族唱法,在发展的过程中,都有很长时间是不具备广泛使用麦克风的物质条件。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和我们日常说话相比,这两种唱法,声音总是大得多——这就是声乐技术探索的成果。”
“然而,麦克风的发明,将唱歌从可能听不清楚的苦恼中松绑了不少。只要不是露天的大会场,我们唱歌时,已经不必再为了增大音量而牺牲很多细腻的可能性。毕竟,在表达喜怒哀乐等情感时,日常的说话方式,才是最适合也最丰富的。”
“所谓通俗唱法,就是如此。”
毕文谦环视着现场。
“换句话说,麦克风的发明,让通俗唱法能够正式诞生。就像弓箭的发明,让射击能够成为一门技术。”
“就像这首《大约在冬季》,我在准备演唱的过程中,丝毫没有考虑能不能被听清楚的问题,而是假设,听我唱歌的人就在我身边,无论我唱得多小声,她都能听到。事实上,我当时在音乐教室为她唱这首歌时,她也的确就站在脚踏风琴旁边。”
“黎叔叔,这就是我的唱法和新中国目前积累的声乐技术有所区别的最大原因了。通俗唱法,既不比别的唱法先进,也不比它们落后,只不过是考虑的门槛和方向有所不同罢了。就像弓和弩,都可以射击,但它们侧重的方向各不相同。”
不紧不慢一席话说完,毕文谦象征性地鞠了一躬。
现场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才起了窃窃私语,再过了一会儿,掌声渐起。
“毕文谦,谢谢你的回答!”
评委席上的黎信长认真地点着头。
观众席上的黎华却轻轻咂着嘴,伸手捅捅万鹏:“‘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你觉得明天在哪份报纸上登一篇这个标题的文章比较好?”
江州,人们看着电视机里评委们给毕文谦打分,伏在文艺怀里,早已止了哭泣的文雯忽然闷起一声——
“姐姐,我要学唱歌。”
(PS:断更了几天,虽然是为了改好,但终是不对。4K表诚意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决赛(四)
第一百一十三章决赛(四)
掌声之后,评委们回到了本质工作——打分。
聆听了许久的掌声,回想着刚才一气呵成的嘴炮,毕文谦望着评委席上一个个认识或者不怎么认识的中年人,觉得颇为淡然。
穿越之前,在学校里,还叫做毕云诗的时候,他可以不在乎考试名次的高低,但却很在意自己的努力是否会被承认——而经历了穿越之后的大半年,毕文谦似乎已经不在乎身外的毁誉了。
倒不是对旁人的评价持无所谓的态度,而是那些评价左右不了他的心绪了。或许,这便是穿越者的优越感?
听着一个个满分或者接近满分的声音,毕文谦一边望向观众席,寻找黎华,一边遐想着——在这个思想比较混乱的时代,自己参与了新概念的定义,这会对将来产生多大的影响?
不同唱法之间,没有高下之分,也不是泾渭分明。这个简单的观念,也只有在最初的时候,才最容易植入人心。但这已经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手握着话筒,毕文谦的手微微有些抖,引导时代的兴奋感让他有些走神,哪怕最终他得到一个仅次于彭姐姐的分数,主持人在和他说话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到了黎华的微笑,以及旁边的万鹏。四目似乎遥遥相对,那眼睛里透来晶光。
“毕文谦……”
“毕文谦?”
终于,主持人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
“啊?”
现场起了轻轻的哄笑。
“恭喜你,你的分数目前排名第二。接下来是最后一位选手出场了。”
终于,毕文谦歉意地笑笑,下场了。
观众席上,万鹏有些哭笑不得:“他竟然走神了。到底在想什么啊?”黎华也有些哭笑不得,但她只是想着刚才他呆呆望来的模样:“那个傻师父。不在乎名次也不能这样啊……”
不久,工作人员重新整理了舞台。
干冰雾起,光线渐渐黯淡,一架黑色的雅马哈钢琴静静坐落在舞台中央,更后面的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是架子鼓。忽然,一道灯光打起,照亮了舞台边沿一席白礼服的河合奈宝子,款款走到钢琴前坐下,那里早有黑西装的七原启子一人一小提琴立在侧后。
当河合奈宝子坐定,软软点头的瞬间,小提琴声缓缓淌了出来,如同轻轻地按摩,伴随其间的钢琴音仿佛按摩时点睛的按压。
退场的毕文谦赖在后台,从舞台侧面,从河合奈宝子步入舞台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们。
对比这一届青歌赛之前的任何一首歌的表演,单是这开场就卓尔不凡了。
倒不是中国做不了这样的舞台效果,而是青歌赛上根本就没人往这个方向去考虑。
“若能将自己的思念传达于你,在水面漂散的琥珀色的枯叶,也会转化成风弹奏的音符,将思念传达……”
柔柔的嗓音仿佛从远方随风而至,又像是枕边人的引颈呢喃。
日文的歌词,绝大多数中国人听不懂,但这歌声里的情感,却能轻易触摸到心里。
“左手将月亮的凝露,与泪水静静地融为一体,和相好的人结合……深深地祈祷着……”
一句一句倾诉,河合奈宝子雪白的模样映在光洁的钢琴板上,那双眼睛时闭时睁,闭时脸露幸福,好似深深回忆,睁时明眸流转,好似遥思绵绵。
“划破青春的云,紧拥岁月。谁都是孤单一人,温柔是想使人爱惜呢!充盈着拥抱遥远的你胸口的生命的回响的梦。”
长长的句子化成涓涓乐音,不绝如缕。当第一段唱完时,小提琴声再度成为主导,纯净地衬得整个现场静悄悄的。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或许,此刻的河合奈宝子,就是那一轮白月。
毕文谦望着七原启子手指翻飞的样子,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回到了选手休息室。
那里,孙云正和彭姐姐聊着什么。
“妈。”
“过来,过来。”孙云招招手,笑容满面,“歌写得真好,唱得也真好。不枉我和学校领导求情一场。”
毕文谦一愣:“啊?”
孙云一把搂住坐到自己身边的儿子,没有再解释了:“第二名,真好,实至名归。”
彭姐姐坐在旁边也是笑:“你的情感也是丰富。”
“……”
当毕文谦在休息室傻笑时,观众席上的黎华已经静静听完了河合奈宝子的歌。或者说,毕文谦和她一起写的歌。
现场一片寂静。
几秒之后,万鹏第一个鼓了掌。
星火燎原。
“她基本没有改歌词。”抿着嘴,望着抬上谢幕般的河合奈宝子,黎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歌,她的确比我唱得好……好得太多了。”
“华华……”
黎华听出了万鹏声音里的安慰之意,却只是轻轻摆摆手,遥指着河合奈宝子:“万鹏,这就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偶像歌手。是我们中国流行音乐空白的地方。”
万鹏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敲。
“你……你们……要填补这个空白?”
“师父似乎有这个意思。他和夏林提过这样的话。”黎华点点头,“……夏林……”
“那个小姑娘?”万鹏稍微回忆了一下,再度看向舞台上正微笑等待着评委说话的河合奈宝子,似乎脑补着对比了一下,“……离得好像有些远吧?”
“我们中国的偶像歌手,自然和日本的有所不同。”黎华偏头看来,轻举左拳。
万鹏瞧着黎华笃定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摸着石头过河啊!”评委们首先对河合奈宝子表示了祝贺,称赞这是一首好歌,场面话说了不少,但几乎都是希望下场之后有机会继续交流。
看着河合奈宝子在翻译的协助下,得体地应对着,等待着最终的评分。万鹏忽然悄悄问道:“华华,你说,她会不会得第一?”
黎华一愣:“我们说了又不算,这是评委的事儿。”
“这不仅仅是评委的事儿吧?”万鹏强调地问。
黎华定睛和他对视道:“这就是评委的事儿。”
几秒之后,也许是弱了气势,也许是有了别的考量,万鹏咂咂嘴:“虽然这歌是你们写的,但不见得有些人也看得开啊……”
“音乐哪儿能保证准确地比个一二三出来。”黎华哼了个鼻音,“但事先就定好了一二三的小家子气,能成什么气候!”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决赛(五)
第一百一十四章决赛(五)
无论黎华如何认为,河合奈宝子的分数终究还是出来了——高于毕文谦,低于彭姐姐。
“皆大欢喜的结果。”万鹏的总结,配着他那沙沙的声音,颇有点儿阴谋论的感觉。
“某些人眼里,或许的确皆大欢喜。”黎华咬了咬牙,白了他一眼,“但至少,这已经挺合理了。”
万鹏望着她,无奈地笑笑,随大家一起鼓着掌,不再说什么。
至此,第二届青歌赛的决赛结果,尘埃落定。金奖彭姐姐,银奖河合奈宝子、毕文谦,铜奖董文华、苏虹、阎伟文。孙云刚好名落孙山。
颁奖典礼一会儿就要开始,休息室里其他的歌手的分数早早和名次无缘,已经差不多走完了。
毕文谦正要和彭姐姐一起出去,却听见孙云轻轻唤了一声。
“文谦。”
“妈?”
“明天,我带你吃京城正宗的……”
“这几天,也许我会很忙。”毕文谦微笑着回步凑到孙云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鬓发,“妈,这条路很长的,嘴馋有些奢侈啊!”
“是吗?”孙云定睛看着他,忽然重重地点头道:“儿子,你去吧,我以你为荣。”
毕文谦也重重地点头道:“那是必须。”
随后,孙云先离开了休息室。毕文谦目送她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便和等着他的彭姐姐也出去了。只是,一拐角,却没有继续迈步,反而忽然拉住她的手。
“姐姐,我们慢点儿走。”
彭姐姐不明白,却也停了脚步。
“我想唱一首歌,也许此刻,只有你最适合听,麻烦你帮我记着。”
“唱歌?现在?”彭姐姐皱了皱眉,“马上要颁奖了……”
毕文谦摇着她的手:“就陪我任性一下嘛!”
见他央求的模样,彭姐姐有些心软:“那你唱吧,可你要是只是胡乱唱点儿什么,我可不……”
没等她话说完,毕文谦已经贴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腰,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已经飘来细细的歌声。
“妈妈,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您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毕文谦的热气微微熏在她的耳垂,但那歌声却让她静静聆听下去。
“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的黑发泛起了霜花。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的脸颊印着这多牵挂!”
毕文谦唱得很缓,声音里浸渍着点滴回忆。
“噢~妈妈,烛光里的妈妈,你的腰身变得不再挺拔。妈妈,烛光里的妈妈,您的眼睛为何失去了光华!”
彭姐姐隐隐听出了哭腔。
“妈妈呀,孩儿已长大,不愿牵着你的衣襟,走过,春秋冬夏。噢~妈妈,相信我,孩儿自有孩儿的报答。”
一气唱尽,余韵不绝。毕文谦松了手,把下巴搁在彭姐姐肩头,一动不动,只有微微抽泣的呼吸声。
“……弟弟,为什么刚才不唱?”
“就当是我害羞吧……唱歌的时候,泣不成声却也不是好事儿。”
事实上,唱这首歌的时候,毕文谦想着的,并不只是孙云。但这些,就不足为道了。
“好吧,好吧。”彭姐姐终于有了动作,双手握住毕文谦的两边胳膊,把他推开半分,细细打量着他的脸,伸手轻轻刮刮他的鼻子,“你也知道害羞啊?”
彭姐姐的食指温温的,弄得鼻梁有些痒。
“姐姐,请你替我记着这首歌,如果有空,也请琢磨一下怎么唱更好。在我觉得适合唱出来之前,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吧!”
彭姐姐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依你,都依你。歌很好,但真没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去舞台了!”
“嗯!”
毕文谦随着彭姐姐小跑着往舞台去了。那拐角的另一边,他们没有去看的地方,苏虹静静靠在墙边,脸色复杂。
“骗我!明明已经想好了的……毕老师这小鬼。”埋怨到一半,苏虹自己却笑了起来,“……真是好歌啊!可惜孙阿姨已经走了。”
不久,获奖的六名歌手悉数重归舞台。
一身红礼服的彭姐姐和一袭白礼服的河合奈宝子站在舞台正中,毕文谦依然紧靠在彭姐姐身边。黎华坐在观众席上瞧着,不禁摇了摇头。
“这次要是真赚了钱,首先就得给师父置办一套衣服。毕竟是登台的场合,之前人多倒不觉得,这么一对比,都不知道怎么恭维。”
“恭维吗?”万鹏不禁笑了笑,“倒有几分山居隐士的模样嘛!”
“师父他可没想当隐士。”黎华哼了一个鼻音,旋即摩拳擦掌起来,“万鹏,我这就去拿现场录音的带子,只要效果过得去,就立即去中唱的生产车间了。你帮我看着,颁完奖了接一下我师父,不管他是要到车间去,还是先回招待所休息,你都送送。”
没等万鹏答应,黎华就动身走了。
看她猫着腰一边和同排的人搭着话,一边往外边挪的背影,万鹏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脸上,凝结成了一抹微笑。
华华啊,学校里的几年,你不也只有来回那几套衣服吗?
虽然,都那么漂亮。
颁奖典礼开始。
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负责颁奖的人,竟然是……王振!
举手投足间透着硬朗的王振从铜奖开始,将奖状递到歌手手中,说着称赞和勉励的话。当他来到毕文谦面前时,话和脸上的笑容一样格外多了不少。
“……王爷爷,”毕文谦弱弱地打断了王振的话,“这奖颁了之后,有没有我们的获奖感言的环节啊?”
“感言?怎么?”王振笑眯眯地看着他,“又想开炮?”
“我哪儿算什么开炮啊……”毕文谦赧然笑笑,“我只是有些话想对大家说,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最后一个说?”
“哦?关于什么?”
毕文谦想了一下:“算是关于青歌赛。”
王振深深地看着他,几秒之后,忽然大笑一声:“好,我帮你协调协调。”
“谢谢!”
毕文谦兴奋地点着头。
“谢什么!”王振大手一挥,“你这孩子,人好,歌好,唱得也好。小小年纪,就心怀远大,还收了一个好徒弟。”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决赛(六)
第一百一十五章决赛(六)
毕文谦不知道王振为什么忽然提到徒弟什么的,他既不敢去细想,此刻也没时间细想。
王振的协调大约也就是一句话,却很管用。虽然无论是国内歌手们那各种感谢的感言,还是河合奈宝子在翻译的协助下那习惯性的点头哈腰得近于大惊小怪的笑容,都让毕文谦差点忍俊不禁,但他终归努力保持了严肃。
就当是时代和文化圈的沟壑好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画风,能够在这个时代,能够在自己的影响下,凑到一起,毕文谦也是微微地暗爽了一瞬。
不久,话筒从彭姐姐递了过来。
紧紧握在手中,毕文谦先望向了黎华的位置,却只看到万鹏,他又看向观众席第一排的王振,他正笑容满面,他再看向评委席上的众人,最后,他朝摄像机点了点头。
“谢谢大家。”论到自己时,毕文谦也是从谢谢开头,但也仅此而已,“不过,像刚才那些哥哥姐姐那样感谢领导、单位的话,似乎不适合我来说。”
“毕竟,我只上着普通的高中,并没有经历专业的学习,更没有身在哪个文工团或者歌舞团。所以,我应该感谢的,必须感谢的,是青歌赛。”
“是的,青歌赛。这个草创的,正摸着石头过河的新赛事。我必须感谢它,感谢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无论是拍板支持的领导,还是幕后辛勤的节目组,或者认真公正的评委们,甚至在现场,在电视机前,在收音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当然,也少不了参加比赛的歌手,我们自己。”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
“虽然我还很小,但就听音乐的年岁来说,却也不算短了。我很喜欢音乐,我深深地记得,当我还在醒事和不醒事之间的孩提时,有那么一次,妈妈难得有时间,抱着我去看电影,《上甘岭》。那时候的我,连话都说不利索,更看不明白电影里的内容。可是,当郭奶奶唱的《我的祖国》在电影里响起时,那个女卫生员朴素而漂亮的脸,便随那歌声烙印在我空白般的脑海中了。”
“随着年岁渐渐,学了文化,看了课本里的历史,听了长辈讲的故事,当初那敛于歌声之中澎湃的情感,我也渐渐地懂了。那是我们中华民族朴素而顶天立地的精气神。”
“是的,一首歌,词好曲好唱得好,竟能够如此感染人心,能够承载如此厚重的事物。”
“那么,我们生活之中的一草一木,一事一人,何尝不能舒啸寄情于歌声之中呢?古代的曹操就常常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古人可以,我凭什么不可以?”
“所以,在说不清具体时候的一天,我有了一个梦想:唱出我的所见所想,承载我的喜怒哀乐。”
“这很容易,同时也不容易。毕竟,歌,不单单是唱给自己听的。那深山大寨里、蔽湖芦苇间、茶马古道中、黄土高坡上的人们,多少年来早就这么唱了。可是,他们的歌,绝大多数并没有流传开来。”
“歌,是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工具。从前生产力不发达,信息封闭,那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我们新中国的人民勤劳建设国家三十多年,从一穷二白的农业国,成长为工业国,信息传播的能力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可是,仅仅具有物质基础是不够的。一首歌,一首好歌,如何早日和全国人民相见,而不是埋没多年?我们总不能奢望每一首歌都像《歌唱祖国》那样靠在街头发传单而由人民自发的口口相传,最终星火燎原吧?那样的案例,一方面证明了一首歌的优秀,另一方面也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落后。”
“作为在中国人民之中传听传唱的流行音乐,迫切地需要更丰富的传播途径。”
“在这样的时代需求下,青歌赛横空出世了。这是一个全国性质的,连接了中国流行音乐创作者和欣赏者的纽带。作为一个热爱流行音乐的人,我必须感谢它。它让我更容易听到别人唱的歌,也让别人听到我唱的歌。”
话到此处,毕文谦以手按胸,朝着摄像机微微鞠了一躬。
“然而,话说回来,就像我刚才说的,青歌赛,还是一个草创的,摸着石头过河的新事物。我在准备比赛的同时,也时时思考着这个比赛本身。”
“现在,我有两个想法,希望和全国的观众朋友们分享一下。”
“第一个,青歌赛作为一个以歌手为基本单位的比赛,对于推广传播流行音乐,促进流行音乐发展的目的来说,是有一定的局限性的。举一个例子,在身边的董文化姐姐,她在青歌赛里唱的是《十五的月亮》。她唱得好不好?这一届青歌赛里只有她,能够让现场观众们情不自禁在演唱中途鼓掌,这已然是一种殊荣了。现在,我想多问一句,到底是歌写得好,还是唱得好?我敢肯定,电视机和收音机前的观众朋友们会说,都好。不计较的话,就是如此了。可要是计较一下呢?那些写得莫名其妙的歌,找唱功再好的歌唱家来唱,也不见得能悦耳动心。”
“那么,《十五的月亮》,董姐姐在青歌赛上唱了,哪怕她之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歌手,也是一曲成名天下知了。但是,这首歌的作者是谁?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无论如何,青歌赛里,并没有起到让观众们了解歌曲作者的作用。”
“这种歌手和作者之间的差距,很不好——我指的不是什么名气。我可以相信能够创作出这样的歌曲的人,不会是一个汲汲于名利的人。真正令我担心的,是这样的差距,会给人们造成一个错误的印象,一个歌手比作者重要的错误印象。”
“一首流行歌,无论是歌词,还是旋律,或者演唱,都是不可或缺的,它们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也应该是平等的。如果整个社会对其中一个环节形成了格外的侧重,那么整个行业迟早会形成畸形的集聚。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果我们在无意间养成了歌手是一首歌的主心骨的观念,那么几十年后,也许,我们整个社会,会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歌唱家,却难以出现一首能被人们喜爱的新歌了。”
“那样的未来,也许是我危言耸听,但我们在未雨绸缪的时候,的确应该尽量考虑得周详。”
“所以,我认为,青歌赛的出现,是顶好的事情,但只有青歌赛,却是不够的。”
“这就是我的第一点思考。”
“而第二点,则是关于流行音乐的进一步推广与传播。”
“显而易见,青歌赛作为一个面向全国人民的平台,每一首歌手所演唱的歌,都获得了和全国人民相见的机遇。甚至,有的歌还不止一个歌手在唱。”
“可是,这毕竟是一个现场直播的比赛,就像一场盛会,就像现在,终究会有曲终人散的末尾。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一位观众,在青歌赛里邂逅了一首歌,他非常喜欢,希望时常听到,可青歌赛已经结束了,也没有重播。他该怎么办呢?”
“我相信,不同的观众会喜欢上不同的歌,但这种需求却是一定存在的。作为观众,这种需求不是他们自己能够解决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既然是摸着石头过河,作为热爱流行音乐的一份子,我尝试了一个办法——恰好,这次青歌赛里,有几首歌,是我创作的,比如,《我多想唱》、《来生缘》、《热血颂》、《血染的风采》、《我想有个家》,这些歌,我已经想办法连夜录制成了磁带。喜欢这些歌的观众朋友,可以到百货商店去看看。如果是京城的朋友,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买到。而其他城市的朋友,由于我能力有限,可能就只有多过两天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想办法在努力,但我觉得,在将来,这样的推广工作,应该有青歌赛本身来进行,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环节。只有这样,才能满足人民群众对于精神生活的需求。”
“我想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最后,我再谢谢一下河合奈宝子姐姐,感谢她为了演唱我们创作的《月半小夜曲》而做的努力!”
“谢谢大家,听我一个人唠叨了那么多。”
第一百一十六章 那是少有的漂亮
第一百一十六章那是少有的漂亮
在台上,毕文谦说得酣畅。
似乎颇有些让主持人刘露措手不及。幸好,人家也是身经百战的专业人士,不长不短的不落到实处的肯定了毕文谦的发言后,便引导着这一届青歌赛“圆满落幕”了。
只是,一下台,毕文谦还拉着彭姐姐的手,正想说点儿什么,就被王振给逮着了。
“小家伙,好哇!还说你没开炮?”
所谓听话听音,对着他老人家的牙口,毕文谦有些把不准他的意思。眨眨眼睛,只弱弱地问:“王爷爷,我……”
没等他说话,王振一挥手:“我们爷俩儿散散步吧!”
毕文谦心里一凛——“我们爷俩儿”,这可能有不少说道了吧?
一念之后,他转身看向早已放开手的彭姐姐:“姐姐,那我先跟王爷爷去了。刚才,咱们的事情,你可得上心哟!”
“我心里有数。”彭姐姐只是笑笑,“去吧,你的确想得很远。”
电视台外,青歌赛散场时分,人潮如波,渐渐散开不见。
王振和毕文谦,以及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两个警卫员,就在这人潮之中。
一路无言,等到身边已经散得没人了,王振才忽然瞥了过来。
“小家伙,刚才你那姐姐,说得没错,你想得的确比很多人都远。”
“远吗?”毕文谦没敢和王振对视,只望向天空,月明星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事情如果一起头的方向就错了,多数人都能感觉得出来,自然也就会另起炉灶。可如果一起头的方向没有错,而是偏了呢?很可能,等多数人发现存在问题的时候,问题已经积重难返了吧……”
王振愣了一下。毕文谦却在一声叹息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毫无疑问,青歌赛是一场成功的比赛,也许随着不断完善,可以成为一种歌唱比赛的标杆。但流行音乐绝不可能和歌唱比赛划等号,这两者之间是包容关系。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确很重要,可普通人如何看待,同样也是不能忽视的——我们新中国立国的根本之一就是走群众路线。”
群众路线啊……话到此时,毕文谦不禁停顿下来。回想自己穿越之前的时代,在流行音乐界,群众路线不仅在名头上无人提及,在心态上大约也差不多灰飞烟灭了吧……
清明上河图虽好,止市井而已。可中国之大,远不只灯红酒绿的城市,群众的范围也远不只市民二字。接地气也好,讨好群众也罢,当所谓主流的流行音乐把眼神版刻在城市的红男绿女之间时,已然进入了病态。
一个行业的兴衰必然有经济规律行走其中。在市场模式的流行音乐体制下,在农民工阶层的收入真正意义上大幅提高之前,市场上的消费主力始终是市民,而这个社会状态,会持续很久——从利润的角度来说,着眼于市井的流行音乐渐渐淘汰其他竞争对手,才是符合经济规律的结果。
经济规律在人的社会中如同铁律,既不因为崇高而光鲜,也不因为卑鄙而肮脏。
即便是艺术,只要不只是一个人的艺术,而是着眼于整个社会层面的艺术,就不可能无视这些问题。讳疾的下场嘛……
王振本静静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毕文谦走神了。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伸手拍拍毕文谦肩头,朗朗地问:“小家伙,在想什么?”
“啊?我……我……”
见毕文谦脸上顿生的窘态,王振一下笑了。
“说得好啊,群众路线,那可是我们党的一**宝啊!”和很多老一辈人不同,王振不吸烟,笑起来时,那一口白牙在夜里却有些显眼,只可惜,那牙型绝算不上漂亮了,“能从人民的角度看世界,自然也就看得远了。”无论这话到底有几分逻辑,王振似乎真有些高兴,“小家伙,年纪不大,却收了一个徒弟。有眼光啊!”
“啊?”毕文谦不敢接腔。
“听说,你从你徒弟那里借了很多书看,还看出了不少想法。你徒弟还书的时候,和写书的人聊过你的想法。”王振笑眯眯的盯着毕文谦,忽然眨眨眼睛,“正好,那家的老头子,我也认识。正好,我要来欣赏青歌赛,也就和我闲聊了一些。”
毕文谦索性低头看路了。
“小家伙,装什么哑巴?”王振又拍了毕文谦肩头,“主席的词写过,‘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我看你,就很像嘛!”
王振正说得高兴,后面的警卫员忽然凑上来对他耳语了什么。
王振听了,脸上又生兴趣:“叫他把车开过来。”
没等毕文谦疑问,王振就停了脚步。很快,背后开来了一辆小轿车——那是,万鹏。
“小鹏,你今天也来看青歌赛了,怎么不过来和我打个招呼?”
在王振长辈式的埋怨下,万鹏全没有和毕文谦相处时的样子,五月的夜风中竟站出了一丝战战兢兢的味道。
“王爷爷,您要和毕文谦散步,我哪儿能来打扰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王振一手杵拐杖,一手摆摆,“你找小家伙有事儿?”
“有人托我送他回招待所。”万鹏抿抿嘴唇,“如果他想,也可以直接去中唱那边的车间看看。”
“哦?”王振思考了一下,“你是说,小家伙那个徒弟?”
万鹏轻轻点头:“嗯。”
“这么说……”王振转头问毕文谦,“你在台上说的那些努力,其实是你那徒弟在办?”
这次是毕文谦轻轻点头了:“嗯!”
几秒之后,王振忽然问道:“你觉得,你那徒弟怎么样?”
毕文谦闻言,先看向了万鹏,却见他也正看过来,那眼里,似乎有毕文谦不想看懂的东西。于是,他朝向了王振,仿佛满是沧桑,沉沉地说:“‘那是少有的漂亮’。”
这样的口吻,配上娘娘腔的声音,颇有些古怪。
这个回答,颇让王振愣神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毕文谦,似乎有些什么不太确定,忽然斟酌般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
毕文谦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点头:“我那徒弟,既有天之骄子的傲骨,又有革命者的热情,既充满理想,又愿意务实,至于长相,就不消说了。这样的人儿,在这个不少大学生跑出国刷盘子的时代,她不是少有的漂亮,是什么?”
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毕文谦娘娘腔的声音平添了几分阳刚气。
王振却呵呵地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想有机会认真瞧瞧了。”
然而,没有人接腔。
但他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呵呵的模样:“你在台上,说那个姓董的小姑娘,一曲成名天下知。我看啊,经过这么一个比赛,真正天下知的,怕是小家伙你了。你王爷爷我是个粗人,唱歌的事情,不懂。非要我来说,也就是好听和不好听的区别,顶多,也就是听了还想听。不过,你有一句说得好,什么叫外国来的流行音乐,我们中国人自己就没流行了?我在抗战的时候,《南泥湾》老流行了!”说着,他再拍了拍毕文谦肩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做事情,就放手去做。只要你心里始终装着人民,你王爷爷就支持你。”
说完,王振回头朝警卫员招招手:“过几天,首都体育馆里要办一个演唱会,你写的那首《牵手》已经拍好了,预定要在那儿首播。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你们年轻人慢慢聊吧!”没等毕文谦回答什么,雷厉风行地,王振就走了。
目送他的背影,毕文谦和万鹏良久无言。直到一阵风吹过。
“上车吧。”
“去哪儿?”
“回招待所。徒弟办事,我不敢说放心,但肯定比我自己办事更放心。”
小轿车慢慢驶入二环。80年代的京城,没有那么多光污染,静静的夜,真的是静静的夜。
到了招待所,毕文谦开门下车时,始终不语的万鹏忽然开口问道:“毕文谦,你真的觉得,华华是那样的人?”
“希望那就是真实的徒弟。”毕文谦一只脚迈出车门,回头沉沉说道,“不然,她就不是徒弟了。”
“是吗……”万鹏的脸色忽然有些古怪,“你们……还真像啊!”
“那当然。”毕文谦下了车,转身佝腰,注视着驾驶位上的万鹏,“自我在江州写出第一首歌开始,到现在,年龄差不多的哥哥姐姐,我也见识了不少,漂亮人儿也是不少。但是,是徒弟,只有徒弟,让我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并不见得孤独。”
话毕,毕文谦径直进了招待所。
万鹏眼见着,最终长叹了一口气,忽然又笑了起来。
“革命者吗?”
是夜,毕文谦简单地洗漱之后就睡了。
梦里,一个样子模糊的女子,轻轻唱着。
“这样深的夜,下过雨的街,连星光就要熄灭,你赴的是,什么样的约?”
毕文谦一下子醒了过来。
那是上辈子毕云诗在见识了骨肉皮之后,哭泣时所听的歌之一。
起床,顶着冷意,毕文谦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也是星光将熄。
星光就要熄灭,你赴的,是什么样的约?
如果是徒弟,她正在中唱的生产车间,或者,送货的路上?
真是少有的漂亮。
(PS:第二卷就此结束。下一卷,将以王振提到的演唱会渐渐开局。而那是哪一场,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猜猜~而这一章,就这么看也行,但如果想要较真作死的话,可以查查章节名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少女情怀
第一百一十七章少女情怀
惊醒之后,看看时间,已经凌晨,毕文谦索性穿好去鼓楼练声了。练了回来,再和衣躺床上,算是眯一个回笼觉。
清早时候,天止蒙蒙亮,毕文谦正憩得香甜,忽然有人敲门了。
开门一看,却是夏林。
“这么早,你……”打量着她背上的书包,以及一身校服,手里还有一袋子早点,毕文谦有些看不懂,“今天是星期一吧?”
夏林点点头:“是啊!”颇有男孩子的朝气。
“离家出走我这儿可以收留,但逃课就不对了……”
没等毕文谦猜完,夏林翻了一个白眼儿:“什么逃课啊!我是受邵校长之托,请你今天去我们学校感受一下氛围!我说,你今天有事儿吗?”
托?难道那个看上去挺和蔼的校长……不对啊,昨晚青歌赛才结束,这清早夏林就来叫门,时间上说不过去,总不可能是连夜打电话吧?真要是那么急切,也不可能走夏林的路子了。
或者说……这个托,其实早就有了,但不过只是一个意向,而夏林把它具象化了?联系到夏林叫校长为叔叔……朝这个方向去想,却也有几分道理了。
一瞬间,毕文谦猜了一个来回,最终面露微笑。
“如果是转学籍,倒不无不可。但我恐怕难以像普通同学一样按时在学校里上课……夏林你什么眼神儿?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能安心学知识比什么不好?我不过是因为高中的课本都自学过了才……”眼见夏林脸上由羡慕转成了不信,毕文谦也懒得说了,“算了,这些我该和邵校长商量的,和你说了也没用。你等我洗把脸,还得给黎华留个字条。对了,你手里的大概够我们两个人吃吧?咱们是吃了再走,还是边走边吃?”
毕文谦现在住的招待所在鼓楼附近,沿鼓楼东大街向东直走到二环,再向北走一段就到了东直门中学——听起来似乎不远,真步行着去,也有三、四公里。所谓吃了再走,肯定就得乘车。
于是,在夏林的决定下,两人一手牛奶,一手焦圈儿,就着还没亮堂的天色,出门了。
说起来,昨天还说这几天会忙,拒绝了孙云吃东西的想法,今早就和夏林一起去学校……毕文谦总觉得自己有一点儿不好。
但夏林不知道这些。她叼着焦圈儿,在上面咬下一排整齐的齿印儿,那模样让毕文谦隐约想到了江州的文雯咬馒头的样子,虽然,眼前的少女并没有文雯那么漂亮,却是同样的活泼。
这么一对比,毕文谦悄悄笑了一下。
却被夏林敏锐地发现了:“毕文谦,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挺可爱。”
夏林小脸一下红了几分,她瞄了瞄毕文谦那算不得雅观的吃相,翻起白眼儿:“是不像你,长得那么文静,吃起来那么……”
“洒脱。”毕文谦抢答了,“我又不是什么充门面的吉祥物,吃饭只讲究一个快,只要不是囫囵吞枣就行。细嚼慢咽风清云淡的风度,多浪费时间。再说了,我干嘛在你身边想那么多,你又不是外人。”
夏林小脸腾地红透了,既羞又怒:“谁……谁和你不是外人了!”
毕文谦却无辜地眨眨眼睛:“你离家出走都来我这儿了,那还能是外人吗?”
夏林撇过头去,加快步子,彻底不理了。
瞧着夏林的背影,毕文谦倒也没立即追上去,只不紧不慢地跟着,吃着,欣赏着。
活活的青春野丫头嘛!
直到早饭吃完,咽下最后一口牛奶,拿手绢儿擦好嘴,毕文谦才施施然跟上去和夏林并肩,顺便逮着她的手。
“好嘛,你不喜欢听这些,我们说别的……”
“谁说……”夏林刚回头看来,正要撒手,就突然又闭嘴撇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问,“你那个在江州的……女孩子,她很喜欢听这些?”
这突兀的问题把毕文谦愣了好一下。
“……我哪儿弄得明白。我总觉得她口不对心的时候不少。”
“你们不是……不是都已经……”夏林吞吞吐吐地问,“你居然都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瞧着夏林的少女模样,毕文谦忽然想了一首歌——他一下子笑了起来,把夏林的手举起来轻轻摇摇:“这样吧,我唱给你听听。”
“唱什么?”夏林一愣。
“刚刚想到的,你第一个听到哟!”
这话起了夏林的兴趣,她停了步子,面露期待:“嗯!”
毕文谦放开她的手,朝前走几步,忽然回头唱道——
“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掉眼泪,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开怀!”
夏林噗嗤地笑。毕文谦绕着她一步步慢慢转着圈儿。
“女还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闹喳喳,也不知她为什么又发呆……”
夏林扬扬拳头,脸上的笑却浓了几分。
“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小心陷进来,哭起来她会让你鼻子直发酸,笑起来她会让你心儿心花儿开!”
毕文谦又绕到夏林面前,对着她的笑颜打了一个响指。
“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就会把她爱,她的温柔善良和美丽,爱她的开朗大方和纯洁。”
终于,毕文谦又拉着夏林的手,轻轻摇着:“怎么样?”
夏林笑看着他:“什么怎么样?”
“这歌怎么样?我唱得怎么样?”
“你猜啊!”夏林猛地一甩手,蹦着步子,自己朝前走了,只传来清亮中充满笑意的歌声,“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
现学现卖啊!
哭笑不得间,毕文谦追了上去。
“说正经的,夏林,你觉得,这歌到底是男孩唱好呢,还是女孩儿来唱?或者,男女对唱?”
“正经……哼!休想哄我和你对唱。”夏林倒是脑补得快,“真要唱,我自己唱!”
毕文谦忍不住笑了:“你要唱?可以啊!但你得认真想想怎么唱。”
“这歌还需要想?”夏林翘着鼻子,“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哟!我瞧瞧,”毕文谦故意朝夏林背后看了看,“没有尾巴啊!那你唱来听听?”
“嗯……不,过几天我再唱。”夏林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望着毕文谦,眼神炯炯,“星期五晚上有一个演唱会,会有很多人来唱的,我本就犹豫着去还是去,有你这歌,我唱了!毕文谦,到时候你要来看哟!”
(PS:这一章里的歌其实很不错,当年也烂过大街,但计较起来的话,其实演唱的方式和编排的格局,似乎还很有改进的余地。)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过街老鼠” (2更)
第一百一十八章“过街老鼠”
又是演唱会?
联想到昨天王振提及的,莫非是同一个事情?不,几乎肯定就是同一场了——这个时候可没有那么多演唱会可言,夏林可是说了,有很多人去唱,京城虽大,也不至于前后脚连开两场吧?
朝着这个方向去想,毕文谦很快就回忆出来了。1986年,5月,京城,上得了档次的演唱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此想来,倒也颇有必要去凑个热闹。
只是,不知道黎华那边会是什么态度和情况……
“夏林,我问问我徒弟,如果有空,我就去。”
“你上哪儿去,还得问她?”夏林不信。
“她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要是她忙不过来呢?我可没脸皮当甩手掌柜。”
渐渐地,两人到达了东直门中学,差点儿没迟到。小跑着进了校门,两人分了手,夏林去了自己的教室,毕文谦则熟门熟路地去了校长办公室。
很显然,邵校长对毕文谦的到来有些吃惊,但三两句寒暄之后,却也熟络地推销起自己的学校来——比初次见面时更加热情而不露痕迹。听了一阵,毕文谦只轻轻问到:“邵校长,都说眼见为实。东直门中学能出夏林这样的同学,我相信这是一个好学校,”他就不提夏林对自己“沦落”到这里是怎么不爽了,“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到教室里体验一下课程?也没必要特意准备了,我就去夏林的班好了。对了,邵校长,还有一点我想和您商量一下,虽然学籍上我还是高一,但既然夏林是高二的学生,那我就读高二好了,有一个认识的伙伴,也更容易融入学校的生活,”他就不提自己根本没打算长期留守校园的心思了,“学业的问题,邵校长如果不放心,可以给我安排一次跳级的考试。今天就考都行。不过话说回来,我毕竟还是一个孩子,上哪儿读书,总归需要征询妈妈的。她现在住在西单那边,毕竟青歌赛才刚结束,她重返阔别多年的京城,还需要操持整个家,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忙不忙,”他就不提自己现在压根儿算是和黎华住一起的了,“所以,邵校长,要不,今天请先让我体验一下课堂?说实话,为了准备青歌赛,我都几个月没回学校了!”
一番说辞搞得邵校长有些应接不暇。伸手虚按,闭目沉思了一下。
“毕文谦,你说得的确有道理。要不……这样?一会儿就是升旗仪式了,等国旗下的讲话之后,我带你和学校同学们打个招呼?然后你就到夏林的班上,解散时一起回教室?”
“这……”毕文谦有些囧,“好是好,但是不是有些招摇啊?”
“招摇?”邵校长顿时就笑了,“正因为有夏林的经验,我才这么考虑的。也许是你准备比赛的这段时间心无旁骛吧,你可能不知道在学校那些同学里,是什么名声?毕竟,你可是在青歌赛开赛之前来过我们学校的。”
毕文谦半信不信:“真的?”
“我可是校长,一校之长。”邵校长笑得和蔼,“自己学生的事情都不知道,那就是失职咯!放心吧,毕文谦,我领你和大家见面,总比你来的消息自己发酵来得稳妥。”
“可是……可是我进校门的时候,很正常啊!”好吧,他终于提到了自己是如何如追风少年一般进来的,“大概……是因为夏林差点儿迟到了,所以我们……走得比较快。”
校长办公室里,回荡着校长爽朗的笑声。
很快,升旗仪式的时间到了。
一如往常的流程,只是在国旗下的讲话之后,本该解散的时候,邵校长领着毕文谦来到了国旗下。
邵校长说的什么,毕文谦没有注意,他只顺着方向,望着下面黑压压上千的脑袋。虽然时代相差了不少,仍然让他起了缅怀的感觉。
突然,那大体上算整齐的人群里,一下字爆发出了欢呼不算欢呼,惊讶不算惊讶的杂七杂八的嗡嗡声!
身边,邵校长正伸手虚朝着毕文谦,微笑间把话筒递了过来。
“讲两句,随便讲两句。”
好吧……在毕文谦,或者毕云诗的记忆中,国旗下的讲两句,往往不是什么好记忆。因为它通常都不只两句!
只是,在邵校长带头鼓掌,整个操场的掌声渐渐自发地整齐划一时,毕文谦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或许,毕文谦根本没有准备好,如何当一个明星。大约,他根本就还没想过这一茬——之前所谓的追求成名,在报纸上,在广播里,在比赛现场,他有过的那些构想,仿佛,唯独缺失了日常。
等掌声渐渐消失,毕文谦试试话筒,清清嗓子:“这个,大家好,谢谢大家的鼓励。邵校长让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我和大家一样,是一个普通同学。希望大家和我一样,有平常的学习生活。”
鸦雀无声。
毕文谦有些不好意思:“讲道理,说两句就两句,我说完啦!”说罢,他就把话筒塞向邵校长,“邵校长,夏林那班在哪儿?麻烦给我指指,我这就过去?”
终于,在邵校长借着话筒大声的“静静,静一静”的喝呼声中,毕文谦在许许多多不认识的同学杂乱的欢迎声中,小跑着寻到了夏林身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升旗仪式总算结束了。
“哟!”夏林捅捅毕文谦胳膊,咯咯地笑,“你在电视上可从来没害羞啊!”
“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感觉怎么样?”哪怕无数同学围观着,夏林也浑不在意,她只笑嘻嘻地调侃着毕文谦,“电视上我看你那么能说会道的。”
“青歌赛上到处都是哥哥姐姐,长我不止一辈的人比比皆是,我就算说错了什么,他们大不了也就一笑而过。在这儿可不行。”毕文谦紧紧盯着夏林,仿佛在努力催眠自己无视掉周围的眼神,“说实话,我有点儿……受宠若惊。从台上下来这一路,感觉自己像过街老鼠一样。”
“什么?老鼠?”夏林回想着毕文谦刚才的模样,笑得一手捂嘴,一手捶空气,久久缓不过气来,“哪儿有你这么想的?人家那都是崇拜你啊!”
不止夏林,毕文谦的话并不小声,周围的人都听得真切。哄堂大笑间,上课铃声响了。这大约也算是拯救了毕文谦一把。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科任老师大约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教室里最后一排也多了两张课桌,可惜没有靠窗。夏林临时坐到了毕文谦同桌,把课本分给他一起看。老师在简短的几句欢迎之后,就开始了正常的教学。
——和在江州时的感觉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夏林那书眉间古灵精怪的笔迹,看得毕文谦总忍不住笑。这显然被夏林察觉了——等一下课了,她就问了出来:“你在憋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一手字……真可爱。”
“可爱?”夏林有些理解不能,“什么叫可爱?反正,比你那一手烂字好。”
“写字比我强,貌似也不值得高兴吧?就我那……月半小夜曲都能写成胖小夜曲。”想着黎华的吐槽,毕文谦自嘲地笑,“不过,你的笔记,好像有些不对。”
夏林一愣:“有什么不对?我都认真记了的啊!”
“我说的不对,不是你记错了。而是……”毕文谦盯着课桌上夏林的笔记本,“而是高中的数学,不该这么学。”
“哦?毕文谦同学,对数学有什么心得吗?”忽然,毕文谦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刚才还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说出来,和大家分享分享?”
这一声,倒让毕文谦的视觉连同着听觉一起,不再局限于夏林了——自己周围,早围了一圈人,那一双双眼睛,仿佛都闪着星星。
也许……在选择这种道路,这种方式之后,自己就迟早得习惯身边围绕着崇拜者的状态了。
唯愿,都是真爱粉吧!
暗叹一声,毕文谦伸手把课本合上。
“我也认真学习过这课本,甚至,不止高二的课本。当通读这些教材之后,所谓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像鲁迅先生在某些书里读出了密密麻麻的吃人二字一样,我似乎也从这些数学书里读出了教材编写者真正想让我们掌握的东西。”话是这么忽悠,但切实的内容,却不是毕文谦自己的脑洞,而是实实在在的道理,“所谓高中的数学,掌握那些公式和定理,是很基本的事情,哪怕你把那些记得牢牢的,哪怕因此考了满分,也不能证明你真的学懂了高中数学。事实上,这些课本真正想传授给我们的是,是四个数学思想——数形结合、分类讨论、函数与方程、转化与归纳。我们目前学习的知识,我们做的那些习题的解题思路,本质上都是这四个数学思想的具体体现。这些思想,不仅可以指导我们解题,更可以指导我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有人说,甚至有的数学之外的文科的老师都这么说——数学,只需要能够计算加减乘除就可以了。抛开那点儿忽悠你认真学习他的科目的小心思之外,这种谬论,如果你真的信了的话,你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瞧着数学的门槛上的砖头,而不会明白数学的殿堂里究竟是什么。”
“当然了,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许都没有深入学习数学的机会,我们只需要真正学懂高中数学的本质,就足够了。大概,这也是编写教材的教育家的心血所在,毕竟,从比例上来说,多数人都没有机会上大学。其实呢,不止数学,任何一个科目,如果在基础之上,多去思考一个为什么,往往都会豁然开朗,看到不一样的东西。所谓大道,是相通的。”
这些话,很多都是毕云诗的老师的谆谆教诲,并且毕云诗在学习中验证过——虽然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有走上数学的道路,但哪怕仅仅是学懂了高中的数学,也让他感觉受益无穷了。
“老师,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毕文谦回头望着数学老师,他并不清楚这个年代京城的高中老师是什么水平和态度,至少,江州8中的数学老师,并没有在数学课上把这些给学生挑明。
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认为这些话适合在高一的时候讲?
无论如何,眼前的数学老师,看上去二、三十岁的短发女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毕文谦同学,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对了,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个啊!是这样……”数学老师忽然有点儿结巴了,“你昨天不是在电视上说,今天会有你唱的磁带吗?中午我要批改作业……我担心买不到,你能不能帮我带一点儿?”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好兆头(三更)
第一百一十九章好兆头
我本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好吧,不那么文艺地说,毕文谦对着一个数学老师就数学问题装了一圈逼之后,才发现人家数学老师是来走后门儿要音乐磁带的!
毕文谦很想冲着这位眨巴着大眼睛的女老师来一句:是在下输了!
幸好,他控制住了情绪——无论如何,这至少说明了有人会买自己出的磁带啊!
“这个……老师,其实我自己手里都没有磁带,我想要的话,也得去商店买才行。要不,中午和夏林去附近的百货公司瞧瞧?如果买得到的话,我们替你捎一盘?”
数学老师脸上僵了一瞬:“连你自己都没有?”
“这又不是家庭式生产的小作坊,磁带从正规的唱片公司生产出来,本就该送到百货公司或者音像品商店去。中途截留的,要么是赠品,要么是内鬼贪污了。可惜的是,磁带是青歌赛结束后连夜生产的,而今天一早我就被夏林带到学校里来了,我手上自然也就不可能有赠品了。”
最终,数学老师还是委托了毕文谦捎磁带,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不少同学也提了相同的要求。接下来的课程,以及课间,除了被同学围观,问了一下皇帝的金扁担式的问题之外,倒也平常。
等中午放学了,毕文谦等夏林收拾好文具,便一把拉住她:“小富婆儿,走,我们先去买磁带,再找地方吃饭。”
夏林眉毛一挑:“怎么又这么叫我!”
“因为我没钱啊!”毕文谦笑得荡漾,“这么多人要我们带磁带,同学里就有人拜托我们先掂一部分着了,有的老师貌似根本忘了钱这档子事儿了。”
“你青歌赛的奖金呢?”
“我昨天领了奖状就走了,哪儿知道有没有奖金啊?再说了,谁知道到底是奖金还是奖品?就算是奖金,多少也是个未知数呢!”
“哼!”夏林耸耸鼻子,“就你有理由!”
出了学校,由夏林领着,两人沿街而走,虽然不知道目的地,但没走多久,毕文谦就看到路边一处,店门围聚了一小堆人。
夏林伸手一指:“那里有磁带卖。看起来,买的人真不少。”
结果,两人还没真走进去,只在店门口就听到老大的狮子吼:“都说了!卖完了!爱信不信!”
夏林哈哈大笑。毕文谦却思考了一会儿。
“算了,夏林,我们先去吃饭了。”
磁带被人买完了,面馆倒不会在这个点儿就卖完。
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夏林望着毕文谦,自顾自地笑,笑得毕文谦渐渐发毛。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好不好?”
“我啊,只是在想,”夏林双手想捧,撑着下巴,“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丢掉小富婆儿的外号了,能叫你小富爷儿了!”
“……什么跟什么啊!”毕文谦囧然,“一个地方买断货,又不代表所有地方都一样。”
“你自己信吗?”夏林呵呵道,“咱们走着瞧!你这声小富爷儿,我非得叫一回不可!”
小富爷儿……什么古怪称呼啊……瞅着夏林那意淫般的笑,毕文谦也懒得去说什么了。
只是,如果真卖得很理想,黎华到底会有什么举措?所谓财帛动人心,毕文谦自觉得财帛不能动黎华的心思,但在王振的口吻里,她貌似已经和不少人挂过号了——最后统计出来的销量,越是触目惊心,说不定跳出来张嘴发言的人就越多。那是毕文谦自己既烦心又难以处理的,而黎华,会何去何从?
自己当初和黎华说,钱少有钱少的花法,钱多有钱多的花法,似乎,挣少有挣少的烦恼,挣多,也有挣多的烦恼啊!
思考间,杂酱面上桌,心有所思下,毕文谦吃得麻利。
吃过之后,两人又走了附近不少商店,结果无一不是卖完的消息。
算着时间,承受着夏林得胜般的表情,回到学校,却见万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万鹏?你坐这儿看起来有些突兀啊!”
“华华忙了一个通宵,我早上把她劝回了招待所休息。你早点儿回去,给她准备晚饭。我也就是来通知你一声,这就走。华华很关心第一天的销量。我得去看着,明天清早,我就把资料送过来。”
没有理会毕文谦的调侃,万鹏只言简意赅地说完,就起身走了。也不管毕文谦是个什么意见。
一副对黎华极上心的样子。
“一个通宵啊……”毕文谦慢慢坐到座位上,安静地思考起来——整个销售环节,万鹏也参与其中了。这与自己最初的预想,颇有出入。却怪不得黎华。
那么现在,自己该是也参与其中呢,还是回避得更干脆一点儿?
一个下午,毕文谦都沉着脸色,默然不语,即使夏林在课间起了什么话题,也兴趣缺缺。直到放学时候,他才忽然伸手轻敲夏林课桌上的书本。
“借我点儿钱。”
夏林讶然:“你连晚饭钱都没有?”
“以后会有的。”毕文谦倒没觉得不好意思,“平时都是徒弟在操持。”
“黎姐姐啊……”夏林木然递来了两块钱,似乎在回忆什么,“对你真好!”
“我对她也顶好的啊!”
这话,也许在夏林听来有些大言不惭,但毕文谦至少主观上问心无愧……主观上。
没有乘车,出了校门,来到东直门内大街,一路向西,那是夕阳的方向,晚霞如连绵的旋律一样萦绕,初夏的风习习拂面。
京城的傍晚,80年代的傍晚,有着淡淡的惬意。
顺路买了晚饭,毕文谦回到招待所——除了被饭馆的老板认出来引起了一场围观,倒也没别的风波。只是,没有黎华房间的钥匙,在和招待所前台要时,又经历了一阵称赞。
幸好,招待所的大妈也算早就混了脸熟,没有纠缠太久。
进了黎华房间,只见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盖着的被子勾勒成丘陵般的身形,随缓缓的呼吸而微微的起伏。
睡美人儿啊……
晚饭放上桌,搬个板凳坐到床边,毕文谦斜靠在床头,单肘撑在枕头边上,手托腮边,近近地望着黎华。那紧闭的眼皮仿佛写着疲惫,琼鼻薄嘴若有若无地翕动。
算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好了。
暗自决定了,毕文谦就这么巴巴望着黎华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天早已经黑尽。黎华悠悠醒来——大约是饿醒了。
只见床边,毕文谦早已睡着,脑袋压在一只手臂上,约莫流着梦口水。那近在咫尺的脑袋先是吓了黎华一跳,但慢慢看着,她又无声地笑了。
悄悄从床上坐起,饭桌上的东西,多半早就冷了。回头再看向毕文谦,黎华笑着摇摇头,借着窗外隐约的灯光,看看手表,再拉开一半被子,够着手把自己放在床尾的大衣收过来,小心盖在毕文谦身上,然后自己重新睡下,盖好被子。
人是一盘磨,睡倒就不饿。长辈讲的俚语,看来是骗人的了。
“师父,谢谢。”
房间里飘散了一声细细的呢喃,重新归于寂静。
(PS:本来想努力一把4更的……但实在撑不住了,睡觉。争取明天凌晨起床,吃早饭前码一章!)
第一百二十章 脱销
第一百二十章脱销
“黎华,之前你醒过?”
“你啊,都不怕着凉。”
“都已经五月了嘛!”
“京城的五月可比不得南方!”
天空中露着鱼肚白的时候,鼓楼附近,毕文谦和黎华刚练完声。两人的声音似乎都有些抖,这大约是饿出来的幻觉——在他们起床时,昨晚带的饭菜早就冷得不能吃了。
“我们现在是赶紧找吃的,还是等万鹏送资料来?”
“你先回招待所待着,我去弄早饭。”
“买点儿焦圈儿,昨天碰巧吃了,挺喜欢的。”
黎华笑笑:“哟!终于见你有喜欢吃的了。”
好吧,其实是夏林带的焦圈儿勾起了毕文谦上辈子的儿时回忆——还在幼儿园的90时代,虽然《钟鼓楼》已经被呐喊出来,但京城的发展其实还没有21世纪那么日新月异。上小学的哥哥领着自己先往幼儿园走,在路上买早点时,他总喜欢吃焦圈儿。自己虽然谈不上特别喜欢,但日日下来,也已然习惯。
这辈子,肯定没有太多时间去回忆他了。就当自己喜欢吃焦圈儿吧……
很凑巧,黎华回招待所的时间和万鹏只错开一个前后脚——早饭就富裕了。
但对于被饿着的毕文谦和黎华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题。
一边不歇气地吃,黎华一边从嘴缝儿里问出话来:“昨天磁带卖得如何?”
“脱销!”万鹏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以及更多毕文谦一时间琢磨不明白的神态,“车间在三班倒加紧生产,我已经和中唱的领导商量多租用生产线了。华华,你别怪我先斩后奏。”
黎华轻轻笑着,那笑容配着咬鸡蛋的动作,颇为可爱:“换我我也这么做。之前是我自己没底气,更拿不出办法说服他们。”说着,她目示毕文谦,“文谦,你有什么想法?”
毕文谦愣了愣,和黎华四目相对:“我对具体的生产和销售其实不太懂。非要我说的话,倒有一个想法你们可以参考一下。”
“哦?”万鹏微微倾过来一点儿。
“很显然,眼下是我们的产能更不上群众的需求。但无论是从购买**还是购买能力来说,群众的需求终归是有上限的。所以我想啊,当我们的磁带不再是脱销状态了,原则上,保留20万盘存货就可以了。”观察着黎华的表情,毕文谦继续说道,“这个数字,和现在的销售没有太多关系,而是出于收藏的角度在想——这毕竟是第一盘青歌赛的磁带,我也相信这些歌的确不错,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将来,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买得起磁带,买磁带时不再被迫考虑经济问题的人,必然越来越多。以中国的人口规模,留20万盘出来,精心包装一下,附加一些相关的事物,作为收藏品来卖,应该是可行的。”
“收藏?”万鹏似乎不太理解。
“包装?”黎华想的方向却有不同。
毕文谦朝黎华点点头,自己也先大咬了一口焦圈儿。
“比如,给磁带加一个包装盒,盒子的成本不必太高,但外观须得做漂亮一点儿,里面除了磁带,再附带一些关于青歌赛的照片啊,掌故资料啊,表达纪念意义的文章什么的,都可以。”
他就没说什么亲笔签名了,这可是他自己的磁带,黎华要是较真起来……想想都可怕。
“听起来,”黎华嚼着焦圈儿,琢磨了一会儿,“的确有些意思。”
万鹏看着他俩,不由露出微笑。但那更深的隐忧,始终被毕文谦看在眼里。
“万鹏,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话虽然是毕文谦问的,万鹏却看着黎华。黎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轻轻点头:“简单说说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华华前两天去邓家还书,和老人家聊了聊。这不是正巧王胡子出席青歌赛吗?再加上,听说毕文谦你在申城写的一首歌要在最近发表,老头子们好像都挺有兴趣。顺带着,磁带这事儿,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卖得好,自然是好事儿,但既然你们想得比平常人更远,那这之后怎么做,你们得仔细斟酌才好。”
黎华波澜不兴地剥着鸡蛋,毕文谦却有些目瞪口呆。
“你们继续吃,”很显然,万鹏注意到过昨晚没吃的冷饭,“我先去中唱看着了。华华你再休息一下,不用太忧心销售的事情。昨天毕文谦不仅唱得好,说得也漂亮,虽然有点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跳脱,但老头子们目前挺喜欢的,毕竟,现在是解放思想的大环境。”
也不拖泥带水,只对着黎华点点头,万鹏边起身边擦嘴,麻利地走了。
只剩下毕文谦坐在那里发愣。
“师父……文谦?毕文谦?”
终于,黎华伸手捅捅毕文谦胳膊。
“啊……黎华,”毕文谦盯着她,弱弱地问,“你去邓家还书?”
“没错啊!”黎华饶有意味地瞧着他,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哈哈狂笑起来,“我说文谦啊,你以为是哪个邓家?”
“我……”面对着黎华的狂笑,毕文谦既看不懂,也说不出话来。
“你啊!你徒弟我又不是去作奸犯科,你担心什么?”黎华轻拍饭桌,起身凑过来,将刚剥好的鸡蛋塞进毕文谦嘴里,“张嘴!”
毕文谦机械地咀嚼着,眼里仍然充满了不解。
“我去哪里还书,值得你这么在意吗?万鹏那笨蛋,叫他简单说说而已,都没个分寸!”埋怨了几句,黎华把板凳拖过来,和毕文谦肩挨着肩坐着,“有些事情,总是存在的。你既然不愿意去接触,就不要瞎想太多。万鹏没分寸,我也没分寸吗?”
毕文谦盯着她,忽然抓住她的手,仔细摸摸——手心儿凉凉的,软软的。
“黎华……”他斟酌了好一阵,心绪约莫已经平复了,“京城里需要你去拜访的,万鹏会刻意提起的邓家,的确不止一个,但也不多。文化产业是经济、政治的下游,同时又会反作用于政治、经济,我也知道,真想做好流行音乐这个行业,不可能当什么纯洁的鸵鸟。但我没那能力,也没那心思参与太杂。”
黎华紧紧握着他的手:“我懂的。所以我在这里。”
“徒弟……谢谢。”
毕文谦将脑袋靠在黎华肩上,黎华只轻轻拍着握着的毕文谦的手:“其实,你真的不用害怕什么。你关于苏美的分析和论断,邓老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房间里回荡起女孩子欢快的笑声。
(PS:到底邓家是哪个邓家,从前文里的线索是足够分析出来的了。但这只影响背景世界格局,和正文主线无关,不清楚也不用计较。另外,焦圈儿真的很好吃,没吃过的朋友可以试试~)
聊聊中国流行音乐的水平(未完)
聊聊中国流行音乐的水平
先来一首劣质打油诗:
花花轿子人人抬,
官船来往乱如麻,
群众冷看宴宾客,
生意做尽楼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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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所谓议论文,必须要有论点,而如果是散文,则要求形散而神不散。归根结底,一篇文章,需要有自己的主体思想。(这个和3胖家没关系~~)
而从数学思想的角度来说,要立论,必须先下定义。
那么,说起中国流行音乐,那么得先明确,什么是中国流行音乐。无论拿出的定义别人是否赞同,至少得自己先说清楚,不然,就是各种鸡同鸭讲,误会连篇,各自为战,不止不休了。
如我一直以来的说法,流行音乐,就是在广大群众,普通人,老百姓,各个年龄层,各个职业,各个阶级,要么所有,要么一部分群体里流传的有人声部分的音乐作品。这个定义可以“自古以来”,不被年代、流派、政治形态等因素制约。
而中国流行音乐,就是受众是中华民族的流行音乐。例如,被广泛海外华侨所喜爱并流入了内地,即使在内地不太知名的音乐作品,也可以纳入中国流行音乐的范畴。那么很显然,少数民族语言、甚至外语的音乐作品,也是可以具体视情况纳入的。(毕竟,有的少数民族人数太少,其音乐作品的受众基数实在可怜得不好意思算作“流行”)
一般而言,粗略以中国人口15亿总数计,如果一首音乐作品的受众起码100万,或者保守估计在1000万左右,就可以纳入讨论范畴。(另外,如果本身没有在中国广为流传,但是被翻唱为中文歌而流行,那么原作自动可以纳入讨论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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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流行音乐,最早明确可查并系统整理的,也许是《诗经》。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由于时代技术的限制,文字的传承在古代远比音乐传承要容易,所以中国的艺术发展史上,文字的成就甩了世界几条街,但音乐方面却没有特别的突出。所以,自古以来,中国历代的流行音乐,今人得以见到的,绝大多数是文字形式的歌词。
而在当时被作为歌而唱出来的唐诗,我们并不知道唐人是怎么唱的;代表曲调的宋词的词牌,我们也只能知道词牌名,却难以考据具体的旋律。而等到明代,中国皇室率先发明十二平均律了,当时中国的流行音乐和世界其他文化圈相比,并没有显著的长短差距。然而,满清200多年的钳制和倒退,让中国不仅流行音乐,包括广义的音乐都陷入了停滞不前的低潮。与此同时,文艺复兴的欧洲,在音乐方面,却日新月异,为现代的流行音乐的发展打下了相对最雄厚的基础。
所以,在民国时期,西学东渐,流行音乐的新思路也传入了中国——此时,已经落后了很多了。当时的中国音乐人有很好的学习心,同时也保持了良好的创作态度。一如2000年前孔丘老人家的说法——“思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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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说法,认为1927年,黎锦晖创作的《毛毛雨》为代表的一批作品,为现代中国流行音乐的发轫之作。(如李叔同的《送别》为例,更早的一批经典之作的旋律并非国内原创)
《铁骑下的歌女》《四季歌》《夜半歌声》《马路天使》《给我一个吻》《何日君再来》《义勇军进行曲》《渔光曲》《桃花江》等等,那个时代的中国流行音乐,题材广泛,有雅有俗,因情而歌,既有非常接地气的,也有适合战斗理想的,更有用于秦楼楚馆的。总的来说,因为创作人继承了不少旧时代的文学底蕴,歌词在凝练性上有的颇为不错,但有的又因为新文化运动的影响而显白,而在旋律方面则还处于起步阶段,无论具体质量是高是低,但多数都谈不上复杂,演唱风格的技巧处于学习摸索阶段(周璇是一个发展的标志),对于编曲的重视和而今相比,几近于无。综合质量参差不齐,富于创作激情而没有成型的风格。
新中国成立之前的歌手,具有代表意义的,粗略可以说几个。
金嗓周璇
银嗓姚莉
京腔白虹
秋水龚秋霞
“华籍日人”李香兰
低音白光
鼻音吴莺音
(貌似都是女的,这和时代审美也许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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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之后,中国流行音乐进入了新篇章。
这个新,不仅是技巧与风格,更是精气神。
一个面积辽阔人口中国的全国性的范围下的万众一心,在世界上史无前例。这种时代风气很容易凝练出高质量的传世之作,但对于风格多样性的发展,却不一定是好的。
另外,民国时代发展的那批优秀音乐人,有很大一批在新中国继续发挥着。也许是常识,也许是科普,20世纪3、40年代,以上海为中心的歌影业,是**渗透非常成功的,当时的很多明星都是**地下党员,一边艺术创作,一边干着提脑袋的事情。虽然,受苏联**一度短暂实行的GCGQ的政策以及共产国际的一些作风的不良影响,在私生活上不少人丰富非常,甚至朝秦暮楚。(著名的有金山这样的扛把子,李云鹤这样的名人也在其中)
好吧,题外话到此为止。
从新中国成立,到1966年之间,这个时期的中国流行音乐,在技术水平上继承了民国时期的底蕴,技术上有一定的发展,精神面貌上有极大的改变。
《歌唱祖国》《我的祖国》《让我们荡起双桨》《英雄赞歌》《敖包相会》《九九艳阳天》《马儿啊,你慢些走》《翻身农奴把歌唱》《我是一个兵》《绣红旗》等等。
这个时代能够流传到今日的作品,质量是中国现代流行音乐的一个高峰,歌词深刻,旋律普遍大巧不工或者说反璞归真,演唱风格偏天然,单纯在音乐上的编曲依然重视不足,风格多样性是短板。主要是将民族传承元素、外国先进技术、时代情怀相结合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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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至改革开放之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就不说得太细了。
以李云鹤为“艺术总监”的时代。这个时代的中国流行音乐,风格多样性进一步收缩,但真实历史上离“八个样板戏”的夸张说法,还是挺远的。艺术成就很高,但和前一个时代相比,谈不上什么突破。不过,从材料学的角度来说,这个时代为未来中国民歌和戏曲的发展打下了基础。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度娘一下这个时代的《歌唱祖国》,算是历代至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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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前,中国现代流行音乐=大陆流行音乐。
直到杨弦在郭兰英的《我的祖国》的影响下创作了《中国现代民歌集》,台湾那边才有了属于自己的流行音乐。直到温拿乐队和许冠杰的出现,香港那边才有了能称为粤语流行音乐的作品。
时代的开拓者往往并非集大成者,或者说,一个时代因一个天才而开创,一个时代因一群天才而兴盛,又或者说,近百年来,中国文化圈里,并没有出现李白苏轼那样的天才中的天才。
也许会戳中某些人的柔软逆鳞,但不得不说,无论是杨弦还是温拿乐队,甚至更强一些的许冠杰,以他们为代表的那个时代的港台作品,和民国时代的中国流行音乐有着类似的特征——创作发乎于情,技术上没有深厚的底蕴而更多在探索,风格上丰富多样,综合质量参差不齐,少有传世之作。
这里多说一句,很多人在谈论流行音乐的时候,往往把港台音乐杂糅在一起,然后一并和大陆流行音乐比较,这是智商有硬伤的做法。香港流行音乐和台湾流行音乐,发起人不同,创作目的不同,思想脉络不同,只能相互比较,不可能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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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76年,到80年代中期。
所谓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大陆的改革开放,开放的不仅是经济政策,也是思想。
如果说19八9年,《一无所有》和《血染的风采》在香港十大中文金曲评比中名列前茅,这个情况可以作为香港流行音乐正视大陆流行音乐的标志或者证据的话,那么在80年代中期之前,香港和台湾方面,对大陆流行音乐的认识,多数处于地下。交流进而学习,是单方面的。
殖民时代的香港不必细说,台湾在1991年5月1日才结束“动员戡乱”,无论湾湾媒体人自我标榜思想多么自由,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百步笑五十步的笑话。
在这个时期,大陆流行音乐继承了李云鹤总监时代打下的基础,创作风格重新开始多样化,并且以拿来主义吸收学习以台湾、香港流行音乐为首站的外界作品。甚至广泛流传着“白天听老邓,晚上听小邓”的口头禅。不过,学习归学习,这个时代并没有出现学习后的成果。
《驼铃》《乡恋》《祝酒歌》《那就是我》《绒花》《雁南飞》《长江之歌》《我爱你,中国》《牧羊曲》等等。
这些优秀的作品题材丰富,感情真挚,歌词朴实隽永,旋律优美,演唱动人,编曲开始起步但仍是短板。这个时代的佳作,是大陆流行音乐自主发展30年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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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中后期到八十年代中期,是香港流行音乐里电视剧歌曲的黄金时代,也包含了谭张争霸的前期,也许,可以再加上一下陈百强?
《楚留香》《笑看风云》《岁月无情》《京华春梦》《万水千山总是情》《万水千山纵横》《两忘烟水里》《万里长城永不倒》《上海滩》《情义两心坚》《何日再相见》《小李飞刀》《铁血丹心》《东方之珠》《梦里几分哀》《旧梦不须记》《偏偏喜欢你》《爱的根源》《爱在深秋》《夏日寒风》《朋友》《MONICA》《似水流年》
这些包含大量影视歌曲的作品,而今看来,综合质量算不上极高,却不乏大量佳作。
这个时代的香港流行音乐,有以黄霑、顾家煇、罗文这样的铁三角为代表的优秀音乐人,他们的作品多数处于成长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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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之前的台湾流行音乐。
台湾媒体评选过一次“台湾百佳专辑”,从1975年杨弦的专辑《中国现代民歌集》开始到1993年1月出版的所有专辑里挑了100强。
这里面,基本可说囊括了多数值得一提的这个时代的台湾流行音乐的佳作,或者说代表作。
而其中1985年张艾嘉的《忙与盲》,便是这里从1985年分开谈的原因之一——那是中国流行音乐的第一张概念专辑。
粗略地说,概念专辑这个说法,起源于披头士1967年的唱片《帕博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创作者需要用一张专辑里的所有歌曲来表达一个主题,而非按一个歌手或者一个创作者为脉络去集合彼此之间没有具体关联的歌曲。
《之乎者也》《鹿港小镇》《童年》《光阴的故事》《酒干倘卖无》《一样的月光》《橄榄树》《是否》《天天天蓝》《龙的传人》《未来的主人翁》《亚细亚的孤儿》《现象七十二变》《爱的箴言》《出塞曲》《被遗忘的时光》《小雨来得正是时候》《365里路》《故乡的云》《三月里的小鱼》《新鞋子旧鞋子》等等作品,对于那个时代的台湾流行音乐有一定的代表性。
这些作品主题丰富,旋律优美而不过于复杂,演唱相对大陆来说更多依赖于个人性质的天才、摸索、学习,编曲显得短板却胜于大陆。
这个时代的台湾流行音乐,以罗大佑、侯德健、邓丽君、刘文正为代表人物。其中,邓丽君的成就和台湾流行音乐存在不小的相关,但远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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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来说,同时代的中国流行音乐内部,大陆和台湾的水平是大相径庭而交辉相应的,香港则逊色一些。不过,由于政治思想的指导,以及经济基础的差距,大陆更多处于学习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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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前后,到2000年。两岸三地的流行音乐之间的交流开始越来越多,香港和台湾各自都到达了自己的全盛时期,而大陆流行音乐虽然谈不上新的高峰,却也是一个黄金时代。
而进入21世纪时,因为互联网及盗版手段的兴起,以及行业制度特别是利益分配的各种自身错误,中国流行音乐开始江河日下。(大陆方面,以2000年6月李伍峰进入中央外宣办五局,并在国务院新闻办网络局担任领导直到某大会为例——这货2014年”莫名其妙“坠楼身亡,算是加入了今年中国官员坠楼大军,所以以他为例——“阎王殿”的管理和倾向在2000年—2013年细细品味起来是很诡异的,这其中的道道就不说太细了,但这些深层次的问题,对于大陆流行音乐的影响是暗中而深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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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大陆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的开端或者说标志,也许,可以定在年仅18岁的张蔷发表首张个人专辑《东京之夜》的那一刻;也许,可以定在王昆“一意孤行”地在《让世界充满爱》的演出中放行崔健的《一无所有》的那一刻;也许,可以定在演员张静林“一己之见”在文艺晚会《同一祖先》上首唱丈夫苏越几乎放弃的作品《黄土高坡》的那一刻;也许,可以定在电视剧《西游记》、《红楼梦》的相继播出的时期;也许,可以定在韦唯担任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国际声乐比赛表演嘉宾,演唱《恋寻》,打脸当时有关流行歌曲没有艺术可言的论调的时刻;甚至,可以定在beyond和王虹同台一起唱《血染的风采》的那一刻……
那个时期,中国的流行音乐在各种争论中仿佛百花齐放忽入春。那个时代,中国的歌唱界沿袭着文责自负的风气,所谓“思无邪”,太多的音乐人通过各自的情感和磨砺,走着自己认为该走的路。
另一方面,上山下乡的知青大返城以及83年的严打等社会事件,形成了大量无用武之地的城市青年,他们在客观上对流行音乐的突破和新鲜有着格外的需求,加上整个社会渴望新事物的心态,为孕育歌星走穴的群体现象提供了时代的温床。
在经济挂帅的向钱看时代,全国多数人月工资维持在36块5的时代,歌星的经济收入激增,无疑刺激着入行的人群的扩充。同时,沿袭了30多年的体制打造了相对系统的音乐人培养体系。于是,万事俱备东风起,大陆的流行音乐一下迸发出了格外的激情并落实成了各种经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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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年代的作品和音乐人,由于数量众多并且离当代人比较近,在提及的时候即使再多也难免有所遗漏,欢迎大家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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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崔健吧,毕竟太多人把他定格为中国摇滚之父了……虽然,那些定论的人恐怕也没几个能给出严格而服众的定义,他们总是在说,摇滚是一种什么,是一种什么,却说不出,摇滚是什么。这兴许不是他们的错,就下像翻译一个舶来词需要信达雅一样,不能指望这些人能够像以前的数学家把“函数”翻译为“函数”这么名正而言顺,他们把ROCK翻译为相对靠谱的摇滚,已经不必要求更多。毕竟,崔健的歌词被无数人解读出了各种版本,并且很多人信誓旦旦着认为自己的解读是正确的——这样的傲慢以及水平,呵呵。
不过,无论如何,中国摇滚之父这个名头给崔健,恐怕当初在北京空军大院里手弹吉他,演唱了披头士乐队的摇滚歌曲的某个最好别提名字的红二代,是不怎么心服的……
《一无所有》《花房姑娘》《一块红布》《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假行僧》《最后一枪》……这些独特的歌,崔健自己的嗓子唱不完美,其他人也无法切实掌握他歌里的情怀,于是,他的作品,尽管名声很响,但计较起来,演唱永远是相对的短板,可以说是经典,但离传世却有些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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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在大陆流行音乐这个黄金年代里挑一个最强的歌手——注意,是歌手,而不是音乐人,我的选择肯定会让很多人不愿相信。
彭丽媛。
在提什么水表之类的调侃之前,我想请问一下,在谈论她的时候,究竟听过她多少首歌?
在她活跃于歌唱的岁月里,同一首歌,要么和最强版本媲美,要么是她打别人的脸的节奏(其中,范琳琳是“重点受害者”~)如她的老师金铁林所说,她“喜欢琢磨”,和同时代的顶尖歌手相比,她的硬唱功并非高处不胜寒,但她总能把握到一首歌的精髓,以及最佳的演绎方式。听她的歌,往往会认为“本该如此”,可不少真相是,歌并非她首唱,而原唱的演绎方式……一声叹息罢了。
正是这样的“琢磨”,她唱的每一首歌,都是从适合歌的基础出发,去选取相应的技巧,所以,在她众多的歌里,很难找到明显的共同点,这是将技术踩在脚下的特征。
《在希望的田野上》《父老乡亲》《二泉映月》《说聊斋》《我爱你,塞北的雪》《春江花月夜》《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是黄河泰山》《摇篮曲》……太多的歌,继承并发展了大陆几十年来民族唱法的技术运用方式。
如果真要说她的缺点,那就是始终有那么一丝山东味儿的口音……吧。
只可惜,不仅通俗的歌手无法吸收她的成果,哪怕是民族唱法的学院派,目前并没有人再次达到她的高度和广度,甚至可以说,她点出来的技术树,没人跟着攀好了的……只能希望,十年后,她能保持最好的状态,复出开唱。
/在80年代后期,大陆流行音乐有一股西北风。如前面提到的张静林首唱的《黄土高坡》。这是一股歌唱黄土情结,融入摇滚的思路的风潮。《我热恋的故乡》、《黄土高坡》,《信天游》,《走西口》,《信天游》,《苦乐年华》,《心愿》,《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仅涌现出了一批脍炙人口的流行歌,也成就了范琳琳、杭天琪、胡月等一批不同于大陆传统唱法的优秀歌手,其中,范琳琳是大陆第一个巨星歌手,虽然她被彭丽媛各种打脸,并且后来被人带到沟里去了……
从时代的角度而言,西北风其兴也勃,其去也忽,这不仅是因为其他风格的大量佳作不断涌现,更本质的原因则是随着改革开放,中国的市民及收入越来越多,唱片业市场化的展开让人民群众的消费主力从农村变化为城市,黄土情结自然不可能持续成为传唱的中心思想。这就像在极富的宋朝,为什么有井水的地方就有柳永的词,相通的道理。
无论如何,这批作品和人,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一个的时代印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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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中国持续着一场战争——对越反击战。这场打出了30年和平的战争,不仅轮换着锻炼了各大军区的二线部队(真正的精锐在北方和苏联彼此陈兵百万),在这个主要历史背景下,也涌现出了一批具有时代特色军歌。
《血染的风采》《热血颂》《十五的月亮》《再见吧妈妈》《军港之夜》《小白杨》《说句心里话》,以及后来一脉相承下去的《咱当兵的人》《想家的时候》《长城长》……这些作品说实话,不如同类的前辈。但横向比较的话,却也属于经典之作,并且成就董文华、阎维文、苏小明等一批军旅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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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张蔷这个名字,90后的朋友极度陌生了。毕竟,她是一个官方报道中的隐形人。
在说她之前,先说说中国的时代背景——从91年工资改革开始,到93年前后中国突然进入高通货膨胀,在国家层面上陷入超常的投资需求膨胀,在个人层面上意外点燃的抢购潮席卷全国。对于普通人来说,当时的经济危机仿佛离得还远,能够发现的,不过是工资“突然”多了,80年代曾经工资36块5,奖金999(千元红线),非现金工资大肆发放的奇葩现象不仅不再仅仅是效益好的企业的事情,甚至连收入“红线”也消失了。虽然实际收入的增长速度并没有本质的改变,但人们花钱买音乐制品的行为更普遍了。
而张蔷,被称为中国80年代的迪斯科女皇,她16岁出道唱通俗歌曲,18岁,也就是1985年,录制第一张个人专辑《东京之夜》。在85-87年间,发行30张个人专辑,累计销量2000余万。2年2000万,这个数字,在80年代,足够吓人。就像82年的《少林寺》1亿多元的票房与现在所谓破十亿电影是天地之别一样。
然而,这一切没有官方承认,她几乎没有在国内广播、电视、报纸等媒体报道中出现过,倒是在1986年4月7日,受到美国《时代》周刊的专访,评为“全球最受欢迎的女歌手”(总共入选的6位世界歌手中位列邓丽君之前)。解放思想是一句话,更是一个过程。而今去看她当初的照片,也许会嫌弃那接近城乡结合部的时尚气质,但在80年代中期,爆炸头,蝙蝠衫、紧身裤,叛逆的元素已经爆表了。所以,有人说,80年代,没有给她一个公道。
可是,这个公道,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
不妨看看冰冷的数字。2年,30张个人专辑,意味着每月一到两张唱片的速度。且不说当时她只有18岁,即使是28岁、38岁的人,哦不,天才,也不可能——艺术也许可以批发,但不能量产,史上能够批发艺术的人寥寥,无不是天才中的天才,张蔷显然离得还很远。也就是说,其实,无论她是不是晚会型歌手,80年代的主流意识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不会承认她。因为,她的作品几乎全是翻唱,在艺术创作的角度上,委实不值得人去重视。她的成功,既有自己歌喉的本钱,更有时代背景的天时,而这样的成功,并非80年代中期中国艺术工作者心中的成功。
可以说,80年代的张蔷是一个外国流行音乐的传播者;商品音乐的成功者——也许纵观新中国流行音乐史,说是大陆最成功的人也有可能。但就流行音乐来说,被主流媒体视而不见的确不妥,但也实在难以拔得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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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琳,成方圆,朱晓琳,这三个人或许可以一起说说,当然,一起说说,指的是80年代的她们。
程琳7岁开始学习拉二胡,10岁登台演出,12岁考入海政歌舞团任二胡演奏演员,13岁一曲《小螺号》传遍大江南北。有人说她是大陆第一个歌星。成方圆当年是第一个自弹自唱的歌手,将《童年》带火大陆。朱晓琳将程琳原唱的《妈妈的吻》唱火全国而成名。
《小螺号》《游子吟》《妈妈的吻》《那一年我十七岁》《信天游》《童年的小摇车》《熊猫咪咪》《故乡情》《风雨兼程》……一批经典之作不仅红了歌手,也成了当时很多年轻孩子的比赛曲目,比如,王菲当年就是唱《熊猫咪咪》参加比赛。
不过,如果只谈80年代,那么程琳的成就比其他二人高了不少。83年《酒干倘卖无》问世,因为政治原因,84年侯德健把歌带到大陆的时候,程琳根本没听过原版,然后她按自己的理解去演绎,结果同样大火。87年出的《程琳新歌1987》,卖得挺失败,却引发了西北风。从戏曲世家出身,13岁成名的童星,到20岁探索音乐推出《信天游》,程琳始终走在人生的早班车。不过,也正因她引发的西北风,当时陆续涌现出来的毛阿敏、韦唯、田震、范琳琳、杭天琪等歌手显然更适合演绎西北风,从演唱的角度上,程琳很快就被取代,于是,她决定赴美留学深造。虽然学成归来后有过不少水平不错的作品,但是,她再也不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主角了。
成方圆是81年步入歌坛的,又一个二胡出身的,唱歌成名的,而且她是正宗的科班出身。就演唱而言,一曲翻唱的《童年》足够声名鹊起,但她并非一个单纯的演唱歌手。事实上,如果只看她80年代的成就,翻唱为主,有名,却有些不温不火,是不可能后来成为青歌赛评委的。如果说程琳去美国进修之后不如当初,那么成方圆去美国进修归来后,则在98年将音乐剧《音乐之声》搬上中国舞台,造成轰动,由此走上了巅峰——当然,这些都离80年代很远,和流行音乐有些远了。
朱晓琳在三人中算是年龄最小,也最弱的一个。小时候因为住招待所,得到过不少人指点,比如王昆、李光曦、施鸿颚、朱逢博,有些像洪七公教穆念慈。虽然和程琳并称南北二琳,但她没有遇到侯德健,没有音乐上的引路人,自己也并非天才,过了童星的年龄,加上一度迷恋服装设计,也就渐渐泯然了。
总的来说,她们在西北风和摇滚风行全国之前,在大陆流行音乐中占着重要的位置,既有翻唱,也有原唱,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大陆流行音乐向外界流行音乐学习并尝试融会贯通,引为己用的酝酿时期。
年轻的朋友可以听一听程琳的《酒干倘卖无》,那是她17岁时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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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流行的角度来说,在大陆80年代,翟惠民,以及他的一批歌,不能不提——那就是,囚歌。
年纪大一点的朋友,以及有心了解历史的朋友,肯定听说过严打。83年的严打,不仅以雷霆手段清扫了社会风气,也“制造”了一批年轻犯,其中不少人的罪行和罪名,在而今看来,往往让非过来人啼笑皆非。无论如何,很多人,或者其家庭,或者其亲友,有了近距离的铁窗经历。“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很容易引起共鸣。
这,就是87-89年间囚歌风盛行一时的社会背景。
《十不该》《铁窗泪》《狱中望月》《小生命》《愁啊愁》《靓女泪》……
翟惠民这个名字,除了相关的当事人,恐怕只有喜欢考究的人才会知道。一个在歌厅里只唱过三天,一天赚八块钱的外行,被推荐试音,然后发行了一张专辑《悔恨的泪》。在87年,首发销量上千万盒。在整个囚歌风中,他演唱的作品,累计销量上亿。
然而,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作品演唱署名的是“迟志强”,一个真正吃过牢饭的影星。在整个事情中,迟志强和翟惠民一样,也是受害者——作为制作人的周亚平处于宣传运作的考虑而导演了一切。毫无疑问,在商言商的话,这番运作极其成功。后来,当翟惠民的新作品没有了“迟志强”这个包装,销量就惨不忍睹了。
回头看去,翟惠民既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唱歌,也没有入行后的刻苦磨砺,他的“成功”更多是因为天生的本钱显得异常悲凉,适合囚歌这个风格,加上严打的社会背景的天时。这就像囚歌风来得迅猛去得也快一样,没有深厚而积极的积累,生命力注定长久不了。这些作品,整体水平也谈不上高。
在谈及中国当代流行音乐的时候,翟惠民,以及他的囚歌,必然是不能忽略的一笔,无论这一笔,是如何的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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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人的说法里,因为李双江命名“通俗歌曲”,于是1986年第二届青歌赛不仅分了专业组和业余组,并且分了美声、民族、通俗三个类别,所以是中国流行音乐的元年。
这个定元年说法很蠢,不仅说法蠢,李双江的命名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家子气。
按李双江说的:“通俗,就是通俗易懂。歌手唱歌就是要让老百姓通俗易懂”。莫非,一首歌是否通俗易懂,是单纯被歌手的演唱方式决定的?莫非,新中国以来,老百姓听了几十年的流行歌曲,都不是通俗易懂,都听得云里雾里,都是不明觉厉的?貌似李双江自己唱的《驼铃》等等作品,老百姓也都能唱上两句,水平且不论,至少没有曲高和寡吧?
计较起来,实在看不懂李双江其中的逻辑。
流行歌曲,流行是辨别词。要么传唱,要么传听,这是必然的指标。如果非要说美声唱法的确离中国老百姓还有些远,那么民歌这种来自各地老百姓自己家乡而来的作品,借鉴吸收外界音乐理论、技术而发展来的唱法,怎么能说没有传唱也没有传听?如果要强调普通人难以把民歌唱好,那么不少“通俗”歌的难度也不是普通人能入门槛的啊!
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下,唱法的分类有其必要性,但“通俗”的命名,实在是人文素养不足的结果。或者说,这个不能单纯归罪于李双江,因为当时的思想是以外界碰撞的,很多人的潜意识里都存在一种因为落后而衍生的自卑,能够正视当时涌入内地的新风格歌曲并纳为己用的,是谷建芬等少数派。
无论如何,第2届青歌赛举办了。其中,专业组,美声的大家大概很陌生,不多说;而民族类的获奖(或者说名次)顺序是,彭丽媛、巴哈尔古丽、阎维文、董文华;通俗类的名次是,苏红、韦唯、王虹、毛阿敏。
没错,毛阿敏第4,王虹第3,韦唯第2,在她们上面的,是苏红。
苏红这个名字,年轻的朋友大概没听说过。她是科班出身,后来参加谷建芬艺术培训中心,从师于谷建芬、付林、金铁霖老师,路途平稳顺畅。(题外一说,谷建芬艺术培训中心,神一般的民间机构)
让苏红拿冠军的歌,是《我多想唱》,谷建芬作曲。
这首歌在86年反响巨大,风靡全国,即使到今天,仍不过时。可以说,只要中国还有高考,这首歌就不会过时。没听过的人,只需要认真听一遍,就会明白原因。
事实上,从演唱的角度来说,苏红没有拖这首歌的后腿儿,但要说其中体现出的水平真的技压群英,就夸张得近于笑话了。可以说,苏红的冠军,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作品本身。
这就是86年,这就是第二届青歌赛,一切都还在摸索,评判的标准都还比较模糊。却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而苏红,获奖之后,并没有选择成为一个被包装的歌星,或者说,在当时,大陆还不存在包装明星的概念。她经常下基层演唱,拍过电影电视剧,上过几次春晚,如一个从前的艺术工作者。
《我多想唱》《小小的我》《月亮走我也走》《三月三》……苏红留下了一批风行一时的歌,她的唱功虽然不错,但离靠演唱而传世的水平还很遥远。幸运以及自己的努力,让她坐了坐流行音乐兴盛的头班车,但也没有更多的闪光点了——以一个青歌赛冠军的高度去评判的话。
其实,苏红是一个缩影。青歌赛上取得名次,以及有不错水平却没有取得名次的歌手,并非所有人都在未来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星,或者腕儿。一个以发展艺术和技术为初衷的比赛,并非所有人都是以名利为主要目的而参赛。他们参赛之后,是否选择在音乐的市场经济中打拼,或者是否在体制内进行艺术事业,甚至是否将歌唱作为自己未来的主业,都是模棱之间。
这些人,是新中国音乐体系的一部分果实,是中国流行音乐黄金时代的基石的一部分,无论这块石头,是大,还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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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么一个人,出身于教师家庭。小时候说相声,常宝华有意招揽为徒,拒绝了;京剧唱得不错,会说山东快书;结果选择了法语文专业,如家世一样,当了教师。
便是这么一个人,大学期间夺取首都高校英语和法语的歌曲大赛的冠军,受邀参加央视“电视世界”晚会,然后被导演力邀参加文艺晚会。然后,录制了第一首电视剧歌曲《心中的太阳》,真正走上歌坛。
没错,他就是刘欢。
和当时参加青歌赛的科班学霸不同,刘欢是虽然也是学霸,但对于音乐来说,他颇有些野路子出身。但这并没什么,既非劣势,也非优势。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早在87年,录制了《少年壮志不言愁》《离不开你》等佳作后,刘欢开始了各种尝试。在88年末,他录了一盒磁带,《九十年代的爱恋》,基本是翻唱港、台、英文歌,可以不客气地说,这磁带里的水平,是刘欢的黑历史。例如,他把林子祥的粤语歌,原歌词唱成了普通话,那效果,让人哭笑不得。不过,从材料学的角度来说,成败不是重点,而这样的尝试的心态和勇气,是一个优秀的原创者不可少的过程。这,适用于很多行业和研究。
到了89年,在创作者选择了刘欢后,《弯弯的月亮》发行,风靡中国,这首歌被不少人认为是中国流行音乐界从港台翻唱、西北风等等热度流行过后走向沉静和内敛时期的代表作品。而90年,刘欢和韦唯录制了《亚洲雄风》,风靡全国,打脸官方内定。之后,因为一起演出事故中的误会,被封杀了。
不过,即使刘欢有过创作,但直到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之前,他始终被定位于一个单纯的演唱歌手——仅仅一个多月,写出《千万次的问》等7首歌曲、九十多段音乐。令人咂舌的质量和速度。这次创作,不仅为电视剧的火爆锦上添花,也冲破了官方的封杀令,更重要的是,人们意识到,刘欢,不仅仅是一个歌手。
《少年壮志不言愁》《离不开你》《弯弯的月亮》《不能这样活》《千万次的问》《好汉歌》《从头再来》《我和你》……
刘欢的经典之作不必一一列举。虽然歌唱家的水平是一种荣耀,但在谈论刘欢时如果说他是一个歌唱家,未免有些贬低了。就音乐来说,能够针对具体的作品,把自己不同的情感,散淡、悲怆、感伤、豪放……契合地融入歌曲之中,良好地演绎出来,这本就是歌唱家的境界——演绎作品应有的情感,而非让作品适应自己的情感。明白并且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往往最终能够开创属于自己的风格,甚至体系。
在中国当代,达到这个境界的音乐人,并不多。毕竟,如果仅仅考虑卖钱的话,这样的追求过于屠龙术了。
如度娘所说,刘欢是集作词作曲、编曲、制作、演唱和音乐教育于一身的音乐家。也许,在介绍刘欢的时候,我们应该说,这是一个业余时唱唱歌的大学教授。只是有些可惜,这些年,刘欢的创作不多,没有具有说服力的作品去证明,他比起以前的巅峰更上一层楼。而且,如前问提到彭丽媛一样,刘欢的音乐,在国内也是独树一帜的,目前还没有得到传承的迹象。
另外,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或者说笑话——刘欢的水平和他脖子的长度成反比,在他日积月累的努力下,终于没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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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峰这个歌手,颇难界定是否值得一说。思量一下,史记有本纪世家列传,周峰嘛……列传都难,但完全不提,似乎又觉得有什么不对……算了,就只列作品不多说了。
《季候风》《梨花又开放》《眼之魅》《朋友》(臧天朔的,周峰很早就首唱了)《M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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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阿敏,被不少非韦唯脑残粉的人评价为大陆90年代前后的1姐,这个评价就不下论断了,因为有韦唯的存在,总会有一些人不会心服。
不过,无论是不是1姐,1姐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毛阿敏在1985年的第一张专辑,不怕毁童年的朋友可以自己去试试,历史黑得飞起。
或者说,那个年代的歌手们,依然沿袭着文责自负的传统,人能不能出名、歌能不能唱红,并非首要,他们在乎的,是“这首歌我认为该这么唱”。那批歌手的基本功普遍扎实,在面对新的音乐风格的洗礼时,能够化为己用并有所创新的,基本都成名过。
在85年-87年间,毛阿敏的唱功,有着火箭一般的上升速度,当然,这也和她唱的歌的质量的变化有很明显的关系。直接地说,她的成功,是因为她自己的努力以及谷老太婆。
《渴望》、《神的传说》、《思念》、《淯水吟》、《绿叶对根的情意》、《同一首歌》、《烛光里的妈妈》、《自有人评说》、《不爱胭脂爱乾坤》、《不白活一回》、《历史的天空》、《投入地爱一次》、《女人不是月亮》、《篱笆墙的影子》……
可以说,94年唱电视剧《三国演义》的歌,是毛阿敏的巅峰,在此之后,她就没有质的进步了,但在2013年,50岁的时候,她录制新旧歌曲的质量,并没有什么退步,这一点,绝大多数歌手基本得跪。
从唱功来说,她的水平接近歌唱家的顶点,对待每一首歌,都会量造相匹配的唱法;但要到达歌唱艺术家的境界,形成自己的体系,似乎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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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之前的后记:
在网上说过一些观点,整理过一些音乐。有的人说我是大神,有的人说不是,不管他们说是不是,反正我觉得还不是。
这个帖子也许会很长,慢慢写,因为这个话题很大;也许会很枯燥,因为真相或者说本质往往是冰冷而残酷的;也许会中途被和谐,因为谈流行音乐时有些人物是不可能避而不谈的;也许会和你之前被人反复灌输的观念有所不同,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跟我走,而是希望你能有属于自己的思考。
来自不是被别人赋予的坐标原点,来自不是别人塞你手里的逻辑。
看完这些,你信,不信,都不重要,只要有过冰冷的思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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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音乐是一个很大的话题,要谈论它,必然需要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所谓流行,就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理现象,指社会上一段时间内出现的或某权威性人物倡导的事物、观念、行为方式等被人们接受、采用,进而迅速推广以至消失的过程。又称时尚。
以上摘录于度娘百科。这样的名词解释,一般也没人会反复修改,也不会有明显的谬误。很显然,具体的流行是有时间性的,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那么,流行音乐,具体到一首作品,其流行的时间,也许长,也许短。而流行音乐这个整体性的说法,也许出现得比较晚,但这个概念,却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外国且不说,中国最早的流行音乐的详细编纂,大概就是《诗经》,虽然,因为客观的技术条件所限,现在我们只流传下来了诗经的歌词,却没有谱了。
简单地说,流行音乐,就是人民在一定时间内广泛接受、传播的作品,也许是传唱,也许是传听,但必须具有人声部分。(不然,就是纯音乐的范畴了)
流行音乐属于一种艺术成果。一首具体的流行音乐作品的水平,或者说艺术价值的高低,取决于两点——第一,广泛流传了多久,第二,流传该作品的人民这此作品的整体评价如何。
唐诗宋词为代表的古代流行音乐作品就是最好的参考对象。2000年前三国时曹操的《短歌行》等作品能够流传到现在,而200年前乾隆的上万首作品却早已无人问津;苏轼次韵章楶的《水龙吟·燕忙莺懒芳残》,而写出《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相当于对第N次翻唱填词来了一次第N+1次填词,结果不仅群众,连章楶也自叹弗如。
能够穿越时间长河,流传到现在,并被人们普遍欣赏的流行音乐,必然是最上乘的艺术作品。
不过,这里显然没有必要过多的谈论古代作品,本体应该是现代流行音乐,才不算跑题。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这两个标准,却是最本质,也不会改变的。
现代流行音乐,其开始的时间划分,可以有很多种说法,每一种都有一定道理。
例如,以技术条件的突破为标志——留声机的发明和广泛使用。
因为人的大脑会欺骗自己,自己唱的歌在感觉上往往会比实际的效果好。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现象在留声机出现之前,是无法消除的。当人们,特别是歌手们,能够知道自己的歌声的更真实的情况后,演唱技术的发展就出现了井喷式的发展,同时,音乐作品的传播不再仅仅靠歌谱而有了更直观的媒介——类比地看,为什么中国的诗词的精品数量在造纸技术成熟后也有井喷,而在印刷技术成熟并广泛运用后转为了字数更长的小说?
很简单,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艺术是一个时代的社会成就的最鲜艳的果实,并非从天而降,具体时代的艺术作品的表现形式和内容,是在该时代的技术条件和社会风气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
所以,留声机的发明,可以作为现代流行音乐的开端的标志,也许,可以说是火种、契机,或者其他什么。
不过,这个帖子主要谈论的是现代华语流行音乐。和留声机发明的时间相比,中国有很长一段时间还是没有工业基础的农业国,留声机在中国谈不上广泛使用,所以按这个方式去划分,不是非常适合。
流行音乐是一种广泛传播的事物,清朝、民国时期,其社会组织度和执行力,都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在全国全社会各阶层流传的能力。以戏曲为例,京剧、川剧、豫剧……流行音乐呈现出了地域划分的不同种类,却不能彼此融合成为一种。直到新中国成立,地域、阶层等全方位覆盖的传播才成为可能。
所以,这里把现代华语流行音乐的产生时间,划分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在这之前,同时在留声机发明之后(1877年)问世的流行音乐作品,如果以词曲唱(包括后人翻唱)的形式在49年之后仍然广泛流传,也可以属于现代华语流行音乐。
总的来说,现代华语流行音乐的入选范围——新中国成立以来,流入过中国大陆的被有一定人数规模的群众广泛传听或者传唱的有人声部分的音乐作品。既包括纯原创,也包括翻唱,以中文歌为主,质量很高,或者流传度很高,或者被翻唱成中文歌的外文歌的原作也会纳入。
(注意:1949年时,只有内地有现代流行音乐。台湾,以及香港,现代本土流行音乐的产生,是70年代的事情了。)
在后面,就简单地说流行音乐,而不全说“现代华语流行音乐”了。
如上所说,流行音乐的水平或者说价值,本质上的标准有两点,广泛流传的时间,以及该时间段内人民的评价。这是最基础的标准,或者说第一级标准。
又如前文所说,艺术是社会成就的果实。滋养它的土壤,培育它的手段,传播它的方法,都需要在具体的时代中去看待。
看到点儿什么,兴致来了唱一首歌出来,立即传遍所有人耳中,大家纷纷赞颂膜拜,历代不衰,成为史书上的一段传奇——这就是最理想的产生和传播的情况。
这当然是意淫了,真实历史中最接近的,也许就如苏东坡写《明月几时有》了。但这种天才中的天才,是不可能强求的;并且,当代社会不可能和北宋一样对有官身的人优渥到那种地步,也不可能以诗词取士。
很显然,第一级标准在分析岁数还不足100年的现代华语流行音乐时,不是那么适合。我们需要更细致的标准。
自二战之后,世界上长期有过两大类意识形态,从而在形成两种差异很大的社会模式。流行音乐的载体也属于社会的范畴,其产生作品、传播作品的模式,自然也是不同的。
新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前,大陆流行音乐只有一种模式,从渊源来说,可以说是苏联模式,当然,也可以说是“体制内”的模式。而在改开之后,新的模式逐渐从无到有产生了,同样从渊源来说,可以说是美国模式,当然也可以说是“商品”模式。
说个不是笑话的笑话,在60-80年代,你要是在美国大吼民主,那么自由的子弹会教你做人甚至做天使;你要是苏联大吼自由,那么民主的铁拳会让你体会西伯利亚劳动营的寒风。(虽然,从92年开始,美国就把自由和民主俩帽子都戴在了自己头上)事实上,在流行音乐的成就上,两种模式都有着彼此不能取代的丰富成果,只不过在90年之后美国夺取了世界范围内的话语权,苏联模式下不仅流行音乐,甚至其他方面的艺术成果都在宣传渠道中被选择性的漂没了。
两种模式,泾渭分明,却在神奇的中国同时存在了——虽然身在此山中的你我觉得不足为奇,但在世界范围内,这的确是一种富有中国特色的奇迹。
如众多国策一样,不同制度混合,并行发展,就是中国的现状。两种流行音乐的产生及传播模式,在中国,将会继续并行很长的时间。(也许就是一百年不变)
在两种不同的模式下,流行音乐有着不同的更具体更直接的价值标准。(在细节上,也许会完全不同,也许会有所相同,也许是侧重点不同)
这些标准,可以定义为第二级标准。它比第一级标准更直观而明确,但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适用范围不如第一级广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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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用一首写了4个小时的草稿歌词镇楼~
《时代之歌》(原曲为谢安琪演唱的《年度之歌》)——毕诗灵
夕阳洒过迟缓车飘过久违的老歌
红砖驳墙深处随歌声牵扯撩动心中寂寞
曾经口口相传歌唱祖国曾经争相传唱英雄赞歌
那些年戴手铐的旅客也唱着祝酒歌自豪那就是我
时代总有一首首歌伴你我流过汇成一条记忆的河
河流行过歌似多不多烙印你喜怒哀乐
岁月往前一幕幕落已束之高阁至今久违似陌
何时只剩觥筹交错何时河流几近干涸
反复牧羊电影歌轰动一无所有Rock
浪子回头悔过热血颂军歌黄土高坡
时代总有一首首歌伴你我流过汇成一条记忆的河
河流行过歌似多不多烙印你喜怒哀乐
岁月往前一幕幕落已束之高阁至今久违似陌
何时只剩觥筹交错何时河流几近干涸
写歌唱歌心中有歌话忍不住说道出喜怒哀乐
何时已为写歌写歌何时已越来越下坡
万人空巷的渴望艳粉街里的故事
涛声依旧绵长在梦里水乡轻轻的告诉你
雾里看花依稀同桌的你
祝你平安愿永远是朋友
白桦林里把耳朵叫醒看历史的天空不妨从头再来
时代洗涤流行的歌留传心底的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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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衣
第一百二十一章新衣
约莫是在青歌赛上的表现,也或许是毕文谦的间接原因,孙云转眼就有了调入某某歌舞团并在京城落户的机遇——所谓某某,也就是不只一处了。
为此,孙云来了一趟招待所,和毕文谦商量了一阵。
她很爽快地拍板了毕文谦转学到东直门中学的想法,却没有和毕文谦同住的打算——虽然那些歌舞团都有住宿的条件,但她似乎觉得自家儿子和黎华在一起更好。
“那些来找我的歌舞团在想什么,我多少都知道。文谦,你就安心和黎华一起开公司吧!住招待所,贵是贵了点儿,至少没什么纷扰。我也见着了,整个京城,稍微起晚一点儿,你那磁带就买不到了。起码这段时间,你是不必担心吃住了。”
没有什么多余的姿态,孙云也不让毕文谦相送。
“我这就回去准备你转学的手续了。没有什么事儿,就不用挂念我这边。我很好。另外,如果我娘家那边有什么人找你,你不想理,就大可不理。”
等孙云走远了,黎华才重新翻起手里那本《音乐理论基础》,顺口问了一句:“文谦,孙阿姨是什么意思?”
毕文谦摇摇头:“大概,是什么‘富在深山有远亲’的剧本儿吧!”
“哟!读过《增广》啊!”黎华笑了笑,“你之前不是说你是什么‘丫头养的’吗?反转得倒精彩。”
这样的事情,虽然只是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虽然只是孙云一句未雨绸缪,毕文谦也觉得挺有趣——在事情还只是想像时,的确貌似有趣。
不过,这些都是些余小事了。
“黎华,中唱那边,这两天你都让万鹏在跑,这样合适吗?”
“师父啊,我可是听了河合奈宝子在青歌赛上唱歌了。差距太大了!我可不比她年轻多少,再不努力,我连你说的偶像歌手都比不了,我还怎么当歌神?”黎华挥挥拳头,又眨眨眼睛,“再说了,万鹏有事可忙,他家里也是喜闻乐见的。磁带卖得越好,等我们的公司正式开张了,万鹏越可能在我们的公司挂号。”
“挂号?”
“虽然只是可能,但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也不好阻止。可我讨厌那种挂号的**。”黎华理直气壮地笑着,“所以,我得让他多干事儿。”
黎华如此说了,毕文谦也不再说什么了。
貌似归于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星期五仿佛眨眼就到了,连毕文谦的磁带在京城脱销的状态也没变化。
中午饭点儿,夏林带着吃喝来了。
“毕文谦……黎姐姐好!毕文谦,这几天你都没来学校,晚上的演唱会,你到底去不去?我已经和那边说好了,我要唱你那首歌。”
除了和黎华问好的瞬间颇为乖巧,夏林大咧咧地搬了板凳,镶坐在了毕文谦和黎华中间,低头就抄起了筷子:“竟然三荤一素!你果然在朝小富爷儿进化!”
黎华微笑着,毕文谦则没好气地盯着夏林:“什么小富爷儿!古里古怪的……还有,你真确定你能唱好那歌?你有想过伴奏的问题吗?”
夏林挥挥筷子:“我和办演唱会的人说过了,他负责帮我伴奏了!对了,他想和你聊聊。”
“聊聊?”听着夏林的话,毕文谦心念一动,“他叫什么?”
“郭风。”
……果然如此。
毕文谦脸上浮现起笑容来——果然是那场演唱会了。作为发起人的郭风,被夏林误会成演唱会的举办者了。
而他嘛……和那一头染出来的金发相比,这个年代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起了考古式的好奇心,毕文谦咂咂嘴:“人家都帮你伴奏了,我自然得给个面子。不过,下午你们都要彩排,肯定很忙。之前王胡子也和我提过这演唱会,我可能会和他老人家一起当观众……见面的事情,今天恐怕不行。”
“没问题,你有这句话就好。”夏林又吃了一阵,忽然停了筷子,“对了,毕文谦!”
“嗯?”
“你都说我是自己人了,对吧?”
毕文谦隐隐觉得夏林的口吻藏了什么阴谋:“我是这么说过。”
“你不是说你和黎姐姐要开唱片公司吗?你不是说要我当什么偶像歌手吗?”夏林亮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毕文谦,又对着黎华笑,“你说了,河合奈宝子就是日本的偶像歌手。她唱歌的样子,我也见了。昨天,我妈终于正式同意我唱歌了!”夏林的声音里,表情中,仿佛在庆祝三大战役的胜利一般,“所-以,你的磁带已经卖得那么好了,你们的公司呢?我可等着的!”
终于,黎华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父,夏林是要唱你哪首歌啊?”
“别的,前两天我临时和她唱的。”毕文谦一脸平淡,“有点儿顺口溜的意思,既然她想唱,那就先让她试试呗!反正,迟早是我们的人。”
黎华来了兴趣:“是吗?那我晚上得去听听。”
似乎,毕文谦刚才的话不太妥帖,过了一会儿,夏林忽然微微红脸,细声道:“什么你的人……我是……我是黎姐姐的人!”
“反正是自己人!”毕文谦一愣,旋即呵呵地笑,一边笑,一边不住打量着她,“偶像歌手啊……”
很显然,与河合奈宝子相比,夏林的外貌是差得挺远的。但在上辈子的“历史”里,她可没必要靠脸吃饭。而现在嘛,还只是一只唱歌悦耳的青涩而活泼的京城大丫头……
一种养成的喜悦莫名的爬进了毕文谦的细胞里。
当天晚上,毕文谦和黎华挺早就去了首都体育场。没有立即入场,而是先在门口附近转悠,望望即将入夜的街景。
五月的京城正是气爽的时节。白帽子,浅蓝汗衫和衬衣,棱角分明的湛蓝腈纶裤,深蓝的运动鞋,仿佛从头到脚逐渐加料了染料一般——毕文谦新穿着黎华定做的行头。
“从出门时我就想问了,这一身,花了不少钱吧?”
“你在青歌赛决赛上那样子,倒是朴素得让人印象深刻。”黎华似乎颇满意自己的手笔,“师父,你终究是要经常上舞台的。”
“但今天我又不上台……”毕文谦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扫视着隐隐开始围观自己的人群,“穿成这样,总觉得自己……脱离群众。”
好吧,也许在毕文谦心里,脱离的不是群众,而是时代。这样的穿着其实并没有不妥,相反,倒让他生出了些许源于上辈子的亲切感来。可问题是,这是80年代……
“脱离群众?我怎么不觉得?”黎华四望着,“又不是70年代了,这很正常嘛!”
“正常?”毕文谦只觉得残念,“我可是男人!这个时代,几个男人穿得这么……跳脱?”
没错,80年代的中国,不仅大城市和小地方的穿着打扮区别很大,男女之间的奔放程度也是大相径庭——毕文谦这样子,放在姑娘堆里,远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违合感,但在这个小伙子穿红喇叭裤会被大爷大妈自发剪裤脚的时代……颇有一些走在时代前沿的哭笑不得感。
算了,就当是引领时代吧,至少是黎华的一片心意。何况,不考虑可能的影响问题,这种哪怕在10年代也挺潮的衣服,毕文谦倒也觉得不错。
想通了,毕文谦把眼睛放在了黎华身上。
“那你怎么没给自己做一身?”
“我?”黎华一愣,“你知道我这些衣服有多贵吗?才穿了几年?现在就买新的,多浪费啊!”
对着她理直气壮的眼神,毕文谦呆了几秒,终于把话和着口水吞了下去。
是在下输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让世界充满爱》
第一百二十二章《让世界充满爱》
终于,该入场时,毕文谦遇到了王振。
老人家精神头依然很好,身边还是两个警卫员,使着拐杖,却也大步流星,他一眼就瞅着毕文谦的新打扮。
“毕文谦!你今天穿的新衣服?你也要上台演出?”
“王爷爷好!这是我徒弟刚给我置的,她觉得我迟早会登台演出,也该有一身漂亮一点儿的。”
寒暄之下,王振把注意力朝向了毕文谦身边的黎华。
“衣服是漂亮,你这么穿上街,倒不同寻常。嗯……她就是你那徒弟?”王振上下打量着黎华,眼里似乎颇为欣赏,“人不错,长得也挺好。小鹏提过你不少啊。”
“王爷爷好!”在王振面前,黎华落落大方,很有礼貌,“我这师父,让您操心了!”
“我哪儿操过什么心。小家伙有想法,有志气,当然是好事。”王振摆摆手,虚动拐杖,“走,一起进去。”
约莫是被王振带着的缘故,毕文谦和黎华也混了个前排。周围的老同志不止一人,王振却没有专门介绍认识,只把毕文谦放在了自己身边。
很快,演唱会即将开始,歌手们纷纷来到体育场中央。
首都体育场,建于60年代,作为一个多功能的大型文化活动的场地,举办演唱会倒不稀奇——只是,舞台最前面放一排盆栽,最后面放一块大挡板,上面书写的“让世界充满爱”的文字,以及角落一只和平鸽的样子,再加上一点儿合唱架,整个舞台的布置就算齐活儿了——对于毕文谦来说,即使有过青歌赛现场简陋的洗礼,这,仍然让他起了一些考古般的残念感。
更别说抬上那上百名演出者统一的背部纹着黑色和平鸽形象的夹克了——男的穿黄色,女的穿红色,个别男的也穿着红色,以及里面正面纹了黑色和平鸽的汗衫,看上去不像是演出队伍,倒像是什么活动的志愿者……甚至,连裤子都没有统一。
别说和10年代相比了,即使是前几天青歌赛上的河合奈宝子的行头,也足够冲着这些人来一句,草台班子。
心中所想,露在脸上。旁边的王振显然瞧见了:“小家伙,不喜欢?”
“听说,这叫‘百名歌星演唱会’对吧?按我的印象,我们国内传统的那些歌唱家,基本还没有歌星这说法。这台上的,也多数是年轻的哥哥姐姐。”毕文谦指着舞台上带着一些兴奋,脸上充满笑容的男男女女,“舞台的简陋我们就不计较了,毕竟我们国家现在的物质条件还有限。可这些人,我横看竖看,多数都不像什么星。”
“哦?”王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想的?”
默默听着,黎华在另一边,也慢慢把视线转向了毕文谦的侧脸。
“王爷爷,我听说过,早在30年代,新中国还没有成立的时候,申城就有什么七大歌星的说法,什么金嗓周璇、银嗓姚莉什么的。这说明,歌星这东西,在中国并不新鲜,只不过新中国成立以后,一般把歌星的称呼,换成了歌唱家而已。如果追溯得更早的话,古时候那些青楼里的头牌,朝廷里的供奉,抛开具体时代背景中的社会地位,说白了很大一部分本质上也就是歌星吧?也就是说,歌星这种东西,和什么年代没有关系,不过是人们的社会文化活动中的一个现象。”毕文谦不仅看着王振,也转头看了看黎华,她正认真地静静听着,“然而,不管什么时代,无论是歌唱家还是歌星,当之无愧这些称呼的,总是少数。那么,究竟得有哪些必要的条件,才会是真正的歌星呢?除开唱歌的专业水平之外,我觉得,起码在台风上得有一定的要求吧?更进一步,作为一个歌星,由个人的修养所表现出来的精气神,总得该有吧?可是,你们看看,这台上的多数哥哥姐姐,他们的举手投足里,我只看到了因为上台演出的兴奋,却少有掌握一个舞台的气魄,简直像是难得有机会表现自己的小孩子。给人的感觉,像是兴奋于能够表演本身,而没有真正去在意自己将要去表现什么,这是一种不自立的表现。在舞台上如此的歌手,他能称为歌星吗?”
毕文谦的声音不大,王振听了,陷入了思考,黎华却皱了眉毛。
“师父,你这么说,过了点儿吧?”
“过了吗?”毕文谦当然知道这么说既显得狂妄,又很得罪人,但考虑到“历史”上接下来几年那汹涌的歌星走穴小分队的浪潮,他又觉得现在说苛刻一点儿却也有值得的地方,“徒弟,我在语文课本上学过一首元曲,叫什么,‘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
“师父!”黎华悄悄轻掐毕文谦的腰,“越说越离谱了!”
这种动作,以前孙云倒是经常干——毕文谦有些发愣。
他瞥眼看看王振,老人家只默默看着自己,似乎还在思考。
“……好吧,怨我表达不清楚。那我换一个说法……”毕文谦低头想了想,“徒弟,你仔细想想,台上这些歌手,和河合奈宝子在青歌赛决赛上的表现,有什么差别?”
黎华看看那些歌手,又闭眼想了一下:“的确有很大不同。但你不能说他们就不算歌星了吧?”
“我是说,他们大部分不能算歌星。”毕文谦伸手虚指,纠正道,“你仔细瞧瞧,虽然统一了一半的穿着,但有一些人,气场明显足了不少,比如,谢莉思、张菊霞、王红……”那些毕文谦知道,但“理论”上还不该熟悉的,就没有指名道姓了,“歌手,只需要努力唱好歌,而歌星,在人群中站着,就仿佛从看不见的地方有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明亮,甚至是鹤立鸡群的错觉。就像……一个真正的影星,举手投足,那都是戏。”说话间,毕文谦回想起了孙云,她到自己还在江州8中的寝室等自己的那天,一寝室的普通人里,她的存在感,简直十足。
而这个舞台上,上百名歌手里,却也有一些人,格外有气场,或者说,存在感。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黎华抿抿嘴,“我还是觉得……不直观。”
忽然,王振呵呵笑了起来。
“丫头,你这师父总喜欢高标准、严要求,也是好事。反正,我们也就是在这里说说。”
毕文谦大约明白了王振的意思,微微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不久,演唱会正式开始。
挥手之后,歌手们开始轻声吟唱,长号悠悠,整个体育场渐渐起了安谧的氛围。第一首歌,或者说演唱会的主题曲的前奏很长,歌手们高举双手,轻轻鼓着掌,活跃气氛。
“想起来是那样遥远……”
随着一个梳着娃娃头的小姑娘唱出如其相貌一般清纯的声音,一句接一句,一个歌手接一个歌手唱了下去。
对于这种历史意义比较重大的演唱会,毕文谦当年必然做过一些功课。由于知道这些歌手卖力的演唱其实是假唱,并且但从演唱水平的角度来说,谈不上多么优秀,毕文谦的关注点,不禁又往“考古”的方向飘了——那唱第一句的小姑娘,大约叫赵丽,现在该是17岁吧,宽松的衣服穿在身上,横竖看不出已经十月怀胎了!
“仿佛都已是从前……那不曾破灭的梦幻……依然蕴藏在心间……”
刘海的王红,披肩发的张菊霞,都是如此年轻。
“……啊~一年又一年……”
鼓点和歌声进入**,毕文谦差点儿就笑出了声——这效果,简直让人出戏。究竟,这锅得让录音的歌手来背呢,还是该甩在这个年代中国令人残念的录音技术上呢?
无论如何,现场的观众们,听得津津有味儿。
“当我走过你的身边……”
这唱得摇头晃脑的萌妹子,就是朱华了吧?那脸蛋儿化的妆,粉红得快和夹克一个颜色了。
不知不觉中,毕文谦一个人悄悄吐着槽,独有趣味地看了进去。
整个主题曲很长,分了三个部分,大约有一刻钟之久,这在80年代的流行音乐里算是一个异数了。结束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趁着这掌声,黎华碰碰毕文谦胳膊。
“师父,你是不是一直在憋着笑?”
“有吗?就你眼尖。”毕文谦也不掩饰,“我们在申城时,是听过引进的日本的流行音乐的。你没发现吗?人家的录音水平,比我们现在的水平好了太多了。我就在想啊,既然技术条件有限,与其为了保证不出演出事故而播录音对口型,还不如真唱。毕竟,真正的歌唱家的水平,现场真唱的效果,几乎铁定比这种水平的录音好得多。”
黎华吃了一惊:“你是说……他们在对口型?”
“不信吗?你可以等演唱会结束了去打听一下,验证一下我的判断对不对。”毕文谦只是笑,“不过话说回来,统筹一百多个歌手的合唱,这种不属于政治任务的演唱会,自然不可能彩排得太多,对口型这种下策,也是可以理解的。”说着,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振,“不过以后,我觉得,在中国的演唱会,只要不是节日性的演出,还是都要求现场真唱比较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无所有》
第一百二十三章《一无所有》
演唱会不紧不慢地开展着。
带着些微考古心态的毕文谦仰靠在座位上,没有在意什么细节。这次演唱会,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或许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但对于穿越者毕文谦来说,能让他在乎的,不过是演唱会本身,而非其中的歌曲和演唱。
除了三首歌之外。
一首是王振说的那拍了小电影的《牵手》,毕文谦挺好奇自己的脑洞能被做成什么模样;一首是夏林叫着要唱的《女孩的心思你别猜》,这首本和她几乎没有交集,得是在90年代才问世的作品,从年少的她嘴里唱出来,会是什么模样?而最后一首嘛……则是中国流行音乐史的一个地标了……早在入京之前,他就有着改变“历史”的**。
或者说,《牵手》的脑洞,本就是为了恶搞而起的源头。现在,这一刻真的即将到来了……
毕文谦惬意的望着体育馆里简陋的舞台,无论是视觉效果,还是那些音响设备,都让习惯了10年代的硬件水平的他觉得残念,但他依然脸带微笑,显得温润而平静,惟独那时不时在扶手上轻敲的手指,暴露了他稍微的激动。
一首首歌唱去,倒是夏林第一个被毕文谦等到了。
粉红的夹克穿在夏林身上,颇有些孩子气,当然,这更可能是因为那校裤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一手握着话筒,夏林一手朝现场观众们挥挥手,最后正对着毕文谦的方位指了一指。
“哟!”黎华瞄了瞄毕文谦,轻轻地笑,“她已经发现你坐这儿了?”
轻快的小鼓和琴声先起了活泼的感觉,接下来便是夏林清脆的嗓音先声夺人:“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噗!”黎华一下捂起嘴,忍着笑。
台上的夏林一句句唱,下面的黎华终于忍不了,偷偷笑出了声。终于,等间奏起时,她悄悄碰了碰毕文谦胳膊。
“这歌你是猜了谁的心思写的啊?”
毕文谦一愣,偏头瞧了瞧她指缝儿里弯弯的嘴角:“猜了不少。”
“哦?”
“包括你。”
“呵呵!”
黎华不再捂嘴,一边眉开眼笑,一边带头鼓起掌来。
“这歌是你写的?”另一边的王振也偏过头来,只问了这么一句,那看着毕文谦的眼神里,仿佛写的“年轻真好”的微笑。
体育馆里响起了不小的掌声,和其他不少歌曲演唱时差不多的气氛。呼喊喝彩声,女观众的尖叫声,并不像这个年代女人们在街上那种时代性的矜持。或许是因为这是一首活泼的歌,观众里甚至有人不断地吹着口哨,既像是为夏林喝彩,又像是想引起她的注意。
这夹杂在掌声中的声响把毕文谦吓了一跳。看看身边的王振,他却依旧微笑着,仿佛没有听到。
不久,夏林唱完退场。又一轮鼓掌声中,黎华细细盯着毕文谦:“怪不得她会要唱这歌。你啊,还真是什么都能唱成歌啊!”
毕文谦只是笑笑,转移了话题:“这首歌很简单,也算朗朗上口,唱起来没什么难度。夏林唱出了年轻女孩子的活泼俏皮,有点儿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味道了,也算成功。徒弟,这歌如果换你,你会怎么唱?”
“我?”黎华笑着摇摇头,“最近我可没时间‘闹喳喳’,也没时间去‘发呆’。等过段时间再试试吧!”
听了这话,毕文谦散了脸上的笑,只朝她点了点头,默默越过扶手,轻轻牵着她的右手。
“谢谢。”
黎华不答,只是手上传来了一点儿力道。
又过了几首歌,一个仿佛穿着袍子,脖子上搭着白毛巾,一只裤脚高,一只裤脚低的年轻男人,提着一把破吉他登台了。
或许是因为那陕北农民般的打扮,全场观众仿佛被他给震慑住了,当他拨弄着吉他起了声音,体育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是了,就是他。
毕文谦远远望着舞台,隐隐生出了一点儿感慨。
“我曾经问个不休……”
破破的嗓子,一声高歌,整个现场仿佛炸药桶被点爆了一般,叫好声,鼓掌声,口哨声,尖叫声,彼此覆盖着轰然而起!
毕文谦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显然不是被歌曲吸引的神态。当台上的人唱完一遍,开始在间奏时大踏步弹吉他时,微微皱眉的王振终于忍不住倾身而问。
“小家伙,这是什么歌?”
“简单地说,一首好歌。”毕文谦心头一跳,却又有些喜悦,“如果说风格的话,应该是富林叔叔提过的摇滚。如果说内容的话,细细思量起来,似乎挺值得辩证地说道说道。”
“辩证?”似乎是这个哲学性的字眼儿出现地突兀,本是问问音乐的王振稍稍愣了一下,“那你具体说说。”
忽然,他们背后一排不远处起了动静。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老同志正在离场,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是一脸怒容。
毕文谦眼露疑惑,王振也问了问身旁的人。
不久,传来了说法——那位老同志很不喜欢这种胡闹的歌。
一起听着,王振先爽朗地笑了笑:“呵呵,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了。”
“就不知道那位老爷爷是不是离休了?”毕文谦也轻笑着。
王振细细看来:“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能坐在前两排的老爷爷,应该也是干部吧?”毕文谦眨眨眼睛,嘴上继续着貌似弱弱口吻,“如果是已经离休的老爷爷,遇对这样的新事物,他不喜欢,用提前退场来表达态度,倒也正常。但如果是仍在工作老前辈,无论他个人喜不喜欢这种风格的歌,即使这种歌犯了什么错误,也该直言批评吧?像这种处理方式,实在不像是一个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干部的行为,倒有点儿传说中的民国高官的冷艳高贵的范儿。”
“哈哈!”倒是另一旁的黎华先笑了起来,“我的师父啊,你这帽子扣得有点儿大啊!”
“很大吗?”
毕文谦一脸无辜。
谈笑间,舞台上的年轻人继续唱了起来。等他完全唱过了,王振没有跟着大众鼓掌,而是先对身边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毕文谦说道:“小家伙,你那歌拍的电影,是作为压轴来播放的,到时候会挂荧幕。等播完了,你上台去,辩证地和大家谈谈你对这首,《一无所有》的看法,也让刚才那离休的老同志听听。”
毕文谦一愣,旋即睁大了眼睛:“他真的已经离休了?”
王振笑而不语。
那笑容,看在毕文谦眼里,仿佛能脑补出一句话来——无论他有没有离休,今晚之后,他就一定离休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
第一百二十四章 《牵手》
第一百二十四章《牵手》
无论毕文谦如何静静思考,无论黎华时不时悄悄的观察他的神态。演唱会终于到了压轴的歌——“历史”上本不存在的节目。
指不定来自哪个电影制片厂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搭了大荧幕。当整个现场彻底暗下去时,观众们也息了声音,静悄悄地,在好奇中等待着。
首先响起的,是钢琴声——《牵手》的旋律,只有主歌的一段儿。伴随着的,是荧幕渐渐明亮起来的,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五角星标志。
毕文谦顿时就囧了。
在此之后,是短短的小提琴旋律,仿佛过门,配着大大《牵手》的楷体歌名。以及一行小字的副标题“——伟大的爱”。
荧幕迅速黯淡又迅速亮起,画面变成了一轮夕阳,以及阳光下望不到边的金色稻田,在习习的风中摇曳得如同波浪——“因为爱着你的爱”。
男人的歌声,毕文谦隐隐有些熟悉。
随着这句歌唱完,荧幕又一次暗明。一轮小小的圆月挂在远空最远处,俯视着静静的城市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而镜头最跟前,是一个萌嘟嘟的幼童趴在窗前,侧脸里清澈的眼睛向外仰望,一只漂亮的三色狸花猫也趴在窗沿上,惬意地打了一个呵欠——“因为梦着你的梦”。
似乎没错了,毕文谦相信,这个电影是按着自己的思路,一句歌词,一个镜头。
下一个镜头,画风猛然一转,换成了纪录南京大屠杀的黑白历史照片,以及各种外**队趾高气扬地在中国的土地上开拔的模样形成了更快的蒙太奇——“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
画面快速地从阴暗的色调变得明亮,内容也转到了全国人民奔走相告抗战胜利的照片,正中的横幅格外显眼,镜头精准地摄入了人们脸上的表情,隐隐有摆拍的味道——“幸福着你的幸福。”
听到这里,毕文谦似乎听出了是谁在唱了——不出差错的话,应该是李广羲。或许是为了让观众有更充分的时间去接受大量的视觉信息,歌唱得比毕文谦印象中的更缓慢了一点儿,却也显得更沧桑了一些。
风雨交加的荒野,一条小道蜿蜒崎岖,尽头隐在山岭之间,小小的一群人相互搀扶着步步前行——“因为路过你的路。”
到这里,画面的改变不再用明暗间隔,换成了模糊清晰的手法。在一句歌的时间里,正上方代表年代的数字如流水一般飞速滚动增长,硕大的中国地图,如同被飞快地凌迟一般,在不同方向被大大小小一块块割掉,伴随着的,是正中心飞快交替出现继而渐渐透明消失的不平等条约的名字——“因为苦过你的苦。”
凄苦的歌声中点缀着细小的小提琴声。
终于,那代表年代的数字定格在了1949,地图的中心出现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整个画面也渐渐透明,取而代之的是太祖在开国大典上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在今天成立了!”时的历史镜头——“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
刚刚还有些如泣如诉的歌声已经变得喜悦有力。
开国的镜头渐渐透明消失,荧幕左上角出现了高照的艳阳,低空航拍的镜头写实地表现着一片片热火朝天生产建设的场面——“追逐着你的追逐。”
随着一小段小提琴声,荧幕再一次暗了下去。
很快,画面中出现了一张照片,一张袁世凯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的黑白照片,北洋风格的高官们簇拥着垂手拿着军帽的袁世凯,纷纷肃穆,正下方配着说明文字——“因为誓言不敢听”。
镜头一转,一身戎装,显得干练的常凯申宣读《抗战胜利告全国同胞书》的模样以及正下方相应的说明取代了北洋的画风,衔接得仿佛一脉相承——“因为承诺不敢信”。
静态的照片被热火朝天的动态镜头覆盖,那是一排普通的八路军战士在农地里挥舞着锄头,正上方只有不算太大,却很显眼的三个数字“359”——“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
又是仿佛一脉相承的衔接,农业劳动变成了冰天雪地里长龙一般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行军着,“359”的数字变成了“鸭绿江”——“去说服明天的命运”。
画面再度暗明。夜雪飘飞,一个大圆铁桶里冒着火光,远处,一个毛熊味儿十足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近处,一个中国年轻人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向了铁桶里的火焰,突然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用本藏在背后的小树枝拼命拨弄着铁桶里的东西,激动的脸庞被火光照得通红,抢出了几页尚未烧尽的薄纸——“没有风雨躲得过”。
到此时,画面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是群众们把自家的铁锅集中起来的画面,背景远处,是一个高炉,以及1958的数字;右边,是一个普通家庭晚餐的情景,年少的孩子把筷子抿在嘴里,眼巴巴望着桌上可怜的素饭菜,背景处,写着1959-1961——“没有坎坷不必走。”
左右的数字淡去,画面合并,正上方写出了数字7000,许许多多的人开会总结的画面近处,是第一代领导集体正在发言——“所以安心地牵你的手。”
此时的歌声,隐隐有些动容的感觉。
荧幕里,大漠落日、远处是一个火箭发射台,近处一个白衣华发的老人正埋头盯着手里的纸笔,身边一个同样白衣的年轻妹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端着饭盒,嘴角翕动,欲言又止——“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镜头模糊然后清晰,伴随着小提琴的过渡,以及新起的鼓点。
中国地图上,从瑞金的位置,长征的路线曲曲折折地不断延伸,最终抵达陕北——“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
晴空下,人民群众纷纷涌到一处建筑工地,添砖加瓦,那是人民大礼堂的雏形——“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
又是开会的镜头,由于镜头拉得很远,无论是参与会议的人,还是被红旗衬托在中心的两幅大照片而有些模糊,但主席台正上方的标题写着“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代表大会”的文字却十分清晰——“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
一群或袍子或中山装或戎装的年轻人朝气蓬勃的合影,在渐渐透明中变成了相同的站位,一群穿着有所改变,全都青丝不再的老人,甚至,少数位置上,已成空白——“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一遍唱完,间奏过渡,二胡声悠悠而来,拉着《牵手》的旋律。
荧幕上,一个人接一个人,或是肖像照,或是全身照,或是生活照,或长相俊美,或骨骼清奇,全是青春大好的模样,全是黑白相片;而与之交替的,是这些个人老年时的彩色照片,有的笑得爽朗,有的严肃敬礼,有的微微点头,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座着轮椅,而最后一张……不是人照,而是坟头。
看着墓碑上一个陌生的名字,刚刚还让人觉得风华正茂的少女巧笑倩兮的黑白照片嵌在了墓碑上,不知何人献的白菊花的花瓣随风轻颤,仿佛少女的笑意——《牵手》副歌的旋律的二胡声仿佛一下钻进了毕文谦心底,让他呼吸不畅。
此刻,毕文谦终于没有全神贯注于荧幕了。他悄悄打量左边,黎华紧握着拳头,眼眶泛红;他悄悄打量右边,王振紧盯着荧幕,目光闪动;他又悄悄聆听电影之外的动静,正个体育馆里几乎没有杂音,唯独不同的方位似有隐隐的抽泣声。
不愧是八一制片厂……不愧是这个年代的八一制片厂啊!
暗暗感叹间,二胡的演奏已尽,荧幕上的画面换成了一对对夫妻的照片,同样是从年轻变老,却不再只是头尾两张,而是不同年代,一张张仿佛讲述着岁月的流逝。与此同时,一个女中音如池面轻风一般带起了听众心里的涟漪。
“因为爱着你的爱……”
这声音,应该是关牧乡了。
第二遍的演唱背景里夫妻们,并没有如毕文谦设计脑洞的那样,都拿老革命夫妻为原型,更多的,却是穿着朴素的普通夫妻。
在整首歌即将结尾时,画面变成了两只手的镜头:笔直朝前的一条道路指向朝阳,路上左侧是一只富有活力的大手,试探着去卧右边小巧的手,那小手在被触碰的刹那,葱根般的手指仿佛触电一般缩了缩,但在短暂而有趣的纠缠之后,两只手紧紧牵在了一起,和两边的手腕一起形成了钝角的V字,而那前路,那太阳,便在这V型开口之中。
而就在这纠缠中,在紧握中,道路不断前移,朝阳也不合常识地在相同的位置升到顶天,又渐渐落山。那一对相牵的手,也从白嫩渐渐干枯,不再有活力。
在幽幽再起的二胡声中,牵手的V型仿佛地平线,远处的落日最终完全落到了V型的低谷,在回光返照的一瞬之后,整个荧幕一并熄灭。
整个小电影播完了。
黑暗中的体育馆里,来自不同位置的浅浅啜泣使得空气格外寂静,特别是来自毕文谦身后几排。
过了一阵,从离毕文谦挺远的地方,响了第一个掌声,整个现场仿佛如梦初醒,爆炸似地被掌声所淹没。
“师父!”
黎华没有鼓掌,却猛地死死攥着毕文谦的手腕,泪水一滴滴地落。
毕文谦有些诧异:“怎么?”
“师父,你……”黎华狠狠地抽抽了两下,才说清了话,“真好!比我自己唱自己听时好得太多了!你说得对,为一首歌拍一个电影,是对的!”
毕文谦轻轻右手轻轻盖着黎华攥着自己的手,木然没有深究——她是什么时候自己唱过听过的?什么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首歌的?
另一旁的王振已经平复了心情,一边鼓掌,一边看着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呵呵地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开天辟地”旁的搅局(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开天辟地”旁的搅局(上)
夜已渐深,首都体育馆里却仿佛忘了时间。经久不息的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夏林握着话筒走到舞台上向人们示意安静,才渐渐淡去。
“谢谢大家,”夏林似乎在临时客串主持,“刚才这首《牵手》,是由毕文谦创作并提议,申城唱片公司牵头,嗯,八一制片厂拍摄的小电影。今天,毕文谦……同学也作为观众来到了现场。现在,大家请他上来来和大家分享一下他对这次演唱会的感想和心得!”
人群中嗡嗡作响,再起了一轮掌声。
王振也鼓着掌,片头笑来:“毕文谦,好好说,大胆说!”
毕文谦闻言,只是朝他笑笑,转向了黎华,和她耳语道:“梨花初带雨,清水洗芙蓉。”
或许是故意,梨花二字的发音,隐隐更像是黎华——这使得黎华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分,旋即她轻声笑骂道:“你取笑我!行了,快上去吧!”
由于坐的第一排,毕文谦点点头,就径直走上了舞台,从夏林的手中接过了话筒。
“歌唱得不错!”小声称赞了一句夏林,毕文谦先朝观众们鞠了一躬,然后对着话筒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大家好!我是毕文谦。先说一句,夏林今天唱的《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其实是我和她唱着玩儿的,她想要登台唱,结果,效果挺不错的。”
毕文谦朝着夏林笑,夏林似乎有些害羞,没有接腔,只瞄了他一眼。倒是观众里又鼓起掌来,不少人吹口哨,也有女孩子尖叫——也不知是因为毕文谦,还是因为他今天穿的这一身造型。
过了一小会儿,毕文谦继续说道:“如果是收看了前段时间的青歌赛的朋友,大约会知道,我在谈论音乐的时候,既抱有格外高的希望,也喜欢用比较严格的标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而今天嘛,既然叫我谈对这次演唱会的看法,那我也不矫情,索性来一个抛砖引玉了。我说得对不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各位朋友能够因此多思考思考。”
停顿了一下,毕文谦扫视着一圈观众席。
“先从最开始的主题曲说起吧……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主题曲并非现场真唱,而是在对口型吧?我不知道这次演唱会筹备了多少时间,但我理解,上百个歌手现场同唱一首歌,而且保证不出差错,这其中的难度……肯定比绝大多数人想像中的更难。不过,就以我们国家目前的录音器材和技术来看,在现场放录音带的效果,肯定是不如真唱的。而到场看演唱会的观众,多数是掏钱买了票的。从原则上来说,但凡是需要观众花钱的演唱会,要么事先就给观众说明白,这是对口型,要么,就贯彻真唱。不然,既对不起观众,也对不起自己的台下十年功。毕竟,这种演唱会,和春节联欢晚会那种场合相比,初衷和标准,都有很大的不同。”
说到这里,他朝舞台左右边沿看看了:“如果各位参与演出的朋友觉得我说重了,请看在我年纪小的份儿上,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一点。至于演唱会其他的表演,绝大多数我都觉得没有一一细说的必要。唯独有一首歌,我想和大家聊聊。这首歌,就是《一无所有》。”
“我来的时候,看到了观众席上有不少爷爷辈儿的老同志。他们很可能对这种风格的音乐比较陌生,这里我先说说——《一无所有》,是一首摇滚风格的流行音乐。摇滚,貌似起源于60年代,这个名词,是英文里的‘rock’,算是兼顾音译和意译的翻译了,虽然,还谈不上信达雅。作为一种才诞生了二十多年的新事物,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摇滚的定义都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就我个人的理解,所谓摇滚,指的是一种音乐上的创作思路,或者说创作精神——一种直抒胸臆的精神,它贯穿在一首歌的每一个环节。举一点儿例子,在宋朝的时候,苏东坡有一天问他擅长唱歌的幕僚:‘我的词,和柳永比,如何?’那幕僚回答:‘柳永的词,只好十七八女子,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的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很显然,早在宋朝,从事音乐的人就已经注意到了,不同风格的音乐作品,需要不同的演唱风格和乐器伴奏,才能获得最合适的效果。而摇滚风格音乐,正是如此。它不像传统的民歌那样,整体的效果着重取决于歌手的演唱水平。一首摇滚歌曲,即使歌手的唱功不怎么好,只要所有环节内里的精神是一致协调的,只要其他环节的质量很不错,听起来也会让人喜欢。”
“而具体到这一首《一无所有》,虽然唱歌的人选择的唱法很正确,但鉴于他那把嗓子的确有不小的遗憾,我就不从演唱的角度去分析了。我们先来谈谈编曲,或者说,配器,再通俗一点儿地说,就是伴奏。大家都看到了的,歌手在舞台上一边玩儿乐器,一边来点儿类似舞蹈的小动作,这貌似在我们中国,还是头一回出现?反正我是真没见过。这种现场表演的视觉效果,也是可以带动观众们的情绪的,就像不少晚会里歌手唱歌的同时,舞台上会有人伴舞一样——只不过,以前不止一个人干的事儿,被一个人给干了。从广义上来说,这些属于视觉效果的编排,或者说即兴表演,也属于编曲的范畴。”
“以前,我们中国多数人买不起电视机,流行音乐的传播往往只能以单纯的声音的形式。而现在,改革开放了,城市里有电视机的家庭越来越多,将来,无论城市还是农村,家家户户有电视机的时候也不会太过遥远,我们欣赏流行音乐的方式,也不会始终局限于单纯的声音。今天,这位歌手玩儿吉他的动作,各位观众喜欢,或者不喜欢,不过是针对具体表演的个人看法,喜欢可以赞,不喜欢可以骂。不过,这种在中国属于创新的表演方式,是顺应时代发展的,说一声先驱,也不为过,很值得鼓励。”
“另一方面,《一无所有》的编曲的音乐部分。很显然,它对编曲的重视程度,比我们中国以前的流行音乐高得多,甚至,在间奏的时候,有长段时间的纯乐器演奏部分。这也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摇滚风格的音乐的重点和传统民歌有所不同的。这在我们中国,同样是很值得鼓励的创新。”
“接下来,我们聊聊歌词。《一无所有》的歌词简单直白,却又颇含余韵。它和《牵手》有一个相似之处——在歌词的基础上,根据不同解读,可以演绎出不同的涵义来。”
“和《牵手》一样,粗粗看去,《一无所有》是一首情歌。人追求人时的内心自语,很简单。不过,如果眼光不局限于男女之间,思维宽广一点儿,我们能够看到的,就完全不同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开天辟地”旁的搅局(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开天辟地”旁的搅局(下)
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在舞台上缓缓来回,轻轻度着小步子,扫视着观众席上形形色色的人们。自己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也许,今晚之后,会有自己无法把握的情况……捧杀、棒杀,也或许,黑云压城却山雨不至。
念想到处,毕文谦停住脚步,新泛起了一丝笑容。
“各位朋友,我现在来为这首《一无所有》假设一种解读,一种可以成立,却很可能和人家创作者的初衷风马牛不相及的解读。前段时间,我读了不少书,所以,也许联想得比较飘忽。”
毕文谦举起了一只手掌。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这里的‘我’,不是一个脑子里装满男欢女爱的小青年,而是一个进入社会参加工作没几年,心性还有些飘忽不定的年轻人;这里的‘你’,也不是一个年轻漂亮没结婚的姑娘,而是年轻人所面对的社会,或者说,国家。”
这句话,让体育馆里忽地起了一下骚动。但毕文谦的手掌立即虚压了下去。
“如果从这样的形象比喻出发,这首歌的立意,就不再是一首情歌了。”毕文谦扬起声调,“如果大家不信,我现在就可以重新唱一遍。大家可以听听试试。”
说着,毕文谦微微鞠躬,开始唱了起来。
“我曾经问个不休……”
没有伴奏,毕文谦就这么在舞台上清唱起来。丝毫没有只听过一遍的生涩感,天生的嗓子也比原唱清亮悦耳,但那歌声传来,却充满了迷惘和抑郁。
或许是因为有了他唱之前的提醒,黎华听在耳里,面色渐渐起了一些波澜,最终化成了隐隐的忧虑,她看向隔了一个座位的王振,老人家面沉如水,似乎在思考。
一曲唱罢,没有人鼓掌,体育馆内鸦雀无声。
毕文谦长呼了一口气,也不知自己的情绪是如释重负,还是破罐子破摔。
没等那或许是迟来的掌声响起,毕文谦朝大家再次鞠躬,便自己开了口。
“各位,我无法判断自己唱得好还是不好,也不确定是否唱出了我想表达的内容。不过,我就假设自己多少唱出了一些东西好了……一个50年代后期、60年代出生的人,从小被教导着,我们是国家的接班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我们去解放,到了80年代,正是为了理想燃烧青春与汗水的岁月,却猛地发现,世界上却有六分之一的人,活得比我们滋润得太多了,仿佛在天堂一般。”
这种局面,是美国从总统卡特时期就开始的占领舆论制高点的战略,而苏联在苏斯洛夫死后便在这个战场上节节败退。毕文谦没有办法在此刻细细去说这些。
“左边是传说中水深火热需要自己去解放的人,右边是那些早已仿佛活在天堂一般的人。水深火热没有机会亲身去体会;天堂的生活嘛,无论是公派去发达国家留学的大学生,还是在国内守着收音机听那什么《**》频道的人,倒是能够轻易耳濡目染的。”
忽然,毕文谦自己呵呵一声,笑了起来,或许在场的人不明所以,但他笑得畅快。
“于是,口口相传之中,年轻人产生了迷惘,产生了疑问——我跟着国家走,无论是自己的追求还是自由,都已经奉献了,但看起来,自己结果好像是——一无所有。所以,年轻人发出了自己的呐喊:‘告诉你我等了很久,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
手夹话筒,毕文谦轻快地拍拍手,掌声经过音箱在体育馆里回荡起来。
“呐喊很漂亮。俗话说,三十而立,作为正在奔三的年轻人,能够在自己思索之后,发出属于自己的呐喊,无论话里的内容如何,这呐喊的声音,实在是难得的漂亮。”
“也只有拥有自己的思考,并且敢于发出自己的呐喊的人,才算得上顶天立地的人。这也是真正的接班人所必须拥有的素质之一。”
黎华的俏脸紧得微微发白,但她只能默默地听着毕文谦继续说下去。
“没错,之一,而非全部。”
毕文谦再一次畅快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总喜欢多问一个为什么吧!这样的疑问,我也有过。现在,我们先来做一道简单的数学题——1减去三分之二,再减去六分之一,等于多少?六分之一,也就是六十分之十。没错,也许敏感一些的朋友已经想到了,这个六十分之十,就是我们中华儿女。也就是说,无论是左边的说法,还是右边的说法,其实都是客观的事实,两者并不冲突。只不过,那些生活得比我们更艰苦的地区的人,他们所能发出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他们的视线之外,甚至,他们整日被生存的压力所禁锢,根本没有心思去和别处的人们说点儿自己的想法;而那些生活得比我们更优渥的地区的人,他们有足够的设备和闲暇,在我们耳边念叨些什么。”
“各位不妨回想一下,在新中国建立的时候,或者是各自刚出生的那几年,中国有多少电视台,广播台?而现在呢?”
“从前段时间我看的书里,我看到过一个简单的数据——新中国建立的时候,中国的人均寿命是30多岁,而现在,我们的人均寿命,是60多岁。”
“当看到这样的数据的时候,我的疑问已经基本解开了——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
“哪怕是一穷二白的建国时刻,我们也能打赢两白一黑的仗。我们的国家,就像一棵小树苗,一天天,一年年成长着,如果我们站在今天的角度,回望最初的模样,那更像是一无所有了。”
“所谓的一无所有,其实是我们站在国家的体量之上,眼光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就我个人而言,一方面,我觉得生在而今的中国,不必死在三十几岁之前,不必担忧炮火轰鸣,不必为了一餐饮食而出卖自己的尊严,却吼着自己一无所有,是一种熊孩子的表现;另一方面,我又很烦恼,翻开历史书,中国几千年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傲立于民族之巅的,作为而今的时代的普通一员,我,非常惭愧。”
“所以,我和一个朋友说过一个笑话——‘有一个懦夫和一个勇士,他们都投胎到了一个百业待兴的国家。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叹:‘生在这样的国家,是我的无奈。’于是,懦夫立了志向:‘将来我的孩子也生在这个国家,就是我的无能。’与此同时,勇士也在立志:‘我的孩子生下来时国家还是这样,就是我们的无能。’。”
“我,不想当懦夫。”
“所以,对于这一首《一无所有》,无论是从追求女孩子的角度出发,还是面对国家现状出发,我瞧不起那一无所有的念叨,但我很喜欢最后的呐喊——‘我要抓起你的双手,你这就跟我走’。”
话到此时,毕文谦暗叹了一声。
“差不多就这些吧,天已经晚了。”
没有等待观众们的反映,毕文谦关了麦克风,轻轻放塞到旁边有些发呆的夏林手中,自己轻快地跳过那盆栽,离开舞台,回到了黎华身边。
“王爷爷,我有些困了。我可以先回去吗?”
王振眯着眼,细细瞧着他,沉默了几秒。
“去吧!慢慢走,别急。”
“谢谢王爷爷!”毕文谦朝黎华伸出了手,“徒弟。”
黎华一脸微笑,一把抓住毕文谦的手,领着他离开了体育馆。
冷冷的风吹在街中,黎华快着步子走了好一阵,才放开了毕文谦的手。
“师父,说实话,你到底怎么看待那首歌?”
“很好的一首歌,我很喜欢。虽然唱的人嗓子太破了。”
“那……你是想让你那笑话见报吗?”
“这不是我适合过问的吧?”
“那你又何必今天说那么多?”
“有些话,今天我不说,迟早会有人要说。由我先来说,总比由某些人借题发挥好吧!”
“某些人?”
黎华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搭在毕文谦肩上,双眼凝视着他。
“你在怕?”
“如果我不做这些,我大概真的会怕。”
盯着毕文谦的眼睛,黎华忽然笑了,那笑容漂亮得仿佛昏暗中划燃的火柴:“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毕文谦的心仿佛被那火光温暖着了,夜里的风也不觉得那么冷。(PS:黄旭东,你奶出戊戌六君子,又奶出龙潭三杰也就算了,你TMD又奶一口股票是几个节奏啊!真的是奶封神了就要跨领域发功啊……我遭得住……)
第一百二十七章 轨道将变
第一百二十七章轨道将变
接下来,毕文谦继续回归了平淡的看书生活,但只过了一个周末——星期一中午,出门半天的黎华刚带着午饭回来,夏林就来蹭饭了。“老师让我带个话儿,你怎么不请假就旷课?”
“啊?”眼瞅着夏林吃得油光水滑的小嘴,毕文谦愣了愣,“我妈已经办好转学手续了?”
“今上午办好的。”夏林边吃边点头,脸上挂着笑,“孙阿姨得知我是你同桌,还专门过来看我,也叫我给你带个话儿,叫你好好学习,她去蓉城录歌了。”
录歌……毕文谦一下想起来了——当初在江州时,自己的确和中唱蓉城分公司的副经理有那么一说。
“这样啊……”毕文谦看向静静吃饭的黎华,微微点头,“看来妈妈是替我还愿去了。”
“是吗?”黎华笑道,“这么说来,你和人家申城分公司那边,也有一首歌还没录啊!”
“嗯……”经她一提醒,毕文谦倒记起了,“可是……我现在不想离开京城。”
“那就不去录歌呗!”到了京城没几个月,黎华就学了一点儿北方口音,“《牵手》这歌的电影,明面上可是那边的孙经理牵头的,听说,他最近倒是春风得意。那录歌的事儿,他不可能强求你的。”
“合同就是合同。”毕文谦颇有些想拽一句“business_is_business”,“今天做事情留尾巴,将来就可能会被人逮尾巴。”
“但你不是不想去吗?”黎华呵呵地笑,“合同嘛,不想执行,买下来就是了。”
毕文谦瞪大了眼睛。
瞧着他的眼神,黎华一边笑,一边轻摇筷子:“你那合同我早就研究过,结合这几天咱们的磁带的销售统计,换我,也不想去!”
“黎华,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关心你是什么意思,除非你觉得现在跑到申城录歌对你有帮助。”黎华夹了几丝细细的麻辣土豆,放到毕文谦碗里,“尝尝,是不是江州那边正宗的味道?”
“黎华……”好吧,转移话题都这么生硬……肚子里吐着槽,毕文谦倒也顺着她的话头,“土豆丝哪儿有切那些细的……我又不在乎吃得好不好。说起来,这磁带没卖几天,咱们的伙食就翻天覆地了……连夏林知道来蹭吃的了,这不好吧?”
一旁的夏林不乐意了:“毕文谦你……”
却被黎华的大笑打断了:“你想得倒多。你以为这是我花钱买的啊?都是万鹏家里厨师做的。既然他们家里有意把他塞过来,我客气什么?”
“于是,我们在这儿吃好喝好,万鹏一个人在唱片公司那边累死累活?昨晚上他过来一起吃饭,好像已经有黑眼圈儿了。”
“我们还不清楚这行业,自然需要第一手的详细资料。让他辛苦一点儿,他家里也只会高兴。”黎华说得大义凛然,“京城里,我能信,又能办好事儿的,也只有他了。而且,我这几天可没闲着。咱们住招待所可不是长久之计,得物色买个房子了。”一边说,黎华一边欣赏着毕文谦和夏林发愣的表情,“地方我已经选了一些,具体选哪儿,得听听你的想法。说说?我参考参考。”
好吧……毕文谦盯着黎华的脸,很想来一句“你赢了”——这些貌似琐事的事情,自己还没想到,她就已经……
“那我想想……第一,要稍微大一点儿。这种事情,我比较懒,最好可以在家里建一个录音室。考虑到不能干扰邻居的日常生活,最好是把录音室建在地下室里……第二,要离学校近一点儿。这不,夏林都奉旨来了?第三嘛,房间多一点儿,有备无患。书啊,乐器啊,得有地方放,写了新歌排练,编曲配器演奏,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请了人来,得有人家住的地方……”
食指敲着小饭桌,毕文谦一条条数着——他貌似很想体验一番传说中的“棚虫”生活。
没等他数完,黎华和夏林不约而同地笑了。
“怎么?有什么不妥?”毕文谦莫名其妙。
黎华咯咯地笑:“你就不问问家具陈设什么的?”
“问那个干什么?你肯定比我懂。”毕文谦指着自己的袖口,“我这身衣服都是你设计的,我照着镜子,总觉得帅出了新纪录。夏林,你说是吧?”
夏林食指摁在颧骨,绷开下眼皮,吐吐舌头:“臭屁!”
“哈哈!”毕文谦只跟着笑,“对了,黎华,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去上学好了。但那些教材,我早就学过了。当初我就和你说过,外国的教材,你能帮我找找吗?”
“我真给你找来,你看得懂那么多门外语吗?”
“翻译本就可以了啊!”毕文谦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英语和日语的教材就不用翻译了。”
“你想学日语?”
“有你在,可以事半功倍嘛!”
“那叫声老师来听听?”
“不行,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
“狡猾!”
虽然和毕文谦斗着嘴,过了几天,黎华还是真的弄来了他想要的那些教材。毕文谦也真的天天去了学校。夏林的座位正式调到了最后一排,成了他的同桌。虽然,毕文谦捧在手里的书,除了少数繁体字,更多的都是她看不懂的片假名。而那些同学,除了最开始一两天的新奇,习惯之后,也没有持续而出格的追星的事情。万鹏继续忙碌着黎华的事情,黎华则买下了房子,找人改建着。除了清早一起练声,晚上互道晚安,毕文谦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和黎华一起聊聊最近的琐事,以及音乐上的想法。只不过,当他询问磁带卖得如何时,黎华总是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你就别操心这些流水账了!反正,肯定能让多数人大吃一惊!等五月份的收入结了,我们的公司大概就能正式开张了!”
就这么平淡地过了将近半个月。
又一个星期天,临近中午,毕文谦在招待所里尝试着唱日文歌时,黎华回来了——在她身后,是提着食盒的万鹏。
“哟,终于出现了!前段时间都忙出黑眼圈儿了!”
面对毕文谦的调侃,万鹏只摆摆手,沙沙的嗓音有些低沉:“那是一开始手生。熟了,就不见得辛苦了。”
倒是黎华略有些兴奋:“今天的红烧肉,得趁热吃!”
毕文谦走过去瞧了瞧:“今天过节?”
“就算是过节吧。”黎华安排着筷子,等三人都坐定了,伸手给毕文谦舀了一碗汤,“今天,有两个消息,我这儿一个,万鹏那儿带了一个。”
“都突然三荤一汤了。”毕文谦心念一动,“都是好消息?”
“好不好,得你自己觉得了。”黎华瞄了一眼万鹏,“我先说吧。师父,音协那边正式邀请你加入。”
“邀……请?”毕文谦愣了愣,“我这岁数……还真是……”
貌似,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最年轻的音协成员?
但怎么有一种黎华成了自己经纪人的错觉啊!
“咳!”万鹏清咳一声,把毕文谦的视线吸引过来,然后慢慢说道,“毕文谦……你预料得没错。”
“嗯?”毕文谦端碗喝汤。
“前天,戈尔巴乔夫在外交部发表讲话,提出了‘新思维’。”
“噗!”
(PS:话说,新家这么多房间,将来装的到底是书好呢?还是人好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千里将启
第一百二十八章千里将启
一九八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天。京城,朝阳三里屯。
阳光明媚。
毕文谦和黎华并肩站在一处四合院门口。
“这儿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严格地说,是我的家。等你岁数再大一些,成年了,如果住得习惯,就是你的了。”黎华指着入门方向,四合院正中的一盘老槐树,“如何?合眼吗?”
“这么说,我也成了传说中的朝阳群众?”
“什么传说中的?”黎华微微笑道,“我们都已经落户在这儿了。”
“为什么?”
“因为孙阿姨委托了我。”
“不只如此吧?”
毕文谦也没有去深究,只是缓缓跨过了门槛,回头看着黎华。她新穿着一身全孔雀蓝的夏装,斜扣子的长袖衬衫和刀直的长裤上绣着隐隐的花纹,到是那瞧不出商标的布鞋上一左一右对称的玫瑰花让人一眼即明,左手指尖扣着风衣的衣领,挂在肩上,一副大大的茶色墨镜当成压发嵌在头顶,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或许,这并非新衣服,只是自己第一次见她穿——衬衫下的胸脯鼓得紧而不涨,加上衣服下摆打成了结,格外突出那运动员般的身形,而且,裤子上没有配皮带却松紧刚刚好,以及……叉腰的右手袖口上,隐隐有一个小补丁。
这……到底是80年代的中国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保守,还是她穿衣意识领先时代几十年啊!
毕文谦从早上一出门时就想吐槽了……不过,考虑她给自己设计的衣服,也就不那么奇怪了。
无论如何,自己和她穿着这样的衣服,在80年代的京城里,在这样的四合院门前,总有一种油画闯进水墨画的错觉。
见他定定地打量自己,黎华轻轻歪着头笑。
“怎么?没见过我穿新衣服啊?一路偷瞧到现在。”
“新衣服见过,但没见过打补丁儿的新衣服。”
“就你眼尖!”见毕文谦盯着自己袖口,黎华恍然大笑,“走,进去瞧瞧。俗话说,深挖洞、广积粮,东西大都在地下室。”
这话搞得毕文谦又惊又笑:“什么深挖洞,别把地基给挖坏了。”
“怎么可能?我不懂,施工的人还不懂了?”
走到老槐树边,毕文谦往旁边的石凳子坐下,正是下棋的地方:“先坐下来休息休息。今天太阳好,咱们一路走过来,反正我是出汗了。”
“你啊,既然生过病,就更得好好锻炼身体了!”黎华坐到他对面,一手按在中间石桌子上的“楚河”字上,一手掏出白手绢递过去,“擦汗。”
接过手绢,毕文谦先嗅了嗅。
“果然,香香的。和你比,我好像个邋遢。”见黎华要开口说什么,毕文谦一边擦着额头,一边转移话题,“对了,你这些衣服,都是自己设计的?”
“倒也不全是。不过,我们现在穿的,的确是我自己弄的。”
“看着真的漂亮。你这身,当时怎么想的?”
“哪儿有什么想的,我又不是专业的。”黎华笑着摇头,“当时啊,我恰巧去参观了一些彩釉瓷器,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青花,挺喜欢的,就决定试试。想法很简单,定做倒很麻烦,害我省吃俭用了好久。”
“青花瓷吗?的确思维广。”
“其实,在你身上,我也在稍微试了试。”黎华指着毕文谦胸口,“你上半身不少地方的天青色,也是借鉴于一种青花。”
好吧……也难怪万鹏会觉得她格外与众不同了。
甩甩脑袋,毕文谦决定再换一个话题。
“对了,黎华……我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我妈还是不愿意过来和我一起住?”
“这我哪儿知道?也许……孙阿姨已经习惯了歌舞团的日子,从江州回京城,只是换了一个单位,变化其实并不大。”
“是吗?”毕文谦总觉得原因不该这么简单,但如果刻意去问孙云……似乎过于矫情。无论是穿越以来的相处,还是来自正牌儿的毕文谦的儿时记忆,孙云都不是把情感外露的人。即使去问了,多半也只会被摸头,听到一些落不到实处的宽慰,然后被她当成一个想妈妈的儿子。
手绢贴在脖子上,毕文谦发了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好吧。”黎华盯着自己的手绢,忽然点点头,“有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和你知会一下比较好。”
“什么?”
“自从苏联那边正式提出‘新思维’的字眼儿,京城不少长辈或多或少都开始重视你之前和我们聊的话了。我是知道你一心扑在音乐上,但别人不见得那么想。”黎华的中指一下下敲在石棋盘的“汉界”上,“听说,有人提出,你是一个好苗子,任由你搞流行音乐这种枝端末节的小事儿,是一种浪费,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毕文谦瞪大了眼睛:“谁这么上纲上线啊!”
“你真想知道是谁说的吗?”黎华凝视着毕文谦的眼睛,咯咯笑了一小会儿,口气却突然黯淡了不少,“要是这话是一个月之前喊出来的,说不定我听了,也会来说服你。”
“什么意思?”毕文谦不明白。
“咱们那盒磁带,由于第一个星期在京城周围卖得太好,由于有人支持,虽然只是牵线的一句话,但足够尽快在全国铺开卖了。虽然这种涉及行政层面的账不可能扯清楚,但我不想落太多人情,所以我只给咱们自己的利润留下每盒磁带两块钱,多的,名义上就算交给国家了,至于具体怎么扯皮,我暂时不想管,也管不了那么远。而仅仅五月份这二十几天,磁带就已经卖出了800多万盒。”说到这里,黎华强行笑了起来,“看着势头,按之前咱们说好的分账方案,过不了多久,咱们都会成千万富翁了。万元户,算个屁啊……哈哈……”
爆着粗口的笑声中,丝毫不见喜悦。
毕文谦静静看着她,等待着。
“你在各种场合说了很多与众不同的话,很多人都多少对你留了点儿心,咱们做的事情,也就不可能不被知道。即使是按我们的分账方案,一个月不到,就是上千万的利润……果然是枝端末节的小事儿,自然不愿意由咱们来浪费了!”
毕文谦仿佛从黎华的声音里,听出万鹏的嗓音那天生苍凉的味道。
“难道,他们就没想过,我们的磁带能有这样的销量,和作品本身的质量分不开,和青歌赛上的宣传分不开吗?”
“人家都觉得这些是枝端末节的小事儿了。”黎华咬着牙,缓缓摇头,“以前我总以为三舅很辛苦,到了京城才知道,想做事情,只会比想像中的更辛苦。”
毕文谦看着她瞧在石桌子上的手指:“所以,你没有反对万鹏进咱们公司?”
“不止他,还有一个,叫王京云。我没有管理过公司,所以暂时照着行政制度,商量时,给了他们一个办事员的职务。”
“那不是最低级别的吗?”
“他们敢指望一进来就当官儿?”
“那什么王……京云,他也就罢了。你这么埋汰万鹏,他这段时间忙里忙外……”
“他敢!”黎华喷了一个鼻音,“哼!”
看着黎华一脸似傲娇似女王的神气,毕文谦再一次觉得万鹏挺可怜的……虽然自己一点儿也不可怜他。
见毕文谦没有答腔,黎华似乎有些觉得无趣,自己继续说了:“万鹏本来就对音乐没多少兴趣。最近几天,他更多的心思,花在了研究苏联那边的资料了。我感觉……他不会在咱们公司待太久。”
“直到他觉得你的公司真正走上了正轨?”毕文谦忽然想起了一词——友情站街,哦不,这不像仅是友情了。
“是我们的公司。”黎华强调了一句,“我已经帮你办了一个存折。孙阿姨说了,等你成年了再给你。还叮嘱我,别让你有钱了染上什么坏习惯。”
毕文谦囧然。
瞧着他的表情,黎华似乎开心了不少。
“我和三舅打电话谈了谈。他知道了我的成绩和困难,夸奖了我几句……三舅可很少表扬我!虽然他在申城帮不了我什么,更觉得我不应该向他伸手要什么,但他还是送了我一句诗。”
“哦?”
“苟利国家生死与,岂因祸福趋避之。”
毕文谦心头一跳,忽然有些如坐针毡。
“黎华,咱们还是去地下室看看吧……”
“好!”
轻快着步子,黎华领着毕文谦进了正对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如普通人家,但一下到地下室,毕文谦立马就惊了。
东摸摸西瞧瞧——“这……录音室到底花了多少钱?”
“今天是30号,五月份的钱利润还没有正式转过来,中唱那边先帮我们垫着的。等划账的时候,会从你那边扣的。”黎华笑嘻嘻地凑过去食指戳戳毕文谦肋下,“会不会心疼啊?小富爷儿?”
“不许学夏林!”手搭在隔音墙上,毕文谦回头怒道,“那小丫头片子……对了,咱们什么时候把她签下来?还有,你有想过签约的合同内容吗?”
“你都让她唱你的歌了,我还看不出你的心思?”黎华一手拍着毕文谦肩头,一手叉腰,“等六月一号,第一个就签她,儿童节哟!至于合同,国内还没有现成的经验,我也稍微打听了一下外面的情况。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想法,我的确有,但不见得成熟。”
“摸着石头过河嘛!”
“不如这样吧,让夏林明天请个假,到这儿来,咱们三个一起商量商量?毕竟,歌手也是合同的当事人,搞出霸王合同可不好。”
“也好。”黎华想了想,“那万鹏,还是那个王京云,也叫来旁听吗?”
“顺便见个面也好。”毕文谦学着黎华叉腰的样子,沉思了一下,“另外,咱们虽然是开了公司,但将来自己以歌手的身份做事情,比如录唱片、参加演唱会什么的时候,在流程和制度上,也应该和普通的歌手一样。”
“说得很对!”
“还有,咱们的公司不可能只有你我夏林三个歌手,那太小家子气了。得招别的歌手……”毕文谦忽然觉得有一种即将玩儿经纪公司的养成游戏的错觉,再看看眼前的黎华,想到这个自己心血来潮恶搞中起的艺名,忽然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现实中的公司,可远远不止那么几个人啊!
“怎么了?”
“没,我是在想,这个时代,该怎么招歌手呢?”尝过青歌赛的甜头,毕文谦的脑洞也来了一回霸气,“这样,中央电视台今年开年的时候不是新出了一个CCTV-3吗?虽然目前只在京城地区播放,对于咱们才开张的公司来说,足够了。徒弟,你去联系一下,就说我想做一个直播节目,就叫……《每周一歌》,每个星期天播出……”
没等他脑洞完,黎华就朝他摇起了食指:“停。别的先不说,《每周一歌》这名字,很多广播电台都有。”
“那就……《每周一新歌》!”毕文谦怒了,一挥手,“这个节目,可以简陋一点儿,可以拖沓一点儿,甚至,可以容许一些在平常节目中被认识是演出事故的事情,但这个节目,一定是完全真实的。咱们从普通观众里征集他们自己的故事,我现场随机抽取十个……不,五个故事就行了,现场拆封。然后,由我自己,或者一起的主持人直接读出来。我就以其中一个故事的内容为基础,写一首歌。面向京城地区,在直播里打广告,招歌手来唱,唱得好的,咱们就签他!”
黎华听了,张嘴讶然许久。
“师父,你是说,你每个星期写一首歌,而且是命题写歌?要是……”
“要是写不好,甚至写不出来怎么办?”毕文谦笑了,“所以我说了,五选一,所以我说了,可以容许事故。”
“那……”黎华皱眉想了想,“人家电视台会同意吗?毕竟是CCTV。”
“少年得志,狂言无数,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每周一歌的创作周期,还是命题作文,在很多人眼里,多半是不可想像的。如果我在直播的时候出丑,哪怕只是写出来的歌比较平庸,想必会有一些人喜闻乐见。这样的人,加上那些真心相信我的人,应该足够推动这个节目形成了。”毕文谦露出了狡黠的笑,“之前录歌的时候,那几个少年演奏家,不管是签的一次性报酬还是分成,等咱们给过第一次分成的钱,我相信他们会愿意继续和我们合作的。徒弟,你最好和他们签个长约。他们,就是我的底气的一部分。”
见毕文谦一脸谈笑风生的样子,黎华抿了一会儿嘴,终于点点头:“那好,我去问问。现在嘛……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咱们这公司,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要不是黎华问出来,毕文谦几乎把这一茬儿给忽略了。
“就叫……就叫……”毕文谦看着黎华,忽然一拳砸在手心儿里,“就叫中国华文!”
黎华稍微琢磨了一下,嫣然一笑。
“我做主,就叫中国文华公司!就这么定了!”
(本来想二更……结果发现,一章就4K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偶像歌手约
第一百二十九章偶像歌手约
第二天上午,新入住的四合院。黎华到中唱去接万鹏和王京云,夏林满是兴奋,早早地照着地址找了来,毕文谦和她一左一右,坐在房子前主人留下的太师椅上,中间静静躺着一碟瓜子儿。
“我说你是小富爷儿吧!瞧,连四合院都买了!”
“你再乱喊!都把我徒弟给教坏了!”
盯着他歪鼻子臭脸的不爽样儿,夏林拍着手笑:“小富爷儿!你就是小富爷儿!谁叫你叫我小富婆儿的!”
毕文谦不理她了。只靠着椅背,遥遥望着院中的大槐树,已经更远的大门口。
过了一会儿,夏林忽然够着身子,伸手捅捅毕文谦:“喂,生气了?你这次到底挣了多少钱?”
偏头瞥去,夏林的脸上浮现着天真与好奇,毕文谦见了,忽然想逗逗她,拖长了声音说:“小-一-千……”
“不许学我!”夏林捅来的手指顺势掐上毕文谦胳膊,“不许骗我!”
“你能听我说完吗?”毕文谦一把抓住夏林的手——这丫头掐人怪疼的,“我说的是,小-一-千-万。”
“啊?”
夏林一下子愣了,连把手从毕文谦的爪子里抽出来都忘了。毕文谦也不再说什么,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脸。
良久,夏林才颤着声问:“你……没骗我?”
毕文谦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果然是暴利啊!”夏林猛地抽回手,拍在桌子上,差点儿把那碟瓜子儿打翻,“你还冲我要饭钱的!才这么几天,你就已经这么有钱了……”
毕文谦摇摇食指:“不,我还是没钱,很可能还会找你要饭钱的——我妈把我委托给徒弟了,我的存折保管在她那儿,得我成年了才能自己用。包括这四合院。”
“真的?”夏林上下观察了几秒,忽地笑了出来,“穷光蛋的小富爷儿啊!那你可得给我好一点儿的合同,不然,我可再不请你吃饭了!”
“等他们到了再说了。”毕文谦耸耸肩,“我对钱的多少不太在乎,但对怎么分钱很在乎。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大善人,也许,你会觉得我是铁公鸡,但我多半会不为所动。”
“铁公鸡啊~”
夏林咯咯地笑,那笑声听在毕文谦耳里,有些像某些时刻的黎华。
没过太久,四合院门口来了人影。先进门的黎华穿着昨天的衣服,远远看去,仿佛天地之间的黑白电影里唯一的色彩,怎么看怎么像是主角儿。等走近了,她背后的两个年轻人也看得清了,左边的万鹏穿着朴素的灰色中山装,棱角分明间更多了几分儒雅,而右边,却是一个深色格子西装的男人,接近一米八的个子,一头寸发,有些娃娃脸,肤色却貌似经历了些风霜……也或许,这仅仅是被身旁的黎华的白给衬托出来的错觉。
“起来,搬椅子。”
还没进屋,黎华就对着毕文谦招手。等其他人坐定了,毕文谦正想坐回自己的太师椅,却被黎华一指:“坐右边去。”(注1)
毕文谦和她对视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坐了过去。
“来,介绍一下——”黎华最后一个坐下,先伸掌虚指毕文谦,“这是我师父,毕文谦。”然后,又指着坐在右边下首的夏林,“她叫夏林,唱歌挺有前途的好苗子。”接着,再指向左边坐在万鹏旁边的年轻人,“他叫王京云,今年会在对外贸毕业,算是在咱们明天正式成立的中国文华公司实习。”顿了顿,她又看了看万鹏,“至于万鹏,大家都认识,就不说了。”
没等各位彼此打招呼,黎华就拍拍手,继续说道:“关于明天开张的公司,我简单说两句。按照1982年国家出台的《录音录像制品管理暂行规定》等相关政策,我们的中国文华公司,是一个经营业务涵盖流行音乐及相关产业的公司,属于混合所有制,毕文谦和我各有40%的股份,另外20%股份属于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广电总局只是持股分红,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和人事安排。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以及副经理,毕文谦是公司的总经理,万鹏代广电总局持股,但在公司里的职务属于办事员,王京云在实习期间,也先从办事员开始。”
“公司草创,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黎华说完一气,偏头看看毕文谦,他默默听着,面无表情。
“接下来,咱们商讨关于签约歌手的合同。夏林是我们第一个有签约意向的歌手,列席参与讨论。但首先,请总经理毕文谦谈谈他的方案。”
听黎华提到自己,端坐着的毕文谦才了反应。约莫,他不太习惯黎华用这么正式的口吻说这么久,偏头看了她几秒,才慢慢开口说话。
“想不到,我就这么成了一个总经理了。”学着黎华抿嘴的样子,毕文谦先自嘲了一句,“咱们这样的公司,国内应该还不多见,相关的合同也没有成熟的模式,所以,咱们也不必害怕创新。这里,先谈谈之前我和黎华商量过的一点儿想法——原则上来说,一首歌从最初的创作开始,到最终成为音像制品卖到消费者手里,期间参与出力的每一个环节,都应该有比例分成的权利。当时我们商量的分成比例是——作词人10%;作曲人10%;演唱人10%;编曲人10%;演奏者5%;唱片制作人5%;前期成本出资人20%;宣传平台环节10%;销售保障环节10%;环境保障环节10%。单就演唱人,也就是歌手这一个环节来说,如果以个人身份参与,那么就是10%的分成收入。但现实中,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越是对艺术有追求的歌手,花在技艺磨砺上的心血和时间也会越多,难免会对其他方面的事情有些力不从心。无论是个人的学习生活,还是参与唱什么歌的选择与争取,这些各种事情,当事人很可能处理得不理想,所以,我们公司,把歌手签下来,就将负起相关的责任来。相应的,属于歌手的10%的分成收入,也应该有一部分属于我们公司了。就以夏林为例子,她虽然很有天赋,但实话实说,她现在的水平,离国内顶尖儿的歌唱家,还有很远的距离。在她能够持续出唱片,被人民所喜爱,产生经济效益之前,无论是她的吃穿用度,还是培养她成长,都需要花钱——对于相对普通的家庭来说,不仅这笔钱往往承受不了,相应的音乐教育资源也难得获得。很可能,国内有很多像夏林这样的好苗子,连被人察觉的机会都没有遇到,就在生活的压力中逐渐消磨了。”
看着睁大眼睛聆听,小脸微微泛红的夏林,毕文谦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孙云的模样,她那对自己人生的埋藏着的些微怨念,究竟是自视甚高,还是当真可惜,已经被光阴碾得没有了验证的机会。
“所以,我们签下一个歌手,应该先给他一笔签约金,从而保证他的基本生活。这笔钱不能太少,少了会让人饿肚子;也不能太多,多了,有的人可能会丧失进取心。可以考虑一次性给予,也可以考虑每月发放的形式,这些大家一会儿可以讨论讨论。之后,歌手成长的规划,我们得安排。也许以后我们会成立自己的音乐培训部门,但现在,只能联系已有的音乐学院,看看能不能当旁听生,或者,我们去请声乐老师到公司来给我们的歌手单独授课。而这其中需要的费用,都由公司承担。所以,歌手的唱片收入,我觉得可以初步订在和公司五五分成的数额,先实行几年,如果实际结果证明不太合理,我们再进行修订。”
“另一方面,歌手产生收入的形式,不是只有出唱片一条路。比如,开演唱会的形式就很值得重视。从经济角度来说,越是受听众喜爱的歌手,开演唱会的门票收入就越多;从音乐角度来说,现场演唱是很磨练歌手综合水平的模式。而开演唱会,需要很多统筹工作,这些,自然是由我们公司来操作,所以,相应的收入,公司也会和歌手分成,具体的分成数额,也一样先试行五五分成。”
“总而言之,就是两句话,第一,签约之后,公司会以生活保障的目的,给予歌手签约金;第二,公司对于歌手因为音乐以及相关事业而获得的收入的分配,必须建立在分成的原则上。”
说到这里,毕文谦停顿了一下,朝黎华点了点头:“以上这些,就是我对于和一般歌手签约的合同的框架的想法。而在一般歌手的基础上,我和黎华觉得,可以尝试引入偶像歌手的概念。”
“偶像歌手,和一般歌手不同的是,他会刻意在公众面前持续性的曝光,也可以理解为混脸儿熟,哪怕唱的歌在艺术水平上不那么高。在音乐范畴之外,偶像歌手将会面向公众竖立一个正面向上的,真实的,有相应个性的人物形象。他将影响及引导人们的喜好、审美,甚至价值观。这个概念来自国外,青歌赛上的河合奈宝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但我们这里定义的偶像歌手,和国外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的人物形象,可以是包装出来的假象,而我们将要培养的偶像歌手,必须是真实的。”
“所以,我们对于偶像歌手的选择,将会比外国更加慎重和严格。”
“第一,偶像歌手必须是年轻人,以16-25岁为宜。越是年轻的人,可塑性越高,个性的成长也有越多的可能性,不至于我们的偶像歌手最终一个个儿都给人高大全的印象,而且,一般人在16岁之后,变声期过了,声线也就稳定下来了,不至于培养出一个破锣嗓子的歌手。”
毕文谦忽然联想到自己上辈子那惨不忍睹的嗓音,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偶像歌手必须外在形象健康,招人喜欢。一般来说,人的长相,30岁前是爸妈给的,30岁后才是相由心生。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现实中以貌取人的普通人并不少。偶像歌手作为面对大众树立出来的一种人物榜样,选那种丑得有盐有味儿的外貌来培养,肯定是费力不讨好的。这个世界,第一眼,总是看脸的世界。”
“第三,偶像歌手的成长轨迹,公司应该规划大的方向,有照顾偶像歌手个人生活的义务,以及全面了解偶像歌手个人信息的权利,但公司不能设计一个固定死的模板拿给偶像歌手去靠。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只要是对社会有正面意义的人,就足够了,强求现实中的人如同书里勾勒的完美形象,那是缘木求鱼。普通的人本就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他们会对不同性格的偶像的个人细节感同身受,然后格外认同某一个偶像,甚至将自己人生的某些缺憾代入到偶像身上,期待他能成功,并且在潜移默化中让自己的行为渐渐和偶像靠拢。”
“也正因为偶像在理论上能有如此大的影响,所以,第四,偶像歌手在签约期间,如果因为个人原因在向公司隐瞒的前提下,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负面行为,甚至违法行为,那么相应的惩处,必须从严从重,并且向大众公开,以儆效尤。黎华,这方面,麻烦你和相关的部门通通气,看看能不能酝酿一下,将来制定专门针对偶像歌手的法律规定。”
“正因为偶像歌手相比一般歌手,有着格外的责任,所以在签约的时候,他所获得的报酬,必然高于一般歌手,才符合社会主义社会按劳分配的大原则。”
“夏林是第一个我想签下来的偶像歌手,我就再拿她当例子。”毕文谦朝着一脸思索的夏林笑了笑,“夏林现在17岁,刚刚好,唱歌的天赋那是顶好的。从小在地坛那一片儿就是小名人。在学校里也是一个好学生,成绩也不错。除了长相不算太漂亮……夏林,不许噘嘴,瞧瞧你黎姐姐,这才叫大美女!总的来说,夏林挺符合成为一个偶像歌手的基本条件。”
“我的考虑是,和夏林签十年的偶像歌手合同,首先一次性给予夏林五万元的签约金,考虑到夏林未满十八岁,所以只给你五千元,剩下的四万五千元,你随时可以支取,但用途必须向公司打报告,公司有监督你不乱花钱的权力和义务。从签约开始,每个月,公司给予你五十元的工资,这在普通家庭里已经不算低了。如果将来国家调整平均工资,这一块儿也将相应调整。”
“从签约开始,夏林不仅需要认真完成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学业,同时需要完成公司为你安排的课程。夏林,不许反驳,这是为你好!如果你连高中都毕不了业,那五万签约金,公司有权要你退还!”
听着毕文谦吓唬的口气,一旁的黎华悄悄露出了笑。
“签约期间,夏林的行程和行为,公司有权全面了解,对于个人生活,公司有权建议,无权干涉。比如说,将来夏林你要是喜欢上哪个男孩子了,你必须第一时间向公司报告,如果公司觉得那个男孩子不适合你,会劝你别和他谈恋爱,但如果你执意觉得他好,公司也不会棒打鸳鸯。但如果因为谈恋爱的事情,将来出现了负面的社会影响,后果也将由你自己承担,公司不会帮你什么。当然,如果你因为听从了公司的某个建议而出现了负面影响,公司有义务和你站一条战线。”
“另外,黎华,等将来夏林有了不小的名气了,咱们公司最好办一份报纸或者杂志,在向大众介绍流行音乐的知识和新闻之余,也定期公布夏林的个人生活情况。当她在社会中拥有一定号召力了,公司可以尝试给她安排有公共效应的商业和公益事务。比如,开演唱会、拍广告、参与电视剧电影的演出、出席有正面影响力的社会活动,相应产生的收入,公司和夏林……暂时定在四六,不,三七分成好了。”
“在签约期间,夏林每年至少要出两盘磁带,其中至少有六首新歌,这样才能保持在普通听众耳里的新鲜感。其中,一盘磁带的初衷是音乐,一盘磁带的初衷是赚钱。这是夏林和公司相互的义务。唱片产生的收入,同样是三七分成,公司三,夏林七。”
“换句话说,夏林,作为一个偶像歌手,公司要求你,积极向上,活得坦荡,问心无愧。虽然这并不简单,但只要你真的做到了,公司的努力,以及你自己的努力,将让你成为具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举手投足间都会被人们聚焦的公众榜样式的歌手。”
用着蛊惑般的口吻,毕文谦凝视着夏林,画了一个大饼,伸手指着她的脸。
“最后补充一点儿——签约期间,你可不能在公司允许之外接音乐及相关产业的私活儿。当十年期满,如果你愿意继续当偶像歌手,咱们可以续约,续约时的签约金一定不低于五万。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喜欢活在聚光灯下,也可以改签一般歌手的合同。”
“夏林,我非常看好你。你是个好姑娘,你将成为一个时代的标志之一。”
毕文谦洋溢着笑容,脑袋上仿佛挂着一个看不见的恶魔。
(注1:担心自己又一不小心写得过于隐晦了,还是稍微解释一下——以右为尊原则,黎华是向新来的王京云表明自己的态度。同时她也不想毕文谦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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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探讨
第一百三十章探讨
毕文谦一席话讲完,夏林和他对视着,轻轻咬着嘴唇,不断盘算着。坐她对面的万鹏默默看着毕文谦,儒雅的脸上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而他身边的王京云,从头到尾都在不断观察着毕文谦,没有遮掩好奇的表情。
倒是黎华首先打破了沉默,她忽然拿中指轻敲太师椅的扶手,有节奏地度度做响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文谦,你说的这些,在大方向上,我完全赞同。但具体来说,有几点恐怕需要斟酌。”
“嗯?”毕文谦看向她,微微点头。
“你说要联系相关部门,制定专属于偶像歌手的法律规定,指的是如果偶像歌手违法,在量刑上远重于普通人?还是指在定罪范围比普通人更严厉?”
毕文谦有些诧异,黎华竟然首先问这个:“你觉得呢?”
“关键在于参照什么标准的法律。”黎华皱着眉头,“我随便举个例子——在严打期间,有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大街上对姑娘吹了吹口哨,被抓住判了流氓罪,刑期在十年以上。如果以这个为标准,偶像歌手的量刑更重的话,是不是吹吹口哨就判死刑了?”见毕文谦一脸囧然,黎华轻轻拍拍桌子,“我没开玩笑。你说得很有道理,偶像歌手会被刻意培养成拥有巨大号召力的榜样人物,也许,对他们的要求,应该比党员更严格。但怎么个严格法儿,只需要智慧的。人头不是韭菜,割了可就长不出来了。照咱们的标准,偶像歌手本来就是千挑万选,选出来如果随便就葬送了,对公司对国家,都是损失。所以,这事儿我会去请教专家,但你别指望一时半会儿就能有结果。”
“我懂的。”毕文谦咂咂嘴……黎华说得好有道理,他完全无法反驳。
“接下来,你说培养歌手的费用由公司承担,所以歌手参与录歌的收入,公司有一部分抽成。这没错。但我瞧你的心气,以及现实的情况,公司不见得只签那些还有待培养的年轻歌手吧?就拿咱们第一盘磁带为例,我们保守一点,假定最后一共卖了1000万盘,假定一盘的利润还是只有2块钱,那么属于歌手的收入就是200万,即使公司抽成一半,也有100万——这和目前其他唱片公司付给歌手的报酬完全是天壤之别。我现在就敢说,一旦咱们的规定众所周知了,国内顶尖的歌手会有不少人吵着和我们签约。”说的是貌似王霸之气的话,黎华的脸上却是忧虑,“这就会出现两个问题——第一,那些已经成名的歌手,根本不需要公司来培养,我们抽成的理由站不住脚;第二,那些歌手都有各自原本的单位,无论是军队还是地方,如果就这么跑到我们公司签约,迟早会产生怨言,等公司的影响力越大,咱们的阻力就会越多。”
黎华果然说得太有道理了——不过,这一块,毕文谦早在穿越之前就思考过。
“其实,这都不是问题。”毕文谦也学着她的手法,敲着太师椅上的扶手,“黎华,我强调的是,为歌手提供良好成长环境提供资源的单位,有权获得歌手收入的分成——我可没有说歌手一定是我们培养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签约的时候,代替歌手的资源提供单位收取分成,然后打到那些单位的账上。举一个例子,我们签了一个东方歌舞团的歌手,在参加工作之前,这个歌手就读过两个不同的音乐学院,就当是中央音乐学院,和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好了。那么,唱片收入里,属于演唱者的10%,我们可以这么分配——歌手自身拿5%,我们公司拿1%,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拿1%,中央音乐学院拿1%,东方歌舞团2%,这样一来,那些音乐培训单位,也能够名正言顺地得到原本它们想都没想过的收入,歌手所在单位也不是没有分成,只要整个唱片市场好,培养和掌握优秀歌手越多的单位,它们将得到的收入也越多。我就不信它们不支持这样的方案,即使有个别贪得无厌的单位,咱们也可以建立统一战线了。斗争嘛,其乐无穷。”
这最后一句,使得边听边琢磨的黎华笑了起来:“也就是说,先排除偶像歌手的范畴,原则上,任何一个普通歌手的收入,个人都只能拿50%,而他编制所在的单位能拿20%,他的音乐教育经历里的所有培训机构,一共可以拿到20%,而单纯的唱片公司只能拿10%?”
“没错。”迎着黎华的笑容,毕文谦郑重地点了点头。
“哈哈……”黎华眉开眼笑,“我们开唱片公司,我们明知道这是暴利行业,结果我们订的规矩,自己只拿得到10%!文谦,也只有咱们会这么干了!”
“所以,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我要尽早成名。”毕文谦似乎很明白黎华为什么在笑,“时不待我啊!要是等国内各种各样的唱片公司多得盘根错节,形成了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这样的方案想要实行……即使使用行政的力量,也会阻力重重。”
就在毕文谦和黎华四目相对,仿佛心有灵犀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总经理,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却是王京云,正举着右手,配上那张娃娃脸,仿佛一个课堂上的学生。
毕文谦冲他点点头:“请问。”
“如果公司实行这样的方案,并且在实践中证明可行,最终成了国内的通行标准,那么,那些国营单位完全可以自己成立下属唱片公司,以地方保护主义的尿性,咱们最终可能能够签到的歌手越来越少,连10%都做不大了。一旦他们尝到甜头弄明白了,即使让国家出台规定不许歌舞团和音乐学院成立唱片公司,那同样会阻力重重。”
王京云正视着毕文谦,毕文谦从他眼里瞧不出杂质。
“王京云,你好!黎华说话雷厉风行,我都还没来得及正式和你问好。”毕文谦先朝黎华笑了笑,再重新看向王京云,“我年纪最小,你叫我毕文谦,或者文谦就可以了。你的问题,问得其实挺有道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句大胆的话,虽然只干了一票,我和黎华已经是几百万富翁了。以中国绝大多数人的工资水平和城市里的物价水平来说,只要我不作奸犯科,不染上什么恶习,安心当一个逍遥富家翁,哪怕安逸地活到死,可能也只花掉了一个零头。今天你是第一次进公司,大概并不清楚。我就说说我和黎华开这文华公司的原因吧——钱,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但这钱怎么分,对我们格外重要。”
“如果中国的流行音乐产业的规则真的按我们的构思成型了,即使这家文华公司因此迎来了倒闭的结局,那也是它完成了历史使命,是我们的荣光。”毕文谦对着王京云横手一挥,“再说了,流行音乐这个行业,远远不只是唱片公司这么一个东西,随着时代的进步,科技的发展,也许有一天,流行音乐的传播都不再需要唱片了,唱片公司自然也就渐渐消亡了——作为规划时代的人,又何必让自己的眼光这么局限?”
一番话讲完,毕文谦微微仰靠着太师椅,心绪微微有些激荡——这个时代的人,自然难以想像,30年后的中国,千万富翁其实多如牛毛;他们更难以想像,30年后的互联网是如何传播流行音乐,以至于逼得传统唱片业激愤于“盗版”猖獗;或许,他们也难以想像,30年后,中国流行音乐会走进如何黑暗的死胡同。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幸好,邂逅了黎华。
毕文谦微微偏头,望着隔了一张小桌子的黎华,眼光闪闪。
“鹏哥说你永远都自信得让人羡慕,果然是真的!”
王京云忽然迸出这么一句来。
看着他的娃娃脸,黎华突然笑出了声,然后,她拍拍手,牵回了话题。
“下一个问题。文谦,你给夏林的签约金是五万。你为什么定这个价,我不懂。你这是打算千金市马骨,还是所有偶像歌手都是平均下来一年五千的签约金?如果是千金市马骨,我觉得哪怕只是一万,即使偶像歌手有与众不同的违法风险,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足够动心了。而如果你是觉得所有人都能值这个价……你不会真的打算搞得比严打更苛刻吧?”
面对黎华的疑问,毕文谦没有立即回答,却看向了夏林——她正一脸忐忑。
“夏林,我问你。如果给你一年五千块,规定你不许对男孩子吹口哨,犯了就在监狱里关十年,你愿意拿这五千块吗?”
“你……这是要弄死人嘛!神经病。”
“没错,我也那么觉得。那我再问你:如果给你一年五千块,规定你不许偷东西,或者说,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如果你犯了,就把你关十年监狱,你愿意拿这五千块吗?”
“这……”夏林犹豫起来,“我……得想想。”
“我再问你:如果给你一年五千块,规定你不许同时和两个男孩子谈恋爱,如果你犯了,就把你关十年……”
“你才和两个男孩子谈恋爱!”这次,没等毕文谦问完,夏林就涨红了脸,大声吼了起来。
毕文谦笑了笑,转头看着黎华:“你明白了吗?”
黎华敲了敲扶手,思考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一些。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5万的签约金太多了,偶像歌手大都是年轻人,骤得横财,指不定就会有狐朋狗友闻风而来,甚至可能是父母起了别样心思……这都不利于成长。另一方面,你说的成名后的三七分成又显得少了……不如这样吧,夏林的签约金削减成一万,但她将来的所有收入,和公司二八分成,公司二,她八。”
“都行,反正你也说了,摸着石头过河。”毕文谦耸耸肩,“那就让夏林自己决定选哪一种好了。关于法律方面的细节,我是外行,就麻烦你之后和夏林慢慢细说了。”
“没问题。”
两人彼此点点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夏林。
感受着这两对目光,甚至另一边来自万鹏和王京云玩味的打量,夏林一下子犹豫,甚至扭捏起来。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一阵,突然,夏林猛地站起来,伸手直指毕文谦:“我听黎姐姐的!毕文谦,以后再也不请你吃饭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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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推心置腹(2更成功)
第一百三十一章推心置腹
随着夏林的话而带起的哄笑,亟待开张的中国文华公司的第一次会议便结束了——虽然,没有谁正式宣布散会。
黎华牵着夏林去了她家,毕竟夏林还是高中生,即使有了意向,她本人也愿意,真要签合同,总得有她妈妈在场。
不久,王京云也眼神捉摸不定地看了看毕文谦,也出去了——昨天毕文谦要去电视台做直播的脑洞,黎华让他先去沟通试试。
房间里剩下毕文谦和万鹏,默默对视着。毕文谦似乎在思考什么,万鹏脸上则有些玩味。
“看着你还这么小,我挺不想这么说……但我真得谢谢你。毕文谦。”
终于,还是万鹏先开了口,他的眼睛朝着毕文谦,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听说华华来了京城,我第一反应是高兴,然后是奇怪。她还没有毕业,即使是实习,也没有必要特地从申城跑到京城来。我也没自作多情以为她是为了我。”
毕文谦微微地笑,继续聆听着。
“当我得知她是听了你话,要来开唱片公司创业时,我的奇怪变成了担心。”万鹏仰靠到椅背上,不再是黎华在场时那正襟危坐的模样,“我了解华华,你却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孩子。不管她怎么想,我都得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孩子。”
“结果却在我的想象力之外。”万鹏双手按在扶手上,两眼望着天花板,“一个不在乎钱的华华,遇到了一个不在乎钱的你。而且,你的想法总是那么深远,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你又总是对自己的想法那么自信,更不像一个寻常的孩子。有人说,任由你从事音乐产业,是对国家的浪费,说实话,我也越来越这么觉得了。但是,这是华华和你一起选择的道路,我不会站在你们对面。何况,我自己不太了解音乐,也不知道,流行音乐对于国家的重要性,是不是真的值得你这么选择。”
万鹏似乎说得推心置腹,这反而让毕文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算了!”静了一阵,万鹏忽然摆摆手,“不说这些有的没了。毕文谦,华华和你出的第一盘磁带,卖得之好,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仅有人眼红,连华华都好像有些怕了。一盘磁带,如果算满一个月,就当1000万盘,即使是每个月1盘,那就是一年1亿两千万盘。以目前三盘磁带20块的价格,单单局限在磁带本身,这就是8亿的产业了。当初咱们在面馆里,你做过非常保守的估计,最近,有人做过非常乐观的估计,全中国10亿人,平均地算,有五分之一的人每个月买一盘磁带,那么中国一年就是24亿盘的市场,也就是160亿的毛利。虽然是人都知道160亿不大可能,但从8亿到100多亿……呵呵,只从经济效益去考虑,就已经是有足够潜力,值得国家比较重视的行业了。”
“100多亿吗?”毕文谦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嘲讽,“做这估计的人,是笔杆子出身的吧?这种做派,历史书上历朝历代,总能看到一些相似的模样。”
“谁知道那些人自己信不信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呢?”万鹏愣一愣,也不禁笑了笑,“问题是,国内并没有人对这个行业有充分而成熟的认识。国家是不会轻信那些放卫星的数据,但有你们的成绩摆在面前,开始重视这个行业的,可不仅仅是国家了。毕文谦,有不少长辈挺喜欢你,这是好事儿,有华华为你挡风遮雨,这是你的福分。既然如此,我这个外行,就没有必要瞎参合了。我对俄语专业的,现在我相信你的判断。我准备针对苏联做一些本来应该你去做的事情了。”
听着万鹏苍凉的声音,毕文谦心念一动:“在不久的将来?”
“谁知道呢?我能动用的资源并不多,长辈里虽然正视你的说法,但也不是都相信你的判断,即使相信了,也有不少人认为应该稳妥。什么时候能够实际做点儿什么,我也说不准。”
听到这话,毕文谦盯着万鹏,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如果是资金问题,我这里不是有好几百万吗?你大可以拿去当本金。你和黎华说一声就是了。”
“什么!”万鹏似乎惊到了。
“我和徒弟成立文华公司,结果广电总局持了20%的股。你也可以去东北开一个公司,让国家某个部门持20%的股份,剩下的,咱们一人40%。我听黎华说过,京城有不少倒爷什么的,很是让人不耻。但那是在国内瞎搞。如果把倒腾生意做到苏联那边去,我觉得,不仅有利可图,同时也对国家大有帮助。”
“倒爷……吗?”
万鹏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毕文谦也不再说什么,自己半偏着身子,把桌子上的那碟瓜子儿拖过来一点儿,自个儿嗑了起来。
良久。
“毕文谦,如果按你的分析……咱们只想着赚点儿钱什么的,恐怕有些浪费机遇吧?”
听了万鹏的话,毕文谦哈哈笑道:“你不是说老爷爷们的想法有分歧吗?那也就是说,在需要国家出面的时候,我们得不到足够的支持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前期不就是应该积攒实力吗?当倒爷自然是为了赚钱,但倒腾的时候,国内国外,也是可以培养交情的。等你把钱赚到一定规模了,把交情编织到一定规模了,很多应该国家来做,但国家不愿意出面或者不适合出面的事情,你也就有希望办成了。”
“毕文谦……”万鹏盯着毕文谦,有些诧异。
“万鹏,你听着——我在国内开公司,不在乎钱,那是因为我知道,只要能够让行业良性发展,我一个人赚得了多少,不重要,反正肉燉烂了都在锅里。但是,在国与国之间,我不仅在乎钱,而且是非常,非常在乎钱!或者说,那不叫钱,叫利益。”毕文谦拍了拍桌子,“昨天,黎华和我说了一句诗,今天,我也说给你听——苟利国家生死与,岂因祸福驱避之。”
眼看着毕文谦霸气侧漏的模样,万鹏愣了好一会儿。
当他恢复了平静时,脸上竟隐约有些文艺青年般的忧郁。
“林则徐的诗,我记着了。”他朝毕文谦点了点头,“今天新来的王京云,按你的习惯,多半不想去了解他是谁了。他比我小一岁,是个好小伙儿,至少,还没有变坏,就像我在华华到京城来之前。你想做什么,尽可以让他去试试。等我将来要离开文华公司去东北了,我会提议让他接替我,代广电总局持公司的股份。”
“嗯。”
“毕文谦……虽然可能有些早……但是……”万鹏忽然有些吞吞吐吐道,“我知道,华华当我是好朋友,但她看不上现在的我。等我真去了东北,就不在华华身边了……我也不知道会和她分别多久。毕文谦,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不在京城了,你在华华身边,别让她被什么不长眼的男人给骗了!”
“噗!”毕文谦顿时哭笑不得了,他伸手指着万鹏,酝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万鹏,你和我说这个?你……不怕我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万鹏一愣,旋即拍着桌子大笑,“你才什么年纪?还是多想想夏林吧!”
毕文谦眼睛一瞪:“你……”
“不是我乱说,我看着夏林啊,对你好像有那么点儿心思。”
“就你这判断,怪不得徒弟瞧不上你。”
“呵呵。”万鹏索性笑而不语,起身往外面,走了。
眼见着他走出了四合院,房间里只剩自己了,毕文谦轻哼了一声。
“S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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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演奏家约
第一百三十二章演奏家约
六月一号,黎华指挥着万鹏,搭着梯子,在新买的四合院门口挂上了“中国文华公司”的门匾,象征性地放了个100响,公司也就算是正式开张了。用黎华的话说,这些事儿,没必要铺张,但得自己亲手干才有纪念意义——毕文谦却没啥兴趣,当他们在门口忙碌时,他则钻进了地下室的录音棚,象征性地拿了一本吉他入门的书,然后就默默弹起了新买的木吉他。
上辈子练过吉他,不代表水平就很高,穿越以来完全没有练习的机会,总会是三天不练手艺生,需要时间恢复。自诩为伪学霸的毕文谦很有耐心。
一连几天,录音棚里总响着吉他,那乐音越来越好听,只可惜除了黎华,没人知道。
夏林最终还是签了约,按着黎华提的方案——虽然她妈妈似乎对毕文谦的方案更感兴趣,但黎华始终在强调,尊重歌手自己的心意——或许是连蒙带唬,连经纪人的概念都没有的夏林妈,在一肚子郁闷中还是同意了。当黎华事后和毕文谦聊起夏林妈的脸色时,“简直像是在看败家女儿”,但“1万块的约,总比没有好”。
听着黎华口吻中略带嘲讽的脑补,毕文谦只是停下了手中怀抱的木吉他。
“徒弟,好像我们中国,从建国到现在,30多年了,工资水平没有太大变化吧?绝大多数人的工资,只在30多块到100块的范围,夏林这一万块,已经是普通人10年不止的工资了。如果能按我的方案来,夏林已经可以直接退休了——她妈妈多半是那么想的。毕竟,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操劳,很容易让人在潜意识里,对穷困格外害怕。”
“所以,我更不能让夏林拿5万的签约金了。”黎华点着头,细细看着毕文谦抱吉他的模样,“千金市马骨,可不是养懒虫。”
毕文谦笑了笑,继续拨动吉他,唱起了日文的《离别之歌》——上辈子挺喜欢的作品,现在有学日语的契机,也就名正言顺地唱着试试,虽然暂时只能靠死记硬背罗马音标。
“‘即使在追寻他的路途中跌倒,口中还继续呼唤他的名字,你可曾有过吗?别人说他是温柔体贴的好人,倒卧在路旁的我却感觉不出来。笼罩在别离的气氛下,当时的你敲着我房门。想要忘却分离的我,开门时,刻意避开你的视线。”
黎华听着,摇摇头:“你啊……这歌虽然很好听,但这种伤情的歌,没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这种主题的歌,不代表它低人一等嘛!”毕文谦没打算此时和她较真只继续唱着,“‘别离总是会来的,紧随幸福而来’……”
“算了,你自己练吧……等我忙完这段儿了,再教你说日语。你这样只顾罗马音标,唱起来只是唱歌,不是歌唱。”
没错,黎华很忙。
四合院只有正对大门的房子是作为毕文谦和黎华的起居以及开小会的地方;左边的房子,被黎华安排成了办公室;右边的房子,则堆放着准备给毕文谦读的书,以及其他可能短暂住在公司的人的卧室。
夏林签约之后,除了她的新存折上多了一千块钱之外,暂时没有什么安排。哪怕是周末的时候请音乐老师来上课,也得黎华去请。何况,一个正式的公司,也不可能始终只有几个员工——得招人。
大约是毕文谦提过,黎华首先招的,不是新人,而是那群毕文谦口中的“少年演奏家”。
和毕文谦稍微沟通后,她把他们几个人约在一家饭厅的包间,脸上挂着微笑:“目前只结了磁带5月份的利润,当初定好的,你们原则上可以提成总利润的5%,大家在录歌时出的力差别不大,所以也就是每人1%的提成了。不过,吕斯清能拿全,三个妹妹就只能拿一半了,而杨长勇因为选择了一次性拿报酬,这次就没有了,但也请你来做个见证。因为这次的利润不少,我就任性了一回,只给你们打了整数,零额暂时记在账上,下个月加上。”一边说着,黎华一边把存折分别交给宋菲、曾昭斌、张珊、吕斯清,“其中,吕斯清是18万3200,三个妹妹各有9万1600,你们各自有空了,可以去银行确认一下。”
原本只是脸上带着多或者少的兴奋和好奇,当存折递到手中,连带着黎华嘴里迸出的数字回荡在包间里时,几人脸上顿时演绎起了各自的精彩。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张珊。或许是年纪比较大,她看清了存折上的数字,手有些抖:“黎……黎副经理,你真的没弄错?是9……万?不是900?”
黎华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观察着其他人。
宋菲捏着存折,不停地眨着眼睛,视线不断在存折和黎华的脸之间转移;曾昭斌倒是看了一眼存折,就放在了桌上,只是如坐针毡,眼睛没了焦距;吕斯清倒是比较淡定,只打开看了一眼,就默默把存折收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倒是没有得到存折的杨长勇,脸有些涨红,似乎想说什么,却有说不出口。
“钱的数目没有弄错。”黎华拍拍手,“我家里可不是什么富翁,自己可拿不出50多万来开玩笑。不过,话得先讲清楚:这一回磁带卖得这么多,一来是我师父的歌写的顶好;二来是他借着青歌赛决赛的机会,偷偷打了广告。所以,全国的群众才有兴趣买一盘听听。至于下一个月,甚至更以后,这盘磁带还能卖出去多少,就没人能预料了。”
黎华继续看着几人的反应:“今天请大家来聚餐,除了把存折给大家,还有一件事情——我和师父开了一家唱片公司,叫中国文华。各位在上一次合作中的表现,师父觉得还不错,所以,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公司签约?签约之后,公司要录唱片了,会根据需要,安排你们参与录制。至于报酬,原则上是按照上次吕斯清选择的方案。不过,也有两个区别。第一,公司还会给每人一个月30块的基本工资,等你们在学校正式毕业了,把档案转到公司之后,就是每个月50块;第二,考虑到国家对大家的培养,以及公司为大家提供参与录歌的资源,所以,各位签约之后的收入,有20%将给予你们档案所在的单位,10%给予唱片公司,还有20%平分给你们接受过音乐教育的学校。也就是说,各位的收入,个人可以获得50%,你们接受音乐教育和工作所在的单位将获得剩下的50%。正式签约之后,各位想参与任何公司安排之外的唱片的录制,都必须先向公司备报并获得公司同意。如果在公司未同意的前提下接了私活儿,那么公司将有权强制抽取这份私活儿的总收入的50%;如果未向公司备报,或者虽然备报了但公司未同意,并且因为私活儿而耽误了公司安排的本职工作,那么公司将有权强制抽取这份私活儿的全部收入。”
语速不快不慢。说完之后,黎华右手搭在饭桌上,中指轻轻敲着,等在场的几人消化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刚才说的,可能对你们来说有些复杂。我再说简单一点儿——签约之后,除了录歌的分成,还有基本工资。公司不反对大家在工作之余接别的工作,当然,前提是公司安排录歌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无论是公司内部的工作,还是自己在外面接的私活儿,你们都能得到总收入的一半。就这么简单。如果愿意签约,最短5年,最长10年,由你们自己选择。”
“另外,正式签约之后,你们在音乐学校里的学费,公司将替你们承担。每一个人还有1万块的乐器支出金。也就是说,想买什么乐器,只要总额在1万块之内,公司将为你们垫付,只要你们中途不违约,等合约到期,那些乐器就归你们自己了。”
听到这里,终于有人发问了——只见宋菲怯生生地举了举手:“违约?什么意思?”
“就是在合同到期之前,你们单方面要求解除合同。”黎华笑着点头解释道,“这些存折里的钱,不管是18万还是9万,客观地说,随便哪一个,都绝对是普通家庭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挣到的。公司给的合同,的确是非常优渥了。所以,如果有人要违约,公司自然会追讨本该属于公司的利益。具体的说,就是违约金——如果有人违约,那么他将赔偿给公司以下数额的钱:第一,公司为他支付过的所有资金的10倍,比如刚才提过的基本工资、学费、还有乐器支出金;第二,签约期间他所有以分成形式获得的个人收入的80%。另一方面,如果公司想单方面解除合同,那么公司不仅无权追讨花在你们身上的支出,还会赔偿给你们个人所有以分成形式获得的个人收入的10%。”终于,黎华停止了手指敲桌子的动作,“不过,在我看来,只要脑子没毛病,这样的合同,没有人会去想违约。”
“好了,我先去叫服务员上菜了。你们可以好好琢磨一下,也可以和家人商量商量。只要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我们这公司才开张,肯定要签演奏家的,但公司目前的规模还小,眼下还不敢签太多。”
(PS:话说,最近几章,大家会不会觉得枯燥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绸缪
第一百三十三章绸缪
当黎华把自己和几个少年演奏家聚餐时的情况和毕文谦交流时,两人刚刚在她的督促下一起绕着四合院跑了一阵——美其名曰睡前跑。
大槐树边,人坐在石凳子上,一个大提壶,两盆热水,两根大白毛巾,两双手抄在水里。
“想不到啊……倒是杨长勇当场就要签约,而吕斯清倒提了一个要求:不能耽误他正常学习的时间,更不能耽误他参加比赛。”湿湿的毛巾滋润着脸,黎华的声音从毛巾透了出来,“一大一小,两个男的都挺有主见,那三个女孩儿都要和家里问问。”
“呵呵,吕斯清会这么说,才是正常的吧?”毕文谦拧着毛巾,水哗啦啦地落在盆里,在夜里颇有宁静的感觉,“这样的要求,允许就是了。不过得很他讲清楚,公司只会支持国家级以上的比赛,省级级以下的,就对不起了。”
“哟~口气又这么大嘛!”黎华咯咯地笑,“想法是很好,不过……”毛巾放下一点儿,一双明亮的眼睛盯了过来,“你确定我们真的签他们?只签他们?”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感觉有一点儿别的可能。”黎华卖了一个关子,“你先不用管,等过几天再见分晓。另外有两个事情——夏林那边,她说都签约几天了,公司怎么没有什么安排。你这几天没去学校,她就和我抱怨了。当时你在录音棚练琴,我先把她劝回去了。”
这让毕文谦有些高兴:“她没有拿着那一千块考虑买点儿什么吗?”
“咱们拿着将近一千万了,你有考虑买点儿什么了?”黎华把白毛巾仍在盆里,轻轻搓着,“她可一直怨怼着你喊她小富婆儿的。”
“至于吗……”毕文谦有些囧,“好吧,你找个时间告诉她,最近她只需要坚持日常的练声就可以了。不过,期末考试嘛,其他科目我们不做要求,但语数外必须得考好。一个偶像歌手就算不强求当一个学霸,但如果成绩看不过眼,也许会被舆论抓着成黑点了。”
“黑点?”黎华不太懂。
“黑点嘛……”好像……怒黑一波什么的,都是10年代的网络用语了,黎华的确不可能听懂,毕文谦想了一下,解释道,“算是从抹黑的意思的延伸吧……抹黑除了污蔑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做法,也可能拿确有其事的事情来针对,那就是黑了。毕竟人无完人,只要想黑,总是能黑的。只不过,黑,得黑到点子上才会对当事人造成切实的负面影响。比方说吧,一个歌手,如果物理成绩不好,一般人也不会逮着这点不放,在常识中,唱歌和物理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如果英语成绩不好,那就有在唱英语歌的时候,发音莫名其妙的可能——从这个角度黑起来,那些没有听过这个歌手唱歌的人,或许就会先入为主地形成他不会唱英语歌的负面印象。”
听到这里,黎华约莫懂了一点儿,身子还半佝着,手泡在水里,头却仰了起来:“你是担心,将来有人要打压夏林?”
“那是迟早的必然。”毕文谦认真点头道,“偶像歌手天然比一般歌手的音乐技术门槛要低,却更容易赚到歌迷的钱。在商言商,肯定会有不少人和公司希望自己和自己培养的歌手成为偶像。但是,和一般歌手可以几年磨一剑不同,偶像歌手必须保持持续的曝光。那么矛盾就来了——任何一个人,一天只有24小时,除了工作学习的时间,剩下来能够休闲的部分,其实是有限的。绝大多数普通人都不可能同时持续关注太多偶像歌手。也就是说,当偶像歌手的整体数量到达一定规模了,彼此的竞争将突然激烈起来,就像生物学上,培养皿里的细菌已经繁殖到充满整个培养皿。”
“随着行业的发展,这个局面总是会到来。先拿一般的情况来说——咱们第一盘磁带,因为青歌赛这种全国性的宣传,加上暂时没有竞争对手,所以能够卖出让所有人惊呆的成绩,但如果有朝一日,每一个青歌赛选手都趁势出了磁带,并且各自有推手为其宣传,全国人民必定会或多或少地分别喜爱不同的优秀歌手,掏钱买磁带的人很可能比现在更多,但平均到每一个歌手头上的销量,却很难和今日媲美。”
“所以,作为必须持续曝光的偶像歌手,当竞争不断激烈时,总会有人尝试盘外招。而始作俑者一旦出现,你黑我,我黑你,明争暗斗,挖坑设局,无中生有甚至合纵连横什么的,下限不断被突破,整个圈子乱成一锅粥,而且是黑糊糊的一锅粥——到时候,本就整体音乐水平不如传统歌手的圈子,就越发没精力在乎音乐,就越发和音乐本身没啥关系了。”
毕文谦还没有说什么眼球经济,黎华就已经瞪圆了眼睛。
“文谦,你想得太过黑暗……但的确有那种可能。”
“所以,我强调了,偶像歌手的法律风险,必须比普通人更高。”毕文谦没打算和黎华聊墨菲定律什么的,他望着她那似乎带怒的脸,斟酌了一下,“国内还没有偶像歌手这个概念,我们作为先行者,完全有机会制定行业标准,不让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偶像,从而让整个国内的所谓偶像圈儿,不至于竞争惨烈到破坏整个行业。我相信自己,也信任你。不过……”忽然,毕文谦拧干毛巾,搭在自己后颈上,凑到黎华面前,在她的脸盆里捞住她的手,“徒弟,中国已经改革开放了。我们需要面对的,不仅是自身的改革,还有开放而带来的外来者——外面的偶像可不在乎什么真假,你也许可以鄙视人家唯利是图,不屑于怎么能赚钱怎么来包装的肤浅,但他们必然更习惯没有下限或者说没有节操的行事准则。我敢肯定,你绝不愿意同流合污,所以,我们得防微杜渐。一个包装出来的偶像,无论包装得再好,只要花力气,总是能够戳穿的。换句话说,怎么做,才不让一个流氓把你的行为拉到和他同一个水平线上,然后用他那丰富的流氓经验将你打败?很简单,用真枪头戳破它的银样蜡枪头。”
最后一句,把黎华逗笑了,她终于不再保持那怪异的姿势,起身坐直,也顺带牵着毕文谦的手,把他拉弯了腰:“说得简单。”说着,用她那湿湿的手,摸摸毕文谦的脸颊,“什么流氓,什么银样蜡枪头?不许说这种怪话。”
“黎华……”
“你的意思,我懂了。但仅仅是懂了,远远不够。”黎华站起来,拉着毕文谦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干了手,“等咱们公司初步走上了正轨,我们得出国去看看,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你说的是歌手,也不仅仅是歌手,是流行音乐,也不仅仅是这一个行业的事情。你说要给偶像歌手专门立法,是不是除了对内规范,还有对外的念头?”
低头看着黎华抓着自己毛巾两头的双手,毕文谦发自肺腑地说:“徒弟,你真是我徒弟。”
“呵呵!”黎华拽着毛巾,擦擦毕文谦刚刚被自己摸湿的脸,温柔地笑了笑,“这是一个事儿。另一个,王京云去电视台沟通过了。那边对你挺有兴趣,但你说的节目,他们觉得需要慎重讨论。毕竟,你可以不在乎播出事故,电视台那边,弄不好……就成了,你说的黑点了~”
“理所当然。”对于这样的反馈,毕文谦一点儿也不意外,倒是看着黎华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莫名涌出了一个叫做“巧笑倩兮”的词儿来,“我想做这个节目,初衷是找歌手签约,除此之外,创作了歌出来,只要质量过得去,肯定是要录唱片的。咱们之前不是说过吗?唱片的盈利分配模型里,有10%属于平台宣传环节。什么叫平台宣传?这个节目,就是宣传,CCTV3,就是这些唱片的宣传平台,说严谨点儿,即使不是唯一平台,也是最主要的宣传平台。”忽然,毕文谦对着黎华眨眨眼睛,“我猜,咱们青歌赛那磁带的销量,电视台里肯定有所传闻,不妨给电视台三个方案,让他们自己选。”
“哦?”黎华来了兴趣。
“第一种,最简单的,将来在这个节目中创作的歌曲,咱们公司卖的磁带的利润,两年内,CCTV3分成10%,第三年到第十年,分成5%,CCTV3有重播权,但我们公司从第三年开始,有权联系其他宣传平台重播这个节目;第二种,CCTV3分成7.5%,但分成期限只有10年,而且,节目的重播权全部归我们公司;第三种,十年之内,CCTV3有7.5%的分成,并由CCTV3负责联系其他电视台、广播台重播,那些重播过节目的平台共同分配2.5%的分成,具体分配方式,由CCTV3自行主持。十年之后,分成比例依旧,但前提是这节目在该年至少完整重播了一次,如果重播不完整,则按比例减少分成。”
听完之后,黎华琢磨了一阵,才放开了毛巾,背着手朝毕文谦笑道:“有点儿意思。那你希望是哪一种?第二,还是第三?”
“这取决于电视台领导了吧?”毕文谦蹲下去,替黎华拧干了脸盆里的白毛巾,再替她搭在脖子上,“事情的关键,在于这节目能做,在于做了之后,电视台真能分到钱,在于其他电视台都知道了CCTV3分到了钱。”
“我来替电视台粗算一笔——以咱们青歌赛的磁带当参照——就当10年一共只卖了2000万盘,一盘2块,那就是4000万,10%就是400万,7.5%就是300万……”
毕文谦打断了黎华那意淫般的“估计”:“喂,CCTV3可不是CCTV1!”
“我知道啊!但你觉得,电视台的人,会不会刻意忽略这个差别呢?”
月光下,那是一脸的狡黠。
(在某个地方,有读者要求推倒黎华……拜托……主角才16岁好不好……不过~主角不可能永远16岁。那么在将来,在这个问题上,大家有什么看法呢?请不吝在书评区交流交流~)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一期初听感受及点评
第一个。HAYA,《苍狼大地》。
唱得很好,编曲和旋律都很不错,但歌词似乎翻译有问题?虽然以前没听过,但感觉似乎有蒙语版。
无论如何,歌词听起来填得不对劲儿,拖了后腿儿。结果就是整体听起来越来越凌乱了。
甚至,那一句“我曾经听说过,游牧人是大陆的主人”,对于湖南的听众来说,会不会成为毒点呢?
第二个。黄致列,《那个人》。
就年轻歌手来说,有这样的水平挺不错了。但这种风格,实在让人与上过这节目的洋葱玮联想在一起。
并且,是弱化版的。
翻译过来的歌词,意思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很小资的直线的心绪,这给歌手的发挥提供了很大的空间。但实际听来,离歌唱家的境界还颇有距离。并且,那编排到后半部分,无论是吟还是唱,都给人冗余的感觉。
第三个。李纹,《想念你》。
虽然说是独特的唱腔,但在这个舞台上的表现,却委实不如一些粉的吹嘘。
整首歌唱下来,情感形象的塑造到处是断裂的迹象,没有一气呵成的感觉。
同时,选择哈林的作品,往往存在一个风险——歌词的质量差旋律太远。
当然,作为一个更多发展于欧美音乐圈的歌手,在选歌的倾向上如此,倒也似乎理所当然。这里就是一个案例。
也许是选歌的锅,也许是人老水平不复巅峰,也许是紧张,也许……已没有也许。
第四个。李克勤,《雾之恋》。
第一次听这首歌。感觉歌的质量有些平庸了,香港那个年代的填词风格嘛,呵呵。
李克勤的演唱听起来,没有硬唱功的问题,却只是到位,甚至还不如范晓萱唱《我要我们在一起》那么到位。
听他唱到后半,总感觉,他和张学友的差距,好大。
第五个。赵传,《爱要怎么说出口》。
似乎开唱时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调音师的锅还是唱得不好,听起来演唱和伴奏在两个位置。毕竟,电视里放出来的声音,不敢随便相信就是真真的真相。
而且……终究还是有些老了……高音不如当初游刃有余了。
乐评人说他“和第一遍一样”……只能说,要么他睁眼说瞎话,要么录音师扣扣工资?
第六个。关喆,《如果分开我也爱你》。
言简意赅地说,就歌手的身份,关喆大约是弱化版的黄丽玲吧……
第2季的张杰在决赛时从之前的“我能这么唱”成熟到“我想这么唱”,不知道这一季的他,会不会在比赛中逐渐成熟呢?
毕竟,他们的岁数差不多。
第七个。徐佳莹,《失落沙洲》。
虽然当她唱《身骑白马》时就非常看好她,但这歌是第一次听。
感觉她也很紧张。
在这一期里,她自己唱自己的歌,歌曲整体的一致和谐比之前出场的歌手都好,这大约算是创作歌手的天然强项。
一些地方听起来似乎旋律适合上扬,她却下降处理了,却仍然成立。不知道是本是如此还是这次唱的时候的变化,或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妥协?
无论如何,硬唱功是短版,但相比关喆这样的歌手,她在音乐初衷上已经领先了很多了。
听歌的时候,恍惚想起了当年的郁冬。
希望她能好好成长起来,别局限在市井之中,别到头来只是一个加强版的陈绮贞,也别像范晓萱那样得抑郁症……现在的湾湾的社会环境,只会消磨人才。
当然,作为歌手,还是先好好磨练硬唱功吧!
第八个。苏见信,《告别的时代》。
出现了和赵传一样的问题——歌声和伴奏在两个位置,大约,真是调音师的锅了?
或者,是电视上放的录音,在音轨处理时出问题了?
这次演唱就不多说了,看下一期再谈吧……
最后粗略来一个第一遍听之后的排名?
一档
1HAYA(如果考虑那歌词的尿性,那就是最后)
2徐佳莹
二档
3赵传(甩部分锅给调音师)
4苏见信(甩部分锅给调音师)
三档
5黄致列
6李克勤
四档
7李纹
8关喆
小结:
这一期的整体质量,比较让人失望。
徐佳莹的第一非常合理,但那不是因为她有多好,而是对手各自的问题太多。她的紧张,她的硬唱功的缺陷,都是让人可惜的。
相比之下,李克勤仿佛唱歌机器;黄致列的歌曲编排有冗;赵传、苏见信或许是自己唱砸了或许是被调音师和录音师坑了也或许两者兼有(作为电视观众无法得知真相);HAYA那残念的歌词对整体的破坏从而引发的连锁反应(严重地说,稍微有历史常识的汉族人在听到“我曾经听说过,游牧人是大陆的主人”时,没呵呵她一脸就算是客气的了);至于关喆,连两年前的张杰都不如,就像多年习武之人认为习武是为了打打杀杀——这个舞台对于他来说,还有境界的距离,只不过这一期大家都没唱好,所以可能死得不那么突出。
倒是李纹的情况,与众不同。
内投第一,票选第六,看起来反差强烈,但其实也不奇怪。作为半即兴演唱,这种表演方式在难度上就和其他对手不在一个档次,换句话说,李纹的纯音乐素养吊打这一期所有对手。这也是她被内投第一的原因。专业的人都是识货的。
然而,这不是让听众认同的全部要素。
关于流行音乐演唱效果的上下限,我颇早之前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
下限:调音>录音>现场>即兴
上限:调音<录音<现场<即兴
即兴的表演方式,可以说是流行音乐演唱效果,理论上的顶点。这些年来,国内的综艺音乐节目里,李纹这样的半即兴演唱,算是第一次?
从难度或者说逼格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十年磨一剑和无招胜有招的差距。
但是,普通听众不懂也不需要懂你这样那样演唱的难度和逼格,他们需要也只需要感受你唱出来的效果。
就目前我所知的流行音乐(在某些人眼里,算是广义的流行音乐吧)来说,能够即兴演唱并成立的歌手,无不是艺术家的水平。但他们更多的是无歌词吟唱,而非含歌词的演唱。大约是术业有专攻,擅长音乐的音乐家关于歌词或者说文学的水平,往往与他们的音乐水平并不匹配。能够在词曲唱的素养上都到达艺术级的歌手,全世界也寥寥。更别说即兴的艺术级了。不妨打个比喻——苏东坡喝醉了,望着月亮,按着已有的旋律或者说词牌,即兴唱出了《明月几时有》(当然是水调歌头的旋律,而不是邓丽君在几十年前监制的版本),这就是侧重于歌词的即兴流行音乐的例子。
对于一般人来说,东坡之才可望不可及,而那些能够即兴吟唱的艺术家之才,同样如此。(虽然,这种人的作品往往被混饭吃的弱鸡说成是实验音乐,然后扫到流行音乐的范畴之外)
回到这一期李纹的演唱。李纹选择了翻唱哈林的作品。哈林本就是长于旋律而短于歌词,李纹自身也是如此。有歌词存在,并且质量在拖后腿儿,李纹的演绎也是从她对旋律的掌控出发,而没有顾及歌词的含义(虽然这歌歌词的含义本就谈不上啥深度),结果就是整体的效果到处都存在问题。
在欧美,这样的表演或许能算成功,但在文学积淀丰厚的中国,听众却会觉得莫名的不对劲儿了。自然,多数听众也就不可能把票投给她了。
也许,李纹在之后几期选一些歌词水平比较高或者无歌词的作品来唱,她会在这一季形成碾压之态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路边捡来的小姑娘
第一百三十四章路边捡来个艾静
黎华的揣测很正确。当几天之后,王京云再次来到这四合院时,也带来了节目在电视台通过,正式开始筹备的消息。
“电视台决定了,节目6月22号开播。”
今天是6月13号,黎华早早出了门。见了王京云,毕文谦看着临近午饭的时间,索性带他到了厢房里属于黎华的办公室。
所谓办公室,大约是由前主人的书房改造而来。书桌是和正房里的太师椅一样的黄花梨,颇有些年岁。坐在黎华的椅子上,打量着对面客座上的王京云,中间半隔着书桌上叠得整齐的文件。
默默想了一会儿,毕文谦先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王京云,然后才缓缓问道:“开播时间,是你自己做主和电视台敲定的,还是电视台刻意要求的?”
“黎副经理下达的方针是尽快。”王京云握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而且,电视台在确定节目可行之后,也要求尽快开播。”
“所以你们一拍即合,只留给我一个多礼拜的时间准备?”
“这节目不是计划好一周一期吗?”王京云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我就代表公司同意了。”
眼看着这娃娃脸上不卑不亢的表情,毕文谦颇想提醒王京云,他还只是一个办事员。想想,还是罢了。
“那么,直播场地呢?节目时间段呢?合作的主持人呢?相应衔接的工作组呢?”毕文谦一口气问道,“这些,确定了没有?”
“场地肯定是在电视台里。直播时间,电视台有两个方案,对音乐我不内行,所以来问你。”
“哦?”
“都是星期天晚上8点开播,一种是半个小时,一种是3个小时。”
“3个小时?到11点?”毕文谦愣了一下,“难道……他们要我现场创作?”
王京云当真点着头:“没错,他们说是为了节目效果,说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可以接受一部分直播事故。”
这……到底是有多少人是盲目崇拜自己,又有多少人挖坑等自己跳?心里“整个人都斯巴达”着,毕文谦脸上倒保持着平静,用喝水的动作掩饰着囧意。
“……这些,你和黎华沟通过了吗?”
“我今天本就是来找她的。”王京云笑得人畜无害,“结果她不在。”
“那……你先去电视台,告诉他们,我倾向于3个小时的现场创作的方案,但要求直播时间在3-4小时之间,一期节目什么时候播完,由我当时决定。如果他们同意就好,如果他们不同意,那你就让黎华定夺。”毕文谦闭眼又想了一会儿,中指在书桌上轻轻敲着,“另外,我要一个合作的主持人,条件嘛……第一优先是女的,第二优先是朗诵水平,第三优先是长得文静……如果符合三个条件的人不少,那就选最年轻的。先播一期试试,我保留换主持人的权力。对了,告诉电视台,在直播间旁边,准备一个休息室,到时候往往不止我一个人。至于其他的,等我去过电视台再说了。”
吩咐完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就在毕文谦奇怪睁眼时,忽听到王京云的笑声:“你果然挺有趣!”说着,他拍拍西装站起来,“那我先去电视台了。”
“不先一起吃饭吗?”毕文谦指指墙上的猫头鹰挂钟。
“我怎么也得和鹏哥看齐啊!”
飘来这么一句琢磨不透情绪的话,王京云离开了厢房。
王京云……到底是他自己没把自己只当成办事员,还是黎华没把他只当成办事员?
这个疑问,毕文谦没有去问中午带着饭回来的黎华。
或者说,他被黎华领回来的几个人吸引了注意力,连手里吉他都忘了放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南方汉子,蒋卫国,据黎华介绍,是退伍军人,招来当门卫——毕文谦上下打量间,那标准的军姿在录音室里的违合感,从那敦实而蕴藏力量的身体,怎么也瞧不出退伍两个字来。
一个叫陆衍,和黎华相仿的年纪,北京广播学院的大四学生,黎华试用她当办事员兼秘书。小小的身子,长得眉清目秀,颇为瘦,站在黎华身边,显得平凡,有些怯生生地靠在黎华侧后,倒是一双眼珠透过玻璃眼镜朝毕文谦看来,闪闪发光。
还有一个约莫一米六的小姑娘,大脸圆下巴,稍微有些扁的五官带着少女的青涩,厚实的下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有些忐忑,大约齐肩的头发扎成辫子,双手插在衣兜儿里,默默关注着毕文谦。当毕文谦的眼神对过来是,忐忑不仅爬在脸上,更写在眼里。
这张脸,隐隐让毕文谦觉得眼熟——在黎华介绍之前,他便主动问道:“这个同学应该还在读高中吧?你不会招童工吧?”
好吧……以京城90后身份长大的他,的确下意识地觉得,高中毕业之前就出来工作是一件不太科学的事情。
黎华轻轻一笑,伸手拉拉躲在自己身后的陆衍,让她站直了。然后顺着毕文谦的视线说:“最近我在京城各个音乐学校和歌舞团打广告,今早上招了人之后,顺路想到东方歌舞团贴张广告,结果遇到了这小妹妹。她从奉天来京城没多久,本来想报考东方歌舞团,碰到我们聊了聊,对我们公司有兴趣,我听她试了几首歌,声音挺悦耳的,就带她过来试试。”
原来是……黎华在路边捡来的……歌手。
毕文谦不禁笑了起来,对着小姑娘问道:“同学,几岁了?我叫毕文谦,你呢?”
小姑娘的声音略有些紧张:“我……叫艾静。”
毕文谦的手一抖,一声吉他音在录音室里回荡起来。
在这个名字的引领下,一张熟悉的脸在毕文谦的脑海里汇集而生,远比眼前的人成熟大方,骨子里却的确是一样的轮廓。
“你想进我们公司?”
艾静不出声,只不停点头。
“奉天那边有一首《摇篮曲》,你唱一下,我听听。”
“好!”也许是听到了自己熟悉的歌名,艾静的脸上生出了一些自信,吸了一口气,开口便唱了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只听着开口几句,毕文谦便盯向了同样聆听着的黎华,眉开眼笑地腹诽着。
这家伙,难道她是传说中的主角儿?在路边都能捡到人。
(PS:话说,最近听歌……我突然发现,我必须向杨幂道歉——以前在谈论唱功的时候,总是把她作为知名艺人垫底的标杆。真的,我错了。因为……和王祖贤比起来,杨幂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十七岁
第一百三十五章十七岁
这首《摇篮曲》是辽南的民歌,整理创作于60年。据毕文谦上辈子写论文时所查的资料,这歌是艾静幼儿时和她最亲的外婆时常唱着哄她睡觉的。甚至,她还把她的外婆,以及这首歌,写进了自己的歌里。
入耳的歌声比记忆中那成熟的声音稚嫩了许多。毕文谦盯着艾静,这张脸离日后那所谓“像山口百慧”的说法还很远,却让他从心里涌起了两个字,水灵。
好吧,既然这一次你撞见了穿越者,无论你幸运还是倒霉,我不会让你再半路出家成为一个画家了。
恍惚间,毕文谦鬼使神差的放下吉他,起身走了过去,只隔了艾静几十厘米,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此时,他才回过神来。
“这声音,并不完美,但能走进我心里。”装模作样地评论了一句,毕文谦转向黎华,“一会儿你和她说说公司准备的合同。无论是一般歌手还是偶像歌手,由她自己决定。”
黎华盯着毕文谦攥着的艾静的手,不由微笑起来:“如果是偶像歌手,待遇和夏林一样?如果是一般歌手,待遇又是如何?”
“嗯……”毕文谦重新看了看艾静,和夏林差不多的岁数,正有些不知所措,被攥着的小手,似乎想挣脱又不敢挣脱,“艾静,你有读过什么音乐学校吗?有过演出的经历吗?”
“我是奉天艺术学校声乐系的,已经……”艾静鼓了鼓勇气,大声答道,“已经跟着奉天歌舞团演出过许多次了!”
毕文谦点点头,再看向黎华:“核实一下。如果属实,如果是偶像歌手约,月工资和夏林一样的待遇,签约金……8000块好了。”感受着自己攥着的艾静的手突然一震,毕文谦却没有看过去,只继续对黎华说,“毕竟,夏林虽然没有读过音乐学校,但已经录过磁带了。如果她想签一般歌手……月工资40,签约金2000。”
说完,毕文谦放开了手,三两步凑到黎华身边,先朝依然怯生生偷瞧自己的陆衍笑了笑,再看着黎华的脸。
“你运气很好啊!在路上都能捡一个歌手回来。”
“如果你天天在音乐学院歌舞团这些单位附近办事儿,你也有机会捡。”黎华笑着拍拍他的肩头,“不过,这些事儿还是我来做就好了。你想练琴,就多练练。”
很快,黎华带着三个新人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而毕文谦则关好录音室的门,独自留在里面……先吃午饭。
就像自己随便顶替当一次评委,就邂逅了夏林,黎华竟然能在去东方歌舞团打广告的时候把艾静“捡”了回来。这些,就是蝴蝶效应在渐渐展开吗?
也不知道将来还会遇到一些在“历史”中赫赫有名或者稍微有名的歌手,但这种从细处一点点儿书写历史的感觉,让毕文谦开怀,连扒饭都快了不少。
吃完之后,毕文谦重新抱起吉他,随意拨弄着,回想着刚才艾静的模样。
还是一个女中学生的丫头模样,那青涩的气息仿佛带了一点儿老工业基地的城镇味儿。不知不觉间,吉他的旋律成了艾静在“历史”中写过唱过的歌。
“……大人们在忙碌地活着,我最爱五分钱的糖果,我们姐妹三个是爸和妈的欢乐,尽管我家里没有一个存折。”
是啊,当她听到自己说出8000块的时候,那小手猛然的颤抖。哪怕,她很可能还不知道签约金的概念。
“……我躺在上面幻想着未来,这里的高楼会不会越来越多?如果我背井离乡,头上的月亮,会否依然照耀我?”
从奉天到京城,此刻正是艾静追逐梦想的开端……也许,现在的她,只有一副能够唱歌的喉咙,还谈不上所谓梦想。就像夏林,唱歌能得第一名,录歌能拿小一千,心里喜欢唱歌,却没有对于音乐事业的认识和规划。
“……我们高举着彩旗和拳头,叫着打倒这个和那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不用上学做功课……”
都是璞玉啊!
“历史”上的艾静在回首时唱得没错,什么样的年代有什么样的音乐,年少时最爱唱《我爱京城天·安门》的她,和夏林一样,从此,人生的轨迹,会因为穿越者而变了模样。
而我,毕文谦,会给她们带来怎样的人生呢?
生活的幸福安稳?事业的中天不落?定论的青史红名?抑或……人生的一片无悔?
渐渐的,吉他声开始凌乱,凌乱了很久,再渐渐汇成了稳定的旋律,脑海中艾静的大脸,也变成了一身校服的夏林。
“……我不是你们想的如此完美,我承认有时也会辨不清真伪……”
忽然,录音室的门开了。
黎华大步进来,看着毕文谦停在琴弦上的手指:“你刚才在唱新歌吗?打扰到你了?”
毕文谦唱得本不大声,为了不打扰别人,之前改建时,就格外在乎录音室的隔音效果,似乎,黎华并没有听清他唱的内容。
“没,随便唱唱罢了……怎么?艾静不想签约?”
“不,她很想签。”黎华搬了一把椅子,正对着毕文谦坐下,“但她胆子可不像夏林,听说偶像歌手有法律风险,那张脸就给吓白了,虽然我一再解释,她还是签了一般歌手约。”
毕文谦哭笑不得:“是吗?也算是一种经验教训了。”
“2000块的签约金,她托公司帮她寄一半给她家里。而且,她还想住在这四合院。”黎华呵呵地笑,“可能,她是为了省住宿费吧!连你都说过,京师柴米油盐贵。她才到京城没多久,和我们之前一样,住的招待所。”
对着黎华的笑意,毕文谦脑补出艾静提要求时可能的忐忑模样,不由也笑了起来。
“住就住吧!反正现在这儿还很空。住宿费可以算便宜一点儿,扣在工资里。毕竟,要是每签一个歌手都提供免费住宿,我们现在的规模和管理经验,还没那气魄。”
“另外,新来的那个陆衍,问我要一个你的签名。”
黎华说得随意,毕文谦却一下愣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粉吗?
回想着刚才陆衍那怯生生躲在黎华侧后打量自己的样子,毕文谦忽然觉得,她似乎也有点儿可爱?
瞧着毕文谦在出神,黎华伸出脚尖儿碰碰他的踝骨:“你给不给?我觉得作为公司福利,倒也可行。”
“给啊!给啊!”毕文谦脱口而出……这貌似是两辈子第一回被要签名了……不过,“……不,我那手字……怎么签啊?”
黎华放声大笑。
“都给你说了,叫你练字。”
毕文谦顾左右而言他:“……还有什么事儿?”
“还真有。”黎华忽然停顿了几秒。“孙阿姨又给我电话了。”
“妈说了什么?”
“她说她接下来几天要去基层演出,回不来京城。她托我……”黎华眨了眨眼睛,“给你过生日。”
“生日?”
随着这个字眼儿入耳,毕文谦一下子反映过来——作为毕文谦,6月16号,就要17岁了。
“……不就是生日吗?没必要那么刻意吧……”两世为人,毕文谦对于生日颇为淡然……等等,他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什么,“不,还是稍微办一下,四合院里就行,人不用多,但要叫上夏林,一定要叫上她!她平日里总好像自己高一个年级,总好像有一种姐姐一样的优越感……”毕文谦挥舞着食指,腹诽……哦不,明诽着,“我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其实比我小两个月,我才是哥哥啊!一定要把她……”
终于,黎华忍不住拍着腿笑了,笑得话都说不麻利。
“我说……哈哈……你对她……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啊?”
“谁叫她叫我小富爷儿的!”
“好好,依你,依你!”黎华好不容易止了笑,“那,你要不要买个蛋糕?吹过蜡烛吗?”
也许是因为黎华的笑,毕文谦渐渐回过味儿来——自己两辈子的人了,和一个高中小女生较什么口舌劲儿啊!
“这个……算了,随意吧。”
“好吧,”眼瞧着毕文谦情绪不断变化,黎华也不在意,只扳着指头数起来,“你、我、夏林,既然让艾静住四合院了,也搭她一个,万鹏也算认识一段时间了,也挂靠在公司,也算他一个好了。其他的……你想想,还有什么人要请?”
这么一提,毕文谦倒真思考了一阵。
“……黎华,帮我问问,王富林王叔叔,他有空没?还有,我彭姐姐,能来吗?对了,还有苏虹,她还欠我一件事儿呢!”
(PS:生日啊~其实也没什么格外特别的。还是例行求一下票?)
第一百三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青春
第一百三十六章突如其来的青春
四合院里多了两个人。门卫蒋卫国,歌手艾静。
于是,在黎华眼里,理所应当的,从当天晚上开始,四合院里的人,都在睡前,在蒋卫国的带领下,绕着院子来了一个三公里——这个沉默寡言的南方汉子在聊起军队里的事情时,就健谈了不少,连眼睛也带着光。
按他的意思,部队里是每天来个负重五公里,是看在公司里算是地方,就缩减成徒手三公里了——艾静静静听着,像个乖学生;黎华却叉着腰,不住点头。
结果……咬牙坚持的毕文谦,最先掉队了。
“坚持!跟上!莫甩倒女娃儿后头!”估计着跑到最后两百米,蒋卫国半方言半普通话的说得麻溜极了,他跟在毕文谦身边,不断看着他面白流水,自己却几乎没有出汗,一点儿都没有自己是在吼公司经理的心理负担——或许,他早就忘了这一茬了。
臣妾做不到啊——毕文谦莫名地想起这样的台词,但看到前面黎华不紧不慢的背影,打死也说不出口。
最终,在黎华的搀扶下,毕文谦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看来,这个蒋卫国是请对了!”
望着天花板的木格子,听着黎华在脸盆里搓洗毛巾的水声和她的感慨,毕文谦狠狠地吸吸鼻子,那是刚才被黎华扶着时她的汗水味儿。
似香非香,却仿佛沁人心脾——一边回味儿,毕文谦一边在心里强行评价着。直到一张热热的湿毛巾突然盖住了自己的脸。
“洗脸的力气总还有吧?”
“……这还是你第一次这么照顾我。”毕文谦联想起了申城的尹喜兰,那个吴侬软语的姐姐,也不知现在何处了,“我不想动了。”
仰躺着,双手横摊成大大的一字,摆在床上,却没等来黎华给自己擦脸,却是鼻子被隔着毛巾给拧了一下。
“你不是重病,我也不当护士。孙阿姨可不喜欢见你这么淘气。”
好吧,既然连孙云都抬出来了……毕文谦只好自己动手了。
“黎华。”
“嗯?”
“你生日是多少?”
“66年,5月16。”黎华从另一个脸盆里拧出自己的毛巾,斜坐在床尾,擦着脖子,孔雀蓝的衬衫解了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怎么?想给我过生日啊?可惜已经过了。”
“你为什么……”毕文谦垫着枕头,半起身子,呆呆地看着她,“因为我在比赛吗?”
“生日每年都会有。但我们的事情,得争朝夕。”黎华轻轻地笑,毛巾擦拭间,雪白的肩带若隐若现。
毕文谦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堵。
“你怎么了?”黎华一下瞪圆了眼睛,慌忙扑了过来,毛巾顺手搭在肩上,前倾着身子,一手按在床上,一手扶着毕文谦的脸,脸上满是关切,“文谦,你流鼻血了!才跑了三公里……别吓我……”
微微的汗味儿又窜进了鼻子,毕文谦不仅觉得鼻子更堵了,连人中都感觉到明显的热量。
他连忙伸右手推住黎华肩膀,闭上了眼。
“我没事儿,只是觉得……累……不、不用太担心。”
语无伦次着,毕文谦左手撑着自己完全坐起来,擦擦上嘴唇,手指鲜红。
“你得对自己负责!孙阿姨把你交给我,我更得对你负责!”黎华可没他那么淡定,一把抓起他落在一边的毛巾,轻轻拭着他脸上的血迹,“你在床上昏迷了三年,我要求你一开始就跑三公里,是我不好,明天开始,你先只跑一公里就好,慢慢循序渐进就好……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要不,我们这就去看急诊?”
毕文谦不敢睁眼,黎华口吻里的焦急却钻了进来。
“够了!我没病,不去医院。”毕文谦靠在床背上,大口喘了喘气儿,“明天我还是跑三公里。跑慢点儿就是了。我还等着过生日呢!”
又好说歹说了一阵,黎华才终于同意暂时观察观察,如果过生日之前再流鼻血,就一定去医院检查。然后,才带着担忧,自己先洗了脚,倒了水,再回来,把还在闭眼缓气的毕文谦强行扶到床边。
“伸脚。”
“你干什么?”
“帮你洗脚。”
毕文谦一下睁了眼,只见黎华蹲在脸盆前,正伸手握着自己小腿儿。
“放手,我自己来!”
“害什么羞,你不也帮我脱过袜子?”黎华不为所动,“放平时,当然是你自己洗。你现在都这么虚弱了,还矫情什么?”
“我……我没病!”
毕文谦俯身拨开黎华的手,自己把脚放进了脸盆,恰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滴鼻血如红墨水般落在水里,扩散开来。
“还在逞强!”
黎华似乎恼了,一手推在毕文谦胸膛,让他坐直了,一手伸进水里,搓着他的脚。
毕文谦陷入了极度的挣扎,内心的挣扎。
等到黎华都给他洗干净了,毕文谦还在出神。
确认他暂时没再流鼻血了,黎华才端起脸盆往外走:“好了,自己早点儿睡。明天给你买焦圈儿吃。身子弱,以后跑步可不许逞强了。”
“等等……”
“嗯?”
“下次,我……也给你洗一回脚。”
“笨蛋。”黎华咯咯地笑,“我既没生病,又不是什么大小姐。别放心上了,赶紧睡觉!”
没等毕文谦再说,那道倩影就出了房间。
毕文谦愣了一会儿,突然睡倒下去,盖上被子,蜷成一团儿,捂着脸,咬着牙。
什么生病……妈的!丢脸丢大了!
这副身子,究竟也开始进入荷尔蒙激增的时期了。
却怎么也无法对黎华开口解释。
这……就是流血的青春?有毒啊!
就在毕文谦缩在床上,对自己新鲜出炉的“黑历史”欲罢不能时,倒完水的黎华敲了敲蒋卫国半掩的门。
蒋卫国正开着床头灯,听着毕文谦的磁带:“黎副经理?”
“不用起来。”黎华摆摆手,“毕文谦刚才流鼻血了。他坚持说自己没事儿。我不太放心。今晚你警醒点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立即联系医院。”
“是!”蒋卫国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旋即面露怀疑,“他……才跑三公里……”
“人家才在床上昏迷了三年!”
(PS:忘了介绍,上一章里涉及的作品,是《艳粉街的故事》,大约,算是大陆民谣类流行音乐里最好的之一吧……另外,这一章……这样写不至于犯禁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蔓延(二更)
第一百三十七章蔓延
对于毕文谦的事情,黎华丝毫没有龌龊的想法。这反而让毕文谦有口难言。哪怕第二天清晨一起练声,黎华继续关心时,他也只能瞟了一眼另一边早早过来仿佛悄悄竖着耳朵的艾静,然后敷衍过去。
黎华办事很干脆,利落地联系过奉天歌舞团之后,便和艾静正式签约了。
和夏林不同的是,艾静没有在普通的高中就读,档案现在还在奉天艺术学校,黎华犹豫着和毕文谦商量。
“需要现在就把她的档案转到公司吗?”
已经到了京城,艾静不可能在两个城市之间往返上学——她来京城就是为了报考京城东方歌舞团。
“历史”改变了,艾静的人生选择了新成立的中国文华公司。作为公司的经理,毕文谦和黎华需要替她把这条路规划明白。
“如果那边不反对的话。”毕文谦依然泡在录音室里,只不过手里大大的吉他变成了小小的口琴,“联系一下谷剑芬声乐培训中心,安排艾静先去那里插班学习。另外嘛……”手指摩娑着口琴盖板上的花纹,“杨长勇是不是已经和我们签约了?”
“嗯。”黎华点点头。
“艾静在培训中心没课的时候,把杨长勇请过来,让他教艾静弹吉他。”
“可是……”黎华迟疑了一下,“艾静好像以前学的是钢琴。”
“我也会弹钢琴,但我现在不是也在学吉他吗?”毕文谦玩味地看着黎华,脑海里却是艾静“将来”的模样——不会弹吉他的艾静,那得是多大的违合感?“对了,除了杨长勇,其他那几个呢?有结果吗?”
“你不问,等你过了生日我也会和你提这个。”黎华咯咯笑道,“把你的意思带给吕思清之后,他签得很爽快,其他三个女孩子,倒也签了。只不过,好像她们和家里商量的时候,她们的存折,还有公司的条件,不小心都传了出去。你安心在录音室里,别人找不到你,很多人就想办法联系我了。”
毕文谦心念一动:“你是说……”
“现在京城有不少演奏家想和公司签约。我去各个地方打广告,经常被人拉着问这个。但是,很多人有还是有所顾虑,不想转变单位,只说我们要是录歌有需要,大可以和他们联系。”
“揽私活儿吗?”毕文谦把口琴撑着下巴,那感觉有些冰凉。
“人之常情罢了。”黎华淡淡说道,又轻轻摇了摇头,“就宋菲她们几个,都还是孩子,不管是水平还是资历,在那些成名的演奏家眼里,都是小辈儿。结果,几个小辈儿和我们公司录了一天歌,就是将近10万的分成,甚至20万。要知道,为青歌赛伴奏过的演奏家,可是多了去了。心里不平衡,一点儿也不奇怪。只不过,那些人都在各自的单位很多年了,既有感情,也不想随便断了退路。”
毕文谦不懂:“退路?”
“当然是退路了。”黎华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我们公司毕竟是混合所有制,虽然是广电总局参与控股,和那些军队体系里的各种总政比,和那些名字挂了中央前缀的单位比,我们……大概就是正规军和游击队的区别。”
毕文谦不禁想起了从江州到申城的火车上,王富林发自肺腑地敬佩孙云的那些话。
咬着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对着黎华笑,脸上起着嘲讽:“我记得,抗美援朝的那些部队,在入朝之前,很多战士其实是炮党那边起义投降过来的吧?结果,万岁军还不是从中诞生的?”
“胡说!”黎华哈哈地笑,“万岁军的骨干早在长征之前就打下过长沙。”笑过之后,她又不禁叹了口气,“那些有名的演奏家,不管是对工作多的单位充满感情,或者说成是在乎退路,反正不是我们现在说得动的。你也说了,我们暂时也不可能签太多的演奏家。他们能够主动联系我们,已经是挺好的事儿了。只不过,如果我们录歌都找他们,那公司和宋菲他们签约,不就鸡肋了吗?”
“如果他们能胜任,那就是他们。如果有些作品他们的水平达不到,再请别人就是了。”别人且不说,单是吕思清和宋菲,他们“将来”会到达的高度,毕文谦可是门儿清,“趁早把他们的档案转过来。总政什么的,能让人有感情,我们也完全可以。”
黎华微笑道:“好,听你的。”
谈笑间,决定了规划。黎华很快出门去办事儿了,毕文谦依旧钻进录音室,身边离得最近的,吉他、口琴、日语课本。
6月15日,下午时间,渐渐下落的太阳温暖着整个城市,地下室里的毕文谦浑然不知,只在一遍遍温习着五十音,以及简短的句子。
直到蒋卫国敲开了录音室的门。
“毕经理,有你的信。”
“说了不要叫我经理,我才什么年纪?叫我文……”接过信,只扫了一眼,毕文谦嘴上的话就猛地断了,“什么情况!”
河合奈宝子的信!
一声惊讶让蒋卫国以为自己弄错了什么:“经理,信不对?”
“……啊不,信应该没问题……只是写信的人有点儿出乎意料之外。”毕文谦一边拆信,一边喃喃答着。
“不就是那个日本来的妹子吗?我也看了青歌赛。”蒋卫国呵呵地笑,露出一点儿发黄的门牙,“她唱的鸟语我听不懂,但听起来怪好听的。没问题的话,经理,我就去看门儿了。”
蒋卫国等了几秒,见毕文谦没有出声,就出了录音室。
毕文谦也拿出了信……却是满篇的日文。
以他现在的水平,即使查着字典看,也很恼火。索性放在了一边,等到了晚上,才在饭吃了之后递给了黎华。
“哦?她会给你写信?”黎华脸上也有些好奇,接过去浏览起来,“……哦……嗯……呵呵……”
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之后,黎华忽然大笑起来,将信纸对折,夹在二、三指之间,笑颜晏晏朝毕文谦看来。
“那些客套的话,你有时间自己查字典学就是了。简单地说,我们的《月半小夜曲》,在日本出名了。河合奈宝子一回国就和唱片公司反应,她想出单曲,但唱片公司因为版权问题,拖了一个月。现在嘛,他们坐不住了,让河合奈宝子先写信问问你的态度。”
随着黎华一句句说着,毕文谦脸上早转成了冷笑。
“态度?我记得很清楚,我往地上砸了一个鸡蛋,被你数落了好一阵。”
“浪费粮食本来就不对。”黎华扬起指尖的信纸,“那你想怎么说?报一箭之仇?”
“报什么仇啊!”毕文谦摇摇头,“不爽归不爽,如果这种事情都要直接计较,那格局也忒小了点儿。我们大可以和他们谈。一首歌,再怎么火热,它的得失也不值得我太过在意。让我们公司,让我们中国的流行音乐产业,打入日本的流行音乐圈,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我看……黎华,过几天等节目开播了,你去日本考察一下?到时候王京云可以负责磁带的事情,让万鹏回来主持日常工作。”
黎华双手抱在胸前,细细考虑着这个提议。
“我去日本倒是可以。正事儿上有万鹏,平时我也可以拜托夏林和艾静看着你。”没去看毕文谦闻言的囧样儿,黎华自顾着说道,“但是,我去多久?版权问题我们持什么方案?总不能像有些人那样,嘴上说是出国考察,结果考察到不知哪些场所去了。”
(PS:推荐大家看一下某位大神做的《【伪·三国群像】天命》视频,BGM是姚贝娜的《御龙吟》。今天看到这个,我码字都被耽误了……不行,视频毒性太大了!一堆片子甚至烂片里的镜头能剪成神效果!四冰生AB,AB昭之心,路人皆知~最后一个镜头简直了!全局典故无数,信息量爆炸,只恨BGM太短!果然,中国不缺演技不缺画面不缺美人,只缺一个好好讲故事的剧本和导演!等剧情到了90年代,一定要把这个脑洞活用到书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少女静静
第一百三十八章少女静静
毕文谦了解听闻过日本那些公司的尿性,或者说,80年代的日本资本对待80年代中国的态度。
没有版权,意味着不能出唱片,也不能商业演出。这样一来,《月半小夜曲》在日本的传播途径,也就只有当初在青歌赛上的转播版了。
——能在一个月之间,让他们主动来联系版权。这首歌在日本的火爆程度,大概远不止黎华所谓的“出名了”这么简单。
这本就是让河合奈宝子走上事业巅峰的一首歌,一个月类似**营销的拖延,的确很可能积累不小的能量。毕文谦甚至猜测,日本的唱片公司是做过市场调查之后,才勉强放下面子,向潜在的利润投降。
当晚,毕文谦把信纸夹在日文词典里,放在枕头边,含笑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练完声,吃过饭,黎华又早早地出门了。蒋卫国搬了一副小桌椅,摆上一个收音机,守在门口。艾静跟毕文谦一起进了录音室,抱着黎华新买给她的木吉他,眼里颇是新奇。
“以前弹过吉他吗?”
“……见过。”
艾静斜对着毕文谦,坐在一边,学着他的样子,抱着吉他,伸指轻轻拨了一串音。
毕文谦微笑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只大脸猫在试探着拨弄毛线球,忽然起了逗逗她的心思。
“对了,你签约的时候,资料都是黎华在看,我对你还不太了解。话说,你生日是哪天?”
“69年,9月10号。”
“比我小几个月啊……那我以后,就叫你静静了。”
“啊?”艾静愣了一下,终究保持了沉默。
“静静,你的梦想是什么?”虽然没有一身皮裤,毕文谦却也尽力装出深沉的模样。
“我?”艾静又愣了一会儿,忽闪着眼睛看过来,忽然问得牛头不对马嘴,“经理,你们的磁带真的卖了一千万?”
“这个……我也不知道。”毕文谦哑然失笑,“五月份卖了800多万盘。6月上半个月卖了多少,我真不知道。”
艾静不信:“你竟然不知道?”
“我得学习,得练习,哪儿有那么多心思关心钱的数目?”毕文谦无形装逼道,“我,有徒弟在。”
“徒弟?”
“就是黎华。她是我徒弟。我妈也托她照顾我。”
或许此刻,黎华正在某个音乐学院找管理层沟通着什么,也可能在中唱那边找万鹏交待着什么,还可能跑到电视台去过问节目的事情,甚至,是自己想像不到的规划……总之都是自己显拙的事情。
“她是你徒弟?”艾静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她是你姐姐。”
毕文谦低头弹起了吉他。
乐音紊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成了明显的曲调。
“你是东北人,会唱《三套车》吧?”
“啊?会唱。”
“我弹吉他,你唱唱试试。”
这首著名的俄罗斯歌曲,问世已经将近百年,随着当年苏联的影响,在东北有着很广的流传度。在艾静看来,毕文谦让她唱这歌,是想考考她的水平——事实上,她猜对了一半。毕文谦的确想细细听听她的歌声,而原因,是她“曾经”出过的磁带里,的确唱过这首歌。
毕文谦想知道,现在的少女艾静,和9年后的她,有多大的距离。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歌声比毕文谦心中的印象更嫩,却有着一点儿相似的孤独感,或者说,旁观世事的冷静……也许,说成是少女懵懂的茫然更合适一点儿。
或许是因为出身普通家庭,父母为了拉扯三个女儿,生活过得一点儿也不富裕,年少的艾静唱这首歌,并没有像小和尚念经那样有口无心。不是“将来”的艾静,但的确有那么点儿影子。
毕文谦拨着吉他,让歌声进入自己心里,渐渐生起了一点儿伤感。
终于,一曲罢了。
艾静睁大了眼睛看着毕文谦,等待着他说点儿什么。毕文谦却渐渐遐想到了别的事情。
俄罗斯……苏联……万鹏……万鹏那愚蠢的嘱托……
“……经理?”
“……不要叫我经理。又不是在开正式的会议。叫我文谦……不,叫我文谦哥。”弱弱的声音让毕文谦回过神来,这声音让他又想逗她,“你刚才唱得不错。”
似乎,艾静觉得毕文谦话说得轻佻,也可能是觉得他评价得太过敷衍,眼睛看向一旁,有点儿皱眉失落。
然而此刻的毕文谦并没有去注意她的小表情,只低头看着吉他,自顾着说道:“下个礼拜,我要在电视台做一个节目。会写一些歌出来。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有哪一首歌,你能证明你唱得最好,我会让你在节目里唱,并且事后会录成磁带。也许,那将是你出版的第一首歌,第一次分成。”
艾静有些听呆了,毕文谦却依然没有看她。
“不过现在,你还是去书房那边吧,找找一般学校里的教材,自学一下。我们公司可不许签下来的歌手将来只有初中文化。而且,我想写一首歌了,想静静,啊……不是想你。”
终于,艾静欲言又止着,放下吉他,出了录音室。
听到关门的声音,毕文谦顺势拨起了舒缓的曲调,整个人也渐渐放松。
雌雄莫辨的嗓音在录音室里响起。
“等待着你……”
(PS:昨天推荐的《伪·三国群像》,循环两天,实在耽误了码字的思路,这里为视频作词一首,当是补偿吧……
十常侍乱国失鹿,天下英杰竞逐。
三家姓奴张奉先,无力回天,城头泪目。
蒋云长霸气横矛,刘子敬单刀赴会。
鞭挞宇内李孟德,深目睥睨,御龙乘风。
吴下阿蒙秋子明,书生意气钟伯言。
端庄洁雅高文若,放浪不羁周奉孝。
王公瑾赤壁纵火,月夜琴音顾诸葛。
张伯符笑语美颜,惊鸿回眸已成空。
廷诉奉孝,赵长文正直通雅。
单骑救主,景子龙长坂战神。
鹿困于庭,高文若含笑饮鸩。
青青子衿,李孟德阵前捧心。
妙眸怀卷书屋里,师友之情两冰冰。
升坛礼毕范子桓,俯首鹰视李仲达。
凿壁窥望章仲谋,虎符更迭数都督。
二宫争衡钟跪泪,皮里阳秋章凝默。
晚来嫌忌重臣死,深宫拔剑顾茫然。
相得一瞥君臣旧,白帝托孤宁玄德。
繁花落尽君辞去,仲达惜叹五丈原。
风雪承志刘伯约,壮心不已景子龙。
臣战主降日月幽,伯约泪结杨士季。
李仲达天命凌云,章仲谋妖然称帝。
把剑花开相见欢,白首仲达忆子桓。
佟文伟主和遇刺,刘伯约奋起谋复。
事败临刀,血洒剑落惟泪眼。
身国尽亡,节飘长空无人拾。
遥承子桓箭,李仲达华发雄心终射鹿。
英杰尽凋落,AB昭竖子成名挥刀笑。
曲终氤氲庙堂龙,长阶行列影憧憧。
众女星英气逼人。争奇斗艳论演技——
第0档:AB挥刀一笑剪出神来之笔,时无英雄竖子弑君得天下轻薄忘形的味道……只能说作者太牛。
第一档:李冰冰举手投足都是演技,章子怡一个眼神境界全出。
第二档:张敏回眸诠释惊鸿一瞥。李美琪目光如炬睥睨尽显。赵薇默坐,手弄香囊演出内心戏。宁静泪目不语,托孤之意满溢。张柏芝眦目凝噎,无力回天尽是悲凉。
第三档:高圆圆案牍熏香之高雅,心死饮鸩之笑颜。周迅裸足放浪显不羁。刘亦菲敛容如履薄冰,上马滑泪全是愤恨不甘。
第四档:刘涛文装谦谦,武装威严。蒋欣或一抖霸气,或遇挫幽怨。钟欣桐阅简之间儒将气出;泪跪之间悲愤不绝。王祖贤临风挥袖,颜色锋利。
第五档:白衣景甜被造型师坑了,红衣景甜一个镜头,壮心不已望断天涯路。范冰冰、秋瓷炫中规中矩。
第六档:李若彤相较太弱。佟丽娅略显死板。杨幂几乎阿卡林。
不得不说,AB之心,路人皆知~~)
91年剧情中的某章
91年剧情中的某章
“等待着你……等待你慢慢的靠近我,陪着我长长的夜到尽头,别让我独自守候……”
海参崴的夜,二月的寒风呼啸着整个城市。和平日里不同,这个在夏天吞吐量巨大的港口城市,如果远远鸟瞰,此刻竟会有安谧的错觉。
然而,如果把视线降低到城市里的那些中国工人宿舍里,却是暖暖的喜庆。
今天,是除夕。
也是西方的情人节。只不过在91年,无论中国,还是苏联,都对这一层意思没有特别的兴趣。
对于苏联人来说,只是寒冷的冬季里平常的一天。对于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苏联人来说,这一天里,那些从南方来的,仍然留守在这个城市的少量中国人,会聚在19寸电视机前,脸上充满着喜悦。如此而已。
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不熟悉,这些中国人们正在看的东西,甚至,他们连那节目的名字都念不准确。
——春晚。
没错,今夜,所有身在海参崴的中国人,都在看春晚。
万鹏也在其中。
只不过,他不是在那些外观上千篇一律的工人宿舍里,而是一处滨海的豪华小别墅。
壁炉没有点燃,因为开着暖气。奢华的毛皮沙发既温暖又柔软,禁闭的窗户,紫罗兰的窗帘将外界的寒冷隔绝。
大大的液晶电视机才问世不久,画面里美丽的女子格外清晰,那一颦一笑,舒缓的歌声中那一抹淡淡的哀愁,让万鹏不觉有些痴了。
“……等待着你,等待你默默凝望着我,告诉我,你的未来属于我,除了我,别无所求……”
京城的中央电视台春晚现场,黎华一身军衣,正在舞台上幽幽而歌。一曲《一生守候》,随着一部电视剧,红遍大江南北。此刻的她,比电视剧的女主角更漂亮。
模拟着电视剧里的镜头,灰蒙蒙的小站月台,思念的人渐行渐远,汽笛与铁轨的声响已经淹没在风雪之中。
黎华的眼眶隐约有些泛红,仿佛强忍着暗涌,努力坚强的模样让人心怜。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管别人心怎么想、眼怎么看、话怎么说……”
舞台上的黎华,从来不是真正的她——万鹏深知这一点。但他实在忍不住去相信,她正在京城,如此的款款深情,是对着远方的自己在唱。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
就在万鹏捂着嘴,泪水马上要涌出时,一个声音响起。
“鹏,你的朋友唱得不错。”
一个漂亮的俄罗斯族女人,正挽着万鹏的左手,靠在他身上。毛衣掩盖不住她鼓鼓的胸脯,也藏不了那隆起的小腹。
“维克托莉娅,对中文歌兴趣不大,你可以先去休息。”万鹏勉强收拾了一下心绪。
“休息?”叫做维克托莉娅的女人吃吃地笑,“然后被你放的炮给吵醒?”
“今年不一样了。”万鹏温柔地摇头,“你怀着孩子。”
维克托莉娅眨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忽然凑过来吻了吻万鹏的腮。
“晚安。”
目送着她离开大厅,万鹏咬了咬嘴唇。
这个坚强的女孩儿,只有和自己一起度假时,只有在和自己独处时,才会显露出猫儿一般的柔顺。
万鹏向她承诺过,会永远守护着她。他非常喜欢她。
却从没有说过,爱。
一场不仅仅是交易的交易。
万鹏仍然记得,一身戎装的维克托莉娅用枪指着自己的模样。或许就是在那一刻起,自己对她有着好感。
一个爱国者,一个和自己一起清洗自由派时,比自己更加杀伐果断的爱国者,哪怕是对自己的初恋开枪,也只是吹吹枪口的火药味儿,立马转向下一个敌人。
他相信维克托莉娅对自己的温柔是真实的,和她眼里偶尔流露的迷恋和幸福一样真实。但他不知道,对于维克托莉娅来说,自己和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孩子,哪一个更重要……或许,答案其实很明显,都没有苏联重要。
就像自己对她的感情,也如此的真实,却没有中国重要。
更关键的是,她还有一个爷爷。
电视里的吉他音扣人心弦,如同画面里黎华的眼神。
“……等待着你,等待你轻轻拉我的手,陪着我长长的路慢慢走,一直到天长地久……”
长呼了一口气,万鹏看向雪白的天花板,以及那充满苏联风格的吊灯。
自己和维克托莉娅只是来度假,这别墅,属于她的爷爷。
“鹏哥,祖国需要你在这儿拍婆子。莫斯科那边,我去。”
王京云调侃的娃娃脸浮现在眼前,那只有在熟悉的同龄人面前才会展现的轻浮口吻,仿佛还在耳边。
“……等待着你,等待你紧紧拥抱着我,告诉我你的心里只有我,除了我别无选择……”
眼泪,蓦然就滑了下去。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等待着你》。喜欢吗?”
“……听着还不错。”
“呵呵。想听黎华对你唱吗?”
“……想!但她会唱这样的歌?”
“可能。当然可能。不过,你一定不能被她发现,你在这么想。”
万鹏不知道,毕文谦是信守了当初的话,还是骗了自己。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不管它喜还是悲、苦还是甜、对还是错……”
电视里给着黎华特写,她正温柔地看着自己,仿佛和自己近在咫尺。
如果没有毕文谦,自己或许反而能和黎华走得更近,即使没有而今的荣光,即使会活得迷茫,却不会像现在这样,自己和黎华,在同一个方向上,渐行渐远。
然而,那样的人生,绝不是黎华所向往的,哪怕是不尽的奢华,她也一定不会幸福。那样的黎华,也不是自己最初的那一抹悸动。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
绵绵的吉他音和万鹏的眼泪一样流淌着。这首歌的黑胶唱片自己收藏了不少,连这所别墅里都有一张。以前听过不少,却从没有黎华那温柔的眼神,一眼就让自己心醉。
不知不觉间,万鹏跟着黎华轻轻唱起。
“……等待着你,等待你紧紧拥抱着我,告诉我你的心里只有我,永远爱我……”
那是不可能的。黎华,自己爱着的黎华,不会对谁唱这样的歌,对谁都不会。
她等待着的,永远爱着的,不可能是某一个人,而是中国,一个渐渐兴盛的中国。
“等待着你。”
舞台上的背景早已在一首歌的时间里逐渐黯淡下去,一曲罢了,黎华的身形在渐弱的吉他声中,在人造的大雪里,一步步走到候车厅的模型背后。
当路灯也熄灭时,舞台一片漆黑。
很快,现场的观众热烈地鼓起掌来。
他们根本不明白,根本不懂。
忽然,舞台重归光明。表演结束的黎华没有像春晚其他的演员那样直接退场,让主持人为下一个节目报幕,而是回到舞台中央,向大家谢幕。
“这一首歌,送给一个远方的好友。为了建设我们的国家,在万家团圆的日子,他仍然漂泊在外。也许,这一生,我们难以再回到书生意气的时光,甚至连见上一面都不容易。听说,他很喜欢这首歌,所以,在这个除夕,我将这首歌送给他。”
终于,奢华的大厅里,响起了不争气的哭声。那哭声淹没在雷鸣的掌声之中,没有打扰到卧室里女人的安睡。
……
小小的房间里,沙发上一男一女偎依在一起,紧紧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静静看着电视机里的黎华。
“真漂亮。”
“比我更漂亮?”
“当然。”
“你在这儿拍黎姐姐的马屁她也听不到。”
“别掐……静林,别掐人啊!”
“哼!”
“你和她差不多好看,但真没她漂亮啊!”
“毕文谦你个混蛋!”
“别咬人啊!漏风了,冷啊!”
(PS:91年的时候,蝴蝶效应已经很大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日
第一百三十九章生日
所谓生日,对于依然“活”在录音室里的毕文谦来说,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礼拜一。
大家都要上班。也正因如此,白天并没有人来“打扰”他。
可一到了下午放学下班的时候,夏林第一个就赶到了四合院,和门口正在听《血染的风采》的蒋卫国打个招呼,进入到处找了一番,最后往地下室去,敲开了录音室的门。
“黎姐姐不是说今天你生日吗?”眼看着毕文谦手不释卷的日语教材,夏林明显一愣,“你在干什么?”
“学习啊!”
理所当然的模样,简直让夏林无言以对。盯了他一会儿,夏林忽然翻过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塞到毕文谦手中。
“拿着。”
“什么?”
“你天天不来上课,期末考试怎么办?这是我整理的笔记,你多少看看。”夏林小声哼了一声,“你这么有钱,也不见你特别喜欢什么。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了。”
听到这儿,毕文谦才回过味儿来。
“这算是千里送鹅毛吗?”
“你才鹅毛!爱要要,不要拉倒!”
夏林一瞪眼,伸手做势要抓回去。
毕文谦敏捷地把笔记本藏到了背后:“谢谢。里面的内容我大概没必要看,但这笔记本,我会珍藏的。”
“你……”夏林脸色阴晴变化几个来回,终于歪着头,化做似轻蔑似傲娇的一声,“哼!”
毕文谦笑笑,转身把日语教材和夏林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录音室角落的小书架。
“走,一起出去。你都来了,其他人大概陆续会到。”
猜得没错,接近饭点儿的时候,毕文谦和黎华商量时数的人一一到了。
只不过,王富林有工作到不了,让女儿王雪凝替他来了。
或许是黎华通知得急,大家都没有准备生日礼物。听着口头上的祝贺,毕文谦似乎看到了夏林脸上偷偷的得意。
大槐树旁边,两张八仙桌,一张围坐人,一张放东西。四合院之前没有开伙,万鹏提前请了厨师来。
黎华还没有回来,四合院里张罗着一切的是万鹏。
“十七岁啊!”忙得差不多了,万鹏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大槐树下和彭姐姐聊得正欢的毕文谦,“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做什么?”
“弟弟。”彭姐姐伸手摸摸毕文谦的鬓发,“才几个月……比起在前线时,长高了不少了。长了一岁,更像大人了。”
毕文谦傻傻地笑。
“要不是黎华通知,我都不知道你生日。真没时间准备什么。”彭姐姐看着眼前比自己更高的男孩,脸上泛着笑容,“你出的磁带,我听过,挺好听。听说你赚了不少钱吧?”
毕文谦依旧傻笑着。
“你提出的分成的办法,最近在京城流传,我也听说了。你让我记着的那首歌,我觉得非常好。这些日子,有空了也一直在琢磨。现在你开唱片公司了,我们就把那首歌录了吧?分成什么的,我就不要了,就当是生日礼物。”
终于,毕文谦再也不敢傻笑了——他一把攥住彭姐姐的手腕。
“姐姐,不要说傻话。”
彭姐姐细细看着他,微笑不答。
一旁的夏林、苏虹、王雪凝屏气凝神,注视着毕文谦。
毕文谦只看着彭姐姐,也许他明白了她的笑容,却只是摇头,把她的手捧在自己胸前:“姐姐,这对你来说,也许只是钱的问题。但对我,以及我和黎华开的这个公司来说,决不是钱的问题了。”
“哦?”彭姐姐不太明白。
“姐姐……”毕文谦很想和她说个明白,但很多想法,不见得适合现在说,“改革开放了,流行音乐这个行业也会产生变革,我们不想邯郸学步,所以,需要辕门立柱。”
“辕门立柱?”彭姐姐想了想,忽然笑开了,“你有你的道理,我认同。但我花不了那么多钱,拿来也没用。”
“那么多钱?”毕文谦忽然明白了一些——以现在京城的普通消费水平,宋菲她们分成的将近10万块,的确是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花完的。但是,这只是80年代的人普通的逻辑,虽然看上去挺高尚,“姐姐,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吧?不是每一盘磁带都能被全国人民知道的。”
“你那首歌写得好不好,姐姐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就算不如你那盘磁带,也不会差得太离谱。”
彭姐姐呵呵地笑,倒是很有信心。
“我都说了,这不仅仅是个人的钱的问题。”毕文谦有些无奈,“……姐姐,你知道子贡赎人这个成语吗?”
“什么?”很显然,彭姐姐不懂。
“子贡,就是孔子的弟子。这个成语说的是,春秋时候,鲁国有一条法律: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如果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可以到国库报销赎金。子贡是个大商人,非常有钱。有一次,他在国外赎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拒绝收下国家报销的赎金,大概,在他看来,那点儿赎金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孔子知道后却说:‘子贡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将不会从别国赎回奴仆了。’”毕文谦认真地看着彭姐姐,“姐姐,你明白子贡错在哪里吗?”
只停顿了几秒,毕文谦也没等她真的立马想出答案:“答案冰冷又现实——他把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标准超拔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我们这个年代,是一个提倡奉献的时代——没错,提倡。提倡和要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我和黎华在努力制定一个行业的规则,这是一种要求,是一种能够让人得利的规则,只有这样,才会让不同道德水平的人都愿意参与其中。姐姐,你有这样的精神水平是你的高尚,但这不应该成为你抵制我们建立的规则的原因。分成是你作为一个歌手应得的收入,和具体多少没有关系。你觉得自己花不了多少,大可以拿过手之后再回报给社会,你是党员,交成党费也是完全可行的。如果你觉得作为党员,应该有这样的精神境界,大可以向组织反映,提出你的想法,推动针对音乐行业中的党员的要求。”
说到此处,毕文谦握紧了彭姐姐的手:“但是,我和黎华开创的这个公司,以及制定这个规则,不仅仅是在针对党员,而是面向广大群众。你考虑的,是个人的上限;我们考虑的,是群体的下限。所谓统一战线,就是如此。”
不知何时,万鹏已经走到大槐树附近,但他默不作声——在四合院门口,毕文谦的斜背后,手提一个大蛋糕盒子的黎华食指封唇,对他做着噤声的手势。而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都聚集在毕文谦身上。除了进行着本职工作的蒋卫国。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彭姐姐突然噗嗤一笑,挣出手,摸摸毕文谦头顶参差不齐的短发——那是前几天黎华请剃头匠来时他自己要求的发型,“竟然教训起姐姐来了!好吧,依你,都依你!谁叫你今天是寿星呢?”说着,手滑到毕文谦肩头,拉着他转了个身,“瞧,蛋糕都到了!”
第一百四十章 《一生守候》(2更~)
第一百四十章《一生守候》
毕文谦不确定,在80年代,9个人聚在一桌,还有蛋糕的一顿饭算不算生日宴。至少,他看得出,蒋卫国明显是凑数的;艾静也只是努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吃着;而苏虹则似乎颇有心事,明显不如其他人有食欲。
倒是夏林唧唧喳喳的,很是活跃气氛,吵着要毕文谦吹蜡烛许个愿什么的。
吃得挺香,但也如此而已。
尽兴之后,黎华送夏林和王雪凝回家;彭姐姐也有事要回总政,毕文谦把她送到门口。
“姐姐,你安排一个时间,提前告诉我们。这儿的地下室有一个录音室,你可以来录歌,到时候我们发磁带,A面是你唱的,B面是我唱的,刚刚好。另外,你自己办一个存折,将来分成的时候好转帐。”
“知道了。”彭姐姐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听说你礼拜天要去电视台直播节目?是真的?”
“是有这回事儿。”
“听说你是要一个星期写一首歌?而且是看信写歌?”彭姐姐眼里流露着关心。
“差不多如此。”
“那我们这事儿不是分你的心吗?”彭姐姐摇着头,“我多多少少听说过,有人等着看你笑话!你总是有主见,我没指望劝你。但姐姐我至少不能拖你后腿儿。”
毕文谦看着彭姐姐认真的模样,一时间无言以对。
“……那……这样吧,节目不是礼拜天才开始吗?就趁这两天,咱们把歌录了不就行了?”
彭姐姐想了一下:“我先回总政请个假,如果能行,那就这样了。”说完,她挥挥手,“我先走了!”
目送着她,等那路灯下的背影有些模糊了,毕文谦才回到四合院里。只见院子里,万鹏正和蒋卫国一起收拾着桌子,艾静已经不见了。而苏虹,似乎正默默等着自己。
“苏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毕老师……”苏虹没有拒绝姐姐的称呼,一声老师却又喊得自然极了,“这回青歌赛,我只拿了一个铜奖……到底怎么算啊?”
“啊?”要不是她主动提起,毕文谦几乎都忘着这一茬了,“哦,你自己觉得呢?”
苏虹咬着下嘴唇:“我心里没谱,所以问你啊!”
毕文谦笑道:“怎么?要是我真要你做牛做马,你还真做啊?”
“你不会。”苏虹也笑了起来,眼里颇为自信。
“说实话,有徒弟照顾我,我个人真的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毕文谦摇摇头,“要不……对了,苏姐姐,你现在算是在什么单位?”
“我啊……算是本溪歌舞团的独唱演员。”
“转到我们公司怎么样?”毕文谦提出了邀请,“具体的细节,你有时间可以和黎华商量,这个她比我了解得更细致。当然,如果你没有这种想法,那就算了。以后我过生日,你要是都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苏虹眨眨眼睛:“你们的文华公司,这些日子大家都在传说。不少人想来,还找不到门路呢!你这哪儿算叫我做事?”
“原来还有人报国无门?我怎么不知道?”毕文谦开起了玩笑,“黎华还和我说很多有名的歌手不想来呢!”
“你说的那是有名的歌唱家吧?”苏虹反驳着,“我们这些年轻的,哪儿能和他们比啊!”
“你都是青歌赛总决赛的铜奖了,还不算有名啊?”毕文谦脸上哭笑不得,“可别妄自菲薄!”
观察着毕文谦的表情,苏虹犹豫了一下:“……好,我过两天找黎华……呵呵,黎副经理的名声,最近也是传了不少呢!如果歌舞团那边同意,我过来就是了。”
再闲聊了一会儿,苏虹就告辞了。与此同时,万鹏也做完了杂事,大槐树下恢复了原本的清静。他坐在石凳子上,一手横按着石棋盘,微微歪着头,看着从门口朝自己走的毕文谦。
察觉到他的目光,毕文谦慢慢走过去,坐上了另一个石凳子,也搭了半只小臂在棋盘上。
“这些天我一直宅在录音室,你在外面忙,都没怎么见面。”
“我是公司的办事员,当然该办事了。”万鹏那沙沙的声音里有些笑意,“你说你宅……虽然这么说很新奇,但的确是那么个意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在学日语?”
“没错。”
“你是想写日语歌?”
“没错。”
见毕文谦点头干脆,万鹏模仿着黎华敲中指的习惯:“……河合奈宝子给你写信的事情,华华和我提过了。当初,你主动让她唱你的歌,就是为了今天?”
毕文谦含蓄地笑了笑:“太公钓鱼而已。”
“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做吗?你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吗?日本可不是中国。”
“所以我让徒弟先去考察啊!”
“所以我才问你。”万鹏的中指摁在棋盘上,“那里不是京城,没有我帮她。”
“你不是说要去苏联吗?那里会有人帮你吗?”毕文谦反问,“你会因此放弃吗?”
万鹏一瞪眼:“我是男人!”
毕文谦却格外淡然:“这就是徒弟瞧不上你的原因之一。”
“你……”万鹏的五指死死摁在棋盘上,直到渐渐发白,才突然软了,“……也许,你是对的。”
毕文谦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既是他愿意听到的,又是自己愿意告诉他的。
“去录音室吧……”终于,他慢慢站起来,向万鹏勾勾手,“我写了一首歌,为你所写。虽然,你多半唱不了。”
“我?”万鹏有些发愣。
“听了你就明白。”
一前一后,两人进了录音室,关好门。毕文谦抱好吉他,让万鹏坐在一旁,低头拨弄起了吉他。
万鹏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只听一段幽幽的琴声后,毕文谦开口唱了。
“等待著你,等待你慢慢地靠近我,陪著我长长的夜到尽头,别让我独自守候。等待著你,等待你默默凝望着我,告诉我,你的未来属于我,除了我别无所求。”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管别人心怎么想、眼怎么看、话怎么说……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
吉他间奏时,万鹏已然微微动容。
“等待着你,等待你轻轻拉我的手,陪着我长长的路慢慢走,一直到天长地久。等待着你,等待你紧紧拥抱着我,告诉我你的心里只有我,除了我别无选择。”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执着,不管他喜还是悲、苦还是甜、对还是错……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
万鹏的眼睛已经泛红,毕文谦开始了一段吉他的SOLO,没有什么特别华丽的技巧,依然是慢慢、幽幽的格调,却仿佛拨弄着万鹏的心弦。
“你知道这一生,我只为你守候,我对你情那么深、意那么浓、爱那么多……等待着你,等待你紧紧拥抱着我,告诉我你的心里只有我,永远爱我。”
“等待着你……”
至始至终,毕文谦都没有抬头看万鹏一眼。哪怕最后一声长吟也在录音室里回荡,然后散去了。
一阵寂静之后,万鹏摸出手绢,擦了擦眼睛。
“歌……很好。”
“可惜你没有学习过声乐,你天生的嗓音条件也不太适合唱这首歌。”
毕文谦这才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些遗憾的味道。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一生守候》。”毕文谦微妙地笑,“你是唱不了,那你想听黎华对你唱吗?”
“……想!”万鹏几乎脱口而出,却又猛然吞回了话,几经挣扎之后,才承认出来,可又立马弱弱地问,“但她会唱吗?”
“可能,当然可能。”毕文谦有点儿皮笑肉不笑,“徒弟有当歌神的梦想,歌只要真的好,她即使不喜欢,也不会拒绝去唱。但……你一定别让她发现你在这么想。”
“啊?”
“原因,你自己应该是懂的。”
毕文谦带着微笑,淡淡地点头。
万鹏紧盯着他的脸,良久,忽然怅然地笑了一声,那天生沙沙的嗓音,好像矿井深处对人间的最后一声眷恋。
“那终究是假的。”
毕文谦也看着他,不语。
“也许,等我从苏联回来,她会愿意听我这破嗓子对她唱这首歌。”
“或许吧……”毕文谦说不出鼓励的话,却也说不出打击的话,“人生……方向可以坚定,但轨迹却总无常。当百折不挠地走向既定的终点时,回头看去,往往并非出发时想像的那条路。”
“但如果不去走的话,连终点都到不了。”万鹏长叹了一口气,甩甩脑袋,“谢谢你为我写这首歌。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录出来?”
毕文谦放下吉他,背对着他:“我会让黎华来唱,直到她练到得心应手。”
“……谢谢。”
(PS:文章里出现地级市的名字,算不算违规啊?)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六期初听感受点评
电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电视中播放出的效果。
可以预见一大波无脑喷体制的S13将会到达——我不是说这个帖子,而是整个网络叫得最欢的某些地方。
第一、黄致列《苦海》
这样的水平,无论演唱的强度还是演唱风格的广度,能够留这么多期并且名次还不错,大约能说明我国还有不少普通听众的音乐素养并没提高到就音乐论音乐的水平……吧。
本着对我并不算深入了解过的南朝鲜流行音乐的整体水平抱着比较美好的期待……与其说黄致列蛰伏9年之后一曲成功,不如说这成功才是和音乐关系不大的偶然吧。
第二、李玟《喜气洋洋+宝贝对不起+SHALALA》
这种明显玩儿成演唱会的行为,如果水平到位了,或许就叫“东床坦腹”,而水平不到位时,就……令人呵呵了。
李玟也很有自知之明。不过考虑到这一期的准备时间,倒也在感性上可以理解——虽然,在理性上不得不摇头了。
第三、徐佳莹《喜欢你》
一首歌唱完,印象最深的反而是那手风琴和手风琴手……无论水平还是长相。虽然说唱得很平庸,但还是唱出了她自己的味道。
第四、李克勤《友情岁月》
香港流行音乐二十年的曲库,满足一个歌手致敬十二期的要求绰绰有余了。只是,如果他在舞台上这样致敬下去,那些沉默的路人观众会如何看待他呢?
在《蒙面歌手》之前,网传的CD勤是什么什么天王,而现在,却是只剩CD值得一说的CD勤了……倒也算实至名归?
当然,这样的水平唱歌几十年,还是会有不少无脑粉的。他高兴就好。
返场,赵传《每次都想呼唤你的名字》
作为电视观众,一直不确定,到底是录音技术的问题,还是调音师的恶意,还是演奏乐队的沟通不够,还是他自己能力有缺陷,或者,是他不太尊重这个舞台——6期了,6首歌,演唱和乐器伴奏都有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音轨的感觉。
不去恶意下判断,只能说,这样的综合效果,走了也好,待得越久,越拉低这个节目积累的口碑。
第五、张信哲《爱的箴言》
又出现了一个林志炫式的音乐理念的歌手。可惜综合水平是一个弱化版的林志炫。
就这一次演唱来说,张信哲有自己的想法,但并没有达到一人的演唱HOLD住整个伴奏乐队的境界。
所谓越简单的歌越不好唱,这话其实是不严谨的。应该说,越简约的歌越不好唱——因为,简约并不简单。
或者说,林志炫多年努力走出单身情歌的外在窠臼,张信哲却难以走出情歌王子的局限,于是,前者成长为歌唱家,而后者直到开始老去了也只是一流偏上的歌手。
对于不少以歌手为职业的人来说,张信哲的成就已经足够安枕无忧了,但对他自己的追求来说,却是极大的遗憾。
如果时光回溯二十年……
第六、苏见信《末班车》
抛开生病的因素,这歌本身的质量也有所欠缺。
而演唱,这是他参加节目以来难得一次能够让人明显听出感情的情况——这并不是什么褒义。节目虽然名为歌手,但比拼的、追求的,其实是歌唱家的水平和境界。而演唱一首歌,如果不能让听众沉醉于歌手创造演绎的艺术形象这个整体,而被音色、声乐技术、情感……等等某一个或者几个局部环节所吸引,那么以歌唱家的标准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失败了。
第七、王晰《Besamemucho》
虽然不少人说年轻,但其实已经三十出头了。青歌赛民歌老师说,歌手在三十岁开始成熟,美声老师说,歌手在四十岁开始成熟——对于科班出身的他来说,将来是一个歌手还是歌唱家,甚至艺术家,取决于他自己积淀的音乐理念。
而在这首歌里,他发挥得并不完美。
不如波切利那样的艺术家水平倒不需要诟病,但细致的问题却需要思考——
虽然不懂西班牙语,但西班牙语的歌倒是听过一些,王晰的吐字发音存在一些问题。
那几个高音的出现,是显得突兀的。不是说不该出现,而是出现得不够“理所当然”。
总体情感的表达有些用力过猛。似乎,他挺紧张的。
优质的低音在现场的感染力非常的强,但而今的录音技术以及一般价位的播放功效,搞出来的效果,折扣比中高音的折扣更大。
李谷乙的那些话,看来是把这节目当成真正的比赛在对待了。这样的选歌的确很扬长避短突出特色。对于登台第一期来说,这么做也算是理所当然。无论是王晰还是李谷乙,都最好别过于执着于这样的心态。毕竟,这只是一个伪比赛的综艺节目,不是青歌赛——洋葱玮的一轮游,比张靓颖的多轮拌命更让路人认同。
而他,是否真的值得留在这里,得看之后的表现了。
在歌唱家及以上水平,低音和高音是平等的。但在歌手及以下水平,高音更能吸引人。
总结:
王晰的第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信走远了而黄致列留下了——当然,这种奇怪建立在就音乐论音乐的立场上。
这一期准备时间的残念,明显导致整体水平也令人残念了,毕竟二次创作是需要时间构思以及反复推敲的。在这样人人都没时间认真创作的情况下,李克勤恰好就脱颖而出了。就像一个大导演拍电影的比赛,平时都是预算1亿美元打底,突然有一期大家都只有一千万不到的预算……
这样的整体水平,大多数歌实在难以提起评价细节的**了。
或者说,王晰是幸运而又不幸的。
说他幸运,是他的到来恰是其他人没准备时间的时间点,多数对手发挥不好,自然更容易成功。
说他不幸,是因为这样略有些胜之不武,诟病甚至谩骂很可能随之而来。
体育竞技有明确的高下,菜就是原罪;但音乐竞技却只有相对模糊的高下之分,毁誉往往都更激烈。
第一百四十一章 坐着把钱挣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坐着把钱挣了
接下来几天,毕文谦让黎华去中唱联系了一个鼓手,便继续宅在录音室,练习《烛光里的妈妈》。
彭姐姐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请好了假,星期三来四合院录歌了——她只有半天的时间。当她看到录音室里只有毕文谦、吕思清、艾静还有黎华,以及一个鼓手时,不禁有些吃惊。
“弟弟,这歌只用小提琴和鼓来伴奏?”她打量着吕思清手里的小提琴。
“我弹钢琴。”毕文谦指了指录音室里的钢琴,然后看着艾静,“我让她拨音树,黎华弄录音室时见了什么乐器都尽量收集了。我觉得音树的声音点缀着挺合适的,而且用起来简单,多练习一阵就熟了,不需要特意去请人。”
其实,毕文谦也不想这样简单。但这个年代,以他现在的关系,短时间里哪儿去找各种各样的演奏家啊?
“好了,开始吧!”毕文谦学着黎华办事前轻轻拍手的动作,“徒弟,你当录音师,一个上午。如果不成,中午你就去中唱把上回那个老师请来。”
“昨天试了大半天,应该能对付。”黎华笑了笑,往控制室去了,“他最近有任务,不好请啊!”
“所以你得加油啊!~”
事实上,这首歌,无论是毕文谦还是彭姐姐,都已经练习得很纯熟,但四种乐器的配合却不够默契——即便昨天已经凑在一起练习到了深夜。
第一遍录完,黎华戴着耳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鼓的声音太大,重来。”
这一声重来,仿佛开了口子。接下来一遍遍录去,黎华总有不满意的地方。
钢琴声太小、小提琴感情不够突出、音树少拨了一下……除了彭姐姐的演唱,所有人都中过枪,甚至不少说法,怎么听怎么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间歇时,毕文谦隔着玻璃,看着控制台前的黎华,双手相握,撑着下巴,闭着眼睛,虽然没有手套,没有胡子,也没有眼镜,却总让他觉得像是某个司令。
轻轻一笑,毕文谦偏头看向了站在话筒前的彭姐姐,唱了一上午,她的额头上也起了几点汗珠,却没有多说过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彭姐姐……”虽然身为毕文谦的徒弟,黎华却也叫她彭姐姐,“准备一起吃午饭吧,吃完你先忙自己的工作。今天上午已经录了很多次了。虽然我都不觉得完美,但都不是你唱的问题,从里面挑一个伴奏得最好的,录磁带应该也算合格了。”左右扫视着毕文谦和彭姐姐的脸,黎华继续说道,“至少我觉得,比录青歌赛的磁带时,好了不少。”
彭姐姐看了看毕文谦,犹豫了一下。
“……好吧,文谦马上要做节目了。我最近也抽不出什么时间。下回,可不能这么敷衍。”
依旧是雷厉风行,彭姐姐没有留下来吃饭。倒是艾静他们一起离开录音室了,落在后面的黎华忍不住对毕文谦埋怨。
“我敷衍……中唱那个录音师,前段时间我在中唱专门和他学过一阵,那天录歌,他简直……才叫敷衍!”
瞧着黎华愤愤的表情,毕文谦劝道:“他不是说了吗?又不是政治任务。”
“那天我们明明可以多录几次,录得更好。”黎华紧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毕竟是我们的第一盘磁带啊!”
“开端总会有,世上却没有完美。”
大槐树下,蒋卫国和陆衍张罗着八仙桌上的饭菜碗筷。黎华望着他们,却停了脚步。
“文谦,你还不知道……我们的磁带,上半个月,卖了将近400万盘。一遍就过的磁带,居然也卖了这么多……”黎华将双手插在裤兜儿里,长叹着,“我不甘心啊!”
“不甘心?”
“我们的磁带,凭什么能卖这么多?明明录制的时候,存在不少问题!”黎华的双臂紧紧夹着,身子仿佛抖了一下,“3盘20块,这是普通价。之前你提议过,拿一些磁带另行包装来卖,万鹏在京城试了试,也没有在市面上卖,只是人传人,仅仅是多了几张青歌赛上的照片,一些青歌赛的介绍,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我们卖10块钱一盘,竟然有很多人托关系来买!”艾静等人已经准备好吃饭,朝他们招着手,黎华却只是随便点点头,没有迈步,“万鹏和我汇报这些,正是我渐渐明白我们录歌录得有多草率的时候。文谦,我想不通……”
毕文谦只是看着她。
“师父,我心里不踏实。”
嘴上叫着师父,黎华的眼光显着一些迷茫。
毕文谦朝艾静摇摇手,示意他们自己先吃,然后转身拉起了黎华的左手。
“为什么,今天想起和我说这个?”
“……我本不想和你说这些,影响你学习。但今天我自己当录音师录歌,越录,就越觉得心里慌。”
“用不着慌。”
毕文谦放开她的手,转而按着她的肩。其实,对于毕文谦来说,磁带卖了多好,虽然没有预期过确切的数字,但无论黎华说是多少,他也一点儿都不惊讶。
“徒弟,如你所想,这不是因为我们的作品真得极好,哦不,我得厚脸皮一下,我写的歌,本身真的挺好。”作为拿来主义的穿越者,毕文谦还不至于一边抄一边过度自谦,“你觉得不够好,有很多问题,是建立在你的眼界的基础上在看待。虽然你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但你的音乐素养,绝对超越了大多数普通中国人一大截。真要计较起来,我们能卖这么多,有很大的原因在于,目前,我们没有对手。”
“群众每个月衣食住行之外的钱就在那里,城市人口的基数就在那里,政府对我们销售渠道的支持就在那里。除了我们,没有哪盘磁带有青歌赛这种规模的广告,最近也没有哪盘磁带比我们那磁带的歌写得更好——如果兼顾数量和质量的话。这就意味着,所有买得起也愿意买磁带的中国人里,不说100%会买我们的磁带,可能50%也没有,但至少是一个很可观的比例。这已经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了。”
黎华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说:“你说的,和万鹏调查的差不多。所以我才会不踏实啊!我和万鹏对比过从香港来的水货磁带,虽然录音水平不如日本,但真的比我们自己生产的好!我去过公安部问过,香港那边过来的水货,虽然整体规模还不算非常大,却是一年年地多了!”
……去公安部问过……毕文谦无语凝噎。说得好像是串门儿吃饭似的……组织纪律在哪里啊!
或者说……黎华做这些事情,都是经过同意了的?
“你是担心,香港的盗版磁带会冲击我们?”
黎华默然点头,又突然说道:“不只是我们,而是整个中国的流行音乐行业!现在,太多人都相信,外面来的都是好的。”
黎华的意思,毕文谦很明白。那种思潮,上辈子他在一些长辈的言谈中见识过,根深蒂固。他更明白黎华的担心,在“历史”上的确造成过很大的问题。他甚至知道,那些不断向内地倾销盗版磁带的,基本上都是香港的那些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然而,毕文谦不觉得自己能改变这样的思潮,也不觉得黎华能短时间内改变。
叹了一口气,毕文谦另一只手也按住了黎华的肩。
“所以,我们得尽快打开日本流行音乐市场。”
毕文谦没有具体解释这其中的逻辑:“下午,我把我的那一版也录完。然后,你就把公司最近的事交给万鹏,去日本吧!你要做好准备,在日本唱歌的准备。”
“什么?”黎华一愣。
“徒弟,你天生的嗓音挺美,人又长得极为漂亮……我不是想夸你。”毕文谦按她肩头的手使了使劲儿,“你知道吗?自从广场协议签订之后,日圆行政性升值了。不说国家层面的改变,最起码,普通的日本人,他们更有钱了,他们手里的钱,更值钱了。如我们的历史课本上说的那样,日本的明治维新,很不彻底,有千丝万缕的封建残余——比如,他们的社会的阶级固化,非常严重。这个背景下,在日本很容易催生金迷纸醉的暴发户式的社会氛围。另一方面,日本这个民族,越是有文化的阶层,对中国的古文化越有着特别的热忱。两相考虑——暴发户肯定不希望自己被当成暴发户的,他必然会试图做点儿什么,来提升自己看上去的品味。这就意味着,以你的天姿,以中国人的身份,到日本,唱一些能够挠到日本多数人心里的痒痒处的歌……”
“胡说!”黎华似乎明白了什么,猛一下双手甩了出来,震开了毕文谦的手,炸毛一般瞪着他,“我堂堂一个中国人,凭什么向日本人出卖尊严!”
正在吃饭的艾静几人听到动静,不约而同地望来。
毕文谦也吓了一跳——他倒不是害怕,更多的,却是不解——这和出卖尊严有什么关系?
等等……毕文谦飞快地想了几个来回。
“徒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黎华仍然生着气:“什么搞错了?你给我说明白!”
“莫非你觉得我是让你去跪着挣钱啊?就日本人那尿性,挣得了几个钱?”毕文谦微妙一笑,“你先去考察吧!多练习练习怎么唱日语歌。等我在电视台的节目告一段落,我也会去日本和你汇合。到时候我慢慢教你,怎么站着把钱挣了……不,是坐着!翘着二郎腿!就像你有时候翘的那样!”
(对不起,断更了一下……去看某本书了……5555,已经看完,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由奢入俭难”
第一百四十二章由奢入俭难
彭姐姐没有足够的时间,毕文谦有——在黎华准备出国时,万鹏把中唱的录音师协调了过来。或许是上一次录歌时毕文谦的言行让他多了一些跃跃,也或许是这一次请他来的报酬是分成的形式,虽然分成之后他还得和中唱对半分,这一次,他投入了完全不同的劲头。
虽然只是短短两天,传说中的棚虫,毕文谦也算是见识了一回。当这位仁兄宣布“还成”时,毕文谦、吕思清以及鼓手都明显一愣,反而是一直沉默寡语的艾静,最先高举双手跳了起来。
“耶!终于过了!”
带上一点儿期待,毕文谦听了母带。虽然是大致相同的编曲,自己演唱的版本的伴奏效果,明显比彭姐姐的版本好。可自己唱得……
还有差距。
毕文谦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和外国不同,80年代的大陆还没有单曲发行磁带的普遍概念。虽然母带有了,随时可以批量生产,但如何去销售,还需要商量。何况,青歌赛的磁带还能半个月卖几百万盘,犯不着自己和自己打擂台。
当天晚上,黎华回来得有些晚,没赶上一起吃饭。
“明天的飞机。”
黎华放慢速度,和毕文谦并肩跑完的三公里。
“多准备一些钱。日本大城市里的花销,和中国的差距或许很大。”
虽然黎华和自己在一起时没有奢侈的迹象,但他们也没有过过真正艰苦的日子。
“去了再说吧……我本想顺便做做社会调查的。”
微微有些怅然的口吻。
“那很正确。但我们现在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艾静打了热水,进了自己的房间;蒋卫国带着钥匙,去四合院附近转悠了。两个脸盆,一个暖壶,大槐树下,毕文谦和黎华洗着脸。
“我让万鹏给四合院安一部电话,号码已经有了,过几天会安装好。到了日本,如果有什么我判断不了的,我会问你。”
“你知道,我一般都在录音室……不要在礼拜天就好,我做直播。”
“希望没有必要打长途吧……你干什么?”
毕文谦今天的动作很迅速,当黎华最后一次搓洗毛巾时,毕文谦走到她的脸盆前,和她面对面,蹲着。
“今天,我给你洗脚。”
“笨蛋!说了别放在心上。”
“可你明天就要去日本。”
“去日本是考察,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当我是有些人吗?”
黎华乐了,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伸手拦着毕文谦解自己第二只鞋带儿。
“就当是给你饯行了。”
“噗……有你这么饯行的吗?”
毕文谦拨开了黎华的手,她也没有再拦了。
“这双脚,跑了很多地方吧……才让我能宅在一个地方安心学习。”
往脸盆里加了些开水,伸手试试温度,再握着黎华的脚后跟儿,轻轻放进水里。这次,毕文谦没有流鼻血了。哪怕,这双脚很好看。
瞧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黎华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望着云间的月晕。
“黎华。”
毕文谦的动作很轻柔,因为这是他未曾做过的事情,他生怕用力过猛了。
“嗯?”
“最近,除了公司的事情之外,万鹏有和你提过什么吗?”
黎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和我提过了。”
“你的意见呢?”
“你的钱本就是你的钱,只要不犯法,怎么花,是你的事情。”
“那不见得是不犯法的事儿啊!”
“没犯中国的法,就是不犯法。”黎华微微哼了一声,半只手臂横放在石棋盘上,中指轻轻敲着,“刚到京城的时候,你就提过去苏联当倒爷,想不到你到现在还惦记着。”
“我知道,你讨厌倒爷。”
“我讨厌的是在国内倒腾的家伙。”
“我本以为你会有兴趣。”
“你把钱给万鹏了,我的钱,自然得留着准备用在日本了。”
“我们之间,需要分那么细吗?”
“我需要万鹏知道,这是你的钱。”
“什么意思?”
毕文谦没听明白,抬头望着黎华,她察觉了他的目光,只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头顶。
“万鹏亏了你的钱,会过意不去。亏了国家的钱,会自责。我却担心,他一定不会亏我的钱。他要去的可是苏联啊!”
“……你担心他?”
“他也是我的好朋友。”
毕文谦觉得这个“也”字很刺耳。原本轻松的心情,也渐渐沉了下去。默默洗完脚,穿上拖鞋,黎华自己端起了脸盆,让毕文谦自己洗脚。“文谦,以后别这么任性了。”
“什么?”
“我是说,以后别再说给我洗脚了。”
“为什么?”
“由奢入俭难啊!”
毕文谦偷偷地笑了。
当晚,他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上午,黎华带着行李箱走了,带着毕文谦的期许。
那是一个默默的眼神,他不确定她是否明白。
昨晚已经说了不少,没有必要临别的时候再叮嘱。
艾静在他身后,也挥手道别着。万鹏在门外,默不作声,看着黎华,也看着毕文谦,眼里有些担心。
“你安心准备直播。我走啦!”
生气勃勃的声音,很快在四合院里消去,连同黎华的背影。
无论如何,毕文谦只把黎华送出了四合院,让万鹏亲自送她上的飞机。
“日本啊……”
感慨了一声,毕文谦看向了艾静,她正想回自己的房间。
“静静。”
“啊?”
“你有事儿吗?”
“培训中心上午还有一节课,我在想,要不要赶过去。”
“今天就不用去了……”
“录歌这两天,我都是旷着课的……”艾静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节课补起来就是了。”
“黎副经理让我旁听,学费算下来是10块钱一节课。”反驳的声音不禁大了一些。
“哦……”过了几秒,毕文谦才反应过来,“静静,你是觉得,学费那么贵,不能浪费了?”
艾静咬着嘴唇,默默点头。
毕文谦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对啊!谷老太婆那儿,学费这个贵?”
“我和同学打听过了!谷老师他们不收学费的,还给学生一个月45块伙食补贴……”
“所以黎华会出10块一节的旁听价?”
“啊?不是,那天黎副经理带我去试音,她本来提的是20块一节课。谷老师反而不同意……”
艾静虽然回答了问题,却似乎没明白毕文谦问题里的逻辑,看着她一边说一边迷茫的眼睛,毕文谦慢慢笑了起来。
“看来,徒弟自作主张了。不过也好,就当结个善缘。”毕文谦几乎能够脑补出黎华一脸坚持的形象,“静静,在培训中心里,好好学习。今天帮黎华收拾,耽搁了,赶过去多半也听不全了。这两天你也参与了录歌,有什么感想?”
毕文谦的思维跳跃起来。
“感觉……录歌不容易。配合起来不容易。明明每个人都做得不错。”
“需要磨合,需要培养默契啊……”话是这么叹,毕文谦却明白,像吕思清、宋菲这样的人,如果局限在一个普通的乐队,那是一种浪费。何况,一般的乐队也用不着小提琴和二胡。而如果是要组建一个乐团……自己公司的规模,还离得太远,“静静,你去录音室。录好的母带已经送去中唱了。那些没通过的版本,你都认真听一下。特别是对比一下,我和彭姐姐的差别……啊,是差别,不是差距,我肯定没彭姐姐唱得好。”瞧着艾静欲笑不笑的表情,毕文谦凑过去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引得她一下捂了起来,“你得认真分析,从立意出发,我们演唱中的情感,重点分别是什么,每一句的唱法有什么不同,这种不同可能是各自出于什么目的?唱出来之后又有什么不同的体现?”
一连串问题之后,毕文谦忽然感慨起来。
“这样的题目,我在去年就对黎华提过一个。这半年多了,为了我,她太忙了,都还没有交作业。而你……不是我徒弟,我也不会等你交什么作业,只希望,你能好好思考。”
“毕经理……”
艾静放下手,才说个开头,就被毕文谦又刮了一下鼻子。
“说了别叫我经理,又不是开会!中午你去学校找夏林,叫她下午放学了也过来听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计划
第一百四十三章大计划
艾静和夏林一起在录音室听歌琢磨的时候,毕文谦正在黎华的办公室里。
万鹏坐在客位,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脸半朝着天花板,眼睛却对着毕文谦。
“你坐她的位置,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干部。”
“我就没想过去当干部。”
毕文谦盯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杯,以及另一边属于黎华的白搪瓷杯,上面一行表彰先进个人的蓝字,写着一九八0年,虽然没有姓名,正中的红色“奖”字却是鲜艳。
顺着毕文谦的视线看去,万鹏笑了笑:“那是华华她妈送给她的。华华大学一直用着,没有换过。”
“搬进来这么久,这办公室她几乎没有好好坐过。”
“你还让她跑日本去。”
或许是俯视的视角太累,万鹏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望向了天花板。
如果有长辈在,约莫会数落他没有正行,但办公室里只有毕文谦,他那半趴在办公桌上的姿势……也是不雅。
安静了一会儿,毕文谦一使劲儿,坐正了。
“后天就要直播了,我明天得去一趟电视台。”
“我通知京云明早带你去。”
“首都体育馆那场演唱会之后,我基本没出过门。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没?”
“……说起那演唱会……”万鹏想了一会儿,也稍微坐直了一点儿,“华华很忙,销售的事情都交给了我。有个事儿,你大概不知道,也许,你会有兴趣。”
“什么?”
“八一厂拍的《牵手》虽然只有5分钟,但也勉强可以算作是电影。演唱会过后,先在京城的电影院里试着放了,票价一分钱。结果,看的人非常多。接着,又试着在其他城市播,反响都非常不错。这个月,开始在农村播了……”
“你是说……电影队?”
“不是电影队还能是什么?”万鹏笑了笑,“连乡镇都没有完全普及电影院,更别说偏远地区的农村了。华华和我聊过一些你的想法,所以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太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但京津周边的郊区,群众都很喜欢,把《牵手》叫成小电影,特别是四十岁以上的人,不少平常不看电影的,都看了不止一遍。这和别的电影很不一样。所以,我估摸着,等青歌赛磁带这一茬过去了,找个时候把《牵手》也录成磁带。”
“你想得不错。”
“呵呵,我就是猜你会这么想。”万鹏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浅浅喝了口水,润润喉咙,“不过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只是唱片公司,《牵手》只是你写的词曲。整个电影的创作,是由中唱申城分公司牵头,八一电影制片厂为主。如果申城分公司那边要录,我们怎么处理?你提的分成方案,中唱不见得会答应。还有一个,电影票虽然只是一分钱,农村的电影队播放更是不用买票,但终究是有收入的。这一块儿,按你的规划,是不是要分成?如果是,怎么分?把手伸进电影那一角里,牵扯的不仅仅是钱。”
毕文谦琢磨着万鹏的话,也浅浅啜了口水。
“你是告诫我,步子不要迈得太大?”
“不是告诫。而是告诉你存在困难。”万鹏又喝了口水,“我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如果你有办法呢?”
“别说得我好像是万能的一样。”毕文谦笑了起来,“录歌的事情,不如由你主动和申城分公司沟通。虽然黎华把我当初和他们的合同买断了,但说道起来,总有我欠一个情的分说……就当是还情好了。只要他们不傻,肯定会录磁带的。不过,录是由他们去录,但规矩得按我们的来。”
“万一他们死活不同意呢?”
“那我也不同意。我一不是他们编制里的人,二没因为这歌收过他们的钱,除非他们录出来的磁带免费向社会发放,不然,和他们打官司我准有理。”
“这种官司……不见得有理就能赢的。”万鹏摇摇头,“也不见得赢了就解决了问题。”
毕文谦直直地看着他:“不是有你在吗?”
“我?”万鹏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这样真的好吗?你不是想建立制度吗?”
“上帝归上帝,恺撒归恺撒。”毕文谦把玻璃杯不轻不重地往办公桌上一放,“守制度的,就在制度内解决;不守制度的,那就不必守制度了。”
万鹏认真地观察了毕文谦一会儿,忽然说:“原来你没想当君子。”
“赤子比君子有用多了。”
“赤子?”万鹏忍俊不禁道,“你总是这么自信。”
“其实,就我估计,申城分公司那边应该不会不同意我们的方案。毕竟,我创作《牵手》出来,首先是和长者一起商量剧本儿的,拍小电影的想法,也是我对长者提出的。他们只要没吃错药,不会明着反对。真正需要留意的,是销售过程。分成的模式,磁带卖了多少,信息需要透明。如果销售渠道和我们无关,就难以保证销售信息对参与创作的所有人透明,分成模式也就没有办法长期成立了。明明卖了100万盘,唱片公司告诉你只卖了1万盘,普通人找谁说理去?”
“你说得很有道理。”万鹏思考了一阵,彻底正坐了,“你有解决的思路吗?”“办法有一个。”毕文谦闭了闭眼,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万鹏,“但不是我能做到的。即使是黎华,再加上你,现在的你们,也不一定推动得了。”
万鹏微微前倾:“说出来听听。”
毕文谦手指敲着办公桌,一下一下:“这个办法,我没有对黎华说过。你听了,也只能慢慢做准备,在真正有条件去做之前,你也不要告诉她。”
“知道了。”
“如果你从黎华那边听过我们的完整分配方案,那你应该知道,唱片收入,有10%是划在销售保障的名义下的。”
“嗯,我知道。”
“现在,我来假设一个模型:一盘磁带的利润,肯定不止我们现在的2块钱。如果我们能够掌握销售渠道,并且磁带生产线不止在少数主要城市。那么一盘利润5块钱都是可能的,保守一点,现在算1盘4块钱利润。”
“就像以前我们估计的,十亿人,平均下来有1亿人每个月买1盘磁带,那么一年下来,就是48亿的利润,取个整数,50亿好了——比某些人的上百亿的估计保守多了。”
“50亿的10%,就是5亿。那么另一个问题,我们中国的公安系统,有多少人?”
毕文谦的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万鹏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
“现在也不需要太过清楚。只需要一个大概的数据——100多万,不超过200万。这些公安干警里,大多数人的工资水平,和一般群众在一个等级,并没有几倍以上的差距。”
“那么,如果把这5亿利润,以每月奖金的形式,分配给公安们,考虑到不同职务等级的差异以及单位截留,就当是100万人分一半,2.5亿——平均1个人1年有250块奖金,也就是每个月起码20多块钱。”
“你觉得,为此,公安系统,能够为我们做哪些事情?”
万鹏没有答话,深深思索着。
“对于基层干警来说,几十块一个月的奖金,值得在乎。更关键的是,需要让他们明白,这奖金,是如何而来,奖金的数目,是和什么挂钩的。”
“黎华和我提过,来自香港的盗版磁带。如果要打击,如何调动干警们的主观能动性?卖我们的磁带,有一份他们的奖金,纵容盗版泛滥,他们不仅失职,而且一分钱也没有。”
“有唱片公司试图隐瞒销售数据,靠我们,甚至靠音协来监督,都只是笑话。但如果公安系统知道,他们瞒报了销售额,就是在偷他们的奖金,干警们会怎么做?公安系统会不会强调信息透明?”
万鹏脑门儿上渗出汗来。
“毕文谦,这牵扯太大了!”
“所以我说了,现在做不到。”毕文谦摊开了双手。
“不只是现在。”万鹏端起杯子,紧紧握着,“往好了说,政策只要公开,公安系统的干部还不至于截留50%,基层干警的奖金很可能不止半个月工资,如果按某些人的乐观估计,奖金比工资多都是有可能的。他们肯定会有维护分配模式的强烈想法。我甚至可以想像,公安系统会专门成立相应的办公室。”
“如果真的做到了,这必定是了不起的成绩。可正因如此,这绝不是一个唱片公司能统筹的事情,我们不行,即使是中唱也不行,哪怕是文化部,也不见得能行。”
“你强调了,信息透明。这已经是极大的难题了。没有哪个系统会愿意把自己的弯弯绕绕公开得门儿清。这是一个。还有一个,地方保护主义——磁带卖得多的地方,基本都是城镇,而盗版的集散运输,甚至生产,既可以在城市,也可以在乡镇——如果公安系统奖金的分配是全国平均一刀切,城市的干警会觉得不公平。如果奖金分配的政策是以各自地区的磁带销量为基础,那乡镇的干警就有可能对这些事情不太在乎,甚至对眼皮子底下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说不定当地公安和唱片公司勾结,卖了磁带二八开,三七开,了不得了五五开,10%的利润算得了什么?这真有人做得出来。”
“总不可能为了监督地方,把军队系统也扯进来吧。”
万鹏一口气说完,狠狠把大半杯水喝了干净。
“果然,这不现实。”毕文谦默默看着他,一边叹气,又一边点头,“我本就只是说了一个理想的模型。可是,万鹏,你应该知道,前段时间,中央才提过一句话。”
“什么?”
“‘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可以先富起来,带动和帮助其他地区、其他的人,逐步达到共同富裕。’”毕文谦前倾着身子,双手按在办公桌上,“你也知道,磁带的销售主要是在城镇。只要既得利益群体还没有盘根错节,越是相对发达的地区,问题越容易暴露。虽然国家因为财政困难,允许了军队经商,但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军队我们不找,我们可以找纪委。唱片公司的领导不一定党员,公安系统的干部呢?现在国内的文艺圈,党员不少,那些单位在编制内的更多,把一部分属于他们的利润交成党费,也不是不可以。我彭姐姐好像就有这样的觉悟。一开始抓大放小就好,城镇的各种问题一定要扫清,外面流入的盗版更要扫清!在国内的硬件技术赶上来之前,我们的磁带还没有品质优势,这才是被动的危险,才是真正的敌我矛盾。”
“毕文谦……”
“我知道,这很功利。”毕文谦摆了摆手,起身给万鹏续了一杯水,“功利一点儿,没错。你在经手销售,你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行业有多暴利。这几年办,阻力才是最小的。要是等将来,普通工资普遍上涨、唱片业盘根错节了,那时候……想做也做不成了。”
(PS:这样的手笔,如果是今天……也许得是正国级的主导,才有可能……可能办到吧……而且还得有太多的配套政策和措施,以及流血斗争。但如果是80年代,那个普遍比较穷的时代,做起来却容易一些,难点也不一样。)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追星族
第一百四十四章追星族
“……你说得对,这样的计划,不能让华华太早知道。”
万鹏没有再和毕文谦深究下去,也没有明确表态,转而带着他跑起了“三公里”。
“以后,华华回来之前,就由蒋卫国每天带你跑。听说你第一天跑三公里居然流鼻血了……华华很担心你的身体。”当面嘱咐之后,万鹏就回家了。
虽然这种黑历史很让人蛋疼,但毕文谦实在没有办法解释什么——相比真相,还是现在的黑历史好一点儿。
第二天,王京云清早就到了四合院,恰好毕文谦他们刚吃完早饭。“鹏哥说你要去电视台。什么时候出发?”
正式的深色西装,娃娃脸上整理得光洁,看上去像是还在读书的小大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公文包,色调和西装一体。
“现在就去。边走边说,”毕文谦指着门口,“这事儿好像是你在抓吧?电视台做了哪些准备工作了?”
出了胡同,只见马路上的自行车流喧闹不休,正是上班的时间,80年代的星期六还没有算成公休日。几只见惯不怪的麻雀从路边的一处树梢飞向另一处,仔细听去,依稀能分辨出它们的争吵。
毕文谦走得很慢,在录音室里宅了那么久,他很想看看城市的模样。“中央三台从上个星期开始,就已经公布了你的直播节目的消息。它还请京城电视台发了一则新闻。”
“怎么说的?”
“青歌赛银奖得主新锐歌手毕文谦,向大众征集生活中的故事作为素材,现场三小时创作流行歌曲。欢迎大家来信分享自己的真实故事。”
“噗……我什么时候成新锐了……”毕文谦囧然,“电视台倒是会打广告。果然……有人上屋抽梯?”
王京云没有立即领会毕文谦的意思。
“王京云。你觉得,三小时写一首歌,难吗?”
“我平时只喜欢听歌,也就学过几天手风琴。写歌,更是没想过的了。”王京云直接摇头,“想像中……这样很难吧?”
“或许,有人觉得我在夸口,所以故意推波助澜,让电视台把这节目宣传得京城里人人皆知。”毕文谦望着自行车流,以及街角的红绿灯,微妙地笑,“或许,有人想借此让我明白,天高地厚。”
“那你还故意跳进去?”王京云不懂了。
“我毕竟才十七岁,哪怕我写过几首歌,哪怕我青歌赛上哪过奖,哪怕我已经被邀请加入音协,”毕文谦看向并肩而行的王京云,目光沉沉,“在中国的流行音乐圈,我说的话,在很多人心里,也不过是被认为值得一听而已。可我和徒弟要做的事情,我们的声音,仅仅被人一听,是远远不够的。改革开放已经快十年了,流行音乐这个产业,被外界冲击是迫在眉睫的危险,我没有时间去熬什么资历。”
“说实话,我和徒弟最基本的愿望,不过是好好唱歌。”
王京云静静看着毕文谦,脸上的表情捉摸不定。
“毕经理,很多人都觉得你很聪明,不像是十七岁的学生。就连我爹,也认真琢磨过你说的话。很多人不明白,你明明明白很多多数人都不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却又如此重视流行音乐这个大家看起来不是至关重要的方向?说实话,我也不明白。”
“你想知道?”
毕文谦盯着王京云,他只静静地看回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假我应该还是能听出来。”王京云微微一笑。
“那可不一定。”
“说出来听听。”
“之所以我选择投身流行音乐这个行业,是因为……我相信中国虽然会走得艰难,但一定会渐渐崛起,这个未来,即使没有我也不会有本质性的改变;而中国流行音乐,如果没有我,将来的路,很可能走着走着,就没了路。”就不提中国足球了……毕文谦腹诽地想着——况且,他也不会踢球,连嘴强王者都算不上,“你觉得,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说完,毕文谦停在公交车站的站牌儿旁,望着车来的方向。
王京云似乎判断不了。
在他纠结着下判断时,几个不认识的貌似高中生的女孩子背着书包忽然跑到了毕文谦身边。
“请问,你是毕文谦吗?”
毕文谦转过脸正对着她们,眼带疑惑。
“肯定是!演唱会那天他就穿的这衣服,错不了!”
女孩子们眼睛里仿佛闪着星星,毕文谦正想问什么,看上去最活泼的那个女孩子从衣兜儿里摸出一只圆珠笔,递了过来:“我们老喜欢你的歌了!给我们签个名好不好?”
这……传说中的追星族竟然不止一个了?!
回想着黎华招的小秘书陆衍找自己要签名时的模样,很像眼前缩在朋友侧后,一直半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瞄着自己胸口的女孩子——毕文谦有些发愣,木讷地接过笔,下意识地问:“我签在哪儿?”
“签……”活泼的女孩子眼珠一转,滑过书包,翻出一个作业本,“签这儿!”
手托着作业本,毕文谦继续想起了终于还是被陆衍缠着签了名时的样子——那歪歪斜斜左宽右窄的“毕文谦”三个字,不仅陆衍情不自禁地笑了,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我没有花过时间练字,写得很难看。”下笔前,毕文谦忍不住打起了预防针,“可能会让你们失望。”
女孩子连忙摆手:“不会的,不会的!”两眼紧紧盯着毕文谦手握的笔尖儿。
……果然,是丢人的水平。
活泼的女孩子眉开眼笑地将作业本捧在怀里。另一个硬壳笔记本已经递了过来——那个害羞的女孩子怯生生地开口了:“能签3个名吗?我们一家都喜欢你的歌……”
王京云手夹着公文包立在一旁,表情玩味儿。
这是好事儿,这是好事儿……毕文谦催眠着自己,也一并签了。
最后一个女孩子不显山不露水,轮到她了却更加彪悍——顺手夺过了刚才的笔记本,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只毛笔和一瓶英雄碳素墨水,沾了沾墨,递到毕文谦手里,然后把笔记本横塞到自己小肚子里,亚麻布的白衫绷得平整。
“签衣服上!”
终于,看戏的王京云笑出了声。
“我哪儿会写毛笔字啊!”
“没事儿,蹲个马步,就当题词了!”王京云鼓动道。
闹剧一般的风波过去——好吧,毕文谦既觉得像闹剧,又觉得是风波。归根结底,他总觉得那几个充满初学者气息的签名,会成为自己又一段黑历史的证据。
然而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去在乎了——上了车,他又被人给认了出来,围观,搭话,签名……从前看着聚光灯下的别人的桥段,轮到了自己头上。
从车站到电视台这一路,让他联想到了当初和孙云在火车上穿越车厢的情景。
幸好,至少还没有人尖叫,也没有谁冲上来抱着自己,亲上几口。
望着电视台大楼顶端那避雷针,毕文谦叹了口气:“也许,我得适应这些。”
王京云笑了笑,带着毕文谦进了电视台。
和相关领导寒暄一阵,两人便来到了明天要做直播的地方。
约莫两百平米出头的演播室,一面题着“每周一新歌”的彩墙,前面稍微靠左的,是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靠右的是一个几乎塞满了信封的大玻璃箱。
“计划中的流程,你和主持人会从玻璃箱里随机抽五封信出来,由主持人现拆现读。”
“嗯……虽然简陋了些,但也算可以。”毕文谦看了看其他地方,“这两边的座位是什么情况?”
“那是给音乐学院的学生留的座位。电视台和京城里的不少音乐学院联系了,反正星期天没课,只要那些学生想来,就都可以来当现场观众,主要是声乐系和演奏专业的。你要是在创作的时候需要有人配合,可以现场用人。”
“这……谁出的主意?”
“黎副经理综合了电视台最初的提议,拿出的折中方案。”
折中……
就在毕文谦思考时,一个穿着山口百慧在电视剧《血疑》里的学生装上衣,配着碎花长裙的齐颈发姑娘进了演播室。
“这就是和你搭档的主持人,唐博,按你的标准筛选出来……”
没等王京云介绍完,唐博已经小快着步子半走半奔地过来:“毕文谦!你终于来了!你果然穿着那天演唱会的衣服!”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还担心咱们正式直播时才能见面呢!对了,先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签名……又是签名……
毕文谦仿佛觉得,自己的表情,凝固了。
(PS:今天大扫除,给大家拜个早年!想不到A站竟然买了石头门的正版……)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吐槽模式
第一百四十五章吐槽模式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二号,夏至。晚上八点整,《每周一新歌》开播。
演播室里大桌子前,唐博正襟危坐在靠信封玻璃箱一侧,而毕文谦,手里把玩着一支新买的钢笔,面前放着一堆白纸。
虽然在舞台现场时很注意对着镜头打招呼,但这种形式的场合,毕文谦还是第一次遭遇——相比唐博仿佛总是看着电视机前的观众,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的看向别处。
大约,唐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节目一开始,就是她主导着节奏。
和大家问好,各自介绍,讲述节目内容之后,唐博引导着镜头转向了现场的观众。那些位置上坐着的,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都穿得鲜艳,不少人还带着自己的乐器,对着镜头兴奋地挥手,眼睛里还带了一点儿好奇。
略有一点儿8、90年代湾湾那边的综艺节目的氛围——毕文谦望着那些音乐学院的学生们,暗暗吐着槽。不过,湾湾那边的主持人可是站在演播室中央说学逗唱活跃气氛,而不是自己这样坐在一边。
不久,到了抽信的环节。
“你随便拿吧,反正是随机的。”毕文谦朝唐博摆摆手,然后看向镜头,“不过,有句话地先和大家说清楚:我是要根据故事写歌。所以,这些信,需要保证两点,我才会作为参考——第一,信里说的必须是言之有物的事情;第二,信里讲述的事情必须是真实的。如果只是三言两语的顺口溜之类的,或者故事有明显的逻辑错误,那我只能重新抽一封信了。”
很快,唐博把手深深插进了玻璃箱里入口,倒腾了几秒,抓出了一封信。然后回到座位上,当着镜头拆开信,抽出信纸,读了起来。
果不其然,第一封信就是一个追星族的手笔。从唐博口中读出第一句“亲爱的毕文谦”开始,毕文谦就隐隐觉得不对,随着那些充满仰慕之情的句子在演播室里乱窜,不少人已经开始偷笑了。
终于,毕文谦一手捂住了额头,遮掉了半边脸:“停!换一封。”
这无可奈何的口吻,反而引起了哄堂大笑。
所幸,第二封信虽然仍然跳脱,但至少有些内容了。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郑愁予的诗在唐博口中有着丰富的情感,写信的人以这样一首诗作为开头,以这个为引,信里开始述说,一个大学生将要毕业分配到外地,而和他互有好感的“好友”却留在了京城,积攒了几年的心绪,最后一层窗户纸,此刻却不知道该不该捅破。
絮絮的话越写越冗长,如果说一开头还有心情引用一首现代诗来布局一下,到后面就基本是翻来覆去的苦恼——至少,一个为情所困的年轻人的味道倒是跃然而出了。
默默等唐博把信读完,毕文谦歪着脑袋,右手撑着腮帮子,看着她手里的信纸。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唐博将信纸放在桌子上,轻轻笑着,看了看毕文谦,再对着镜头:“我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人生中的烦恼,特别真实。虽然看我们旁观的人看来,有些平淡,但对于故事里的人来说,说不定现在还在茶饭不思吧?”
“这有什么值得茶饭不思的……”毕文谦略微懒洋洋地吐槽道,“这信里通篇连那‘好友’是男是女都没提过。好吧,我们甚至连写信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们就当他是害羞好了。可问题是,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诗里说的归人过客,可是在战争年代的无奈。再说了,新中国的女性又不是以前琐在深闺的小姐,大可以走出门来,把那过街的马蹄拦住——只要她觉得值得。归人还是过客,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就怕人家几年来没说明白,其实是留了一个备胎——好吧,这样的刀就不必补了。
“信先放桌上吧。下一封。”
毕文谦淡定的口吻引起了一阵笑声,唐博又一次起身,手臂插在玻璃箱里搅动一翻,抽出了第三封信。
“……那是一个夕阳熏人的傍晚,下班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和大家一起,从厂里出来。京城的车流如潮,行人密密。忽然间,在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红大衣,慢慢走在马路边,就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美。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可也只有这么一眼。我被车流裹挟着前进,很快,她便和我擦身而过了。”
“从此,我对她念念不忘了。但又没有别的办法,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而她,甚至都不知道我。可能,佛说的‘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世的擦身而过’,就是我这样了。而我,又需要和她多少世的擦身而过,才能换来一次驻足……”
很显然,这是一个文艺青年。
演播室里没有丁点儿杂音,唐博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断起伏着。之后的内容基本是单相思的哀愁,以及对那个女子的脑补,但却不像上一封信那样让人觉得罗嗦。
等到唐博读完时,毕文谦率先鼓了几下掌。
“说白了就是街上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子,心动了。很简单的一件小事儿。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个女孩子真的漂亮得能让人记那么久?要真是那样,换成是我,我一定会立即掉头转向,过去和她认识。”
似乎,在节目上,毕文谦喜欢上了淡定吐槽的感觉。
“算了,放桌上吧。下一封。”
第四封信似乎是一个小孩子写的,唐博在读的时候竟有些磕磕绊绊。
“怎么了?”
“有些字写的是拼音。我得连猜带蒙才读得出来。”唐博有些赧然。
“难道,听我歌的朋友,竟然包括了小学生?貌似我还没写过儿歌啊!”
“小学生也不是只听儿歌吧!”
唐博摇头笑笑,继续读起了信。
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家庭条件比较拮据的孩子的心迹。父亲工作很忙,母亲身体不好,她在读了《爱迪生救妈妈》的课文之后,深受触动,决心要好好学习,将来当一个医生,让天下的妈妈都能健康,不再生病。
读到最后,唐博脸上已经泛起了笑容,笑得眉毛弯弯。似乎,这个孩子的可爱愿望很让她喜欢。似乎,现场的不少人正面露感动。
把这些表情看在眼里,毕文谦又忍不住开启了吐槽模式。
“就这个孩子本身来说,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故事。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不得不说,中国的教育事业,还存在比较可悲的地方,任重道远啊!”
看着他仿佛痛心疾首的样子,唐博很是奇怪:“为什么这么说呢?”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课本的内容是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而那篇《爱迪生救妈妈》……根本就是一个笑话。大家不要觉得我在胡说,事实是胜与雄辩的。”
“爱迪生是生于1847年,而世界上出现阑尾炎手术,最早是在1886年。就课文里爱迪生的年龄,不可能超过十五岁吧?我们就当故事发生在1860年好了——那个时候,世界上根本没人能做阑尾炎手术,爱迪生同学是跑到20多年后的未来抓了一个医生回来救他妈妈的吗?”
“还有,一个可能不算常识的常识——油灯的反射属于有影灯。正规的手术准备中,必须要用无影灯。靠有影灯做手术,和草菅人命也差不了多远了。虽然爱迪生同学是传说中的发明大王,也不能强行说他十几岁就发明了无影灯吧?何况,无影灯的原理也和课文里的办法是两回事儿。”
看了看在场的人们,毕文谦继续叹息道:“所以,我不得不说,这篇课文的作者,是一个富有空想力的历史发明家。写文章不需要查资料,不需要尊重历史,反而是历史得尊重他吧?”
“一篇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再感人肺腑,如果不是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只靠脱离常识的臆想,也不过是一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垃圾。可悲哀的是,这样一篇虚假的文章,能够堂而皇之的进入小学语文课本里……我们编写教材的教育家们,”毕文谦凝视着镜头,“你们当真是活在象牙塔里的吗?我们一代代孩子,读着这样的文章长大,将来有朝一日,发现从前的课文都是骗人的,我们会如何去想?我们还敢相信课本里教导我们的东西吗?”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请不要随意毒害他。”
一番嘴炮开得神清气爽,至于这个年代的教育家是否真的有机会知道阑尾炎手术是什么时候发明的,是否真的有基本的物理学常识,毕文谦没有去在乎。
这是一个直播节目,而且是第一期,收视率,也是重要的。
反正,他已经想好“写”什么歌了。
(PS:重感冒了,现在浑身发冷,肌肉无力,头一摇就疼……残念,可能2更不了了。另外,大家不妨猜猜,接下来会是什么歌?~放心,那歌知名度还是比较高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读信完毕
第一百四十六章读信完毕
演播室里响起了嗡嗡的窃窃私语,迫使工作人员在镜头之外悄悄劝说了一阵才平息下来。
这样的情况,唐博似乎也是头一回遭遇,她眨巴着眼睛,弱弱地问毕文谦:“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时候真没有阑尾炎手术?”
“我手边没有直接的证据,你可以明天去医院问问相关医科的专业人员。”毕文谦淡定地看着她——第一时间试图确认真伪,是个好妹子……哦不,现在得叫姐姐,“这种医学历史,不一定每个医生都知道,但多问几个,总会有人了解。毕竟,真相只有一个。”
伸出右手,指向镜头,一脸笃定——好吧,虽然和设定的岁数一样,但自己毕竟不是传说中走到哪儿死到哪儿的神人,“滚筒洗衣机”。
暗暗品味着这个时代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梗,毕文谦忽然觉得,做节目也不难嘛……
“那是你怎么知道的呢?”唐博点点头,好奇地追问道。
“我到了京城,基本没有出门玩儿过。大多数时间,都在学习,看了不少各种各样的书。”虽然黎华借来的医学相关的书籍,毕文谦认真看过的最多只有目录,但足够成为他此时装逼的底气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刚才说中国的教育还任重道远,你知道吗?”
唐博张了张嘴,却又突然闭口不言,一边摇头,一边看来。
“说实话,我们都读过小学,当过小学生。我在读小学的时候,和写信的这位同学本质上并没有不同。如果我没有大量读书,没有不断学习知识,我也会和很多人一样,一直被虚假的课文所欺骗。但话说回来,中国现在的教育资源,并没有条件让每一个人都接受良好的教育。不谈什么老师的良心,教育家的水平,单是各种专业书籍,不说人手一本这种根本不可能想的事情,哪怕是一所学校一本都不可能,甚至,普及到每一个乡镇的图书馆都不现实——这是由生产力水平所限制的,短时间内无法改变。从我个人的角度说,我能有机会比一般人读更多的书,懂得更多的知识,是我的幸运;也正因为这种幸运,让我有一种使命感——在教育资源非常有限的现状下,我拥有了读书的机会,必然会有很多人没有学习的机会,在面对这样的错误时,如果我只是打个哈哈混过去,我如何对得起那些人?这和旧社会的那种一边垄断知识,一边嘲笑人民愚昧的无耻文人有什么区别?”
终于,毕文谦的视线从唐博转向了镜头:“算了……这毕竟是一个音乐类的节目,跑题了。信放桌上吧!下一封。”
很快,唐博再一次从玻璃箱里倒腾出了一封信。
这又是一封粉丝的信。但粉的,倒不是毕文谦——他倾诉的,是关于今年春节后才播出的电视剧《西游记》。那字里行间,充满着他对这部电视剧浓浓的喜爱。不仅是电视剧,连带着他还看了原著小说,甚至去查找过一些相关的文献。
唐博不愧是电视台的专业人士,即使和所有人一样是第一次看信,但她读起这位作者关于《西游记》的感想时,仿佛真的把他心里的情绪融入在了她的声音之中。
……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位的文学功底的确比之前的几封信的作者强上不少。
静静听完之后,毕文谦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才看了看等待着他的唐博,再看向镜头。
“我知道《西游记》,和这位朋友一样,很喜欢那猴子。但我这段时间还真没机会去看电视剧。从这封信来说,好像真的非常好看。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观摩观摩。不过话说回来,作为电视剧,应该本身就创作了不少音乐吧?既然已经有人珠玉在前了……这好像有些为难我啊?”
演播室里轻快地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的确是真实的情感,也是一种素材。先放桌上吧!博博,咱们先最后一封吧!”
似乎,这随口喊出的“博博”,让唐博愣了一下,旋即,她欣然起身,手在玻璃箱里多摸索了一阵,最后从靠镜头这边的玻璃壁的位置夹出了一封信。
“毕老师,最后一封信了。”拆信之前,唐博忍不住先问了一句,“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啊?”
“刚才节目开始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不要叫我老师,我既没有教过你什么,本质上也就是一普通人。”毕文谦先笑着纠正道,“叫我文谦就好。而且,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还没有想法?”
“你不是……”毕文谦微妙的口吻让唐博有些迟疑,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你看上去好像对这些信都不怎么满意?”
“哈哈!”
毕文谦不禁大笑。
“博博,我的确对这些信有不满意的地方,我对它们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是因为内容里体现的个性或者价值观之类的,有我不尽认同的地方,但那又怎么样?我流露的观点只代表我一个人的看法,又不是说我一定是对的,他们就错了……哦不,阑尾炎手术那个还真是课文写错了。我们这个节目是尝试创作流行音乐的,既不是文学赏析,又不是思想品德教育。这些故事,只要符合我一开始要求的两点,就可以了。群众真实的想法和情感,是我们创作流行音乐的素材的宝库。很多文艺工作者跋山涉水采风体验生活,就是为了聆听普通群众的心声。我们现在做的,不也是一脉相承的吗?”说到此处,毕文谦揶揄地看着唐博,“我们总不能脱离群众,说那些普通人的心事不值一歌吧?”
“好啦!读最后一封信吧!我还要写歌呢!”毕文谦轻轻拍手,又玩起了只有自己才懂的梗,“这节目进行到现在,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后一封信不算太长,像是一篇已写成了不少时间的散文。
春节将近的一个星期天,作者带着孩子,到附近的公园看雪。
简单的琐事,唐博淡淡地读出来,好像真是一人携女,踏雪赏梅的惬意。
又一个文字功底不错的人。虽然从这么多信里只抽了几封,但水平不错的信的比例当真超出了毕文谦的意料——京城,不愧是教育资源比较倾斜的地方。
“博博,把信都给我吧!”
等唐博读完,毕文谦没有像之前那样,对信的内容发表什么看法,或者说,对于一篇游记散文,也的确谈不上什么看法。他伸出手,接过一叠信纸,对着镜头,慢慢站起来。
“读信的环节,到此结束了。谢谢各位踊跃写信,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自己的真实经历的朋友们,同时,也感谢博博的朗读,让我听起来,觉得颇有味道。接下来,我先到休息室去,一个人静下来再细读一会儿这些信,思考一下选择什么作为创作的基础。这个时间,大约……在一刻钟到半小时之间吧!在此期间,请博博主持一下,随机请在场的各位音乐学院的同学表演一下就好。唱歌,演奏什么的,都可以。请大家等我回来。”
微微鞠躬之后,毕文谦离开了演播室。
休息室里,夏林抓着一本语文书,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艾静在她旁边,抱着吉他,看着推门而入的毕文谦,手指停在弦上。
她们都不是京城音乐学院的学生,按电视台的标准,不能在坐在现场。毕文谦不想节外生枝,就让她们在这里等待了。
“哟!这么一会儿就耐不住寂寞啊?”
关上门,毕文谦大步走过去,把信纸散放在休息室中央的大桌子上,眼睛却盯着夏林。
“本来这儿就很无聊嘛!”夏林挥舞着右手,指着手腕上的石英表,“我又不是你,躲在录音室里一天到晚都不嫌闷。”
“好吧好吧!你们先看这些信,一会儿我就从其中的内容选择一部分来写歌了。一个节目的时间肯定没办法弄好编曲和伴奏配合,但确定下词曲倒是可能的。等我写出了歌,你们要是有人唱得合适,歌就由你们来唱。”
“谁知道你觉得什么才适合?”
看着她们拿起信纸,夏林心口不一的模样,艾静怯怯安静的样子,毕文谦般了把椅子,隔着桌子坐在她们对面,舒心地笑了。
(PS:有书友说主角会拿《传奇》出来……的确,传奇很适合文中的小故事。但作为03年的歌,这么早就拿出来,似乎有些浪费啊~不过也好,下次就是《传奇》了。话说,重感冒终于好转了。这次吃的药是小柴胡冲剂,感觉见效没有想像中的快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路上有你》
第一百四十七章《一路上有你》
重新回到演播室的时候,毕文谦带着夏林和艾静,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提着艾静的吉他。
“这是我们新成立的中国文华公司最近签约的歌手,她叫夏林,她叫艾静。一会儿假如我在节目时间内写出了作品,会让她们试着唱唱。无论结果唱得好不好,都是一种锻炼。你们自己和工作人员要把椅子,在我旁边坐吧。”稍微介绍之后,毕文谦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桌上斜立在自己和唐博前面的话筒,再重新看向了镜头,“不知道刚刚我不在的时候,现场这些同学们的表演是否让观众朋友们满意,博博,你觉得呢?”
“我啊?”唐博微微一愣,旋即从容地笑,“我觉得还不错。以前的节目里都没有过学生临时自发的表演。”
“那敢情好。”毕文谦是真不知道效果会如何,他本打算掐这段时间和电视台商量招广告的,“那么,接下来,我要尝试写歌了。这个过程,我也许会很自我,大家看着,可能会觉得枯燥无聊,也可能觉得有趣。同时,也请现场的同学们配合一下,保持安静。”
“好的!”
唐博主动代表了别人答应道,眼睛里写着期待。
微微点头,毕文谦把大半的信纸推到了唐博那边,开始自言自语般地说了起来。
“这一回,我选择以前两封信的内容为素材。”一边说,毕文谦一边起身,吉他挂在胸前,顺手把话筒的方向转了180度,提着椅子,转移到桌子对面,更靠中央的位置,“如我听到内容时的第一反应,我对写信的两位朋友在故事里的具体行为不尽认同,所以,我会在歌里加上一点儿自己的想法。”
重新坐下,毕文谦侧靠着桌子,右手顺手处,是桌子上的白纸和钢笔。镜头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假定,两封信都男人喜欢着一个女人,却最终没能在一起的故事。第一个故事里,主人公明明有机会对她诉说自己的衷肠,但他缺乏勇气,对未来的困难、可能的风雨,考量太多;第二个故事里,主人公是一个或多或少或真或假信一点儿佛的人,他觉得自己和她的相遇是轮回中注定的事情,同样是缺乏行动力,虽然动心爱上了人家,结果仍然失之交臂。”
“两个故事的发展都不圆满,但爱意,却是一致的。那些絮叨般的讲述,在我们旁人听来,或许会觉得冗长,但同时也是他们心里对心爱的女子的倾慕。”
“其实啊……我大概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也没有哪个女孩子和我几年在一起。”毕文谦叹息着,眼睛里没有焦点,“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让我如此心动的女孩子,我想……那一定是志同道合的人吧!我不会在乎我能不能一辈子和她在一起,但我一定会和她奋斗在同一条道路上,无论风雨,无论艰难苦痛。这样,即使她根本没有把我看得也那么重,我不过是一厢情愿;即使我们共同有过一段人生,最终不得不分开了……也无憾无悔了。”
慢慢的,毕文谦拨动起吉他,旋律缓缓,不成定型,却大体有一点儿哀伤的味道。
时间,在不断的弹奏中渐渐流逝。
离毕文谦最近的夏林,捧着下巴,视线在他的脸上和他的手指上时而游移。稍微远一点儿的艾静和隔了一个桌子的唐博一样,注视的眼睛里以好奇为主。
演播室里唯有吉他声,空气中仿佛有一种肃穆。
渐渐的,吉他的旋律一点儿一点儿地有了轮廓,等到明显有了完整的段落,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突然,毕文谦停了吉他,很不雅观地侧身伏在桌子上,左手按着白纸的边角,右手拔开钢笔帽,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整个演播室里的人似乎都精神一振,但只有夏林才没有什么拘谨,悄悄起身,走到毕文谦身后,够着脑袋,悄悄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歌词。
果然还是一手烂字。
微弯的嘴角忍着笑,夏林左手捂嘴,右手轻轻撑着椅背,弯着腰,静静看了下去。
行云流水间,歌词之后,是只空隙里填写旋律,仍然是简谱。这个写得更顺畅——和刚刚弹奏定型的旋律没有区别。
眼见着最后一行即将写完,夏林情不自禁地朝一直想看却又身为主持人不好意思过来的唐博招招手,然后俯下身去,左手按在桌子上,右臂勾着毕文谦的后颈,手指着那墨迹新鲜的歌谱,脆生生地笑:“写得真肉麻!”
“什么叫肉麻啊!”
从夏林的手按在椅背上时,毕文谦就察觉了背后有人,但他没有去管,更多的心思,却是用在琢磨如何去唱这首歌上了——事实上,吉他之所以弹了那么久,主要也是这个原因。
淡淡地反驳着,毕文谦倒转钢笔,轻轻敲在夏林想拿歌谱的手指上:“急什么,还没定歌名呢!”
“哼!”夏林眉头一凝,飞快缩了手站直了,“这么肉麻的歌,你肯定会说我唱不好。我才不希罕呢!”
“哟!你喜欢我当肚子里的蛔虫吗?”毕文谦回头笑看着她,“我怎么想的,你倒是替我安排了。”说着,他把歌谱递到夏林手里,“拿着,你和艾静一起去休息室,关上门,各自琢磨一下怎么唱。我在这里先唱一次,然后你们一个一个过来唱。不要怕唱得不好,认真思考过认真唱了就好。”
拿着歌谱,夏林再看了看,终于小声地哼了一声,朝艾静招招手:“艾静,咱们走。”
目送着她们离开,毕文谦不禁笑了笑。明明只大了人家一个月,明明才认识不久,夏林就像是姐姐一样替别人做主了。
甩甩头,看向镜头,毕文谦从桌子上取下话筒,走到演播室中央的空地上,微微鞠了一躬。
“不知道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是否还记得刚才博博读的那些信的内容,或者说,是否还记得他们大概讲了什么故事。总之,我以其中两个故事为基础,加上一些自己设身处地的想法,写了一首歌,虽然,还没有定歌名。我也不知道寄来这些故事的朋友是否正在收看这个直播节目,如果你们真的恰好在看,我想说,希望你们在将来的日子里,既争取,也珍惜,只有这样,即使走不到大团圆的结局,也不会像你们写信时那么纠结。”
“因为是才写出来的,所以没有伴奏,只是清唱。我既不能保证歌写得很好,也不能保证唱得很好。无论如何,现在,我将唱给你们听。”
演播室里响起了自发的掌声。
过了一会儿,毕文谦轻轻唱了起来。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勇气。是天意吧!好多话说不出去,就是怕你负担不起。”
“你相信吗?这一生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才又让你,离我而去。”
“也许轮回里,早已注定,今生就该我还给你。”
“一颗心在风雨里,飘来飘去,都是为你!”
“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与我相遇。”
“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这辈子注定要和你分离。”
“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与我相遇。”
“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只能在梦里拥抱你。”
作为理论上的第一次唱,而且是清唱,毕文谦只唱了一遍。“历史”上翻唱这首歌的人很多,但真让毕文谦觉得唱得好的,只有两个版本。不过,无论哪个版本的演绎,他都觉得不适合自己的嗓音。所以,他在弹吉他时琢磨了许久,折中了两个版本的情绪。现在真的唱了,除了知道没有力不从心的失误之外,心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底。
但至少,现场的几十个听众鼓起了掌,甚至,有人跳起来吹着口哨。
“谢谢,谢谢现场的同学们!”
毕文谦谢幕般地鞠躬,但他并没有彻底高兴:“不过说实话,这只是一个草样。三个小时的直播节目,能不能写出一首歌,都只能说值得尝试。这么一点儿时间,实在做不到编曲,更谈不上彩排伴奏了。所以,接下来一个星期里,我会和一些朋友试着继续完善这首歌,并在下期节目一开始的时候,重新向大家表演这首歌!当然了,那个时候,或许演唱的人就不是我了。而现在嘛,我这就去休息室把夏林叫回来,她和大家不同,还没有听到我刚才的演唱,并没有先入为主的概念。请大家听听,她在遭遇这首歌时,会怎么去唱。”
(PS:这首歌,就我听过的版本而言,张歌神和韩三石(上次被编辑警告了,不能出现艺人真名……残念)版唱的值得细品,其他的都不必多提。个人觉得,因为中文歌词和日文不同,所以学友版沿用原版编曲并不适合,韩版有些玩儿票的性质,而其他版本的编曲也没有特别好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安静的孩子也有奶吃
第一百四十八章安静的孩子也有奶吃
深夜,毕文谦送夏林回家。借着车里的灯光,夏林手撑着下巴偏头望向窗外的模样,反映在车窗上。
王京云开着万鹏借来的那辆小轿车,艾静坐在副驾驶。毕文谦在艾静背后,默默看着身边闷闷不乐的夏林。
“你到底在生什么闷气?”
“不用你管。”
“我怎么可能不管?黎华不在,我作为经理,关心员工是义不容辞的啊!”
“我可不能像你那样,天天一个人藏在录音室里练歌。”夏林回头瞥了毕文谦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你还命令我期末要考个好成绩,我哪儿有时间练歌!”
“哦,原来是听博博说你没我唱得好,生气了?”
“我犯得着吗?你都是青歌赛银奖了,我是什么?只在地坛才有几个人知道的小丫头,我哪儿敢跟你比?”夏林呸了一口,小声哼哼着,“博博,博博,喊得真溜!”
毕文谦囧然,脑子的逻辑倒也联上了——
节目快结束的时候,夏林和艾静先后回到演播室清唱了一次《一路上有人》,现场的学生们善意的鼓了掌——节目也在唐博的主持下正式结束了。
散场时,夏林拉着自己,问她唱得如何。自己随口勉励了一句“还可以磨砺”,一旁收拾着桌子的唐博顺口来了一句“比文谦还差得远”……
好像,夏林的脸色就是从那一瞬间由晴转阴的?
可问题是,夏林刚才的确唱得不大好——一个没有多少正规训练的高中生,遭遇了一首情歌,只看了几分钟歌谱,那能唱得好吗?让她来唱,本就是打算着让她练习一个星期之后再来一个“正式版”,给观众们一个强烈的进步感……
意料之外的,她好像受了暴击。
毕竟,还只是一个女高中生。
“夏林,别生气啦,乖!”
伸手轻轻摸摸她的后脑勺,毕文谦的宽慰才一开口,夏林立马打掉他的手:“我可不乖!你以为你是我哥啊!”
“我的确比你大几个月啊!”
“你……”夏林语塞,“你就知道欺负我!”
前排似乎传来忍笑的动静。
“严肃点儿,严肃点儿,不许笑,我们这儿安慰人呢!”
终于,模仿某喜剧的腔调让夏林忍俊不禁笑了一下。
哪怕接下来她还是没搭理自己,毕文谦至少松了一口气。
不久,车停在了夏林家附近。下车之后,毕文谦忽然拉住了她的手:“等等。”
“干嘛?”夏林转身想抽手,结果毕文谦的劲儿不小。
“明天你不用去学校了,直接来四合院。下个礼拜,我手把手教你唱这首歌。不止是要唱好,还要和演奏家一起合作,录成磁带。然后,下个礼拜天,你在节目里重新唱一次。”毕文谦将她的手举在胸前,“虽然我不那么觉得,但你好像觉得自己出了丑。既然如此,生闷气是没有意义的,在哪儿栽了就从哪儿站起来……”
夏林听了,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却又猛地一摔手,转身小跑走了,只留下一句:“笨猪!”
虽然是骂,但基本没有生气的味道了——毕文谦如此认为:“记得把课本带来,白天我们练歌,晚上还是得补上功课!”
“知-道-了!”
终于,夏林跑得没影儿了。
回到车上,王京云看着他笑,艾静依然默默缩在副驾驶上。
“王京云,明早去东直门中学,替夏林请一个礼拜的假……”
“你确定?”王京云玩味地说,“黎副经理走之前交代过我,留意夏林和艾静、还有你的学业。半个月之后就是高考,东直门中学下个礼拜就是期末考试了。黎副经理说了,你不去上课没问题,但期末考试一定要去。”
“哦……”毕文谦有些哭笑不得,脑海里浮现起黎华的俏脸……等等,“不对啊,夏林应该也知道啊!她刚才怎么没提?难道说……那丫头是想顺势逃掉期末考试?”
“一个礼拜请不了,两、三天倒是可以的。”
王京云大笑,启动了小轿车。
回到四合院,艾静先下了车。毕文谦趴着前座位靠背,看着王京云:“接下来几天,调查一下京城观众对咱们这节目的看法。”
“知道了。”
“对了,你呢?你觉得节目如何?”
“我?”王京云思考了一下,靠着椅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内后视镜,“你说话比别的节目主持人犀利多了。至少我觉得很有意思。那些信写得有的好,有的也不怎么样,你让主持人随便抽,这个没办法加强。只是,你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吉他,而且弹得……很随便,我听了一阵,就觉得有点儿无聊了。还有,那些学生表演的节目,最好事先安排一下。”
“这样啊?”毕文谦听了,倒没有太在意,“如果调查的结果,多数观众和你的看法差不多,那你就和电视台商量一下。以后我写歌的时候,画面就只占四分之一的屏幕,也不要播放声音了。用其他的什么风景音乐之类的代替,或者,进行一点儿音乐知识的科普也行。学生表演的事情你可以和音乐学院商量,能够有机会在电视机前演出,他们多少会有点儿重视吧?”
“好。”
“另外,夏林的假请了之后,你再去请我们签了约的那几个少年演奏家来……还得再加一个鼓手,从中唱联系吧。对了,把苏虹也叫来。”
“嗯。”王京云点点头,忽然问道,“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今天都辛苦了。”
交代完事情,毕文谦也下了车。走进四合院,关上半掩的门,回头正见艾静在打热水。
“静静。”
“毕经……啊,文谦。”
见艾静知道改口了,毕文谦有些开心:“今天夏林唱得不好。其实,你也唱得不好。但这不是你们的错。只看了几分钟歌谱就唱,本来就是强人所难的事情。明天,夏林要来练歌,你也旁听。”
“啊?你不是……”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在我这儿,安静的孩子也有奶吃。”毕文谦走到石棋盘边,顺势坐了上去,晃荡着脚,看着有些发愣的艾静,“我和夏林认识了一段时间,她不怕我,有什么想法都会说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害羞还是害怕,我也不可能强迫你说心里话。我只能给你们平等的机会。”
艾静听了,脸上泛起一丝笑:“谢谢。要不,这壶水你先洗?”
(PS:谢谢小小农民的大赏。也请多说说对书中剧情或人物的看法~另外,重感冒貌似痊愈了。我要争取一日多更!)
第一百四十九章 交心
第一百四十九章交心
第二天,夏林兴冲冲地钻进了录音室,却首先被毕文谦埋怨了一番。
“你这丫头,明知道要期末考试,还不告诉我。你以为跑得了和尚,也跑得了庙?你逃了考试事小,要是害我也没去考,等黎华回来,看她怎么说你!”
羡慕地看看噘嘴的夏林,还有坐在角落偷笑的艾静,最后瞄了一眼把弄着吉他的毕文谦,小秘书陆衍掩上门,退出了录音室,回到了厢房里的办公室。
黎华去了日本,万鹏和王京云都有事在外,四合院里的很多衔接工作都落在了陆衍头上。她的办公桌就在黎华的办公室旁边,桌子远端有个小画框,裱着毕文谦的签名。
按王京云的交代,今天会有不少人来参与录音,他会让那些人到了四合院,先去她那里报道。
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想像着夏林她们和毕文谦一起在录音室里练歌的情形,陆衍脸上浮现起笑容,但笑了一会儿,就被些许遗憾给掩盖了。
可惜自己不是唱歌的料……
录音室里的人们不知道办公室里的小秘书的遐思,他们只在毕文谦的领导下,大到整首歌的思路,小到每一处细节的表达,一点点儿地讨论、尝试、配合……
三天过去,毕文谦仍然没有宣布让谁来唱这首歌。
晚上,毕文谦主动送苏虹出门。
“苏姐姐,你在培训中心最久。我教夏林唱这首歌,是不是和谷老太婆那边不一样?”
“毕老师……你为什么总叫谷老师老太婆啊?”苏虹还是不习惯。
“那个啊……因为她是国内音乐工作者里少数我敬重的人之一。”毕文谦半开玩笑,“你不觉得,老太婆很着很亲切吗?”
“不知道的人……”苏虹一脸无奈,斟酌着说,“别人可能会觉得你不尊重前辈吧?”
“呵呵,我尊重的又不是‘别人’。”
毕文谦不以为意地笑,在胡同里慢慢走:“苏姐姐,我教夏林的,是具体的一首歌的唱法,但从基础的声乐技术来说,我教不好也教不了。正经地说,连我自己都还在学习磨练。我计划着,等她期末考试完了。也让她去培训中心旁听一下。我听说,谷老太婆收徒弟很严格,教学生也很用心,所以,拜托你帮我说说——我会叫夏林去听,但也只是去听。”
苏虹不大明白:“啥意思?”
“夏林是我签下的第一个歌手,我对她有很大的期望。”毕文谦停了脚步,认真地看着苏虹,“谷老太婆致力于探索中国流行音乐的道路,她的目的和想法,都很接国内的地气。可是,夏林不仅会在国内成名,将来更会走出国门。外国的语言类别、音乐风格、文化倾向,都和国内存在差别,如果她把培训中心里听闻的东西全当成金科玉律了,那会在将来成为她更上一层楼的枷锁。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谷老太婆肯定知道,但夏林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我怕她不懂。”
“我……我会和谷老师说的。”
“谢谢!”毕文谦抓着苏虹的手,紧握了一下,“另外,我说的这些,请你不要对谷老太婆之外的人说,更不要被夏林听到了。”
“为什么?”苏虹一愣。
“……怕她骄傲。”
毕文谦本想说潜力无限之类的话题,但那恐怕会扯得太多,也太远。而胡同的路,已经到头了。
“明天开始,一直到星期六上午,我和夏林要去学校考试。等考完了,下午你到四合院来,如果她和艾静还是唱得不太好。这首歌,可能就由你来唱,或者,我自己唱了。”
“知道了。毕老师再见!”
星期四早上,毕文谦带上钢笔和墨水,去了学校。四合院里倒也没有冷清下来,至少,录音室里没有——几个少年演奏家以及几个中唱的员工凑在一起,琢磨着毕文谦留下的事情——编曲。
走之前,毕文谦已经定下了草样,伴奏以手鼓、古筝、电子琴为主,但细致的修饰给他们留了不少空间——虽然考试期间,毕文谦没有过问他们的进展,但如他们所知的分成方式——参与编曲的设计,是有更多分成的。
星期六上午,万鹏和王京云难得在四合院里碰头。他们待在黎华的办公室里,却没有谁像毕文谦那样坐在她的位置上。万鹏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堆报告,王京云搬了把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华华走了一个多礼拜了,除了下飞机报平安的电话,也不多说点儿什么。”
过了很久,万鹏大致看完了,开口絮叨起来,王京云瞧着,微笑不语。
“小云,毕文谦叫你调查的事情,报告我看了。除了报告,你怎么看?”
“报告的内容多半不会出他的意料。”娃娃脸上生着捉摸不定的微笑,“我总觉得,在他叫我调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你是说……”
“在陪他去电视台的路上,他隐约说过一些。可能……他做这个节目,主要目的,不是给普通人看。”
“……他说了什么?”
“他觉得,现在国内音乐圈里的多数人,只是觉得他的话值得一听。”
万鹏和王京云对视着,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他想把节目做给同行看?”
“反正我这个外行,听他随便弹一个小时吉他,有点儿听不下去。”王京云叹了口气,“但从调查的结果看,音乐经历越多的人,越在强调他了不起。”
“……这样,值得吗?”
“黎副经理不在,我们总不适合外行劝内行吧?何况,他在叫我调查时,就已经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方案。”王京云打量着万鹏,忽然问道,“鹏哥,最近你有心事?”
“是有一点儿。”万鹏也没忌讳,坦然地点头承认,“小云,你我自家兄弟。哥哥我要去东北了,从苏联那边倒腾点儿对国家有用的东西回来。华华和毕文谦有打入日本流行音乐圈的想法,一旦他们不在国内,而我又不在了,小云,这个场子,得由你来撑住。私情什么的就不提了,这公司有国家的股份,也代表了国家支持改革试水的态度。”
“鹏哥,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支持你来。”万鹏起身,把资料放在黎华的办公桌上,“那盘青歌赛的磁带,渐渐卖得少了。但按这趋势,2000多万盘是跑不了的。虽然国家在80年就确立了个人所得税法,但一直都很不完善。华华他们这次尝试,也不好确定如何征税。何况,这才6月份。毕文谦能过手的,起码也是2000万了。这么大一笔钱,他不仅全交给华华掌管,还给我作为去苏联的本金,而他自己的吃穿用度,根本就没考虑过。”
“有志不在年高啊!我们在家里,以前经常被数落,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还没办法还嘴。”看着王京云那一丝心有戚戚的表情,万鹏也起了一丝笑容,“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独立办事了。小云,咱们都得办好!”
王京云观察着万鹏,犹豫了一下:“鹏哥,平常你不会说这么多话。”
“……可能是我有点儿怕死吧!克格勃毕竟名声在外。”万鹏又一次爽快地承认了,“那些在国内倒腾的家伙,不仅华华讨厌,也的确是在祸害国家,社会影响更是恶劣。如果我在苏联打开了局面,把一些人的心思吸引过去,方方面面都是大好事儿。可我要是一出门就撞枪……不知道下一个敢于一试的人,还会有谁,会等多久才出现了。”
(PS:文中《一路上有你》的编曲,如果和现实中的版本比较的话,大约是在文静宁版的基础上改良,当然,那版本唱得很残念就是了。)
第一百五十章 “五十年”
第一百五十章“五十年”
又是一个礼拜天晚上。第二期《每周一新歌》快要开始了。
毕文谦坐在休息室里,一同在屋子里的,还有不少——夏林、艾静,以及将要参加演奏的人。
看看时间,毕文谦忽然起身,朝夏林招招手:“夏林,跟我来。”
“干什么?”
“陪我走走。”
六月的京城,晚上七点半刚过,仍然没有完全入夜。窗户外散进来昏暗的光,毕文谦沿着楼里的过道,慢慢把夏林带到没人的地方。
“我让艾静唱这首歌,你不满意?”
“我可不敢。”
“还说不敢?”毕文谦转身伸手去刮她鼻尖儿,却被她下意识地堪堪避过,“全写在脸上了。”
“……哼。”夏林后退半步,盯着毕文谦的手,很是警惕。
“是不是觉得,自己并不比艾静唱得差?”毕文谦的话音不大,口吻里有些逗弄的味道,“是不是觉得,我又在欺负你?”
夏林脱口而出:“你可不是……”
“事实上,你们都只是唱得中规中矩。十七岁的女孩子,本该是被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的宠爱,让你们唱这样伤感的情歌,本来就不对口。”
“什么含在嘴里!”夏林骂了一句,脸上渐渐转了阴晴,“毕文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让王京云做了调查,上一期节目里,你和艾静,多数观众的评价,是唱得很一般。也许是因为你们是紧跟在我这个作者之后唱的,也许是因为群众说话说得含蓄——无论如何,这都是不太好的评价了。而现在,经过了一个礼拜的练习——没错,你花了几天时间期末考试,但观众是不知道也不必知道的——今天重唱一次,在有编曲伴奏的情况下重唱一次,是你们打个翻身仗,扭转上个礼拜留在观众心中的看法的机会。”
毕文谦顿了顿,伸手拍在夏林肩头,这一回,她没有躲。
“如果只从唱得好不好判断,这歌应该让苏虹来唱。但即使是她,我也并不能满意。说白了,今天无论你们俩谁去唱,都不过是从‘唱得不怎么样的小女孩’变成‘唱得还可以的小女孩’。艾静签的是一般歌手,同时也是一个有些内向的人——起码,比你内向多了。我得多给她机会,让她逐渐习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当主角的感觉,让她渐渐成长。”
说话间,毕文谦抬起另一手,按住夏林另一边肩头。
“可是,夏林,你不一样。你签的是偶像歌手。观众会很快忘记一个‘清唱得不怎样的小女孩’,而今天,不是清唱。有伴奏,会录音,还会出成磁带,这是会在不少人心里留下第一印象的。在我们公司里,无论是你的第一盘磁带,还是第一次在大型场合唱歌,我都不会允许半点儿马虎。换句话说,你得先唱得让我满意。”
夏林睁大了眼睛,双手低垂,两个大拇指紧紧按着食指弯儿:“那你……要是一直不满意呢?”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签十年吗?”毕文谦手上加了点儿劲儿,“宝剑锋从磨砺出,一曲成名天下知。五年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按照“历史”,五年之后,恰是你真正声名鹊起的时候了。如果改变了你的人生,结果还不如从前,那我岂不是很失败?
“不过,虽然我的标准非常高,但我更相信,你不必让我等五年。”
看着夏林忽闪的眼睛,毕文谦不禁上前一步,顺势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肩上,在她有所反应之前,对着她耳边轻声说道:“不管是黎华开的一万块,还是我提的五万块,在我看来,都太便宜了。我很想签你五十年,但我现在有的只是钱,出不起适合的价。”
说完,毕文谦就放开了手,分开两步,静静看着她。
越发昏暗的环境里,夏林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阵,突然一拳捶在毕文谦胸口,笑骂出来:“五十年?人·贩子啊你?”
“好了,回休息室吧。”不轻不重的力气,仿佛打落了毕文谦心里的石头,“正因为我现在还做不到,所以,你就当是个秘密好了。即使你说出去,我也不会承认。”
“谁要你承认了?”
夏林背着手,转身先走了。
不久,节目开始了。唐博在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介绍了节目流程的改进——都是毕文谦对王京云说的那些。
“接下来,将由艾静妹妹重新为大家带来上个星期由毕文谦同学在节目中现场创作的《一路上有你》。这一次,经过了一个星期的准备,有了精心的配器,请大家欣赏她的改变。”
唐博的话音落下,临时的乐队一人一椅一乐器,鱼贯走入了演播室,只有最后的艾静空着手。安静的她很有礼貌,站在空地的中央,等大家都准备好了,才重新向镜头鞠躬。
淡淡的古筝音随着张姗的弹拨而起。接着,艾静捧着话筒,唱了出来。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
如毕文谦教的那样,艾静在主歌部分唱得很轻,带着一些忐忑的味道,就像一个敢爱却不敢言的少女,对无法掌控的未来充满无奈。
发挥得不错,不愧是随歌舞团到处参与过演出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毕文谦看着艾静站直的背影,有些微笑。
“……一颗心在风雨里,飘来飘去……”
电子琴的八音盒点缀音配合得不错,艾静的高音也没有出错,但欠缺了一些举重若轻的感觉……
毕文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好的老师,他甚至并没有想过当手把手的老师,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细致分析一首歌之后的结果。艾静没有发挥到最好,听在耳里,他还是免不了遗憾。
很快,一遍唱完,短短的古筝过渡,第二遍中,手鼓的鼓点打底,淡淡的吉他渲染,古筝渐渐从点缀增强到贯穿**的背景——到这时候,艾静中规中矩的演唱已经不是单独的主角了。
只是,不知道在演播室里的录音,是否能达到录音室里那样的效果。
艾静唱完之后,毕文谦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心思却不在此处……如果说青歌赛的磁带是没有条件打磨,那么这一回,一定不能马虎了。
还得练啊,艾静!
欢送乐队离场之后,唐博开始了读信的环节,驾轻就熟地把手插进玻璃箱。看着她抽信的动作,毕文谦的心思依然没有跑回来。
他觉得,上一期的信作为引子,只用来写一首歌,似乎有些“浪费”——“浪费”了一个穿越者的曲库。
于是,和上个星期差不多的吐槽模式,五封信读完,拿了信纸去了休息室,勉励了艾静几句——一切都看上去按部就班。
“毕文谦,这回你要写什么歌?”夏林随手捡了一封信看着。
“不用看了。”毕文谦摆了摆手,“这些信,说实话,我今天没兴趣。刚才听艾静唱歌,我突然觉得,上回的信,我还可以再写一首歌。”
夏林手里的信纸滑落在桌上。
“怎么,不信吗?”毕文谦玩味儿看着她的脸,“这回,你期末考完了哟~!”(PS:既然上次有书友提到《传奇》,那么,这次就是它了~的确挺适合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传奇》
第一百五十一章《传奇》
回到演播室时,毕文谦还带着张姗。
“虽然博博今天抽出来的信,都是符合条件的真实故事,但我的确没有多少为此写歌的心思。”顺手把一叠信纸全放在了唐博面前,转身看着镜头,毕文谦微微点头,“相反,我倒是对上个礼拜的故事继续琢磨着——当时我写歌,加入了自己的很多思考。刚才听到艾静的演唱,我突然觉得,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写一首歌。”
“而现在,我来试试。”说着,毕文谦把椅子让给了张姗,“来,你坐这儿。”
等她安坐,摆好古筝,毕文谦也弄了一把椅子,背对着镜头,坐在了她旁边。
“小姗姐,我慢慢写旋律,写好一点儿,你就帮我弹来听听,可能会让你反复弹。”
“嗯。”也许是知道背后有镜头,张姗有点儿正襟危坐,眼睛里倒很是兴奋。
毕文谦将要“写”的,是一首氛围隽永的歌,就他能够动用的乐器里,似乎古筝最适合其格调。节目流程“改版”,毕文谦更加不必在乎“创作”过程是否吸引普通观众了。掏出钢笔,一边在白纸上写歌词,他一边小声说道:“一会儿我用简谱写,但我不定调。你觉得怎么弹着更好,可以自主装饰音。”
此刻,电视机前看节目的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端庄的女音乐老师,捏着教鞭,指着身后的黑板,科普着基础的简谱知识。而在屏幕的右下角,大约占了八分之一的大小,则仍然直播着演播室里的情况,只不过屏蔽了声音。
这一回,毕文谦先写完了歌词。张姗稍微够来脑袋,看着他那歪歪斜斜的字迹,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了?”
“夏林说你写字难……不好看,我还以为是她造谣呢!”
“……那丫头。”
“不过,你这词看着挺好的。比上回那人写的信漂亮多了。”
“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打个哈哈,毕文谦在心里默默唱起旋律来。
不久,他把一小段儿旋律写在另一张纸上,递给了张姗:“你试试,多弹几遍,想想怎么弹更好。”
现场其他的人不见得能从片断的旋律里听出端倪,但毕文谦听在耳里,这首歌留在记忆里的感觉渐渐变得更加鲜活了。
一段又一段儿,马不停蹄地,毕文谦“写”得不快,但在张姗眼里,这“创作”速度近在咫尺地颠覆着她的常识。
前后不过20来分钟。
“好了,词曲都写好了。”毕文谦重新用了两张纸,整理出一张歌谱,再誊抄了一遍,“这张你拿着。现在时间还有很多,总不能让节目提前结束了。你好好琢磨练习一下,到时候你独奏一次试试。我先去休息室了。”
没等张姗和唐博反应,毕文谦就出去了,把休息室里的人都“赶”进了演播室,只留下夏林。
“先把门关上。”
“你写好了?”关上门,回头盯着懒洋洋坐在桌边的毕文谦,夏林一脸的诧异,“今天这么快?”
“我说是为了给你多一些练习的时间,你信吗?”毕文谦调侃着,朝她招招手,“过来坐,你先看歌谱。”
“鬼才信你!”
话是如此说,夏林还是小快着步子,坐到了毕文谦旁边,抓起歌谱,细细看了起来。
毕文谦悄悄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心思渐渐活泛。
记忆中的她在亿万人的关注中缓缓而歌,举重若轻。二十四载,两轮生肖。回溯的时光让眼前的人不需粉黛,青春满溢。茂密的黑发没有处理过,随意地梳了个二八开。
真是个丫头,居然还到处宣扬我字写得烂。
毕文谦默默地笑着,夏林却看得仔细。过了许久,她才把歌谱按在桌上,偏头看过来。
“你这首歌,黎姐姐会不会又说那什么……小布尔乔亚啊?”
毕文谦一下子觉得画风突变了。
“噗……”她说得好有道理,简直让人无言以对,“……你不觉得,写那封信的人,本来就是一个挺小资的文艺青年吗?”
“文艺青年……”夏林眨着眼睛,瞅着毕文谦,“挺好的一个词,怎么我听你说着,总觉得像是在鄙视人啊?”
“错觉,那是错觉。”
毕文谦可没打算在80年代和人讨论普通、文艺和那啥的梗。摆摆手,他指着歌谱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不给你什么先入为主的看法,你自己琢磨,怎么去唱这首歌。在这儿,我当听众,但也只是听众。等时间差不多了,只要你能不看谱唱,我就带你去演播室清唱。”
说完,他半转身子,左臂程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帮子,歪着头,看着夏林。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笑我!”
夏林慢慢站起来,把椅子踢到一旁,左手把歌谱拿在眼前,右手手指虚按着桌子,酝酿了一会儿,唱了出来。
一开始,毕文谦听着只觉得青涩。但随着夏林一遍遍唱下去,熟练的感觉渐渐明显。
终于,在十几遍之后,她放下了歌谱,眼睛看着毕文谦。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遐思里功成名就的夏林渐渐散去,毕文谦迷离的眼神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夏林身上。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夏林懵懂的脸上生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蜜。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和年逾不惑时的夏林不同,此刻,她唱得更像是怀春少女的憧憬,多了一分简单直接,少了一分柔顺通练。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毕文谦坐正了身子,轻轻鼓掌。
夏林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泛起笑意。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我很喜欢这几句。”夏林走到角落,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个温水杯,小口润着喉咙,“虽然只是特别喜欢这几句,但黎姐姐都能努力唱好《荷塘月色》,我,也能!”
(PS:《传奇》这歌,常静的古筝弹奏版很不错,虽然那版本除了古筝之外的伴奏乐器在衔接上似乎差了点儿。另外,争取早8点晚8点,稳定更新……话说,剧情慢热到现在,可以去求编辑推荐什么的了吗?或者,等下一卷刷日本副本了再说?)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守株待兔(2更)
第一百五十二章守株待兔
节目散场,从电视台大楼出来,夏林紧紧跟在毕文谦身边。王京云走在最后,看着离了他们快两个身位的艾静,无声地笑着。
“毕文谦。”
“嗯?”
偏头看去,尽黑的夜里没有多少灯光,倒也让夏林的眼睛越发忽闪。“刚才那首《传奇》,我是不是唱得……没有张姗姐姐弹得好?”
“你想我回答什么呢?”
“我要听真话!”
带点儿执拗的口吻让毕文谦发笑,他背起手,继续走了几步,才慢慢答道:“古人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从表现力的上限来说,歌唱一定会比弹奏更好。但那只是上限。乐器的技法可以磨砺一辈子,乐器练坏了可以换一把,而嗓子,一辈子只有一副。”
夏林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说:“果然还是嫌我没唱好。”
毕文谦看着她,笑而不语。
继续走了一段,快到马路边了,一个穿着工人装的人影走了过来。
“请问,你是毕文谦吗?”
“是。”毕文谦看不清背着路灯光源的他的脸,但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你是?”
“我叫崔建。”来人想了一瞬间,补充道,“就是唱《一无所有》的。”
毕文谦有些发愣——他从没有想像过,会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和崔建遭遇……哦不,好像是人家在堵自己?
“你……找我有什么事?”下意识地,毕文谦递出了手。
“工体那场演唱会之后,我那首歌有不少人在唱,你解读的意思和你说的那些话,报纸上也在讨论。我在京城歌舞团的领导也来问过我的想法。”崔建的语速比较快,没有一般人初次见面的那种些微的矜持,“其实,别人怎么看,我也没指望强求。但你和我从前根本不认识,你只听我唱了一遍,就能立即唱出你自己的东西……所以,我想和你认识认识,聊一聊想法。”一口气说到这儿,他才看了看毕文谦身后的人,“我打听过你,只听说你在三里囤开了一家唱片公司,而且一直在地下室练吉他,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上个礼拜看了你的节目,知道你这时候会在电视台,所以今天我来碰碰运气。”
……原来是守株待兔啊!
“好吧,很高兴认识你!”既然崔建握着自己的手还没放,毕文谦也顺势使了使劲儿——无论音乐上的想法如何,至少,“历史”证明着,他是中国摇滚圈里难得的几个赤诚之人之一,坚持着自己的理念,而没有被那些个糟粕污染,“我听说,京城歌舞团离三里囤挺近。本来我们一会儿坐车回去,但车只能坐四个人……这样吧,”毕文谦放了手,回头对王京云说,“王京云,你先开车送夏林和艾静回去,顺便通知一下夏林妈,放假之后,让夏林搬到四合院里住,天天来回跑挺不方便的,反正,在公司里,我吃什么,夏林也吃什么。既然今天有人想和我聊聊,那我就走路回去好了。叫蒋卫国记得给我开门就好。”
“好。”
王京云执行得干脆,很快就把小轿车开到了路边。夏林和艾静道了再见就上车去了。
“夏林,过来一下。”忽然,毕文谦唤了一声。
“什么?”
“今天你唱的,虽然细节上的问题仍然有很多,但你的演唱中已经有着属于你的理解和情感。”毕文谦伸手摸摸夏林的头,“我很高兴。”
“不许摸我头!”夏林一下子跳开了,往小轿车小步快跑,“你也就比我大两个月!”
在毕文谦爽快的笑声中,小轿车渐渐远去。
“怎么样?很活泼吧?”毕文谦的口吻,略有些长辈在自豪后辈的味道。
这种感觉,让崔建瞧不明白,他想了想,才问:“这个夏林,就是你的公司签的歌手?工体演唱会那天,她唱得比上个礼拜好不少。”
“上个礼拜?”毕文谦回想着夏林在镜头前,低头照着歌谱唱得有口无心的样子,脸上浮现着笑,“那天她唱得的确很难看。”
这话,让崔建不知道怎么接口了。
“现在的夏林,是一块璞玉。将来,她有希望成为亚洲首屈一指的歌手。”借着微微的路灯光,毕文谦对着崔建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很显然,作为80年代的土著,崔建并不能体会到毕文谦话里的梗——他也没有强求:“好啦!边走边说,你想和我聊什么?”
步子不快,路却是和黎华一起走过。那天晚上,两个人并肩用日语唱着《世情》,只要一回想,歌声好似还在耳边回荡。
“毕文谦,你觉得,摇滚是一种什么精神?”
“我在工体时已经说过了。摇滚是一种直抒胸臆的创作思路,歌词、旋律、演唱、编曲,各个环节的创作,都是如此。”毕文谦没有去看身旁的崔健,而是看着前方的路,“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摇滚是什么,因为这是一个舶来词,其概念从诞生到现在,代表着一种新的流行音乐的风格的酝酿,却远还没有达到成熟,自然也就没有一个约定俗成并且服众的说法。真要说在乎,我更在乎中国摇滚乐将会是什么?音乐是文化的载体,具体到作品,以你的《一无所有》为例,既是一首情歌,又表达着我们中国一个时代的年轻人的迷惘,这种时代的烙印,就是承载着文化的表现——无论你这个原作者怎么说,反正我是这么理解着。那么,摇滚这个新事物传入中国之后,和中国的本土文化相结合之后,会酝酿生成怎样的结果?我很期待,却又很担心,担心人们邯郸学步。”
“担心?”崔建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担心?”
是啊,为什么要担心?崔建是这个时代里一个有独立的想法,有书写未来的朝气的年轻音乐人,他根本不知道中国摇滚在二十多年后会成为什么样子。
毕文谦不打算和他探讨什么资产阶·级自·由化之类的思潮以及产生的恶劣影响,和一个音乐人谈了也没用。
“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你肯定比我年长几岁,我就叫你崔哥好了。不如,你先谈谈你的看法?”
昏暗中,毕文谦似乎从崔建脸上感觉到一丝暖意。他诉说起他的想法,这一开口道来,语速就止不了的快。虽然说话用词不见得准确,却没有什么思考停顿。
……不愧是写出了那些歌的人,骨子里的批判隔了三十年,仍然是那个味儿,虽然,此刻的想法并不像“历史”上那样因为经历而越发的激烈。
安静地听崔建说了一个尽兴,毕文谦和他一起过了一个马路,才平和地开口。
“其实,秉承你这种思路的歌,我也可以写出来。但我不会那么去写。”毕文谦侧身指着崔建的胸口,“就像你穿着这一身普通工人的打扮,你可以就这么上舞台,去呐喊你心里的精神。而我,却会根据我将要唱什么,而选择我将要穿什么上台。”
“另一方面,说句苛刻的话吧……《国际歌》其实也可以唱成摇滚的风格,那歌词,既暴力,又艺术,既严谨,却又是那么的美。比起《一无所有》的格局,高了太多。和你一样的是,一百多年前的词人就发出了挣脱枷锁的呐喊;和你不同的是,人家不仅在破坏,更提出了建设,而你,却在建设这一块儿浅尝辄止了。”毕文谦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想批评,只是觉得,既然从前的人都能做到,我们在这个时代,应该也能做到。更直接地说,崔哥,我不希望《一无所有》既是你的起点,又是你的顶峰。可如果你始终抱持着这样的思路……”
犹豫了几秒,毕文谦放弃了这个话题:“算了,我暂时也理不清思路。不如,我举三首歌词当例子吧!”
“你说!”崔建起了兴趣。
“三首都是日语歌。先说一首我前段时间在这条回家时唱过的吧!虽然是翻译的,但其中的思想没变。”
“天下格局,此消彼长,唯顽赤者,求真思伤。时序纷替,何事茫茫,但有崩坏,即咎羔羊。川流不息,游行如浪,不渝梦想,合众一向。勉力逆天,不渝梦想,与众赤儿,战斗至亡。”
“世间泛论,癔病怯猫,常言擅谎,粉墨不倦。谰繁似带,剥毕见疮,智叟自诩,尽窥炎凉。川流不息,游行如浪,不渝梦想,合众一向。勉力逆天,不渝梦想,与众赤儿,战斗至亡。”
“这首歌的名字叫《世情》。很显然,这是一首富有革命气息的作品,却是用民谣的风格在唱……崔哥,你不用急着评论,先听我介绍完。”
摆摆手,毕文谦继续说着。
“第二首叫《Showtime》,歌名是英语,意思是做秀时间。所谓做秀,大约是刻意表演的意思。”
“此刻日本社会平静无事,其实有秘密的计划在暗中进行。一成不变,太平盛世,只是偶尔想在虚像的世界一步登天罢了。日本这个社会,希望好像常常绽放,可是这个国家,挫折不断的日子还在。所以要说什么呢?也是没什么好说,所以大家也是闭口不言。梦与现实很不一样,偶尔想去虚像的世界飞翔。现在新闻是做秀时间,现在首相是超级巨星。镁光灯闪个不停的做秀时间,连行人都成了演艺新人。关注、享受,频道一切就是另一番世界。”
“人口过多每个人看起来都没什么差,多到日本人跟蒙古人站一起也不知道差在哪儿。我的特长是跳高,而面对孤独就没办法了。败就败在这上面,偶尔想去虚像的世界飞翔。强硬的演说,大人物的演说,摇摇晃晃的年代,闷闷不乐的季节。日子原地踏步的继续,枯燥无味已快要窒息。就算只是表演,有憧憬也没聊胜于无啊!超棒的做秀时间。现在新闻是做秀时间,绑票犯也是个超级巨星。镁光灯闪个不停的做秀时间,我也想变成超级巨星!关注、享受,频道一切就是另一番世界。”
“崔哥,你相信吗?这么一首充满讽刺的歌,是去年写的。在日本的经济水平如此发达的时代。‘新闻是表演,首相是超级巨星,绑票犯也是个超级巨星’,结果,都敌不过切换频道。这么一首歌,唱得有点儿电子乐的感觉。”
“而第三首歌,叫做《落在肩上的雨》,和前一首是同一时间发表的。”
“落在肩上的雨湿湿冷冷,我没有感觉地继续走向前方;落在肩上的雨带来的湿冷之中,我发现我还活在世上。没有他我连一秒也活不下去——曾经我这样想;他带给我的寒霜寒到连毒药的白都未曾这样。远方闪烁的光芒太过遥远,遗忘我、放流了我、流放我、流放……”
“多少天多少日轨道沿线带着我,舍弃目标去到黑暗的道路上;虽说舍弃目标,深夜的梦境深处为何我还是讨厌雨滴入耳?雨落在肩上的冰冷就像有人说出那句‘活下去吧!’那是谁的声音啊?雨落在肩上的冰冷就像一句‘我想活下去’,就是迷失的自己在喊啊!”
“落在肩上的雨湿湿冷冷,我没有感觉地继续走向前方;落在肩上的雨带来的湿冷之中,我发现我还活在世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首伤怀的苦情歌。”
三首歌词慢慢念完,毕文谦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看着崔建。
“崔哥,我相信,这三首歌词,有你认同的,也有你不认同的。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三首歌,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唱的。这个作者,创作的音乐都承载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思考,我相信,崔哥你创作音乐,也是如此。然而不同的是,她的眼睛,能够并且愿意看到世界更多不同的方向。”
“而我,正如此学习着。”
崔建默默听完,没有立即说话。毕文谦也耐心地等待着。
路灯的灯泡边飞绕着蚊蝇,天上的月亮也半隐在云间,不远的地方传来猫叫,很像婴儿的哭声。
良久,崔建终于准备说点儿什么了,毕文谦却突然抢问道:“崔哥,我没有打算让你认同我,我只是在告诉你,我的音乐理念。话说回来,既然你知道我开了一家唱片公司,那么……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
满面的笑容,仿佛守株待兔成功的小狐狸。
(PS:本来说早8点晚8点更新的,结果2K码成了4K,于是就晚了。无论如何,这次立了FLAG却兑现了,值得庆祝!~本章里关于老太婆的三首歌,三个完全不同的风格,都是很好听的。话说,今天是不是有人推荐了我这文?突然涨了将近100收藏……)
第一百五十三章 黎华报平安
第一百五十三章黎华报平安
第二天清早,刚练完声,还没吃早饭,蒋卫国就拉起了毕文谦,让他补上昨晚欠下的三公里。
一顿跑下来,毕文谦常规性的满身大汗,坐在大槐树下有气无力地呻·吟。艾静见着,一边笑,一边给他打了盆热水。
“重新洗洗,别着凉了。”热乎乎的毛巾递到毕文谦面前,“黎副经理走之前交代了,她就担心你又生病了。”
你为什么要说“又”啊……毕文谦面有不甘地看着艾静,到底还是默默接过了毛巾。
“蒋卫国,买早饭顺便带几份报纸回来。”
昨晚崔健提到报纸有什么讨论,不如……看看。
想想也是,比赛之后,为了练吉他练日语,宅了这么久,连外界有什么反响都不清楚。
就在蒋卫国出门不久,一身校服的夏林右手行李包,左肩卷凉席,头发微微散乱,像个农民工似的快步进门,匆匆把东西全搁在石棋盘上了,才挺直了腰杆,拍着胸口,和毕文谦打招呼。
“累死我了!毕文谦,你都不来搭把手!早饭吃了吗?对了,我住哪儿?”
毕文谦张着嘴大口喘气儿,简直无言以对。
“他才跑完三公里,正累死累活呢!”艾静笑着解释道,走过来从毕文谦手上夺过毛巾,蹲在脸盆前搓洗起来,“要不,夏林住我隔壁?我一个人晚上也没谁说话。”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伶牙俐齿了?毕文谦懒洋洋地看着艾静那茂密的黑发,很想吐槽——我晚上不是一个人?你们谁来陪我说话啊?
“随意好了。”
“那好!”
艾静的声音有些兴奋,顺手把拧干的毛巾塞给毕文谦,起身提起夏林的行李包:“来,我带你去看房间!”
两个丫头带着小兴奋“看房”去了,扔下毕文谦一个人在大槐树下凉快。
不过也好,蒋卫国一手报纸一手包子回来时,毕文谦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吃饭看报的美男子。
然而,吃得差不多了,报纸也慢慢翻得差不多了,毕文谦终于忍不住嘿嘿干笑了。
“毕文谦,你在怪笑什么?”选好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床铺,夏林就和艾静一起出了厢房,正听到毕文谦笑,不禁快了步子窜了过去,“好啊!一个人偷吃,人家艾静都还没吃呢!”
“谁叫你们丢我一个人的?艾静的在那边。”毕文谦故意打了一个饱嗝,指指门口蒋卫国那边桌子,“老国营包子铺的,就是正宗啊!”
“什么老国营?难道还有新国营?”80年代的夏林当然不知道毕文谦话里的情怀,她一把抢过毕文谦手上的报纸,上下看了看,盯向了一处报道昨天的《每周一新歌》的文章,“哦,原来是有人写我们啊!”
“你别只看标题。”毕文谦看着朝蒋卫国走去的艾静,猜测着才到京城没多久的她,是否知道老国营包子铺的味道。
“……人家说,《一路上有你》,艾静一个礼拜的练习,进步明显……还说《传奇》写得很好,张姗姐姐弹得好,还说我也唱得好……”
“看下去。”
“……哦!原来是说你没按照既定的规则写歌,有作弊的嫌疑啊!”夏林终于看完了,“这不是胡说吗?上个礼拜你都在和我们练歌,还有期末考试,哪儿有什么作弊写歌!”
“你知道。别人却不知道,他们也没想过去探究真相。”毕文谦瞄着夏林手上的报纸,不置可否地笑,“《京城青年报》,呵呵,我记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也写文章澄清吗?总不能任由人诬蔑吧!”
眼瞧着夏林刚刚还在嘲讽自己,转瞬又和自己同仇敌忾的样子,毕文谦开心地笑:“写文章干什么?明知道它是弱智,难道还要把自己的智商降到和它一样的水平,然后被它用丰富的经验打败?”说着,他起身抓过报纸,放在石棋盘上,似乎一阵休息以及下肚的包子给了他新的活力,“这世上没有什么不是一发RPG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发。”
夏林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一个笑话。翻译一下就是——这种质疑,一首歌就能解决了,如果解决不了,那就两首。”说着,毕文谦伸手轻轻梳理夏林前额和鬓角的散发,“带毛巾来了吗?去洗洗脸,梳梳头,都成野丫头了。”
夏林连忙捂住头发,退后一步,转身就跑了:“你才野呢!”
“哈哈……”
笑声中,门口蒋卫国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毕经理,找你的!黎副经理的电话!”
黎华?毕文谦一愣,等等,国际长途?
一下子就窜了过去。
“黎华?”
“文谦,在国内有乖乖跑三公里吗?”
电话那头,是黎华咯咯的笑声,笑得毕文谦仿佛毛孔多舒张了几分。
“有你留下的各种指示和监督,我能不跑吗?”假装抱怨着,“我还在想你都不联系我,结果你竟然打国际长途……”
“我现在在大使馆。”
话里依然带着笑,但黎华的话却让毕文谦一个激灵。
“怎么了?”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黎华的口吻,平静里带了些微的兴奋,“我想见见日本的真实风貌,请河合奈宝子带我到处走走。她在日本是大有名气的偶像歌手,出门得化装,但我就这么出门了。早先,在银座附近,还有当地的星探找我搭讪,但后来在我的央求下,河合奈宝子带我去了靠近贫民窟的地方。结果,在那儿我们遭遇了传说中的日本黑·社会。”“什么!”
“用不着大惊小怪。都说了,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好吧,一开始我也惊了一下。”黎华忽然止不住笑,笑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语言,“结果,都是些外强中干的瘪三儿,还不如国内的车匪路霸!《蔷薇海峡》什么的,看来是艺术加工的东西。我跑到就近的建筑工地,随手操了根钢管,一个人就把他们打了个哀鸿遍野。然后,我就拉着河合奈宝子去了附近的警察局,给大使馆打了电话。等大使馆的人接我过来,休息了一晚上,早上估摸着时差,就给你打电话了!听说,昨天找我们麻烦的是当地的一个小组织,连枪都没……”
黎华还在讲她才遭遇的故事,毕文谦却已经觉得脑子发晕了。
她还真的去社会调查了?而且,竟然比外国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更有活力?
“够了够了!这是国际长途,这些事儿等见面了再慢慢说!”一瞬间,毕文谦鸵鸟般的生怕她嘴里再迸出什么劲爆的内容来,“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就凭那些瘪三儿?”黎华的鄙视隔了话筒也如此明显。
“那好。这事儿我告诉万鹏,叫他安排一个保镖去日本保护你,不,还是两个比较保险。别以为日本那些有活力的社会团体都只是徒有其表,”既然黎华没受伤,毕文谦的神经也不那么紧崩了,转而想到别处——反正,他也懒得在长途电话里和她普及什么“山一抗争”,好吧……那段“历史”现在还是正在进行时,“你最好利用媒体向日本政府施加舆论压力。一定要在日本方面反应过来,和媒体打招呼之前行动。先让大使馆那边不急着和日本政府交涉,即使交涉也暂时放低姿态。先从河合奈宝子遇险的话题开始,吸引各种大小报纸抢报,然后透露河合奈宝子的女性友人以一己之力击退暴力团的袭击,引起话题,让事情尽快发酵。注意用词的技巧,如果能引起社会性的关注最好不过。等火候差不多了,日本政府也不能轻易平息关注了,再高调公开你的身份,强调你受害人的事实,以及为了朋友奋不顾身的形象,还有单挑暴力团的实力。总之,要让你的名字在日本人心里混一个脸熟。到时候,以日本人在乎名义上的脸面的尿性……”
一口气说下去,毕文谦忽然发现对面没声音了:“喂,黎华?徒弟?还在吗?”
“在……”突然,黎华开心地笑,“你鬼主意真不少!好了,长途很贵的。就说到这儿了!你告诉万鹏的时候,叫他别太大惊小怪。你在国内,好好做节目!”
说完,黎华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喂,喂……”
耳边响着听筒里的盲音,毕文谦突然发现,夏林、艾静,甚至蒋卫国,都在旁边竖着耳朵。
看到毕文谦视线移来,夏林第一个问道:“黎姐姐怎么了?受伤了?”“你以为?我们家黎华是什么人?”
随口吹嘘着,黎华那生气勃勃的模样在毕文谦心里又烙深了一分:“好了。你吃了早饭没?要是吃了,收拾好房间,赶紧去录音室练歌!”
赶着两个小姑娘朝厢房去了。毕文谦放下听筒,忽然觉得自己不愧是从10年代来的人,即便是道听途说,营销手段也是信手拈来。
黎华,既然you_can,那么,you_up!
(PS:《蔷薇海峡》是一部日本涉及黑·社会题材的电视剧,在85年传入中国,不少电视台都播过。就文中剧情来说,并不夸张。黎华只是比较果决稳准狠,震慑效果大过武力效果。而且,那个年代在东京的大组织比如住·吉会什么的硬茬,在街上随便招惹路人的概率非常小。话说,晚9点争取2更~)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二期初听感受点评
只在电视上听了一遍,不代表盖棺定论;电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电视中播放出的效果。
这次不按演唱顺序说了~
最强的莫过于李纹。
好像是羽泉的全方位加强版。不知道这些编曲她自己参与了多少比例,但能够选择并拍板儿到这个结果,足够体现其音乐素养了。缺点嘛,咬字很不本土化,国内听众不见得都喜欢,作为一个基本在欧美音乐圈的歌手,这大约是短时间内无可奈何的了。另外,在改编构思时,明显还是对歌词不够重视,这种音乐倾向很可能成为后面几期她不是第一的暗雷。
顺便,虽然仍然前凸后翘,但究竟还是……老了。
HAYA比李纹弱了一些,主要问题在于歌词不够好,不说什么赶工不赶工,只谈实际效果,并没有和旋律完美结合,唱起来效果打了折扣。其实,这歌就唱无歌词版,效果反而会好很多,就像第一季林志炫某一期那样。
再加上第一期里自己作死唱什么“我曾经听说过,游牧人是大陆的主人”,那么,虽然很遗憾,结果却很科学。
以上是1、2档。其他的歌手的发挥都要再低至少一个档次了。
徐佳莹又一次暴露了她的硬唱功是她唱功的短版。相比第一期,发挥更差一些,但波动其实不大,只不过对手的发挥波动了,于是她的名次就变化得比较大了。
似乎,像一个弱化版的李健。
李克勤再次体现了CD勤的硬唱功水平,但硬唱功并非唱功的全部。整首歌里太多的细节处理得不够好。举个例子,在快结尾时那个高音之前的那一句,处理得太随意,听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张学友在这里绝不会如此随便。
或许,这不是他主观上随意,而是软唱功的水平不到位,创造细致的唱法的能力还不足。
苏见信说是要娓娓地唱,结果最后还是习惯性跑飞。有个乐评人其实说得很含蓄——这么唱,很多瑕疵就难以掩藏。而他这一次,其实就是案例。
赵传的演唱,相比巅峰时期的退步就不多说了。更大的问题在于,和第一期一样,让人有演唱和伴奏是在两个音轨的错觉。连续两次出现这情况,锅就不能随便甩在调音师和录音师身上了。传说是来救场的,或许是和编曲的人、伴奏的演奏家们的沟通不太到位?
说不定清唱的感觉反而还要略好一些。当然,如果锅全摔他头上的话,就直说了吧——有一些自己的演绎构思,但硬唱功并不能完美体现,除了最后几句,大部分时候都唱得小气,一种憋着的别扭,有人说是KTV水平,倒也不是无稽之谈。
关喆这一次,比第一期好了太多。编曲很有想法,但也存在问题——歌词是说的印度,编曲却用了很多不是印度风格的形式,这种歌词和编曲内涵的偏差对于整个作品的影响是很严重的。你见过从天山流下来的恒河水吗?
不过,相比他的演唱,编曲的效果反而是优点了。或许是临“死”挣扎的觉悟,他有不少地方像是在挑战极限,但结果并没有唱出理想的效果。而且,整首歌大多数地方还是有油的感觉。
考虑到编曲是他参与的,那么就不该是不懂,而是有技术有想法,但不知道该怎么用了。或许,就像是……弱化再弱化的姚贝娜吧。
黄致列的演唱,有个吧友说听了之后,觉得张信哲不愧是情歌王子——只能说,黑得漂亮!不过,这只是针对他唱的那段中文歌词。更多的部分,不能说他唱得不好。但是,和上一期相似的,整首歌的编排太冗了。似乎,那个国家主动传播到中国的流行音乐,都是这样的思路……但实际上,南朝鲜的流行音乐并非尽是如此啊……
题外的感慨一下,什么时候李善姬能来这节目教教目前这些跑中国来的弱鸡同胞什么叫歌唱家啊……
看完两期,隐隐有一种感觉——
徐佳莹会是整体水平的标杆——她成绩好,说明整体发挥不好;她成绩不好,说明整体发挥还不错。
李纹会以碾压的姿态吊打这一季,除非补位的有真正的大牛。(这里指的不仅仅是唱功,还包括音乐素养)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三期感受点评
不代表盖棺定论;视频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视频中播放出的效果。
1,赵传《加洲大保健》。
虽然英文发音和原版相比有所差距,但从效果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名为致敬,实际上就是沿用成品。作为原版的弱化版,加上所谓情怀的因素,会有热烈的气氛很正常。
而第6名的结果,也说明观众的理性。
2,苏见信《刀马旦》。
除了演唱砸了,其他都是极不错的——这么说也许有些黑了,那就换一个说法好了——演唱把整体的水平拉低了一个档次。第7名,说明观众对演唱水平还是很侧重的。
3,李克勤《遥远的她》。
整个翻唱基本完整和谐,除了吟唱之外,没有让人觉得突兀的地方。这在这群对手里,是很大的优点。而缺点在于,选择的唱法过于内敛,就歌词内容而言,一些地方情感表达更强烈一点,效果大约会更好。
4,徐佳莹《不醉不会》。
如前两期,她对作品的理解,选择唱法的水平都很不错,演唱中全局情感从来都是一致连贯的——在这些人里,这是她的强项。但问题也一样,始终是硬唱功拖了后腿儿。
就像早期的大木一样,为了整体的成立,想法不得不为硬唱功妥协。
5,李玟,《PriceTag》。
比赛的舞台搞成演唱会不是一种错误,问题在于——究竟是你用演唱会上常见的手法在掩饰自己的短处,还是你在掌控舞台让表演的艺术性压过观众先入为主的竞技思维。
“大家跟我一起拍手好不好”——在这个场合,这样的话是扣分的行为,无论你说出口的原因是玩儿嗨了还是别的什么。
要扣细节的话,还是有不少不完美之处,但综合水平依然在继续吊打对手。
这一场她不是第一,倒也不算奇怪,投票机制下可以接受的误差。等下一期看她到底得了多少票先。
6,黄致列《一路上有你》。
简单地说,他能前三,说明评委里还是有不少不够理智的人。
整首歌的编排还是在后半段习惯性冗余,似乎不来几句“鬼哭狼嚎”就浑身难受——一首歌如此是特色,三首不同的歌都如此,那就是理念有问题了。
抛开普通话水平不提——扣分归扣分,毕竟这个太强人所难,提了也短时间内改变不了。他演唱中很多细节处的唱法(特别是**部分)以及硬唱功,都比张学友有很大的差距。而全场于音乐之外的表演,三期下来换汤不换药,或许对现场评委有吸引力,但对电视观众来说,会越来越审美疲劳。
7,苏运莹,《野子》。
外貌问题的确是扣分——长相不能强求,但化妆水平呢……而且,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对于在舞台上可以展现怎样的气场,还没有概念(可以对比李玟)。
编曲算是一次匠气毁歌的案例了。
歌手对她的评价都说得很真心,但他们基本都在拣好的方向在说。
事实上,她的音乐思路是华语乐坛的新事物,只有这样的音乐丰富起来,华语乐坛才会成为一个有自己成熟的独立体系的音乐圈。
可是,从实际效果来说,一个事物好不好,和它新不新没有必然关系。苏运莹的一些细节的唱法无法从前人的成果里生搬硬套,她想唱出自己心中的艺术形象,还需要长时间的磨砺硬唱功,并且点出新的技术树。
这里放句引战的话——沙宝亮的翻唱虽然整体效果比她好得多,但从表现潜力来说,他被原版完爆。
返场,关喆《你是爱我的》。
这样的人在这个舞台,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个人对他没有任何成见,但都已经而立之年了,匠气还这么重……人家张杰都能进化。
返场,HAYA,《寂静的天空》。
好好唱歌,不闹妖蛾子,体现正常水平,她们其实可以在这个舞台上随便玩儿的。内地观众有正常的欣赏水平。
虽然是这一期最好的表现,但已是……夜来幽梦忽还乡。
第一百五十四章 化被动为主动
第一百五十四章化被动为主动
虽然毕文谦在正式转告前打了不少预防针,并且一再说明了黎华没什么危险,但当万鹏明白了黎华昨晚上在日本遭遇了什么时,他第一瞬间就从沙发上一弹而起,目眦欲裂地冲过来,在黎华那梨花木办公桌上不顾力气地一巴掌,响声把毕文谦吓了不轻,连桌子上的盖碗茶都差点儿震翻。
“(入肉)!”
毕文谦只是把茶杯按好,然后缓缓推到他面前。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一边示意万鹏喝口茶压压惊,一边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徒弟第一时间联系我,而不是你。”
“……你叫我怎么不怒!”
无论如何,重重地深呼吸几个来回,万鹏还是拖了把椅子,坐在了桌子对面。手虚按着茶杯……就没考虑过喝。
“你安静不了?”毕文谦模仿着某双手交叉撑下巴的动作,虽然没戴眼镜,“那我来安排——你尽快安排两个女保镖去日本保护黎华。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承认黑·社会合法的国家,黎华的事情,不见得那些有活力的社会团体都会认怂没有后续动作。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黎华是外国人,而且是女人,而且不是白人。不能排除有想搞个大新闻的愣头青。也正因如此,你可以联系现役军人或者真正的专业人士去保护黎华,但一定要是女性,只有这样,如果真有后续事件发生,才会彻底打痛日本黑·社会的脸,才会最大化的塑造黎华在整个日本社会里的形象。”
不知是毕文谦的淡定,还是他的话里的思路对万鹏产生了冲击,他盯着毕文谦,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把茶杯推了回去。
“毕文谦,是不是没有一点儿可能劝华华现在就回来?”
“你如果想试试,大可以打电话过去。”毕文谦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她一定会非常失望……”万鹏捂住脸,不想让毕文谦看到自己的表情,“你真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毕文谦大约明白万鹏指的什么。
“总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但这不是日本政府的行为,即使让大使馆高调出面,人家也可以定性成意外,大不了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家伙充数,顶多再赔点儿钱——日本黑·社会,本来就是政客和财阀离不得又见不得的手绢儿、抹布,擦完鼻涕就扔的东西。”
“所以,直接走程序要赔偿,是很不划算的办法。只要日本政府没有第一时间决心封锁消息,这件事就有通过媒体在日本社会中发酵引发关注的可能。虽然这是一件让日本丢脸的事情,但归根结底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件,只要作为受害一方的我们不刻意激化矛盾,就不可能影响这几年看上去还不错的中日关系。”
“所以,我们没有追求直接赔偿的必要。就我所知的资料来看,日本人有一种只要事情不被知道,就会被当做没有发生的奇葩思维。换句话说,只要让整个日本都知道了黎华遇袭的事件——不必真的让每一个日本人都知道,只需要让日本人觉得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了,被大家都知道了就行——那么,日本社会就会在面对黎华时,心理层面上矮上一分——特别是在黎华强调受害,既没有放弃追讨赔偿,也没有要求赔偿的时候。”
“另一方面,在这次事件中,黎华作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不仅独力击退了暴力团,同时也保护着在日本如日中天的偶像歌手河合奈宝子。而日本人,是一个崇拜强者的民族,黎华的行为和结果,或许在日本中上阶层的人眼里只是一种谈资,但对于日本众多底层民众,特别是心里藏着一些想法的女性来说,却很有榜样的气质。毕竟,日本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大多数底层平民不甘于被压迫的命运,却又没有挑战潜规则的勇气,黎华这种强而有力的形象,很容易让他们产生带入感,获得某种心理上的满足——或许他们并没有明确意识到这些,所以我们应该培养这种想法。”
“在去日本之前,我和黎华分析过,广场协议导致了日元不合经济规律的升值,这会在几年之间让日本普通人手里的钱突然值钱起来。一个修养良好的人,陡遇横财时或许会坚持操守;但整个社会底层的人突然成了暴发户,却几乎必定会酿成金迷纸醉的社会风气。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那些人的钱,最好赚。以现在中日之间的经济水平对比,哪怕是日本普通市民的消费能力,都足够中国不少人羡慕了,而这样的人在日本是一个非常庞大的群体。”
“所以,答案已经很明白了——既然黎华遇袭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以此为契机,化被动为主动,让日本平民,至少很大一部分平民,喜欢甚至崇拜黎华,将是我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黎华反感包装出来的偶像,但不反感成为偶像。何况,她有唱歌的理想。既然如此……”毕文谦忽然弯起半边嘴角,“日本已经有了一个林明美了,大可以再来一个有战斗力的拉克丝·克莱茵试试。”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林明美是谁?在日本的中国人?”
毕文谦打量了一下不明所以的万鹏,不由发出了弦断有谁听的叹息。
“你就当是一个玩笑,一个比喻好了。反正,你尽快找人去日本,等自己能好好说话了,给黎华打个电话,转告她我刚才的意思。顺便告诉她,如果她在日本那边有比较大的场合上演唱的机会,尽快告诉我,我给她写首歌。”端起盖碗茶,慢慢喝了一口,毕文谦轻笑了一下,“我是看出来了,你要是不亲耳听到黎华平安,终究是放不下心的。”
万鹏貌似脸红了一瞬间,立马起身要走。
“谢谢。我这就去……”
“等一下。”毕文谦叫住了他,“今天的《京城青年报》上有一篇关于昨天节目的文章,帮我找个小黑本儿,把那作者的名字记下来。”
“小黑本儿?”万鹏一愣,或许是黎华的事情干扰了心绪,此刻他颇有些戾气,“他写了什么?”
“我没有立即打击报复的意思。”毕文谦呵呵地笑,“只不过是请你帮忙注意一下,如果他之后还有写关于我的文章,如果文章里有捕风捉影自由心证甚至造谣的东西……我会考虑帮他塑造一下正确的三观。”
要推出偶像,必然会保持频率性的曝光,不可能不和媒体打交道。只不过,或许是在黎华身上沾染了某种霸气,毕文谦没有讨好媒体的**。
还是教人做人更念头通达。哪怕这样做起来会费力不少。
目送万鹏眼睛里充满力量地出了办公室,毕文谦忽然后仰,靠着椅背,一边轻笑,一边摇头。
如果黎华真的是在日本先亮相出唱片……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人有成就感了!
不过首先,还是去录音室看看夏林那丫头吧……
(PS:“入肉”是上下结构的一个字。一般输入法没有,即使有,大约也会被屏蔽吧……至于林明美什么的,反正都是唱歌的就是了。)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四期初听感受点评
只在网上听了一遍,不代表盖棺定论;电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电视中播放出的效果。1、李克勤《一起走过的日子+谢谢你的爱》。
编曲像是一匹脱缰的野狗……两首歌之间的衔接也有问题。各个环节之间不和谐,唱得再稳定,也是打折扣的。
在不停地致敬之前,能不能认真思量一下如何去设计并表现一个具有独立完整艺术形象的作品?
返场,苏运莹《我》。
慢慢磨砺探索自己独创的新唱法吧……虽然有卓尔不凡的前景,但此刻,硬唱功问题的确很多。
2、赵传《大地》。
编曲和原版不同了。赵传发挥了他的长处,并且唱出了他自己的感觉——相比他前几期的表现,算是很大的进步了。虽然,总体来说,还是不如原版。
3、苏见信《Stilllovingyou》。
既之前作死之后,也是发挥自己的长处了。不过有一说一,高音歌不只是看高,英文咬字其实是存在问题的,越是比较低的地方,反而露出了遗憾之处。总的来说,比他之前几期,效果好了不少。
就看其他人的发挥了——一流歌手水平居多,高音就有优势;歌唱家水平居多,高音不高音的,也没什么特别。
4,黄致列《Bangbangbang》。
传说中的视觉系音乐?单论演唱而言,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但很显然,这个作品的亮点并不在演唱上。
评委会不会投票给他,大约取决于他们对于这个节目的主体的理解——当然,各个歌手各自的脑·残粉排除在外。
5、李玟《你》。
由于是在网上看的,不确定录音技术是否导致表现效果打了折扣。
之前说过她可能的暗坑——对歌词的理解、欧美音乐圈的风格倾向。在这首歌里,无论是花絮里的内容还是实际的演唱,其实和歌词的意思有所不同——而她并没有部分修改歌词。这就导致了整体表现得有些过于华丽,演唱的情绪和歌词的含义有所区别。如果听上许多遍,会渐渐觉得不妥。
6,徐佳莹《莉莉安》。
一首遐想式的歌,给歌手留下了很多演绎的空间,但也对歌手的综合水平有比较高的考验。简单地说,唱得并不算好,二流歌手偏上的水平,基本功的欠缺实在没办法。和之前的李健是一个档次的差距。
7,张信哲《信仰》。
比当初的版本,在很多细节上的差距。而且整体唱得比较沙哑,考虑到生病了……这并不奇怪。好的是,虽然表现力不如原版,但至少本身是成立的,并且没有出现比较大的失误。
最后,才节目宣布排名前,来估计一下吧……
1李玟
2黄致列(考虑整体)
3赵传
4苏见信
5李克勤(侧重演唱)
6徐佳莹
7张信哲
8李克勤(考虑整体)
9黄致列(侧重演唱)
结果排名是……
1黄致列、2张信哲、3徐佳莹、4李玟、5李克勤、6苏见信、7赵传。
只能说……其他人的名次都能有比较有逻辑的解释,即便和音乐本身的原因关系或大或小。
惟独……徐佳莹那么高的名次,实在看不懂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无再少年
第一百五十五章人无再少年
或许是因为多年单亲家庭的环境,并且仅有的妈也经常不在家,夏林搬到四合院里之后,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也或许是因为其实离家并不太远,她甚至没有想回家的念头。
相反,四合院里又多了一个喜欢泡在录音室的家伙。相比一个人躲在厢房自己的卧室里练吉他唱歌的艾静,这更讨毕文谦喜欢。
只不过,毕文谦喜欢归他喜欢,夏林却没给毕文谦好脸色——特别是在王京云带来期末考试成绩之后。
“凭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你就没来过几天学校!凭什么你是第一名!”
练完一段歌,休息的时候,夏林手里攥着《传奇》的五线谱,噘着嘴,锁着眉头,气鼓鼓地盯着一直在给她伴奏的毕文谦,一脸的不忿。
毕文谦却只是微笑。
我一个10年代的伪学霸,才高考过了没多少年就穿越过来了,在东直门这样的学校都不能碾压,我还混个毛线啊!
“至少,你也在前20,还算不错,符合公司的基本要求了。下学期依然要努力学习。作为偶像歌手,自然需要做得比绝大多数人更好。至于我……你想看看我到京城之后,看过的书的书单吗?等黎华回来了,你可以去问她。”
笑了一会儿,见夏林还是不满意,毕文谦终于摆摆手,继续拨起了吉他。夏林见了,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下,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继续唱了。
但这一遍唱完,毕文谦没有再弹了,反而站起来,放下吉他。
“都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今天这么带着别的情绪唱,没有用处。”抓住夏林的手,把歌谱放在一旁,毕文谦摇摇头,“顶级的艺术家,能够发乎于情,把所见所闻的一草一木一思一绪立即唱成歌。但这必然需要极其丰富的人生阅历、音乐素养、声乐技术作为基础,才能达到信手拈来的境界。那是一辈子的修养积淀。而你,你现在,显然离得还太远。我也不行。别说你我了,整个中国也找不出来,较真的话,得从历史书上找了。那么,退而求其次,一首既成的歌,一种确定的唱法,反复磨练,直到炉火纯青。这是目前大多数歌手的情况。这种方式下,练习的时候如果心里带着杂念,会事倍功半。”
“我……”
“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也相信你很努力了。可这世上,努力的不止你一个人。你要和我比,那我又和谁比呢?高中考试的成绩,很容易比较,因为有相同的题目,唯一的答案,明确的满分,顶多是解题思路的区别。但是,音乐不是这样。它可以比较,却没有标准答案。同样一首歌,不同的视角和切入点,往往会产生不同的演绎,表现出不同的艺术形象。也正因如此,现在的你,在练习的时候,需要练的不仅是嗓子,还有心思。缺乏情感的演唱,唱得再稳,那也是死的;缺乏稳定的演唱,再有情感,那也是空谈。想两者兼具,总会有一段千锤百炼的枯燥。那些让听众振奋激昂,或者泫然欲泣的演唱,对于歌手来说,都是游刃有余的表演。表演时的情感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一定是控制自如的。说得残忍一点儿,演绎一首歌的情绪,也早已在平常的一次次练习中千锤百炼得近乎麻木了。”毕文谦似乎有些落寞,放开夏林的手,转而扬上去轻轻按着她的肩头,“所以,练习时心里的情绪不稳定,那就先别练歌了。走,我们出去走走。”
“……对不起。”
夏林跟在毕文谦身后,从地下室出来时,忽然小声道歉。
“有什么对不起的?都是自己人。”毕文谦没有回头,走到大槐树下,看着坐在门口正在读报的蒋卫国,“现在公司还小,四合院里才住了你和艾静,我有不少时间在乎你。将来,签的歌手越来越多,说不定到时候……我只能在心里在乎你了。”
“毕文谦……”
忽然,夏林从后面拉住了毕文谦的手。这使得他吃了一惊——夏林可从来没主动拉过自己的手。回头看去,夏林小脸有些泛白:“你以后也会不管我吗?”
“你选择了音乐,选择了唱歌。这条道路上,只有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想法,理念,以至于体系,才会创造出足以青史留名的成果。所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的艺术人生只有一次,我只能帮你在入门时走得更加顺畅,但入门之后,即使我继续牵着你的手,那也使不上劲儿,也不该使劲儿……”
等等,不对……她为什么要说“也”?
毕文谦面色一凝,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夏林,语塞了。
夏林的脸渐渐由白转红,恢复了神气:“走吧!咱们上哪儿去?”
“你以为是去哪儿玩儿啊?就在附近走一圈,走完回来继续练歌。”毕文谦放弃了某些思考,“而且……可能我得戴个口罩化个装什么的,免得又被人逮着喊签名……”
“是啊,你已经成明星了!”夏林呵呵地笑,“是不是你那手烂字,不敢签啊?”
“你……”
“我在人家陆衍的办公桌上看到你的签名了!要不要也给我签一个?以后要是心情不好了,我拿出来看看,说不定一下就笑出来了!”
看着夏林那一脸嘲笑,还略带点儿小兴奋的样子,毕文谦一把甩开她的手,往正房的卧室去了:“你……想得美。”
“你上哪儿去?不是出去转转吗?”
“我去化装!”
无论如何,夏林入住之后,四合院里多了许多生气。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除了万鹏找毕文谦在办公室里谈了一次,倒也平静。
而他谈的内容,还是黎华。
“毕文谦,我托人和驻日大使馆那边了解了一下情况。”这一回,万鹏心平气和得多了,甚至,脸色里还隐隐有几分自豪,“华华的确没受伤,不少日本报纸和新闻节目都报道了河合奈宝子遇袭的事件。而且,具体的战果也弄清楚了。九个全都进了医院,全是重伤,两个还没脱离危险。日本警视厅方面没敢找华华麻烦。按你的建议,我以公司的名义,找了一个侦察兵和一个警校生,正准备飞过去保护华华。考虑到你的布局思路,时间又急,为了找两个长得不错的人……搞得有谣言说我要相亲了。”
听着他无可奈何的口吻,毕文谦禁不住笑了。
“这么说,黎华是一打九了?怪不得她说对手是一群瘪三儿。”
或许是因为敌我关系,即使听到有人进了医院,指不定要出人命,毕文谦却只觉得微微的兴奋。
“河合奈宝子在接受采访时一直在感谢有好友拯救她——不知道是她真心实意还是她的事务所让她这么说的。”相互感染着情绪,万鹏也笑了起来,“借着这件事情,她的事务所准备给她开一个演唱会。为了能够演唱《月半小夜曲》,他们对华华的态度挺不错。”
“那黎华怎么处理的?”由着穴头开演唱会的做法,并不让毕文谦意外,他更在意黎华的应对。
“因为事情比较急,华华直接拍板了,要求了演唱会收入的5%提成。”万鹏微微点头,“作为交换,事务所要求华华在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上露面。华华在犹豫,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登台唱歌——这也是我今天找你说这些的原因。”
当机立断是好事儿,一首歌的版权就敢要一场演唱会5%的收入,黎华也是……霸气。即使这多半是纯利润的5%,也能说明《月半小夜曲》在日本的前景了。
毕文谦思考了一会儿:“……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什么时候?”
“二十七号,还有三个多星期。”
“这么急?”
“很急吗?”万鹏不太了解,“听说是日本那边刚好放暑假。”
三个星期,对河合奈宝子可能不急,但如果黎华要唱歌,唱新歌的话,那就很急了!
“这样……你先只派一个人过去保护黎华。另一个等我几天,我写首歌,录个小样,让她带过去给黎华。”
“你不是后天要直播节目吗?”
“这有冲突吗?”
毕文谦呵呵得一脸霸气。
(PS:明天就是除夕了。大家……懂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歌迷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六章歌迷的故事
又是一期节目直播,毕文谦只带了艾静和苏虹到电视台。
至于夏林,在听她练习了一个星期的《传奇》之后,毕文谦决定让她安心去声乐培训中心旁听两个月先。
今天的唐博仍然是那一身日本式的学生装上衣。随着她主持着例行公事的开场介绍,节目开始了。
虽然夏林和艾静都努力练习了,但都达不到毕文谦心里的要求。于是,这一回正式演唱《传奇》,他抱着吉他亲自上阵了。
木吉他、笛子、架子鼓,条件和时间都有限制,不可能把编曲做到尽善尽美,甚至比毕文谦记忆中的更好,但有了这三件乐器,主要的结构却是足够满足了。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这样的经历,毕文谦并不曾有过,当他演唱的时候,心里隐约想的,倒是黎华。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夏林唱时,脸上生着微微的甜蜜,毕文谦唱时,却是微微的喜悦。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悠悠的笛声衬托着空灵的唱腔,平添了几许仙气。
一曲唱完,毕文谦起身拉着吹笛子的曾昭斌一起鞠躬致意,坐在左右的听众们热烈地鼓着掌。
“文谦,唱得真好!”
等参演的人带着乐器离场,毕文谦回到了主持位,唐博忍不住又亮着眼睛称赞了一句。
“谢谢。其实理论上这首歌还可以表现得更好,只不过,我的唱功还需要磨练,一个星期里能找到的演奏家和排练时间都非常有限,编曲其实还有些粗糙……博博,我这可不是谦虚,是实话。”毕文谦伸手虚止了唐博张开的嘴,“举个例子,前段时间在国内好评如潮的电视剧《西游记》,那开头的音乐,就是匠心独具。如果流行音乐的伴奏能够达到这种水平,整首歌的表现力必然更上一个台阶。”
唐博愣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起来:“……你果然和传说的一样,对谁都要求严格。”
“不严格,难道去说什么‘我有多努力,你知道吗?’听歌的人可没必要去在乎创作过程中的困难——无论是当代的群众,还是将来的历史书。”毕文谦又习惯性地玩起了这个时代只有自己才懂的段子,“好啦,博博,开始读信吧!”
话是这么说,当唐博起身准备抽信时,毕文谦又举了举手。
“这个,我再说一句。”等镜头重新转对着自己了,毕文谦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地表情,“上一期节目播出之后,京城某家报纸上有人写文章,说我没有按照根据每一期的五封信里的故事创作歌曲的约定,有犯规的嫌疑。”
“从创作的角度来说,我了解了不同的故事,某些故事更激发我的创作灵感,是很平常的事情。不过,这个节目的规则是我自己定下来的,严格来说,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所以呢,这一期节目,还是五封信,我写两首歌,把上一期的补上。”
淡淡的宣言引起了现场的窃窃私语,连唐博也面露忐忑。
“文谦,你……确定吗?”
“拿信来吧。”毕文谦依然是淡定的样子——我还没说什么“我要打十个”呢……
静静看着唐博挽起袖子,从大大的玻璃箱里倒腾出一封信,回到座位上慢慢拆开,然后朗读起来。
“毕文谦同学,你好!我是通过青歌赛认识你的。听说你要直播一个创作流行音乐的节目,我第一时间就守在了电视机前。听着那些来自和我一样的普通人生活中的故事,再听到你为此而写的歌,我非常感动。虽然我还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很喜欢你新写的《一路上有你》。因为,歌里的那种难以割舍的感觉,在我身边也存在着……”
“我的母亲,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在她年轻的时候,和我的父亲自由恋爱了,而且,算是早恋吧!我的父亲是老三届,68年插队当了知青,留下了刚刚怀上了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母亲。”
“父亲一去,再也没有回过京城。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他。母亲生下了我,很多年都没有说过父亲是谁。她一直遭受着闲话,我也从小被喊成是‘丫养的’,走在学校、在街上,都抬不起头来。”
“我在夜里听到过母亲隐忍的哭声,我一直知道外公外婆的脸色。我委屈过,怨恨过。去年,我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母亲当年读书时的铁皮文具盒,里面只有一只写得剩一半的铅笔,一朵枯萎得不成样子的菊花,一张发黄的折得小小的信纸。”
“那是一封情书。虽然我没有拿去和母亲问过,可我知道,那一定是父亲留下的东西,落款上那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一定是那个害了母亲一辈子的人。”
“信纸上的甜言蜜语、憧憬展望,竟是一个一去不返的男人写的,根本就是狂言谎话!但那文具盒上却几乎没有灰尘!母亲一定还念着他,一定是的,哪怕她平日里从来没有提过。”
“知道了这些,我的怨恨,也说不清是越来越深,还是渐渐淡了。可是,最近有一个叔叔,他很喜欢我母亲,大的小的事情,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对我也非常好。但母亲心里总有一个疙瘩,始终对人家的追求不清不楚。”
“我很希望母亲能够接受他,好好过接下来的生活。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毕文谦同学,如果没有你,我或许不可能写下自己的故事,谢谢你给了我勇气。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落下自己的名字了。如果这封信真的有幸被那个漂亮的主持人抽到,你可以写一首歌吗?为了我的母亲,也为了我。”
“爱你的歌迷。”
唐博读完信,整个演播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毕文谦双肘撑在桌子上,两手相握,默默思考着。
“……文谦?”终于,唐博试探着把信纸递了过来,“你会写歌吗?”
慢慢叹了一声,毕文谦才接过信纸,用手指摁在桌面上。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使我写了歌,信里的阿姨也不见得真的会高兴啊……毕竟,子非鱼,安知鱼之悲?不过……这位朋友,”毕文谦拿起信纸看了看,“这笔迹,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同学,不然也不会自称是‘爱我的歌迷’吧……如果是男同学这么说……我总觉得怪怪的。考虑到信里的故事,她大约是69年出生的吧?算是我的同龄人了。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她能够写下这封信,应该是真的花了极大的勇气。”
说到这里,毕文谦朝镜头点了点头:“这位不知道姓名的同学,我不知道你今天是不是也在看这个节目。我就当你在看好了。我想说的是,这首歌,我写了。但我不能保证这首歌会让你和你母亲都喜欢,更不能保证你母亲在听了这首歌之后会有你所希望的转变。我能表达的,只是我听了这个故事之后的看法。”
“那么,读信的环节暂停一下。我先写完一首歌再说。”
起身把椅子搬到桌子对面,侧坐下去,和上个星期一样,胸口挂着吉他,右手靠着桌子上的白纸和钢笔,只留给镜头侧脸,毕文谦微微低头,把右手搭在桌子上,中指轻轻敲起了桌面。
(PS:我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特别想念那些在书评区交流想法的朋友……大家又来猜猜看,这一次会是什么歌呢?话说,今天要去扫墓,大约2更不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走眼
第一百五十七章走眼
不到半个小时,毕文谦就写好了歌。
“我去一下休息室,把歌谱给歌手看看,让她们熟悉一下。请大家等我两分钟。对了,如果现场的同学里有人也有兴趣,可以一起去休息室试试。”
带着信纸和墨迹方干的歌谱,毕文谦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
“静静,苏姐!”手指夹着纸,轻轻挥舞了一下,再放到了中央的大桌子上,“这回现场还有一些同学也想试试看。你们可以一起琢磨,集思广益。不过,”毕文谦回头看着跟进来的年轻歌手们,“这个节目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为我们的公司发掘有潜力的歌手,所以,你们如果想在今天清唱这首歌,只需要我听着觉得可以就行了,但如果想参与正式的排练,在下一期节目里正式演唱,以及录歌发行磁带,那就得和公司签约了。这个,我得把话先说清楚,也请你们思考仔细。”
“好了,演播室那边还在等我,这可是直播节目。我先去了。”
出了休息室,往演播室走了一半,毕文谦忽然停了脚步,默默地思考起来。
在这个时代,拿出“历史”上的作品,本来就是为了迅速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提前扫清可能的障碍。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发RPG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发!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两个发射筒呢?
想明白了,毕文谦露出了笑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演播室。
“博博,下一封信,不用抽了。”一边说,一边挥手,毕文谦坐回了位子,看看镜头,又看向唐博,“我刚才想了一下,既然有人觉得我上一期作弊了,那我这一期就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我到底需不需要作弊。”
“刚才,我写下的那首歌,是以写信的朋友的视角去写的。写好之后,回顾那封信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位朋友说她父亲是老三届,又说她母亲从来没有提过父亲的事情——这显然是矛盾的。我不觉得她在说谎。那么很显然,有很多信息,那封信的篇幅并没有交代,整个故事,也是她的眼睛看到的故事,不见得是故事的全部。而且,我觉得,既然那位父亲已经联系不上了,也没有指望将来能联系上了,对于这位朋友,所谓的父亲就不是一个实在的人,而是一个想像中的符号,一个轮廓。既然如此,何不把他想像得好一点儿呢?那样,至少在生活中能够让自己少一点儿纠结。”
“所以,我觉得,可以用同一个故事,从那位父亲的角度,重新写一首歌。”说着,毕文谦目光炯炯地盯着镜头,“我这么做,不是想打那位在报纸上写文章质疑我的朋友的脸,只是要让他明白,一个故事素材就可以写不止一首歌。”
说完,毕文谦再一次侧身而坐。
虽然已经决定好了“写”什么歌,但他没有立即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在心里揣摩,那首歌该怎么唱。
过了十多分钟,毕文谦开始提笔,写起了歌词。
由于这个环节的直播只有图像,没有声音,唐博也不像前两期那样始终坐在自己的主持位上,悄悄起身,轻着脚步,学着上一回夏林的模样,藏到了毕文谦背后,看他一笔一划,看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在白纸上渐渐生长。
歌词写好之后,毕文谦扣回笔帽,放下笔,抱起了挂在胸前的吉他。
轻拢慢捻间,一句句曲调在演播室里不断反复,一句句歌词在毕文谦脑海里来回。渐渐的,带着淡淡的忧伤感觉有了雏形。当完整的旋律成型之后,毕文谦轻声哼了起来,吉他和弦淡淡点缀着背景。
背后的唐博睁大了眼睛,死死看着纸上的歌词,鼻尖儿时不时微微抽动,双手不禁握紧了椅背。
“看来,又有人躲在我背后。”
确认写完之后,毕文谦忽然调侃了一句,回手一捉,按住了唐博的手指,然后回头看着她:“原来是你。博博,别学夏林那丫头。”
那刻意的老气横秋的模样引得现场一阵哄笑。
唐博脸红了一下,旋即转移话题道:“我觉得你这歌写得好啊!”
“是吗?谢谢。”毕文谦放了手,站起来往外面走,“不过,大家都说好才是真的好。我先去休息室叫他们过来。”
很快,一群歌手在演播室桌子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毕文谦第一次细细打量他们,那些略带忐忑的脸上或多或少有些稚嫩……等等,怎么有一个画风不对啊?
“你……”毕文谦伸手指着靠边站的一个女歌手,“请问你是谁?虽然你长的的确挺漂亮,但你好像已经不是学生的年龄了吧?”
好吧……音乐学院的招生的年龄其实比普通教育系统宽松不少,但这位漂亮姐姐在这群人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美女含笑点头道:“你好,毕老师,我叫李灵玉,是东方歌舞团的歌手。你不也说了吗?这个节目的一个目的就是招歌手,所以我就打听过来了。”
噗……
仔细再看,还真是她!
确认之后,毕文谦顿时被一种走眼了的挫败感笼罩住了——他不是不知道李灵玉是谁,但记忆中的她虽然容颜不减,却并非如此年轻的模样,自己对她在这个年龄时的印象……貌似是穿着戏服的玉兔精。
一眼根本联想不到一块儿去啊!
“好吧……李灵玉是吧?”这还是第一个主动毛遂自荐的“历史人物”,毕文谦想通一圈,脸上浮现起了笑容,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不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刚才我写的歌,就由你先清唱好了。”
说着,毕文谦两步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空地正中央:“你唱,我听。”然后,放开手,在演播室两边的空座位里就近随便拣了一个,坐下去,带头鼓了鼓掌。
微微错愕之后,李灵玉朝毕文谦点了点头,然后敛容看向镜头,轻轻唱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困砂》与《京城的冬天》
第一百五十八章《困砂》与《京城的冬天》(二更)
“你抱着回忆不肯放,从不理会别人笑你的傻。明知道这感情,早已百孔千疮。”
手握话筒,李灵玉轻柔的嗓音飘流在演播室里。
“你曾不顾一切爱上他,爱上他的狂甚至他的谎。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不够坚强。”
软软的声音和毕文谦记忆中的样子依稀相似。
“你说你依然还爱着他,还有些往事你割舍不下。你不止一次,苦苦地挣扎,越是想他越是让你心乱如麻!”
也许是缺乏思考的时间,也或许这个年时的李灵玉的唱功还有待提高,毕文谦听在耳里,并不太满意。
“但回忆就像困进眼里的砂,不管有多痛你都要柔柔地擦。也许那苦涩偶尔会让你泪如雨下,也要假装你已忘记了他。”
本能够唱出味道的**部分,却唱得颇为平淡。
“别一直留着当初他送你的花,别一直惦着当时他承诺的话。尽管那寂寞偶尔会让你黯然神伤,也要试着让自己不再去想。”
虽然是自己“拿来”的歌,却也是毕文谦希望信中的人转告的话。
“你说曾在爱里受伤的人啊!一辈子再难分辨爱是真还是假!”
一个人的感情,旁人,哪怕是亲人,也不见得真的弄得清楚,说得明白。往往,连自己也“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回忆就像困进眼里的砂,不管有多痛你都要柔柔地擦。也许那苦涩偶尔会让你泪如雨下,也要假装你已忘记了他。别一直留着当初他送你的花,别一直惦着当时他承诺的话。尽管那寂寞偶尔会让你黯然神伤,也要试着让自己不再去想。”
李灵玉唱完之后,现场起了掌声,但她没有理会那些,只对着镜头点了点头,便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毕文谦。
迎着她的眼神,毕文谦没有一起鼓掌,只是站起来,走了过去。
“严格地说,你唱的这首《困砂》,我并不满意。但我并不觉得,这就是你的真实水平。半个月前,夏林在节目里唱得比你还差,我仍然觉得她非常有前途。毕竟,你们都是面对新歌,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和揣摩。请坐吧!我们先听听其他歌手的演唱。”
无论如何,李灵玉脸色有些黯然,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答应了一声,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排成一列的歌手,一个个分别把《困砂》唱了一遍。结果嘛……毕文谦实在没有多评论的**,相反倒觉得之前李灵玉的演唱貌似也没有那么差了——有的人还得看着歌词才唱得出来。
看看时间,节目也渐渐差不多了。让唐博继续主持着,毕文谦去了休息室,看着正专心练歌的艾静。
“静静,唱得怎么样了?”
艾静偏头看过来,指了指桌子上的歌谱:“文谦,我恐怕唱不好。”
“怎么了?”
“你教夏林唱歌的时候,喜欢鼓励她多琢磨歌词的意思。这首歌,你写的是男人离开了京城之后,心里的想法。我没有谈过恋爱,更不是男人,这歌我心里感觉有些意思,自己唱出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艾静认真地说着,毕文谦盯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话里的重点,到底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无论如何,能够主动去琢磨,实在是好事儿。
“这毕竟是在电视上唱歌的机会,你确定这回不唱了?”
“我当然想唱,但是……”艾静摆着手,“我怕我唱砸了,连累了节目。”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毕文谦有些好笑,也有些暖心:“为什么这么想?之前你和夏林唱成什么样儿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可是……可是后来我在附近散步的时候,有人认出我来,说我唱得……唱得……”
“是些不堪入耳的话吗?”毕文谦心念一动,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一个星期之后,不是让你重新唱过了吗?这种直观的对比,让观众们眼看着你的进步,也没什么不对的啊?”
“可是……”
“没什么可是。”毕文谦抬手刮刮艾静的鼻子——和夏林不一样,她只是一惊,却没有退后去躲,“不就是中央三台的节目吗?只要你最终唱得很好,其他的,顶多只是一点儿谈资,甚至,会成为老师鼓励学生努力的例子。”
艾静咬咬嘴唇,脸上的表情风云不定,毕文谦渐渐怀疑她会不会突然哭出来。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艾静忽然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外面走去。
“这种例子,我不想当……”
看着艾静的背影,毕文谦一时间不确定这句话到底是她真的说了,还是她的举动让自己产生的幻觉。
微微叹了口气,毕文谦跟在艾静身后,回了演播室。
镜头前的艾静,没有抵触的情绪,努力地微笑着。毕文谦看了看她的侧脸,将自己的椅子搬回了桌子那边,和唐博并排而坐,只听唐博带着笑意介绍着:“接下来,将由艾静同学为大家演唱毕文谦同学刚才创作的歌曲,《京城的冬天》。”
由于没有伴奏,艾静不必考虑和别人的配合,吸了一口气,稍微酝酿了一下感情,便开口唱了。
“北京的冬天,嘴唇变得干裂的时候,有人开始忧愁,想念着过去的朋友。北风吹进来的那一天,侯鸟已经飞了很远,我们的爱,变成无休止的期待。”
艾静没有估计错误,她的确唱得不太对。
“冰冷的早晨,路上停留着寂寞的阳光,拥挤着的人们,里面有让我伤心的姑娘。匆匆走过的时候,不能发现你的面容。就在路上,幻想我们的重逢。”
望着艾静的背影,毕文谦想像着写信的人的父亲——这个时代还在读书的孩子,往往并不太了解老三届的历史涵义,回不来,不回来,对于孩子是一样的结果,但在当事人,却是不同的。
“京城的冬天,飘着北雪,这纷飞的季节,让我无法拒绝。想你的冬天,飘着白雪,丢失的从前,让我无法拒绝。”
一遍旋律唱完,艾静很聪明地缓了几秒。
“飘雪的黑夜,是寂寞的人的天堂。独自在街上,躲避着节日的欢乐的地方。远方的城市里,是否有个人和我一样,站在窗前,幻想对方的世界?”
艾静努力想唱出感情,但听在毕文谦耳里,却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情——她也是这个时代的少女,既没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学习,更没有能唱好这首歌的人生经历。
“京城的冬天,飘着白雪,纷飞的季节,让我无法拒绝。想你的冬天,飘着白雪,丢失的从前,让我无法拒绝。”
和毕文谦记忆中原版嘎然而止的处理不同,艾静将最后一句拖了比较长。
现场习惯性的掌声中,唐博引导着节目安稳结束了。
等镜头撤了,毕文谦拿起桌子上的歌谱,走到正准备随人·流一起离场的李灵玉面前。
“李灵玉,请等一下。”吸引了她的注意之后,毕文谦将《困砂》的歌谱递到她手中,“可以一起出去吗?我想和你说几句。”
说完,也不顾其他人纷纷看来的目光,转到了艾静身边,拍拍她的肩头:“为难你了!不过,以后可能会继续为难你的。”
“……谢谢。”艾静低下了头。
“你都不开心,还谢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是为我好。”
“那你还不开心?”毕文谦顺手刮刮她的脸蛋儿,“来,笑一个。”
艾静手捂着被他刮到的地方,抬起目光,眼巴巴地看着毕文谦:“我都唱得这么差了……笑不出来。”
“你啊……”毕文谦笑着摇了摇头,“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出了电视台大楼,人少了很多,和上次一样,王京云跟在最后,其次是艾静,只不过,毕文谦身边的人,从夏林变成了李灵玉。
“李灵玉,你也说了,我们这个节目的一个初衷就是招歌手。那么,我现在正式确认一下,你有兴趣来中国文华公司吗?虽然我很希望你能来,但签约歌手是要把档案转过来的。你现在是东方歌舞团的人,和艾静、夏林她们不同,你得想清楚。”
“你希望我来?”李灵玉有些愣神,连脚步都滞了,“我刚才唱得……”
“唱得很不好。”毕文谦替她说了,“但我也说了,那不是你的真实水平。为什么我能从一排歌手里一眼看出你来?除了长得漂亮,更因为你和那些学生有着不一样的气质。而且,你是第一个主动来节目里的正式参加工作的歌手,哪怕是千金市马骨,我也应该重视你。不然,你要是在歌舞团里的领导眼里成了不安分的家伙怎么办?别的想来我们公司的歌手会怎么想?何况,虽然你刚才唱的,情感和细节上的处理有很多问题,但你天生的音色,以及基本功,却是不错的。不然,东方歌舞团也不会招你进去吧?”
昏暗中,李灵玉红了红脸:“其实,我是因为当时歌舞团需要一个能唱歌也能跳舞的人,才被招进去的。”
“那不是更好吗?”毕文谦笑道,“我们公司现在还没人会跳舞呢!”
“那我……”李灵玉略带期待地望着毕文谦,“真的能来?”
“来,当然欢迎你来。不过,具体的待遇,还需要细说。”毕文谦沉吟了一下,“这样吧……《困砂》的歌谱你拿去,然后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公司,认认门路,下个星期,直到星期六,你都可以抽时间来公司练歌,当然,你要自己琢磨也行。星期六晚上,我听你重新唱一遍,由此来决定你的待遇,具体地说,也就是签约金的多少,至于签约金是什么,等你到公司之后,可以和副经理的秘书细致了解。另外……你准备一份自己的简历,交给王京云,”毕文谦转头指指走在最后的王京云,“咯,就是他。”
李灵玉也回头看去,为了看分明一点,她还停了脚步,等王京云离近了再仔细认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回四合院的路上,毕文谦也没有多说什么,事实上,节目结束之后,他的心思,更多的,已经飘到了黎华那边。
等李灵玉确认了地方,自己回去之后。王京云也准备开车走了,走之前,他叫住了毕文谦。
“毕经理,你叫李灵玉把简历给我?这好像是陆衍的工作吧?”
“你是得转交给陆衍。同时,你也要转告万鹏一声,让他调查一下李灵玉在东方歌舞团里的情况。”
王京云一下警觉起来:“怎么?她有问题?”
“她能有什么问题?”毕文谦哭笑不得,“相反,我是担心,东方歌舞团不见得那么爽快放人。”
(PS:《困砂》这歌是湾湾那边90年代的作品,歌手唱得比较一般,编曲也只是中规中矩,所以歌虽然挺不错,但貌似在大陆不算知名。这种风格的作品,在而今已经大约不会有太多人特别喜欢了,但在80年代,却是不同。顺便,大陆的歌手韦嘉翻唱过,细致上和原唱有所不同,虽然唱功也存在问题,但总的来说,略胜原唱一筹——换句话说,这首歌目前没有谁真正唱好过。文中李灵玉在86年的水平和天生条件,大约是接近于原唱的唱法。而《京城的冬天》,京城二字请大家自行替换成本来的词,既然点娘怕作死,也只能适应她的节奏。这歌是大陆一个非常有灵气的歌手的作品,可惜,他因故进去捡肥皂之后,就一蹶不振了。老狼翻唱过这歌,实际水平嘛……离原版差得有些远了。最后,今天争取3更!)
第一百五十九章 保镖边玫
第一百五十九章保镖边玫
事实上,毕文谦不仅觉得东方歌舞团可能不会放人,他甚至觉得李灵玉会主动来“应征”这事情本身,就已经有点儿不科学了——毕竟,自己的公司才开张,除了开张前的一盘磁带,什么成品都还没出过,对于那些已经进入体制单位的歌手来说,实在不像有多强的吸引力。不过,也只是不解。人家既然主动来了,总是好事儿,自己也没有精力去想太多——要送去日本的新歌才是当务之急。
黎华的嗓音不错,跟着自己练声这么久,成长很明显。毕文谦很怀疑在此之外,她是不是到京城之后,找过别的声乐老师学习了。反正,自己当初也是如此和她说的。
但也只是从业余水平进入了专业的领域。不会犯外行的错误,不代表就能随便唱好高难度的歌曲。何况,这还得是日文歌。高标准下,唱歌比口语对话更在乎发音的细节,毕文谦不确定黎华能不能唱到位。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将是黎华在日本人打响第一炮的作品,歌曲的风格和内容都需要和她,或者说和她将要让日本人看到的形象相得益彰。另一方面,这首歌还得符合日本人在这个时代的喜好风格,即使超前,也不能超前太多。
第二天,毕文谦把录音室让给了艾静,让她和演奏家们一起练习《京城的冬天》,自己趴在黎华的办公桌上,冥思苦想了一整天。
上辈子准备写的论文是关于中国流行音乐,而不是日本流行音乐。对于日文歌,毕文谦听了很多,但对于歌词,除了自己特别喜欢,或者特别有名,或者被翻唱成中文歌的,或者在日本的O榜上留过名的作品,他多数并不了解,能知道一个大概主题就已经是机缘了。
晚上,吃过饭没多久,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人来了四合院。
“请问,毕文谦在这里吗?”
于是,毕文谦被蒋卫国叫到门口。
短头发,四方脸,皮肤有点儿白,站在人前彬彬有礼,笔直挺拔,眼神锐利,约莫二九年华,看起来也挺漂亮——打量之间,毕文谦心念一动:“我就是毕文谦。你是警官学校的?”
“毕经理你好!”女人点点头,敬了个礼,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儿递过来,“这是万办事员让我转交给你的。”
万办事员……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提万鹏。
接过看看,一手字苍劲有力,比自己那狗刨体漂亮到不知哪里去了——“中国警官大学警卫安全专业在读生,边玫。虽然不会日语,但成绩特别优秀,通晓国际法。等你准备好了,就让她带东西去日本。万鹏。”
“边玫?”毕文谦重新看了看眼前的年轻女人,伸出了手,“你好。需要你带去日本的东西还没有做好,可能得麻烦你等一等。”
边玫轻轻和毕文谦握了手:“要等多久?”
“几天吧……我也不确定。”毕文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定下“写”哪首歌,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录好小样,“你如果方便,可以暂时在四合院里住着,如果还有其他事情,只需要每天来一趟就行。”
“学校那边已经放假了。我暂时也不必回家。”边玫想了一下,“我就住这儿好了!”此刻,那锐利的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笑意,“我听过你的歌,都很喜欢。”
对着这笑容,毕文谦涌生出识者满京城的感觉——这段时间,随便走到哪儿,都有人冒出来说,喜欢听自己的歌。
好吧……这也是好事儿。
“那好,你自己去厢房随便挑一间没人住的就行。”
说完,毕文谦就转身回办公室,继续挑歌。
然而没过多久,毕文谦又被蒋卫国叫了出来——该跑三公里了。
这一回,领跑的出了蒋卫国,又多了一个边玫,毕文谦下意识地就跟在了边玫后面。然而不幸的是,跑到后面,他又被夏林和艾静超越了……
“毕经理,要多锻炼啊!”终于跑完,边玫从衣兜儿里掏出手绢,递到双手撑着膝盖,汗流不止的毕文谦面前,“你这岁数,这么虚可不行啊!”
那带了点儿可怜味儿的口吻,使得毕文谦联想起当初在江州8中被人叫成假女的日子……抬头看着边玫微笑的脸,算了,懒得解释了。
“怎么?还害羞啊?”
噗……我就算害羞也轮不着对你吧?
毕文谦哼哼道:“你不是警官吗?”
“我是警卫安全专业,也就是你们说的当保镖的。照顾人自然也是该会的。”边玫一边笑,一边半蹲下来,擦拭着毕文谦的额头,“才三公里,就这么多汗。”
白布手绢触碰着皮肤的感觉不见得舒服,但边玫的力道很温和,毕文谦再缓了一阵,等夏林和艾静一人拿着一堆脸盆毛巾,一人提着一对暖壶过来,勉力站直了。
“她们来了,我直接洗脸了。”点点头,毕文谦往大槐树下过去,坐在石凳子上,“谢谢了。”
“不客气。”
“没错,别和他客气。”夏林听着个尾巴,一边嘲笑着,一边走过来把毕文谦的脸盆和毛巾放在他面前,然后再把其他三套散放在周围,“他可狡猾了,见你是姐姐,就跑你后面。结果,你还不是跑得和蒋叔叔一样快?”
“就你眼尖。”毕文谦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等着艾静倒好水,试试水温,低头拧着毛巾,“给在美女后面跑,总能跑得快一点儿。”
“结果还不是被我们超过了?”夏林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事实,“边姐姐,你坐凳子,我和艾静再去搬椅子过来。”
看着两个丫头进了厢房,边玫忽然对着毕文谦笑:“夏林嘴上说你,其实也很照顾你嘛!”
“嘴上,签了约以后,她嘴上老说我。”毕文谦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只能自嘲一句,“边玫,万鹏说你不会日语,你去那边保护黎华,会不会存在困难?”
“保证完成任务!”边玫敛容认真答道,“而且,我会努力学习日语。”
“边保护边学?你确定?”
“我在学校里怕学过什么?不就是日语吗?”边玫一脸自信,“我可不会对困难认输!”
毕文谦似乎忽然有些明白,万鹏为什么会选她去保护黎华了。
“好吧!”毕文谦洗完一把脸,看了看一人一椅渐渐走近的夏林和艾静,轻轻朝边玫说,“请你一定保护好黎华。她很可能并没有正确地认识到——她对我有多重要。”
(PS:阎肃走了,国宝凋落……今天心情不好……中国流行音乐最碉的作词人之一啊!)
第一百六十章 寻找贝司手
第一百六十章寻找贝司手
夜里,毕文谦静静躺在床上,日文歌在脑海里走马观花。从“历史”上过两年将会出道爆红的美女面瘫二人组,到十几年后的在中国传说中的平成三歌姬,甚至是某些男性偶像歌手的作品。
联想着黎华唱《荷塘月色》时的嗓音,会和哪一首日文歌接近?或者说,可以唱出不同于原版却又成立,甚至更成功的效果?
这不仅需要想像力,也需要脚踏实地。此时的黎华真有几分偶像歌手的样子——长得漂亮,唱功却不算突出。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真的能一炮而红的却不是多数。而那些成功的案例,具体分析起来,总会存在具体的逻辑,哪怕很可能和歌手的唱功关系不大,甚至音乐水平都不是关键点。
比如……90年代末期在湾湾出道的小轩轩,那细细听来让人蛋疼的唱功,在相对新潮的编曲风格的带领下,也是能带起一阵旋风,被喜欢嘴炮的湾湾媒体喊成小天后的。
而在86年,日本流行音乐的时代背景……
忽然,毕文谦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了,正如自己知道而现在的日本人不可能知道的——日本的偶像歌手即将进入空窗期了!之前想到这一点时,只是这么一个结论,而如果多问一个为什么,就能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东西了。
自己一直认为河合奈宝子是日本如日中天的偶像歌手,但真实历史上,86年也就是她最后的余晖了,当她从87年开始试图从偶像歌手转型成为创作歌手时,人们并不买账,唱片公司也就很务实地渐渐将她冷处理了。
然而,即使有说法认为河合奈宝子是日本80年代最后一个偶像歌手,她自己的选择也只是自己的选择,以区区一个歌手的身份,不可能影响到整个行业。
真正酿成这个时代性结局的,其实是秋园康的小猫俱乐部——在86年真正如日中天的小猫俱乐部,引发了社会现象的小猫俱乐部!
一个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偶像制造模式,自己上辈子写论文时作为典型的反面教材的案例。虽然,人家作为始作俑者,至少收获了一个老婆。
想起了那个“将来”被唤做肥秋的男人,以及他一生两次干翻日本流行音乐偶像界的“伟业”,毕文谦不由轻声笑了出来,睡意暂时是找不着了。
穿上衣服,踩着拖鞋,再披上一层被单儿,提着手电筒和纸笔,走到外面的大槐树下,跳坐在了石棋盘上……嗯,屁股有些冷。拉着被单儿的一角垫上,然后把自己裹成半个粽子。
小暑刚过,院子里吹着习习的风。毕文谦晃荡着双腿,望着月亮。
虽然几十年后,《月半小夜曲》是河合奈宝子获得的评价最高的歌,在她的歌唱生涯中一枝独秀,但当初的销量,反而不如82、83年间她唱的那些口水歌。虽然这辈子因为自己的存在,因为在中国青歌赛这个“外国比赛”里得奖而引起了不一样的效果,但日本大的社会背景并没有质的不同。
因为85年的广场协议的作用,日本股市会从1986年12月开始不同寻常地“景气”起来,直到1989年12月底泡沫开始破碎,这个时间段里,绝大多数日本人在经济领域都失去了理智,整个社会的心态虚浮而奢华——作为穿越者,把这样的结论以推论的名义告诉黎华和万鹏很简单,动动嘴皮子就行了,但要在这个背景中思考流行音乐行业,并为不想当包装偶像的黎华选择一首歌出道,却不简单——自己可是对黎华放了话的,让她在日本翘着二郎腿把钱挣了。
既然决定让黎华在日本出道唱歌,自己就没有打算让她只是昙花一现地捞一票就跑。可日本社会这段疯狂的时间不长不短,如果太过迎合此时日本人的口味,那这作品很可能在将来被日本人遗忘——也许像肥秋那样的人毫不在乎,但毕文谦却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穿越者也是有傲气的!
这么想来,像美女面瘫二人组的那些歌就不在考虑之内了,因为离这个时间段太近;平成三歌姬的作品也不在考虑之内,因为离得太远。
再一次在脑海里过滤着日文歌,毕文谦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毕文谦突然从石棋盘上跳下来,坐到石凳子上,打开手电筒,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下几字日文。
負けないで。
是了,就是它了!别的不说,黎华可比蒲池幸子漂亮多了!
大功告成般地放声大笑,但只笑了一半,毕文谦就突然止了声,整个人僵直了身子,仿佛被人当头喝棒。
很快,两边厢房里跑出人来——一边是披着一件军衣的蒋卫国,一边是一身睡衣的边玫。
“毕经理?怎么了?”扫视一圈院子,确认没有危险,边玫抢在蒋卫国前面问道。
“没,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毕文谦朝他们点头笑笑,又看向边玫背后正开窗探出脑袋来的夏林,“睡觉,睡觉,没事儿!”
话是如此说,边玫却看清了毕文谦脸上的表情。
“什么事情?半夜都睡不着?很严重吗?”
“要说严重,倒不严重,就是比较急,心里不太踏实。”毕文谦沉吟了一下,“这样,边玫,天亮了你去找万鹏,让他以最快速度,在京城各个音乐学院和单位,寻找贝司手!”
边玫一愣:“贝司手?什么东西?”
“贝司是一种乐器,贝司手就是弹这个的。”
毕文谦耐心解释着。毕竟,现在的中国,专业弹贝司的人就没多少,隔行如隔山的边玫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现在,这个必须有。
第二天,毕文谦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10点过了才起床洗涮练声。
“文谦,终于起来了?”听见动静,艾静从厢房里出来,等毕文谦练完声了,才走过来,把一个纸口袋递给他,“夏林早上买的焦圈儿,给你留的两个,她说你喜欢吃这个。她一早就去培训中心了,托我等你起床了给你,只是有些凉了。还有,李灵玉老师今天过来了,她正在录音室里练歌……昨天你睡得少,怕打扰你休息,要不,我现在就去叫她?”
拿着纸口袋,还真是已经凉透了。毕文谦看着艾静,堪堪一米六的个头,在东北姑娘里算是娇小的了,一双水灵的眼睛透着青涩,安静的大脸庞却又像是一个邻家姐姐。
“静静,这些事情应该是陆衍做的吧?”
“陆姐姐早上来了没几分钟,万大哥就来了电话。陆姐姐接了,就出去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黎华的办公室写歌了。如果不是万鹏或者王京云回来了,或者黎华打电话来了,就不要打扰我。到中午了,记得叫李灵玉出来一起吃饭……我嘛,你帮我送个盒饭进来就行了。”
吩咐完,毕文谦把焦圈儿放在嘴边,咬上一口。
夏林那丫头……
摇摇头,去了厢房,直奔黎华的办公桌。
决定好了作品,写起来就很快了。毕文谦真正思考的,却是这首歌怎么唱,让黎华怎么唱?
作为一首励志的流行歌曲,原版里,蒲池幸子唱得很不错,但那是在93年发行的作品,在日本人已经渐渐感受过了所谓“失去的十年”之后的93年。
如果黎华也唱出类似的气质,86年里正迷之自信的日本社会,会有多少认同?
作为穿越者,伴随着眼界的优越,在试图改变历史时,也有着比“土著”更多的顾虑。
思考了一个白天,毕文谦自己也翻着日语词典唱了一个白天。
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万鹏领着两个男人进了办公室。
一人一贝司。都是短发碎刘海,20多岁的模样,一个圆脸戴眼镜,显得严肃;一个方脸,比前者青涩许多。
“我不懂贝司,只能尽力去找。”万鹏径直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两人坐沙发上,“边玫说你很急。我联系了一天,只有这么两个人,还都是辗转介绍的。能不能行,你先问问。”
“辛苦了。说实话,你能一天之内找到人,已经超出我的想像了。”毕文谦发自肺腑地觉得万鹏牛逼,称赞之后,他继续打量起两个贝司手来,“你们好。我叫毕文谦,是中国文华公司的经理。”
“我叫刘军利。弹贝司将近四年了。”
“我叫陈进。”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五期感受点评
电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电视中播放出的效果。1、赵传《征服》
这么几期下来,只能说,要么他对这个舞台不上心,要么他的音乐素养不过是痴长多年。但硬唱功却在同龄人里算是保持得非常不错的了。
于是,他唱的这些歌,听起来都挺悦耳的,能感觉出他在唱的时候很认真,但如果细细反复去听,却很飘皮。
何况,不少次翻唱耳熟能详的作品,效果都是不如原版的,观众很容易有直观的对比,淘汰,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2、李克勤《单车》
这首歌的旋律似乎有些拖后腿儿,特别是**部分。而李克勤的演唱,在他登上这个舞台以来,算是相对最好的一次了。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台风问题就有点儿明显了,特别是有李玟作为对比的情况下。
3、徐佳莹《我好想你》
听她唱这首歌,不由联想到万芳唱的《新不了情》——那首歌,万芳唱了之后获得了赞誉,但后来不少高手的翻唱将她吊打。
而徐唱这首歌也类似——唱法成立而不乏优点,如某位经纪人的话,她把歌唱成了“徐佳莹”——有自己的理解和演绎,这是一个成熟歌手必不可少的,这也是徐比李克勤强的地方。但有一说一,这次演唱,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4、李玟《Nobody》
这样的二次创作,和林志炫的《烟花易冷》一样,是这个节目安身立命的核心竞争力。具体喜不喜欢,会因人而异,但这样的创作,必然地体现着一个歌唱家的综合素养。
这么说也许有些苛刻,但仅仅是台风(倒不是指那臀舞)就能一定程度上体现出其他人和她的差距了。
非要说缺点的话,大约是这歌本身比较口水了。
5、黄致列《默》
只想说,GG吧……无论努力是真的还是嘴上说的,这样的表现,这么多期了,情歌总是一种风格的编排和唱法……也许中国好声音的舞台更适合他吧……
相对来说,普通话的问题虽然膈应人,但已经不是最大的问题了。即使抛开语种的因素,作为一个歌手,他还不如两年前的张杰……哦不,有一说一,这个舞台证明了有些人还是把长相作为唱功的一部分的,所以他还是比两年前的张杰强一点。
6、张信哲《二十年以前》
作为一个音乐人,陈升的水平一直是歌词>旋律>演唱,在这首歌也一样,旋律拖了后腿儿。
这样的作品,要唱得真正出彩,需要很强的唱功,张信哲的演唱,只能算合格。要么他的确已不再巅峰,要么,病去如抽丝,还需要调养。
有乐评人说他音色好,事实上,在这个舞台上,如果被人赞赏的是音色而不是整体表现,就已经意味着不够成功了。
另外,他的英文发音,比如……那个easier唱得……到底是他唱得过于刻意了还是我的英语水平不好?
7、苏见信《江南范儿》
这是他在节目里第一次,既抛弃了刻意的高音,又认真揣摩和解读作品,并进行了自己的完整艺术创造。
虽然在台上的舞蹈动作有些生硬,虽然他的硬唱功并不能完美演绎出他的想法,但只要他之后愿意继续像这样花心思去创作,也许名次不会太好,但一定不必担心被淘汰。
韩磊说三期之后见功力,他到了第五期才真正明白在这舞台上该做什么了。
事实上,这一季,真正明白的,目前只有李玟、徐佳莹、张信哲,再多了一个苏见信,总算好事。
最后还是排个名好了——
1李玟
2苏见信
3李克勤
4徐佳莹
5张信哲
6赵传
7黄致列
第一百六十一章 做小样
第一百六十一章做小样
“别的先不说了。我现在写了一首歌,顶多自己完成电吉他的部分,但预计伴奏里需要用到贝司。因为急着做一个小样出来,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和我合作。当然,我们公司也一直在招演奏家,如果你们有兴趣加入,我也会在这几天里关注你们的水平。至于报酬,一人一千,但必须达到我的要求。”
毕文谦说得单刀直入,开的价钱也豪爽到了极致——至少,在两个年轻的贝司手听来,太过豪爽了。
“你是说,录一个小样,一千?”陈进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年长几岁的刘军利则着眼在了别处:“毕经理,可以说一下吗?你这是一首什么歌?”
“一首日文歌,要尽快送到我徒弟手里,让她有尽多的时间练习。很可能,她会在月底的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上唱这首歌。”
“你是说,”陈进微微前倾着身子,“来中国参加青歌赛的河合奈宝子?”
“看来你也是看了青歌赛的嘛!”
“怎么可能不看?”
陈进反问着,旁边的刘军利的眼神里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只不过他问出口的问题更进了一步:“毕经理收了日本徒弟?”
“不,她是中国人,也是公司的副经理。最近去日本考察,有了这么个机会。”
黎华在日本大杀特杀的威风并没有在国内流传,毕文谦也懒得在这时候传播消息。
然而,很显然,刘军利和陈进不知道黎华和毕文谦的师徒关系,却知道她的副经理身份:“你是指……黎副经理?怪不得最近没经常听到她了。”
“经常?”
“呵呵。”看着毕文谦茫然的表情,陈进笑了起来,“新成立的文华公司的黎副经理,整个六月份,把京城的音乐圈转了个通透。我们自然听说过她,而且,文华公司一盘青歌赛磁带卖几千万的事情,更是传遍了!跟万干事员来的路上,我还专门打听了两句。”
“万办事员啊……”毕文谦玩味儿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万鹏,拉长了语调,“明天把中唱的架子鼓手请来吧!我在国内多争取一点儿时间,徒弟在日本就有多一点儿时间练习……另外,你研究一下,如果在日本办一个中日合资的唱片公司,可能还要加上艺人事务所,这些,可能会涉及到哪些问题。”
“合资企业?”万鹏下意识地问,“在日本?”
“没错,在日本。”毕文谦认真点头道,“所以,你晚上给黎华打个电话,让她趁现在,还没收到我新歌的小样,尽量收集一下日本比较有影响力的唱片公司的资料。我们公司看起来赚了一点儿钱,但放在日本的经济体量下,其实很渺小。何况,人生地不熟的,与人合作才会有那么一点儿成功的可能。”
万鹏默默看了毕文谦一会儿,忽然沉声感慨了一句:“你果然想得很早。”说着,他站了起来,“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出去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四合院里住了不少人了,可以考虑请一个厨师了。”
厨师……那是不是意味着管饭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国企习惯?
毕文谦倒不心疼可能增加开支,但这事情……
“还是等徒弟回来了再说吧!我从江州来,她从申城来,艾静从奉天来,蒋卫国听口音貌似是从西川哪个儿来的,就一个夏林是京城人,还只是暑假住这儿。众口难调啊!”
“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万鹏笑了笑,朝刘军利和陈进点点头,“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
关门声之后,毕文谦看着两人,静静地等。
刘军利陷入了思考,陈进则有些忐忑地问:“毕经理,你这首歌是不是关系……比较重大?”
“如果这首歌能在日本获得很好的反响,自然对公司的发展步骤大有帮助。”毕文谦爽快地说。
“可是……就京城这几年我认得的玩儿贝司的,都是自己感兴趣瞎琢磨,你这事儿,肯定标准不低吧?而且听你的说法,还那么急。我只能说……全力以赴,真不敢说胜任。”
陈进说得有些赧然,刘军利听了,只是点头,没有做声。
毕文谦当然知道他们的情况。80年代的中国,玩儿这些“新乐器”的人基本都是因为兴趣,没有专业的老师教导。但就是那批人,不也生出了不少好手么?
“没有条条框框,也不尽是坏事儿。这不就是磨练的机会吗?”毕文谦拍拍手,起身指向门外,“走,先去吃饭。如果你们愿意合作,今晚我们就试试。“
晚饭在大槐树下,一群人围满了八仙桌。李灵玉似乎想和毕文谦交流点儿什么,但他已经没有那耐心了——草草应付了几句,迅速消灭掉碗里的饭,毕文谦就对刘军利和陈进打个招呼,自己先去录音室了。
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艾静不禁微微地笑,而夏林却干脆笑出了声。
万鹏咳嗽一声:“毕文谦对生活中的事情的确不太在意,所以华华托了你们多注意一点儿。”说着,他转身端来等饭菜送到时倒的茶,看向了两个新来的贝司手,“你们是我请来的。我不懂音乐,一千块值不值,我只是相信毕文谦的判断。不过,这件事情,也算是我们中国的作品走出国门的机会。希望你们好好做,做好。这个公司里不喝酒,我以茶代酒了。”
话音未落,万鹏举杯一饮而尽。
已经钻进录音室,抱起电吉他一边试一边写和弦的毕文谦不知道饭桌上的事情。等刘军利和陈进带着“装备”进来了,他立即拉着他们投入了“创作”,或者说真正意义上的再创作之中了。
毕竟,毕文谦是且只是一个穿越者,没有传说中的绝对记忆的金手指,这种没有特别仔细研究的外文歌的编曲,他压根儿没有办法一模一样的再现。能记清的,只是一个大概,或者说,明确的风格、效果。
这一创作,就是几天。
几经磨合,毕文谦决定让刘军利弹贝司,而陈进暂时负责伴奏吉他,自己主音兼主唱——要说达到自己记忆中的效果,还离得太远,但以做小样的需求来说,倒也勉强足够了。
刘军利和陈进听不懂日语,但听了毕文谦反反复复唱了那么久,倒也品出了些味道。
“这是首好歌!明快新颖有朝气!很有点摇滚味儿!”
摇滚味儿……这本来就是好不好……
忍着没吐槽,等觉得可以完工了,毕文谦让夏林当了一回听众。
“觉得怎么样?”
“你们几个,只有吃喝拉撒睡不在录音室,好吧,顶多再加个跑步。人家李灵玉姐姐一直想找你都没机会说话!要不是艾静拦着,我早就说你了!”先没提音乐的事儿,夏林凑到毕文谦身边,够着颈子嗅嗅,“都有味儿了!换衣服,赶紧换衣服!”
说着,就拉住毕文谦往外拖。
看着刘军利他们忍笑的模样,毕文谦残念着赔笑:“好好好,我这就换,这就换!不过,你听了歌,多少给个说法儿吧?”
“我能有什么说法儿?日语我又听不懂,这种风格我根本没听过……我觉得挺不错,行了吧?”
“真的假的?”一直被拖到了正房门口,毕文谦琢磨不透夏林的口气。
“当然是真的!”夏林终于放了手,脸上却犹豫起来,“可是……你觉得这歌,日本人会喜欢吗?”
“呵呵!”毕文谦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日本人是否喜欢,我不敢说死了。但至少会有很多日本人喜欢。就算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一定会喜欢。”
夏林有些糊涂了:“这……算什么话?”
毕文谦很想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想了想,还是伸手摸摸夏林的头顶,对着她,轻轻地笑。
(PS:我晕了……一大段设定被误删了……残念。话说,涉及编曲的细节,还是不写太细了……免得又被人说是说明文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送边玫
第一百六十二章送边玫
夏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愿意被毕文谦摸头。但毕文谦越发喜欢这么做了。就像小男孩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小女孩——毕文谦很单纯地喜欢夏林,特别是看着她青春的模样,总联想到了将来的人和事,总觉得自己在创造崭新的历史。
就像刘军利和陈进,“历史”上他们将来多少也算是成名的贝司手,而今和自己一起琢磨编曲,仿佛半工半读的学生。陈进说得很对,他们没有老师,只能瞎琢磨——如果没有遇到自己的话。虽然自己也不是专业搞摇滚乐队的,但在信息爆炸的10年代,很多在这个时代的中国显得珍贵的见解和看法,却是很容易了解到一个大概的。
虽然事非经过不知难,自己作为一个穿越时空的知识搬运者,感觉也是不错,而且,也是有意义的。
毕文谦没想过当一个演奏家,很多乐器,只要会演奏,自己就满足了。就像自己在火车上的夜晚的决心,就像自己对黎华说的那样,自己这辈子要成为真正歌神。听过海量的各种风格、类别的音乐之后,自己很清楚这个目标有多么遥远。
黎华偶尔那种“我也要当歌神”的宣言,毕文谦只觉得初生牛犊不怕虎……然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无论哪一行,通往神坛的道路,而不是获得无节操坐井观天的媒体、官僚沐猴而冠的封号,总是艰辛而孤独的历程。
穿越,给了自己新的身体,新的嗓子。大半年坚持不断的练声,让自己对这副嗓子的了解越发深入——自己并非湾湾那边的张雨声那样的童嗓,而是有着两个八度有余的天生音域,并且,在磨练中还有着继续拓展的余地。
可是,无论是因为变声期是植物人的缘故,还是穿越者的福利,这,都还只是充满潜力的毛坯。
无论高音还是低音,不是唱到了那个调或者说Key就成功了,同一个高音,有的人唱出来清亮有力,有的人唱出来却仿佛杀鸡。这种显著的区别,往往缘于水滴石穿的磨砺。而自己现在,唱男声的高音区很轻松,唱中低音,特别是低音的时候……非常别扭。
也许,是因为平时说话时的娘娘腔让身体习惯了如此。
自己作为身体的“继承者”,怨艾是毫无意义的。也许,将来可以唱出跨了三个八度的所谓神作,那首先必然是以不知多少时间的练习为基础了。
普通人的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自己的理想更加丰满,“穿越”却给了一副巨人的骨架,需要自己慢慢充实血肉。
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是录音机放着自己录的《負けないで》的小样,声音开得很小,即使是那元气满满的风格,也不影响自己的遐思。
明天就是星期六了。和李灵玉约定的日子。
万鹏以公司的名义试探性地和歌舞团那边问了一下,王坤老太太作为团长兼党委书记,本犯不着特意在乎一个并不算特别有名气的歌舞演员的去留,但万鹏带回来的话却是……在同意李灵玉转单位之前,她想和自己见一面,甚至连见面的时间地点都给了——星期天,中央电视台,直播节目的现场,她会来现场,和那些音乐学院的学生一起。
自己知道李灵玉在“历史”上的情况,虽然被称为所谓甜歌皇后,但同时代里,这样的皇后,可不止她一个,而且,她自己也并不见得喜欢这样的封号和风格。人到中年之后,她的演唱也不只是一个甜字。
从一个公司经理的身份去看,一个很能创造销量的歌手,很值得签下来;从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去看,李灵玉完全可以有一篇不同的艺术生涯,哪怕磁带的销量可能不如“历史”。
而且,自己也真想见见那个以一己之见,让崔建带着《一无所有》登台问世的老太太。自己已经见过了郭淑贞老奶奶,也见过了谷剑芬老太婆,再多见一个……而已。
磁带里的歌又一次放完,机器跳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就像一拍惊堂木,把一切都带了去。只剩寂静。
第二天,毕文谦天还没亮就起床了。练完声,亲自出去买了些油条牛奶,等着边玫出发——她是清早的航班。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毕文谦站在四合院门口,看着一脸锐气的边玫。
“边玫……”她没穿那一身警服,黑西装黑西裤黑皮鞋,白衬衣的衣领翻在外面,棱角分明,不再像一个警察而更贴近一个保镖的形象——如果手上没有拉着行李箱的话,毕文谦开口叫了一声,却一下说不好话了,“……小样带好了吧?”
“你说磁带?放心。”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黎华。虽然她在国内总是照顾我,但……”
“那是我的本职工作。”边玫笑了起来,“毕经理,你在舞台上可不像这样吞吞吐吐。”
“……告诉黎华,小样里,我的唱法,只是我时间仓促下姑且选择的唱法,如果她有更好……哦不,是更适合她自己的想法,就按她自己的想法去做。”
“知道了。”
“……告诉黎华,这歌词……是我对照字典写的,可能文采不见得很好,但对于一首面向日本平民的流行歌来说,这不算大问题。只要没有明显的语法、用词的问题,她就别改了。时间已经太紧了。”
“知道了。”
“……还有,她在那边人生地不熟,既然是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那这首歌的演奏,也可以请她帮忙牵线……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的事务所,或者她的唱片公司。这首歌的编曲跟日本现在的主流不尽相同,我并不能判断这是领先了半步,还是一步,而且,公司的录音棚里缺乏效果器,小样里只能体现编曲的大框架。在排练的时候,是沿用这个编曲,进行改进;还是听取日本那边的专业人士的意见,重新边区,都由她自己决定。”
“……毕经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飞过去,当面和黎副经理慢慢说?”
终于,边玫忍不了毕文谦的絮絮叨叨,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手表。
毕文谦残念了几秒,忽然像想通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好吧……是我不对。”说着,伸手摸摸边玫衬衣衣领的边角,“总之,你告诉她,认真去做,做一个念头通达。即使不算成功,也没什么。大不了,我照着字典写一堆日文歌给她唱,迟早让她淹没日本。”
(PS:这是补前天的更新。不算今天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思
第一百六十三章心思
边玫走了,带着毕文谦对黎华的想念和期待走了,至少毕文谦一厢情愿地那么认为。
日本那边的事情暂时打了一个逗号,电视台的节目就显得急切了——这几天都是毕文谦占用着录音室,无论是艾静将要演唱的《京城的冬天》,还是李灵玉可能会演唱的《困砂》,都还没有怎么排练过。
于是,毕文谦把艾静和夏林领进了录音室,自己抱着吉他,坐在一旁。
“静静,唱一遍《京城的冬天》。”
毕文谦等待着,却半晌没见歌声。
“文谦……我还是觉得唱不好。”
“嗯?”
艾静微微垂着头,大脸红得惭愧:“我听了你的磁带,正在卖的《大约在冬季》,还没有卖的《传奇》,对比我自己唱的,总觉得差得很远。我真没谈过恋爱,更别说分别了……我努力去想的,顶多是在奉天的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妹妹。这样唱出来的感觉,总是不对。”
毕文谦听了,也没有立即说什么,只眯着眼睛盯着她看。很快,艾静的头垂得更低了,渐渐地,几乎接近了那已经发育得不错的胸脯。
没谈过恋爱就唱不好情歌?如果以艺术创作的标准来看,的确如此;但如果以出唱片卖钱的标准来看,却并不见得。
毕文谦还记得,自己当初准备论文时,听到那些16、7岁就唱情歌一曲成名的歌手的作品时的震撼——倒不是她们唱得多么的好,而是在那样的年纪,竟也可以唱到那样的水平。
远的不说,湾湾那边的李华苓,和艾静一样的年纪,已经在唱《萍聚》了,按“历史轨迹”的话,应该就是明年发行磁带正式出道了吧……
对比着脑海中李华苓年少时的假小子模样,眼前的艾静起码比她长得漂亮了太多了!
好吧……长得漂亮不能当饭吃——黎华如是说。
唱《一路上有你》,自己手把手教了艾静一个星期。而《京城的冬天》,全靠她自己琢磨。唱不好,倒也不能全怪着她。
“静静,你应该还记得,上个星期我在电视台和你说的——让观众们眼看着你的进步,是我让你在节目里露脸的目的之一。如果这一次你放弃了,对你来说,或许不是好事。”话是对艾静说,毕文谦却偏头看了看夏林,她正皱着眉毛,仿佛在沉思什么,“静静,你胸口不是沙地,脑袋再怎么埋,也当不了鸵鸟。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虽然艾静听话地看了过来,毕文谦却觉得她站在话筒架前手足无措。一副可怜的模样。
“这样吧……星期天这歌我自己去唱。不过,这首歌,你还是得练。一个星期不行,练两个星期;半个月不行,那就一个月;如果一个月都唱不好……”不可能再久了,按照青歌赛的磁带的销售势头来分析,下一盘磁带顶多一个月之后就可以发行了,“那我就手把手教你怎么唱。虽然我等得起,但公司的发展却等不起,毕竟,我们还只是一个草创的公司。不过,那样的话,就是借你的嘴巴唱我的想法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每一首歌都教你怎么唱。而且,我一直希望你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歌手,而不是一个演唱的工具。”
虽然话里夹着鼓励,但毕文谦话里的意思还是被艾静听懂了——她握紧了双拳,夹在大腿两侧,眼看就要哭出来。
“要不……”毕文谦一下子有些心软了……或许是因为她一瞬间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江州的文雯,“从下个星期一开始,咱们谈一个星期恋爱?”
和在江州时一门心思为“创作”《大约在冬季》制造契机不同,这一回,毕文谦没有什么负担。或者说,他有些爱屋及乌了——此刻青涩的艾静,虽然是个乖巧的美人坯子,却也没有到让毕文谦心动的程度,但“将来”的艾静,她写的唱的歌,让他喜欢过。
听到毕文谦的建议,艾静似乎有些发懵。
倒是旁边的夏林一下子吼道:“你耍什么流·氓?”
毕文谦抽抽鼻子,没有理她,只看向艾静。
“……让我想想好吗?”怯怯地丢下这么一句,艾静小跑着逃出了录音室。
“瞧你,瞧你!”夏林三两步过来,刺剑般地出手,居高临下地指着毕文谦的鼻尖儿,“就知道欺负人!”
欺负……怎么这个年代的女孩子都喜欢用这个字眼儿啊?
毕文谦觉得自己有些无辜:“我这又不是第一回了。一个星期而已,哪儿谈得上欺负?不,不对,这怎么就是欺负了?”
“你……”夏林抖着手指,“你以为谁希罕和你谈一个星期恋爱啊?”
“看起来,至少你是不希罕了。”盯着夏林的绷直得上翘的食指,毕文谦忽然呵呵地笑,“其实,我也不想你谈一个星期的恋爱。”
夏林的话里,重音在“希罕”和“恋爱”上,而毕文谦的重音却落在了“你”和“一个星期”上。
“你……你什么意思?”
夏林的语调和她的手指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意思意思而已。”调侃了一句,“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可爱丫头罢了……我没想过和可爱丫头谈恋爱,也不觉得你唱歌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速成。”说着,毕文谦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指,“我说过,我等得起五年。”
夏林微微抽了抽手指:“哼……才说的五十年,才几天就吃回去了。”
“五十年?那得看是什么合同了。”毕文谦猛地使劲一拉,夏林失了重心,扑到他怀里,被他隔着吉他搂着后脑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才是你这个年纪的主旋律,胡思乱想可以,但别想那么多。你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而我,会让它亮得更加灼目。”
“毕文谦……”夏林将下巴重重地搁在毕文谦肩上,丝丝头发拂得他的耳朵痒痒,“我总觉得你在夸我。”
沉沉的口吻中有一丝不自信的忐忑。毕文谦听在耳里,不禁用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傻丫头,所以你应该努力,让我的话不是胡乱夸赞,而是陈述事实。”
“不许说我傻。”
“好好好,我们夏林聪明!”忽然,毕文谦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夏林,你是不是用了黎华的洗发水?”
(PS:这是补昨天的更新,不算今天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李灵玉的合约
第一百六十四章李灵玉的合约
当天晚上,毕文谦和李灵玉一左一右,坐在录音室中央,夏林和艾静拣了一处角落,安静地坐着。约莫是早上毕文谦的那些话让艾静心烦意乱,即使夏林轻轻握着她的拳头,也没敢正眼看着毕文谦。
不过,此刻的毕文谦不会留心于她,他正倾听着李灵玉的演唱。
一个星期的琢磨,同样的清唱,一首《困砂》,李灵玉唱出了不同的模样。或许是因为才结婚没两年,李灵玉的歌声中没有多少事过境迁的哀愁,倒像是热恋中的脾气与误会之后,冷静下来开始反思时的暗悔。虽然略有偏差,但至少勉强成立了。加上她天生甜美的嗓音,在这个时代,卖钱的水平,没问题。
“这首歌词是从一个关系比较亲的旁观者的角度,对故事的主人公遭遇的惋惜,以及对未来的建议。而你演唱中的情绪,倒有些倾向于当事人本身的追悔。这显然存在问题。”先定性地说出自己的分析,下了自己的判断之后,毕文谦站起来,往钢琴前重新坐下,“这种偏差,越是有着岁月和情感的阅历的人,会越在乎。不过,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基本不会计较到这些,只会觉得这是一首好听的凄美情歌。配上你的音色,很可能会怜惜歌声中的故事里的人。换句话说,让年轻人掏钱的水平,足够了。”
“所以……”毕文谦假装沉吟着,或者说,他真在沉吟,但目光并不是对着李灵玉,而是夏林和艾静,“我倾向于公司和你签十年的合约,每个月基本工资45块,而你的签约金,四千块吧……明天节目里你还要唱歌,具体的细则,等下个星期一,你到陆衍那边慢慢了解,如果最终你愿意来,就和万鹏一起签合同,黎副经理不在国内,最近这一块儿又万鹏负责。”
十年四千,算下来就是一年四百,加上每个月的基本工资,平均算来一个月还不到一百块,这在京城的音乐圈,并没有让人跳槽的吸引力。而如果考虑到李灵玉“历史”上那些甜歌作品的销量,盘盘百万起码,按自己公司的分成办法,哪怕最保守的估计,也是一盘20万的收入——而这,此时的李灵玉并不知道。
说完自己的决定,毕文谦观察着李灵玉的反应。
李灵玉眨着眼睛,确认地问:“……毕经理,磁带的利润,歌手分一成的规定,是真的吗?”
“是有这样的框架。不过这只是规定的一部分。”怎么传出去的消息,好像只被人理解了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部分?“歌手的工作单位提供了稳定的基本收入和音乐资源,歌手在从普通人渐渐成长的音乐道路中音乐院校等教育单位提供了教育资源,鉴于此,公司有补充规定——歌手分的那一成利润,有一半需要回馈给这些单位。也就是说,事实上,磁带的利润,歌手能分到5%,我让万鹏了解了一下你的具体情况——最初负责你音乐教育的京城红旗越剧团已经解散了,但嵊州越剧学校和东方歌舞团都还在。”
“那我也一定来!”虽然和传说中的有所出入,但毕文谦明确的回答,让李灵玉脸上立即泛起了笑,“我家那个,觉得我在歌舞团很稳定,不想我来,又听说文华公司的待遇非常好,又想我来……”
“好像……公司的基本待遇,算不上非常好吧?”毕文谦弱弱地提醒着。
“基本待遇至少能保证生活了。”李灵玉憧憬地笑着,“我不指望自己的磁带能像经理你那样卖几千万,但一盘磁带卖个几万盘总没问题吧?就算是半年出一盘磁带,也是几千块了,起码也能打消我家那个的顾虑了。”
一盘磁带卖几万盘……毕文谦不知道该说她心小还是心大,只能止了这个话题。
“明晚就是节目,我没时间多谈这个了。”说着,毕文谦弹起了钢琴,“编曲的乐器选择和排练都来不及了。这一回就我一样钢琴。我现在自弹自唱一遍《困砂》。你要是觉得这个伴奏适合你的唱法,那我们明天下午就这么排练,如果你觉得不好,那就只能你继续清唱了。”
“夏林,准备录音。”
很快,毕文谦一边弹琴,一边唱了出来。
就记忆中听过的版本来说,毕文谦觉得韦佳的演绎最好,虽然那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歌手,除了是王富林将来的弟子之外,委实没多少值得一说的——倒和这首在“历史”中声名一般的作品“门当户对”了。韦版的演唱,更多了一些缱绻和慵懒的味道,像是枕头边的呢喃劝说,像是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在床上熟睡着,自己守在床头边为之心疼的喃喃自语。
只可惜,那个版本的配乐,已经来不及张罗了。
所以,毕文谦自己唱完了,也不确定是否和自己钢琴的伴奏匹配——不然,他也不会给李灵玉自决的权力。
“你和公司的意向,双方都已经明确了。但歌舞团那边放不放人,我也不确定。明天王坤会在节目现场,过后我会和她谈谈。这些……你就不必忧心了。把刚录的磁带带回去,仔细想想。明天中午吃了饭过来,晚上一起去电视台。”
也不拖泥带水,送走了李灵玉,毕文谦让艾静先去休息,却把夏林留了下来。
“干嘛?”
“我唱一遍《京城的冬天》。”眼看艾静走时关好了门,毕文谦离开钢琴,抱起了吉他,随手拨了拨,“如果你觉得好,明天节目里我就这么唱了。”
“我?”夏林有些吃惊,“艾静不是更适合吗?”
“我不想让她先入为主。”毕文谦摇摇头,“在她交出自己的答卷之前,我不希望她听到我唱的版本。”
“那我要是说不好听呢?”
“那我还是会去唱,不过,会在唱完之后,特别谦虚几句,主动说自己没唱好。”毕文谦呵呵地笑,“对了,明天上午我会自己排练,下午可能要和李灵玉排练,没什么空。你明天找陆衍说一声,让她在京城调查一下,普通人对我们在节目里的作品的看法,以及,是否想买磁带回家听。你也跟着去调查几天。”
“我也去?为什么?”
“艾静说她在附近散步的时候,被人认了出来,说她歌没唱好。事实上,你在节目里唱的那回,同样也不好。我觉得,让你听听普通人的批评,也是不一样的经历。”
夏林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才不去!那天我是照着歌谱唱的!是人都知道不可能好听!”
“我也知道,但为什么会有人对艾静那么说呢?”毕文谦拂了一下吉他弦,淹没了夏林埋怨的声音,“艾静听了不公平的批评,有什么想法,我可以不在乎。而你,将成为偶像歌手,你在面对批评,甚至是不公正的批评时,会有什么心态和应对,我很在乎。我可以不干涉你的想法,但我需要知道。”
(PS:这是补昨天的更新,不算今天的。话说,大家年过得如何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 便衣渡江的脑洞
第一百六十五章便衣渡江的脑洞
星期天晚上,毕文谦几乎是掐着点儿到的电视台——他不想在节目开始之前就和王坤细说,如果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影响了思绪,就不好了。
下车之后,往电视台大楼走的路上,王京云小声叫住了毕文谦。
“那个在《京城青年报》上写你的文章的小记者,已经查到了。”
“这不必特别和我说吧?”毕文谦描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艾静和李灵玉,用只有自己和王京云能听清的声音问,“我不是说了,记下来就行了?难道,他又不甘寂寞了?”
“不是,”王京云的目光也对着艾静的背影,娃娃脸上的平静总让人觉得不太平静,“那家伙可能就是一个炮灰。”
“……那你更不该和我说这些了。”见王京云没有下文,毕文谦稍微琢磨了一下。
“鹏哥和我都觉得,和你提这么一句,比较好。”王京云稍微移了视线,看着李灵玉的背影,“另外,这个李灵玉,签下来的必要性有多大?”
“……大不大,属于我和黎华的判断。”毕文谦想了一会儿,才对王京云点点头,“我对万鹏说过一个意思——如果别人不走程序,那我们就照自己的程序走;如果别人乖乖走程序,那我们就好好走原本的程序。”
王京云也琢磨了一下,忽然微笑起来:“李灵玉的事情,其实只是小事儿。但有些程序,本身就很模糊,有的人可以影响甚至左右程序。如果他们要玩儿你,你怎么和他们玩儿?”
毕文谦停了脚步,朝艾静和李灵玉挥挥手,招呼她们自己先进大楼,然后认真地看着王京云。
他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王京云。万鹏是不是去苏联的日子近了?”
“我也不知道。”王京云把夹在腰间的公文包抱在了腹前,“只是,鹏哥前两天感慨了一句,黎副经理已经出国奋斗了,他要是老在国内过家家,会被继续瞧不起。”
那个贼心不死的家伙……毕文谦忽然觉得,是不是该唱一句“你的天真叫我不知该怎么说”?
想着,他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其实嘛,无论是影响程序,还是左右程序,只要他们不是规定程序的人,我也只会在战术上重视,战略上终究是藐视的。而且,我也不觉得规定程序的人会有闲心来玩儿我。”这些事情,毕文谦委实不想亲自面对,自己既不擅长,也不喜欢,只觉得累,“王京云,批判的武器不能取代武器的批判,这句话的确该记牢。但我始终觉得,武器的批判如果主动用在国内……太小家子气了。”
“武器的批判?”王京云明显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黎副经理的遭遇,可遇不可求吧?而且,那也不能登大雅之堂。”
“日本和我们一海之隔,而且这几年关系挺不错的,只要他们民间没人作死,我们干嘛主动去批判他们?”毕文谦突然拉起王京云的手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节目就要开始了。我只和你说一个方向。”
王京云眯起了眼睛:“什么?”
“香港是一个港口城市。这个城市本身的制造业规模,和这个港口一年吞吐的规模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一个很简单的减法之后,会得到一个在国家层面也不能轻视的结果。”毕文谦起了一个头,给了王京云几秒理解的时间,“从历史的角度看,被半殖民时期、北洋时期、民国时期,申城这个城市一直以来的地位,现在因为政治原因而被香港取代着。虽然97回归的历史潮流已经板上钉钉,但而今的香港,还是被一个所谓的港督统治。直白地说,中国的很多对外贸易,被香港以二道贩子的身份把持着。这种依靠地理位置和政治背景而当起掮客的城市,本质上就是趴在我们身上吸血。”
毕文谦停顿下来,给了王京云思考的时间。但他想了一下,脸上微微无奈:“的确让人憋屈……但我们现在也改变不了。”
“大的历史背景,我们的确暂时改变不了。”毕文谦浮现着穿越者开脑洞时特有的微笑,“但你要注意我的话——而今的香港,还是被一个所谓的港督统治。也就是说,不要犯了拿中国的基层控制力去衡量香港政府的错误。别的先不说,香港至今还有了湾湾那边留下的各种字堆什么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些家伙和湾湾政府之间还有多少香火之情,但我知道,湾湾和香港隔着一片海,大陆和香港只隔了一条江。何况,去年闹过一场的江南案,恐怕湾湾那边很多人已经成惊弓之鸟了。也就是说,而今香港社会中,政府管不到或者说懒得管的地方,有很多有活力的社会团体活跃着。香港的掮客身份,他们有在其中。甚至,他们很可能不是走程序的二道贩子,而是直接走私。这些家伙虽然不可能让中国的财政伤筋动骨,但也是很恶心人的。进一步说,如果等他们和内地的一些人勾结起来,多年之后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利益集团了,伤筋动骨也可能不仅仅是一句夸张了。”
王京云微眯的眼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渐渐瞪大了:“……你,有点儿危言耸听了吧?”
“危言耸听?”毕文谦脸上属于穿越者的笑容更盛了,只是,这笑容有些阴郁,“现在的香港是我们中国和西方国家之间贸易的一个主要的中转窗口。这个双向贸易的渠道,所能带来的利益,如果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小集团的体量,足够撑得他们眼红发疯践踏一切法律道德——特别是在他们尝到甜头之后!所以,虽然我们暂时改变不了历史背景,但香港政府没去管的地方,我们大可以去取而代之。中央不是宣布了百万裁军吗?虽然我一直觉得允许军队经商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但退伍的军人经商,应该不算出格吧?退伍军人便衣渡江再就业,帮助香港政府管理城市治安,听起来也是很美妙的双赢嘛!”俏皮话之后,毕文谦继续正色说道,“一来可以切断这个窗口走私的渠道,即使国内还是有人恶向胆边生,他们的走私成本和风险也会大大提高。二来,走正规程序的掮客,香港人当得,我们为什么当不得?哪怕我们真当不得,拉几个香港人当皮批着,也是可以当的——如果那位港督还是念头不对,我们完全可以以有活力的社会团体的名义教他做人——没有湾湾政府支持的字堆是无根之萍,而我们中国,不是。即使我们处于大局的考量,觉得不适合在最近教港督做人,至少,我们也可以迫使香港扫除有活力的社会团体。”
一席话说到这里,毕文谦目光沉沉地盯着王京云:“这些事情,明面上不能和国家有任何关系,就像万鹏去苏联将要干的事情一样。但只要认真花力气去做,一定会有令人鼓舞的成绩……不,这些事情的成绩,肯定不可能像苏联那边的看上去那么漂亮,毕竟只是一个港口城市的体量,但却可以将国内的很多祸患消于疥癣。”
王京云紧紧闭着嘴唇,不住打量着毕文谦,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说这些?”
“改革开放了,香港是大陆和外界交流的最近的渠道,而流行音乐行业也不免于此。不是我们冲击他们,就是他们冲击我们——我们虽然有十亿人,但真正从事这个行业的人,并不多。而香港那边虽然只是一个城市,却可以将全世界的流行音乐改头换面,胡乱填上新词,倾销过来——同样的二道贩子的尿性。你也知道,这是一个暴利的行业,只要他们尝到甜头,必然会不遗余力地扩大规模。这样的后果,不仅会危害大陆的流行音乐产业,也会挤压香港真正沉心于创作的人的生存空间。”
联想着穿越之前的一些历史,毕文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斩断香港走私唱片业的渠道,或者由我们控制这个渠道,去冲击他们,是以我的身份应有的使命。但我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做这件事情。投身于流行音乐行业的人都做不到。所以,我必须勾勒足够格局的蓝图,让有可能去做的人有动力去做。”
王京云紧紧抱着的公文包内凹了不小的幅度:“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毕文谦看着他抱公文包的手:“很简单。黎华会和我一起投身流行音乐,万鹏决心去苏联扑腾了,这事情,我现在只能和你说……我看得出来,你到文华公司来,也只是怀着实习和过渡的意思,虽然各种事情你办得很上心,但对于音乐行业本身,你和万鹏差不多,兴趣缺缺,顶多当个好听众。如果你还要追问,我只能说,你来公司有一段时间了,但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可是,我信任黎华,黎华信任万鹏,万鹏信任你……如此而已。”
又一次抓起王京云的手腕,时间已经不多了。
“武器的批判,大可以对外面使用。不过,如果你真的决定南下去做事情,至少像万鹏安排你来过渡那样,安排好下一个来代表国家的办事员。”
“……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你可得考虑仔细了。”毕文谦动起步子,朝电视台大楼走,“控制香港的走私渠道只是第一步,以此为筹码,逐渐获取走程序的掮客渠道,才是合理合法争取国家和自己的利益的大头。这条路上,不仅有看得见的血腥,更有看不见的血腥;不仅有来自外部的敌人,更有来自内部的敌人。如果你失败了,你可能会遗臭万年,更可能被人遗忘无遗骸。如果你成功了,你就是国家功臣。但是……”毕文谦回头凝视了王京云一眼,“如果你在成功的道路上,蜕变成了你曾经消灭的敌人,那……”
“那不可能!”
掷地有声的话配上那张娃娃脸,毕文谦总觉得不怎么靠谱,但至少,眼前的人,现在的人,毫不犹豫地这么说了。
“信任你的,是万鹏,不是我;培养你的,是国家,也不是我。我,只需要一个能够良好发展流行音乐的环境。”
(PS:这算是今天第一更。话说,按主角的脑洞去做的话,基本算是毁灭点娘大多数港娱文的根基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员的来信
第一百六十六章海员的来信
节目开始之后,毕文谦先让李灵玉清唱了《困砂》。然后,自己抱着吉他,唱起了《京城的冬天》,如记忆中原版的唱法,很有个人韵味的唱法,哪怕是几十年后,也没有相似者。
那种干冷的冬风中飘散的忧郁气质,毕文谦不知道自己唱出了几分,但至少现场持续不断的掌声让他多少安心。
王京云静静坐在左边最后一排,眼观鼻,鼻观心,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同一列的最前面,是一个略带华发的老太太,大大的眼镜,和蔼的眼神和笑容,和掌声一样,带着鼓励。
和她对视的机会,毕文谦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无论是《困砂》,还是《京城的冬天》,都是我对那位来信的朋友的祝福,希望她能在将来的生活中乐观面对。”坐回了唐博旁边的主持位,毕文谦总结了一句,然后看向唐博,“博博,开始读信的环节吧!”
唐博脸上充满了笑,却没有立即起身抽信。
“文谦,《每周一新歌》这个节目已经播了三期了,在京城有着不错的反响。我们节目组做过一些调查,除了觉得第一期创作歌曲的过程有些漫长,群众的反映都是非常喜欢这个节目,他们非常期待你通过群众自己的故事写的新歌,歌手一开始的演唱和排练一个星期后的演唱的对比,群众也觉得非常有趣,第二、第三期在创作歌曲时插播的音乐普及内容也有很多群众觉得通俗易懂……”
“博博,别总是夸。无论这是不是真的,你毕竟也是节目主持人——这不是王婆卖瓜吗?”毕文谦举手止住了唐博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博呵呵地笑:“其实是有一个情况——最近群众的来信越来越多,这个玻璃箱早就装不下了。而且,来信的范围也不止是京城,连津门、冀州也有不少群众来信了。所以,节目组研究了一下,有一个建议:五封信里,京城群众的信抽三封,其他地区的来信抽两封。文谦,你觉得呢?”
现在的中央3台不是只在京城范围播吗?
“这个我没什么意见,反正都是群众的故事。”
话是如此说,当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滑轮小车进来时,那上面又一个装满了信的玻璃箱还是让毕文谦觉得有点儿……不科学。
80年代能收看电视的家庭本就不像后来那么普及,在京城地区之外收看中央3台更是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是说,节目本身收看的观众是一回事儿,听说了这个节目,听了节目里的歌,产生写信的想法的人是另一回事儿?
毕文谦忽然有些明白,唐博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先抽外地朋友的来信吧!”
“好!”
唐博一拍手起来,就过去把手插进玻璃箱搅拌……
“毕文谦小朋友,你好!我是一个海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她非常迷恋你唱的歌,买了磁带,还要自己把歌谱写一遍,时时唱着。”
“当然,我的故事和她没什么关系。事实上,今年过年前的时候,我的老母亲过世了。过世的那天,我还在海上,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我们一家三兄妹,我是家里的二子。父亲走得早,是母亲拉扯着我们一天天长大。很小的时候,母亲怀着妹妹,抱着我轻轻摇,哄我睡觉,我指着窗外天边的月牙儿笑,浑不绝母亲轻轻的声音里的疲倦。后来当了海员,出海孤独的时候,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就常常想起母亲的怀抱。”
“小时候不懂母亲的艰辛,前两天女儿哼着你新写的《困砂》,我听了,忽然觉得,如果有类似的歌,在我小的时候有人对她说,或许她也不会老得那么快了。当然,我的父亲可不像那封信里的人。”
“跑题了。母亲拉扯我们成人之后,我们兄妹各自有了家庭,母亲和大哥住在一起。逢年过节,我不一定能在家里,更别说和团圆了。小妹总说,母亲最挂记我,临终前也不住念叨着我,总想强撑着再活一天,再活一天,也许明天,我就靠岸回家了。到最后,她都没有瞑目。”
“我却连最后的告别都做不到。”
“过年之后,我又要出海了。离港的前夜,我一个人坐在甲板上,听着潮起潮落的拍打,看着天边的月牙儿,和儿时记忆里的仿佛一个模样。想着母亲年轻时的脸,我很想知道她半辈子那些没放下的心事,却是不可能了。我就像是一个离家漂泊的孩子,母亲的思念藏在我的行李里,让我不必孤单。可最后,我只剩下孤单的行李了。”
“在墓碑前,我始终没有对母亲说再见,好像只要我不说,她就没有真的走。但那天在甲板上,看到一颗流星划过不见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哭了一次。”
“在那个时候,我很想为母亲唱一首歌,但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一首既会唱,又适合唱的歌。”
“听女儿说,你的父亲也走得早,也有一个辛苦拉扯你成长的母亲。你,可以帮我写一首歌吗?”
唐博读完信时,声音很是低沉。现场也寂静无声。
“文谦……”
“把信给我吧!”毕文谦伸手要来了信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看着镜头,“虽然在听了一个悲伤的故事之后这么说有点儿不对,但我的确有点儿高兴——连续三期节目我写了四首歌,多少都是男女之情的故事,虽然都是来源于群众的故事,但如果我们的流行音乐都局限在爱情的范畴……未免也太狭隘了一些。现在好了,终于有不一样的故事了。这位写信的朋友,也许我应该喊一声叔叔吧……这首歌,我写了!博博,这一期也不必再取信了。”
说完,毕文谦没有像前几期那样把椅子搬到前面准备弹琴或者写歌词,而是把白纸铺在面前,右手按着桌面,中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左肘撑在桌子上,虎口遮着额头,闭上眼,静静沉思起来。
慢慢甄选着记忆里的歌曲,许久之后,毕文谦决定了“写”哪首歌,但具体让谁来唱,编曲准备学习“历史”上的哪个版本,又让他思考了很久。
终于,半个小时之后,毕文谦忽然偏头看向唐博。
“博博,请工作人员帮我把休息室里准备的钢琴搬过来吧!”
(PS:这算是今天的2更。话说,大家猜猜看,这一次会是什么歌呢?)
第一百六十七章 《离人》
第一百六十七章《离人》
相比吉他,毕文谦更习惯于弹钢琴,毕竟是大学时有老师指导过,花了不少时间练习过。
指尖触及键盘,心里的前奏分成了段落,轻轻重复着。这在现场其他人听来,很可能显得枯燥,但毕文谦却在一边酝酿自己的情绪,一边细细琢磨,这些音符构成的旋律究竟在试图表达什么。
真正用心去弹琴的人,同一篇乐章,也没有哪两次的演奏会是一模一样。心绪的不同会流露在琴声之中,哪怕往往只是细微的区别。
一遍遍,一段段弹下去,毕文谦既没有写歌词,也没有涉及旋律,全都是纯钢琴的编曲部分。整整一个小时之后,他才合上琴键盖儿,把白纸伏在上面,开始写起歌谱来。
这次,没有人跑到他背后偷看。离得相对最近的王坤老太太看着毕文谦的侧脸,和蔼的微笑中带了期待。
二十多分钟又过去了。写好歌谱的毕文谦没有立即去休息室,而是重新揭开琴键盖儿,完整地弹起伴奏来。
这一次,舒缓的琴音仿佛夜里的诉说,哀伤随风而来。
没有征兆地,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前奏尽处,毕文谦自然而然地唱了出来。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你的心事三三、俩俩、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雌雄莫辨的嗓音,轻柔的口吻,仿佛寂静的夜里在追忆孩提时代的过去。
“你说情到深处人怎能不孤独?爱到浓时就牵肠挂肚!我的行李孤孤、单单、散散,惹惆怅……”
一边唱着,毕文谦想到了不愿意住在自己身边的孙云,她是否也正忍受着孤独?是否正为自己牵肠挂肚?
“离人放逐到边~~界,彷佛走入第五个季节。昼夜乱了和谐,潮泛任性涨退,字典里没春天!”
如同信中的描述,海港静船,甲板听潮,心绪纷乱,反复不绝。
“离人挥霍着眼泪,回避还在眼前的离别。你不敢想明天,我不肯说再见。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一遍唱完,毕文谦没有停下,柔软的琴声间奏之后,唱起了第二遍。这一遍,不仅钢琴的伴奏重了不少,歌声中的情绪也浓烈了许多。
当他最后重复第三遍**时,不断积累递进的情绪终于到达了顶点。“……离人挥霍着眼~泪!”
小小的演播室里没有回声,声停琴断,无声胜有声。
寂静数秒,方才继续。
“……回避还在眼前的离别。你不敢想明天,我不肯说再见。有人说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歌声尽,琴声如缕,渐渐幽然而止。
毕文谦微微埋头,双手从键盘上滑落,顺势撑在自己的大腿上,身子因为酣畅而仿佛在颤抖。
许久,当他稍微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才惊觉安静中微微而断续的抽泣声。
定睛看去,几个女孩子红着鼻子,落着泪,却没有去擦。视线渐渐扫过,哭的人不止她们,也不止女孩子。当他从一头看到另一头时,最角落的王京云正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当视线下移,朝向最近的王坤老太太时,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右手捏着手绢儿,看到自己的目光了,旋即点头含笑,带头鼓起掌来。
慢慢的,跟着鼓掌的人多了起来,但也有人哭得放声不止了。
这架势,毕文谦有点儿不适应,他转回头看向唐博,她正拭着眼睛,发现自己在看她,忽然站了起来:“我……我得补个妆!”
说着,小跑着就出了演播室。
囧了一会儿,毕文谦算是彻底平静下来了。起身走到王坤面前。
“王书记,可以的话,我叫一声王奶奶吧!我这就去休息室把她们叫过来,可以请你点拨一下她们唱这歌吗?当然,请不要告诉她们我是怎么唱的。我不希望她们先入为主。”
“好。”王坤笑着点点头,眼睛亮着微微的光芒,“写得好,唱得也好,非常好!可惜我今年不是青歌赛的评委,不然,就能早一点儿认识你了。对了,这歌叫什么名字?”
“《离人》。”毕文谦笑道:“其实,现在也不会迟嘛!”
来到休息室,李灵玉正和苏虹聊着天,艾静默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誊抄的《京城的冬天》的歌谱。
“走,去演播室!歌写好了,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练习,也可以请教在现场的王坤。”
“真的?”
三个女孩子……哦不,有两个是姐姐,异口同声地高兴道。
看着她们的表情,毕文谦不禁暗叹一声……代沟——在10年代,如果不是自己为了论文认真去了解,如果不是因为她去世的新闻,根本不会知道王坤,自己非音乐专业的同龄人更是如此。而在这个年代,她却仿佛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也或许是因为,此时的王坤并不仅仅是歌唱家,也是东方歌舞团的党委书记?
回到演播室,毕文谦坐回了主持位,三个姑娘并列站在中央的空地上,对着镜头微微鞠躬,也对着左右的现场朋友们打招呼,哪怕此刻的直播里,只有演播室的画面,而没有声音。
很快,唐博把刚才写好的歌谱递给了中间的苏虹,艾静和李灵玉左右挤着脑袋走一起看着。
趁这个时候,王坤将自己的椅子搬到了毕文谦旁边,眉眼带着笑意,看着三个姑娘的背影。
“毕文谦,你也觉得李灵玉不错?”
“……您这个‘也’字,是发自肺腑,还是临时起意?”
毕文谦稍微斟酌之后的回答让王坤微微愣了一下,很快,她看着他的脸,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说话果然有趣儿!怪不得别人都说你人小鬼大。”
“我只是想尽快推行心中的想法罢了。毕竟,一个行业的兴盛,一个天才中的天才可以凭一己之力做到,但我显然不是。所以,我只能尽力网络一群可能成为天才的朋友,一起慢慢积淀了。”
王坤微微琢磨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你啊,该说你谦虚呢,还是说你不谦虚呢?”
“实话而已。”
“实话啊……”老太太盯着他,笑眯眯地想了一会儿。
前面的艾静已经试着唱起了《离人》,也或许是苏虹和李灵玉谦让于她。王坤也细细听了一遍。
“这孩子的确是个苗子。毕文谦,你有眼光啊!也不愧小小年纪开公司。”
“刚开的小公司而已,也只有这些年轻的姐姐妹妹可能愿意来了。”
“改革开放嘛!年轻人多一条路试试,是好事儿。”王坤微微点头道,“东方歌舞团是在总理的关怀下成立的,它有很多历史意义和使命。我能接受新的事物,但脑筋已经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灵活了,就算还有那么点儿灵活,能够做到的,也不如你们多。那首《一无所有》,我能够做主让它当众演出,但除此之外,我也帮不了那么多。而且,我也就觉得那是一首好听的情歌,不像你,听了能有那么多想法。”
毕文谦不知道接什么话合适了。
“你卖磁带开公司的事情,京城很多人都在传。各有出入的版本还不少,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可我也知道,既然你能够做到,能够赚那么多钱,那么即使没有你,将来总有人会去做。俗话说,财不外露,你能够不那么想,就比很多人强了!”
“王奶奶……”
毕文谦只叫了一声,却没有下文。王坤瞧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的万办事员,和我说了你们暂行的规定。我就想问问,你们说的暂行,是怎么个暂行法儿?”
“那个框架是绝对不变的。但是,具体的分成比例,可能会在实践中细微修改。”毕文谦想了一下,“比如,歌手的10%自己拿5%,原则上不会更改。但另外的5%,如果歌手在很多不同的音乐学校上过学,上学的时间也各不相同,这些学院该怎么分配,需要征求音乐学院的意见,细细商量,达成共识。”
“……这话说得挺好。”王坤继续问道,“可我听说,青歌赛那磁带,和你一起配器的几个孩子,有的拿了分成,有的自己选了一次性报酬,最后并没有分成,对吧?那以后,要是有歌手也这么选呢?”
“那就让他另谋高就好了。”毕文谦毫不犹豫道,“这是原则问题。”
观察着他的眼神,良久,王坤慢慢点了头。
“李灵玉可以去文华公司,我也会慢慢看着。如果你真的说到做到了,也许,东方歌舞团可以和文华公司有更多的合作。”
(PS:《离人》这首歌,翻唱的人很多,虽然原唱是张歌神,却是被林X炫的翻唱吊打了……很少见的情况。而林版里,大约又以13年申城演唱会的版本为最佳。文中的编曲和唱法也是沿用的那个版本,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听听试试。话说,有听日文歌比较多的书友吗?有没有好音乐推荐推荐?慢慢要开刷日本副本儿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苦
第一百六十八章苦
之后的节目时间里,王坤没有再和毕文谦说话,而是走到中央,和李灵玉几人讨论起如何演唱来。
或许,在李灵玉等人看来,那叫点拨,但王坤并没有什么架子。毕文谦坐在后面看着,手撑着下巴,微微有些惬意。
“博博,人民艺术家……真好。”
唐博显然不明白毕文谦话里的意思,她疑问地看向毕文谦,却发现他并没有看着自己。
……不是党委书记的人民艺术家,或许更好。但如果党委书记不是人民艺术家,可能才真让自己恼火了吧……
小时候学的课本里,教过什么是统一战线。自己回到这个时代,想做自己心中的事情,必然要有这样的战线,毕竟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完成变革的。但在这个时代,谁是朋友,谁是坚定的朋友,谁是敌人,谁是绝对的敌人,都隐藏在万万千千的中庸大众之中,难以分辨,当年查阅资料所获得的信息,并不见得就是真相,哪怕真是当事人的言行,也不一定是当事人的真心。
眼前的王坤,被打倒过十年的王坤,而今是东方歌舞团的团长兼党委书记的王坤,口口声声说《一无所有》只是一首情歌的王坤,面目慈祥的王坤。
看上去很像是朋友的王坤。
毕文谦仿佛觉得有些头疼……但起码,看上去很像朋友,不是吗?
节目最后,艾静、李灵玉、苏虹三人分别清唱了一遍《离人》。很显然,苏虹唱得更好,但还是有些浮,毕竟只琢磨了这么一阵。
唐博主持着结束了节目之后,悄悄过来,小声叫住了毕文谦:“文谦,歌真好!什么时候能出磁带啊?”
毕文谦有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了,于是,他给了唐博一个微笑:“尽快吧……”
王坤走得很快,或许是还有事情,考虑到她在节目中途主动找自己说话,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只说了那么几句,有些可惜。
回到四合院,等艾静先下了车,毕文谦仰靠坐着,轻轻地问:“王京云,你觉得,王坤会担任东方歌舞团团长兼党委书记多久?”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淡淡的口吻,车内后视镜里映来眼神里大约是在埋怨这个问题很白痴,“也不是我能猜测的。”
“我当然知道。”毕文谦呵呵地笑,“我只是想说,关注这个位置的动向。对于艺术单位来说,重视艺术的官僚是最好不过的领导人。只懂艺术和只懂当官的人,都做不好,但他们的缺陷都显而易见。我担心的,是那种懂艺术的官僚,他们明辨艺术的高低,却不见得在乎艺术;他们懂得管理的办法,却不见得操守合格。”
“……只是关注的话,倒没问题。”王京云沉默了一会儿,“但你不像是只想关注。”
“至少现在,我们只能关注。”
王京云笑出了声:“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问问苏虹,有没有需要搬到四合院里住。虽然她现在主要在培训中心学习,但档案已经转过来了。理论上,公司是提供食宿的。”
“嗯。还有吗?”
“就这样吧!”
挥手道别,在小轿车缓缓驶去的声响中,毕文谦走进四合院,正见大槐树下,艾静和夏林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毕文谦!你今天的歌,真的特别好?”夏林瞧着他,立马招着手,把他唤到跟前,“给我歌谱……”
毕文谦看着她伸来的手:“你的家庭环境……大概短期内唱不好。”
“什么意思?”
“你妈还健在,你爸不是好人——至少你那么想的。”毕文谦伸手,轻轻点点夏林的手心儿,然后顺势摸摸她头顶,“这歌是纪念过世的亲人的。你啊……不如好好练练《女孩的心事你别猜》,最近大概要出下一盘磁带了,我觉得你现在最适合这歌。”
艾静在一旁悄悄捂嘴。
夏林一扬手,拍开了毕文谦的手,撅嘴不满道:“你欺负我年纪小?”
“你的确还是高中生,大多数人能够知道的,也只是这样。”毕文谦耐心地笑,“难道,你想唱,‘一路上有你,苦一点儿也愿意’?”
“苦有什么?怕苦我来这儿干什么?”
青涩的脸上有点儿“怕死不当共·产党”的味道,这让毕文谦的笑声更大了。
“苦……你真知道什么是苦吗?”
夏林恼道:“口气神气什么!你还不是高中生!咱们是同桌!”
同桌……好吧,的确同桌了……几天。
“这样吧……今天的三公里,你陪着我跑……”
“我今天早跑过了!”
“那就再跑三公里,反正那不是重点。”毕文谦一挥手止住了夏林嘴边的话,“今天我慢慢跑,我写首歌,告诉你什么是苦。”
“你……”夏林咬着牙,权衡了几秒,“那我等着!现在就跑!”
很快,四合院里,三个换上运动服的年轻男女饶着圈子小跑起来。
夏林和毕文谦并着肩,注意力基本在他身上,艾静默默落后了几个身位,跟着。
事实上,毕文谦已经明确了唱什么歌。那不仅是因着夏林的由头而想起的,更多的,是今晚,在回来的车上,想着王坤的经历,以及和她类似的许多人的经历而起的感慨。
等跑完了,先打了热水洗漱。然后,毕文谦叫艾静先自己去睡,把夏林拉进了录音室。
“毕文谦,你把艾静赶去睡觉……不太好吧?”
“等她把《京城的冬天》唱好再说。”毕文谦摇了摇头,对夏林勾勾手指,“你过来,我问你。”
等她在离自己半米不到站定,毕文谦观察了她几秒,才缓缓说道:“还记得语文课上的那篇《门槛》吗?”
“什么?”夏林一脸茫然。
“……算了。就当是我记混了。”毕文谦懒得去计较这种穿越者不容易搞明白的细节,或者说,看着夏林的样子,他的心思忽然飘忽了起来,“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了。”
说着,他拉起了夏林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把她的思路从茫然转到自己身上。
“有一座简陋的大厦,四面八方都有窗户,外面到处是迷雾萦绕的万丈深渊,深渊上铺着只能承受极少数人重量的木板,而在木板尽头,到处是繁华亮丽的海市蜃楼。真正坚实能走的,只有门前一条荒草等身高怎么也不像路的路,那条路的前方,从无人迹,一片浑浊。”
“大厦里住着很多人,虽然生活简陋,但至少活得过去。只有少数人推开窗户,看到了窗外的样子。这些人里,有很多着迷于海市蜃楼,奋不顾身地从窗户爬了出去,踏着那薄薄的木板,奔向了海市蜃楼,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大厦里的人呼喊:‘一起爬出来吧,这里有花花世界。’”
“从不同窗户爬出去的人的喊声,在大厦里不断回荡,大厦里越来越多的人心思浮动起来,来到窗户前,不断观望。”
“有一个女郎,看过了每一扇窗户外面的模样,最终走出门,在呼啸的风中,站在路前。”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这冰冷的条路上,有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这条寂静的路上,是深深的孤独;这条残酷的路上,到处是明枪暗箭,来自于敌人,甚至于亲友;这条恐怖的路上,随时可能跌落到深渊之中,下面除了无人铭记的黑暗,只有一根根等待着鲜活躯体的耻辱柱;这条曲折的路上,没有清高的余地,只要走下去,迟早会沾上罪名;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从门口启步,用尽一生也到不了终点,只能由后人接力走下去。’”
“声音在女郎的脑海里萦绕了很久,直到被她掷地有声地呐喊驱散。”
“‘我知道,我明白,我愿意。’”
“终于,女郎踏上了路。大厦里的人看不见她淹没在杂草中的身影,薄木板上的人嘲笑她是一个傻瓜。”
说到这里,毕文谦忽然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了最后一句。
“或许会有一个俄罗斯人赞赏她是一个圣人,但如果是我,我会走出门去,也走上那条路。”
夏林肯定不明白毕文谦话里的梗,他只是畅快地笑——《门槛》的故事里,俄罗斯女郎会“只求你放我进去”;而中国的女郎,不会去求谁。
果然,夏林的眼里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么,你的歌呢?”
毕文谦忽然又无比怀念起黎华来。
良久,他展颜笑笑,又伸手摸摸夏林的头发:“算了……短时间里你大概很难明白了……不过也好,我这首歌,本就没有沉重到那种地步。”
她现在不明白不要紧,将来终究会慢慢明白的,只要在自己身边。
夏林一下扬手打掉了毕文谦的爪子:“不许摸我头!”
“可是我挺习惯的啊……”调笑了一句,毕文谦立马退开两步,“好好听着。”
“如果失去是苦,你还怕不怕付出?如果坠落是苦,你还要不要幸福?如果迷乱是苦,再开始还是结束?如果追求是苦,这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分离是苦,你要把苦向谁诉?如果承诺是苦,真情要不要流露?如果痴心是苦,难道爱本是错误?如果相爱是苦,这世上的真情它在何处?”
眼前的是夏林,毕文谦想着的,却是王坤那样的人。
“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好多事情总是后来才看清楚,然而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好多事情当时一点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一遍唱完,夏林依然半懂不懂,但她显然挺喜欢这首歌,一把攥住毕文谦的手。
“这歌好听!让我试试?”
“你……就别想了……等你真明白这首歌唱的是什么再说吧……”感受着夏林手上的力气,毕文谦笑着摇头,“这歌是准备给黎华唱的。”
夏林一愣:“你……偏心!”
“她是我徒弟,我不偏心谁偏心?”
毕文谦“露骨”的话让夏林一下子无言以对。
“毕-文-谦,休想骗我当你徒弟!”
录音室里回荡起欢快的笑声。
第二天早上,毕文谦把一张作业纸交给陆衍:“让万鹏帮我找个地方投稿,如果他觉得不适合投稿的话,就请他帮我转寄给黎华。”
“《道路》?”陆衍接过纸,看了一眼标题,“新写的歌词吗?”
“不,只是一篇宣言罢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酝酿
第一百六十九章酝酿
万鹏回到四合院时,是和王京云一起——他们本就是要借用黎华的办公室聊一些事情。当陆衍把毕文谦的小文章递过来时,他甚至有些疑惑。
但当他看完之后,却陷入了一阵沉默。
“鹏哥?”王京云察觉了万鹏的出神。
“京云,你也看看。”
起身接过纸,王京云很快浏览了一遍。紧接着,他又细细看了两遍。
万鹏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鹏哥……毕文谦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挺明白,投不投稿,我们说了算,但一定要给华华看到。很有分寸,也很机灵。”万鹏仰靠着沙发,双手握在腹前,“越来越羡慕他了……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这种文章,这种时候,华华在东京,看了一定特别喜欢。”
王京云忍着没有答话。
“京云,你觉得适合发表吗?”
“……这得看是他署名发表,还是化名发表吧?”王京云斟酌了一下。
“化名?真想化名,他会来问我们吗?”万鹏笃定地摇头,遥指着王京云手中的纸,“薄木板上回头招呼着一起爬出去的人,已经有了多少?他说那下面是万丈深渊!他说窗户外的是海市蜃楼!不仅如此,他还回头嘲讽了北边儿,还说自己要跟上去!你觉得,他真会指望公开发表?”再摇摇头,万鹏缓缓说道,“他要是想这么出头,早就可以到处上窜下跳了——你见过随便什么人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关在录音室里一两个月吗?他想的,根本不是发表,而是给我们觉得应该看的人看。”
“我们……”
王京云又看了看文章,止住了嘴边的话。
“你想说什么,直说出来……我就准备去北边儿了,这里的事情,迟早有一段时间由你负责。”
万鹏叹了一口气,沙沙的声音有些沉。王京云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要是再过几个月,我还可能猜测他是从什么地方听了什么消息,准备投机抖机灵。但现在……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毕文谦这……像是数九寒天就道春了。”
瞧着王京云抖着手里的纸,万鹏忽然看了看窗户外面,那角度,恰好能看到一半大槐树,正是花期。
“所以,我得赶紧出去。咱们隐隐有感觉的事情,根本不是咱们现在能够讨论的。无论接下来会有多少人从窗户爬出去,我早走一步,就多一分希望。我始终搞不懂毕文谦哪儿来的那种信心,他身上又没有丁点儿盲目乐观的模样……”
王京云聆听着万鹏似讲述似自语的话,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也看了看窗外。
“是啊……他说得很明白,‘这条曲折的路上,没有清高的余地,只要走下去,迟早会沾上罪名’。你知道他昨晚上和我说了什么吗……”
身在录音室里的毕文谦不知道万鹏和王京云在办公室里的交谈,他正努力学习着日文——记得一些作品是一回事儿,将来如果自己拿出来,该怎么去唱,可得自己来揣摩了——相比中国歌手来说,日本歌手,特别是销量不错的那些歌手的演唱水平,其实是比较次的——对于不少日文歌,毕文谦无法接受作为穿越者的自己,作为立志成为歌神的自己,会比原版唱得差——而想唱好日文歌,学明白日语,是最基础的一步之一。
索性,这几天,夏林、艾静、苏虹都在培训重心,录音室里去挺清静。只有李灵玉在正式转了档案之后,多往四合院跑了几趟——听说了毕文谦准备录制直播节目里的歌,她就准备着去唱《困砂》了。
不过,四合院里的卧室是且只是给歌手准备的,已经结婚的李灵玉还不至于为了图近便就分居。她真待在四合院里的时间,其实也不算多。
有条不紊的时间到了星期六,蒋卫国敲开了录音室的门。
“经理,黎副经理来电话了!”
心念一动,毕文谦随手放下日语词典就跑了出去,三两步到了四合院门口,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电话筒。
“黎华?”
“师父!”
对面是清脆的笑声,听得毕文谦耳聪目明。
“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哟,今天不心疼长途了?”黎华大约明了毕文谦的想法,“好,慢慢说。先说你写的那文章吧!”
“嗯!”
“你啊,人家屠格涅夫这种文学家,你也是随便就调侃了。”咯咯地轻笑不停,“不过,我怎么觉得,你才是走在前面的那个啊?”
“屠格涅夫笔下的不是女郎吗?而且,我觉得你可比他笔下的漂亮多了!你可从不求人。”
“呵呵,又胡说!”骂了一句,黎华又笑了一会儿,才认真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小样我一直在听,一直在想,一直在练。河合奈宝子介绍的编曲师说这是摇滚,他们说想认识你。”
毕文谦一愣:“他……们?”编曲的不止一个?
“除了编曲师,还有演奏家。”黎华哼哼了几句旋律,“哥伦比亚公司想买这歌的版权,我拒绝了。我了解了一下日本的流行音乐体制,利润的大头都被唱片公司和事务所拿走了,虽然词曲作者收入比较歌手多多了,这倒和我们国内以前的行价倒过来了,但这些加在一起也没超过20%,比我们的规划不公平太多了!所以,我已经决定,一定要在日本开分公司,我们自己写自己唱自己生产自己卖,哪怕是中日合资也好,一定要把主动权抓在手里!”
朝气蓬勃的宣言震得耳朵痒痒,毕文谦简直有点儿醉了。
“你想得很好,但我们有足够的资金和渠道吗?”计划很美好,但落实起来得脚踏实地——先不提需要多少钱,现在的中国,那可怜的外汇储备……“或者说,在日本开分公司,我们最好用日圆。”
“日圆?”黎华愣了愣,“文谦,这儿可不是京城,我上哪儿去……”
“就我看过的资料来说,印象中,日本有一个雅马哈公司吧?这个公司下面好像有一个什么音乐振兴会?你可以去了解一下。雅马哈是一个主业生产音乐器材的公司,你可以用引资让他们在中国设厂的意向切入。然后商量让他们以音乐振兴会的名义垫资入股建立中日合资唱片公司,我们用前几年的唱片收入支付合资本金。”
黎华听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才小心地问:“你决定,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条件,人家会答应?”
“我也不知道。”这是“历史”上都从不存在的东西,毕文谦也不敢保证什么,“不过,中国的很多乐器生产工艺,的确需要向雅马哈学习。而对于它来说,中国也是一个前景非常广阔的市场。我们是第一个主动试图和日本流行音乐产业交流的中国公司,这个潜在的市场的心理投影,也会投射到我们身上。相比这个市场前景,成立一个唱片公司需要投入的资金,实在是太渺小了!”
“我想想……”又是一阵沉默,“这么说起来,的确可以一试。但人家有没有兴趣,咱们都不知道。而且,即使人家真有兴趣,开出的条件也很可能非常苛刻吧……毕竟是咱们有求于人。”
“所以,你应该让他们觉得,你是在寻求双赢,而不是求助。”毕文谦既不敢确定自己上辈子知道的资料是否是真想,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全盘告诉黎华,只能斟酌了一阵,提示道,“我觉得,能够成立音乐振兴会的公司,虽然首先是资本家,但也应该是热爱音乐的人。雅马哈是一个历史不短的公司,目光不至于过于短浅——这个世界上了解音乐,热爱音乐的人越多,雅马哈的潜在利润就越多——如果他们不明白这一点,你就让他们明白。”
当黎华第三次沉默时,毕文谦忽然补充了一句:“如果他们质疑我们公司的实力,你可以告诉他们——给我足够的编曲师和演奏家,我们能在一年之内用作品横扫日本流行音乐,一首歌不行,那就十首,十首歌不行,那就一百首!”
“哈哈!”电话里响起了欢快的笑声,“几天没管你,就知道夸口了啊!我是可以信你,但这话人家怎么可能信?就算你能写出来那么多歌,天知道是什么水平?你真觉得可行的话,等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之后,如果你写的这首歌真的在日本受欢迎,那你就也来日本,录一张新唱片出来。这样,我为公司争取利益,才有真正的底气啊!”
“好!既然你都说了……”
“喂,你真要来?”听毕文谦毫不犹豫的反应,黎华似乎吓了一跳,“你在国内的节目怎么办?”
“让别人来接着做呗!现场写歌,写了好几次了,懂行的都该明白是什么概念了。”毕文谦呵呵地笑,“有后来人的节目做对比,普通人也更可能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何况,时不待我,早一天打开日本市场,我们将来做事情,越可能从容一分。”
第一百七十章 违心
第一百七十章违心
一九八六年,七月20号,星期天。中央3台《每周一新歌》第5期开播。
毕文谦和唐博并排坐着,已经习惯了这种直播的感觉。由于上一期的《离人》是毕文谦自弹自唱,已经比较完整了,这一回也就没有重新唱一遍。而唐博今天开场白之后的话,继上一回涉嫌自夸之后,这一次又出乎了毕文谦的意料之外。
“文谦,还记得你上上期读的信,和你写的《困砂》,还有《京城的冬天》吗?节目播出之后,最近半个月,在群众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电视台接到了很多朋友的来信和电话,他们不仅分享各自的故事,而且都在说一个事情。”
话到这里,唐博卖了一个关子,微微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盯向毕文谦。
可惜,毕文谦貌似没有说相声捧哏的天赋,他只是察觉了唐博的目光,也看向了她。
“他们纷纷在说,老三届里这种被迫分离的故事很多,但故事里的人,并非都是那封信里的女儿想象中的父亲那样。”稍微冷场了几秒,唐博自己笑了笑,说了下去,“他们希望,文谦你能具体了解一下那段时期的那些人,重新写一首歌。”
老三届……
听完唐博的意思,毕文谦脑补起不少历史来——下乡与返城。轻飘飘地去,轻飘飘地回。带着一片回忆,往往还留下一段真情,甚至,留下的真情还不只精神层面。
另一方面,至少在京城区域里,能够回得来,能够在此时写信甚至打电话到电视台来的,当年的亲历者,至少都是能够回来的。能够回来,本就涉及了很多圈圈绕绕。
是啊……相比人家信里回不了京城的人,这些人何其幸运!也许不对……他们的所谓幸运,其实并不是运气使然。
盘算之间,毕文谦很快就想起了“历史”上这种题材的作品。这样的作品,这种有社会需求背景的作品,必定能够火遍大江南北。
然而,毕文谦却不见得愿意“写”了,哪怕他上辈子也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
“博博,这好像不太符合节目的程序吧?”
唐博微笑道:“我也只是告诉你,群众里存在这样的诉求。愿不愿意写歌,当然看你自己了。”
这话说得很有弹性,毕文谦望着她的眼镜,不确定这是她自己的话,还是电视台的意见。群众的诉求……这提法计较起来,简直可大可小。
自己目前的情况,没有办法去质疑么“这些能够返城的京城人士有没有资格代表所有老三届”,他也不敢这么去说——很大程度上,整个老三届里,直接、间接掌握话语权的人,就是以他们为代表。甚至,这个群体里,存在着很多自己需要团结的人。
得罪这样的人,既没有好处,也于事无补。
自穿越以来,毕文谦难得地觉得自己遭遇了觉得违心的事情。
“人生,到底是贵在真实呢,还是跪在真实呢……”
唐博显然不懂毕文谦感叹的话,所有人大概都不会懂。
叹息了一声,毕文谦偏头看向每次总坐在同一个角落的王京云。他正沉沉地看过来,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很是玩味,和平常一样难以捉摸。
“能够让电视台专门提出来,反映想法的人,一定非常不少……博博,歌,我可以写。但这是一个很大的历史的背景吧?我需要认真去打听,去了解那段日子。人家都说我上一首歌写得偏颇了,我这回可不能随便下笔了。”话是对唐博在说,毕文谦看的却是镜头,又忍不住瞟了瞟王京云,“这样吧……那些寄来说这些事儿的信,都给我,我带回去慢慢研究。一会儿我自己抽五封信带走。这一期节目,就交给在座的各位音乐学院的同学好了。让他们也抽一些信出来,尝试现场创作——这一期如此,下一期,也如此。”说着,毕文谦起身往两个玻璃箱走,学着唐博以前的动作,插手进去,随便摸摸,一共取了五封信出来,然后转身朝唐博和镜头分别点点头,“我嘛,就先回去了。也许这么做会让大家觉得任性,但群众的诉求嘛,总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不是吗?”
朝唐博笑笑,毕文谦也不指望她会不会明白这个笑容的意味:“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严格地说,半个月也肯定不可能全面了解一段过去,但我会尽力而为。”说着,他又朝现场的学生们挥挥手,“同学们,现场创作,是很刺激灵感的,你们也可以一起体验体验!”
朝王京云微微勾手,毕文谦拿着信,径直出了演播室,走进了休息室。
“静静,苏姐,李灵玉,走,回去了!”
三个女生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诧异。
与此同时,王京云也跟进了休息室。
“毕文谦,你想说什么?”
“你……先送我回去吧!”回头看着王京云,毕文谦稍微盘算了一下,朝着三个女生拍拍手,如黎华经常的动作,“你们找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就说我要的那些信,都交给你们。你们稍微整理一下,打好包。等王京云送我回去了,再来接你们。”
不等她们反应,毕文谦就拉了拉王京云,出了休息室,一路朝外面走。
直到上了小轿车,引擎发动,慢慢行驶起来,王京云才忽然开了口。
“你有什么想法?”
“这些事儿,你是不知道,还是没注意,或者,觉得没有必要和我提?”
毕文谦的口吻很淡,并没有指责的味道。
“这个礼拜,我很忙。”
王京云把车开得很慢。
毕文谦无言以对了一会儿——大概,这突然的忙碌,就是缘于自己:“好吧……对于老三届,你有什么看法?”
“那时候我也才几岁。”
“但你的朋友里,总有一些那样的哥哥姐姐吧?”
“他们啊……”王京云沉默了几秒,坐在后排的毕文谦看不到他的表情,“不少人进了部队。”
“呵呵。”
毕文谦随意的笑声让王京云隐约觉得略微刺耳儿。
“也有不少人下去了。”
“现在,都回来了吧?”
“我是在哈尔滨出生的。”
“那不是重点。”毕文谦不在乎王京云话里的话,“问题是,老三届一共下去了多少人,一共回来了多少人?这些给电视台写信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资格代表那个年代的当事人?这是一段全国性的历史,这些信不过是一些人的信,我总不能听一面之词吧?”
“你是要我去调查?”
小轿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毕文谦没有回答。不久,王京云自己说了下去:“半个月不可能调查出个结果。你……是不愿意写歌?不愿意写他们满意的歌?”
“但这些人基本不是敌人。”
“呵……”王京云不轻不重地笑了,“这的确违背了你宣称的创作初衷。但你也多半不愿意认怂。”
“可这种题材的歌,只要水平不差,肯定会卖得很好。”
和王京云的口吻相似,毕文谦的话,也听话听不出音。但王京云觉得自己大约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黎副经理那边,的确需要资金……”
“香港那边,更需要启动资金。”
王京云猛地踩了刹车,幸好本来车速就不快:“你还真惦记着?”
“你这个礼拜不也很忙吗?”
“这你也想参股?”王京云忍不住偏回头看来。
迎着他的目光,毕文谦依旧淡然:“国家现在肯定很缺钱……军队都能经商了。”
车子里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
王京云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样,我会更忙了。老三届的事情,我更管不了。”
“没什么。把残酷的事情包装得浪漫一点儿,也不是不可以。”毕文谦轻轻笑了起来,抚摸着手里的几个信封,“我教黎华什么歌都要懂得去唱,哪怕是她不喜欢的小资气。为人师表,我又怎么能为这种事情耍脾气。”
王京云盯着毕文谦看了一会儿,终于重新坐好,开动了小轿车,不紧不慢地,越过了一杆杆路灯。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不认输》的唱法
第一百七十一章《不认输》的唱法
自己突然离场之后,直播节目做成了什么样子,毕文谦懒得去在乎,至少暂时没那兴趣。
接下来的时间,毕文谦和黎华频繁地通着长途电话。天天听着黎华唱,清唱,伴着乐队唱,讨论着《負けないで》这首歌怎么唱更好。
“不期的瞬间,视线交汇。幸福的心跳,还记得吧!色彩轻柔的季节,恋上了,就像恋上了那天光辉的你。”
“别认输!只差一点儿了!坚持到最后!分离得再远,我的心在你身边,追逐那遥远的梦想!”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用毫不在意的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诙谐的模样。‘今宵与我共舞吧!’而今仍喜欢那样的你,不要忘记!”
“别认输!就在那里,目标越来越近!分离得再远,我的心在你身边,感觉到了?凝视的眼眸……”
元气满满的歌声一遍遍,却和毕文谦记忆中原版的唱法有所不同。
原版已经是颇具英气了,可黎华唱得更加有英气,更加……如果说原版像是在场边递毛巾顺便表白鼓励的女孩子,黎华则唱得像是一起下场拼搏并肩激励的女汉子。
毕文谦不确定这个年代的多数日本人是否会喜欢这样的气质,是否会喜欢一个女人散发这样的气质,是否会喜欢一个中国女人散发这样的气质。这种气质的强势,已经和歌词里的定位略有区别了,但……黎华自己大概很是喜欢。
“从完整的角度来说,这首歌已经算完成了……徒弟,说说吧,你为什么决定这么唱?”
从星期一到星期三,整首歌的大多数细节,演唱的细节,编曲的细节,都已经敲定了。毕文谦终于在星期四问出了埋了几天的问题。
离27号的演唱会已经很近了。
“这么是怎么?”电话里的黎华不太明白,“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对?”
“细节上已经没问题了。不过,如果深入想想,问题却有些大……当然,问题和错误是两个概念。”
“……师父,你说。”
毕文谦坐在黎华的办公室里,万鹏找人牵了副机进来。仰靠着椅背,鼻子里是从窗户伴着阳光一起进来的槐花味儿。
“如我们的历史课本上说的,日本是一个明治维新之后,封建残余千丝万缕的国家。这个国家,哪怕是现在,也是根深蒂固的男权国家,整个社会主流,最推崇的还是所谓大和抚子的形象。虽然宽泛的说,日本女性可以文静,也可以活泼,可以柔弱,也可以坚强,可以保守,也可以开放,可以贤淑,甚至也可以暴走,但这一切都遵循着一个前提——依附于男性。”
“就像这首歌里,女主人公不断鼓励着,倾慕着,却没有丁点流露并肩前行的味道。追逐梦想的主体,始终是被鼓励的人。我之所以这么去写,是因为我的主要目的是在日本赚钱,自然不会去试图改变日本人的主流价值观。”
“而你的演唱里,却满溢着中国式的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激情。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受我录的小样的影响,还是你自己揣摩之后的决定。也许这种气质可以解释成基于歌词涵义上的外延,但我真的不确定,大多数日本人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喜欢你歌声中的气质。要知道,日本人可是一个擅长于皮里阳秋的民族。”
毕文谦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听筒那边已经沉默了一段时间了……
“徒弟?”
“……是啊……我们首先是要在日本赚钱。”黎华幽幽的语调让毕文谦有些心疼,“我只顾着唱好歌,连这都给忘了。师父,这就是你说的,资本主义市场的尿****……”
“是啊……”毕文谦忽然想起了一句台词,“我们必须玩儿得起,还得玩儿得赢!”
“师父……”
“这样吧……我现在重新唱一遍,你参考参考。”
说完,毕文谦对着话筒,轻声唱了起来。
“不期的瞬间,视线交汇。幸福的心跳,还记得吧!色彩轻柔的季节,恋上了,就像恋上了那天光辉的你。”
毕文谦把主歌唱得慢,节奏比当初录的小样慢得多了。他唱得很温柔,用的全是轻盈的气声,像是在枕边的倾诉。
“别认输!只差一点儿了!坚持到最后!分离得再远,我的心在你身边,追逐那遥远的梦想!”
缓慢的歌声依旧……
黎华唱得像是同袍,原版唱得像是辅助,毕文谦这一次,唱得像是送夫出门的……大和抚子。
等他终于唱完,黎华实在忍不住笑了。
“师父,你真是师父!连这么小儿女家家的娇气,你都能唱出来!和你录的小样完全不一样嘛!”
耳边是黎华发自肺腑的称赞,但毕文谦却似乎没有高兴。
分离得再远,我的心在你身边,追逐那遥远的梦想——黎华知音,却好像并不知情。
且罢……“这种唱法,只是让你知道可以这么唱。计较起来,这么唱,编曲就得推倒重来,不能是摇滚风格,更不可能用鼓了。不管是请人还是排练……时间都铁定不够。其实,你自己的唱法不是不行,但讨好听众和影响听众,难度是天壤之别。我实在不确定你能不能靠一首歌扭转日本人的主流观念。”
“师父,我知道轻重的。”
黎华的声音不再是那幽幽的落寞:“如果演唱方面没有其余的问题了,那我就好好想想在舞台上怎么表演……你觉得,穿一身黑西装怎么样?就像你们请过来的边玫那样?”
毕文谦脑海里瞬间浮现起了边玫那锐利的眼神。
“……你自己看着办吧……演唱会之后,记得录一份母带。毕竟是你第一次在国外演出,我想留做纪念。”
终于,他还是强忍着吐槽的**,挂了电话。
走出办公室,恰看到陆衍提着一个浇水壶路过,铁皮绿漆,很有X共不土,战斗力五的味道。
“陆衍,这是干什么?”
“我刚整理完资料。出来浇浇花,休息几分钟。”
虽然进公司有一段时间了,陆衍已经不再是躲在黎华侧后的模样,但看着毕文谦时,约莫还是有点儿害羞的感觉。
“花?”毕文谦一愣,放眼四合院……貌似只有正中间儿的大槐树上有花吧……
“黎副经理走之前说过,四合院可以弄得再漂亮点儿,但她一直很忙。所以,我去问了几个公园,讨了些种子来,栽在后院儿……”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七期初听感受点评
电视观众不好判断是否修音以及修音程度,所以只针对电视中播放出的效果。
第一、张信哲《微光》
很明显他对这歌有自己的想法,但的确岁月不饶人了(往好了说就是身体还没调养好吧……)
低音质量太扯后腿儿。上回说他是弱版林志炫……貌似应该改一下,是弱版李健吧……
如果真是硬唱功的问题,这个节目里他恐怕不会得好名次了——除非对手集体作死。
第二、黄致列《一个人的天荒地老+阿里郎》
好脾气忍到现在……实在想问一句了,他什么时候走远?
看了七场,他的表现,只能说是一个没有天赋的刻苦的人,到30岁了终于发现了一种能唱好听的方法,然后机缘巧合成名了,于是把这种唱法抓着像救命稻草,甚至连唱法的优劣之处适合范围都没有明确认识。一般歌手说匠气是不好的评价……他连匠气都只有一种。某乐评人说的那些评语……就不知道是审美真如此,还是昧着良心在说话了。
只能说,这种根本没有自身音乐理念的表现,实在是毁这个节目的牌子——所谓劣币驱逐良币,他留得越久,这个节目对真正的音乐圈里的人吸引力将越小。
第三、李玟《What’sup》
歌唱家级的表现,除了又是习惯性的“大家一起来“……
和黄致列对比,黄是把歌往自己仅会的一种唱法上靠;李是为了自己的想法改造编曲,创造唱法。
就音乐素养来说,就像是单一工种的熟练工和全职通才革新技术的工程师的差距。
第四、王晰《重来》
说实话,这歌他这么唱,词、曲、唱都是彼此不和谐的。至于那一开始的两声莫名其妙……就懒得说了。
最后一名一点儿也不冤,虽然我更希望黄致列走远。
或者说,他选这个歌就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听的时候,有一个脑洞,如果他去唱中岛美雪的《诞生》,用低音唱出大提琴的感觉,并且真正唱出歌词里的内涵,很可能成为一版经典。
但,估计他至少得练个半年以上……
返场、苏见信《彩虹》
很可惜,当他明白这个舞台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而且硬唱功已经渐入迟暮——一切虽然看上去很悲壮,却也没什么格外不合理的。
当他在舞台上露出那些表情时,或许……10年前有这样的舞台,结果会完全不同吧……
第五、李克勤《风继续吹》
果然还是致敬……就这么致敬下去吧……直到观众唱一句”慢慢,慢慢没有感觉,慢慢,慢慢你被忽略“……
这是一个让歌手表达自己独有的音乐理念的舞台,这种不尊重舞台的人……如果说黄致列是水平不到,那李纯粹是态度不对盘了。除了铁粉,观众看这个节目不是为了什么致敬,等哪一天大多数观众都觉得这是一个致敬的舞台了,这个节目也就死了。
就不知他在听到张信哲说的那些话的时候,脸上会不会发烧……不过,也说不定他反以为荣,毕竟,名次比张信哲好嘛~
第六、徐佳莹《不痛》
又一次唱出了自己的理解,又一次因为硬唱功的局限而不完美,或者说问题不少。不会去强说她有多好,但对比某些人的情况,她值得期待得太多了。
与其说喜欢她在舞台上的表现,不如说期待她未来的成长。
只希望,别被唱完之后那些所谓的”完美“冲昏头脑。
第七、容祖儿《胖小夜曲》
有传言说录第一遍技术故障没收好音,唱第二遍时发挥不好。这里不去计较真想,只谈电视播出的效果。
说实话,瞧不起容祖儿多年,倒不是因为某些花边新闻,仅仅是觉得她唱得不好。第一次改观,是她06年莫拉维亚交响乐团音乐会上翻唱《绝恋》,虽然离日文原版差距还有不少,但在中文版里,却是最好的。
而这一次,她的编排和唱法,显然是用心了的——最起码,第一遍**轻唱,就是很有灵气的创造。
但有一说一,不少细节上的确有问题。编曲也不足以支撑唱法的编排需求。
总的来说,是一次很有创造性但却不算成功的二次创作。
由于听到的不是传说中效果更好的第一遍演唱,所以对观众的排名无法判断正误了。
总结:
这一期的歌,李玟的可以下载,容祖儿的可以多听几遍,徐佳莹、张信哲的值得听一遍。其他人……如果没有特别的兴趣,可以算了。
【我是歌手】第四季第八期初听感受点评
如果说第一季决赛里,邓超决定冠军归属是一个笑话。那么这一季相似的笑话则上演得让人审美疲劳了,实在笑不出来。
不由联想到最近的另一个笑话——大清完了,八国联军入侵上海,中国DOTA2乙烷——又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回想第一季,这个舞台对知名歌手们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一个个人愿意来,除了导演组电视台领导的极力忽悠之外,更多是看中一个能够让自己恣意挥洒自己的音乐理念的舞台。
那些歌手们,水平或高或低,有的技术有限,有的英雄迟暮,也有的风景正好,也有的一直弦断有谁听……他们登台的时候,都没去憧憬过这个舞台能给他们多少名和利的提升,有的,只是自己从业多年以来对音乐的思索。
而这,在之前的中国音乐类节目里,是比较稀罕的——这才是这个节目的核心竞争力。
就像中国DOTA1的时代,夸张一点儿说,那些选手是在饥寒交迫中打比赛,不仅是因为对竞技游戏的梦想,更是对游戏本身的热爱。于是,那个时代的他们,睥睨天下,独领风骚。
两件事情,两种成功,相同的一点——都有比较单纯的热爱和投入。
然后,起了高楼,开始宴起宾客。
事情就这样渐渐起了变化。
或许是邓超那冠军开了一个坏头吧……而且节目的口碑也让它渐渐对歌手产生名利的吸引。
于是,各种音乐之外的幺蛾子出现了。而节目组本身却浑然不觉,甚至推波助澜。
回想第一季辛晓琪临时换歌时洪涛的口吻,再看看第四季时剪辑镜头里经常满满的倾向性——以前说崽卖爷田不心疼,这里倒是自己建立的口碑,自己砸起来不心疼。
从歌手到节目组,都已经忘记了初心。幸好还有一个李玟。或者,再加上水平各有原因不足的徐佳莹、苏见信,张信哲、容祖儿(后两个不仅力有不逮,还来得太晚)……
和中国DOTA2又是那么的相似——那群功成名就过的人,只会让几年前的自己不敢相信……幸好还有一个塞拉。
好吧,严格说起来,拿我歌的歌手去并论中国DOTA选手,有些过了,毕竟,我歌的锅,节目组本身得分很大一部分。
不知洪涛在第一季豁命般地到处请歌手时,可曾想像过三年后这个节目会成这个样子。
拿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好好看看,为什么《全能星战》留下的歌只有龚琳娜的《小河淌水》至今不绝于耳,为什么《蒙面歌手》里不少歌手让多数人渐渐改观了曾经固化的印象?中国那么多电视台,从青歌赛到超女,上星能被全国看到的音乐节目已经渐渐泛滥,除了因人而歌的铁粉,观众会坚持去等待一个音乐不是主要本质的音乐类节目吗?会去守着看一个充满所谓“致敬”的音乐会吗?会去反复听翻来覆去苦情嚎叫的唱法吗?
不知道当某主持貌似很自豪地说前几天在拉斯维加斯表演的时候,洪涛是何感想——去年的韩红在说,一周一首歌,强度太大,身体吃不消了。
节目组把节目定位成一个得过且过的场子,歌手也懒得全身心投入准备。
不由又想起了中国DOTA2某个905战队——比赛9:00开始,战队9:05起床。
真是太像了,像到骨子里去了。
GG吧……虽然音乐综艺不会像电子竞技那样输得体无完肤。但这个节目,目前已经正在慢性死亡中了。
做起口碑,花了三季,毁灭口碑,一季都花不完。
这一期的表现我也懒得一一去细说了。
李玟身体不好,有兴趣的可以去听一遍。
张信哲水平恢复不少,但整个编曲有问题——节目花絮里他貌似说要唱得不一样,唱得欢乐一点儿,就不知道他看到现场观众那些流泪的镜头时,会如何感想了。但这已经是这一期里最好的了。
徐佳莹选了一首质量不咋滴的歌,蹦蹦跳跳之间,唱得其实也普通。
王晰唱得不错,但也只是一流歌手的水平。抛开音色和音区的特点,很容易感觉出他和张学友那种歌唱家水平的差距。
容祖儿大约很想唱好,也略有自己的想法,但用力过猛了,特别是那一句莫名其妙的长音,让人出戏。这种状态让人联想起第二季的张杰——更多是“我想证明我能这么唱”,而不是“我觉得这歌可以这么唱”。
黄致列更适合去参加“我是舞者”,整首歌里,歌声只是辅助地位,而且唱的水平也挺一般,当然,一边跳舞一边唱的难度本就很大。所以更推荐他去参加舞蹈比赛。
就这样吧……在这本书的相关卷里写了这么多和小说剧情基本无关的东西,本是因为这个节目是表达歌手音乐理念的,而独立的音乐理念,是一个歌手成熟的必要条件,是流行音乐中很重要却现实中少有人提及的东西。
在小说剧情里,也必然会去涉及这样的思想。
既然这个节目已经失去了这个关键,在改观之前,我也不会再发这个了。也许,不少朋友其实压根儿就不感兴趣吧?
最后还是忍不住嘲讽一句:真正能够被历史铭记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为了被历史铭记而去做的——除了笑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崇拜黎华的日本妹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崇拜黎华的日本妹子
虽然毕文谦对黎华在河合奈宝子的演唱会上的登台非常关心,但真到了星期天那天,他反倒没有打电话过去了。
把录音室留给周末没课的夏林,自己在卧室继续学日语。直到晚上。
依旧是让毕文谦汗流浃背的三公里。跑完之后,艾静打来水,夏林分派着脸盆和毛巾。
“毕文谦,身体太差,气息是提高不到哪里去的。”
听着夏林的唠叨,或者说关心,毕文谦有些想笑:“去培训中心学习,这么快就有成果了啊?”
“和你说正经的!”
“我觉得比起在江州的时候,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了。”
“还不是连女孩子都跑不过。”夏林嗔道。
“你可不像是女孩子,倒像是女汉子。”毕文谦的话,夏林听不明白褒贬。看了看她疑问的眼神,毕文谦呵呵一笑,低头搓着水里的白毛巾:“夏林,你到底想说什么?突然这么关心我了?”
“关心……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夏林哼了一声,把头撇到一边,过了一阵才忽然说,“你说最近要录磁带了。”
“我是这么说了。”毕文谦大约明白她的意思了,却忍不住逗她,“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明知故问啊?”夏林猛地回头瞪来,“我……我想唱《传奇》。”
这倒有些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为什么不是《女孩的心事你别猜》呢?”
“我可不想被人当成是小孩子!”
噗……这歌和小孩子……哪儿跟哪儿啊?
毕文谦呆呆地打量了夏林一番,才猜测着问:“你是觉得……这歌很幼稚?”
“你才掉眼泪,你才闹喳喳呢!”夏林没好气道,“你说过,黎姐姐也和我聊过,当偶像歌手可是给别人当榜样的,我第一首歌就唱这种,我能是什么榜样?”
好有道理,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毕文谦仿佛觉得画风不对了——无论是17岁的她,还是记忆中“历史”中的她,都不似会说出这翻话的样子。一瞬间,他很好奇黎华到底和夏林聊过些什么了。
“好吧……既然你有这样的觉悟。那我给你一个机会。”瞧着夏林微微激动的神态,毕文谦摇了摇手指,“这一次录磁带你就别想了。不过,我会接下来写几首适合的歌,你好好去练习,什么时候我觉得可以了,你就出第一盘磁带。”
夏林的眼镜忽闪:“那你什么时候写好?”
“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做好吃苦的心理准备。”慢慢洗完一把脸,毕文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前几天我唱给你那首歌,还没有起名字。就由你来唱,名字也由你来起。不过,我不觉得现在的你真明白什么是苦,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明天就叫王京云联系一个传统优秀的部队,送你去军训几个月。原则上,以男兵的标准……当然,那些会影响声带的项目会排除。”
“军训?”夏林明显跟不上毕文谦的脑洞,高中生军训的所谓“传统”,在去年才出台成文件——一个试点的通知而已,“是要我进部队?”
“我哪儿能塞人进部队啊……”毕文谦呵呵地笑,“再说我也舍不得。军人有军人的职责,你有你的道路。但至少,可以让你见识一下,体验一下。”
就在夏林斟酌时,离得远一点儿的艾静已经洗完了脸,正泡着脚,弱弱地举了举手问道:“文谦……”
“怎么,你也想去?”
“啊,不是。”艾静连忙摇头,“我是问,公司里能不能安一台电视机?今晚也有《每周一新歌》,我挺想看看,没有你在场,其他人会怎么做这个节目……”
突兀的问题让毕文谦暂时忘记了逗夏林。
“这倒没问题。但除此之外,平常我们还有机会用到电视机吗?”毕文谦本想说这有些浪费,却猛然想到一个问题……
听他这么说,艾静摸不准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正等待着,却见毕文谦有些发呆,几秒之后,三下五除二默然洗完,起身就望卧室走了。
“静静,帮我倒一下水。夏林,就是这两天,做好下部队军训的准备。”
平淡而不容置疑。
只剩下夏林和艾静在大槐树下,面面相觑。
第二天,让陆衍通知万鹏回一趟公司之后,毕文谦就一个人关在了黎华的办公室,拨起了长途电话。
“徒弟。”
电话那头是清爽的笑声:“上个礼拜天天打过来,就昨天没有。是怕影响我吗?”
“需要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再反复叮嘱,会适得其反吧?”还没说起什么,只听那笑声,毕文谦就有了好的猜测,“说说昨天吧!”
“观众很多,也很热情,河合奈宝子唱得很好,我上去时也挺顺利,不过,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场下不少人尖叫,好像多数是女孩儿的声音。只是……”
这话锋一转,让毕文谦提了提声调:“只是什么?”
“开演唱会的地方叫武道馆,据说是为了在日本人特别是青少年里传播普及武士道精神而建的地方,总觉得听着不舒服。”
毕文谦觉得自己有点儿斯巴达了。
好吧……黎华不知道武道馆对于日本歌手圈的意义才是理所当然。但……总有一种无形装逼最为致命的幻觉……没错,一定是幻觉。
“但你是去那儿唱歌的,不是吗?”稍微引开话题,毕文谦继续问着,“那么,演唱会之后呢?有什么反响?”
“能有什么反响?才过一天呢!我连今天的报纸都还没看。”电话里传来咯咯地笑,“真要说反响的话,倒也有一个。”
“什么?”
“我是唱了一首歌就退场了。结果,被一个女学生给堵住了。当时演唱会都还没完,她说她是专门来看我的。”
“不对吧?咱们不是说好的,这演唱会应该你在日本第一次公开亮相吧?”
“是啊,我也是这么问她的。”黎华的笑声不停,“结果,她说她看了报道,对我有点儿崇拜。专门请了假过来,想认识我。”
“不对吧?你说她是学生,昨天是星期天,请什么假?”
毕文谦越发觉得黎华的讲述里透着诡异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咱们想到一块儿了!”黎华笑得更大声了,“其实,她当时穿着一身白风衣、牛仔裤,风衣背上绣着‘喧哗上等’几个汉字,我一眼根本没看出是高中生。她和我说话很激动,又兴奋,又小心翼翼的。聊了一阵,我问她请的什么假。她说她参加了小猫俱乐部,原本是有演出的,和制作人求了好久,才有机会来看演唱会。”
“小猫俱乐部!”
毕文谦的惊讶被黎华理解成了疑问:“好像是一个大型女子偶像团体,今年在日本挺有名的。里面有不少人,大概也因为这样,她才请得到假吧!”
“……她叫什么名字?”
“工藤镜香。长得不错,挺有朝气。”黎华的口吻里流露着微微的喜欢,“她还塞了我一个纸条,有她的电话和地址。说希望我有空的话,可以去她那玩儿……”
黎华还在电话里颇有兴致地说着,毕文谦却有些失神了——
这家伙是主角儿吗?一定是吧?
高中生的工藤镜香有没有朝气,毕文谦不知道,但工藤镜香“将来的历史”,他可耳闻过不少!
等等……身穿特攻服的女高中生工藤镜香……这画风,怎么也脑补不了啊!
直到黎华发觉他没声音了,止了话头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她的联系方式你留好。既然你都觉得她不错了,将来在日本开了分公司,可以考虑把她签下来。”不显刻意地提醒了一句,毕文谦转移了话题——黎华的描述,实在有些冲击他的固有印象,“说说哥伦比亚公司吧!上个礼拜我们一直在讨论音乐的事情,公司的事情我没过问,反正大方向咱们已经沟通了,细节上的事情,我肯定不如你明白。”
“雅马哈音乐振兴会我去联系过了。他们不太重视我,接待的级别也很普通。至于我们的提议,他们也不是没兴趣。说起来,这事儿哥伦比亚公司的兴趣更大一些,可他们的大概意向是想在中国开分公司作为交换。”谈起正事儿,黎华的声调变得沉稳起来,“我没答应。后来,我争取了一次三方碰头会谈,虽然他们派来的都只是中层干部,但意向还是有的,暂时也商量了一个初步的规划——哥伦比亚公司可以垫资,雅马哈集团也可以考虑和我们合作,在音乐器材、人脉、甚至资金上做出支持,股份以四三三的比例持股,我们四,拥有分公司的经营权——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一年之内,我们在日本发行的单曲卖出超过百万张在此之前,我们的作品由哥伦比亚公司发行,比如,昨天唱的第一首《負けないで》。如果我们达不到目标,唱片的利润我们只能获得10%;如果销量能超过百万张,我们能分成30%的利润——原则上按我们的规则来。合资分公司成立之后,我们那四成股份,需要我们在五年之内买回来。而且,在机会合适的时候,我们需要牵头,让哥伦比亚公司和雅马哈集团,分别和国内文化部接触接触。”
百万……虽然看上去挺苛刻,但毕文谦倒不太在乎:“文化部的事情,由你自己决定。这个规划本身嘛,我同意。但持股比例,改成六二二,我们六——持股不占绝对多数,很可能闹妖蛾子。你告诉他们,前期垫资不需要太多,一个小规模的公司就行了,但除了唱片公司,还要成立相应的艺人事务所,一个公司,两个部门。五年之内,我们以原数的5倍金额购回股份。”
黎华在电话里默默琢磨了一会儿,忽的笑了:“你果然比我硬气多了。就依你!我打听过的,在日本成立唱片公司,对于那些资本家来说,只是小钱,关键还是演艺圈里的人情交往。这一回,要不是哥伦比亚公司协助,我也登不了台,就算真上去了,也只能清唱。”
或许吧……也只有这几年,日本人能这么财大气粗了。
毕文谦没有反驳黎华的话,再聊了几句,叮嘱了下安全,就挂了电话。
然后,继续翻起了日语教材。
直到万鹏敲响了办公室门。
“先坐。”合上书,毕文谦起身给万鹏倒了杯水,“三个事情。第一,黎华昨天的演出,好像效果不错,她和日本一些公司的谈判也有进展。第二,可以的话,找一个京城附近的部队,最好是作风硬朗有优良传统的那种,比如有类似铁军称号的,安排夏林下部队去军训三个月。除了耗费嗓子的项目排除之外,其他的,一律按男兵的标准训练。这事儿能快就快一些,趁还在暑假,夏林下学期的课程尽量少耽误几天。第三嘛……”
毕文谦站在办公桌边靠着,背着手,望了望窗外。
“我记得之前和你说过,请你帮忙带一句话,关于计算机用于音乐的事情。还记得吧?”
万鹏微微点头——前两件事已经让他有些忍着说话的**了。
“我有一个课题:将音像制品的内容数据化,压缩存放进一张类似唱片的光盘里,用专门制作的播放机器,播放出影像。”看着万鹏的眼睛,毕文谦认真地点头,“像《牵手》那样的小电影,或者说MTV,必然成为将来流行音乐的重要的表现和传播方式。但无论是乡村的流动电影院还是城镇里的固定电影院,都不能满足时常播放的需求。所以,这样的发明,必然会引领时代。不是我们发明出来,就是外国发明出来。我希望中国抢到这个先手。等公司运营走上正轨了,从明年起,我会投资这项发明。无论你请的是哪个单位的专家,无论是保密单位还是清华大学,甚至民间企业,只要你觉得适合,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5年之内发明出来,我会申请专利,成立相应的生产企业,七年内投产。可以和现在一样,混合所有制。”
历史上的VCD,就是七年之后由国内的民间企业发明的。毕文谦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苛刻,他要的,只是把这项专利掌握在自己人手里,而不是任由“历史”上让人气恼的桥段重新上演一遍。
第一百七十三章 送行夏林
第一百七十三章送行夏林
万鹏很想知道黎华的事情,但他更愿意自己找时间打电话过去,亲耳听到她的声音,而不是问毕文谦。倒是夏林的事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三天之后,一辆绿军车开到了三里屯,四合院里走进了一个军人,身形结实,上尉军衔。
“夏林在哪儿?”
时间还是清早,蒋卫国的筷子夹着油条,举在空中,一动不动。眼前的军人有着他熟悉的味道,但下一个瞬间,他立即醒悟地站起身子,凝视着这立在桌子旁边的人——现在,自己是门卫。
“你是哪个?”
“112师335团3连指导员。接上级命令,到文华公司接歌手夏林到连队接受军训三个月。”
微微偏头瞥了一下蒋卫国,上尉便看向大槐树下正开始吃早饭的三女一男,大声说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毕文谦。他率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面带微笑。
“你好,我是文华公司经理,毕文谦。”没有打算握手什么的,只在他面前立定,“请问,是万鹏联系的吗?”
“我是奉上级命令。”一句话严肃之后,上尉脸上起了一丝温暖,“你就是毕文谦?写《热血颂》的那个?”
“是我。”看来,这位是没看青歌赛的了。
“写得很好!我们连里的战士都非常喜欢!”稍微笑了一下,上尉看向围着饭桌的三个女孩子,“夏林在里边吗?”
“在。”一边点头,毕文谦也转身回头,朝还有点儿发愣的夏林大声唤道,“夏林!给你五分钟,吃完早饭。再给你五分钟,整理好行李,跟这位指导员下连队去。”
“哦……”下意识地应声之后,夏林猛地一震,吓得瞪大了眼镜,“五分钟?”
或许是看到毕文谦的表情,也或许是看到他身后的指导员的神态,夏林没有再说什么,立即飞快地吃了起来。
见她这样子,毕文谦开心地转身,对着上尉笑笑:“我本想只给两个三分钟的,但她毕竟是没军训过的女孩子。指导员,走,咱们到门外面说几句。”
走到胡同里,毕文谦看了看两头。
“车子在外面,我走过来的。”
“哦……”毕文谦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上尉,“对不起,我不是很懂解放军的具体番号,请问,这个3连有什么特殊的称号吗?”
上尉身子一挺:“松骨峰英雄连!”
仿佛听到心里咯噔的声音,毕文谦有些觉得万鹏的阵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了。
“……那,你的上级下的命令里,有具体说过怎么训练吗?”
“原则上照常训练。另外,适当听取你的合理意见。”
毕文谦一愣:“我?”
上尉反问道:“你不是文华公司经理吗?”
“哦,这样啊……”总算是大约明白了,毕文谦有些高兴,也有些为夏林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有些担心,“我的意见不多。具体说嘛……夏林是一个歌手,她的嗓子就像战士的枪一样,需要保养。所以,日常训练中,需要高声呼喊的细节就不要了。另外,每天给她半个小时的时间练声,这就像战士日常打靶一样,需要坚持练习。其他的……如果是明显有生命危险的训练项目,请事先和她讲清楚,是否参加训练,由她自己决定。她的每一个决定,日常的表现,请做一份记录,公司需要了解。”
“我们公司认为,现在的歌手,特别是出名的歌手,他们的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大,会自觉不自觉地产生榜样的作用——至于是好榜样还是坏榜样,就得看具体的培养了。而夏林,就是我们将要推出的一个这样的歌手。她不会真去当一个一线战士,但我们希望她能了解解放军战士的真实生活,了解解放军部队的优良传统和傲人历史。你是指导员,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以前,部队里战士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文艺工作者组成文工团到部队里进行宣传教学活动;而现在,地方上的很多普通人精神不够坚强,我们需要解放军的精神回馈向地方。”
“明白了!”
忽然的一声大嗓门吓了毕文谦一跳,这让他有点儿哭笑不得:“指导员,容我多嘴一句——夏林是一个高中生,日常的训练,你们是专家,我不会蠢到外行指导内行。但另一方面,我希望,你们能用点点滴滴的细节,朴素而有力量的事实,让夏林明白;而不是直接用结论灌输她,什么是对的。”
言尽于此。毕文谦不清楚,这个年代的英雄连队的指导员水平,不会不像10年代的中X部一样,被戏称为战五渣……希望是瞎担心吧。
十分钟很快过去,夏林按时打好了小包裹,提在手上,站在四合院门口。
毕文谦伸手去梳她略显散乱的头发,在她开口说什么之前抢先说:“别动……”一直梳了半分钟,才稍微满意一些,继续凝视着她,“夏林,我也不确定,三个月后,会是什么结果。但你选择了相信我。”
拉着她的手,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直接对你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但我要求你,多一些见闻,多问一句‘是什么’;多一些思考,多问一个‘为什么’——让自己选择的道路,一天天一点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现在的你,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儿,我无比期待着你的将来,有朝一日,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在精神上成熟的女人。我……等待着那一天。”
夏林死劲儿反握,紧箍着毕文谦的手,红透了脸,说不清是娇羞还是气恼:“你……果然还是把我当小孩子!”
虽然手上开始生疼,毕文谦还是保持着笑容。
“乖乖去吧!我唱首歌给你送行。”
温柔地看着夏林那有些愣神的脸,毕文谦轻轻唱了起来。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你,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抽出手,轻轻按着夏林的肩头。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可生命,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夏林咬着嘴唇,眼圈儿似乎起了红。
“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但愿你以後每一个梦,不会一场空。”
双手合拢,捧着她的脸庞,毕文谦继续唱道。
“天上人间,如果真值得歌颂,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天大地大,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我不忍心去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上前半步,毕文谦一手把夏林按在自己怀里,一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歌声轻柔如呢喃。
“……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一遍唱完,毕文谦没有唱第二遍,只嗅着自己怀里女孩子的味道……还是黎华的洗发水儿。
夏林也没有出声,只有她不断的呼吸声在毕文谦耳边。
良久,毕文谦主动分开了,看着红着脸也红着眼的夏林。
“如果你想唱,这首歌就给你留着,直到你真的能唱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乎意料之外的火爆
第一百七十四章出乎意料之外的火爆
最终,夏林还是没能立即和那连指导员走——她红着鼻子,吵着让毕文谦写下了一份歌谱,认真收好了,才随全程似笑非笑的上尉出了四合院。
在门外,沿着胡同目送她走远了,毕文谦才回头进去。艾静已经吃完了,桌子上只剩毕文谦一个人的油条和牛奶。
“吃完了?”继续吃着,毕文谦见艾静依然坐在旁边,默默看来,不由问了一句。
“……文谦,这……”艾静瞟了一眼门口,忐忑地问,“这就是偶像歌手和一般歌手的区别吗?”
“怎么?你真的也想去军训?”
毕文谦一边吃,一边调侃地问。艾静却摇头起身,脸上约莫有些惆怅。
“不……不是。时间不早了,我去培训中心了。”
见她如此,毕文谦也不好追问。等她出门了,自己也吃完了,才一个人进了厢房,找到正在写材料的陆衍。
“我和那连指导员在外面的时候,你们一起吃的饭。艾静和你们说了什么吗?”
“她……她劝夏林别吃太急,小心噎着。”陆衍回忆了一下,看毕文谦表情,貌似自己会错意了,“其他的,她也没说什么了。”
“是吗?”毕文谦啧啧嘴,放弃了询问,“你继续忙吧!”
“你吃完了?那我去……”陆衍插回笔帽,准备起来。
“不用,今天难得我最后吃完,桌子该我收拾。”
黎华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夏林也走了……该是考虑电视台节目的事情了。
接下来几天,毕文谦宅在卧室里,把带回来的那些信,一封封的读了一遍。那些抒情体的只是扫上一眼,那些有干货的,倒是认真看了不少。
越是读得多了,越是觉得很多人脑袋和屁股都在一条线上——虽然值得吐槽,却也是人之常情。
到了星期六,万鹏难得清早来了四合院,带着早饭。
“什么事儿?”
才一起坐定,毕文谦就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万鹏沙沙的声音里有些高兴:“听说这几天你除了吃饭,基本不出来,我也只能挑这时候来了。华华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已经做主让日本哥伦比亚公司给河合奈宝子发行《月半小夜曲》了。虽然销量不会算在初步协议的约定里,但我们可以有15%的利润分成。”
毕文谦琢磨了一下:“说具体点儿。”
“具体?”万鹏看了一眼同桌的艾静和陆衍,见毕文谦不为所动,便继续说了下去,“授权他们发行《月半小夜曲》是他们配合支持黎华发行《不认输》的前提。华华只是授权了五年内的单曲发行权,而且演唱歌手限定为河合奈宝子一人。分成从华华坚持的20%减少成15%,交换的条件是,约定中一年之内我们公司在日本录歌的制作费用全部由哥伦比亚公司承担。”
原来如此……“这么说,哥伦比亚出《月半小夜曲》的前景非常看好了?”
“据华华说,河合奈宝子上个星期的演唱会,反响很好。华华自己在现场的照片甚至上了一些报纸的头条儿。”万鹏越说越兴奋,“她在演唱会上唱的那首《不认输》,哥伦比亚公司在星期三就做好了单曲,A面是录音版,B面是演唱会收音版。星期二签好合同,星期三在东京范围宣传,星期四在东京开签售会。”
“签售会?”毕文谦一愣。
“就是现场卖唱片现场签名。你以前不是和我们提过把磁带当收藏品卖吗?华华和河合奈宝子问了问日本的情况,就决定试试这种方式。”说话间隙,万鹏大大地喝了一口豆浆,好像喝酒一般,“结果,把华华的手都签酸了!当天排队买唱片的人,直到傍晚都还望不到头。吓得附近的警察局临时抽调人手,维持秩序。”
“所以当初我和你们说的时候,就没说这种事儿——我怕的就是黎华叫我去一个个签名。现在倒好,她自己举一反三,亲自上阵了!”呵呵笑了一下,毕文谦心里却没万鹏言语间那么高兴——签售会再火爆,人一天能签多少次名?“那么,黎华有没有说目前的销量统计?”
“这个……倒没有。”
“好吧……总的来说,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对,毕竟星期四才正式开卖……不过,毕文谦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你今天应该不只是来报喜的吧?”
万鹏又看了看艾静和陆衍,沉默了几秒。
“我要北上一趟了,大概就是下个礼拜出发,具体哪天倒还没定。”出口的声音也重归了平常沉沉的感觉,不再带着明显的喜悦了。
“北上?”毕文谦总算是明白他眼神的涵义了,但问题是……“一趟?”
“一趟。”万鹏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豆浆,“在家里,再怎么规划,也只是规划,实际上怎么回事儿,总得出门走了才知道。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事情才做得好嘛!这一趟会去多久,会成什么样回来,我也说不准。如果事情的确值得办下去,我回来之后,京城这边的管理,我基本就会交付给京云了。所以,今天得过来和你知会一声。”
毕文谦望着万鹏,忽然觉得他离自己有些距离,却又有些高大,比印象中的高大。
“如果事情不值得办下去呢?”
“那就重新思考办的方式。”万鹏的口吻里透着坚定,“这些日子,分析得越多,我们越认识到,这的确是大有可为的方向。”
毕文谦也看了一眼艾静和陆衍,没去问那个我“们”。
“如果王京云转告过我对他说的一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京云的确和我说了,我们也和一些长辈提过。”万鹏微微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那件事情,的确可以一试,但不是京云去负责执行。”
“……这话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说道了。”
“哦?”万鹏饶有深意地看着毕文谦,“你是觉得我们不够重视,还是觉得我们太过重视?”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毕竟,身体力行的,是你们啊!”
毕文谦低头喝起豆浆。
万鹏注视着他,等到他静静地吃完、抹嘴,才忽然笑出了声:“你啊……”
“呵呵。”
直到万鹏离开,艾静和陆衍都没听懂他们俩到底在说什么。但也没有问出口。
晚上,提前跑完三公里,洗漱之后,毕文谦走到黎华的办公室,倒了一杯温开水,拨了长途。
“黎华。”
“晚上打过来,第一次啊?”
“听说你白天在开签售会。”
“万鹏告诉你的吧?”黎华咯咯地笑,“我现在右手都酸着呢!”
“一连签了三天?”
“没办法,群众太热情。和哥伦比亚公司、雅马哈音乐振兴会的合约已经签过了。我暂时也有空。”
群众……听黎华在日本提这个字眼儿,毕文谦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手签酸了,脸笑累了。虽然的确值得高兴,但肌肉总会疲劳。”黎华的声音让毕文谦脑补着无奈摇头的样子,“真要说的话,有一点儿倒在我意料之外——来买签名唱片的,大多数都是女人,特别是年轻女孩子。”
毕文谦也不太明白:“哦?”
“连你都老说我漂亮,我原以为会是男人来买唱片的多。”
黎华这么一说,毕文谦心念一下动了起来:“对了,这三天的销售统计资料出来了吗?”
“我这儿只有前两天的。因为现在只在东京卖,其他地区的得邮购,再加上哥伦比亚公司不敢生产得太多,两天才卖了十万多张。”黎华话音里颇有些遗憾,“哥伦比亚他们说卖得挺不错,多半是在安慰我,就这数,还不如咱们在京城卖得好呢!可能是我唱得不够好吧……师父,等你过来了,得好好教教我啊!”
两天才卖了十万多……毕文谦简直无言以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世界线。
酝酿了好几口气,他才弱弱地问:“黎华,你和他们签合同之前,有没有去打听日本这几年的销量排行榜?”
“oricon榜,对吧?我知道啊!咱们在申城听的那些日语歌,不就是按那排行榜的名单引进的吗?”
黎华答得干脆,这更让毕文谦觉得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了……
“那……你知道那些排行榜的销量吗?比如……去年日本O榜销量第一的单曲是哪首歌?销量多少?”
“这个啊……我还真不知道!”黎华爽快地承认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忙得脚不沾地了,关心以前的销量干什么?”
毕文谦觉得自己要疯了:“那你为什么和他们签100万销量的约定的?”
“很简单啊!咱们中国10亿人出头,日本人口1亿两千万,接近10比1;按这个比例算,结合咱们在国内一盘磁带卖两个月的实际数据,再考虑到日本经济水平比我们发达,能买唱片的人肯定更多。而且,约定的是一年的时间——才100万的要求,有什么值得担心的?”黎华分析得的确简单明了,末了,反而忍不住问,“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不,你说得好有道理。”毕文谦良久才憋出一句来,“你找河合奈宝子要一份80年以来的O榜销量清单吧……知己知彼总是好事儿,顺便也寄一份回公司来。”
说完,不等黎华反应,毕文谦就挂了电话。望着窗外的大槐树,呆然不语。
如果世界没穿越错的话……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整个86年,日本都没有哪个单曲销量达到100万张,好像……才50万出头。
到底是自己的世界线穿越错了,还是她真的是位面之子……哦不,之女?
想了很久,毕文谦忽然囧了——除开那些不靠谱的乱想,联系到黎华的描述,更可能的莫非是……她在80年代的日本,一不小心有着类似春哥的属性?!
第一百七十五章 《涛声依旧》
第一百七十五章《涛声依旧》
又是一个星期天。半个月没上节目的毕文谦回到了演播室里。
离正式开播还有5分钟,唐博见着毕文谦,几乎雀跃般地从座位上窜起来,三两步奔了过来。
“文谦!你终于回来了!”
“博博……”看她这架势,毕文谦稍微愣了一下,“真这么想我啊?”
“想,当然想了!”伸手拉住毕文谦,把他带到主持位上坐下,唐博长叹了一口气,“你不在的这两期,虽然大家也现场写出了作品,但群众们……很不满意。”
毕文谦大约明白她的意思了:“难道你们没有在节目里科普一下,创作……”
“群众可不会去管那么多。”唐博的口吻,似抱怨,又似无奈,“他们觉得这两期的歌写得不好,最后唱得也不好,就写信来了。有的信里,说得可不好听。”
“那又怎么样?被骂了,努力学习磨练,下次写好就是了。”毕文谦倒不以为然,“能够每写一首歌都喜闻乐见固然很好,但从本质上来说,一个成功的作品,或许背后有着十次百次失败的创作,所谓失败是成功之母,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再说了,音乐是艺术,既不是打仗,也不是竞技比赛。写一首庸作,和写十首、百首庸作,有什么区别?能够被时代铭记的,经得起时间洗涤的,只有佳作,哪怕只有一首,也是好事儿。”
等节目正式开始了,在唐博的开场白之后,毕文谦将刚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
“……所以,之前两期的作品,虽然有很多电视机前的观众并不满意,有的朋友甚至说了让人不好受的话来,但我,不会那么看。虽然我因为最近太忙,没有收看节目,但以听众的身份,我只会就事论事地说哪一首作品水平不太好,却不会因为一首作品的水平就去否定整个节目。”说到这里,毕文谦左右看了看坐在两侧的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举个例子,唐诗宋词流传下来了很多,非常多,它们的水平往往很高,高到我们这些当代人往往需要仰视的地步,但我们需要认识到一点——在唐宋时代,产生过的诗词可远远不止流传到今的数量规模,那些失佚了的,大多数都是因为水平不行。可是,那些作品正是那个时代的基石。如果没有那些水平不咋滴的,只要求那些传世之作,这和建立空中阁楼有什么区别?”
停顿了几秒,毕文谦中指在桌面上一下下轻敲起来:“正好……我接下来会非常忙,很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京城了。这一期节目之后,在我回来之前,就请各位音乐学院的同学们继续齐心协力吧!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哪怕你们创作出的作品的确不算很好,哪怕你们将继续被群众们数落,请你们能够锲而不舍,保持本心,最终写出、唱出第一首经得起时间洗涤的作品来!那,正是我们从事这个行业的目标!”
一席话说完,并坐的唐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侧的学生们已经鼓起掌来。
“说得好!”
赞同声起,不知是谁。
平息之后,唐博正准备说什么,又被毕文谦抢了先:“好啦,回到节目本身——上一次我带走了很多关于老三届的来信,回去之后,大略看了一遍。有的基本是在抒发感情,我也只是浏览了一下;有的是在讲真实的事情,我也就看得仔细一点儿。看完之后,我有了一个初步的感觉。”
定睛对着镜头,毕文谦缓缓点头:“这些信,都是是身在京城的朋友寄来的,各位的意见基本都很统一。但这毕竟只代表着京城的情况,我不敢把这些意见作为全国所有那个年代的当事人的意见,我不敢那么傲慢。毕竟……还有很多回不到城市的人,不是吗?”
“所以,我写的这首歌里,没有什么褒贬,也没有什么定论。只是希望,那些当事人们,能够认真去想想以前的过往。其中,有一些人,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思考一下,往后的抉择。”
本来,毕文谦想来一句“人生的遗憾,一次就够多了”什么的,但想想自己毕竟才17岁,也就忍住了嘴巴。
“现在,我就清唱一下这首歌吧……歌的名字是,《涛声依旧》。”
从主持位上起来,绕过大桌子,站在演播室中央,握着话筒,毕文谦先习惯性地朝镜头微微鞠了一躬。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这首歌,在“历史”上出现于93年,虽然提早了7年“拿”出来,但这首歌的受众,早已成型。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了那份情感;许多年以后却发觉,又回到你面前。”
无助二字,的确是一个时代一个群体的写照,但毕文谦唱时,却有些感觉不分明。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在86年,这首歌针对的人群,顶多才三十多岁,正是有购买力并且容易有购买冲动的时候,毕文谦对于这首歌可能的销量很是期待。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此处,毕文谦唱得很是惆怅。或许是因为,在他目前为止的经历中,那张说得上久违二字的笑脸,并非什么美好的记忆……何况,在遇到黎华之后,自己脑残了才会去在乎所谓改变。能让自己缅怀的,只剩那段岁月本身了。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毕文谦不知道那些上山下乡的人们会如此理解这句话,但他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唱得很是沧桑,时空已不是自己熟悉的时空了。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一遍之后,在座的学生们,脸上都挂着欣赏的表情,甚至不少人能让毕文谦瞧出脑残粉式的星星眼的错觉。然而,没有一个人露出深切的感动的模样。
和上一次在这里唱《离人》相比,反应相去甚远。
直到他唱完第二遍,直到结束,现场一片寂静,却没有人像上次那样忘情地哭泣。
也许是自己唱得不够好,也许是因为在场的,都是年轻人。
暗叹一声,重新对着镜头鞠躬之后,毕文谦默默回归了主持位。
“文谦,这首歌真好听!”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唐博,她带头鼓起掌,连带着整个演播室像是慢半拍一般,响起了“迟到”的掌声。
“……谢谢在场的各位。”平息之后,毕文谦先是笑笑,然后又轻轻摇头,“不过,这首歌的确不是写给现场的同学们的。毕竟,岁数和经历都对不上号。”
说罢,他从衣兜儿里摸出一张信纸,放在大桌子上,推到唐博面前。
“老三届的作品,就是这样了。因为有其他的事情在忙,我没有时间和演奏家们一起编曲配器排练,过段时间文华公司会推出这个节目中我写的这几首歌的磁带,这首歌肯定会有一个完全版,大家敬请期待。”
“接下来,谈谈我下一首歌——博博,就是你手上那封信。”朝唐博点点头之后,毕文谦看向了镜头,“那是一个京城的朋友的来信,他提到了青歌赛上,来自香港的歌手甄妮所唱的那首《肯去承担爱》。然后,他说自己很喜欢香港的武侠电视剧《射雕英雄传》,还聊了不少里面的剧情。最后,他问我,可不可以也写一首武侠歌?”
唐博一边听,一边浏览着。
“既然你都把信给我了,这么说,你打算写一首武侠歌了?”
“然而我还没有看过什么武侠小说呢!”没错,这辈子的毕文谦还真没看过,“所以,今天我在这里,对写信的这位朋友说,也对所有收看这个节目的观众朋友说一声——歌我肯定会去写,毕竟,我还没写过这种题材的,而且,好像我们内地能和武侠歌擦得上边儿的,并且知名度比较高的作品,只有电影《少林寺》里的《牧羊曲》?无论是王叔叔写的词曲,还是郑阿姨的演唱,都是极其优秀。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拿出能和他们媲美的作品来,但也正因如此,我会先好好看一些武侠小说。正好,最近我会很忙,也的确来不了节目。”
听着听着,唐博品出了味儿了:“文谦,你是说……”
毕文谦点头抢答道:“没错,我又要走了~刚在节目开播之前,你说挺想我,说不定,下回我回来,你会更想我了?”开了玩笑,起身朝两边的人挥挥手,再向镜头挥挥,“各位,虽然我这决定有点儿任性,但我真的觉得,一个节目好不好,不该取决于一个人——那样的节目,注定不会有长久的生命力。所以,我希望能给这些同学们一些尝试的机会,也希望电视机前的大家,可以说他们作品写得不好,但不要打击他们的创作热情。”
“所以,各位,再见了!我会回来的!”
扬长而去,毫不拖泥带水——这一次,他本就是只和王京云一起来的。
走出电视台大楼的路上,没人的地方,王京云小声地问:“毕文谦,你这回又来这么一出,电视台说不定有人要骂娘了!”
毕文谦一边走一边笑:“所以我们现在溜得飞快啊!”
“你……”王京云憋了一阵,“反正和电视台打交道的事情,得落到我这个办事员头上。”
“谢谢。”
一声谢谢,反而让王京云有些无言以对。直到上了小轿车,他才重新起了话题:“今天这首《涛声依旧》,的确写得很好听。引用《枫桥夜泊》引得挺不错。当年那档子事儿,你还真的是避重就轻了!”
“我说过,他们多数人不该是敌人。”毕文谦笑着,忽然问道,“对了,你不是说没时间管这事儿吗?”
“我只是和关系好的一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大约问了一点儿。”
车子启动了,晚上的京城,仍然让熟悉10年代的毕文谦觉得空荡荡的。
回到四合院,下车之前,毕文谦突然叹了一口气。
“王京云,我写一首歌,可以避重就轻。但这段历史,以及延续至今的影响,是没办法避重就轻的。”
王京云回头看来,眼睛里有一丝惊讶。毕文谦只是对视着,声音沉沉:“或许,你从万鹏那里听说过,我说过什么。现在,我再和你提一遍吧……那是一颗定时炸弹,国家把它塞进了国企,延缓了它爆炸的时间;但如果始终治标不治本,爆炸得越晚,破坏力……必然越大。”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第二盘磁带
第一百七十六章第二盘磁带
毕文谦不知道王京云回去之后会做什么,但现在的自己,只能言尽于此。
接下来的时间,毕文谦把少年演奏家们又请到了四合院,让几个歌手和他们一起,又一次泡进录音室,准备正式开始制作第二盘磁带。
《一路上有你》、《传奇》、《困砂》、《京城的冬天》、《离人》、《涛声依旧》,6首歌,A面自己唱的一版,B面女歌手们的一版,一盘磁带绰绰有余了。
他甚至决定,《离人》只需要把演播室里唱的录音放进磁带就可以了。
但问题是,艾静唱《一路上有你》,唱《京城的冬天》;李灵玉唱《困砂》——剩下三首,确定由谁来唱?
录音室里,艾静在里面录歌。毕文谦让李灵玉和苏虹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凳子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大门口蒋卫国的桌子旁,歪着下巴,不住观察着她们俩。
“六首歌,原则上来说,一人唱两首,看起来更公平。但剩下三首歌,李灵玉,你觉得自己适合唱哪一首?”说实话,三个人里,单论基本功,苏虹才是最好的,或许,这恰是毕文谦没让她挑歌的原因,“你自己好好想想,先回家吧,明天给我一个答案,当然,你也可以不选,那我就让苏姐姐三首一起唱了。”
“……嗯。”
李灵玉走后,毕文谦走到苏虹面前,伸手虚按下她准备站起来的想法:“苏姐姐,知道为什么我让李灵玉选歌吗?”
“毕老师,不用专门说这些,你肯定有你的道理。”苏虹倒不怎么在意,微微点头,“这些歌都挺好。”
相比同龄的夏林对自己的态度,苏虹这个长自己几岁的姐姐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苏姐姐,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苏虹随便想了几秒,“好好唱歌,多唱给大家听,不就很好了吗?”
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神情,毕文谦只能默默暗叹了——虽然话说得简单,但“历史”里的她,便是如此的心境。
“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照这个思路规划你的道路好了。”让歌手违背本心做事,难免事倍功半,何况,苏虹的想法又没有错……毕文谦在李灵玉刚才的位置坐下,偏头看着她,“你还在培训中心学习,目前继续以学习为主,有歌适合给你唱,就让你唱,没有的话,暂时就算了。等你完成学业之后,我会和不少歌舞团文工团单位一样,安排到各地基层的演出。每一年里,至少半年时间下基层。不过,唱片公司首先是一个公司,会考虑盈利的问题;并且,你是青歌赛分唱法之后,第一个通俗专业组的冠军,无论你本人在不在乎挣钱,但如果你签了唱片公司之后,结果收入却比较……清贫,这不仅会让后来的歌手对这个行业产生怀疑,也会让人觉得我们公司水平太次。所以,每年你至少得花三个月的时间出来,出一张唱片。或许将来要让你唱的歌,不见得都是你喜欢唱的,但也请你要认真唱好。至于剩下三个月,由你自决。我本人是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审视生活,思考音乐;但如果觉得累了,当成三个月的假期也可以。”
在这个年代的中国,三个月的假,基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苏虹显然有些吃惊:“休息三个月?”
“你签的一般歌手约,我不会像对待夏林那样要求你。”毕文谦微微点头,“一般来说,歌手如果坚持科学的训练方法,也不常用磨损声带的唱法,那么巅峰水平维持到50岁一点儿也不奇怪,甚至到70岁都没有明显退步也不是不可能。你也才20岁出头,至少还有30年岁月,每年三个月,30年累积下来就是7年半,足够影响一个歌手一生的成就水平了!休息还是学习,这是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苏虹想了许久。
“……我明白了。”
……又一个喜怒哀乐不在脸上的人啊!不像黎华,更不像夏林那样,但至少她朝着自己笑。
让苏虹先自己找地方练习之后,毕文谦难得地走到后院,看着那片陆衍摆弄过的泥土,却还瞧不出什么端倪。那些种下去的东西,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破土萌芽,需要多久,才能枝繁叶茂。
当天,毕文谦让陆衍通知王京云晚上一起吃饭。
结果,王京云下午就到了四合院:“什么事情?晚上我有事情。”
“这是前段时间录的单曲磁带,《烛光里的妈妈》。一面是我唱的,一面是彭姐姐唱的。”见王京云西装革履,连娃娃脸上都生出一副棱角气来,毕文谦虽然好奇,却也没有多问,只把母带交给了他,“继续和中唱合作吧!这个月之内正式发行出来,具体哪一天,由你决定。这一次是卖单曲,销量不见得能和上一盘磁带媲美。先生产两百万盘好了,依然准备二十万盘包装精良一些,周边内容做好一点儿,当成纪念品卖贵一点儿。你在宣传的时候,说这歌是我和母亲一起参加青歌赛决赛时的想法——话是实话,但说得漂亮一些,对销售总会有帮助。另外,找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给这首歌拍一个动画MTV……”
“等等,动画MTV?不就是动画片儿吗?”王京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毕文谦点头:“没错。”
王京云更加不解了:“那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还不如继续找八一厂。”
毕文谦把呵呵藏在了心里:“如果所有人,包括从业人员都持这样的想法,中国的动画片就离死不远了。”
“……不至于吧?”王京云依然将信将疑,但他也没有深究,似乎晚上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告诉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MTV的内容,由他们根据歌曲内容自行发挥创作,时间长度至少我们发行的磁带版本一样长。如果他们对影片的结构有更充实的安排,我们也同意。至于,制作费用,我们原则上把MTV作为编曲的一部分,他们可以获得销售利润的2.5%的分成,当然,我们也可以一次性支付十万块——选择哪一种方式,也由他们自己决定。”
“十万?”王京云真有点儿“惊晕”了,“一首歌,也就三、四分钟吧?”
“你没听错,我也没乱说。你可以附加一句,一分钱一分货,我们今后是否会继续主动找他们合作,取决于这一次他们拿出的MTV的水平。”毕文谦没有去解释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上辈子如雷贯耳过的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在这个时代是否真有那传说级的水平,但只要别是10年代那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就值得一试——即使动画片在中国没有全民性的待见,但自己大可以把动画片音乐卖到日本去!“最后……我记得黎华说过,第一盘磁带,咱们人生地不熟,其实是让了不少利给生产、销售等等环节了的。这一次是单曲磁带,销售价格肯定会低一些,但一盘磁带的利润,我们拿到的,至少要保持在2块钱不变。”
“嗯,这倒是件值得琢磨的事情。”王京云想了想,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磁带的包装附录上,要写明作词人,作曲人,演唱人,编曲人,以及演奏乐器和演奏人。这一点,以后是公司的惯例。我们要在潜移默化中,让群众明白,对于流行音乐来说,词曲唱编,彼此之间是平等的。”
“音乐上的事情,我肯定照办。还有吗?”
见毕文谦没有别的意见了,王京云稍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径直出了四合院。
看着他的背影,毕文谦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还真是……军人作风。”
第二天,李灵玉确定选择了唱《传奇》。定弦之后,整个四合院进入了忙碌的喧嚣节奏——录音室里始终有一遍遍录歌的人,录音室外也始终有唱歌排练的人——好吧,入夜了,倒不敢在外面排练打扰邻居。
虽然说调侃过等着艾静谈一个星期恋爱,但艾静还是日复一日地练习和揣摩,甚至缠着已经结婚的李灵玉问了不少,终归还是没有朝毕文谦开口。
最让毕文谦担心的艾静没有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他之所以决定把一首歌分成AB两面,分别推出男版和女版,并不是为了突出自己唱功好,而是延续着自己推出《每周一新歌》这个节目的初衷之一:潜移默化地让人们明白,编曲的重要性。
相同的词曲,通过不同的演唱方式以及不同的编曲风格,完全可以唱出两种完全迥异却又各自成立的结果来。
这就意味着,虽然只是六首歌,却有十二个编曲;虽然都是从自己的记忆中“拿”出来,但从乐谱变成演奏是一回事儿,不同乐器之间的磨合、和演唱之间的配合,却是另一回事儿——在音轨数量完全没有压力的将来,很多歌手制作唱片时,都没有考虑过同步录音,而是选择分轨录音。
分轨录音是录音技术的进步,无论是难度还是费用,都大为轻松。但从对流行音乐从业者的艺术水平的磨砺来说,同步录音则是碾压分轨录音。
以公司经理的权力,毕文谦要求每一首歌都同步录音。一言以决之下,********的日子开始了!
“张姗、曾昭斌,《涛声依旧》的间奏是以你们的古筝和笛子为关键,要奏出琴瑟相和……不,是筝笛相诉的感觉来!”
“杨长勇,《京城的冬天》里,你的吉他是贯穿始终的,要点染出干涩孤独的气质来!”
“苏虹,唱歌要基于自己的对词曲的理解,唱出自己的想法,别考虑我的唱法!”
“李灵玉,《传奇》你要唱得这么甜,不是不可以,但这就侧重于塑造少女情怀了,不要过于求稳稳得让人觉得做作!”
一开始指正问题时,毕文谦还好言好语,随着泡在录音室里的时间持续,说话的口气不知不觉就起了若有若无的火气。一天天过去,进了四合院,在录音室里待过的人,没有没被毕文谦数落过的,只有多和少的区别。好吧,除了送饭进来的陆衍和蒋卫国。
到后来,毕文谦只要把目光停留在艾静身上超过5秒,她就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手足无措了……
陆衍偷偷告诉万鹏,说有人偷偷拜托她,想办法劝劝毕文谦的脾气。万鹏想了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独自给黎华拨了电话,说了这个情况。
“严厉?严厉好啊!公司给的待遇摆在那里,不严厉怎么体现按劳分配?”
黎华说得理直气壮。
“我知道,我也这么想。”万鹏沉默了一会儿,“可陆衍说,艾静已经偷偷哭了几回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那,是谁拜托陆衍的?艾静?”
“陆衍没说,但看她口气,应该不是艾静。”
“……行了。叫陆衍说下去,宝剑锋从磨砺出,再严厉也得好好录。等文谦来日本了,我会找机会和他说说。”
几乎住在了录音室的毕文谦不知道万鹏和黎华的对话,他只日复一日地解决着一个又一个歌曲里细节或者全局的问题。当属于他自己的A面终于制作完了,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眼看就是九月一号开学了。
“也不知道夏林在部队里过得怎么样……”
将剩下的录制工作交给了来自中唱的录音师,毕文谦写了一张明信片,几句勉励的话,让陆衍寄给夏林。
然后,他给黎华打去电话。有点儿絮叨地,说这一个月里的事情,当作笑话般地讲给黎华听,说自己养起了棚虫。
黎华倾听着,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还笑呵呵地说毕文谦自己也是棚虫其中之一。然后,说起自己的歌在日本卖得越来越好。
“哦?终于没有抱怨‘两天才10多万’了?”
黎华打着哈哈:“我已经知道了,去年整个日本的单曲销量,最多的也没过百万。我们的歌,一直是O榜上的第一名,虽然不像第一个礼拜那么多,但到目前为止,已经出货一百二十多万张了。”
然而,毕文谦听着黎华的声音里并不都是喜悦。
“怎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应该算不上问题。”黎华似乎斟酌了一下,“我让哥伦比亚公司做了点儿调查,结果……绝大多数买我们唱片的人,都是女的,而且以十几岁到五十岁的居多。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要说歌曲本身吧,这歌是面对所有人的,除了儿童;要说我的长相吧,那买唱片的也应该是男人吧?”
听着黎华百思不得其解的口吻,毕文谦没办法和她科普什么叫春哥现象,何况,黎华并没有丁点儿男性化的痕迹。
“……我之前不是和你分析过吗?日本是一个封建残余千丝万缕的男权社会,绝大多数女人结婚之后就不会再工作,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但同时它又是一个基础教育普及了的发达国家。这就意味着,很多日本女性,接受了相对不错的教育,却不能在社会中发挥可以发挥的作用,无法经济独立,甚至连人格独立都没有——这显然会产生矛盾,会形成压抑,一个压抑中的社会问题。那些日本女人虽然不会扬旗呐喊反对主流价值观,却会心存幻想,哪怕连她自己都觉得只是幻想,而非理想。”
“而你,黎华,你出现了。你来自日本社会之外,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以粗暴有力的方式,在媒体自觉不自觉的大规模报道发酵中,让日本女人知道你这样的人存在。她们或多或少,会将自己的幻想代入到你的身上,认为你正实现着她们的梦想。再加上这首歌本来就有一定的激励性质,日本女人会买,完全说得通了。”
毕文谦不知道自己的分析是真知灼见,还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文谦……你确定真的是这样?”
黎华心里还是不太实在。
“我不确定,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呢?”
“好吧……”黎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醒悟过来,在电话里叫到,“你说谁粗暴来着?我那是正当防卫!”
“哈哈!”
毕文谦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在京城的事情,适合我做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过两天,我也飞日本一趟吧,你也想想,谁适合当日本分公司的经理,必须得会日语,可能要从你大学同学里找了。”
“你来?”黎华不解,“和哥伦比亚他们约定的一年百万销量,我们一个月不到就完成了,他们都在开庆功酒会了!还邀请了我,不过我没去。我估摸着公司正式成立之后,就先回国一阵,安排分公司的日常运行——这个你倒和我想到一块儿了。但是,你现在过来干什么?就算你又写了新歌,也用不着立即过来录唱片吧?”
“……我说我好久没见你,想你了,行不?”
“鬼才信!”黎华笑骂道,“你个棚虫,能想我到什么份儿上?说,到底为了什么?”
真正的原因,是这一个月里,毕文谦对于身边的人对于编曲这个概念,空白得让他发指。而在今年,日本赤井电机株式会社,也就是雅佳,会推出他们发明的雅佳S900采样器——一个划时代的发明,对于编曲的意义,就像是留声机对于演唱一样。
这样的发明,应该尽早在中国流行音乐界普及。
问题是……毕文谦已经记不清那是今年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怎么大规模弄进国内来,他也暂时没有具体的办法。所以,他想去看看。
以及……看看黎华,看看她说的销量和受女人追捧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想看看80年代的日本是啥样子,你信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日本,VIDI
第一百七十七章日本,VIDI
一九八六年,八月三十一号,又是一个星期天。
清早刚吃了饭,陆衍收拾着大槐树下的碗筷桌子,一大票人挤在门口,为毕文谦送行。
“静静,我不会对你说对不起。但回头想想,我对你的要求还是苛刻了。”
手推式行李箱,大红的颜色和黎华那个一样,都是她当初买的,虽然看着有些女性化,但毕文谦倒没管那么多。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艾静脸上——她还带着一些怯怯的感觉:“记得我和夏林认识的第一天,她埋怨我批评她唱得不好。我告诉她,我没有拿她和学校里的同学比较,而是在和邓丽军比较。可是,静静,你不同,你只有17岁,也不是作为偶像歌手在培养。我在录音室里,希望你们每一个人演唱的作品,都能够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仍然有新的人喜欢。然而,让一个没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在一两个月之内把情歌唱到那种地步,的确不太现实。”
说到这里,毕文谦凑过去两步,伸手轻轻摸摸艾静耳边的头发。
“现在我要走了,暂时没有人吓唬你了。你录到现在这样,卖钱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多和少的区别。两首歌,什么时候完工,接下来由你自己决定。”
听到最后一句,艾静的身子似乎僵了一瞬间,眼眶忽地就红了:“……经理……”
毕文谦却摇了摇头,轻轻拍拍她的脸颊,笑了笑,止了她的话头,转而看向了她身边的苏虹。
“苏姐姐,你没有什么需要我特意去说的。有什么问题,多问谷老太婆。”
苏虹一下笑了:“老师一直不明白,还和我私下问过,为什么你非要叫她老太婆,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老啊!”
“那是情怀,你不懂。”毕文谦呵呵地笑,也没有再去解释,继续转移视线,“李灵玉,《困砂》你已经唱得可以了,但《传奇》还是存在问题。按照我原本的以为,你都已经结婚了,肯定也是谈过恋爱的,这歌你来唱应该比较合适。结果,好像并不如意,你的演唱,你的歌声里,我能听出音色的甜美,单凭这一点,我就相信这磁带会有很多人愿意买。但除了音色,我感受不到一见钟情,也感受不到念念不忘。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暂时也没时间深究了。”
“其他人,我就不再逐一说了,希望你们能够习惯。毕竟,我们即使可以糊弄自己,也可以彼此糊弄,但是,音乐在做出来之后,糊弄不了广大群众,更糊弄不了光阴。我不希望我们的作品在一段时间之后,就被人们在记忆中束之高阁。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则,我会对各位,包括对自己,那么严格……也许是近于不切实际的严格。你们可以不喜欢,也可以私下埋怨,但请不要怕我,特别是你,静静,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说得再多,也不可能把你给吃了嘛!”指着艾静,看着她既羞又恼的样子,毕文谦呵呵地笑了,“好了,现在,我那6首歌已经录好了,剩下的,我再给你们最多2个月的时间精雕细琢,希望你们能够磨合得更好,发挥得更好。就这样了,都去各自准备准备,进录音室了!另外,林烨,你跟我再走两步。”
林烨,也就是那位中唱的录音师,本来只是早点来蹭一顿早饭,顺便友情站街送一下,连人都站在最角落的地方,被毕文谦提到时,很是愣了一下。
“我?”
“对,是你。”
毕文谦勾勾手指,转身先出了四合院。
走在胡同里,林烨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知道毕文谦会说什么。毕文谦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左右望望。
“记得前些天吃饭,你和他们聊天,你说你是京城林业大学毕业的?”
“……嗯。”
这个话题出乎林烨的意料之外,斟酌了几秒,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但你现在是中唱的录音师。”毕文谦等待了几秒,见林烨没有说什么,便继续问道,“为什么?”
“我……我从小喜欢听歌,但自己唱不好。家里没有条件买什么乐器,也请不起什么老师。”林烨的口吻有些平淡,似乎不太愿意过多回忆那些事情,“我的条件考不进音乐学院,但幸好能考上大学。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能在录音室里打杂帮忙,没有工资,有点儿像以前的学徒。渐渐的,我学会了录音,录得还不错,就有机会给中唱录音了。我是学城规的,毕业以后,按分配要去外地,但家里有个弟弟得照顾,而且录音的钱算起来也不少,我就继续在中唱录音了。这一录,就是两三年了。”
听着言简意赅的话,毕文谦琢磨着他话里的字眼儿。
“听你的意思,你在中唱工作几年了,还不是中唱的人?”
“哪儿有那么容易?”林烨迅速地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很是无奈。
但他没有继续解释了。毕文谦又走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请告诉我,为什么不容易?”
林烨又有些发愣了。
“……我毕竟是大学毕业的。如果进了单位,必然是干部编制。但区区一个录音的,配当干部吗?”
慢慢的语调出来,毕文谦看着林烨的嘴角,仿佛看到了苦涩的味道。
干部编制……毕文谦不禁想起了当初黎华在送自己上火车的路上,讲的那个关于中唱申城分公司的故事。
中国的大学毕业生,全都默认是干部编制,但80年代的大学生,远不似10年代的那种人数规模。
有的人为了一个干部编制闹得沸沸扬扬,有的人却因为是大学毕业而进不了单位。
区区一个录音的。
真要是那么无足轻重,中唱又怎么可能用了几年?
眼前的林烨,一米七出头的个子,约莫是因为录音师的工作会长时间坐着并且时不时地熬夜,一身土色的皮夹克,看上去有些虚胖,平凡的五官属于人堆里很难被注意到的角色。但毕文谦记得,在录第一盘磁带时,自己要他认真录音提意见时,他那眼睛闪起的光芒。
但此刻的林烨,简直诠释着传说中十等公民的模样……毕文谦甚至觉得,他和鲁迅笔下的闰土有那么些神似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中唱始终不让你进单位怎么办?”
“打算……”林烨想了几秒,摇了摇头,“等过几年,弟弟毕业了,再说吧……”
再说。
毕文谦双手紧握着行李箱的把手,深吸了一口气:“林烨,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收入是多少。无论是黎华还是万鹏,你来这里录音的费用,我们都是直接给中唱那边的。甚至,我连我们给了多少钱都不知道。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既然你的档案不在中唱那边,那你来文华公司如何?吃住可以包,但基本工资我只给普通工人的水平……就算四十块一个月好了。不过,由你负责制作的作品,利润你可以分2.5%——以我们文华公司试行的方案,唱片制作人会分唱片利润的5%;而这5%,原则上由制作人和制作人所在单位对半分。”看着林烨因为自己的话,露出的不敢相信的表情,毕文谦只是继续补充道,“注意一点——我招的是唱片制作人,不只是录音师。单纯的录音值不了那个价。你有对唱片整体风格、效果质量进行掌控的权力和责任。就像这一个月里,我把他们折腾得那么惨,因为我得磁带最终出来的品质负责。”
“考虑一下吧!你不必急着给答复,也不必提前和中唱那边脱离关系。只要你愿意,我们公司下一盘在国内录的磁带,就由你来把握,就当是试用期好了。到时候,如果那盘磁带的销量符合公司的要求,我们再签合同。”说到最后,毕文谦笑了起来,“不过,我们这是混合所有制企业,你就算进来了,也不是干部。”
“具体的细则,你可以找时间和王京云沟通。我得去机场了。就这样吧!静静他们可能已经在录音室等着你了。”
毕文谦没有让林烨立即做决定,只挥挥手,转身出了胡同,来到王京云的车前。
“这么久?”
“和林烨说了几句。”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毕文谦上了车,仰靠着,把刚才和林烨商量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如果他愿意试试,等这盘磁带录完了。你让他和李灵玉自行商量,找十首歌出来唱,录一盘磁带试试。”
“行。”王京云点点头,递来一副墨镜,“上次去个车站都被人围着要签名。以防万一,在机场戴着吧!”
“……哦。”
墨镜把玩在手里,毕文谦总觉得有些微妙——自己居然已经是出门怕被认出来的人了。
汽车上路,王京云开得不紧不慢:“昨天,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严定贤,打电话来给我,说想和你见面谈谈。”
“怎么……动画片拍好了?”
“拍是拍好了,但还没有给我们过目。我已经和他沟通过了,说你要去日本。”说起话来,王京云把车速放慢了不少,“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在担心我们不满意动画片的质量。”
“我们都还没看过……”毕文谦有些不解,“难道他觉得拍砸了?不至于吧?以他们的水平……还是说,他们有什么别的问题?”
“可能……”王京云似乎斟酌了一下,口吻有些古怪,“三分多钟的片子,十万块,值得厂长亲自出马吧……”
毕文谦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稍微了解了一下。就算两百秒好了,一秒二十四桢,也就是四千八百张原画——这是60年代那种最追求质量,不计成本的画法。如果使用日本那边的办法,原画会少很多。折个中,算一千张。十万块,平均一张画儿值一百块,刨除其他成本,算一张八十好了。这只是一首歌。如果是长期合作呢?”
王京云的估算肯定不准确。起码,毕文谦就听闻过,粗制滥造的动画和精良制作的动画有多大的差距——无论是成本还是质量。但他的意思,毕文谦算是明白了。
“王京云,你重新转告那位严厂长一次——如果只有国内的事情,我肯定会见他,但国外的事情,先手一步,哪怕先手半步,也是值得努力争取的,所以,我实在没有时间。等我回国了,我会认真和他谈谈。”
王京云沉默了一阵:“好。”
到了机场,王京云把毕文谦送到安检前面。
“黎副经理出去了,鹏哥出去了,现在,你也出去了。公司就剩我一个办事员了。”
“你也想出去?”
毕文谦细细看着他。
“不是现在。”
娃娃脸上总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如果……夏林回来了我还没回来,帮我照顾好她。”
听他提到夏林,王京云忽然泛起一抹微笑:“她在连队里表现不错,战士们也挺喜欢她唱歌。最近几天,好像对85式有些兴趣。”
85式……毕文谦对这些型号倒没什么概念,但总觉得脑海里一个女汉子的样子正在冉冉升起……
“还有什么事情吗?”毕文谦看了一眼安检,“要不,我去候机室了?”
王京云动了动嘴唇,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手表,朝他递去。
“申城牌儿的,戴上吧!在国内倒没什么,在国外,别随便抓着别人的手看时间了。”
毕文谦囧然接了过来——作为一个习惯了10年代生活的人,谁会没事儿戴表啊!而且,在江州的日子,孙云的收入也不可能让毕文谦一个学生戴表……
看着毕文谦颇不习惯地戴好,王京云继续说道:“最后,说个好消息。《烛光里的妈妈》已经卖了一个星期了。你没问,我也就没提。这个礼拜,整个京城卖了四十万盘。”
“……的确是个好消息。”
黎华收集的资料里,毕文谦看到过京城最近几年的人口数据,四十万盘,已经是很值得满意的水平了。
“也因为这个,也起了一些不好的声音。”王京云看着毕文谦,停顿了几秒,“日本那边的磁带工艺比我们的好,你既然去那边,可以的话,试试引进一条生产线吧?”
“不受制于人?”
“按你的风格,应该说‘团结、斗争、再团结’?”
“哈哈……”
当飞机升空之后,毕文谦透过机窗,看着地面的城市,有些发呆。
这是他第一次鸟瞰80年代的中国,而不是通过照片。
“真是……发展中国家。”
或许是因为墨镜过滤的原因,毕文谦本想吐槽一句落后,但眼前忽然浮现起了王京云离去前淡淡凝视的样子,然后,又想起了黎华那充满神气的笑脸,感叹的词汇出口时终究是改了。
忽然,身边响起了一个声音,地道的京片子,娇软中带着鄙视。
“发展中?说白了就是太落后!”
说话的是邻座的年轻女人,也戴着墨镜,烫着长长的波浪发,一身香奈儿的圆领黑白装,脖子上的金项链闪闪反光。
但毕文谦只顺着她的手看去——那是紧握着的另一只手,属于一个约莫正在中年步入老年的和服男人。仰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是啊,非常落后。”毕文谦重新看着女人,虽然戴着墨镜,也能察觉那颇为不错的姿容,“然后呢?”
“然后?有啥然后啊?”女人娇笑起来,颇有得色,“反正我这回去日本,就和我亲爱的结婚了!再也不回这破国家了!”
毕文谦本想发笑,但却笑不出来——这是80年代,不是10年代,不是福岛之后的年代。
见毕文谦有些沉默,女人轻轻扬扬手:“别羡慕,你也早点儿想办法出国吧!这国家,没啥前途!”
这……毕文谦简直无言以对了。
良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我倒不是羡慕,只是有点儿奇怪——既然你喜欢穿香奈儿的衣服,干嘛嫁一个日本人来着?”
说完,毕文谦也仰靠起来假寐,不再理她。
几个小时之后,飞机到了东京上空。
毕文谦又一次从机窗往外看……
也就那样儿嘛!
回头看着邻座的年轻女人,毕文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鄙视?或者,可怜?
下了飞机,毕文谦没有想到,接机的人居然是黎华。
“你……”毕文谦呆呆地看着她,白西装白皮鞋,仿佛有一种让人不明觉厉的贵气,“我本以为来的会是边玫。”
话音刚落,边玫就从黎华身后出声了:“不好意思,我还真来了。”说完,微微点头,继续着保镖的本职工作。
“呵呵!你不是说想我了吗?我来了。”黎华停在近前,左手叉腰,“你不是说想看看日本是什么样儿吗?要不要我先带你到处走走?”
“降落前在飞机上倒是看了几眼。”
“哦?”黎华顺手把毕文谦的行李箱交给了边玫,“有什么想法?”
“不过如此。”
脱口而出之后,毕文谦见黎华有些发愣,补充道,“超越他们,咱们最多只需要30年。”
“30年……吗?”黎华渐渐回过神来,脸上是浓浓的笑,“这么说,在我退休之前就能看到了?你可别骗我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毕文谦伸出食指,横扫半圈,左右而视,“不就是日本吗?”
说完,他上前半步,握着黎华的手,走出了羽田机场。
日本,VIDI。
第一百七十八章 人生何处不是宅
第一百七十八章人生何处不是宅
对于一个来自21世纪10年代的中国穿越者来说,80年代的东京的街上,除了那些招牌文字上的假名文字,以及穿着和服溜达的中老年人,还真没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了……好吧,这儿有不少的,是爬金库,而不是网吧。
非要说好的话,走马观花地看的,这儿的确比80年代的中国更接近于自己穿越前所熟悉的城市。
计程车从羽田机场出发,出了大田,穿过品川,港区,涩谷,徐徐开过明治神宫,左穿穿,右穿穿,最终在新宿停了。
一路上,特别是车速比较慢的时候,毕文谦不止一次听到了黎华的歌声。
下了车,黎华也戴上了墨镜,带着毕文谦走进了背街的一处宿舍楼。
“我们暂时住在这儿。”
进了屋,开灯。窗帘紧闭着,房间里的陈设颇为简陋,但条件的确比之前在京城的招待所好。
至少,有独立卫生间。
“这个地方,我在地图上很找了一阵才选定。”拣了把椅子给毕文谦,黎华自己坐在床沿上,接过边玫递来的白开水,小喝了一口,“附近有北外在东京的中文学部,你和边玫她们如果想学日语,那里是个去处;往南过一条街就是新宿警察署,有什么突发的事情,可以找他们,反正我是在日本警视厅挂了号了;这儿属于繁华区,银行很好找;而且,出去就有餐厅,可以叫外卖。更重要的是背街,在东京主城区是难得咱们可以接受的价格。而且,往东北不太远就是早稻田大学,我有个校友是那里的交换生,本科毕业了,暂时在早稻田继续深造,如果有自己不太明白的事情,可以找她帮忙。”
一条条说完,黎华大口喝起水来。
毕文谦也握着边玫递来的玻璃杯,默默看着黎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确定从何说起。等她喝完重新看着自己了,才瞄了一眼边玫,问道:“不是说有两个保镖吗?还有一个呢?”
“今天在北外那边学日语。明天和边玫换班儿。”
保镖也要学日语……好吧,如果黎华有在日本认真发展的准备的话,这的确很有必要。
毕文谦又看了看边玫,她正端着一杯水,坐到离门口比较近的角落。
“我只能说,你想得很周到,比我能想到的更周到。”毕文谦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现在,虽然对照着日语字典能明白很多东西,但这应该还算不得真正的日语造诣,而且,日语口语也很是问题。我录的那个小样,就是靠死记硬背下来的,往后,这样肯定是不成的。”
“那,你是要从学日语开始?”黎华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样吧!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住这儿了。你收集一下日本最近十年的流行音乐,我继续了解一下,我们在申城那段时间,毕竟听得不算齐全。这件事情,或许可以找哥伦比亚公司或者那啥音乐振兴会帮忙试试?另外,帮我请一个日语口语老师……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小姑娘,叫工藤镜香的,好像和我岁数差不多?就找她吧,如果她能抽出时间的话。”毕文谦努力平淡地说着话,“这段时间你继续忙,和其他两个公司的合作细则敲定之后,分公司就尽早成立吧!不过,分公司的选址,要和我商量商量。”
“和你商量?你人生地不熟的,而且都不打算出去瞧瞧。”黎华有点儿搞不懂毕文谦的逻辑了,“还有,那小姑娘愿不愿意先不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年纪大的老师啊?”
“我能说我觉得正规教育系统的中年日本人很可能刻板无聊吗?”毕文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你都能看地图选地方,我怎么就不行了?对了,留一份东京的地图给我,我抽空研究研究。”
“哈哈……”黎华大笑起来,“行,依你!今天是星期天,人家肯定会忙,明天我请她来吃饭,你自己和她说。还有,这儿是我的房间。你的,在隔壁。”
这熟悉的笑容,和在京城时并没有什么改变。毕文谦忽然觉得,虽然从京城飞到了东京,自己很可能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宅到了另一个地方……所谓人生何处不是宅啊!
然后,才到午饭时间,他就立即体验到了不同——
“这就是日本传说中的吉野家牛肉饭?这……谁能吃得饱?”
指着边玫提回来的外卖,毕文谦先是一惊,旋即颇为不爽。
“所以我叫了5份。”边玫动作麻利,招呼着毕文谦来帮忙,“咱们3个人平分,应该差不多刚刚好。”
毕文谦还是有些愣神:“……这要多少钱一份?”
“比起咱们在京城招待所时候的花销,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肉疼。”黎华拍拍手,率先围着饭桌坐下,“安心吃饭。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饿着。”
果然,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京师柴米油盐贵吗?
听着黎华淡淡的口吻,毕文谦不由想起了她在京城时的话——“一斤富强粉馒头也就卖三分五,怎么也饿不了你”。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从物价上直观地体会到了80年代中国和日本的差距。
这不是短时间能彻底扭转的。
从新中国建立到现在,从一穷二白的农业国的基础上建设出了初步的工业体系,接下来,还需要一两代人工业化的努力。但恰恰是这个刚刚能够具体了解工业化的含义的时候,巨大的差距最为直观。
甚至,看上去会比之前差距更大但自己却不太了然的时候更加让人无力。
一边吃着,毕文谦想起了之前飞机上那个操着京片子的年轻女人。
果然,还是黎华漂亮。
吃了饭,黎华就和边玫一起出去了。毕文谦拿着钥匙,进了自己的房间,稍微张罗了一下,便从行李箱里拿出日语词典,慢慢学习起来……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怎么亮,黎华敲开了毕文谦的门。
“来,我带你认认早上晨练的地方。还有,来认识一下,张晓霞,侦察兵。”
话音未落,黎华闪开位置,显出门口一个穿得和昨天边玫一个样式的女人来。
五官没边玫长得好看,但眉宇间隐隐有一股凌厉的杀气。
“你好,我是毕文谦。”
握手间,张晓霞操着豫州口音:“我知道你,你也上过前线。你写的歌,俺们战友都喜欢听!”
第一百七十九章 工藤镜香森森
第一百七十九章工藤镜香森森
黎华说的早晨练声的地方,其实是一处人行道或者说绿化带,夹在公路和新干线轨道之间,的确不会吵到还在睡觉的人们。
“地方不错。”
如果没有时不时列车驶过的声音的话。但毕文谦不会那么去抱怨。
然而,在他们即将练完声的时候,一辆红摩托车停在了他们旁边的路上,伴随着摩托车上不知搁在哪儿的录音机播放的音乐。
“这个暑假,我是有点儿小秘密的!可悲的是漂亮礼服变旧,可悲的是只能连着吃咖喱饭,可悲更可悲的是孤独哭泣。所以……本姑娘是这个暑假的赢家!”
毕文谦熟悉的歌声之中,一身白摩托服的小个子驾驶员慢慢下车走到了黎华面前,去下头盔,熟络地打着招呼。一边的张晓霞没有什么动作,显然知道是谁。
一个带着一点儿青涩感的少女,蓬松的长黑发,颇为不错的外貌,看上去……有点儿眼熟。好吧,如果是女孩子的话,这就不算是小个子了。
黎华有些吃惊,但立刻微笑着用日语和她寒暄起来。
毕文谦努力听着,但也只能是努力听着。直到黎华主动介绍起来。
“文谦,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工藤镜香。”
少女闻声朝毕文谦鞠了一躬,但在黎华朝她介绍之后,猛地仰起头,一脸不敢相信地死盯着毕文谦:“……西秀?”
黎华莞尔一笑,笃定地点头,然后看着毕文谦:“她好像不信你是我师父呢!”
毕文谦看了看黎华,又看了看表情定格着震惊的工藤镜香。好像……就年龄差来说,不信反而是人之常情?
黎华继续几句解释之后,工藤镜香干脆一手直指着毕文谦,一手捂着自己张大的嘴,怔怔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被吓着了?黎华,你和她说了什么?”
“只是告诉她,《負けないで》是你写的。”黎华拍拍手,然后指向公路对面,“练习已经差不多了,回去,一起吃早饭!”
路上,黎华走在中间,工藤镜香挨得很近,推着摩托车,眼神时不时越过去,偷瞧另一边的毕文谦,依然将信将疑。
这样子,颇有点儿夏林的感觉,有点儿异曲同工的神似。悄悄对比之下,毕文谦不由笑出了声。
“黎华,你昨天说请她吃饭,于是就请人家吃早饭啊?”
“是她自己一大早就来的……我压根儿没料到。”黎华也有些无奈,“一会儿,我当翻译,你自己和她说。”
摩托车安顿好之后,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一家信天翁餐厅。
传统的日式早饭虽然不习惯,但和中餐倒没有本质性的区别。一边喝着粥,一边打量着工藤镜香,毕文谦却发现她也正盯着自己。
斟酌了一会儿,他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你刚才听的歌,虽然是第一次听到,但那声音,应该是仲岛美雪唱的吧?最近新出的单曲吗?叫什么名字?”
听了黎华的翻译,工藤镜香脸上升起一些神彩来:“《本姑娘的暑假》,你也听她的歌吗?”
瞧着她的表情,毕文谦不确定“历史”上的她一些传闻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形成了,稍微想了想,他觉得赌一把试试:“我听了她不少作品。她将来很可能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师。”
黎华翻译之前,下意识地看了毕文谦一眼。
工藤镜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本当ですか?(真的吗?)”
好吧,这个词毕文谦倒是独立听明白了。
没等黎华翻译,他立即轻轻唱起了歌。
“好像有种感觉,换季就要新装,要把来时的道路彻底遗忘。就像枝叶枯去便要落下,害我难过的人不理他,当作从没碰过面吧!”
工藤镜香放下筷子,脸上笑开了花,手打了拍子,和毕文谦一起唱起了**。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明天你好啊!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明天你好啊!咱们做一次朋友吧!”
两人相互望着,哈哈大笑。
毕文谦隔着桌子伸出了手,一语双关地用日语说道:“《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然而工藤镜香没有和他握手,眨眨眼睛,忽然唱起了另一首歌。
“抱紧我这个娇怯的女人,这女性苍白的粉颈请给她温暖。群飞的海鸥寂寥地回望,粼粼的水光是宝石的晶面,光芒点点的海面晨曦辉映。你已看见,朝阳般的你是否也愿意给爱,爱我我直至羞赧的娇红晕染容颜?你已看见,朝阳般的你是否也愿意给爱,宠我更胜当令的季风吹染时节?”
工藤镜香唱得仿佛真是一个等待着被爱的女孩子,但毕文谦看破了她嘴角泛起的促狭。于是,他也跟着她一起唱起了结尾的转折。
“但,若是你因为这样的请求而感到为难,请别误会,我只是信口说说让大海听见!”
两人又一次相视大笑,工藤镜香也终于和毕文谦握了手。
颇有地下工作者对暗号接头的奇妙错觉。
“毕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坐在中间的黎华左右看着他俩,不禁莞尔。
感受着工藤镜香手上的力气,毕文谦觉得自己大约是赌对了。
“这次麻烦你过来,其实是有一个请求:我的日语并不熟练,需要一个人进行指导,特别是口语上的指导。但是黎华最近因为要开公司的事情,会比较忙。”毕文谦说一句,黎华翻译一句,“不知道你能不能在平时抽一些时间出来,到我和黎华住的地方来授课?一个星期至少来3次,一次至少3个小时,什么时候来由你自己确定。可以按小时收费,价钱由你开。”
“我想想……”
工藤镜香一边吃饭,一边盘算起来,时不时看看毕文谦,但更多的却是在看黎华,良久,忽然点头道:“可以!”
“谢谢!”毕文谦立即道谢。
“那你叫声‘西秀’来听听?”
毕文谦一愣,却发现工藤镜香正露着狡猾的表情。
这小丫头……
“好的,镜香森森!”
第一百八十章 规划
第一百八十章规划
接下来的日子,毕文谦又开始了宅生活。
狭小但足够的房间里,一个人看着日语的教材,各种教材,觉得累了,就练习一下吹口琴——毕文谦觉得带着吉他坐飞机太麻烦,索性就把录音室里的口琴带在了身边。
工藤镜香不是一个专业的老师,每次来,她能够做的,也不过是和毕文谦谈论她的所见所闻,以及,时不时想旁敲侧击地打听黎华的消息。
不过,最让他们俩谈得来的,还是仲岛美雪的歌。虽然,他们更喜欢的作品各不相同,你一言我一句之下,学习的时候房间里倒是常常飘起歌声。
一天天过去,黎华每天早出晚归,直到大半个月后,九月二十一号,星期天。
当天吃过晚饭,黎华把毕文谦叫住,然后朝边玫挥挥手:“边玫,我和经理单独聊聊。”
“……怎么了?”目送边玫关门出去后,毕文谦回头瞧着黎华的脸,“有需要我处理的事情?”
黎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抱着后脑勺,仰靠着椅背。
“猜得不错。第一个,分公司开张已经差不多按部就班了。你不是吵着要选址吗?我这就听听你的意见。第二个,京城那边要办一个百灵杯歌唱比赛,举办单位邀请你当特别评委,去不去,你自己决定。第三个,你真的那么喜欢仲岛美雪?你和工藤镜香搞得像是难得遇到革命同志的地下工作者似的。听边玫说,你们在一起学习,十有七八都在唱歌。第四个,我想让我在早稻田的校友代理一阵分公司经理。毕竟,熟悉日本的环境的人很稀少,我找得上又可能愿意来的,容不了我们挑拣。如果你同意,就说说你对这个分公司的规划方针。”
听她有条不紊一口气说完,毕文谦等了好几秒,才弱弱地问:“没别的……了吧?”
黎华朝他笑:“暂时没了。”
“好吧……我想想。”毕文谦半真半假地思考了一会儿,“分公司就在东京世田谷区吧!靠市中心一点儿就好。听说,哪里是富人区。日本的阶级隔离,咱们犯不着参合。但至少,日本那些有活力的社会团体在富人区乱来的可能性比较小。当然,你要是能把分公司开在千代田区,我只能说一句拜服!”
“世田谷吗?”黎华稍微琢磨了一下,脸上泛起玩味的感觉,“……是啊!我们开唱片公司,很可能被暴力团惦记。”说着,她眨眨眼睛,“那么,第二个呢?”
毕文谦不确定黎华是否看破了自己的小心思,却又不敢主动说破。
“百灵杯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百灵杯是今年上半年举办的,而青歌赛则是在下半年——大约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这两个比赛颠倒了过来。
去不去,倒不重要,自己现在已经不必频繁在大众眼里刷存在感了。只是……
“评委就评委,加‘特别’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按王京云转述的说法,你在中央三台做的节目,在群众里反响很大。除了你创作的歌曲,他们同时也觉得你说话看问题的角度很有意思。再加上你是青歌赛的季军,而且是不少近来广为流传的歌曲的作者,所以,百灵杯的举办单位觉得你如果能参加,肯定对比赛的宣传有帮助。但你很忙,所以他们请你当评委,而不是歌手。只不过,你毕竟还是高中生,他们怕有人不服,所以,他们打算折个中,让你以评委的身份点评并评分,但你评的分数只作为参考,不计入正式成绩。”
弯来绕去的话让毕文谦有些无奈:“……原来,都是算计。”
“说什么呢!”黎华呵呵地笑,“不想去,就不去呗!”
“嗯……”毕文谦点点头,又想了想,忽然举了举手,“不,我去!不过……让王京云和他们先说清楚,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有自己的评分方式,而且,每一个歌手我都有权点评,同时,我也有权拒绝点评。他们要是能接受,我大可以去一趟!”
暗含气势的结语引得黎华目光一凝:“你有什么计划?”
“我是在想……青歌赛虽好,但毕竟只是歌手的比赛。而歌手,只是流行音乐的一个环节。等公司运营的财力足够了,我打算办一个比赛,比赛的本体,不是歌手,而是歌曲,具体到演唱、编曲的版本的完整作品,参与的人是歌曲创作的整个集体。”毕文谦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继续说道,“很显然,青歌赛的评分模式不太适合这样的比赛。所以,我需要有新的、合适的评分模式。但新东西究竟能不能用,好不好用,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不妨先试验试验。”
黎华听了,抿着嘴,喃喃重复着:“具体到作品的比赛……”
“没错。”毕文谦重新坐下,双手握着杯子,贴着小腹,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似乎出神了,“……流行音乐是面向人民大众的。而新一代的从业者,也是从普通的年轻人而来,就像你,就像我。所以,普通人对于流行音乐的涵义的理解,必然会间接影响着整个行业的发展风向。比如,当大多数人觉得流行音乐等于歌手时,那么几十年后,乐坛必然会出现大批歌手,而作词的,作曲的,配乐的,演奏的人,很可能陷入短缺。这就像是一个偏科的学生一样,单科再好,总成绩都不会漂亮。我之前在公开场合就说过类似的观点——徒弟,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是光说不练的人。”
黎华思考了颇久,脸上阴晴不定。
“青歌赛是央视办的。两届下来,反响不错,看架势,肯定是要继续办下去的了。你要另辟蹊径,是要和他们合作?他们会愿意吗?哪一方作为主导?还是说,分庭抗礼?”虽然有容不少,但最终,黎华还是舒展了眉毛,笑了起来,“……呐,哪怕会有很多阻力,只要是正确的道路,我们就要走过去,就该走过去。”
“……谢谢。”
毕文谦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这些,究竟还只是自己的脑洞。
“谢什么,我是你徒弟啊!”黎华咯咯地笑,“那第三个事儿呢?”
“第三个……那不算事儿吧?”毕文谦不太明白,“我喜欢仲岛美雪,就像你喜欢罗大右一样,很普通的事情嘛!”
“是吗?”黎华盯着毕文谦的脸,“工藤镜香是小猫俱乐部的,她最近在访谈节目里,一脸高兴地说,‘终于邂逅了志同道合的同龄人了’!中国的高中生,一般是不会早恋的,哪怕有,也是单相思或者些许萌芽。至于日本的高中生怎么想的,我不了解。不过,工藤镜香好像已经进了音乐大专。师父,你还是仔细点儿好。你的私事儿虽然是私事儿,但我们将要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出现涉外婚姻,那很可能被人诟病。而且,孙阿姨嘱托我照顾你……”
“该管!你当然该管!”毕文谦脱口而出,却又立即一脸无辜状,“可你这简直……就算非要说喜欢,我喜欢的也是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仲岛美雪,关工藤那丫头什么事儿?”
“是吗?”或许是毕文谦那一声是“工藤”而不是“镜香”,黎华缓了口气,却眯着眼睛,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我从雅马哈音乐振兴会哪里打听过了,仲岛美雪就住在世田谷区。既然你做主把分公司开在那儿,那等开张了,要不要替你联系拜访拜访?”
毕文谦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穿了。
“这……会不会打搅人家?听工藤说,日本的文艺界,私人地址基本都不公开的……”
瞧着他期期艾艾的模样,黎华终于忍不住拍腿大笑。
“不管成不成,拜访一下总好,难得是你一个念想。我这个副经理,作一回主了!”
毕文谦索性不答话了。任由她肆无忌惮地笑下去。
直到,黎华自己笑累了:“好吧,好啦!那第四个事儿呢?”
见她如此,毕文谦也终于敛容认真思考起来。
黎华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
“……我肯定不知道谁适合,只能信任你信任的人。至于规划……侧重于找可能有前途的年轻歌手,长相起码得是中上之姿,无论男女,以及,多找找涉猎音乐风格比较广的年轻编曲师,把他们签下来。再邀请成名的词曲作者写歌来唱,对他们,姿态放低一点儿。另外,分公司要有自己的录音室,既然雅马哈有股份,那么乐器的采用就可以稍微精选一下。最后……和哥伦比亚公司也要维持好关系,为向国内引进日本最先进的磁带生产线做好铺垫。哪怕是烧冷灶。”
和黎华对视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说话,毕文谦主动解释起来。
“日本是等级森严的封建残余很多的社会。在文艺界,创作者的社会地位和收入,都不是表演者可以比拟的。这有些像咱们中国古代,写诗作词的,多数是达官贵人,起码也算是个名士才子什么的。可唱歌演奏的,一般被称之为伎,顶破天,也就是一个大内供奉而已。而我们,来日本是要挣钱的,没必要挑战眼下的文艺圈生态。”
“那么,作为一个小公司,暂时也没有自己的人脉,词曲作者,咱们签不了,也说不动人家长期合作,就只能从别处入手。那么成名的歌手咱们也签不起,这都是显而易见。年轻歌手将有多少成就,只能说广种薄收,却又必须认真去做。真正值得我们用心,也会有显著回报的,是编曲师这一块儿。”
“目前,全世界流行音乐的编曲水平,都大约还处于起步阶段,但却又是时代进步的一个方向。传统的流行音乐,歌手拿着词曲,清唱都是可以的。所谓配器,归根结底都是附属地位。可是,编曲在理论上是可能作为最关键、最出彩的环节的——日本流行音乐界已经有人开始探索,但在我们国内,目前还几近空白。毕竟……编曲的实现需要演奏,而磁带的录音技术水平,对于演奏,特别是精妙的演奏,有着比歌声更高的要求。”
侃侃说完,毕文谦盯着黎华的脸。而她,细细想了一阵,忽然,道出了毕文谦其实未尽的话:“所以,你要为引导国内业界的观念而做准备?”
毕文谦眉开眼笑:“不愧是我徒弟。”
“那……你尽快写一首歌给我来唱吧!这些计划,都需要钱的。我没有拿到一首歌就能唱好的能力,得花时间认真琢磨、练习。”黎华闪亮着眼睛,郑重点头,“只要是符合布局的,无论什么歌,我都会认真去唱!”
第一百八十一章 《灯火消逝的码头》
第一百八十一章《灯火消逝的码头》
百灵杯歌唱比赛是在九月底开始,剩下的几天,毕文谦真的鼓捣出了几首歌来。当他把歌谱交到黎华手中时,表情却也不太笃定。
“歌虽然写出来了,但在我的构思里,这些歌,最重要的,不在于演唱,而在于编曲。但编曲不是几天之内就能将构思变成成品的。所以,你先拿去琢磨琢磨怎么唱,等我当完评委回来。”
黎华没直接应声,先慢慢看了一遍歌谱。
“……师父,你总喜欢写简谱啊……对了,这些歌好像都不是独唱?”
没错——毕文谦给她的歌,都来自于“历史”上日本一度火热的女子面瘫二人组颇受欢迎的作品。虽然,这些作品在盛行一时之后,没几年就销声匿迹了。
但至少,都有过钱途,很不错的钱途。
而现在嘛,那两位面瘫美女,大约还在读书,彼此未曾谋面。
“这些歌词和旋律都比较简单,多半经不起时光的洗涤……我想的是,你和河合奈宝子有着舆论上的关联,她又是哥伦比亚公司的歌手,既然哥伦比亚公司将持有咱们分公司的部分股份,那你们一起合作唱唱歌,他们多半不会阻拦;另一方面,这样做,一来不会影响你在日本人心里个人的形象,二来也可以继续引起话题。有一说一的话,你的演唱,还达不到由一首歌就让人念念不忘的水平。所以,得一首接一首歌,在日本社会中保持脸熟。当大多数日本人都知道你,并且习惯你了,即使日本政府想封杀你,也得掂量掂量以什么理由来操作了。”
黎华听了,警觉地眯起眼睛:“封杀我?什么意思?”
“日本政府倒很可能对你没什么想法,但它做或者不做什么事儿,首先会体现它的美国爸爸的想法——在美国真的有想法的时候。而咱们从事的流行音乐行业,多少也属于宣传行业。很显然,咱们是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发出中国的声音的。这就很可能牵动美国那根莫名其妙的********的神经了——也许,或者说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吧!”
“什么美国爸爸……莫名其妙的……”黎华不禁笑了笑,又想了一会儿,似懂非懂,“你是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这口吻,引得毕文谦微笑不已。
“和帝国主义倒没必然关系。我只是认为,每一个强国,在看待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圈的渐渐崛起的,正在追赶自己的国家时,都会警惕——人之常情而已。只不过,美国这个国家,给我的印象嘛,总是视节操为无物。”
作为一个童年时期耳濡目染过中国被美国在满世界围追堵截的憋屈的90后穿越者,毕文谦说出这些话时,口吻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含蓄。
但在80年代中美蜜月期**的86年,黎华听着他的话,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不少,却还是凝重。
“你对美国的印象,这么遭?”忽然,黎华将手里的歌谱折起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些话,咱们之间可以随便说。但在国内,别公开说这些比较好。”
思索了几秒,毕文谦大约明白了她的想法,不由笑了起来:“我对投机没兴趣。但我相信,局势的演变,一定会证明一切的。中国的领导层,也不会任由跪舔外国的人胡作非为。”
黎华看着他,目光沉沉。
最终,她选择顾左右而言他:“这些歌,我会好好唱。但人家河合奈宝子愿不愿意合作,还是两说。”
“她要是真不愿意,也不必强求。”从河合奈宝子在“历史”上的人生规划来看,黎华的担心并非不可能,“大不了退而求其次,让工藤镜香和你唱,她总不会不答应吧?一个才出道,还在音乐学校读书的连唱片都没出过的新人,能搭上时下的话题人物,她的事务所应该不会脑抽不答应。”
黎华愣了一下,盯着毕文谦:“工藤?她唱歌真的行吗?”
“唱这种以编曲为关键的口水歌,她不会拖后腿儿的。”
无论是这段时间一起唱歌的感受,还是工藤镜香“将来”的钱途,毕文谦都颇有信心。
“……那好。”
黎华选择相信毕文谦在音乐上的判断,就像毕文谦对万鹏说,黎华办事比他自己办事更让自己放心一样。
很快,买了机票,黎华送毕文谦去机场。
“文谦,我想了一宿。要想我在日本达到你希望的影响力……只受女性欢迎,恐怕是不够。”
机场大厅的座位上,黎华紧挨毕文谦坐着,戴着墨镜,忽然的口吻。
“你想也受男性欢迎?”毕文谦看着她,笑,“现在的日本,可是越来越金迷纸醉了。”
黎华轻哼了一声:“人的分别又不只有男女,也可以是不同阶级。”
阶级……吗?
靠着椅背,歪着脑袋斜着眼,毕文谦用懒洋洋的姿势看着黎华的鼻子,沉吟不语。
“……这不是做不到,但前提是你得了解,日本不同的阶级,分别在想什么。如果真能做好一件事儿,仅仅用来指导唱歌,也许大材小用了。”大约是瞧见黎华墨镜下不以为意的表情,毕文谦忽然站了起来,正对着她,“其实,最近我还写了一首歌,但我没有给你看。因为我不觉得你能短时间内唱好。”
黎华翘翘嘴角,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捧着膝盖:“唱来听听?你到日本的时间和见闻,都还不如我。”
毕文谦也没有去解释——因为按常理来说,黎华说得的确有道理。
于是,他也不在乎什么大庭广众,直接开了开嗓。
一言不合就开唱什么的……
“在那被人遗忘的码头上,曾经常常点起灯光;在那被人遗忘的码头里,是两人私会的地方。”
毕文谦努力唱得如一个沧桑的女中音。
“一无所有的两人,没有什么能对对方;一无所有的两人,永远只谈论着梦想。”
这不是一首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能够唱好的歌,毕文谦让自己唱得平淡,却又努力在平淡中唱出发自心底的缅怀之情。
“如今灯火消逝的码头,只有铁丝网,闪着寒光;在那被人遗忘的码头处,听说,就要盖起漂亮的高房。”
毕文谦不指望黎华能立即听明白,铁丝网和高房分别隐喻着什么,只试图唱出一种道路以目的绝望感。
“曾为星星们起名的夏天;曾难待夜晚渐长的秋天;曾用问温暖冻僵的指尖的冬天;曾笑话彼此西装不合身的春天。”
大概,黎华肯定是听不懂为什么会唱西装不合身了……
“(曾)天真无邪的我只属于她;(曾)天真无邪的她只属于我。”
毕文谦看着黎华的脸,思绪却早已将自己代入到曾经的某个时代。
“如今灯火消逝的码头上,只有海风,还和过去一样;在那被人遗忘的码头处,灯光,再不点亮。”
不知不觉间,在毕文谦和黎华周围,围起了一圈人,大多数静静聆听着。
“如今灯火消逝的码头上,只有海风,被抛弃在原地;在那被人遗忘的码头处,听说,就要变成漂亮的高房。”
一遍唱完,毕文谦没有再唱第二遍,他上前一步,牵起黎华两根手指,悬在她的眼前。
“我甚至怀疑,你根本不知道我唱了些什么。”
就在黎华抿嘴的时候,他们身旁不远的座位上,传来了微微抽泣的声响。
那是一个灰格子西装的男人,灰白的头发略有些地中海,明显的日本五官,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他见毕文谦盯着自己看,不禁又重重地抽了一下,然后一边掏出手绢擦擦眼泪,一边起身过来。
“这位……先生,”大概是毕文谦令人难以理解的年轻,西装男人迟疑了好一下才选择了一个含糊的称呼,“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我以前从没有听过。请问,是谁写?”
“《灯火消逝的码头》。我写的。”
毕文谦回答着西装男人的话,眼睛却看着黎华。
“你……”西装男人不禁上下打量起毕文谦来,全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唐突了,我叫伊良波秀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贵庚?”
“我叫毕文谦。”毕文谦没有说自己的年龄,反而是摇了摇捉着的黎华的手指,“给你一点儿提示吧——曾经,谈论着梦想的码头,如今,被人遗忘;听说,就要盖起漂亮的高房,如今,只有铁丝网闪着寒光……”
突然,自称伊良波秀男的西装男人打断了毕文谦的话:“不!没有被人遗忘!”但他只强势了那么一声,便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冷静了,“……你,是中国人?”
毕文谦对他笑笑,举着黎华的手指:“没错,我,还有她,我们都是中国人。”
伊良波秀男脸上一阵纠结,最终归于落寞。
“……如果是中国人的话,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其实,也不必过于失落。”看着他的样子,毕文谦忍不住宽慰道,“至少,唱歌的人,始终没有遗忘。”
“……是啊……至少,我们始终没有遗忘。”伊良波秀男彻底收敛了心绪,对着毕文谦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唱得很好,很让人感动……请问,你是歌手吗?”
“但我还没有在日本出道。我本想让她来唱这首歌,”毕文谦放开了黎华的手指,“但我担心她现在并不懂这首歌。”
就在此时,本是默默围观的人群里,突然响出一声少女的尖叫——
“啊!她是黎华!唱《負けないで》的黎华!”
一瞬间,整个场面转成了另一个画风……
即使一个人登上了飞机,毕文谦仍有些心有余悸。他甚至不知道黎华将会如何收场,但至少,边玫在旁。
虽然自己迅速瞅着机会逃离了,一些本想和黎华说的话做了罢,也没有和那个什么伊良波秀男多聊上几句,但起码没有误机。
少女粉……果真是恐怖的物种,特别是不止一个少女粉的时候。
也许能够强行算上一点儿幸运吧——这一趟飞机,没再碰上优越感爆棚的外嫁女,也没什么闹心的事情。
回到京城,出机场时,正是晚霞满天,金光铺地。
接机的人,是苏虹。
几句寒暄,她就一把夺过行李箱,张罗着一起上了计程车。
“毕老师,谷老师想见见你。”
“谷老太婆?”毕文谦不太明白,或者说是中国和日本的言谈画风的差异让他脑子暂时转得没那么灵光,“你告诉她我回来了?”
“老师也是百灵杯的评委啊!”苏虹抿嘴笑道,“而且,我和她说过,你帮我安排的规划。老师她基本都是赞同的。所以,关于下基层演出的事情,她想和经理你谈谈。”
“……不是毕老师和谷老师谈,而是毕经理和谷校长谈?”
毕文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苏虹的意思。
苏虹却听不出毕文谦口吻里的倾向,解释着:“毕老师,培训中心都不收学费,反而给学生生活补助的……”
“我知道。”毕文谦抬抬手,止住了苏虹的话,“谷老太婆是少数值得我敬仰的前辈之一。我只是在想,如何去做,才算得上规范,才真的适合长久执行下去。”说着,他看了看苏虹的眼睛,过于干净,装不下多少复杂,“苏姐姐,你就好好唱歌吧!这些事情,要是让你过于操心了,那我这个经理不就不称职了?对了,我出国快一个月了,你们磁带录得如何了?”
“我的已经录好了。李灵玉和艾静的……还在雕琢。”
第一百八十二章 沟通
第一百八十二章沟通
所谓雕琢……
眼瞅着苏虹那表情,大概其实是始终不尽如人意了。
但毕文谦也没有问破。虽然从商业的角度来说,唱片制作人作为把握整张唱片风格和效果的人,给与歌手指导,显然是更专业的模式,但这样一来,对于歌手本身的磨砺,就会打折扣了。
一起回到四合院,大槐树的花期已过,倒是那树根边儿趴了一只看上去肥嘟嘟的三色狸花猫——它似乎被进门的动静给惊醒了,下巴一下子从那对前爪的怀抱里抬起,机警地盯了过来。
瞧着毕文谦微微的愣神,苏虹笑了笑,解释道:“她叫小虎。前些时候院子里闹耗子,陆秘书就找人讨了来养。挺乖的,逮耗子也厉害,而且还不怕人……”
话还没说完,狸花猫就已经转身不紧不慢地朝正房小跑去了。
“好吧,这步子,是不怕人,但也好像不爱搭理人啊!”毕文谦笑了笑,化解了苏虹的尴尬,“把行李箱给我吧,谢谢了!今天不早了,我先休息休息。明天的比赛,你参赛吗?”
苏虹摇摇头:“我之前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录完磁带,没敢报名。”
“这么说,艾静和李灵玉也没参加了……也好。那你明天带我去现场。早点儿去,和谷老太婆先聊聊。”
“啊……好,那我这就去告诉谷老师。”
说完,苏虹点点头,转身就出了四合院。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毕文谦朝坐在门口旁的蒋卫国点点头,也回了自己的卧室。
当天晚上,依旧泡在录音室里的人,依旧吃着盒饭。透过窗户,看到蒋卫国拎着一堆盒饭往录音室走的样子,毕文谦不禁想笑。
倒是过了一阵,给自己送饭的人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是王京云。依然是一身西装,手里提着俩塑料袋装的盒饭,推门进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有点儿违和感。
“……为什么是你?”
“录音室里那帮人这些日子一直吃在里面,我估摸着他们在完工前是不会改了。”王京云把盒饭往桌子上一放,自己也拿了一盒,打开就吃,“既然你回来了,最近公司的情况,也该和你汇报汇报。吃,边吃边说。”
肉丝炒茄子、土豆烧牛肉、虾米煎白菜,毕文谦端详了一下内容,啧了啧嘴:“不错啊!这盒饭,特制的?”
“最近四合院里的人不少,而且来得也稳定,我叫陆衍和附近的饭馆联系了。那些人天天在地下室,都不见阳光,要是营养没跟上,生了病,公司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多的都去了。”王京云吃得不粗鲁,速度却不慢,还能见缝插针地说话,“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羊城。一是和当地的唱片公司联系就地生产磁带的事情;二是和那里的朋友和长辈沟通了一下想法,关于你说的,退伍军人便衣渡香江的构想。”
毕文谦愣了一下,旋即双手掰开筷子,埋头默默吃了起来。
“……调查了香港的经济结构情况,的确大体上如你说的那样。相关的人对于你的构想,也觉得可以尝试了一下,但就操作的度,有一些分歧。毕竟,现在香港还没有正式回归,明面上是由英国统治。”
“怎么?担心撒切尔在打了马岛战争之后,再来一场港岛战争?”
毕文谦的口吻明显不屑。
“担心那种的胆小鬼,很少,可以忽略不计。”听着毕文谦的口气,王京云也不禁笑了,“不过,有一些意见,认为香港现在是中国和外国各方面交流的一个窗口,它的稳定,很重要。”
“所以才需要好生清理那些对于英国来说天高皇帝远,它自己清理不掉的有活力的社会团体嘛!”毕文谦没有抬头和王京云对视,但那不屑的口气更加明显了,“对于老牌儿帝·国主义英国来说,那不过是一块殖民地,只要能产生利益,其他的可以不在乎;但对于我们社·会主义中国来说,那能也不在乎吗?有那些社会团体存在的所谓稳定……呵呵,咱们的语文课本里好像有一篇叫《扁鹊见蔡桓公》吧?”
王京云低头吃了几口菜,又扒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你啊,又是这么辛辣。”
“辛辣吗?”
“至少,我和长辈们说话,是不敢像你这么说。这事情,总之做是肯定会去做了。但谁负责,怎么做,大家还没有统一意见。”
“这种落到实处的细节,我肯定是外行。”毕文谦终于抬头,一脸无辜状,“……我勒个去,你……已经吃完了?”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掏出手绢,擦净嘴角,王京云收拾好饭盒,一副在毕文谦看来是低调装逼的模样,“《烛光里的妈妈》卖得很好,很多电台也常在播放,拍的动画片也上了电视,下了乡村的流动电影院。照目前的势头,五百万盘肯定没问题。如果蓉城和羊城的宣传和销售也能跟上,或许还能更多。虽然目前公司只出了两盘磁带,但已有的销售数据已经能够看出了,京城、申城、羊城、蓉城,东南西北都有了生产线,但我们的销售还是不够快捷。现在有一个问题——我计划和中唱一起合作,在中国中部再开一条生产线,但选址还没确定。适合的地点有两个:商都,或者江城。你是经理,问问你的意见,也是应该的。”
噗……一个办事员的身份,把这样的决策都做到了选址二选一的地步了,才来告诉经理……很好,很强大。
毕文谦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来:“你问问黎华的意见吧……”
他是真不清楚80年代中国的运输网是什么样子。
“那好。最后一件事儿——这次回来,除了当评委之外,要不要和严厂长见一面?你出国前说的那些话,我原封不动转告过他了。”
王京云说了,毕文谦才记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培训中心的谷老太婆要和我谈一些事情,我得先好好想想。”
“再度延后?”王京云盯着毕文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日本那边,黎副经理很急?”
“从利益最大化出发的话,的确很急。”毕文谦抿抿嘴,停顿了一下,“最近,日元兑美元已经升到了150比1了,即使估计得保守一点儿,当做它不再升值吧。在日本,一张单曲唱片的价格大约在1000日元上下,一张专辑多数大约在3000到5000日元之间。黎华的第一首单曲,已经卖了一百多万张了。方便一点儿,算做一百五十万吧——这就是15亿日元的毛利,折合美元大约是1000万。即使估计得再保守,最终我们公司分到的利润也不会少于100万——这是一首歌,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的营销结果。如果一年出5首单曲,就是起码500万美元的利润,如果和日本当地的资本谈判得成功,1000万美元才是合理的结果——这还只是单纯的唱片业,没考虑其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咱们中国现在的外汇储备……好像是20亿美元出头?”
毕文谦没有把话说直白,毕竟对于90后的穿越者来说,1986年时的中国外汇,简直……穷得难以置信。
但王京云听得很明白。他琢磨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道:“除了机票和长途电话费,你和黎副经理没有花国家的钱,却能一年挣回全国外汇的四百分之一,而且是最保守估计。这的确很值得急了。可是,我虽然不懂音乐,但你真的能保证这样的成绩,能在日本长期持续下去吗?就我个人感觉来说,实在有点儿……不踏实。”
不踏实……
毕文谦看着王京云的脸,觉得有一种既视感:“……其实,在国内听到黎华说那些的时候,我也觉得不踏实。但既然她有了成绩,我们就更该把握意料之外的机会。一开始连我都不信,现在日本,追捧黎华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
王京云露出了毕文谦意料之中的惊讶。
“这……”
“是不是想说,‘这不科学!’?”毕文谦微笑道,“所以,请让那位严厂长再等一段时间吧!当然,只要他愿意,我们公司可以在之前的方案基础上继续和他们合作。我走之前说了,单曲的利润要保持一盘磁带两元,而你今天没有提这事情,看来,你是做到了。”见王京云没有反驳,毕文谦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1盘两元,以你500万盘的说法,这就是1000万的利润。如果严厂长他们选择的是分成方案,2.5%就是25万,比直接支付的10万多多了。苏虹她们这次录的磁带,歌曲的题材各有不同,不妨让申城美术电影厂和八一电影厂一起研究,每一首歌更适合用什么方式拍MTV。”
王京云默默听完,思考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还有别的事情吗?”
“别的……”王京云想了想,“鹏哥捎了信回来,报了个平安。”
“没别的了?他没说在北边如何?”毕文谦一问出口,自己就摇了头,“也是,那些事情,写成白纸黑字,倒不稳妥了。”
王京云也没有解释,朝他点点头,就起身准备走了。
“对了,”毕文谦忽然想起了,“夏林最近如何?”
“那丫头,”王京云闻言微笑了,“据说,什么都想学学,但和男兵,哪怕是同龄的新兵比,都差了不少。但是,精神可嘉。”
“那……也不错了。”
回想起进四合院带夏林走的那位军人模样,那连队大概就没带过女兵吧……
目送王京云出门而去,毕文谦无意识地吃着剩下的盒饭,脑海里却是想像着夏林军训的画面。
终于,他笑出了声。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面谈
第一百八十三章面谈
第二天清早,在苏虹来接自己之前,毕文谦紧靠着艾静,一起吃早饭。
这是他主动挨过去的,大约是因为他隐约觉得艾静还是有点儿怕自己。
“静静,这些天我不在,过得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艾静抬眼幽幽地看了看,咬着嘴唇,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继续低头剥鸡蛋:“你不在的时候,没人欺负我。”
毕文谦不确定她到底在说什么潜台词,但他决定听不明白。
“那就好。等磁带录完了,要不要放个假,回家看看?”
艾静再度抬眼,有些惊讶,却很快又低下了头:“……我的钱都寄回去了,身上没多余的钱。”
这小姑娘。
“那……你想回家看看吗?”
仿佛心里挣扎了好一阵,艾静终于反问了一句:“……经理,你自己想回家看看吗?”
毕文谦语塞:“我啊……”
回家吗?
自己的家,算是哪里?上辈子的家,就在身处的城市里,但无论是法理上还是感情上,都和自己谈不上瓜葛——掐掐时间,自己的父母都还分别生活在各自不同的家庭,属于上辈子的毕云诗的家,压根儿就还没有形成。
而属于毕文谦的家嘛,那和自己的纽带,是一段绵长却又是微妙的旁观者的角度的情感,以及,几个月朝夕相处的亲情。自己和孙云都到了京城,江州那边,只剩下退休在家的外公了。
需要找时间回去一趟吗?
艾静继续默默低头吃着油条,倒是坐在一旁仿佛看笑话的陆衍察觉了毕文谦的走神。观察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出声:“经理?”
“啊,既然这样。”毕文谦掩饰性地点着头,“等录完歌,就想办法安排你们到基层演出去,一来算是给你们的作品做宣传,二来也是继续积累你们登台的经验。”
藉着这样的想法,当毕文谦被苏虹带到百灵杯歌唱大赛的现场附近的小公园和谷剑芬见面时,他只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也没寒暄,开门见山就问了一个问题:“谷校长,我听苏姐姐说,培训中心不仅不收学费,还给学生生活补贴。但这又不是国家编制内的机构,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培训中心的运营收入,是依靠,至少有一部分是依靠学生的演出收入?”
谷剑芬微微有些发愣。
这是她和毕文谦第一次非公共场合见面谈话,虽然在场的还有苏虹。毕文谦这说话风格颇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而话里的内容,稍微琢磨一下,也能听出几分意思来。
“毕……经理,”或许是看着毕文谦年轻的样子还是不习惯,但谷剑芬稍微犹豫一下,还是选择了这个称呼,“你是希望小虹作为文华公司的歌手,跟随我们培训中心的组织一起演出,然后按你们原则上的规定分成?”
谷剑芬的脸长得颇为中性化,虽然没有毕文谦印象中的华发满头,也就谈不上慈眉善目的老态,却是一种彬彬之中暗含傲骨的感觉。
近距离观察着,她也如此观察着毕文谦。
“我个人很希望如此。但这很可能意味着立即干涉了培训中心的运营方式。即使校长你做主同意了,其他相关的老师们,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想法。”既然谷剑芬似乎有就事论事的意思,毕文谦也顺着这个基调表态了,“再考虑到公司里的歌手在培训中心学习,而学费,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儿,所以,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有了一个暂行的草案。”
“哦?说说。”谷剑芬来了兴趣。
“只要是文华公司的歌手,都可以在培训中心学习,学费就以黎副经理当初商谈时的标准不变。而这些歌手跟随培训中心组织的演出,其食宿待遇和所有人一样,花销由培训中心负责,演出的收入,全部归培训中心。不过,对于具体的演出流程,文华公司有一点儿要求。”
这个年代的中国,想进高水平的音乐学院,很不容易。相比那些演出收入,能随便塞人进去上课才是毕文谦最在乎的事情之一。
而谷剑芬的着眼点,也被毕文谦带着了:“什么要求?”
“从原则上来说,既然公司放弃了这部分收入,那么,让歌手演出的目的,显然是磨砺他们的水平了。所以,第一,必须真唱,而不是对口型。第二,每一次表演,都要录音存档,交给公司,作为歌手技术成长轨迹的基本资料。第三,表演之前,给每一个观众一份调查表,表上要有演出的时间、地点、曲目、歌手、伴奏等信息。让观众在所有表演完毕之后,填表提出看法。”
“如果有详细的想法最好不过,但大多数人可能只会判断喜欢或者不喜欢,好听或者不好听——而这,就足够了。这种来自普通人的判断,一个两个,无足轻重;积少成多,却很有参考价值。这些调查表,演出结束之后,请全部送到文华公司,我们会进行统计和研究。”说完稍微顿了顿,毕文谦继续补充道,“也许普通观众会嫌麻烦,所以,如果是商业演出,可以考虑凭调查表返还现金,一个人几分钱的话,相比填一张表的繁琐,应该有吸引力了,而这,总起来的花费并不算多;而如果是联系的国家单位机关的演出,返现金可能不适合,但可以制作相同成本的礼品。”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静静等待着。倒是苏虹有些忐忑的模样。
谷剑芬沉默了许久,最终深深地看着毕文谦。
“你的确像是一个经理啊!原则上,我同意。具体的细则,我需要和其他老师们知会。”
“那正好,细节性的问题,公司这边,之后就让王京云负责了。”幸好如此,如果没有黎华,没有万鹏,没有王京云,毕文谦很难想像自己会不会因为谈判细节而一个头两个大,“另外,我有一点儿个人看法——谷校长,您还有培训中心里的一些老师,都是流行音乐的词曲作者,歌手演出唱的很多歌,都是出自你们之手。你们作为学校的管理层,演出的收入如何分配,自然可以公正。但这毕竟是学校,歌手们不可能一辈子在培训中心,当他们学成离校之后,继续出去表演,唱你们的歌,从而产生收入时,从道理上讲,你们作为词曲作者,应该有一部分分成的,但从可行性来讲,目前并没有既成而有效的管理办法。对于这个潜在的问题,我一直在思考,也希望谷校长您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也多酝酿酝酿。”
听他这么说,谷剑芬有些哭笑不得——隔三差五就说自己是老太婆,这有说德高望重……
最后,她忍不住微笑起来:“时间差不多了。走,去现场吧!”
第一百八十四章 毕文谦的评分方式
第一百八十四章毕文谦的评分方式
百灵杯歌唱大赛的评委席分了三排,毕文谦被安排在第一排最左边。挨着他坐的是谷剑芬,也不知道是谁的安排。和一众评委打招呼之后,便安坐下来。
依然是毕文谦觉得寒碜的现场环境,但他至少已经连在肚子里吐槽的**都没了。正式场合下,他也不可能和谷剑芬详谈别的事情,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直到比赛正式开始。
虽然时间线和毕文谦记忆中的“历史”有所改变,但这个比赛依然还是从全国9个赛区初选,到半决赛,最后才是今天的决赛。
听着主持人的开场白,毕文谦忽然想起一个事情,偏头悄悄向谷剑芬问道:“对了,前段时间在演唱会上唱《一无所有》的那位,有没有参加这比赛啊?”
谷剑芬稍微想了一下:“你是说,叫崔建的小伙子?我有点儿印象,初赛就被淘汰了。”
噗……果然,哪怕《一无所有》已经问世了,他也没逃脱在这比赛里首轮出局的命运么……好吧,这毕竟是歌唱比赛,倒也在理。
暗暗感慨间,谷剑芬也想到了什么:“文谦,你王叔叔今年打算在哈尔滨举办一场作品演唱会,作为他的学生,小虹肯定会参加。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和他聊聊。”
“这次就不了吧?王叔叔也是在探索流行音乐发展方向,大家都先试试比较好。”毕文谦不太确定谷剑芬在这时候提这事情的原因,“而且,最近公司在日本那边的事情有些急。”
“是啊!我们都听说了。”听毕文谦提到日本,谷剑芬脸上浮现起笑容,“你们公司的黎副经理,她自称是你的大徒弟,在日本成绩很不错。趁热打铁,也是好事儿。”
消息已经传开了吗……好吧,这样的事情,王京云和全京城圈子里的人打交道时,约莫也不可能不提。
只是,毕文谦并不确定国内大多数人的态度。
“难道,国内大家都听过黎华的歌了?”
谷剑芬只是微笑:“带一张唱片回来既不犯法,也不算贵。按某人的话说,这是咱们中国第一个走出国门被发达国家流行音乐市场承认并追捧的歌手。大家自然想学习学习。”
学习……
恰好,主持人开始介绍评委团,谷剑芬和毕文谦都正襟危坐了一会儿。
然后,毕文谦还是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我说,谷老太婆……我的确觉得那歌不错,黎华也唱得很用心,是我们的心血打造。但如果你们觉得它值得学习,是因为它在日本有了好成绩……我会失望的。”
“哦?”谷剑芬微微愣神,旋即饶有兴趣地靠过来了一点儿。
“您不觉得这种思维逻辑,是崇洋媚外的表现吗?说白了,就是心里的膝盖还跪在地上——被外国人喜欢的歌就一定是好歌?那外国人不见得喜欢的歌就一定不是好歌吗?”
既然谷剑芬刚才没有指名点姓,毕文谦也索性喷个爽快。
终于,谷剑芬忍不住捂嘴:“你啊!好了,比赛开始了。一会儿你点评的时候,还是留点儿情面吧!”
情面……
毕文谦微笑着耸耸肩。自己要是真的很讲情面,恐怕举办单位就不开心了吧。
第一个登台的是一个女歌手,叫时延燕,一头长发,挺拔的鼻子,浅浅的眉毛,小小的眼睛,按毕文谦的审美来说……有些村姑。
但她所在的单位,是“中央歌舞团谷剑芬声乐培训中心”,唱的歌名叫《妈妈的小屋》,报幕时说是王建作词,谷剑芬谱曲……
“雪花纷飞,北风刺骨,我急忙奔向妈妈的小屋……”
实话实说,毕文谦从没听过这首歌,也没听说过这个歌手。时延燕的嗓音颇显嫩,有些成琳的感觉。除此之外,却也找不到值得铭记的地方了。
然而,当她唱完之后,主持人竟然首先让毕文谦来点评!
这……什么节奏?节目组就不怕自己搞个大新闻,影响了其他评委的判断吗?
还是说……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判断和其他评委出现巨大差距?
好吧,既然早知道有算计,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片无悔好了。
想着,毕文谦从谷剑芬手里接过传递来的话筒,缓缓起身直立,朝四周看看,鞠躬。
“大家好!我是毕文谦。有幸被大赛邀请,作为特别评委。”
“在评论这位时姐姐的演唱之前,我说一下自己来之前和主办方的约定——我打的分数不会计入总分。正因如此,我将试行一套自己琢磨的评分方式。”
“具体来说,是这样的:第一个歌手的演唱,将作为标杆原点,无论是多好还是多差,都先暂时记为0分。而第二个歌手的演唱,只判断他唱得比第一个歌手好还是差,如果更好,就记为10分;如果更差,就记为-10分。”
“这样一来,就有了两个相距为10分的标杆。之后的歌手的分数,就以这个尺度来衡量,可能是负分,也可能是正分,可能在10分之内,也可能在10分之外。”
“等所有歌手的分数都出来了,就将最低分作为0分,最高分作为10分,一一进行换算。”
“这个方式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嘛,最后换算时倒可能需要点儿计算量。不过,这个评分方式有一个好处——只需要根据听众自己的感受来判断,不涉及具体的专业知识,可以适合大规模的普通人评分。当然,这对于在座的各位专业老师们,可能就显得鸡肋了。”
说着,毕文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作业本,以及一只笔。
“所以,时延燕的分数,我暂时记为0分了。”说着,毕文谦看向舞台上的时延燕,“你,就是这次比赛我评分的标杆之一。”
“在分数之外的评论嘛……我只能说,虽然这首歌的作者是王建老师和谷老太婆,但就我听来,有些像儿歌,又有些前几年兴起的校园歌曲的感觉。质量嘛,”毕文谦侧身朝身边的谷剑芬低了低头,“的确比较平庸。而时延燕的演唱,并没有化平庸为神奇的程度。”
第一百八十五章 当评委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当评委
毕文谦已经重新坐下,现场正窃窃私语着。但他没有去在乎,只翻开作业本,写上“时延燕-0”的字迹。
百灵杯的全称是“全国青年首届民歌通俗歌曲百灵杯大选赛”,和青歌赛相比,倒是把美声的排除了。不过,这个年代的所谓通俗,其实有些像将来美国格莱美里的POP——当一首歌的确不能归类到别的风格里时,就归进POP好了——当一种唱法异于建国前三十年已有的唱法时,就归于通俗。
这不,第二个歌手一登台,毕文谦就觉得有些熟,当报幕员介绍时,他心里简直咯噔了一下。
中央民族歌舞团,腾戈尔,演唱自己创作的《蒙古人》。
浓郁的短发,胡子并没有毕文谦记忆中的那么多,看上去甚至有些腼腆——他从未想像过腾戈尔在20多岁时是这个样子。
悠扬的长调,特色式的滑音和颤音一出来,虽然是毕文谦听不懂的蒙语,虽然离将来他巅峰时的炉火纯青还有些距离,却足够勾勒出画面感了。
草原广阔如毯,湖水湛蓝,白云悠静,牛羊隐现,炊烟袅袅。草原生活轻柔舒惬的一面尽在其中。
当腾戈尔唱完,毕文谦和大家一起鼓掌,而不似时延燕时那样无动于衷。
话筒又一次递到毕文谦手里,他也没有矫情。
“你好,腾戈尔。我是中国文华公司的经理,毕文谦。首先说,你唱得不算完美,但比刚才的时姐姐好得多,按照我刚才说的评分方式,我暂时给你评10分。”
“然后,我想具体谈谈我的一些想法——只是一家之言,也许有道理,也许只博一笑。”
“蒙语我是不会的,内蒙我也未曾去过。但从你这首歌里,我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内地的生活方式,一种朴素情感,一种精神态度。所谓音乐承载文化,这就是一个例子。我们之前并不认识,但我猜测你应该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
“我始终认为,所谓唱法,无论民歌还是通俗,首先都应该服从作品的具体需求,而不是为了民歌而民歌,为了通俗而通俗。民歌的内容也可以唱得通俗,通俗的感觉也可以融入民歌的元素,这既取决于词曲本有的内涵,也取决于歌手诠释的方向。”
“你这首歌,被划分到了通俗组,但就作品而言,这明显是一首民歌。而分析你的唱法,和我以往所知的民歌已有的唱法不同,我不确定这是在内蒙流传的唱法,还是你为了表现这首歌的内涵而创造的唱法,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处理,很好。相比刚才时姐姐的演唱,这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差距。”
“我不知道这次比赛你最终会获得怎样的名次,但我相信,你这首歌,你这种具体的唱法,是中国流行音乐正确的发展方向之一。最近我有些忙,但我希望以后我们下来多交流交流。”
又是一轮窃窃私语,台上的腾戈尔似乎有些激动,一时间仿佛无言以对。
不去在乎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吹捧,毕文谦只坐下在作业本上换行写下“腾戈尔-10”。
倒是旁边的谷剑芬小声问来:“文谦,你觉得这小伙子唱得真的那么好?”
“不,他唱得也有缺点。”毕文谦微微摇头,“声乐技术可以水滴石穿地磨练,但是,对于唱法的创造,对于作品的理解,这些,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歌手来说,是极为难得的。这,也是唱功的重要部分。”
谷剑芬想了想,微笑道:“我也有差不多的想法。”
你当然这么想了,这本来就是你一直坚持并强调的思路。毕文谦瞟了她一眼,心里想着,但他不说。
和他点评完时延燕之后,其他评委各说各话不同,这一次,不少评委在发言时都对毕文谦刚才的想法流露了赞同或者部分赞同的意思。
但具体的分数,却是时延燕比腾戈尔高出了一些。
第三个歌手是民族组的张豹默,又一个毕文谦知闻的人。此刻的她,隶属于二·炮文工团,演唱了云南民歌《小河淌水》。
这是一首经久不衰,翻唱众多的作品。作为穿越者,毕文谦听过了太多的版本,各种不同的诠释方法,在那些记忆的比较之下,此时的张豹默的演唱就显得不算出彩了。
但这些,并不能直接说出来。
再一次接过话筒,毕文谦稍微斟酌了一下:“像这种经典的民歌,往往是极考校歌手综合水平的试金石,不仅需要扎实的声乐技术基础,更需要体现歌手基于词曲内涵之上的个人情感,如果要完整分析,会花很多时间,也不能只听一遍就下定论——至少,我现在还做不到。所以,我就不细说了,只打个分,6分吧。”
然而,评委们给张豹默的分数,却在时延燕和腾戈尔之间。
……果然是年代不同,阅历不同,口味儿不同吗?
第四个歌手,一张毕文谦觉得青涩,其实并不青涩的方脸,蓬松的头发,密密的刘海,倒显得好看。一件高领V字毛衣,颇有邻家大姐姐的味道。
东方歌舞团的程方圆,演唱她自己写的《永远陪伴你》。
远远看着她,毕文谦不禁想起了自己写出《我多想唱》时,孙云打算模仿她的唱法的事情。
虽说孙云那是病急乱投医,但对于成方圆会有怎样的表现,毕文谦却是颇有兴趣——他只是隐约知道她凭这首歌成了这比赛的第一名,却从没有听过。
轻轻的女中音流淌而来,没听多久,毕文谦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是这比赛的第一名。
只可惜……以她现在的声誉,想把她忽悠进公司,恐怕已不容易了。
终于,在点评的时候,毕文谦叹了一口气。
“程姐姐,很高兴见到你。你已经是全国知名的歌手了……我就言简意赅了。你写的这首歌,不如刚才腾大哥写的《蒙古人》,但这里是歌唱比赛,而不是创作比赛。所以,我给你打15分。”
之后的一个个歌手,唱得都不如程方圆了。甚至,除了中国歌剧舞剧院的万杉红,以及中国轻音乐团的张菊霞,羊城赛区的刘欣茹,毕文谦打出的分数都在腾戈尔之下。
直到,舞台上出现了一张毕文谦已经在青歌赛上认识过的宽屏大脸。
前线歌舞团的毛大姐。白衬衫,黑外套,过肩的长发向后梳着,露出光亮的宽额头,不仅丝毫没有未来的霸气,甚至如果来一个恶意满满的抓拍,说不定能是兵库北式的……逗逼。
“她不是已经进了培训中心吗?怎么报幕还是说是前线歌舞团?”
“我这个培训中心是挂靠在中央歌舞团下的单位。阿闵,是军人。”
“这样啊……”
虽然谷剑芬解释得不算透彻,但毕文谦基本知道了,短时间内想忽悠毛大姐过来是不可能的了。
那就好好听歌吧……
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毛大姐这次演唱的是……《大约在冬季》。
并且,相比几个月前青歌赛上她让毕文谦失望的表现,此刻的她……让毕文谦很是吃了一惊。
接过谷剑芬递来的话筒时,毕文谦轻轻说了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谷老太婆,你果然是中国的谷老太婆!”
然后,他起身朝毛大姐挥了挥手。
“毛大姐,又见面了!虽然上次青歌赛咱们没有真正交流什么。没办法,那时候你的表现挺让我失望的。不过今天嘛,我只想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谷老太婆的培训中心,果真是中国首屈一指的。”
“由于你唱的是《大约在冬季》,我似乎不适合具体评说,只打个分好了——16分。”
等他坐下了,旁边的谷剑芬终于忍不住吐槽了:“阿闵就成了你毛大姐,我这个老师就成了老太婆了?”
毕文谦只是高深莫测地笑:“粉到深处自然黑嘛!”也不再做解释。
然而,没等他装逼多久,下一个歌手登台了。
没等报幕员说话,毕文谦看着舞台上的女孩子,突然觉得,要么时间定格了,要么,自己的心脏定格了。
莫名其妙地,毕文谦一下子懂了,为什么程方圆将来的丈夫在演和珅时一见到价值连城的珠宝时眼睛会耀出妖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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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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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上头
一时之间,毕文谦物我偕忘,唯独呆呆地望着舞台上的人。
这一望,望到她唱完之后,现场观众响起掌声。
她也没有谢幕的动作,只朝毕文谦望来,似乎期待着他的点评。
四目相对,毕文谦只觉得美丽的画卷一下子立体起来。
直到谷剑芬把话筒递过来,发现他在愣神,悄悄伸胳膊肘碰了碰,毕文谦才回过神来。
“啊?”
“轮到你点评了。”
“哦……对了,她刚才唱的什么歌?”毕文谦忽然成了鱼的记忆,心里码不实在,极小声地问,“好像,她唱的是……我的歌?”
谷剑芬一脸莫名其妙,却还是回答了:“嗯,唱的《血染的风采》。”
“哦……”
紧握着话筒起身,毕文谦盯着舞台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好几秒。
“这个……我是毕文谦。实在对不起,我刚才一直在走神。实在没办法点评。为了表示歉意,我希望对你唱一首歌。不过首先,我觉得我该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舞台上的人明显被毕文谦的话搞得一脸懵逼,愣了好一会儿才一脸纠结地说:“我叫张静林。”
果然……果然是她!比那些见过的照片美多了!
话筒塞给谷剑芬,毕文谦轻快着步子就上了舞台,仿佛醉意上头的李逵,顾不得那么多了。
停在张静林面前,细细打量。
黑得发亮的长发梳在身后,前面是稀疏而整齐的刘海,细长的眉毛,水灵灵的眼睛,正直勾勾盯过来,神色却似乎有些忐忑。一袭雪白的花边连衣裙,露着细细的胳膊,握着话筒的纤纤小手和脸蛋儿一般白皙。
终于,毕文谦抿了抿嘴,伸手,口吻温柔:“请把话筒给我,我想唱歌给你听。”
张静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把话筒递来。毕文谦用两根指头去接,没敢碰到她的指尖儿。
再一次深呼吸,毕文谦环视了一圈现场,似乎大家都在期待自己将唱的歌。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春花和秋月它最美丽,少年的情怀是最真心。人生如烟云它匆匆过呀,要好好地去珍惜!”
毕文谦唱起了歌,却不像平常那样看向镜头,或者现场的观众,只看着眼前的人。
“时光它永远不停息,把我们年华都带去。天上的风云它多变幻,唯有情义地久天长。”
眼前的人,风华正茂。想到“历史”上她的遭遇,人到中年,哭泣憔悴,芳华不再的样子,毕文谦只觉得心怜。
“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宜人不常在。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是春风花似雨。”
好姑娘,既然这一次遇见了,你的人生,不会再那么漫无目标了。
“鲜花它只能赠佳人,真情它送给心上人。又是一个艳阳天,花好月圆唱今朝。”
一遍唱尽意未尽,毕文谦终于转身,朝向观众们,又唱了一遍。和平庸的原唱不同,毕文谦唱得很慢,与其说是在唱,不如说是在缓缓地倾诉。
终于,他重新朝向张静林,离她只有十几厘米:“……花好月圆唱今朝。”
随着他把话筒递回给张静林的动作,现场的观众们立马鼓起掌来。
借着这喧杂,毕文谦微微低头凑过去和她咬耳朵。
“张静林,真是个好名字。等比赛结束了,请你在门口等我,麻烦你单独再为我唱一遍。我想认真听听。一定!”
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毕文谦说完就赶紧小跑回了评委席。
一坐下,他就忍不住问谷剑芬,也不知是得意,还是后怕:“我这……应该不算是演出事故吧?”
“你啊!歌倒挺好听。”
谷剑芬也在鼓掌,瞧着他,微微摇头,那眼神,也不知是溺爱,还是在说“年轻真好”。
之后的比赛,对于毕文谦来说,就显得索然无味儿了。甚至,连主持人和谷剑芬都瞧出他兴趣缺缺,只让他打分,没提点评的事儿。
百灵杯的决赛不是一天比完。当天的比赛结束后,也没有人去留毕文谦,只是纷纷朝他露出饶有深意的微笑。
出了现场,张静林果然在等他,却是和苏虹聊着正欢。
“啊……不好意思。”毕文谦走过去,举了举手,却有放下,“刚才……冲动了。”
苏虹笑得和其他人差不多:“你这岁数,冲动也是正常的嘛!张静林是68年的人,比你大一点点,非常非常喜欢你写的《血染的风采》,还有《热血颂》……”
“苏姐姐!”
一旁的张静林连忙打断了苏虹,气恼地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质问叛徒。
毕文谦赶紧转移话题道:“天色不早了,要不,张静林,和我们一起回文华公司。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也没留意你刚才的演唱,但就你的举手投足……我觉得,你既有书香门第的温婉,又有戏曲门第的气息,远看你的姿容,只觉得静如处子,近看你的眼睛,又觉得动若脱兔……”
张静林越听脸越红,倒是苏虹终于笑出了声。
“文谦啊!我还真没见过没听说过你这么夸人的!”笑得拍自己大腿,苏虹却又点头,“不过,你还真没猜错,张静林是中央戏曲学院的学生。不过呢,人家是演员,才拍完戏,回了京城没什么事儿,被同学怂恿才报名参赛的。”
虽然很笃定张静林拍的是什么戏,但毕文谦还是当起了捧哏的角色,好奇地看着张静林:“真的吗?是什么戏?”
张静林红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戏,是电视剧。叫《红楼梦》。”
“回头等电视剧开播了,叫陆衍买一份,等我有空了,我要认真看。”毕文谦不知道自己下了一个让苏虹无语的命令,只是一挥手,掏出墨镜,“走!回公司!”
没有王京云接送,一路上,毕文谦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不断看着张静林,时不时露出泛着傻气的笑。
到了公司,毕文谦三下五除二,把其他人赶出了录音室,只留下张静林,让她清唱了一遍《血染的风采》,以及《热血颂》。
“张静林,你唱的,已经录下来了,在具体探讨之前,我要认真多听几遍。虽然苏姐姐说你是演员,但我觉得演戏和唱歌并不冲突。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来文华公司。当然,具体的待遇,我会以今天录下来的情况为依据来定夺。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嗯!好!”张静林答应得干脆,不见了之前的腼腆。
“我送你出门……”
“对了,留个电话吧!”
“这是我们公司的……安全主管,蒋卫国,晚上不一定安全,就由他送你到家了!”
“再见,希望你喜欢上这里。”
直到把张静林送出了胡同,毕文谦才长呼了一口气,抬头望望月亮,信步哼哼地回了四合院儿。
却发现所有人都挤在大槐树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发现自己进来了,一下子鸦雀无声,只是玩味儿地朝自己笑。
不对,艾静低着头,没笑。
忽然,只听苏虹唱了起来:“‘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不常在’……哦,不对,是‘鲜花它只能赠佳人,真情它送给心上人’……”
“都给我回去录歌……滚!”
众人哄笑着往录音室去了,四合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艾静依然低着头默默跟大家一起走了。
当夜,毕文谦的卧室里,有不禁的嘿嘿声。
只是……第二天清早,天还没有鱼肚白,连往常练声的时候也没到,四合院的水槽前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毕文谦,右手一块肥皂,左手一条内裤。
之后,连早饭都还没吃,毕文谦把自己关在了黎华的办公室,拨了长途。
“黎华……”
“这什么软趴趴的口气?这么早,什么事儿?”
“黎华,昨天……我遇到了一个长得比你还好看的人。”
“世上比我好看的人多了!”
“胡说!你明明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你才什么岁数?见过多少人?”
“我觉得你漂亮又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可是……可是……我觉得我应该是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儿的人啊……”
“哦……”黎华一副总算听明白了的口吻,吃吃地笑,“敢情,我的小师父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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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心血来潮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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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心血来潮的脑洞
“……算了。你也不懂。”
第一次,毕文谦挂了黎华的电话,粗暴中带了点儿怅然。
盯着办公桌上的杯子,毕文谦紧了紧拳头,却又松开,喟然一叹。
倦起局边作数子,暗抬星眼掷女郎。
黎华什么都好,就是……自己似乎和万鹏同病相怜了。
错觉,一定是错觉!
早饭之后,其他人照例去了录音室,倒是艾静磨蹭着只剩下她和毕文谦。
“……文谦,你今早上黑漆漆在院子里干什么?”
软软的口吻,却让毕文谦惊得差点儿一跳!
“没什么!等等……你也起那么早?录音那么晚,你到底睡了几个小时?”
“昨晚我睡不着。”艾静只盯着毕文谦胸口,“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就醒了。”
“说得轻巧。”毕文谦不由分说,一手托起艾静下巴,一手虚指着她的眼睛,“都有黑眼圈儿了,眼睛里都是血丝。这怎么行!”
“我……”艾静欲言又止,终于轻轻拨开毕文谦的手,又低下头,“我昨天忽然觉得,《京城的冬天》,或许可以那么唱。”
转过身,背对着毕文谦,艾静径自清唱起来。
歌声柔软中带着哀愁,和毕文谦记忆中原版那种干冷中带着忧郁的感觉完全不同。
“……飘雪的黑夜,是寂寞的人的天堂。独自在街上,躲避着节日的欢乐的地方,远方的城市里,是否有个人和我一样,站在窗前,幻想对方的世界……”
耳边萦绕,看着艾静的背影,毕文谦仿佛真的看到一个灯火阑珊处的落寞身影。
“好,很好!非常好!”毕文谦完全没有想过,比自己还小的艾静能唱出这样的情感来!
“是吗?”艾静转回头来,面露欢笑,笑得有些生涩,“你在节目里说,写武侠歌得先看武侠小说。我就在想,我要唱这歌,是不是也可以看看什么书。”
毕文谦一脸开心:“真聪明!”
“以前又没看过这些,图书管理员推荐,就借来看了。”面对毕文谦发自肺腑的高兴,艾静的笑容不变,“听说你大多看的是教科书,可能你还没看过……”
“哦?是不是《第二次握手》?”
艾静轻轻摇头:“既然你想猜,那我说一句里面的话好了。”
“那我得试试。”毕文谦兴趣更浓了。
“‘我爱你,与你无关’。”说了,艾静就往录音室去了,“你第一次这么称赞,我赶紧去录歌了。”
毕文谦愣了一会儿。
还以为也是小说呢,结果……大概是诗集。
毕文谦还真的没有读过那首诗,只知道是一个德国女诗人的作品,被谣传到了歌德头上。
不久,苏虹就来接他了。继续起评委,特别评委的工作。
经过一晚的调整,毕文谦继续起了和这个时代风格不同的犀利范儿。但大多数歌手,实在难以打动“见多识广”的他,再没有人让他打出高分了。
直到比赛结束,按照毕文谦的分数,毛大姐和程方圆比其他人有明显的差距。这一点,在评委团的分数中也有所相似。不过,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并且,第一名是程方圆而非毛大姐。
是因为程方圆现在名气更大?是毛大姐在舞台上的样子还显丑?
好吧,这种问题其实可以归结于欣赏的细节,侧重的方面不同。
但同样得金奖的,还有牟炫府、时延燕——这就实在让毕文谦看不懂了——他们并不能说唱得差,但和其他人比较,怎么也不可能和金奖有缘吧?
抑或……恶意一点儿揣测,这背后有什么音乐之外的事情?
毕文谦觉得不应该在有证据之前就胡乱进行“有罪推定”,但随着流程进入尾声,金奖、银奖之后,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张静林、腾戈尔等人被颁发优秀奖时,他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并不是所有成就高绝的人,就一定是海纳百川的胸怀。甚至,无论是科研还是艺术,都颇有一些人有着不同凡人的坚持,或者说执拗,也正因这样的个性,才会有不同凡人的成绩。
只是,这样的性格,在艺术的领域,不见得适合做有决定权的评委,不见得适合做一个国家流行风向的引领者。
“怎么了?”谷剑芬一边鼓掌,一边关心问道。
毕文谦看了谷剑芬一眼,摇了摇头:“没啥,一些胡思乱想罢了。”
“张静林这小姑娘台风很不错,但唱功的确还可以磨练。”
“她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随口而出之后,毕文谦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我指的是别的事情。”
见他不似作伪,谷剑芬来了兴趣:“哦?什么事情?”
毕文谦顺着她的方向远看,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叹气:“如果咱们不是坐在最边上,也许值得细细探讨。现在嘛……还是不足为道的好。”
忽然,望着那些评委们,毕文谦生了一个脑洞。
散场之后,毕文谦先和来接他的王京云汇合,然后一起堵住了张静林,请她先去王京云的车上等等。然后,独自在人群里找了一阵,婉拒了好几波找他签名的人之后,终于找到了准备回家的郭淑贞。
“郭奶奶!眼下不急吧?”
“哟!小炮手啊!”见毕文谦找自己,郭淑贞似乎挺高兴,“有什么事儿?”
毕文谦却很囧:“什么炮手……难道是说我?谁乱起的名字?”
郭淑贞呵呵地笑:“你不是到处开炮吗?就有人这么传了。”
“……这是污蔑。”见郭淑贞依然在笑,毕文谦只得暂时弃了念头,“算了,说正事儿。”
“找我?”郭淑贞不太明白,“我只是一个当老师的,既不是团长也不是校长。莫非……你瞧上了我教的哪个学生?”
“您的学生里肯定有好苗子。”毕文谦摇摇头,“但今天我是找您。”
郭淑贞更不明白了:“我?”
“这个……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嗯,”看看周围,郭淑贞朝前指指,“边走边问吧。”
“听说,黎华在日本唱歌的事情,京城不少人都知道了?”
“嗯,还有人想就这个开研讨会。”
研讨会……
毕文谦忍着囧意:“这么说,黎华那首歌,您也听过了?您觉得那歌如何?”
“和学生一起听过。挺不错的,可惜我不懂日语。不过,配器非常用心,值得国内很多创作者学习。”
好吧,这的确是事实,就《負けないで》的编曲,委实值得80年代大多数内地流行音乐人学习了。
“郭奶奶,我有一个想法:已经写日文歌让不少日本人喜欢了,那么,可以写一首英文歌试试。”
“志气不错!”郭淑贞赞赏了一句,但还是不明白,“但这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
“歌,我已经有了腹稿了。但唱歌的人,我放眼国内,在我认识的人里,好像只有您有可能唱好。”
郭淑贞“噗”地一声笑了:“你这孩子!不用给我戴高帽子。”
“这不是高帽子。”毕文谦认真地说,“我只是说您有可能唱好。毕竟,对于中国人来说,在比较高的声乐技术需求下,唱英文歌词,处理具体的语感,并且到位地表达情感,并没有想像中的简单。”
“你是说,你那还没写成稿的歌,很难唱?”郭淑贞有些新奇。
“应该……属于美声唱法,可能涉及花腔。并且,演唱不是整首歌最突出的环节,需要为整体服务。”毕文谦估计了一会儿,“……个人猜测,需要您花一年时间琢磨细致的唱法。”
毕文谦观察着郭淑贞的表情,却见她脸上浮现起笑容。
“有点儿意思。但是,为什么不让你们黎副经理唱呢?我听说她是外语专业的,也精通英语?”
“这是一首需要高音良好唱出金属质感的歌。我认真听过您唱的《鸽子》,所以觉得有希望唱好。”毕文谦解释着,“至于黎华,她现在也就中音算得上过关。这种难度的歌,起码得刻苦训练5年。”
“金属质感的美声高音女歌手?”郭淑贞总结着毕文谦的要求,“我觉得不像是在说我啊!不过,照你的说法,我倒真有些兴趣。什么时候,先把歌谱给我研究研究?”
“这个自然会的。”见她如此,毕文谦颇有些兴奋,“不过,您也不必太急,这首歌的编曲也非常重要,国内想找出演奏的人并且磨合好,说不定也得一年时间……毕竟,这一块儿,咱们中国还有些空白。”
“那好,我先等你的歌谱了!”
挥手别了郭淑贞,毕文谦往王京云的小轿车走去。
其实,作为一个心血来潮的脑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郭淑贞已经是马上花甲的人了。能够保持状态是一回事儿,这个年龄,改变唱法……仿佛枯木逢春。
但是,无论会不会失败,不试试这样的事情,怎么对得起穿越者的身份呢?
想着,毕文谦展颜一笑,钻进了车。
“认识了?”
“张静林。”王京云侧着身子,又打量了几眼,微笑道,“怪不得四合院里这几天都在提。”
“别管那些吃饱了撑的家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毕文谦关好车门,看向了身边的张静林,又往车门那头挪了挪,“张静林,你的歌,我认真听过了。如我一开始的感觉,你有成为一个好歌手的潜力。所以,我先确认一下,你想唱歌吗?”
“想倒是想。但我真的唱得还可以?”张静林似乎不太自信,“拍戏的时候,我本想唱里面关于我那角色的插曲,结果王叔叔都不同意。”
毕文谦知道,她口里的王叔叔可不是自己认识的王富林。可是,唱那些歌的人,可是绝大多数歌手只能仰望的水平啊!
而这,却无法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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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你就是我的偶像
第一百八十八章你就是我的偶像
“就咱们这年龄,现在唱得怎么样,很重要,却并没有决定性的意义。至少,我看好你的潜力,期待着你的成长。”
先灌下一口心灵鸡汤后,毕文谦向张静林介绍了文华公司关于一般歌手和偶像歌手的区别以及各自的待遇。
“目前,公司的签偶像约的只有一个夏林。而你嘛……单是你的外型,就值得作为偶像歌手来培养。”
张静林听了,低头想了良久。
毕文谦耐心等着,心里却不太实在——凭“历史”的经验,他判断不了她的个性。
忽然,张静林摇头笑了。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看来。
“我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十几岁的时候,走在街上,谁看到都要回头。不过,我不想当什么偶像。你就是我的偶像。”
毕文谦觉得自己大约……应该……脸红了。
“……你这么说……还真直率。”余光中的王京云似乎在忍笑,毕文谦也没有去说什么,只看着张静林,调整了一下情绪,“既然你这么想,我也不会强求。那就一般歌手约好了,签约金,3500块,月工资40,其他待遇和其他人一样。”
“3500?好像挺不少的。”张静林虽然有些吃惊,但反应算是比较平淡了,“这样的话,我得先回一趟津门,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说一声,而不是商量……
毕文谦抿了抿嘴。
“那现在,咱们一起回公司吃饭呢,还是送你回宿舍?”
张静林盘算了几秒:“听苏姐姐说,你们正在加紧录磁带。我赶紧一点儿,说不定能早些回津门。”
“那好。你身上带了钱吗?”见张静林点头,毕文谦也点点头,“王京云,去车站。”
小轿车慢慢启动,毕文谦和张静林闲聊了一路。
等到了车站,张静林道别下车。王京云却没有立即开动回四合院。
“张静林家里世代都是文人,当初去中央戏曲学院,家里就反对过。”
平淡的话让毕文谦吃了一惊。
“你以前认识她?”
王京云若有若无地笑:“不。你已经认识她几天了。这几天,不少人都喜欢哼哼那什么‘少年的情怀是最真心’。说起来,那歌叫啥名字?”
“《花好月圆》。”毕文谦还是想确认一下,“所以,你调查了她?”
“是人都觉得你想……”王京云仿佛在斟酌字眼儿,“签她。要不,你也去一趟津门,到她家做做工作?”
“……要去也是你去。”
“哦?”
“都有些家伙莫名其妙乱起哄了,我还敢去她家做工作?那不得三人成虎么?”
“原来,没有虎吗?”
听着王京云那捉摸不定的语调,毕文谦似乎恼了:“我还‘狼来了’呢!”
王京云不禁哈哈地笑,但很快又敛容道:“夏林是偶像歌手;苏虹的档案虽然转过来了,但黎副经理不在,她也好像没有提签约金的意思——她们俩就先不说了。艾静的签约金是2000,李灵玉的是4000,你确定,张静林这么一个演员,和李灵玉差不多一个待遇?我相信你对于音乐的判断,但你自己都知道怕三人成虎,那你有没有想过,艾静和李灵玉会怎么看待这事情?”
“张静林是中央戏曲学院的吧?”
“不仅如此,她还是拜师张俊秋的青衣,”王京云微微摇头,“可她到现在,只演过戏。”
“那又怎么样?如果履历是关键,艾静会觉得自己值2000的签约金?”毕文谦不为所动,“王京云,谢谢你的提醒,我也大约知道你指的什么。不过,我不会改变想法。如果举贤不避亲仇都做不到,那我也肩负不好经理的责任了。”
王京云慢慢在驾驶位上坐正,透过车内后视镜,静静看着毕文谦,许久没有说话。
“开车吧。”
回到四合院,王京云难得一次和大家吃晚饭,倒是伙食的内容和之前的盒饭差不多。但他没有格外说什么,只默默看着毕文谦继续和歌手、乐手、录音师们闲聊着各自最近一个月的事情。
继苏虹之后,艾静的歌也在昨晚完成了。只剩下李灵玉的《传奇》还没有过关。
离毕文谦上次出国前说的两个月时限还有充裕,他没有流露什么不满。其他人也没有埋怨的意思,或许是精益求精的说法,以及公司已经出了的两盘磁带的销量,大家都只说着尽量做到完美。而李灵玉自己,脸上也谈不上焦躁,非要说,倒像是有点儿迷茫。
一个结了婚的人,能唱好《困砂》,却唱不好《传奇》……毕文谦有些怀疑李灵玉将来离婚的剧本是不是现在就已经在酝酿了。
之后,苏虹先回了宿舍,她要等租期到了再过来。而艾静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心情比昨天好了不少,和陆衍一起收拾着碗筷。
毕文谦送王京云出门,走到胡同尽头。
“百灵杯结束了。再过两天,我也该去日本和黎华汇合了。你我都想想,最近还有什么需要确定的事情。”
王京云想了一会儿:“你先说吧。”
“好。”毕文谦也没矫情这先后,“这次百灵杯的比赛成绩,和我的想法,有不少差距。那些没有进决赛的歌手,说不定会有些人会有潜力。听苏姐姐说,很多声名不太响的歌手,其实对进咱们公司挺有兴趣,那你不妨通知那些在半决赛被淘汰的人——如果自己愿意……京城地区的,请在三天内来文华公司面试歌手;其他地区的,请寄个人资料以及体现个人唱功的磁带来。京城的我出国前亲自面试,其他地区的,公司收到资料后寄到日本,我和黎华商量。”
“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张静林那边,”毕文谦回忆了一下,虽然不能确定“历史”上传说的她“情商6岁”的真伪,但……还是谨慎为妙,“你还是抽空和她家里沟通一下。告诉他们,张静林的签约金,一半由她的家人保管,一半由她自己支配。而今后她的其他收入,三分之一由家人保管,三分之一给她自己,还有三分之一……公司记账,她随时可以用,但需要备报。”
王京云一愣:“为什么?”
“我怕她……花钱没有概念。”
“张静林,比你大一岁吧?”
“也才刚满十八。”
王京云盯着毕文谦看,仿佛无声胜有声。
“别这么看着我啊,你是知道我的,我的钱全归黎华管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第一次面试
第一百八十九章第一次面试
第二天上午,毕文谦一个人待在黎华的办公室里,写着歌。
虽然和郭淑贞的约定缘于临时的心血来潮,但事情本身却不见得是无稽之谈。既然谷剑芬流露出了这个年代的文艺圈里有人崇洋媚外的情况——这不仅印证了毕文谦上辈子只是听闻的信息,也可以借此试试手——崔建那破嗓子唱着摇滚被老一辈流行音乐人摇头甩脑壳,那么,如果是让郭淑贞这种本就是老一辈的人来唱呢?如果这样的作品能够在欧美卖得不错呢?
毕文谦不敢判断自己的脑洞将来会不会被欧美的普通人接受,就像他现在连郭淑贞是不是真的能唱好都下不了判断。但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是“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了。
先写下词曲,又慢慢琢磨着编曲,时间不觉就到了饭点。
而下午,或者说才中午一点过,四合院里就进来人了。
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孩,中等身材,五角形脸,扎上短短的马尾,五官算不上漂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丑,往好了说,大概正是青涩尚未尽去,成熟隐隐将来的时候。着了一身白衬衫牛仔裤,右手攥着一个报纸包的小包裹,白色回力鞋踩着有力的步子。
被称职的蒋卫国拦住,她抬抬手中的报纸包:“不是说今天文华公司面试歌手吗?”
很快,她就被陆衍带进了黎华的办公室。
一份简历,四盘磁带,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中央。她正襟危坐在沙发上,打量着一时不语的毕文谦。
“你好,我是文华公司的经理,毕文谦。”
“我知道,大家都说你是最耀眼的新星!”
女孩回答得理所当然,反而让毕文谦不好接口了。
“……既然你带了磁带来,那我先去拿录音机。你等一会儿。”
让陆衍拎了录音机,放在办公桌上,毕文谦先挑了简历上写的最早的一盘《荒城岁月》。
只听了一会儿,毕文谦就忍不住吐槽了:“你好像不姓邓吧……”
说完,就换上了第二盘磁带,《无名的小花》,先快进了一会儿,才开始播放。
“……滴答滴,不达目的不休息呀不休息……”
办公室里响起了甜甜的歌声,沙发上的女孩似乎也因为毕文谦刚才的话而显了紧张。
“这是在模仿邓丽军,还是模仿成琳?”又调侃了一句,毕文谦没有继续说,依然没有让她解释,又是一阵快进。
“……北方的人群,大家都默默无言,只听到海浪波涛的声音,我也独自一人走上渡船……”
这次,是日文歌了。
“演歌风格学得不错。”
又是一句话评价,毕文谦继续快进了。
“……的眼睛,你的眼睛明又亮,好像那秋波一般样……”
一首安西民歌。
毕文谦抿了抿嘴,没有点评,只把磁带翻了一面,再随便快进了一会儿,继续听。
“……喂~~~风儿啊吹动我的船啊,船儿啊随风荡漾……”
印尼民歌。
“嗓音的确算得上甜美。”
字面上的意思也许是称赞,但毕文谦的口吻很是平淡,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换上第二盘磁带。
《蒙妮卡》。这回倒没有跳着听了。
“我要你爱我爱我爱我,将你的春节爱情奉献给我,加入有一天你抛弃了我,无尽的痛苦将折磨着我……”
毕文谦一脸奇囧。
这首传说中翻唱,毕文谦在上辈子写论文的时候就找来听过,而今一边听,一边看着本人,实在是绷不住一本正经的表情了。
对比她将来炙手可热时的声音……“大自然真的是鬼斧神工”啊!
直到录音机里开始播放下一首《不必太在意》了,毕文谦才终于开口。
“……你在84年开始录歌,带来的四盘磁带,我听了三盘,都只听了一部分。”
毕文谦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女孩……这算是自己穿越以来,见过的最丑的一个小姐姐了,特别是才认识了张静林,对比实在是强烈。
这叹息的模样,引得女孩在难安坐。她前倾着身子,要起不起,想说话,却又暂时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叛逆,勇气不足的叛逆。
“说实话,你模仿邓丽军,挺像的,让我想起了公司里的夏林,好吧,也许你并不认识她。怎么说呢……对于一个歌手来说,模仿一个人唱歌,从绝对意义上来说,并不是绝对的不好。毕竟,如果一首歌被前人找出了最适合的一种唱法,那么,后唱的人只能是模仿。问题在于,这样的模仿,必须要比原唱更好,才有可能成功。不然,绝不可能让人印象深刻,牢记于心。”
“而你从这些磁带里体现的水平,离邓丽军还有些远。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公司没有必要签一个模仿邓丽军却又不如邓丽军的歌手。”
女孩一下站了起来,却被毕文谦伸手止住:“你能先听我说完吗?”
“很显然,最后一盘《蒙妮卡》,你改变了唱法,没有再模仿邓丽军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跳着听的原因。”观察着女孩脸上的表情,毕文谦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一说一,这首歌也唱得很平庸。虽然可以因为是翻唱香港那边传来的不同风格的歌,被人们喜欢一时,却会被时间渐渐遗忘。”
毫无自觉间,毕文谦用上了穿越者特有的居高临下般的口吻。
“不过,咱们来数数,你唱了哪些——《我心爱的小马车》,翻唱儿歌;《津轻海峡的冬景》,翻唱日语演歌;《掀起你的盖头来》,翻唱安息民歌;《星星索》,翻唱印尼民歌;《蒙妮卡》,翻唱日本迪斯科。虽然都谈不上超越原唱,但的确好听。而你,今年才20岁,也没有系统的音乐教育经历。这些,意味着,你有着不错的可塑性,以及自己的悟性。”
“这是很多科班出身的歌手也不见有的潜力。”毕文谦不觉得自己在耍什么欲扬先抑的桥段,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了一下,“所以,我原则上认为你是一个值得签下的歌手。而具体的待遇……”接着,他“科普”了一阵公司的政策,“……鉴于你只表现出了自己的潜力,却还没有令人信服的作品,现在有这么两个方案由你自己来选择。”
“你和公司签一般歌手约,十年。第一种,签约金一千,其他待遇和其他人一样;第二,黎副经理在日本出了一首歌,叫《負けないで》,我给你一盘磁带,你回去自己琢磨怎么唱,你有一个礼拜时间,之后到公司来录一个小样。那时候我多半已经去日本了,我会找时间听,根据你唱的具体情况,定下你的签约金数额,最少一千,最多五千。但要是在日本,不仅我和黎副经理,其他和我们一起的日本人都觉得你唱得不好,公司可能会选择不和你签约。”
毕文谦故意出了一个看上去不好抉择的选择题,观察着女孩的神态。
结果,一阵纠结之后,女孩的回答完全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
“毕经理,为什么不和我提偶像歌手约呢?”
第一百九十章 偶像歌手的骨气
第一百九十章偶像歌手的骨气
噗……
毕文谦哑然许久,才堪堪斟酌出一句似乎不太打脸的话:“就你的外表,走偶像歌手的道路,恐怕……会很艰难。”
“我知道我不漂亮,我小时候就是农村里的野丫头。但你不也说了,一样米养百样人,只要是好的,正面的,就是合格的偶像歌手,并不是搞出千篇一律的高大全?”女孩霍然而起,眼睛里的叛逆劲儿仿佛CD冷却了,一下子爆发出来,“我妈要我穿裙子,我喜欢穿裤子;我妈要我文静,我从小就野;我妈说我绝对唱不了邓丽军的歌,我一天到晚自己练,被中唱的编辑说和邓丽军简直一模一样!我不觉得偶像歌手一定就得长得漂亮!”
虽然她没有迈步过来对着毕文谦拍桌子,却也足够让他震撼了。
然而……这或许就是她吧,哦不,这才是她。
“关于偶像歌手的界定和相关法律责任的具体要求,需要有黎副经理的意见。既然你有这样的心气,那你先去录音室要盘《負けないで》的磁带,回去好好琢磨。”
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计较太细,毕文谦努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起身走到女孩面前,伸出了手。
“你好,田振。我是毕文谦,很荣幸你能到这里来。我期待着。”
送走田振之后,毕文谦透过窗户,望着四合院中央的大槐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20岁的田振,大约是不会明白“文华公司经理”和“毕文谦”的区别,更不可能明白为什么会在苛刻了半天之后,会以一句“荣幸”结尾。
想着她离去时眼里的疑惑,那口气顺势就呼了出来,悠然而绵长。
然而,好运气并不见长。接下来,连续三天的面试,并没有什么门庭若市,来倒是来了一些歌手,也有毕文谦上辈子隐隐有点儿印象的人,但或许是有了田振在前,他犹豫了几分,甚至都没有犹豫,就婉拒了。
不过也好,要交给郭淑贞的歌,反而有时间去具体琢磨琢磨,差不多完成了。
入夜。
“也罢……”
看着笔直坐在沙发上的王京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歌谱,以及堆在办公桌边上的歌手简历,毕文谦不禁伸了一个懒腰。
王京云看着他,娃娃脸上没有表情:“三天面试,你只看上了第一个来的田振?”
“你知道的,我和黎华开这个公司,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其实,毕文谦挺想让王京云去联系联系腾戈尔,但人家得了优秀奖,说不定就被单位重视了——好吧,更关键的是,在半决赛被淘汰的人里挑拣,至少不会给别人见猎心喜,甚至是粗暴抢人的印象。
真要说的话,毕文谦倒是在不断面试时,想到了某个在石咀山支教的还有脖子的家伙。按照“历史”轨迹,那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音乐家,将在明天开始声名鹊起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真有心忽悠的话。
“音乐的专业事情,我不懂。不过,田振的高考成绩很差,毕业之后,走后门进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顶多说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这样的,当偶像歌手?”
好吧,王京云调查背景的动作始终这么麻利。
“所以,签不签她,我说了算;签一般歌手还是偶像歌手,黎华说了算。”
田振的过往的确如此,毕文谦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走后门的执行人是她妈,一个高中毕业的人背不下黑历史的全部,也没有能力左右黑历史的发生。非要说她的问题,也只是面对来自母亲的走后门的机会时,没有选择拒绝。
就毕文谦的印象中,在这岁数能如此决断的女孩子,除了黎华……可能也只剩夏林那个神经刀了。
嗯,这一定不是参杂了个人恩怨的腹诽。
“黎副经理吗?”王京云思索了一会儿,身子忽然仰靠起来,双臂横展,盖在沙发顶沿上,“……说起来,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当初我们讨论的时候,黎副经理就提出过,专属于偶像歌手的法律规定。这一块儿本是她负责沟通,但她很快就出国了。鹏哥接手了一段时间,也出国了。倒现在仍然没有结果。”
毕文谦倒不以为意:“我也没指望这么快就有结果。”
“呵呵,是啊!制定法律又不是过家家。”王京云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懒洋洋得更舒服一点儿,“‘向雷锋同志学习’,已经是60年代的事情了。现在是80年代,树立新的榜样,而且是活着的榜样,真实的榜样,这种思路,很多人有一些关注。但在具体的选择上,具体的尺度上,分歧不小。”
“所以我让夏林去军训了。”毕文谦说得不咸不淡,“万鹏也办得很牢靠。”
“是吗?”毕文谦这个“所以”,让王京云微微眯起了眼睛,“夏林军训的报告,一直在你背后的档案柜里,但你好像还没有看过。倒是别的不少人有兴趣瞧了瞧。不得不说,夏林的表现,很让人喜欢。”
“那个傻丫头。”
撇着嘴的埋汰话听到王京云耳里,倒显出了溺爱味儿,仿佛当初毕文谦在江州听文龙说文雯傻得机灵。
“正因如此,不少人支持公司的想法,但对于偶像歌手提出的要求标准,也比一般人高得多。”
“这很符合我们讨论时的初衷。”
“问题是,有人觉得可以试试在不同行业都推出这种思路下的偶像。”
说完这句,王京云又用那捉摸不定的脸色看着毕文谦。
毕文谦却不动声色,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最终誊抄好的歌谱。
好吧,他其实联想到了一个将来流传过的段子——你要反·右,我就扩大化;你搞大跃·进,我就搞浮·夸;你要自力更生,我就造不如买;你要整走·资派,我就整基层;你要文斗,我就武·斗;你要除旧思想,我就砸文物;你要斗私批·修,我就整知识分子;你不让我官好过,我就挑拨群众斗群众……
如果眼前的人是黎华,毕文谦大约一句“我也是日了狗了”已经脱口而出了。
然而并不是。有的,只是自己始终看不出深浅意味的王京云,顶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王京云。
“我做的事情,只涉及流行音乐这一块儿。其他行业,没有调查,我没有发言权。非要说的话……能够像文艺圈这样经常在人民群众的日常资讯里混脸熟,并且不会因此过于耽误本职工作的行业,就算有,也寥寥无几吧?”
王京云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么,就流行音乐这一块儿,对于偶像歌手的相关法律,你现在有新的想法吗?”
“至少,得夏林正式出道了,才能谈这些吧?”见王京云没答话,毕文谦又补充了一句,“非要说,我也只能从战略上说——治病救人,但绝不罚酒三杯;必要时,不吝杀鸡儆猴。”
终于,王京云悠悠说了一段,仿佛在模仿谁的口吻:“时代该有榜样。夏林这个小姑娘,舞台上俏生生唱歌,连队里刻苦训练不服输。这么有骨气的,当偶像歌手,是适合的。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大城市里的年轻人,该学学。”
毕文谦默不作声。
瞧他这模样,王京云也失了兴趣,重新坐直道:“陆衍已经买了机票了,明天飞东京。”
“对了,差点儿忘了。通知刘军利和陈进,让他们自己组一个没有主唱的摇滚乐队,或者介绍一个这样的乐队。我有一首歌,可能编曲演奏有点儿难,至少,达到我心目中的效果不容易。只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不希望这首歌的录制,甚至将来的现场表演,需要找外国人来演奏。所以,如果他们愿意,尽快准备好,一起飞东京和我汇合,潜心练习。你要讲清楚,做好排练一年的心理准备。原则上,这首歌的主唱,很可能会是郭淑贞。”
王京云下意识地问:“郭……郭淑贞?我没听错?”
“中国还没有第二个郭淑贞吧?”毕文谦微笑着,把手里的歌谱放在办公桌上,朝王京云推了推,“这是歌谱,你明天转交给郭淑贞,记得告诉她,无论她决定是否唱这首歌,都要保密。这很重要。”
“保密?”王京云愣了愣,“我实习了几个月了,至少……京城里没有歌谱保密的说法吧?”
“这首歌,本就不属于这时的京城。”
毕文谦说得微妙,王京云也没有在音乐上深究的兴趣。点点头,他就要走了。
“我回去了。对了,替长辈带一句话——‘在日本干得不错,再接再厉’。”
“……我还是觉得和黎华在一起比较轻松。”毕文谦口吻幽幽。
“我可没黎副经理那么天不怕地不怕。鹏哥处处照顾她,却只会和别人一起在我肩上加担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仮面》
第一百九十一章《仮面》
毕文谦想像过再见黎华时的场景,却没有料到事情还是发展到了他想象力顶点的斜上方。
——飞到东京,回到自己那间卧室时,却见一个蓬头而不确定是否垢面的狂乱中年男人,正盘腿闭眼坐在本属于毕文谦的床上,抱着一个吉他,弹着《灯火消逝的码头》的旋律。
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回头却见接机的边玫朝自己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儿?”毕文谦发挥着想象力,“难道黎华签下了这么一个歌手?”
和之前商量时的画风不一样啊!
很显然,中年男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演奏中。
“事情有些……”边玫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回国之后,那个工藤镜香有一天告诉黎副经理,说自己在小猫俱乐部被男艺人骚扰了。黎副经理以为是什么前辈欺凌,出于义愤,以探班的名义去逮了个正着,却发现是一个和工藤镜香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不过,还真是个混球儿,叫诸星……什么的。稍微批评教训了一顿,黎副经理顺便带工藤镜香去看了咱们新开张的分公司,然后请她吃饭……”
骚扰……欺凌……义愤……批评教训……顺便去看……毕文谦相信这些字眼儿多半不是边玫自己想的,大抵是从黎华口中听到——他基本能想像到黎华到底干了些什么。
只是……“这些,和这个家伙有什么关系?”
“啊,我这不是正说到吗?”边玫看着中年男人弹吉他的模样,忍不住笑,“我跟着黎副经理还有工藤镜香一起吃饭,这家伙恰好也在那餐厅里,比我们还早到,隔了我们两个桌子,一个人在哪里喝酒——本来都没人注意他。结果我们还没怎么吃,他就突然发起酒疯了。”
“哦,然后呢?”毕文谦倒来了点儿兴趣。
“然后,黎副经理说,你在机场唱歌把素不相识的人唱哭了,她也去试试。”边玫继续笑着,“喏,就是他正在弹的这首。结果,黎副经理一边唱,他还真的渐渐安静了,最后,一个人伏在桌子上哭。”
毕文谦囧然:“还有这种事儿?”
“后来,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准备送工藤镜香回家,结果,这家伙听见动静,踉跄着过来要抓着黎副经理,被我拦住了。他就拽着我手腕,口齿不清的,非要问这歌是谁写的。本来,我是想要报警的,但周围有人好像知道他,说他是一个歌手,好像有点儿名气。黎副经理听了,就把他带这儿来了。我也去警察局核实了,他的确是个歌手。后来酒醒了,非说要见作者,告诉他你至少还有三天来过来,他还是不走,还叫人送了把吉他过来。成天要么弹吉他,要么翻房间里你那些书。反正,公司已经开张了,大家都搬过去住了。这里月底过了就退房。黎副经理又忙,他要待就待呗!”
边玫娓娓道完,毕文谦也基本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但眼前这中年男人侧坐着,头发又那么乱,边幅也几天没修,一时间还真认不出来——如果真是“历史”上知名的歌手的话。
“事情我了解了,边姐姐你先去休息吧!我先想办法和他聊聊。”
等边玫离开了,毕文谦这才进去,关上门,来到床沿,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拍拍中年男人的肩头。
“这首歌叫《灯火消逝的码头》,我就是作者。你想说什么?”
中年男人闻声一震,立即转身看来,眼里是一种深深的情感,却只维持了那么一瞬——直到他看清了毕文谦那年轻的外貌。
“你……”
“上一个听这首歌的中年男人,也震惊于我的年龄,以及国籍。”毕文谦倒不以为意,“对了,我是中国人,我叫毕文谦。你呢?”
“中国人?”中年男人更惊讶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稍微调整好心绪,十指为梳,从额头向后一理,然后将吉他放在一边,在床上正坐,正对向毕文谦,“你……你好,我叫吉天拓郎,是一个歌手。”
噗……
毕文谦死命咬紧牙关,才维持住了不动声色的模样。
这TM是吉天拓郎!
良久,才从牙缝儿里挤出句话来。
“……我对日本民谣到谈不上什么感情,但你这个样子,会有很多日本人伤心吧?”
吉天拓郎一下赧然了。
“现在的我……实在对不起他们,也没脸面对曾经的自己……”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静静地看着他,毕文谦忽然觉得,可怜之人不一定都是可恨,也可能是愚昧。或者说,当离自己足够远时,本值得恨的愚昧,倒不容易感受到恨了。
但这些,这些事情如果要说清楚,甚至只是讲清楚一个全局脉络,都会牵扯太多。
眼前的吉天拓郎,又不是黎华。
“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唱一首歌吧,为你这样的人而唱。”
“啊?”吉天拓郎立即坐得更端正了,“请指教!”
“先下来,这本是我的床。”毕文谦挥挥手,却又转念觉得,日本男人的生活习惯,一定不如黎华监督下的自己,反正,边玫不是说,已经搬走了吗?“算了,这个你不必在意。我清唱了。”
“不巧,你在期待什么?是甘甜的安慰,还是无言的关怀?如此颤抖……你在惧怕什么?”
毕文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侧身对着吉天拓郎。
“那不是你本色的面目吗?与我无关,你的痛苦。你自作自受,虎落平阳。”
微微偏头的眼神,如那歌声一样,怜悯中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冷静。
“你还可以用你威风时,那自傲的语气说话。像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目空一切,狂妄自大。”
一气唱下去,毕文谦声调一扬,头却偏向另一边,侧背着吉天拓郎。
“呐!还记得吗?我,从你身无分文之时,就在附近;在附近,入迷地注视着你。”
毕文谦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陈述一点儿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唱起了第二段。
“总要豪言壮语点儿什么,才能离乡;却又无人知晓地悄悄归来。下面已是斜坡,继续坠落便是大海。”
歌声里有嘲笑,又似恨铁不成钢。
“——那是你土生土长的故乡!悲歌是留给蓝调歌手唱的,给我好好扔掉!”
虽是醍醐灌顶的话,毕文谦却唱得柔软,更像只是从旁建议。
“穷困潦倒,野兽般呜咽,失去得一无所有;穷困潦倒,野兽般睡眠,我无情地将其抱紧。”
毕文谦慢慢起身,双手按在吉天拓郎肩上。
“呐!还记得吗?我,从你身无分文之时,就在附近;在附近,入迷地注视着你。”
唱完之后,毕文谦飞快退开两步,自己回想了一下。
“对不起,我实在唱不出某些日本传统女性的那种气质,也实在做不到去拥抱一个邋遢不堪并且陌生的中年男人。”毕文谦观察着吉天拓郎的脸,他似乎又要开始哭了,“这样的歌,自然不适合我这样一个既是男人,又是外国人的来对你唱了。只是,你会希望谁对你唱这样的歌,是否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对你唱这样的歌呢?”
第一百九十二章 迷茫的吉天拓郎
第一百九十二章迷茫的吉天拓郎
吉天拓郎双手掩面,身子佝偻着,重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断反复。
呐!还记得吗?我,从你身无分文之时,就在附近;在附近,入迷地注视着你——一直以来,毕文谦都隐隐觉得,这首歌的旋律有些流于轻柔,并不能良好表达出歌词格局里的辗转心意。
毕竟,真正作词和作曲的,并不是同一个人。
但对于眼前的吉天拓郎来说,大约足够他听明白了。
良久。
“谢谢……谢谢。”又抽了一下,吉天拓郎放下双手,正视着毕文谦,“如果不是最后那一句,我几乎就以为是另一个人在对我说了……和她前几天说的话,好像。”
“哦?”毕文谦心念一动。
“是啊!”吉天拓郎叹息了一声,掏出手绢,擦擦眼角,脸上归于自责的苦笑,“我就是被她从她家里骂出来,才到附近喝闷酒的。不巧,被你们公司的歌手看见我失态的模样了。”
失态……毕文谦回忆加脑补着边玫的讲述……那是何等的失态啊!
“撵出家门吗?”
“不,她是我的好友。我最近很迷茫,所以去拜访她,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一点儿答案,或者勇气。”听着毕文谦的疑问,吉天拓郎摇头解释道,“‘你还可以用你威风时,那自傲的语气说话。像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目空一切,狂妄自大。’——和她的口气,如出一辙啊!对了,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如出一辙……虽然吉天拓郎并没有讲明,毕文谦却在直觉上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仮面》。”
吉天拓郎眼中不解:“面具?”
“也许,你那位好友,也是如此说的,只不过,这句话,只说在心里。面具下的心声罢了。”
“你是说……她迷恋着我?”吉天拓郎只愣了一下,旋即摇头,“那不可能。”
“入迷和迷恋可是两种意思。”毕文谦不由笑了,也许是笑吉天拓郎潜意识里的自我感觉良好,“来日本之前,我收集过日本流行音乐的一些资料。而你,在十来年前,是日本乐坛的巨星,日本人为你入迷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
毕文谦摆摆手,打断了吉天拓郎试图反驳的话:“可是,现在的你,让别人失望了。说实话,你的名字,我在资料上看到过不止一次,也略微心生见一面的向往,但在你自我介绍之前,我实在不能把这样一个邋遢的中年男人,和资料上冠着那些声誉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连我这样一个外国人都是如此,何况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毕文谦觉得自己说得好有道理,吉天拓郎无言以对就是证据。
好吧,这不是重点。这种在历史人物面前抢节奏的事情,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了。
扫视着房间,黎华已经把大多数东西都搬走了,除了原本就有的陈设,也就一些书而已,其中不少,被人翻过。
“你是一个大歌星,好吧,至少是前大歌星,作词家、作曲家,或许还有其他的头衔。在日本,只要你不恣意挥霍,就绝不会沦于潦倒。看你的样子,也没有什么高利贷缠身之类的事情。而你刚才也自己说了,最近很迷茫,那说明问题出在精神方面。中国有句话,叫四十不惑。你却这个样子,说明问题不是一般的大——说说看,是什么把你击倒的?”
循循善诱的口吻,蛊惑的声调,毕文谦重新坐下,静静等待着。
吉天拓郎却不见得“配合”,只重新审视般的打量过来,打量着面容青葱的毕文谦:“你……大概并不了解,也听不懂。”
“听不懂?”毕文谦的笑声中不觉有丝嘲讽,信口而唱,“‘如今灯火消逝的码头,只有铁丝网闪着寒光’。也许,不懂的,反而是当局者迷的你吧?如果你真想弄明白点儿什么,就和我一起去见我们公司的副经理吧!就是你醉酒那天,对你唱《灯火消逝的码头》的人。有些话,有些问题,即使你听,我也只会在她在场的时候说。”
“那个新兴的小姑娘……”吉天拓郎似乎在回忆黎华的模样,但大约是当时醉得太厉害,最终他只能甩甩头,转而下床,朝毕文谦鞠躬到,“那么,请现在就去吧!我已经等了三天了!”
这幅度,毕文谦不由想起了之前在京城参加青歌赛的河合奈宝子。
“可以,但我也只是才到日本,得问问,黎副经理今天有没有空。”
说完,毕文谦就出去找隔壁房间里的边玫了。
黎华今天在公司的录音室里练歌。边玫把毕文谦和吉天拓郎一起带了过去。
世田谷区。
“代田?”吉天拓郎有些明白,又有些疑惑,“原来上次就是在你们公司附近啊!不好意思,我只听说来自中国的元气乙女新开了一家唱片公司,但我的确不太了解。啊,这里基本是住宅区,你们把公司开在这里,很奇怪啊!”
元气乙女……什么鬼啊!
毕文谦没有答话,边玫却悄悄瞟了他一眼。
“黎副经理说,这是毕经理选的方向。”
“哦……”吉天拓郎迅速地点头,只偷瞧了边玫一眼,似乎有什么心有余悸的事情,“离她的家好近……”
喃喃自语的声音,细小却又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毕文谦耳朵。
吉天拓郎说得没错,这里是住宅区,也是富人区。街道的格局,以及沿街而行时所见的房屋外观,颇有漫画《哆啦A梦》里的韵味儿,当然,如果计较起来,不少细节倒是能体现时代的进步——这与东京新宿那种繁华的商业区很是不同。让人不由联想到将来不少鸡汤文里吹嘘的日本社会那祥和宁静的氛围。
只可惜,这里是富人区。
中国文华公司驻日本分公司、黎。
公司门口一长一短两块门牌,很低调的样子,那行楷的字迹是毕文谦熟悉的感觉,大约是黎华亲自动手的了。
公司前台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妹子,从她交流时起身鞠躬的动作,以及露出的那口牙,毕文谦就足以下判断了。
很快,边玫领着毕文谦和吉天拓郎,敲响了录音室的门。
里面,黎华与河合奈宝子,并肩而立。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金唱片大赏
第一百九十三章金唱片大赏
“在练什么歌?”
没有管一起进来的吉天拓郎,毕文谦朝河合奈宝子点点头,径直走到黎华面前,看着仍是一身白西装的她。
黎华也只是瞄了一眼吉天拓郎,便对着毕文谦微笑:“《淋しい热帯鱼》(即《寂寞的热带鱼》)。”
“感觉如何?”
“不好唱。”黎华摇摇头,很是疑惑,“歌词莫名其妙的,无病呻吟。前面还好说,**部分的高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唱才符合要求。师父,你真确定这样的歌会有人喜欢?”
……这歌可不仅登上过日本0榜冠军,而且是得了1989年日本唱片大奖的啊……好吧,黎华的看法其实说到毕文谦心坎上了。
忍着嘴角的抽动,毕文谦拉着黎华左手的指尖儿,说起了汉语:“这歌的关键在于编曲。我说过,日本社会现在日渐流露着暴发户的心态。所以,华丽的电子乐风格,浮华迷醉的调调,很可能取悦此时的日本人。你和河合奈保子,只需要唱得过得去就行了。非要说的话,唱得像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儿就好,就是那种听上去很容易被骗的感觉——这肯定不是你愿意的方向。我也对你说过,要让你坐着把钱赚了,没必要过于刻意讨好日本人。”
毕文谦本想说唱出让人想犯·罪的声音,但要真说出来,那肯定是作死了。
“哈……”黎华一句句听下去,脸上浮现起笑容,“可是,你也说过,歌神是要什么歌都能唱到极致的啊!你的意思我大概懂了,我认真试几天,要是实在不成,也不勉强。”
两人用汉语说得起劲儿,河合奈保子实在听不懂,只能保持着笑容,慢慢走到吉天拓郎旁边,小声地叫起“前辈”什么的,也渐渐交谈起来。
“我可不愿意因为我一句话,让你受了委屈。”
毕文谦捉着黎华的手指,低头轻轻捻着。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要这么说,我在京城,岂不是风吹雨淋了?”
黎华哈哈地笑,抬起右手,按着毕文谦肩头:“对了,说个事情,你可能会有兴趣。”
“哦?”
“传闻,因为我们中国的青歌赛邀请东亚各地歌手参加的事情,日本这边流行音乐协会似乎受到了刺激,决定搞一个什么金唱片大赏。日本原本就有一个唱片大赏,但颁奖只针对日本国内的歌手。而这个将要新成立的大赏,据说要搞成什么邦乐、洋乐两个部分。”
黎华脸上有着八卦的小兴趣,但毕文谦却反应不大。
——所谓金唱片大赏,毕文谦作为穿越者,研究过流行音乐的穿越者,当然知道这东西。本就是在今年酝酿,明天正式开始颁奖的东西。所谓邦乐和洋乐,也是正常的“历史轨迹”。
所谓受青歌赛的刺激,大约是黎华想多了。说到底,黎华究竟也是80年代的中国人。
“然后呢?”
黎华倒没有在意毕文谦的兴趣缺缺,继续说着:“这些本来只是日本流行音乐协会自己的事情,和咱们没关系。但现在起了一个据说不小的争论——中国的流行音乐,在日本,到底该属于邦乐还是洋乐?”
噗……
毕文谦又一次怀疑世界线是不是进错了。
“……这算是什么问题?”
“在日本,有些人觉得,邦乐是日本本土音乐,洋乐是外国音乐;也有些人觉得,邦乐是东方音乐,洋乐是西方音乐。”
“这没有冲突啊?”
“没冲突?”黎华愣了一下,不明白毕文谦为什么会这么想,“据说明年三月要颁发第一届金唱片大赏。私下里传闻,洋乐大赏呼声比较高的,有两个,一个是美国的麦当娜,一个是我。”
“你?!”
毕文谦一下捉紧了黎华的手指,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凤傲天吧?
“为什么?”
“我们那首歌在日本已经卖了快200万张了,在O榜上的确遥遥领先。”黎华既没有什么自豪,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据说,在日本这边,评奖是会考虑销量的影响的。”
观察着黎华的表情,毕文谦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觉得你和那个什么麦当娜,谁更有希望?”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在和哥伦比亚公司的人交流时,听说她新出的歌在美国蝉联着冠军。我连她的歌都没听过。”黎华摇摇头,“何况,我也不知道日本这个奖会因为些什么而评出来。”
好吧,她说得好有道理。于是,毕文谦把问题踢了回去。
“那……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黎华抬眼看了看离门口不远的河合奈宝子和吉天拓郎,他们仍然在聊着什么,看上去颇为融洽,边玫在他们附近,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歌词、旋律、编曲,都是你创作的,我只负责演唱,而且还是在你的指导下。结果,现在有可能因为卖得多就把奖给我——这不是笑话吗?我个人对这个奖没啥兴趣。不过,哥伦比亚公司那边问我的意见,想参加邦乐还是洋乐的角逐,这事情,就不仅仅是音乐的事情了。”黎华反手捉住毕文谦的手掌,认真地看着他,“日本一直以来,有脱亚入欧的思潮,但又被视为东方人。不少日本人以东方唯一的发达国家自诩。邦乐定义为日本本土音乐,和定义为东方音乐,既是不同的文化态度,也是不同的政治态度,而把中国流行音乐划在哪边,也是很微妙的事情。本来,日本人怎么想,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但他们问到了我,我也许是首例,就不能坐视不理。师父,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们在5月举办了东亚范围的青歌赛,他们这么快就要搞什么金唱片大赏——细细琢磨琢磨?”
听着黎华的话,毕文谦有些头疼了——本来以为是黎华想多了,但似乎……是蝴蝶效应掀起的波澜又大了一圈。
好吧,她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或者说……要不要在日本参与一波节奏?
就在毕文谦陷入思考时,黎华却牵了牵他的手。
“这事情倒不急。既然你把吉天拓郎带到了公司来,就先说他的事情吧!总不能一直把他晾在那里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神一样的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神一样的人”
无论是日本唱片大赏,还是日本金唱片大赏,作为一个查找过获奖记录的穿越者,毕文谦作为一个曾经的中国90后,都谈不上动容。
或者说,当日本唱片大赏翻来覆去地把桂冠扔给某肥秋统领下的那些握手会妹子群时,这个奖项的含金量,在毕文谦心里就一落千丈了。
锅,也许在于日本流行音乐协会,也许在于日本流行音乐,也许,在于日本社会。
——都和毕文谦没有切身关系。
只不过,眼下这个时代,自己不在乎一个“历史”上“自甘堕落”了的奖项,国内的中国人却不见得不在乎。一如黎华的销量在国内音乐圈的流传。
既然黎华都说了,这不仅仅是音乐上的问题,暂时也不想多说,那就不多说了。
虽然,他还是有些奇怪,黎华为什么会在边玫在场的时候提这些。
“看起来,吉天先生今天是清醒的了。”
毕文谦还在思索,黎华已经走到河合奈宝子身边,对着吉天拓郎微微笑道:“现在过来,是要说什么?”
吉天拓郎看了看黎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想了想,又看向黎华身后的毕文谦:“还是请你们这位经理说吧,只有你在场,他才愿意说一些……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斟酌之后的字眼儿有些模糊,河合奈宝子不明所以,脸上生出好奇来,左右瞧瞧,最终朝着毕文谦。
“这个……黎华,《灯火消逝的码头》,河合小姐知道吗?”
黎华看着毕文谦,又看了看河合奈宝子:“河合小姐才决定与我合作,一起唱这些歌,前天才来这边,我也没有机会提那首歌。”
“那么……你现在就清唱一遍。”
毕文谦没有多解释,黎华想了一下,也没有再问,走到录音室中央,稍微酝酿了一下,唱了出来。
20岁出头的声音,和毕文谦记忆中原唱中年时的感觉很是不同,但听起来,至少不是完全的小和尚念经。
静静待她唱完,毕文谦首先问向河合奈宝子:“河合小姐,你对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特别的感触?”河合奈宝子茫然摇头。
……果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么,边姐姐,麻烦你带河合小姐出去休息休息。我和黎副经理,还有这位有心结的中年大叔,聊一些话题。”
毕文谦没有说透的意思,边玫见黎华微微点头,便开门带路了。河合奈宝子歪了歪脑袋,眨眨眼睛,也还是跟了出去。
亲自关好门,毕文谦自己先拣了把椅子坐下:“先坐。”
待三人都坐定,他还是没有奔向主题:“徒弟,听你这唱的……你这些日子,做了不少功课?”
“当然。师父你说过,如果不了解一首歌讲述的具体涵义,涉及的时代背景,是不可能谈唱出情感的。”黎华呵呵地笑,“不过,你看的那些书,都是我为你收集的。你能写出这样的歌,既让我惭愧,又让我诧异啊!”
毕文谦不确定黎华仿佛眼里微微闪光的样子,是不是出于一点点儿崇拜,但他决定如此去理解并相信了。
“那么,听边姐姐说,这为吉天先生因为听到你唱这首歌而哭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这个嘛……”黎华又对着吉天拓郎微微笑了一下,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抱着膝盖,直着脊梁,微微后靠,脚贴着地,却没有着力,那模样儿颇有点儿豪气,“吉天先生也是日本流行乐坛曾经的风云人物,我也有幸了解了一下吉天先生的生平。跑到美军基地门口唱歌示威;为成田机场抗争奔走,开演唱会为之筹集活动经费,十年前的吉天先生,倒也不愧被很多日本人,特别是被日本文艺界的人称为‘神一样的人’。也正是顺着这些线索,我才能这么快明白,这首《灯火消逝的码头》究竟唱的是什么。”说到这里,黎华微微偏头,看向毕文谦,有些怅然,“师父啊……同样的资料,你能这么快就发现这些,而我却做不到……”
如果不是穿越者,能做到这些,倒真的是神一样的人了。
毕文谦抿了一会儿嘴,才慢慢地说:“我嘴上说了很多,亲自奔波做事的,却是你,你当然没有我那么多时间。”
黎华听了,只是微笑。倒是一直聆听的吉天拓郎颇有些难为情:“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是啊!你现在很迷茫,在本该坚如磐石的年纪。”毕文谦也笑了笑,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模仿着黎华跷二郎腿抱膝的姿势,“你的困局,问题说白了也不复杂——既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奋斗错了,却又看不到出路。进退不得,自然就借酒浇愁了。”
吉天拓郎听了,仿佛被说穿了心事,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过了一会儿,却又从指缝儿里露出眼睛,盯向毕文谦,用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虚弱口气问道:“难道……你知道出路?”
毕文谦保持着瞧不出情绪的笑容,也许在黎华看来,这略有点儿王京云那娃娃脸下的神韵,但吉天拓郎就这么透过指缝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
黎华也看了过来,身子变得前倾,双手也从抱膝变成了支撑。
“徒弟,还记得我托万鹏送给你的短文吗?那个漂亮的女郎。”
黎华眯着眼睛,若有所思:“……荒草丛生的道路?”
“‘这冰冷的条路上,有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这条寂静的路上,是深深的孤独;这条残酷的路上,到处是明枪暗箭,来自于敌人,甚至于亲友;这条恐怖的路上,随时可能跌落到深渊之中,下面除了无人铭记的黑暗,只有一根根等待着鲜活躯体的耻辱柱;这条曲折的路上,没有清高的余地,只要走下去,迟早会沾上罪名;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从门口启步,用尽一生也到不了终点,只能由后人接力走下去’……”毕文谦复述着自己写的文字,却是看着吉天拓郎,“吉天先生,我们正走在这样一条路上。而你,或许你在从前也有过类似的觉悟。但你是否真正思考过,你毕生的理想,仅仅靠一个歌手能够掀起的波澜,能做到什么结果?对于你一个人来说,作为歌手,自然是最能发挥你的作用,但对于你的理想,对于所有与你志同道合的人来说,你们对整个日本社会的认识,实在有些肤浅,对于道路的曲折,也没有足够的觉悟。多多少少,仍有着那什么小……小……”
毕文谦故意看向黎华。
“小布尔乔亚?”黎华似笑非笑。
“没错。”毕文谦继续看着吉天拓郎,“从1921年到1949年,中国走了28年;从1949年到1976年,中国继续走了27年;从1976年到今天,中国继续探索着道路。而从1960年到现在,才多少年?你,竟然举杯浇愁?也难怪会去拜访别人,却被骂出家门了。”
“如果你真的还保持着理想,并没有因为挫折而破灭,那请你先回家好好整顿精神吧!你现在这样子……”毕文谦故意甩甩头,“我会和黎副经理谈谈关于你的事情。如果你想听闻一条道路,可以过几天找她谈,至于这样一条道路究竟是出路还是死路,由你自己判断。我不想亲自涉及那样的事情。因为,我和你一样,在音乐的领域,才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作用。”
无论吉天拓郎信不信,反正毕文谦自己是信了。
直到吉天拓郎沉思很久,最终鞠躬道别,黎华才一下笑出了声,却又摇着头。
“他的确怪可怜的,但你这样说,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你觉得我在骗他?”
毕文谦的反问让黎华不由一愣:“……师父,你当真觉得他还有出路?”
“路总是有的,究竟是出路,还是死路,得看走的人用什么角度去看,用什么态度去走。”毕文谦轻轻晃荡着二郎腿,微笑不止,却不再是公式化的笑容,“‘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从门口启步,用尽一生也到不了终点,只能由后人接力走下去’。”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来管管?”
第一百九十五章“你来管管?”
既然要好生聊聊,自然不必再待在录音室。让河合奈宝子继续练歌,黎华把毕文谦带进了经理办公室。
和京城里的办公室格局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办公桌只有一张,旋转软椅背后是贴墙的一人高书架,更上面裱着一幅行书。
“……穷八音兮异伦,奇声靡靡每新?”
毕文谦弱弱地念着,那飞扬行走的字迹既张狂于外,又凝神于中。
这不像是黎华的手笔。
顺着毕文谦的目光,黎华笑了笑,接口道:“微披素齿丹唇,逸响飞薄梁尘……”
“真是你写的?”毕文谦一惊。
“哪儿呢!这是傅玄的诗。”黎华咯咯地笑,示意毕文谦先坐经理位,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和他面对面,“我哪儿能写六言诗啊!”
“不是,我是说这字……”
“那也不是我写的。”黎华依旧笑,摇摇手指,“上回我们商量,不是说请我一校友兼任分公司经理吗?这是她的办公室。这诗,是她挑的;这字,也是她写的。”
“哦?”毕文谦来了点儿兴趣。
“她啊,姓宁,叫宁之。我和她说了这事儿,她当天晚上就到处翻书,最后拣了这么一句,说既然是当经理,就得有点儿什么想法。”黎华起身拿了两个玻璃杯,各倒上大半杯水,“既然让她来做经理了,两句诗,一幅字,也就随她了。反正,这诗倒挺应景的。”
毕文谦一愣:“应景?”
“是啊!这首诗这段落是讲新婚的排场,这两句本身也是关于音乐的。咱们在日本新开公司,比喻成新婚倒也可以,”黎华抬眼看着墙上的诗句,丝毫没察觉自己话里的暧昧——或者说,言者无心,“再说了,你不是说日本上层圈子以通晓中国古文化自豪吗?经理办公室里这么一挂,倒也不错。”
穷八音兮异伦,奇声靡靡每新。
毕文谦默默念叨着,忽然有些觉得自己究竟还是图样,逼格还是图森破。
他倒不是惊艳于诗句本身,而是黎华说得没错——这种装逼的套路本就是自己和她定下的方向,自己却没有想到,倒是被一个“临时工”一夜就摆弄了起来。
“宁之吗?”不得不说,毕文谦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人起了些兴趣,“今天不在公司?”
“她和小猫俱乐部的负责人谈判去了。”递给毕文谦一杯水,黎华重新坐下,也没急着喝,“哥伦比亚公司见《負けないで》的销量有了点儿回落的趋势,建议以歌曲的内容,拍一个MTV,进行第二波宣传。我想着你写的那首《牵手》的MTV,觉得可以试试,也就同意了。不过,这MTV怎么拍,得我们公司说了算,不过费用,得他们先垫付。”
毕文谦不禁囧然:“他们不可能这都同意吧?”
“他们本想让我和河合奈宝子一起,重现被人袭击的故事,据说还想请电影导演来搞出点儿特效什么的。”“被人袭击”几个字,黎华咬得很重,“我可不喜欢打打杀杀,就没同意。他们拗不过我,只能把预算砍掉大半,也不会主动去联系什么导演了,美其名曰‘由我负责’。”
黎华说得不以为意,毕文谦却不觉得事情简单:“他们……是在给你挖坑?”
“所以我让宁之去小猫俱乐部了啊!请工藤镜香可花不了多少钱,甚至,可能不花钱,还能以小猫俱乐部的人脉联系个专业导演,反正只是一个MTV,又不是真正的电影。大不了,我们自己当编剧。”
听她的口气,毕文谦已经可以想像真请个导演来,那家伙能剩多少权力了。
不过,毕文谦倒不至于去质疑黎华行不行,一个MTV,就当练练手好了,何况她都说预算被砍了大半,即时失败了,也扣不了多重的锅。
或者说,毕文谦内心深处,隐隐想验证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凤傲天、位面之女……
“……MTV有时限吗?”
“建议一个月拍好,最迟两个月。”
这么说,哥伦比亚公司也不算挖坑了,更像是有些生气?或者说,他们,也存了和自己差不多的想法?
话说回来,黎华,加上工藤镜香主演的MTV?有点儿意思。
“好吧,时间上倒也不紧,不至于和下一张唱片冲突。既然你有想法,那我也期待你的表现好了。”毕文谦喝了口水,“那么,说正事儿……”
“等等。”黎华忽然眨着眼睛笑,“差点儿忘了,你在京城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打来,又莫名其妙挂我电话?”
毕文谦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唯有眼睛不自觉地瞪得老大。黎华瞧他的模样,左手握着玻璃杯,右手撑着下巴,歪着头,脸上浮现出八卦的笑容。
“……其实,其实事情也简单……都这么多天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王京云可不像万鹏,事无巨细都和我说,只为晚一点儿挂电话。”
“好吧……其实事情真的很简单。”毕文谦把上嘴唇塞在杯口里,“我在比赛中,遇到了一个歌手,长得非常好看,我当时有些失态。”
“就这样?”
“还能怎样?我也觉得奇怪,后来想想,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歌手。但不得不承认,我下半身的确很喜欢她。”
黎华一愣,旋即噗哧一笑:“这是什么疯话?还好是在日本,还好只有我在,不然,指不着被当成流氓抓进去!”
毕文谦一脸无辜状:“我可是实话实说啊!”
“你啊……”黎华观察着他的表情,不禁摇摇头,顺着他的话头问道:“这么说,你上半身不喜欢她了?”
“上半身……只觉得她图样图森破。”
这一点,毕文谦倒没有说谎,只不过参杂了上辈子的对于“历史”的看法。
“又是图样……”黎华咯咯一笑,喝起水来,“那你管得住自己下半身吗?”
“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毕文谦也一直观察着黎华的脸,弱弱地问,“要不……我妈也拜托了,你来管管?
噗!
黎华一口水喷满了办公桌,以及毕文谦一脸!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只为你唱》
第一百九十六章《只为你唱》
毕文谦一脸懵逼。至少,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黎华也愣了一瞬,旋即起身,找来抹布,三下五除二弄干净办公桌……幸好新开的公司,还没有多少文件。接着,走到毕文谦身旁,掏出白手绢,轻轻俯身擦拭他满脸的水迹。
“傻瓜,说什么胡话。我管得了一时,还管得了一世啊?”
普通话的音,却有一点儿吴侬软语的味儿,掩盖在哭笑不得的埋怨下。
毕文谦斜眼盯向黎华,很想来一句“可以试试”什么的,最终,还是默默将唇上的水迹抿进嘴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平常的事情。”如那温柔的动作,黎华的口吻颇为贴心,“但你自己都察觉了,那是一时冲动。要快快成长起来,当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不要误人误己。”
说得好有道理,但毕文谦听在耳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儿:“……说得好像你经验丰富似的……记得那天在银锭桥,不是说没喜欢的人吗?”
“这又不冲突。”黎华顿了顿动作,忽然吃吃笑了两声,“我在高中的时候,也忽然喜欢过一个人,但也因为喜欢,所以从侧面了解了他不少事情。结果嘛,越是看得明白,一开始的喜欢就越淡了。从头到尾,我都没和那人说过话。”
“还有这事儿?”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喜欢的,是一个轮廓,一个我心里向往的人。很多时候,只是恰好有一个人,被人从一个特殊的角度看到,和心里那个轮廓重合。”脸擦净了,黎华继续擦着毕文谦的头发,“轮廓是不清晰的,人也是方方面面的。自然也谈不上真正的喜欢了。”
“说得好有道理……但你这样,看来目前是没有的了……要是将来也找不到怎么办?”毕文谦只觉得心里有些紧。
“得之我幸,不得,那就慢慢找呗!现在不是提倡晚婚吗?我才什么岁数?”黎华理所当然地说,“人生远不止谈恋爱,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文谦,大家都觉得你很有前途,可不能荒废了。”一边说,一边顺手抚摸着毕文谦的后脑勺,“你真以为,拜托我照顾你的,只有孙阿姨一个人啊?”
感受着黎华手指的温柔,毕文谦却只觉得心塞。
良久,他忽然伸手从后面抓住黎华的手掌,将之摁在自己锁骨上。
“你是我徒弟,我认的第一个徒弟,也许,会是关门弟子。”毕文谦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抖,只努力争取听起来显得沉稳,“我保证,你的人生,绝不会只遇到形形色色的冬妮娅,也会有一个丽达,一个,陪伴着你。”
“丽达……吗?”
简单的三个字,被黎华纠结得婉转绵长。
毕文谦不知道她此时所有的心思,只是抓着她的手,让她的虎口,紧紧贴在着自己的脖子,那是颈动脉的跳动:“你知道的,我向来瞧不起俄罗斯那种不够骨气的调调。”
“什么‘向来’?你才几岁?”这话引得黎华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连带着心绪也欢乐不少,“话可是你说的,我不强求,但我记着。”
四目相对,笑颜晏晏。毕文谦忽然觉得自己上下半身有了统一的迹象,不禁露出了幸福的模样。
“路遥知马力。”
“好好好!”黎华脸上透着高兴,口吻却有些哄孩子的味道,“那现在,说说吉天拓郎的事情吧……先说明白:在京城,你说中国的事情,我会很认真;你要说日本的事情,我可不见得能上心。”
“是吗?那今天就算了。等我晚上好好想想,明天再和你说,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让你的同学也一起听听。”事实上,此刻的毕文谦,也没有什么谈论大事情的心思了,“走,去录音室,把河合奈宝子撵出来,我想唱唱歌。”
“撵?”看着毕文谦挥手的姿势,黎华又一次笑了。
然而,河合奈宝子并没有被撵出录音室——当她听说毕文谦想唱歌时,不禁要求留下来,还自作主张地关上门,把椅子搬到角落,学者黎华之前翘二郎腿的模样,稳稳坐下,一双眼睛盯着毕文谦,一副等待的表情。
“河合小姐,我要唱的是中文歌……”
“音乐是没有国界的。”河合奈宝子温温地笑,“黎酱说,你经常即兴唱歌的,我今天很荣幸!”
毕文谦瞟了黎华一眼,她笑而不语。
好吧……黎华和她还要合作录唱片,总不能真的撵人。想了想,毕文谦叫黎华去了录音台。
抱起木吉他,在录音室中央坐下,毕文谦正对着隔音玻璃对面的黎华,脉脉地看着她的脸,酝酿了一会儿。
和弦轻柔,仿佛入夜后在湖边散步。
“原谅我不懂包装,让话语,甜如蜜糖;原谅我不会假装,呵护你,喜乐和悲伤。”
黎华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双手捧着腮帮子,聆听的模样。毕文谦没有指望她现在能听明白,只是想唱了。
“多心疼你的坚强,亏欠你柔软心肠,把感触说尽,也纸短情长。”
与原版那种满溢而不穿鲁缟的格调不同,毕文谦的歌声很有一种忐忑的感觉,微微的泣意在积攒。
一边缓缓摇头,一边定睛望着黎华。或许此刻,也只有黎华闭眼了,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流露着这样的目光。
“所以写首歌,送给你,这首歌,只为你而唱。用我最温柔的力量,唱出婉转激昂~~~”
歌声由婉转渐渐扬昂,吉他声被掩盖成了点缀,绵长的颤音带着隐隐的哭腔。
“当回忆慢慢被遗忘,永远在心上。这故事,会不停,重覆地在播放。”
两世为人,毕文谦也还没有老去过,却有着普通人回首也不可能有的视角。黎华,如果没有自己这样的穿越者,也许有一天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就像万鹏对自己的感慨。
“有些歌陪我成长,多少次,红了眼眶;有些人怎么能忘!闭上眼,就自然会想。”
毕文谦依然望着黎华,她依然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只是嘴唇微微抿紧,眼皮里溢出了眼泪。
“不论在什么地方,但愿它,也能同样,触动你,心底最深的地方。”
一遍唱罢,吉他声绵绵而续,毕文谦却没有再唱了。
直到,黎华睁开泛红的眼,用刚才的白手绢轻轻拭拭。
那眼眸里,却没有毕文谦奢望看到的那种情愫。至少,他觉得没有。
在黎华开口之前,毕文谦忽然想到了自己和工藤镜香对“暗号”时的情景。
你已看见,朝阳般的你是否也愿意给爱,爱我直至羞赧的娇红晕染容颜?你已看见,朝阳般的你是否也愿意给爱,宠我更胜当令的季风吹染时节?但,若是你因为这样的请求而感到为难,请别误会,我只是信口说说让大海听见!
终于,毕文谦抢先开口了。
“如果你觉得暂时没精力唱这歌,就把我唱的小样,寄给部队里的夏林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喷了个爽
第一百九十七章喷了个爽
黎华没有第一时间去说毕文谦这首歌如何,擦完眼泪,只对付着刚才的录音,似乎要好生琢磨琢磨。
倒是坐在角落的河合奈宝子,见毕文谦的确已经唱完了,一脸兴奋连珠炮地问了不少问题。
然而,毕文谦看了黎华一阵,并没有兴趣和河合奈宝子细说什么,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便独自出了录音室。留下有些懵逼的河合奈宝子看看门口,又看看一脸认真,反复听着录音的黎华,眼神往来不已。
找到边玫,毕文谦也没有去参观新公司的格局,只请她带自己去了宿舍。
当天,再无他事。
第二天,和毕文谦起床差不多的时间,黎华敲响了门,两人一起去了录音室,例行地练声,等到张晓霞送来早餐,黎华才一边吃,一边问起了昨天的事情。
“文谦,昨天的歌,叫什么名字?”
“《只为你唱》。”
“你真的确定,把这首歌送给夏林?”黎华眯着眼睛,口吻有些忧心,又有些无奈,“你不会过几天又有别的想法了?”
这,是几个意思?怎么口吻有些像孙云?毕文谦下意识地琢磨起来。
难道……
囧意渐渐爬上了毕文谦的脸:“你怕是想多了吧……”
“我想多了?”黎华弯着眉毛,嘴角渗着揶揄,轻轻唱着,“‘原谅我不懂包装,让话语甜如蜜糖,原谅我不会假装,呵护你喜乐和悲伤,多心疼你的坚强,亏欠你柔软心肠’,是谁要送夏林去军训的?呵呵,她是我们公司第一个偶像歌手,我也一直关注,她的军训报告,我虽然在日本,却也一直在看。”
你在看……你是在看,问题是我压根儿没看过,顶多是随口过问一句!
但是,这种话,毕文谦却说不出来。
“总之……是你想左了!”
黎华咯咯地笑:“好好,男孩儿的心思我也别猜,行了吧?反正是你自己的决定,我照办就是了。”
毕文谦干脆低头顾着吃了,再不搭理黎华的话头,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
直到,张晓霞进来通知说宁之已经到公司了。
“好啦!别害羞了。走,去经理办公室。宁之对你很有兴趣。”
终于有了新的话题,毕文谦觉得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办公室里坐着的人,完全不似他昨天想像中的模样,一点儿边儿也沾不上。
淡黄花色的衬衣,扣子扣得严实,却也显露了胸不平何以平天下的本质,由于是坐姿,倒瞧不出身高,小尖脸上戴了一副大大的棕框蛤蟆镜,架在雀斑小鼻子上,加上一张天生红润的樱桃小嘴,颇有些喜剧效果,向后梳的发型露出了显宽的额头,一条麻花辫子从肩膀后面伸出来,搭在胸口。
“宁之,这就是公司经理,我师父,毕文谦。”
黎华说完就去搬椅子倒水,毕文谦则停在办公桌前,觉得有些残念。
“……你好。”
“你好!”宁之起身前倾,伸手过来,颇为大方,“终于见到你了!你的歌非常好听!我一定会努力当好分公司经理的!”
好吧,虽然又是一个歌迷式的口吻,但眼前的女孩子的打扮,实在难以让毕文谦认真起来,顺着她前倾的角度瞥了瞥……没错,的确当得起飞机场之名。
“……这幅字,真的是你写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只是有些……诧异。”
听着毕文谦的语调,往办公桌上按品字形放好水的黎华,伸手摁着他肩头坐好,解释了一句:“宁之在国内不是这样子。”
“哦?”
依着黎华的话头,以及毕文谦的眼神,宁之大约也意识到毕文谦的诧异所在了,不由重新坐下,一边低头笑,一边把玩着自己的麻花辫:“一个女孩子在外国,而且是日本这样的国家,打扮得普通一点儿,总能少不少被迫分心的事情。”
“但你这并不普通啊……倒像是在拍戏……配角儿的那种。”
“你是说丑角儿吧?”宁之自己主动把毕文谦没吐的槽给补完了,“好吧,如果你觉得,新公司的经理需要展示良好的形象,明天开始我会换的。”
毕文谦摆摆手:“那倒不必……至少,暂时没必要。”
虽然宁之说得含蓄,但毕文谦大约也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请人家来兼任,要是还对人家日常生活产生不好的影响,那就不对了。
偏头看看黎华,毕文谦深吸了一口气。
“宁之,既然你是黎华信任的人,我也就不和你客套了。叫我文谦就好。今天我要说一些想法,我不保证一定正确,如果你们觉得合适,就转告给吉天拓郎。”
“说嘛。”黎华坐得端端正正,面露微笑。
“首先嘛,宁之,你是在早稻田读书,那你对于日本自发的文化·大革·命有所听闻吗?”
宁之一愣,迅速点了点头,却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所耳闻。”
当然了,早稻田一度被说成是日本左翼的大本营——虽然,上辈子毕文谦并没有去考证过那到底是玩笑还是真相。
只不过,这个话题,对于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来说,字眼儿上就颇为敏感。
看着黎华一脸不出所料,却又略微忧心的表情,毕文谦继续说道:“毫无疑问,他们失败了。至少,更可怕的是,他们自己认为失败了。吉天拓郎会一个人买醉,就是例子。黎华,回想一下,我们在机场遇到的那个男人,和吉天拓郎差不多的岁数,都大约是4、50年代出生,举手投足都表露着他们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事实。这样的人,既有对于世界独立的思考,对于二战的历史有比较真实的了解,对于美国对于日本的控制或者说占领,有着切身的感受和耻辱感。”
“就像你给我的那些资料上所写的那样——日本的文化·大革·命的发生,并不是由我们中国领导。相反,它发生得比中国更早,是日本的知识青年,二战结束前出生的那批知识青年为代表的一代人,受过良好教育的一代人自发而生。而导致其发生的外部因素,一个很重要的外部因素——新日美安全条约的签署。”
“在日本,有不少人觉得,二战的错误在于发动了战争,也有不少人觉得,二战的错误是战争没有打赢。虽然是相悖的观点,但在反对美国在自己国家驻军,染指祖国主权的层面上,他们是一致的,所以事情一开始时会有似乎浩大的声势。然而,这些事情,都于事无补——对日本的看管,是二战之后整个世界上的国际秩序的重要一环,没有哪个战胜国会同意放开拴在日本脖子上的狗链子,哪怕会有国家会对只有美国在日本驻军的现状不爽。并且,在冷战的氛围下,日本的文化·大革·命究竟走哪一条道路会受五大流……哦,五大常任理事国的欢迎,不,退一步,哪怕仅仅是承认?很显然,那是不可能周全的事情,这必然涉及到在国际上站队的立场,在五大常任理事国里选边儿,或者骨气一点儿,自起炉灶——哪怕这个自发的运动的初衷根本没有想过这档子事儿,地球却不以他们的意志而转。更关键的是,如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日本是一个近代改革非常不彻底,封建残余千丝万缕的国家,哪怕现在看上去生活水平很发达——所谓一度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其实只是一群知识青年和有政治意图的人的家家酒,以及别人陪他们玩的家家酒——绝大多数日本平民,对于这些事情,基本是不持立场的,就像他们每次选举,手里的选票,都习惯性投给了明治维新前的藩主、大名的家名的后代,起码也是武士阶级的后代,换个有日本味儿的词,华族。即使是今天,仍然如此,议员退休了,就投给议员的儿子,或者女婿什么的——很有中国古代门阀世家的味道。更值得那些知识青年绝望的是——如果他们明白事情的重要性的话——绝大多数平民,觉得这样根深蒂固的封建式的等级社会,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为这些原因,日本的文化·大革·命无论是初衷,还是之后逐渐演变的诉求,都不可能成功。”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当那些曾经一腔热血的知识青年,在和警察对峙时,竟然有人因为自己母亲告诉自己,太祖和尼克松握手,而精神崩溃,最终自杀了——从古到今,无论什么国家,什么时代的革·命,都没有过依靠外人而非自己却能真正成功的。或者说,这本身就是日本崇拜强者,跟随大流的传统思维的体现。这种潜意识,在两千年前就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中国人眼里,简直是一个笑话——这些日本知识青年,连中流击水,自力更生的精神品质都不牢固。”
“黎华,你一到日本,就像这做社会调查,仅仅因为我们想在日本的流行音乐体系里赚钱。而那些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在凭一腔热血闹革·命之前,有过认真的社会调查吗?他们对而今的日本社会构成,以及成因有过分析吗?如果连这些都不曾系统而踏实地做好过,那么最终只能买醉的结局,也不过只能如鲁迅那样叹一句‘哀其不幸’了。”
由于在场的都是中国人,宁之也是黎华推荐的人,毕文谦也没什么忌讳,侃侃而谈,喷了个爽。
宁之目瞪口呆地望这毕文谦,黎华却探出中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良久,黎华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却泛起了微笑。
“说得挺有道理。不过,你对吉天拓郎说的,是有出路的。而你现在的分析,却是指向不可能的结局,彻底的黑暗。”说着,黎华身子从前倾变为后靠,双手一拍,握在一起,“那么,文谦,说说你在黑暗中察觉的出路?我想,在有这么悲观而冷酷的分析之后的出路,应该会被吉天拓郎这样的人的重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洞上长脑(一)
第一百九十八章洞上长脑(一)
“出路,自然是有的,但前提是不要天真地认为自己作为先行者就一定能活着看到成功的那一天。”
“就像你说过的那样。”黎华微微眯着眼睛,脸上泛起笑,“那么,具体该怎么做呢?”
这样的笑容,毕文谦不太明白——在国内,他说着差不多的话题时,黎华往往显得沉默寡言,更多只是思考,而此刻……那笑容看上去有点儿没心没肺的意思。
“……你很感兴趣?不怕我说错了?”
“那啥……如果用外交部那种调调来说,你这算是给日本异见·人士出谋划策了吧?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乐见其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黎华笑容不减,丝毫没有掩饰,“我没指望你真能像算命先生那样铁口直断,那是封建迷信。但就算你说错了什么,也是你思考之后的错误,如果真的有日本人相信并实践了,即使最终还是失败了,那也是我们值得借鉴的经验教训啊!”
……还真是没心没肺的笑容。
毕文谦歪歪脖子,对着黎华抿了抿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黎华,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的话可不少。”
“虽然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环境,具体问题需要具体分析,但对于社会发展来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却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都通用的法则。”捧起玻璃杯,毕文谦浅浅喝了口水,组织着语言,“……日本,是处于美苏冷战前线的地理位置的国家,并且是主动发动战争的战败国,这意味着,第一,美国绝不会允许日本本土有人既倒向苏联,又搅得风生水起,第二,日本的自卫队,作为军队的能力来说,基本就是一个摆设——和他们自身的训练、装备水平无关,而是说美国原则上是不会同意他们在和平时期形式军队的作用,哪怕只是开一个口子。但就像我们的课本上说的,所谓国家,其实是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一个国家的运行,不可能没有暴力组织维系。于是,日本和平时期日常的暴力体系,其实就是警察系统。而日本警察的战斗力嘛……呵呵。”
“另一方面,如我在京城时说过的,国家资本主义被社会主义淘汰,终将是历史的必然。而这两种社会制度的本质区别,在于对人,对教育的认识。我们中国古代就憧憬过人人为圣的时代,所谓圣,必然是精神境界超绝于凡人的存在。普通人成圣,必然需要大量的教育资源和长时间的成长,这是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的生产力都不可能全社会普及的事情——所以,那不过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至少目前只能是愿望。换句话说,在一个社会系统平稳运行的前提下,它能支撑的教育资源的量,可以视为这个社会生长潜力。无论是少数精英的教育程度,还是全民性的教育程度,都是生产力、生产关系是否适合一个具体时代的关键指标。”
“注意,我这里说的教育,既包含了理科,也包含了文科。”
“而在而今的日本,想走上社会主义的道路,内部最大的问题,不在于政府,而在于平民——没错,日本整个国家的确需要一场文化革·命,针对所有平民的思想的革·命,而不是在少数接受良好教育的知识青年中的革·命。没有全国性的平民真心参与的革命,是不可能改变国家的;不让整个国家的人在思想上从封建时代进化,又怎么可能让国家迈入社会主义时代呢——特别是在这个国家的最强暴力组织其实是外**队的时候。”
“也就是说,20年前那些日本知识青年的做法,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误区。”
话到此处,毕文谦大口喝水,直至见底。
“那么问题来了——如何改变日本平民的思想?”
“报纸上发表文章?出版书籍?开办学校?或者其他什么?没错,这些都是直接的办法,却不适合在日本作为主要手段——主要流露出这样的苗头,日本政府,以及CIA,很可能就会联手,哦不,顺手就教你该怎么乖乖做顺民。”毕文谦朝黎华露出了一个狡猾的表情,“在敌我暴力力量处于碾压性差距的时候,那么做,毫无意义。”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呢?”
毕文谦设问之后,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伸手把黎华那杯水偷了过来,小口喝了喝。
“就像我们中央的说法,让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区先富起来,逐步实现共同富裕。注意,这不是玩笑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却是的确可行的道路。问题在于,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之后,如何实现共同富裕——消灭贫困,有一个最简单而屡试不爽的方法:从**上消灭贫困。很残酷,却很有效。如果说自由资本主义社会这么做是无意识的结果,更像是自然的淘汰;那么国家资本主义很可能就会伪装成是无意识的结果,然后解释成自然的淘汰。”
“然而,社会主义社会,不会这么做。因为,社会主义把人视为社会资源,把受教育的人视为财富。而这种区别,就是出路的方向所在。”
话是如此说,作为听众的黎华却还是不太明白,至于宁之,已经处于有些瞢逼的状态了。
又喝了口水,毕文谦继续说了下去:“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在最基础最直接的层面,都会以经济问题的形式出现。越是落后的人,越是缺乏组织的地区,越是如此。愚昧也好,可恨也罢,所谓有钱能使磨推鬼,很多缺乏教育的人,你给他一本书,他会漠然,你给他一顿饭,他说不定会升米恩斗米仇。所以,考虑到日本这个国家的现状,真正切实可行的在生产生活中教育人的办法,是授人以渔,并且,制于旗下。”
终于,听到这里,黎华仿佛隐约明白了一点儿:“你是说……让吉天拓郎他们开办企业?”
“企业?对,也不对。”
毕文谦忽然想起了黎华在申城送自己去火车站时讲的那个关于孙经理的小故事。
第一百九十九章 洞上长脑(二)
第一百九十九章洞上长脑(二)
“自从大伊万诞生,核大国之间就一直在主动避免直接对决。美国会毫不犹豫地对在日本打出社会主义大旗的组织进行打击,甚至是干净利落地铲除——哪怕不是由自己直接动手——因为,日本,是冷战的前线。也正因为如此,美国对于在日本奉行资本主义的组织,却会温和许多——前提是,这个组织没有拦住给美国国会议员提供大量政治献金的资本的利润之路——因为,美国一直在试图让全世界,特别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相信,自由的资本主义比民主的**更正确——哪怕仅仅是政治正确,换句话说,仅仅是在政治上不正确。”
无论黎华和宁之是否秒懂了自己的俏皮话,毕文谦话锋一转。
“那么,现在换一个角度思考:自上而下的改革,和自下而上的革命,会有哪些区别?哪一种更适合没有完整国家主权的日本?”毕文谦又喝了一口水,让黎华稍微思考了几秒,“日本现有的主权,是有美国驻军的一部分的,想在日本闹革命,本质上,是在挑战美国掌握的那一部分国际秩序——如我刚才分析的,目前根本不可能成功,除非苏联决心以面对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和气魄进行大规模的援助,换说是入侵也行。但问题是,跟着苏联道路走的,是日共,而不是吉天拓郎这种左翼——他们和日共早就闹翻分道扬镳了。这也是我们中国决心改革开放的消息会让他们一些人绝望的原因。”
“简单地说,只有自上而下的改革,才会有希望。”说到这里,毕文谦自己先笑了起来,“当然,我指的不是日共那种把重心放在议会斗争上的愚蠢,战略性的愚蠢。”
“以实行社会主义为目的的变革,必然需要面向全民。而无论展开怎样的活动,都是需要钱的。没有经济来源的组织,没有长远的活力,更别提治理国家了。所以,对于吉天拓郎这些的人来说,首先需要做的,很现实,就是赚钱。这也是我对你‘对’的原因。”
“而‘不对’的方面,在于无论是开办企业,还是赚钱,都只是必要的步骤,基础的步骤。在此之上的行为,才是关键。”
终于,毕文谦把黎华那杯水也喝完了,他看了看宁之,她一直把自己那杯水捧着,人却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仿佛连眼皮都没有眨。
想想,还是自己起身续杯。
“现在,我想问问,黎华,对于国企,你有什么印象?”
也许是问题转变得过于突兀,直到毕文谦添好两杯水重新坐下,黎华还在皱眉思考。盯着她思考的模样,毕文谦看了一眼宁之,忽然笑了笑:“这样的话,还是由我来说吧!”
“在我们中国,国企往往是一个封闭的系统,甚至,在那种三、四线城市,一个国企,支撑着整个城市的经济运行,或者说,正因为那里有了一个国企,那里才会有一个城市。在这个系统里,员工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娱乐文宣,都可以由国企管理着,员工在这个系统里生活一辈子,都是可行的,包括他的后代继承他的事业。这简直就是大社会中的小社会。”
“这样的企业模式,很容易形成员工的归属感,或者说,忠诚。而这一点,和日本的传统企业,特别是大企业很像——一样的归属感,一样的忠诚。一个在日本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员工,假如突然被开除了,那无异于天塌下来了。”
“而研究一下日本的工业建立过程,其实就是由政府辛辛苦苦建立国企,然后几乎白送地给了财阀,然后在国企的框架下进行封建家长式的管理。这就形成日本特色的企业文化——既先进,又落后;内部忠诚,却又缺乏流通;重视技术传承,却又是血统重于资历,资历重于能力。以电器为例,同样是重视标准化,美国试图建立全世界统一标准的时候,日本却是一个企业一个标准。”
“这就意味着,在日本建立一个国企框架下的经济独立的组织,很容易被日本普通人的观念接受,而且,超越日本传统企业,并非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说,相比其他困难,这其实是比较简单的事情,只要不强求一蹴而就。”
“而在日本建立一个这样的‘国企’性的企业,或者说组织,究竟能够有哪些有利条件呢?”
“第一,这样的企业,它并不是被日本政府所有,无论怎么说,也是属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范畴,不会在********上遭到明显的敌视,即使被舆论攻击,也能够反击自如。第二,这样的企业,将掌控员工的人生规划,当真正形成了员工的企业归属感时,他们的政治选票,也就将是企业的政治资源。第三,一个经济独立的企业,可以建立独立的企业文化,你在学校里、在大街上对别人灌输社会主义思想,别人很可能不会信,因为那既可能显得空洞,又可能耽误了人家的时间;而如果是在企业培训,日常组织企业活动时潜移默化,将思想的传播建立在生产生活的实例之中,效果,会完全不同。第四,日本目前的社会传统是大多数女性是家庭妇女,并且是受过良好基础教育的女性,既然作为日本政府愿意浪费如此庞大的优质社会资源,那么一个愿意为她们提供经济独立以及实现人生价值机会的企业,不是显得非常可爱吗?就像黎华你在日本会被年轻女性喜欢那样——她们至少在内心深处,并不是全都真的甘愿一辈子当家庭主妇的。第五,随着中日邦交正常化,日本向我们中国提供了ODA贷款——从国与国之间的账面上看,这是对中国的经济援助,但由于日本企业的那些尿性,以及贷款的具体使用方法,实际上,这不仅对日本本身也很有利,同时也给中国企业埋下了很多暗坑。而如果这个时候,一个日本企业借着这阵东风,和我们中国企业合作,真正意义上的经济、技术的合作,会有什么衬托效果呢?要知道,我们新中国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个老朋友。更现实的是,工业化这个概念不仅在于生产,日本社会有这而今中国没有能力普及的工业化经验,哪怕他们的经验不一定是真正正确的,却足够值得中国辩证地学习了。第六,如果这样的合作真正建立,以中国现在的人工成本,这样一个日本企业,将在日本具有无可比拟的成本优势,它的良性发展并不困难。第七,改革开放的中国没有道理去无偿资助日本人闹革·命,但对于一个有相似目标的日本企业在经济、技术、教育上的务实合作,同样也没有道理拒绝。当其他日本企业因为封建家长式的管理而各立标准时,这个企业可以提前融入中国的工业体系,这会随着中国的日渐崛起,而让它在日本日渐形成碾压性的全方位优势……”
毕文谦仍然没有说完,黎华却又一次听出味儿了,她忽然一拍双手。
“你的意思是说,让他们在实行资本主义的日本社会中,建立一个皮着企业的皮,实质上实行社会主义制度的小社会,以日本政府浪费的社会资源为基础,和我们中国改革开放的道路并行互助,”黎华中指敲桌面的节奏渐渐加快,“然后依靠中国的崛起而形成的更大的经济圈,对日本本国各自为政的企业形成经济优势,随着这个小社会的不断发展,逐渐控制更多日本平民的经济独立,改造他们的思想,为倒逼日本政府改革……不,该是说为在资本主义制度的政治框架下依靠经济优势夺取政权做准备?”黎华紧紧皱这眉头,“可是……不,你说日本可用的暴力组织不是军队,而是警察……”
“没错。”毕文谦看着凝神思索的黎华,露出了欣赏的笑容,“有革命目的的组织,必然需要以暴力手段为安身立命的基础,虽然,不见得需要真正主动去使用——就像原子弹一样。甚至,如果伪装得够好,可能有一天,这个组织,会被当成是资本主义最后的堡垒……也说不定。”
“有点儿意思,真的有点儿意思……”
黎华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中指的敲击节奏倒是慢了下来。
良久,倒是一直当这完美听众的宁之,弱弱地问:“可是……经理,这一切,不是必须建立在中国崛起……不,这已经不是崛起能够形容的强大之后才有可能成功吗?”
毕文谦不由笑出了声。
是啊,80年代的中国人,的确很难想像,中国会在什么时候在经济上超越日本,进而越甩越远——甚至,说不定会因为这么去憧憬一个有生之年的期限,会被说成是好高骛远不务实?
“所以,我说了,对于那些已经人到中年的日本知识……中年来说,不要认为会在自己有生之年就一定成功。”
“哦……”宁之低头又想了想,“可这些,和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问题,使得毕文谦歪了歪头,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盯了宁之一会儿。
“你不觉得,一个骨子里亲中的日本社会,更愿意为听中文歌掏钱吗?”
第二百章 洞上长脑(三)
第二百章洞上长脑(三)
宁之今天还需要去和小猫俱乐部的负责人约谈,见毕文谦把本要说的话讲得差不多了,而黎华显然在深入思考时,她选择了先去办事。
目送她离开之后,毕文谦悄悄起身琐上门,绕到黎华背后,俯下身子,将脑袋搁在她肩上,嗅着她头发的味道。
“还有很多不明白的?”
“嗯……你本就只说了一个大方向。”
黎华顺势将身子后靠,让毕文谦的下巴和自己肩膀都能够维持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顺手摸摸他的脸颊:“你又搞了一个不是我们能够负责的计划。”
“所以才可能有人支持我们的计划。”黎华的手很凉爽,那抚摸的感觉让人毫毛发痒,毕文谦只觉得心里颇暖,“无利不起早,特别是在战争只存在与记忆和传说中的地方和时代。”
“你说的方向,的确比他们在历史上的作为靠谱多了,但他们真的会接受吗?你的话虽然只是玩笑,但说不定真的会有人觉得你是在建立资本主义最后的堡垒?”
黎华的口吻温温的,既像在说笑,又像在感慨。
“你也那么觉得吗?”
“照你的路线去走,天时地利人和都有考虑,这样一个企业的确很容易膨胀起来。但膨胀起来之后呢?最早一批建设者,必然掌握更多的权力,怎么保证他们不蜕变成资本主义的堡垒?即使他们以及老去,如何让建立功业的一群人的后代甘愿放弃全面继承权力的机会?你说的,日本是一个封建残余浓厚的国家。思想上的改造,才是比经济上的建设更难的课题。”
“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道路我已经指出来了,上不上道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中途下不下车也是他们的事情。”毕文谦一边说,一边歪歪脑袋,拱拱黎华的侧耳,“我们这样的外国人,既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干涉。”
“于是,只要我们中国能够在这个道路中得益,你最基本的目的就达到了?”黎华轻轻拍拍毕文谦的脸,眼睛却斜着看着宁之写的那幅字,嘴角溢出笑,“你已经指出了日本最根本的问题是需要一场针对所有平民的思想上的革·命,你却只指出经济建设上的办法……我可没这么教过你,是谁把你教坏的?”
“我可是好人。让他们自己寻找办法,本来就是改造思想的一部分。难道还要我向他们推荐鞍钢宪法?太祖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还是觉得就凭他们……悬。”
轻轻抬起毕文谦的下巴,黎华前倾身子,把宁之从头到尾都没喝过的那杯水拿在手里,浅浅啜了一口:“他们更可能花掉后半生的心血,建立起他们最初想打倒的事物。”
“但对他们,对中国,都是有益的。”站直身子,看着黎华捧杯的背影,毕文谦咬了咬嘴唇,“中国和日本的经济结构是互补的,这种互补关系会持续很久。”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指的出路的确能算一条出路。”黎华十指交错,紧紧箍着杯子,指头甚至因为用力有些充血,“日本人会有什么结果,我不过是一个看客。可是,相似的问题,同样可能出现在我们中国。文谦,你能保证自己将来不堕落吗?你能保证你将来的孩子继往开来吗?”
孩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真的想知道?”
毕文谦语调里的情绪幽幽,黎华却只听出了字面下的潜台词,猛然回头:“你真的有办法?”
发光的眼眸实在让毕文谦难以缄默。
“虽然俗话说,百行孝为先,但真正黑发人送白发人时,往往却是……泣者众,痛者多,承业者少,承志者寥。指望点对点的绝对不变质,同样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所谓望山走倒马,改革也是如此。上层建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许就是以经济基础的巨大提升为前提。很多时候,那种‘只要我们如何如何,就能如何如何’的响亮口号,其实是倒因为果的愚蠢。”
就像人往往是因为脑溢血而摔倒,而不是因为摔倒而脑溢血——简单的道理,却被颠倒多年。
“所以,如果你真的希望解决问题,或者,退一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就不能以自己的标准和觉悟去思考问题——因为在多数人处于茫然无知的时候,你已经意识到问题并希望解决,这本身就意味着你能跨过的门槛比大多数人更高,照这个标准而提出的办法,是绝对行不通的。就像一个笑话那样——创造历史的,不是伟人,也不是人民,而是****般节操的家伙——因为,那是人类的下限,只有连****都能承受的结构,才是真正稳固的历史……好吧,我错了,我不该无故辱骂女性。”
见毕文谦自己主动认错,黎华举起的手掌虚扇自己侧脸,噗嗤一笑:“说话又不过脑子,和别人可不许这么胡闹。”
“这不是只有咱们俩吗?”
“哼!然后呢?”
“虽然那只是一个笑话,却也说明了一个道理——改革,只有让大多数人都能接受时,才可能成功;甚至,只有让大多数既得利益者都能够接受时,才可能推动——如果既得利益者里真有不少****的话。”
这话使得黎华沉默了一阵,连眼神也黯淡了一些。
“也就是说,作为试图改革的人,一定要把多数人的操守估计得低下,才会得出真正务实的举措?”
毕文谦摊开双手,直视着黎华的眼眸,语速缓慢而鉴定:“毕竟,心里的同志,永远比嘴上的同志少得多。”
“道理我当然懂。只是听你说得这么直接,心里总有些……有些……”黎华摇摇头,没能把话说完。
“我们可以选择鹤立鸡群的队友,却无法保证候选的是否全都是鸡;就像我们可以不去招惹神一样的对手,却无法保证神一样的对手不会招惹我们。当然,如果以更广阔的眼光去思考,我们可以把一群鸡慢慢培养成鹤,也可以事先给神对手安排一个敌人。”
至少,这样的段子让黎华开颜了,暂时的开颜。
“你啊……说说你的办法吧!”
“我有的,不是办法,那不是我有资格提的。我能说的,只是一种思路。”毕文谦先摇了头,朝黎华投去一副“你懂的”的眼神,“如我一再强调的,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对于人和教育的态度。社会的发展,文明的成长,基础在于科技的发展,而科学研究与技术探索,是需要受教育的人来执行的。所以,在审视社会主义的发达程度时,可以去细看整个社会的人口受教育水平。就以中国十亿人计,当我们有了一亿工人时,我们可以建立初步的工业体系;当我们有了五亿技工时,我们可以成为地球上最大的工业强国;当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工程师时,社会主义大约就已经实现了——很显然,这是一个不怎么靠谱的比喻,因为国家不可能只有工人,但工人、技工、工程师的区别,一亿、五亿、十亿的区别,却很直观。”
“相似的道理,对于社会、国家发展来说,根本矛盾不在于权力的继承者是否和血缘挂钩,而在于权力的上层结构是否固化——这两个概念并非绝对的固化。因为,随着社会的发展,整个社会的复杂程度也是不断提高的,权力上层的容量也是增加的。一个良性发展的社会,必要的是阶层上下之间的流通性。如果能够保证权力,或者说白一点儿,应有的干部数量的增速始终大于原有干部的后代的增速,那么,即使是百分之百的‘老子英雄儿好汉’,那也不会成为无可容忍的罪恶。”
“注意,我说的是‘应有’,而不是冗员。就像明朝的灭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王朝将亡时,整个国家养着20万皇室成员,却又不许他们投入社会生产生活之中——这种巨大的财政负担,最终长期空耗国力——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引以为戒。”
“所以,你担心的问题,可以从三个方向同时入手去解决:第一,让国家保持高速发展,这个是毋庸置疑的王道,就像一美遮百丑一样;第二,对干部,特别是中高级干部实行严格的一胎制计划生育,这是符合目前中央的大风向的;第三,提干规范化,制度化,要求干部有比较长的基层经验才有提升高位的资格,并且任何一级都是逢进必考;第四,干部的待遇和职务脱钩,和履历中的最高职务挂钩,形成能上能下的观念。”
这样的“思路”并非都是毕文谦信口而来,而且,已经是比较温和的了。然而在穿越前的时代,仍然没有都得到最严格的执行,留有很多漏洞。
但对于在这个时代的讨论来说,已经足够了。
又一次,黎华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
毕文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看她,又看看宁之的空座位,最终,抬头望向墙上那幅诗句。
良久。
“文谦,你说的办……思路,并不容易做到。”
“我说了,改造思想,是很难的。”
“是啊……”黎华笑着叹了一口气,猛地举杯,一口气喝干了水,“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第二百零一章 配得上你的未来
第二百零一章配得上你的未来
毕文谦不觉得自己为吉天拓郎开出的“药方”真的靠谱,他甚至觉得如果人家真的去实行了,说不定会搞出很多“历史”上本没有的腥风血雨出来。
但,这不才正是真正的穿越者吗?而不是那种为了保证自己所知道的“历史轨迹”的可靠性而拼命避免过多改变世界格局的懦夫。
或者说,和黎华相处越久,他就越不喜欢甚至是不容忍让已知的“历史”一成不变地再发生一遍。
“世界不够好,我要它走向配得上你的未来。”
毕文谦没有解释这句脱口而出的话,他甚至没有在留意黎华听到之后的反应,就出了经理办公室,去向录音室。
抱起吉他,毕文谦随意拨弄着琴弦,慢慢平复着心绪。
日本流行音乐的传播模式是唱片市场,或者说,包括欧美地区都是如此。在这样的模式下,想要销路好,除了歌曲本身的质量,以及宣传的手段,更需要琢磨时下大多数愿意掏钱的普通听众的欣赏水平和喜好倾向。就像一句营销名言:你得让自己的产品连傻瓜都会用。对于一家不在乎提升日本人音乐欣赏水平的中国公司,这个观点实在是无比正确。
问题在于,黎华才成功了一首歌,国内就好像有了学习的风声,如果真那么下去,会不会搞出出口转内销,最终劣币驱逐良币的尴尬?
渐渐的,毕文谦的琴声越来越缓,直到录音室里静悄悄……
接下来的几天,宁之每天只是清早到公司一趟,而黎华则干脆连影儿都不见了。倒是河合奈宝子天天过来,以练歌为名,实则倾听着毕文谦和几个请来的日本演奏家讨论关于那几首预定黎华和她将要组成组合演唱的歌曲的编曲。
毕文谦的日语口语水平依然不够熟练,特别是在交谈对象不止一个人,还包括着急性子的时候。这让整个交流过程微微多了几丝喜剧效果。
直到,王京云如毕文谦的要求,安排了一支摇滚乐队过来。
带队的是吉他手杨长勇,而陈进和刘军利都是已经认识的贝司手,以及,一个鼓手。
“他叫赵木阳,王办事员从秦川选的。在当地被喊成‘西北鼓王’,水平的确可以。”
杨长勇介绍的口吻不咸不淡,似乎,虽然对于这个赵木阳的水平认可了,但对王京云选拔的过程有所保留。
毕文谦倒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盯着略有点儿忐忑的赵木阳瞧——有着名字的提点,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年轻的秦川小伙儿是谁了——一个“历史”上命途多舛的摇滚人。大概,既然遇上了,显然不能让他的人生重蹈覆辙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
不过,这些想法,也只是心里想想。毕文谦重新看向杨长勇:“只有你一个吉他手?”
“王办事员听说一般一个摇滚乐队需要两个吉他手,说经理你就会弹吉他,就……”
“就什么?”
虽然交流不算多,但毕文谦印象中,杨长勇不像是说话吞吞吐吐的性格。
“因为……这次过来学习,是公费,很多人都想来。王办事员本身不是音乐专业的,分辨不了吉他手的水平,而且,新出的磁带刚刚录好,他说得想办法宣传,几个歌手跟随培训中心演出的事情,他也得协调,再加上公司还没有现成的鼓手,以前都只能从中唱临时借调,这个他必须得找一个……短时间里找一个……”
“所以他,分身乏术?”
分公司的会议室里,毕文谦坐一边,四个临时凑成的不完整乐队坐一边,略显狭长的椭圆红木桌隔在中央,放着几杯水。
毕文谦听着杨长勇的解释,心里大约有了一个轮廓。
公派出国的机会,很让人眼热,但王京云自己并不太相信自己的音乐水平,所以拣着现成在用,只有鼓手不得不由他下决定,因为自己作为经理,目前为止,还没有与哪个鼓手签约,或者合作过。
也就是说,赵木阳西北鼓王的称号,以及人本不在京城的情况,可能都成了优势。
甚至……他是王京云眼里可能靠谱的候选人里,最便宜,最没有关系的一个?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从这么远的地方找到人过来……
毕文谦有些细思极恐了。
自认为想通了一圈儿,毕文谦站起来鼓励了几句,便让边玫作为翻译,带他们去了录音室,向那几个哥伦比亚公司请来的日本摇滚乐队学习交流——在最近排练的作品的基础上。
而他自己,则挑了一把口琴,坐进了经理办公室里宁之的为止,双手捧着口琴,含在嘴里,却迟迟没有吹响。
直到,河合奈宝子敲门进来。
“河合小姐?”
“毕君,又在构思新的创作吗?”
河合奈宝子始终有着日本式的礼貌,脸上笑容丰盛,肢体语言……始终让毕文谦觉得小题大做。
或者说,大多数日本人都是这样,唯独河合奈宝子的美貌,格外催化了这种违和感。
“只是在想一点儿事情。”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毕文谦还是不太明白,“有什么事情吗?”
“……嗯。”犹豫了一下,河合奈宝子点点头,忽然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再重新正襟危坐下来,朝毕文谦鞠了一躬,“我的确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求毕君。”
见她突然这么严肃,毕文谦倒有些诧异了。
“什么请求?”
“……毕君能够为我保密吗?”顿了一下,河合奈宝子飞快补充了一句,“无论你是否愿意帮我。”
“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情。”
“毕君玩笑了,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河合奈宝子又犹豫了一会儿,“……事情是这样的,毕君也许知道,我在日本,多少也算是一个有些人气的偶像歌手……”
“‘如日中天’更准确点儿吧?”
“毕君客气了!”河合奈宝子习惯性地谦虚起来,“毕君指定由我和黎酱构成组合,奈宝子非常荣幸,但我希望,毕君不要再和公司,还有事务所建议由我来唱这些歌了。”
话音未落,河合奈宝子又一次郑重地鞠躬。美貌的样子,现代气息的打扮,却仿佛幕府时代的武士调调——至少毕文谦这么觉得。
静静看着她,毕文谦隐约能猜到她的想法,那是她在“历史”中的选择。
但那毕竟只是“历史”。
“可以说说原因吗?”
“原因啊……大约是因为黎酱吧!”
河合奈宝子微微思考后的回答把毕文谦心里惊得咯噔一下!
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是凤傲天吧?!
“可以具体说说原因吗?”
“是这样的……我虽然是偶像歌手出道,虽然有一些人气,但是在日本,偶像歌手是没有长久的前途的。而且,我原本的梦想,是当一个作曲家。这些年公司让我唱的歌,毕君让我与黎酱合唱的歌,都不是我希望的模样。”
这样的原因……很能解释她在“历史”上的选择,可是……
“所以你不想再唱这样的歌了?我理解。但这和黎华有什么关系?”
“毕君,你知道了的,我有一个隐秘的爱人。”说到此处,河合奈宝子低头,脸上泛起娇羞,“黎酱和我说起过,你们一起创作《月半小夜曲》的时候,你觉得我们日本的女人会为了若即若离的男人伤神,而像黎酱那样的中国女人,却只会为了胸怀大志的男人等待……我们一起讨论了很多。我现在很担心,如果我再这样下去,我最终会失去爱人,嗯,他也是中国人。现在的我,大概还配不上他。”
配不上……毕文谦抿着嘴,默默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美丽女人。
“是啊……在日本,作曲家和偶像歌手,是完全不同的社会地位。可是,你觉得,你成为一个成功的作曲家之后,他就一定会选择你?哪怕这只是一个希望?哪怕你会因为拒绝唱这些口水歌,再不能为唱片公司带来利益,因此被公司放弃,事业渐渐进入低谷,渐渐被人们遗忘?”
河合奈宝子双手绞抱在一起,撑着下巴,脸上露出憧憬的表情,以及那标志性的不整齐的牙齿,嘴角是甜蜜的笑容:“我有觉悟。可这正是我的奋斗,这才是配得上我自己的未来,不是吗?”
为了一个男人而这样奋斗?
恋爱中的蠢女人。怪不得“历史”上会有自杀的桥段了。
还是我家黎华好。
哦,话说回来,到底黎华和她说了些什么,才让她得出了如此奇葩的想法?
望着有些进入自我陶醉状态的河合奈宝子,毕文谦不禁迷茫了一瞬间。
“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抬手止住河合奈宝子想要起身鞠躬道谢的动作,毕文谦继续说道,“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有一个建议。”
“毕君请说!”
“如果你能够迅速转型成功,那自然最好。如果不太理想,将来陷入了低谷,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司,无论是作为歌手,还是作为曲作者,当然,两个身份的结合更好。我会支持你对于理想的追求,但那种你不喜欢的歌,也请你愿意放下身段去唱,哪怕一年只发行一首单曲,没错,一年一首就好,无论是新歌还是翻唱。其他的时间,属于你自己。这些,可以写进合约。中国的公司,不会觉得歌手低人一等。”
“毕君的好意,奈宝子了解了。”河合奈宝子一边笑,一边重重地点头,“那么,一切都拜托了!这一次和黎酱合作,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就作为和我偶像歌手的告别好了!”
听着这样的宣言,毕文谦总觉得有一种虚幻感,一种历史正在出轨的虚幻感。
或者说,刺激感。这种感觉,就像他上辈子去儿童乐园做云霄飞车。
“……好吧……啊,对了,黎华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黎酱啊,好像是和一个叫工藤镜香的小妹妹一起拍MTV了。据说她有当编剧又当主角,还和导演谈笑风生……我很期待呢!”
谈笑风生……这个“据说”,怕是据她自己说的吧。
不过,的确令人期待。
第二百零二章 黎华的坚持
第二百零二章黎华的坚持
毕文谦在日本待到了12月初,始终过着……比较宅的生活。
之所以叫比较宅,是因为相比在京城那样窝在一套四合院里不出门,在分公司里,至少从宿舍到公司录音室的路程上,算是上了一段街了。
带着飞过来学习的连名字都还没起的摇滚乐队,一起练习着自己准备让郭淑贞唱的摇滚作品的配乐,以及每天已经习惯成自然的声乐练习,日子倒过得简单。
这段日子里,黎华和河合奈宝子的组合名字定了下来,叫做“モクレン·桜”,翻译成中文也很简单:木兰·樱。
简直让毕文谦觉得残念的名字。
但黎华却不太在意,据宁之说,她只是随意笑笑:“我不是木兰,河合奈宝子也不是樱花,但就这段时间的问卷调查来说,似乎很多日本人都认同这样的定位。”
毕文谦不知道她嘴里的问卷调查是什么时候怎么搞的,就像他听到这个解释一样后知后觉——那是11月的一天,在公司吃午饭的时候,听见前台小姑娘在哼《淋しい热帯鱼》的旋律,毕文谦才去过问——那是预定的黎华和河合奈宝子组合发行的第一首单曲。然后,就看到了小姑娘搁在前台桌子上的小小的宣传图:一身白西装没扣扣子的黎华和一身白礼服挽着发髻的河合奈宝子,花意盎然的背景,一左一右,两种完全不同的美感相互衬托。两双电眼,一双让人颤栗,一双让人酥麻,颇是动人心魄。
惊讶之下,毕文谦找到宁之,打听这海报是谁拍的。
“小山纪信。”
“拍得很不错,以后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那不可能。”
“为什么?”
“那家伙……总是想拍不穿衣服的什么写真,被黎华严斥拒绝之后,又去缠着河合奈宝子,黎华只好修理了他一顿。他在日本好像拿过什么大奖,也算有名气,也有点儿傲气,海报拍出来之后,很得意地宣布,要是不同意让他拍……那种写真,他就绝不再和我们公司合作。”
“噗……”
宁之解释的时候一脸愤恨,毕文谦却不好火上浇油了。
能拍出这样的海报,很显然那个小山纪信很有几把刷子,但这样一个在80年代的日本都敢于并且执着于拍********的家伙,也显然是为了追求自己认知中的艺术而连社会主流的道德观都不会在乎的了——作为一家合资唱片公司,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可惜了。早知道会拍出这样的海报,就不会让她们唱这种风格的歌了。”
“黎华当时也说,歌和照片不太搭。不过,单曲的销量却很好。半个月不到,已经卖了100万多了。好像,有不少人是因为这张海报而买了唱片。搞得黎华郁闷了好一会儿。”
毕文谦大概能猜到黎华郁闷的原因,甚至是她郁闷的表情,但黎华还是没有来找过他,就像她和河合奈宝子在另一间录音室录歌的那些天那样。
这本没有什么,但12月初的两个消息,让毕文谦实在宅不下去了。
一个消息,是黎华的MTV正式投放了。
大街小巷,很多地方都在播放,连带着,本来已经火热过的《負けないで》竟真的回春了一波!
MTV的剧情,在毕文谦看来,也不算复杂:喜欢棒球的工藤镜香总在球场边花痴眼般地看着男孩子们挥洒的汗水,然后,作为她的朋友的黎华看在眼里,终于下了决心,在一天早上,带上两套普通的棒球装备,以及不知是本就有的还是临时设计的漂亮的运动服,半劝半拉地把工藤镜香拖上了空荡荡的球场,开始了两人第一次的练习。不久,两个女生的行为被男孩子们察觉,围观伴随着讥笑很快到来,工藤镜香涨红着脸,畏畏缩缩想跑,却被黎华一把拽住。
在黎华像老鹰捉小鸡里的老母鸡一样护着工藤镜香和一群男生对喷……好吧,其实是语速很快,话音很响却很文明的争辩之后,一个貌似BOSS一样的男生排众而出,相互打量之后,“BOSS”和黎华约定,他当投手,黎华击球,只要黎华能从他手中打出一个好球,他就允许两个女孩和他们共用一个练习场。
接下来,就是黎华一次次失败,以及周围男生的嘲讽,以及工藤镜香渐渐包起泪花的眼睛。不过,随着脸上的汗水越来越多,黎华的眼神也越来越锐利,而作为投手的“BOSS”伴随着内行看门道的镜头,看黎华的目光也渐渐转变。
最终,在“BOSS”稍微放松的一投时,黎华竟然爆种式地打出了本垒打!
有力的模样,也不知该说是帅气的女孩子,还是说美丽的男孩子……
一片目瞪口呆中,“BOSS”一脸严肃地朝黎华伸出了手,表示承认她们的资格,工藤镜香破涕为笑地一下蹦了起来。
然而,MTV并没有就此结束——当歌曲已经完结时,镜头黑了几秒,忽然又有了伴奏和画面——还是清早的球场,黎华和工藤镜香依旧练习着,“BOSS”慢吞吞地磨蹭过来,朝黎华递来了一张球票,一张甲子园的球票,黎华只是一笑,顺手把球票塞到了小跑过来的工藤镜香手里,眼睛却望向了场边,那是MTV一开始工藤镜香所在的地方,那里,气质温婉的河合奈宝子正入迷地望着黎华,正小声清唱着《負けないで》的副歌。
“分离得再远,我的心在你身边。感觉到了?凝视的眼眸……”
和毕文谦在电话里为黎华示范的柔情唱法如出一辙。
MTV便是在河合奈宝子的惊鸿一瞥中定格结束。
毕文谦看到MTV的时候,黎华还在外面进行宣传,他只能守在经理办公室堵住了宁之。
“这MTV是几个意思?”
“什么几个意思?”
“……我是问……这MTV真是黎华编的?她是怎么拍出来的?”
“哦,这个啊,黎华和我讲过。她起先是觉得,《負けないで》的副歌里有‘ゴール’这个词,既是指目标、终点,也有球门、得分的意思。她就问工藤镜香,在日本,哪个球类运动受众最多,工藤镜香说是棒球,她就决定拍个棒球的题材了。经过一点儿深入了解之后,她就去和甲子园联系,想要在那里拍MTV,结果……预算远远不够。退而求其次,她就找到在日本成绩很不错的读卖巨人队,想请一个球星做技术指导。恰好,巨人队里有个新人,就是MTV里的男主角儿,叫桑田真成,他挺喜欢这首《負けないで》,就主动当指导了。MTV里的击球,都是黎华亲自打出来的,包括那个本垒打。”
毕文谦顿时就斯巴达了:“你……没开玩笑?黎华以前练过棒球?”
“应该没有过。据说,就是黎华作为一个外行的练习的精神,以及运动天赋,感动了桑田真成,他才主动提出免费在MTV里露脸。不然,预算根本不可能做到。”
“哦……等等,这个什么桑田真成,很有名?”
“我对棒球不关心,不过,听说从3年前开始,他就是日本高中棒球联赛的风云人物,直到他选择加入巨人队,甚至他加入巨人队的风波还引起了社会关注。”
“社会关注?你不是说是高中联赛吗?”
“是啊,日本人喜欢棒球嘛,可能就像我们关注乒乓一样。据黎华打听,桑田真成家境不好,巨人队为了确保选秀选到他,和他签了秘密协议,让他在选秀之前放出决心读早稻田的烟幕。为此,他也欺骗了高中同队的好友,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结。”
“……到处都有这些事情。”
“可能,这就是他心里喜欢这首歌的原因吧!反正,他最近上了访谈节目,证实黎华在MTV里的击球都是真实的,那一记本垒打,虽然不是他全力头球,但也决不是刻意放水。因为这个,很多报纸甚至是专业的体育报纸都在讨论这MTV,连带着,很多年轻男孩子排着队买唱片。这不,MTV放出来还没一个星期,就又卖了60多万张。上回黎华的售签会,基本都是女孩子来,这回的售签会,几乎清一色的是男孩子了。”
宁之似乎是在脑海中浮现起黎华关于此事的表情,不由笑了起来。
毕文谦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当然知道,日本人喜欢棒球,但他本身对于日本棒球的认知,仅限于安达充的漫画,甚至那漫画都仅仅是听说,并没有真正去看过。
“等等……最后那个镜头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把河合奈宝子也弄出来了?不是说预算不够吗?”
“那个啊,是真事儿。黎华在正式拍摄之前,一直在刻苦练习,桑田真成看在眼里,因为MTV里面说的是高中生的故事,他觉得如果让黎华感受一下正式比赛的氛围,也许会对拍摄有帮助,就专门托人买了阪神老虎队的球票。那天恰巧,他过来送球票的时候,河合奈宝子正在旁边等黎华练习完了一起练歌。和MTV里的情形差不多。后来,黎华突然想加入另一种唱法的对比,就补拍出来了,而且,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一起奋斗的寓意。”
突然想……
不得不说,黎华还真是个好学生。
问题是,她难道没发觉镜头里她和河合奈宝子的对视很容易让人产生莫须有的联想吗!
好吧……她大概压根儿就没朝那方向想过,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也不会那么去想。
“总的来说……MTV,拍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
毕文谦似乎有些动摇怀疑她有凤傲天的属性了。
“能不好吗?MTV十月初拍到十一月底,用时最多的不是拍摄,是她练棒球的时间;拍摄里,所有消耗的胶卷儿,她击球的长镜头占了一半多。能不好吗?”
“你是说……”
“黎华说了,中国的偶像,是真的。”
第二百零三章 划时代的发明
第二百零三章划时代的发明
是的,在最初成立公司的那天会议上,就确定了关于偶像歌手的目标,或者说定义。
那是毕文谦第一次见到王京云的日子,他深深记得夏林那天的表情,还有万鹏背着黎华说的那些话。
以及,黎华的一举一动。
而现在,黎华虽然没有真正说过自己会当偶像歌手,却身体力行着当初的话。
看着MTV里她一次次击球的样子,毕文谦觉得心里格外地跳动。
而另一件让毕文谦坐不住的事情,是他在翻公司里新到的音乐杂志时看到的消息——雅佳公司推出了S900音乐采样器。
这是毕文谦穿越以来,自第一次想起之后,就一直念念不忘的东西。
一个划时代的发明。
第一时间,毕文谦就找到了宁之。
“叫黎华尽快回公司,我有事情和她说。”
毕文谦很少下命令,但作为经理,他的话很有效。
很快,黎华风尘仆仆地回来,毕文谦把宁之请出经理办公室,锁上了门,给黎华倒上水,然后坐在她对面。
黎华把一切看在眼里:“有急事儿?”
“从短期看,不急;从长期看,非常急。”
“哦?”黎华眯起了眼睛。
毕文谦从衣兜儿里摸出了音乐杂志,翻好放在黎华面前:“我以前说过,流行音乐,大致可以分成歌词、旋律、演唱、编曲,四个环节,其中,前三个环节都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技术条件。而最近发明的这个东西,将奠定编曲这个环节的爆发。”
“……你确定?”黎华低头看着内容。
“……反正,我是信了。”
毕文谦还真不好解释这种被“历史”证明过的事情,何况他此刻还“没有”直接见过S900音乐采样器。
黎华读完了杂志上的文章,才抬头沉吟着问:“你是想……让国内引进这东西?”
“可以的话,大规模引进,至少,也得成为各个音乐学院、唱片公司的标配。”毕文谦一边说,一边朝黎华摇摇食指,“我知道,这很困难,甚至可以说暂时不可能。”
黎华盯着毕文谦的眼睛,好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师父,你这是要******吗?”
“只要不是水楼就好。”毕文谦只是顺口一说,没指望黎华会明白水楼的梗,“我宁愿叫它跨越式发展……哦不,这好像也不太吉利。总之,至少在硬件上,这是差不多的起跑线。引进,只是必须做的第一步,引进生产线才是该做的事情,而在这个产品的基础上,自主研发更好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目标。不然,一个产业在某个基础环节被人卡着脖子,总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
黎华慢慢喝着水,思考了一阵。
“这样的想法,很有道理。但不是我们现在能左右的。你觉得这是极好的东西,我信你,但别人会像我这样信你吗?而且,这东西可不便宜,按汇率算起来,即使每个大的音乐学院象征性的买个样品,也和你的希望相去甚远。”
“道理我都懂……”
毕文谦口吻里的失望被黎华听得明白,她习惯性地伸着中指敲桌子:“也许,可以换点儿办法。”
“哦?”
“别的音乐学院什么的,我们暂时谈不上决定性的影响,但可以在自己的公司里认真使用。连河合奈宝子这样的歌手都会有一个作曲家的梦,我们中国的歌手也可以让她们拿去把玩儿,即使当作消遣,也是一种积累。倒是这采样器本身,我觉得可以回国联系一下相关,或者间接相关的军工企业,让他们慢慢吃透其中的原理和技术,然后尝试生产,逐步改进——很多以前没有掌握的技术,都是像这样慢慢达到的。”
“我知道……技术是急不来的,只能持续投入。”
“没错,我爸妈,还有三舅,都是差不多的想法。”见毕文谦勉强接受了自己的建议,黎华轻轻笑了笑,进一步说,“要不,你先回国吧?你不是在准备一首很有难度的歌吗?恰好,我最近可能也没时间录新歌了。”
“有事儿?”
“两件事儿,都和那MTV有关系。一个嘛,我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把你的一部分意思转告给吉天拓郎了。他和一些从前志同道合的人联系过,用他的话说,大概是多数人都没有当初那种满腔热忱了,但都觉得可以一试。”
“他们算起来都是有家室的中年人了,毕竟和象牙塔里的学生时代不同。可是,这和MTV有什么关系?”
“MTV里的女运动服,是我参考日本现有的运动服设计的。本来是想借用巨人队的队服,结果预算不够,我只能自己动手。似乎,MTV播出以来,很多年轻人很喜欢那运动服,就有服装厂商和我联系,希望我授权生产……”
黎华有条不紊地说着,毕文谦却忽然打断道:“等等,这不科学吧?”
“怎么?”
“按日本商人的尿性,正常的剧本儿不该是偷偷申请了专利去卖吗?他们竟然会主动找你?”
黎华咯咯地笑:“你当我傻啊?我找巨人队授权他们都开了我的预算难以承受的价格,我自己设计的东西,凭什么不事先做好准备?”
“你……真聪明。”看着作为80年代中国人的黎华,毕文谦不禁发自肺腑的称赞。
“不是我聪明,我本也不太懂这些,宁之也不是法律专业的。我是托吉天拓郎向他的朋友咨询的。也正因为如此,我决定免费授权让吉天拓郎推荐的新服装厂生产这运动服,只要求他们共享运营报表,作为我们公司了解日本企业经营的一种途径,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新服装厂……”毕文谦对这样的字眼儿也算敏感,“怕不仅仅是投桃报李,还有投石问路的意思吧?”
“毕竟,出路是你建议的。”黎华把喝空的玻璃杯推到毕文谦面前,自己仰靠着椅背,双手抱着后脑勺,歪着头,眼睛盯着墙上的“墨宝”,“至于第二件事嘛,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你说。”一边问,毕文谦一边起身给黎华续杯。
“由于MTV在日本引起了不少人的议论,富士电视台和NHK电视台都起了把MTV改编成电视剧的想法,并且都找过我,问我是否愿意出任女主角儿。”
毕文谦手就是一抖。
“你?演戏?有经验吗?哦不,有把握吗?等等,富士台拍这种电视剧倒可以理解,但NHK台是什么节奏?他们不是喜欢拍纪录片和什么大河剧的吗?”
“富士台是先来找我的,NHK台是吉天拓郎在台里工作的朋友牵线介绍的。不过,也有区别。”黎华仰着脑袋,堪堪看到背后的毕文谦,“富士台准备的预算比较多,但他们要求由他们设计剧本儿;NHK台的预算相对就少很多了,好像台里也不怎么重视,只是一次尝试,也正因为这样,在很多方面都征求我的意见。”
毕文谦把续好水的杯子递到黎华手里:“比如?”
“NHK台同意我和MTV里一样,不化妆;也同意我对于剧本的建议——只有初始的人物设计,以及大致的主线剧情发展方向,具体的细节和台词,都按演员自己对于人物的理解来发展。”
噗……你这是比墨镜王还墨镜王啊!
“……NHK真能同意?”
“所以他们准备的预算比富士台寒碜多了。”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这辈子,除了百雀羚,就没化过妆。”
百雀羚……也叫化妆?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选择了吗?”
“但NHK给的预算真的很少,少到连工藤镜香这样的小姑娘都觉得不靠谱。”
……你在日本,有遇到过预算充分的好事儿吗?
看着黎华继续喝水的样子,毕文谦抿了抿嘴,忽然说:“我说过,绝不会让你在日本跪着挣钱。”
第二百零四章 临行交代
第二百零四章临行交代
80年代的中国文艺圈,还没有所谓歌而优则演的普遍性思维。何况,黎华也没觉得自己作为歌手就算是优秀了。
不过,鉴于拍了一个MTV,能够让买唱片的日本人从年轻女人,又多出了年轻男人,黎华倒的确有兴趣试试看拍了电视剧之后会有什么效果。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最近没空的原因——如果选择了NHK台,那么自己就不仅仅是在做一个日本式的演员的工作了。
“那么,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
黎华看着毕文谦,眼睛里略有期待。
“我又不熟悉日本电视剧,即使说了,也只是自己的想法。”毕文谦先把话里的余地留了出来,“不过,日本电视剧里演员的表演风格,肯定和我们中国的有所不同,作为看中国影视作品长大的人,你肯定会在拍摄中遇到这种差异感。我不觉得你需要完全学习他们,或者说,作为这部电视剧里你的角色的定位,保持这种差异感,本就会是一种特色。真正需要用心的是,如何让日本观众接受甚至认同。”
毕文谦在这个时代没有大量看日剧的经历,不可能直说日剧大约有一种话剧般做作的表演风格之类的话,但黎华却有一点儿自己的想法:“我请北外的人做过一些调查,关于那个MTV。不少买唱片的日本人觉得,这个MTV拍得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我本以为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练击球,会是最出彩的一段儿,可调查的结果……”说到这里,黎华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他们是很喜欢,但更多的人却异口同声的觉得,工藤镜香在被一群人嘲讽时的委屈模样,最让他们感同身受……我实在难以理解……所以,我真的有点儿担心我把握不好大多数日本普通人的想法。”
“这指的是……校园欺凌?”毕文谦一愣。
“也许吧。反正我在学校的时候,从没有一群人欺负我的时候;即使有过委屈,也没想过逃跑。”
黎华淡淡的口吻,让毕文谦简直无言以对。
“……好吧,反正,电视剧什么的,又不是主业,大不了,你就当成是一次社会调查的过程。即使拍出来之后评价不怎么样,也没什么。你又不是需要指望着一首歌吃一辈子的歌手。”
没错。毕文谦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过那么快就和黎华谈及如何运作,去发挥甚至压榨一首歌潜在的商业价值,倒是日本人主动“教”给了黎华这些门道。
就像闻着血腥味儿的鲨鱼。或者调侃一点儿,出卖绞死自己的绳索的资本家。
毕文谦甚至可以想像,假如黎华拍的电视剧失败了,将会遭遇怎样的冷遇。但那不是毕文谦能够左右的,正如他并不了解电视剧该怎么拍,更谈不上深入了解日本电视剧。但他能够在这个时代肆无忌惮地说,下一首。
如果说自己和黎华希望做的事情,是对事不对人,那么日本社会中的这些商业运作,则是对钱不对人。
如果黎华成功了,那自然更好,如果她失败了,却也能够直观地认识一种80年代的中国人并不熟悉的……价值观。
毕文谦坐在椅子上,左肘撑着办公桌,拳头撑着下巴,歪着脑袋,望着捧着玻璃杯思考的黎华。耳边仿佛响起了她在申城时的宣言。
“我也想当歌神!”
她现在走的道路,是否和她的初衷有所偏离?偏离了多少?她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觉得这一切是好还是不好?是正确还是错误?
那漂亮的脸蛋儿上看不出端倪。唯一能够确认的,只是她每日不辍的练习,让她的基本功比起在申城时早已有了质的变化,从外行到专业入门的飞跃——单凭这一点,毕文谦就愿意去相信,她当初的宣言,并非一句谎言。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毕文谦忍不住又说出了这句诗,当初黎华在电话里也不知为此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但她真到了京城时却没有提过那事情,而此刻,毕文谦却不再是那种调侃的心绪了,“黎华,加油。”
简单的祝福,却让黎华一愣,旋即展颜一笑。
“你啊!就不能换一句诗吗?”
“难道……我也要来一句‘苟利国家生死与’吗?”
黎华咯咯地笑:“你还小,生死与哪儿轮得上你啊!”
花枝招展的笑颜,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
毕文谦陷入了沉默,黎华却在笑过之后,想到了别的事情。
“对了,关于那个叫田振的姑娘,有什么消息吗?”
“……能有什么消息。”
事实上,田振很早就如约交了磁带,公司也合着她的资料一起寄了过来。但黎华和毕文谦都比较忙,特别是黎华基本没时间留在公司,自然也就不可能认真讨论了。当时,毕文谦只能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暂时让田振签下一般歌手约,等有时间定夺之后,再确定是否转成偶像歌手约。如果结果并不能让田振满意,那她有权无条件解约。
据说,田振不太高兴,但她接受了暂时的安排。
“最近,田振的磁带,我仔细听过了。单就唱歌来说,我觉得很不错。当然,这方面由你说了算。”黎华慢慢喝了一口水,“倒是她的样子,的确不漂亮。问题是,我们计划中的偶像歌手,到底以貌取人的门槛在什么地方?”
“……三十岁前的相貌,是父母的;三十岁后的相貌,是自己的。”
“你是说,居移气,养移体?嗯……不对,”黎华猜测着毕文谦话里话,“你是说,偶像歌手的年限?”毕文谦静静看着她,没有答话,但黎华自顾自地继续着她的思路,“河合奈宝子作为日本的偶像歌手,现在才24岁,就盘算着另谋出路,也算是日本偶像歌手的一个代表了。在日本,偶像歌手算不上一辈子的职业。如果这么去看,田振的条件,的确不值得去当偶像歌手。那么,我们中国的偶像歌手,可不可以当一辈子?”
听到这里,毕文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
“……何况,我们和夏林签的约,也是有年限的。”黎华大约是听懂了毕文谦的意思,“田振现在20岁,即使和夏林一样签了十年的合约,到时候她也才刚好30岁。可如果不止十年,那么,该是多少年合适?总不可能签一辈子吧?那不现实。”
一辈子的偶像歌手?白发苍苍的人在舞台上一呼,台下白发苍苍的人万应?那画面太美,毕文谦简直无法脑补那具体会是怎样的样子。
“要不……这样吧?先和田振签五年的一般歌手约,但按照偶像歌手的标准去培养,等五年之后,如果她仍然志向不变,就续签十年偶像歌手约?续约时,公司将补偿她五年里两种合约的收入差距。”
“你是说……”
“所谓偶像,是要有普通人喜欢的。如果五年里,大多数人喜欢田振的歌,而谈不上喜欢她这个人,当她明白这一点了,自然也会淡了这个念想。如果的确有很多人视她为偶像,那么我们自然应该承认她的成绩。”
听着毕文谦的话,黎华笑了笑:“你这算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这叫实事求是。”
“好吧,依你。”黎华点了点头,突然又笑了起来,“另外,公司目前签了的歌手的资料,日本分公司这边都有一个备份。那个张静林的照片,我看过了。”
“……我去叫边玫帮我买机票了。”
黎华看着毕文谦起身,莞尔。
“呵呵,还有,艾敬、苏虹、李灵玉她们的磁带最近在国内卖得很好,一个多月已经卖了两千多万盒了,据王京云的说法,是因为销售网比之前好了很多。这个数据,我透露给了雅马哈音乐振兴会。夏林军训完回公司了,看到艾敬她们的成绩,悄悄和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也想录歌。”
终于,毕文谦不再装作无动于衷了:“……她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黎华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谁知道呢?要不,你回去问问?”
第二百零五章 再见夏林
第二百零五章再见夏林
再次见到夏林,是在东直门中学。
这是毕文谦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王京云按照对于一般歌手和偶像歌手在最初定义上的区别的理解,在艾敬等三个人把磁带录完之后,就没有让她们和磁带的宣传挂钩了,而是通过谷剑芬声乐培训中心牵线,让她们跟着中央歌舞团下基层演出去了。
包括刚签约不久的张静林和田振。
而就在这个时间点,夏林军训结束,回到了公司,却除了门卫蒋卫国,就只剩常驻四合院的陆衍能天天见到了。何况,她的功课已经落下了不少,王京云就顺理成章的让她先回了学校。
按王京云的估摸,夏林这个寒假,怕是没有了。
所以,当毕文谦领着那个半成品的摇滚乐队回国时,整个公司连一个歌手都没有,那些少年演奏家们,也各自回了学校——他们也是需要考试的。非要说还能来公司的,就只剩现在理论上还属于中唱的编外人员的林烨了。他的空闲时间本就不多,有也用在思考选择让李灵玉唱什么歌了——按王京云来自陆衍的说法,林烨很在乎这个机会。而王京云给他的大致说法,大约是下基层的演出结束之后,他和李灵玉一起录歌的事情就会展开。
在半成品摇滚乐队被王京云介绍给了郭淑贞之后,毕文谦在四合院里当真就成了孤家寡人。虽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想到黎华在东京那意味深长的话,他还是觉得去看看夏林比较好。
毕竟,是自己拿主意送她去军训的。
于是,一个细雪的早晨,毕文谦戴上墨镜,咬着焦圈儿,就着豆汁,大摇大摆地从三里屯的公司四合院出门,听着京城里特色的自行车河的喧嚣,沿着人行道,悠然地往东直门步行。一路上,虽然有人对于一个明显还是小孩子的家伙戴着墨镜有些奇怪,却也算风平浪静,倒是抵达校门口的时候,这墨镜不得不摘了下来,随着一句“是毕文谦!”的惊叫或者说尖叫,他也立即成了被围观动物。
似乎,很有些人抛下早读溜出教学楼,把校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起码一半以上的人带着钢笔和五花八门却又以作业本为主的纸张。
即使有老师闻讯而来,少男少女们组成的人堆也只是被驱散,而难以被驱离。
看着他们眼巴巴模样,或者说亮晶晶的眼睛,以及有些老师暗藏着的差不多的眼神,一路上鲜言寡语的毕文谦叹了一口气,朝离得最近的老师问道:“如果不太影响教学秩序的话,我就在传达室给他们签个名吧,我平常到学校也少。”
话是如此说,毕文谦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徒弟在东京签得,我在京城也该签得!
然后,毕文谦就悲剧了。
在短暂的征询了邵校长的意见后,那些老师先是假公济私的要了签名,然后维持起了校门口的秩序,甚至在校园广播里通知,以班级为单位顺序,让希望得到签名的同学,每个小组派出小组长,按有序依次地到校门口签名!
这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安排,自然把对正常教学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也充分满足了大多数学生和老师的愿望。唯一遭不住的,不过毕文谦一人而已。
由于这和售签会不同,或者说这个年代的中国还没有广泛的售签会的概念,大多数进入暂时征用的传达室,看着安坐的毕文谦的学生甚至老师,都免不了激动的多少说上几句,甚至请求毕文谦除了签名之外,多写上各式各样的简短的话,问候的,勉励的,或者是毕文谦发行的作品的歌词……不一而足。
这让毕文谦预想中签到手酸的时刻来得很晚,却又消耗了比他想像中更久的时间。到中午饭点儿的时候,他依然不得不“笔耕不辍”。
就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终于回国了。给你带的馒头。咱们班被排在最后,到时候再来找你。”
毕文谦闻声抬头,却只见到一个快步离去的校服背影。
夏林。虽然头发短了,但错不了。
或许是因为她来去过于麻利,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和自己的工作关系,排在传达室以及左近的同学倒没有起哄的意思,只是……
“这丫头,光是白面儿馒头,一点儿菜都没有……”
看了看顺手边的一口袋馒头,微微嘟囔了一下,伸手抓起一个,摇摇头,狠狠地咬上一口,便一边咀嚼着,一边继续签名了。
——倒是这签名的模样,让同学们更多了些轻松和欢快。
直到下午四点过,毕文谦才第二次见到夏林。
她是最后一个要签名的,虽然并不是班里的小组长。外面已经没了别人,原本的门卫老大爷也在校园里转悠,夏林关上门,递了八个小作业本儿在桌子上,脸上忍不住笑:“你这手烂字,也有那么多人要。”
“我也算是体验了一把黎华说的‘签得手酸’是什么滋味儿了。”毕文谦签了七个,留了最后一个作业本儿在面前,舒展着身子,恣意地伸起懒腰,“你这个我就不签了,等我把字练好了再给你补上。”
“呵,我本就是这么想的。”夏林食指指着作业本儿,“这也是同学的,签完再说。”
顺着她的动作,毕文谦不禁抬手捉住了她的手指。
“都起茧了。军训得如何?”
“不如何。我也就是个三个月的新兵。”夏林摇摇头,又抽了抽鼻子,“回来的时候,有些舍不得,但我终归是要回来的……文谦,谢谢你。”
毕文谦不知道夏林这是在伤感还是真的可能想哭,连忙转移话题道:“这好像是你头一回没叫我‘毕文谦’啊!”
“……臭美!”
夏林哼哼的时候,毕文谦也认真打量着她。
几个月不见,夏林比原来黑了一分,青涩的样子依旧,却多了一分沉着。
直接的目光没有让夏林觉得害羞,她反而微笑起来,口吻中含了一丝期待:“怎么?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很多?”
毕文谦把视线在她胸口定格了几秒,然后抿着嘴,微微摇头。
好吧,宽松的校服本来就看不出真正的端倪,或者说,夏林就不可能在这样的校服下显出什么端倪。
“晒黑了些,头发也短了,”毕文谦忽然涌起了“我变强了,但也秃了”的联想,压着恶搞的情绪,但还是微笑起来,顺势把夏林的手拉到自己眼前,“其实我有一点儿羡慕,能够在松骨峰连军训。”想着自己突击翻阅的夏林军训报告里的称赞,毕文谦心里涌着淡淡的却又实在的满足感,低头观察着夏林手掌上的纹路,“再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女孩子……”
“你才娇生惯养!我十岁不到就当家了好不好!”
好吧,这嗔态,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双手合盖着她的手,毕文谦重新看着她的脸,缓缓地说:“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为你自豪。”
夏林张大了眼睛,愣了一愣,突然抽回手,转身背对着毕文谦。
过了几秒,传达室里响起了清澈的歌声。
“好多事情当时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就算是苦,我想我也不会在乎。”
第二百零六章 烦恼
第二百零六章烦恼
“我是听王京云说了,这回的磁带,已经卖了2000多万盒。就算个整数吧!听他说,每一盘磁带的利润,大体上暂时可以算成三块五,我悄悄算了算,演唱占10分之1,艾静、苏虹、李灵玉每个人唱了两首歌,你唱了六首,她们每个人算六分之一,然后是个人和单位平分收入,最后下来,她们每个人这回已经能分大概60万。”
傍晚时候,学校附近的小面馆里,夏林和毕文谦对坐着,等待着杂酱面。
外面下着细雪,两个人的头发上都略有些雪花,夏林一边搓手,一边小声说着:“磁带在京城卖得很好,我妈也知道。她虽然不知道这么细,但也估摸着磁带肯定赚了很多钱,她就撺掇着要我也录一盘磁带。可我哪儿有时间啊!功课都已经落下那么多了,你又要求我有好成绩。”
毕文谦静静看着她,忽然问道:“那你自己,想录磁带吗?”
“想肯定想啊!我是歌手嘛!但没必要急着现在。”夏林理所当然,脸上却还是写着烦恼,“可我妈……我最近都有些烦了。”
烦……
好吧,毕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很快,杂酱面上桌了,毕文谦一边和面,一边琢磨着。
“这样吧……你回家这么和你妈说:等你这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如果跟得上要求,那公司会尝试在春节前后给你安排一次工作任务;如果你没跟上应有的学习进度,那这个寒假,你就好好补习。”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夏林一下停了筷子,“我落下了那么多功课!”
毕文谦微妙地笑:“但至少你暂时能够安心学习了。”
“……原来如此,真狡猾!”
“还不是为了你。”突然,毕文谦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对了,有一个不幸的消息。”
夏林关心道:“什么?”
“今天我没带钱。”
“……混蛋!”夏林很快就懂了,脸上腾地就红了,说不清是羞是恼,“万恶的资本家!铁公鸡!”
欢声笑语中,至少是毕文谦感觉中的欢声笑语中,吃过了晚饭,夏林望地坛方向回家,毕文谦则继续顶着墨镜,慢悠悠的往三里屯回四合院。
夏林很好,毕文谦挺满意的。那一句随口唱出的歌声,虽然只是一句,比起在学校操场相识时那有口无心的水平,已经强了太多。
但需要毕文谦思考的,远不止夏林一个人。
比如,现在,今晚。
用王京云的话说,《烛光里的妈妈》的动画片上了央视,也在城镇的电影院、乡村的流动放映队广泛播出,虽然这些都和公司的利润没有关系,却起了很好的宣传。单曲卖了3个月,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多万盘——据说,这是因为许多人觉得一盘磁带只有一首歌,买起来不太划算。
问题在于,单曲的AB两面,分别是毕文谦和彭姐姐的版本,这意味着彭姐姐已经会有至少65万的分成了。
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也有相同的理论分成,但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当初选择的是一次性支付五万块报酬,以及1.25%的分成方式——只能拿到不到40万。
钱已经转了过去。
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严厂长又一次提出要和自己见一面。
而彭姐姐,不仅没有动过账户上的钱,相反,当她得知自己回国的消息,立即说要过来谈谈。
严厂长远,从申城过来需要时间;彭姐姐近,时间就在今晚。
她想谈什么呢?
直到走进四合院的大门,毕文谦仍然没有猜出个所以然。
无论如何,当彭姐姐真的来了,一直等在经理办公室里毕文谦没等她坐定,开门见山就说了一句。
“彭姐姐,我不知道你急着过来想说什么,但我先说一句:分成的钱,你必须拿着,就算我千金市马骨。这是原则问题,不能谈。”
彭姐姐听了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的王办事员之前就说了差不多的意思。我呢,不会再说什么不要钱的话,但我今天的确是为了这事情来的。”
“哦?”听她这么说,毕文谦倒来了兴趣,起身给她倒水,“你说。”
“前段时间,我和你们王办事员谈过。按照你们的规划,本该属于我的收入,有130多万,以后可能还会增加,这其中有一半,会以培养我的缘由,分摊给我读过的齐鲁艺术学院、中国音乐学院,以及我现在所在的总政歌舞团,就算是平分吧,每一个都有20多万了。20多万,对于齐鲁艺术学院是很值得在乎的数目了!”彭姐姐接过毕文谦的水杯,捧在手里,却没有喝,“而中国音乐学院和总政歌舞团,虽然勉强可以说不必为了20多万大惊小怪,但这两个单位里,像我这种水平的人,并不在少数。将来积累起来,也足够单位格外地重视。”
“这就是你不再说不要钱的原因吗?”毕文谦重新坐好,打量着彭姐姐的表情,“不过,你好像只是拣着好的方向在说啊。”
按照王京云的说法,以中唱为代表的唱片公司里,其实已经有不少人对毕文谦提出的分成方案不满了,因为这其实是把本该属于他们的利益“夺”走了,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敢怒不敢言。
却是彭姐姐提到的这些单位喜闻乐见的方案。
问题在于,这些单位目前的反应,是喜闻乐见,而不是“喜大普奔”。
没有这些造血单位旗帜鲜明的支持,算不得真正的奠基。
这是毕文谦和王京云交流后的共识,也是需要谨慎而耐心的事情。
“不好的方向?你想听那我就说。我算是总政歌舞团第一个和文华公司合作的,这才三个月,磁带卖得越好,越是有人找我说东说西了。”彭姐姐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单位的领导,有的希望我把收入交给集体,因为我是单位的人;单位的同事,有的听到风声,暗示我要顶住压力;更多的同事,倒是要我和文华公司牵个线。这些事情,很烦人,但又躲不了。”
“那……姐姐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太确定。”彭姐姐继续摇头,“所以我来问你。你以前说,这钱我首先应该要拿着,拿着之后怎么办,是我自己的事情。你话里的道理我知道。几十万的钱,我拿来也没用处,顶多也就是存进银行。我打听了一下,像我老家那种县城就不说了,即使是全中国,一年工资也什么人能上万,我录这么一首歌,花了也就一天时间,即使算上我自己私下琢磨练习,也就一个月左右。满打满算,工作一个月,我就拿了全国贡献最多的人那种工资水平干一辈子甚至两辈子的收入。我……我实在睡不踏实。我记得你说,我可以当作党费交了,我个人觉得挺好的。这样做,你觉得,到底合适不?”
“党费……”面对彭姐姐那含着期待的直勾勾的眼神,毕文谦觉得好有压力,“我不建议你全交做党费。因为你算是第一个参与其中的党员,无论你自己如何想,都有一定的表率作用。你不在乎全交,但会有其他的党员可能会在乎,比如说,家里父母有疾病,兄弟姊妹众多,或者孩子不少,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的那种,有这样的收入改善生活,对他们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的事情。不过,如果从这样的角度来说,怎么也花不着几十万。所以,即使真作为党费交了,也需要考虑一个比例问题。”
“是啊!我就是弄不明白这个,但好多人现在都盯着我在观望。你们开这个公司,肯定会考虑这些,所以我来问你啊!”
彭姐姐说得干脆,毕文谦却觉得压力更大了一分。
“姐姐,你拿这样的问题问我,我也不能辜负你的信任。我现在只能说我知道了,心里也的确有一个大致的想法,但具体的方案,我还需要和别人商量。我答应你,尽快给你答复……”
“好。但你最好快一点儿。”彭姐姐点点头,忽然又嘱咐道。
“……为什么?”毕文谦有些好奇。
“是这样的。”彭姐姐想了一下,脸上浮现起淡淡的笑容,“我也差不多岁数了,有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虽然不在京城,但听说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我就答应去见见,就是这两天的事情。我是不喜欢以貌取人的人,但如果是我自己心里老闷闷不乐,就这么去见面,终究是对不起人……咦?文谦,文谦?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毕文谦按捺着猛紧的心脏,斟酌了好一下,才弱弱地说,“姐姐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我只是在想,对方要是劈头就问你声乐分几种唱法,该怎么办……”
“那就照实回答呗!”彭姐姐被毕文谦的设想问笑了,“要是那人真那么问,而不是提什么出场费、收入什么的,倒也是和我心意。”
毕文谦不知道该怎么聊下去了,急忙草草把彭姐姐送出了四合院。
却在从过道路过时,发现王京云就坐在陆衍的办公桌上。
等他重新回到东厢房时,却见王京云已经坐进了经理办公室,就在彭姐姐刚才坐的位置上。
“你们没有关门,晚上院子里很安静,我听得也算明白,就不用和我复述了。”
毕文谦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在等我?”
“你这位姐姐没说错,的确有很多人盯着她,毕竟是一首歌60多万的收入。”王京云拿起办公桌上的彭姐姐拿过却明显没喝过的杯子,大气地喝掉一半,“本来,国家计划这个月十号正式颁布执行《个人收入调节税暂行条例》,因为文华公司,有人觉得,个人所得税是不是定低了。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毕文谦琢磨起来:“刚好在我和彭姐姐谈过之后?”
“没错。”王京云依旧是捉摸不定的表情,却又仿佛意有所指地点点头,“你是文华公司的经理,有什么想法,大可以说出来。”
“……那,黎华那边呢?”
“自然会征询她的意见。”
“好吧……”毕文谦抿着嘴,一时间不太清楚王京云的态度,或者说,自己应该把握的分寸,“你也听了我和彭姐姐说的那些,你有什么想法?”
第一次,王京云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她……要是再年轻个三五岁该多好……”
第二百零七章 个人所得税的建议
第二百零七章个人所得税的建议
毕文谦一脸惊讶地盯着王京云。
王京云却无动于衷,反而盯着手里的杯子,越发沉默了。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一分多钟,还是毕文谦先忍不住了。
“个人所得税的事情,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和我说这个,真的合适吗?”
王京云终于微微抬头:“决议之前充分听取人民的意见。这是民·主。”
噗……这仿佛遥远却又近在咫尺的平淡腔调,听得毕文谦忍俊不禁。
“那……我先播个电话。”
说着,毕文谦拨了长途。
对面是黎华的声音:“什么事情?”
“王京云关于个人所得税的事情,要问问我的想法,好像是因为最近我们公司的成员因为磁带的销售而有了值得让人眼红的收入。”
“那……”
“你暂时不必说话,听到就好。我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
“……那好。我安心听着。”
按下免提键,毕文谦重新看向了王京云。
“……我对中央将要下的决策没有意见。改革开放到现在,个人所得税本就到了应该实际征收的时候。具体的细则,我显然不比实际接触民生的干部和总揽全局的领导更有发言权。非要说的话,我也只能关于流行音乐这一块儿说说自己的看法。”
“你说。”王京云点着头。
“我先问问,拟定暂行的个人所得税,最高点,征收百分之多少?”
“60%。”
“彭姐姐这一首歌的收入,我们就算65万好了,交了个人所得税,还有26万——仍然是绝大多数中国人不敢想象的数字。而一个家庭的日常开销,就以大城市来计算,从宽估计,夫妻加双方父母,再加上四个孩子,一共十个人,每个人一个月接近100块,一家一年也就大约是1万块——可以算是非常优厚的生活水平了,只要不刻意追求奢侈。”毕文谦看着王京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是,必须意识到,一盘磁带卖上千万盘,不可能是常见的现象。我们现在能够有如此的成绩,除了作品本身的质量,也和我们的宣传方式分不开——最起码,以前国内大多数作品,都没有拍MTV的习惯。将来,大家肯定会有样学样,有的会失败,有的会成功,而整个国家对于流行音乐的消费潜力,是受制于人民的收入水平以及国家的经济水平的,如果真出现了不理性的消费现象,那反而需要警惕了——也就是说,将来,虽然整个行业的收入水平会渐渐增加,但具体到一个歌手的收入,却不可能以彭姐姐这一次的数额为参考标准。”
毕文谦又沉默了一会儿,王京云却安静地等待着。
“……所以,非要说看法的话,我觉得,如果一个歌手的收入在60%的额度征收之后,仍然超过了1万,那么继续超出的部分,可以考虑征收特别高比例的个人所得税,90%甚至100%。注意,这个1万块的数额,是根据今年的中国经济水平而言,将来随着发展,肯定会有变动,最好,每年进行一次修订。”毕文谦看着王京云挑了一下眉毛,“我说的只是针对流行音乐这个行业的从业人员——因为,艺术工作者,也许个人不在乎生活水平,但一定需要家庭的安稳,而在这基础之上,过多的金钱消费对于艺术生涯并没有多少好处,那很容易让人脱离群众,不接地气——那可以说是对他们的艺术人生不负责任。”
“不过,从一视同仁的出发点来说,这显然不公平——凭什么流行音乐的工作者的收入会有上限,而其他行业的没有?所以,物质待遇上有所亏欠,精神待遇上应该有所补偿。”
毕文谦又一次暂停了话头,望着王京云。只见他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配套的建议是,对于那些收入达到了特别征收水平的从业者,应该给与制度上特别的荣誉。具体的名头说法,大可以斟酌。但在制度上,第一,要是面向全社会性质的公开表彰,第二,要在各自所在单位以及音协分别留档。这即是他们个人的荣誉,也是中国现代流行音乐历史的一种记录,很有必要。”
终于,王京云忍不住开口了:“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这也是牵一发动全局的事情。”
毕文谦没有去琢磨他这个“也”里的意思,只是解释着:“改革开放说的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也是贯彻按劳分配的社会主义制度方针,这个过程中,必然需要逐步改变人们心中或多或少的平均主义意识。一年一万块的收入,相比大多数36块5上下的月工资收入,多吗?肯定很多,这已经是会让一部分人眼红的收入差距了。所以,我们应该,并且有必要树立起正面的案例,进行持续的宣传。这会是一个比较持久的过程,反正,我有几十年的心理准备。”
王京云不明白毕文谦为什么会提“几十年”,他着眼的是别的方面:“你这……是要把整个行业架在火炉上烤吗?”
“为什么不呢?”毕文谦中指拍拍桌子,反问道,“流行音乐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音乐形式,这个行业里接近顶端的工作者,必然会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会被置在放大镜下看待,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主动顺应历史潮流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王京云终于叹了一口气:“我可以预见,你的建议会遇到阻力。”
“所以我说了,要给与他们制度性的特别的荣誉。”
“我说的阻力,会是双方面的。”
毕文谦毫不动摇:“这本就是一个变革的时代。”
坚定的态度让王京云有些吃惊。
“为什么?”
为什么……难道说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很难容忍自己穿越之后的世界,中国的乐坛还会出现某些狗屁倒灶下三滥的剧本儿?
“……你不懂……不,将来你大概会懂。”
王京云眯起了眼睛。
“这样的说法,很难说服人。”
“我只说说出我的想法。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
“你先说。”
“流行音乐不仅是一个创作艺术的行业,同时也需要有相应的工业技术水平支撑,才能做到良性发展。而我国的现状,这个行业的相应工业还非常落后。考虑到现在中央财政是比较吃紧的,指望国家进行大规模的财政拨款是不现实的想法。所以,本着尽量不向国家伸手的基本愿望出发,我觉得,针对本行业从业人员征收的特别个人所得税,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内,可以作为返税,由音协建立部门管理。其用途,主要可以有两个方向,第一,纳税的从业人员如果是为了促进中国流行音乐发展的目的,其相应活动所产生的费用,可以申请报销,报销的上限是他自己纳的税额;第二,这些钱可以存入国家银行,其产生的利息,可以作为音协参与主办的关于流行音乐的活动的一部分资金补充,比如青歌赛什么的。”
王京云睁大了眼睛,却又逐渐眯起来。忽然,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干净。
“音协的人肯定喜闻乐见。”
“我需要的不是喜闻乐见,而是喜大普奔。”
“喜大普奔?”王京云不解。
“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
“……”王京云咬着牙,勉强忍住没有笑出声,“原来,你是想要政策。”
毕文谦不置可否,只对着电话问:“黎华,你觉得呢?”
“……想法很有意思,”电话里,黎华的声音既不悲观,也不乐观,“但其中的阻力,可能不仅仅来自两个方面。”
第二百零八章 严定贤来访
第二百零八章严定贤来访
毕文谦相信黎华的判断,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想法真能实现——那是龙傲天的桥段。
但自己穿越以来,却没有发现过什么明显的金手指。
国家的政策,可以说是利益的分割,也可以说是博弈的结果,自己现在能做的,不过是点到即止。
挂了长途电话,王京云也顺势告辞了,只是在临走时,忽然问了一句。
“那天去见王坤,你说过一句话,‘对于艺术单位来说,重视艺术的官僚是最好不过的领导人’。现在,你还是那么想吗?”
毕文谦愣了一下,观察着王京云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没有结果:“……那当然是最理想的状态。”
“退而求其次呢?”
“那……只能追求平衡了。”毕文谦大约明白了王京云话里的问题,“但这种平衡难以长期稳定。不过,由清入浊易,由浊复清难。”
“你确定这么说?”
毕文谦坐在办公桌上,和停在门口的王京云对视了一会儿:“务实的理想主义者,首先是理想主义者。”
“知道了。最后一件事: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严厂长明天会到京城,他说这一次一定要见到你。”
“那就请他来吧,我在四合院等他。”
这位动画片厂长算来也是三顾茅庐,现在也的确不算忙了。
只是,毕文谦想到了在申城唱片公司时,那位孙经理请自己吃饭的排场,似乎……自己有些懒于安排这样的事情。
也不知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这只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王京云只是点点头,便利落地走了。
“好吧……差不多是跑三公里的时间了。在东京还有边玫或者张晓霞领跑,现在这四合院儿……”
一个妹子都没有。
不过,倒也不全是冷清。至少,当毕文谦饶着院子跑圈儿的时候,陆衍拎来的那只名为小虎的狸花猫,正趴在大槐树下的石棋盘上,下巴枕着前爪,尖着耳朵,时不时盯过来,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在跑动中望过去,总有那么一个角度,忽闪着属于夜猫子的“灯光”。
只可惜,当毕文谦跑完之后,一手温水瓶,一手脸盆,肩上搭着白毛巾就着月色走过去时,小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在毕文谦即将够得着它的时候,优雅地往后院儿小跑开了,丝毫不理会毕文谦尝试性的轻声呼唤。
“这家伙……”
貌似比头一回见时肥了不少。
第二天,如日常的起床,练声,吃饭,接着,毕文谦没有去录音室,而是从黎华收集的书里拣了一本《天龙八部》,做在她的办公桌上,半温习,半浏览地读着。
直到下午,那位严厂长才到了四合院。由蒋卫国领进了经理办公室。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长脸短发,发际线有些高,皮肤与神色对于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颇为不错,有点儿年富力强的意思。只是那不经意间散发着的书卷气实在让人难以第一眼和厂长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您好,严厂长,我是毕文谦,您先坐,坐我对面就好。前段时间为了在日本开分公司的事情,一直很忙,不奢求原谅,但希望理解。”放下手中的小说,主动接过蒋卫国递来的介绍信,毕文谦起身客套一句,“公司两个经理都不常待在办公室,所以有些简陋,没有好茶,请见谅。”
话说得不紧不慢,没给对方回应的机会,他就倒了两杯白开水,一杯放在自己座位前,一杯递到严定贤手里。
严定贤一进门,就不住打量着毕文谦,接过水杯时,不禁感慨道:“毕经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请不要恭维我,我也就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所谓隔行如隔山,虽然身为穿越者,毕文谦对眼前这位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厂长却谈不上多少了解,非要说的话,却是在研究一首叫《金箍棒》的歌时连带着了解到中国在60年代有一部世界级的动画片叫《大闹天宫》——而王京云给的资料里,这位严厂长就是那部动画片里的技术骨干,“我不怎么了解动画片这一行,但也听说严厂长是中国动画片史上排得上号的前辈……”
“惭愧,惭愧!其实……”
毕文谦摆摆手,继续说道:“请不必谦虚,我没有违心夸人的爱好。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严厂长:像《大闹天宫》这种品质的动画片,现在如果要再创作一部,做得到吗?”
“这个……”似乎,毕文谦带起的话题出乎严定贤的意料之外,他不由握着杯子,脸上浮现起一点儿追忆的样子,却更多的是凝重,“恐怕有些困难。”
“为什么?”毕文谦睁大眼睛,追问道。
严定贤却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看着毕文谦。
“严厂长,你是美术电影厂厂长,我是唱片公司经理。认真的说,有很多相似的问题,我们都会面对。而您,显然是前辈,如果可以的话,请不吝给一些指导。”
毕文谦的姿态放得很低,这似乎让严定贤有些不适应。他斟酌了一会儿,才沉吟着说:“《大闹天宫》在20年前的成本起码也是100多万,我们厂创作了4年时间。而现在,国家没有这样的项目,厂子自身,很难为一部作品下如此大的决心。而且,我们以前都是先拍胶片,胶转磁之后再播,直到最近才逐步开始学习和尝试电视制作技术,在这个当口,进行那么大的制作也不太适合。再有,改革开放以前,厂子里没有考虑过成本和盈利的问题,都是国家统购统销,而现在,这些不得不考虑。虽然厂里已经从以前的固定奖金改成了酬金制,但其实一个月一般也只是100多到200块上下的工资。可最近,南方那边新成立了不少动画公司,还有中外合资的动画公司,开的工资是一个月2000甚至上万,人心……有些浮动了。”
“还有这些事儿?”
这些都不是王京云随手收集的资料里有的,或者说,他只是在毕文谦觉得既然严定贤想和自己见面,就该多少了解一下其人的想法下,做了一点儿调查,根本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深入了解中国动画片这个行业。
就像他能够从原画的可能数量上质疑毕文谦为MTV开的价格太高,却不了解这个行业里的从业人员的工资水平。
无论如何,愿意来中国打拼的合资公司必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它们却愿意开10倍甚至100倍的工资来挖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员工,这既说明了这个时代中国动画片有多强……也让毕文谦对80年代中国有多穷又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而严定贤提到的改薪酬制度的应对……大约也注定了十年后没落。但这不是他的锅,问题的根源不是一个厂长能解决的,更不是一个80年代的动画片厂长能明白的。
如果自己现在说,几年后国家会撤销统购统销制,眼前的严厂长是不信呢,还是不信呢,还是不信呢?
看着毕文谦惊讶的表情,严定贤只是苦笑。
“所以,我不得不厚着这张老脸来了啊!”
“严厂长别这么说,您这叫三顾茅庐。”
“哪儿呢!”严定贤不好接毕文谦的话,索性继续自己的话题,“中影公司收购我们美影厂动画片的价格是在10分钟8万块,而你们文华公司开的价格是不到5分钟10万块,严格地说,是3分多钟。厂子里为这事儿,开了不少会,要不是我力排众议,说不定当时我们就签了直接拿10万的合同。可现在嘛,惭愧啊……厂子里又有人想要求改成完全分成的办法结算……惭愧啊!”
严定贤一边说,一边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毕文谦。而毕文谦也算是听出了些味儿了。
“严厂长不必惭愧。您负责一个厂的运营,该厚脸皮的时候厚脸皮,是份内的事情,至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不过,您流露出的这个要求,即使我同意了,公司很可能有不会答应。毕竟,公司不止我一个经理,而我基本是不直接管钱的。”看着严定贤略显失望的表情,毕文谦只是慢慢喝了一口水,“不过,最近我们正在卖的另一盘磁带,我记得是让王京云联系你们和八一厂,一起研究拍MTV的吧?”
“没错,为这个,我们和八一厂也争了不少啊!但争不过啊!磁带里的歌,我都听过了,都是好歌,《一路上有你》、《传奇》、《困砂》、《京城的冬天》、《离人》、《涛声依旧》……”严定贤一首首数下来,“都是好歌。但这些题材的歌,人家八一厂的确比动画片更有优势……”
“等等!”毕文谦突然伸手打断了严定贤的话,“为什么这么说呢?凭什么这么说呢?”
严定贤望着毕文谦,貌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毕文谦也直视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有一个不知道是否具备普遍性的感觉,似乎在中国,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动画片也许可以老少咸宜,但首先,一定是适合儿童看的。说实话,如果连创作者都始终抱着这样的观念,那么……中国的动画片,迟早会渐渐死亡。”
差不多的意思,毕文谦对王京云说过,作为局外人的王京云只是不置可否,而此刻的严定贤的反应则和王京云大相径庭。
他一脸惊诧,却没有立即回答什么,反而咬着嘴唇,陷入了思考。
“严厂长,就我个人的看法,动画片和真人电影、电视剧是平等的,都是一种艺术创作。动画片不如真人影视作品那么真实,但影视作品里许多因为成本和技术问题难以实现的内容,却是动画片可以解决的。所以,你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既追求真实,又是真人影视难以复制的作品呢?”
这样的建议引起了严定贤的思考,但他并没有忘记今天来的某些初衷:“可是,那6首歌的MTV,的确是八一厂在拍了……”
“是吗?那肯定是王京云的决定了。当时我在日本,没有具体过问。他是公司的办事员,公司会支持他的决定。不过嘛……”
毕文谦卖了一个关子。
“不过什么?”
“我之前在电视台做了一个节目,叫《每周一新歌》,没错,最近这磁带里的歌都是在那节目里创作的。其中,有一个群众来信问我,可不可以创作一首武侠歌。但我几乎没有看过武侠小说,当时自然也就不可能做到了。这不,我暂时忙完日本那边的事情,就抽空了解了解。”毕文谦把办公桌上的小说掉了个头,朝严定贤推了推,“武侠小说里的武功,和现实之中肯定是有差距的,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加入了幻想的元素。所以我就在想啊,如果要把武侠小说拍出来,真人影视剧也许在文戏上会很好,但在武戏方面,却难以完美表现小说里的想象力。而如果是动画片的话,至少在技术上,难度会小很多——如果你们愿意尝试的话。”
严定贤一边思考,一边瞄了一眼书名,试探性地问:“你是说,你要写一首歌,让我们根据《天龙八部》的内容,拍一个MTV?”
“那的确是一个办法。”毕文谦微笑着点头,“但是,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呢?”
是啊,作为一个穿越者,做那么按部就班的事情,很难有真正的成就感啊!
特别是在身边有了黎华这种疑似凤傲天的存在的时候。
“说实话,我很为中国有《大闹天宫》这样的作品而自豪,但那毕竟是我出生前的时代了。作为这个时代的人,虽然时代不同了,但中国竟没有继往开来的重量级作品……反正我是真的为这个时代有些惭愧。所以,我们公司可以考虑出资和申城电影制片厂一起创作一系列动画片,如果你们能够符合我的要求,引领时代的发展,而不是被时代牵着走的话……几百万,甚至上千万,我们倒是拿得出来的。”
又一次,毕文谦觉得自己背后飘着一只长着尾巴的小恶魔。
第二百零九章 下基层
第二百零九章下基层
毕文谦没有继续和严定贤讨论更细致的问题,只是希望他能回去让申城美术电影制片厂研究一下写实风格的动画创作。
而王京云在四合院里陪同一起吃了晚饭,其间严定贤不住夸赞毕文谦年少有成,被毕文谦拒止之后,又改为感谢两个公司之间的扶助。王京云默默看着这一些,没有出声,只是在毕文谦送严定贤离开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
“一个唱片公司真的要拿几上千万资金去拍一部动画片?”
“至少你没有当着严定贤的面质问。”毕文谦朝西厢房指指,“外面冷,走办公室说。”
今天陆衍没有加班,西厢房里没有其他人。王京云率先往沙发上一坐,眼睛却没离开过毕文谦。
“你是经理,公司的资金怎么使用,你有权决定。不过,有件事情,你还不知道。”
“什么?”
“鹏哥前两天已经回国了,他正在绥芬河,很快就会回京城了。”
“……他需要继续投入资金?”
“他没有在电话里细说。”
“但你话里有这个意思了。”毕文谦观察着王京云的表情,虽然这几乎从来没有过结果,“看来,万鹏在苏联干得不错,至少他自己是满意的。”
“他自己开的玩笑,说是死里逃生,必有后福。”
“死?”
“那毕竟是苏联。去做的事情也不是正式交流。”王京云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佩服鹏哥。”
王京云这话也许是真的。至少毕文谦上辈子就听闻过太多关于克格勃的传说。
不过,正因为这些不是毕文谦所熟知的,他下意识地就不想多谈:“……但即使他真的回京城了,恐怕他更希望的,也不是见我,而是给黎华打电话吧?”
“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王京云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多半是一定会和你谈谈的。”
“但我不会继续宅在四合院里等他。”毕文谦摇了摇头,“夏林去了部队军训,公司其他的歌手们也下基层演出锻炼了,我也不能总是足不出户……”想想自己在东京的尿性,毕文谦还是改了改口,“好吧,就算是足不出户,也得是在不同地方足不出户。王京云,帮我准备车票,明天我就走。”
“走?走哪儿?”
“艾静她们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毕文谦答得笃定,王京云却观察着他的脸,仿佛想看穿他到底是不是临时起意。
“……前段时间不是让我招人手组个什么摇滚乐队吗?招的那个叫赵木阳的,年纪轻轻号称西北鼓王,我反正对音乐不太专业,索性就牵线安排艾静她们去西北演出了。”
“从地图上看,西北的范围很大啊。”
“这一次,她们演出的范围也不大,只是陕甘宁边区。”
……很好,很强大。
毕文谦不确定这个决定参杂了哪些人的意见,他也没有再去过问这一茬了。
“帮我准备好介绍信、车票。我明天就走。另外……帮我带几句话。”
“哦?”王京云点点头,“你说。”
“一个,告诉郭淑贞他们,我写的那首歌,第一目的是在西方国家卖钱的。所以,对于歌曲的理解,要融于西方本土的文化思维方式。他们可以在了解之后不太感冒,反正我也不觉得那些文化有多了不起,但是,有所了解是必须的。”毕文谦扳着指头,“一个,告诉万鹏,如果真有什么需要我和聊聊的,就到西北来找我。然后一个……告诉夏林,既然她不在乎吃苦,还挺喜欢唱那首歌,那这段时间,在学习之余,姑且好好练习一下,顺便给那首歌想一个名字。最后一个,联系一下春晚的筹备剧组,就说文华公司准备有一个独唱节目。”
听到最后,王京云仿佛听出了点儿味儿:“你是想让夏林在春晚上唱歌?就是所谓的……出道?”
“我和她约定了,如果她这次期末考试考得够好,就安排她演出。”
“她都落了一个多月的课!”
“但要是她真的做到了呢?我和她说过,不会欺哄她。相反,我会给她一个开端。”
“可她更可能考得不怎么样!春晚是中央电视台面向全国的节目,要是这么掉了链子,对公司、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
“是啊!”看到王京云难得不再是喜怒不形于色,毕文谦开怀地笑,“所以我让你说有这么一个节目,而没说是谁去唱——如果夏林没做到,那么,就让黎华回来和全国人民一起过年。虽然我和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但好像国内有些人却没那么淡定。”
说着,毕文谦朝王京云眨眨眼睛:“夏林的期末考试离春节不远,保持这个选择,让央视保持这个不确定的选择,就需要体现你的工作水平了。”
这种戴高帽子的口吻反而让王京云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后仰,靠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腹前,沉吟了许久。
“既然如此,央视那边我会去联系,但有一件事,你需要认真对待。”
“哦?”
“前段时间,你不是成了音协的成员吗?最近,音协的领导层计划在元旦之后,春节之前,在京城开一次会。他们不确定你最近有没有空,但希望你能列席参加。而我建议,你不仅要参加,最好还有所建树。”
平淡的口吻里,毕文谦琢磨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感觉。
“为什么?”
“难道,你不希望趁热打铁吗?”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阵。
“我当然会认真参加。但能不能有所建树,恐怕取决于最近的个人所得税的细则安排了。”
“在音协开会之前,会有一个结果的。”
“还有,在万鹏去苏联之前,我和他讨论过一次如何杜绝音乐盗版的事情。你把这些也告诉他,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很多事情,是相辅相成的。”
两个人都交代得差不多了,王京云也就麻利的带上他的公文包回家了。
又是一个人跑圈,没有妹子在旁,毕文谦也没去让蒋卫国领跑。只是,那只开始往肥嘟嘟的方向发育的小虎又一次趴在大槐树下,仿佛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看着他跑步……
终于,毕文谦忍不住跑完之后朝它撵了去,小虎却不紧不慢的往后院跑,只比他快上那么一丢丢。最终,小虎溜进后院的墙角不见,只留下左顾右盼无果的毕文谦,以及一声韵味十足的“喵”在院子里回荡。
“这家伙……说不定将来会是只灵活的胖子。”
也许是调侃,也许是诅咒,毕文谦放弃了追赶。
也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夜晚,才会有这样心血来潮的……童趣吧……
俯身拍拍台阶上的灰尘,一屁股坐上去,毕文谦双手撑在后面,放松着身子,看看夜里的星星,又看看院子里的角落,也许还有那么一点儿可能在某处发现一只猫尾巴的念想。
然而看了一圈,念想还是落空了。
能看到的,只有陆衍由着黎华的意思,栽下的樱花树。
虽然不是春季,却也微微出苗了。在昏暗的环境里,渺小而又可爱。
第二百一十章 当局者迷
第二百一十章当局者迷
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自己将去的第一站,竟然是延州。而在月台上给自己送行的,竟然是夏林。
“不是说你功课紧吗?”
“所以等你上车了,我还得赶紧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夏林穿着一身军绿迷彩服,全身上下比如胳膊肘之类的一些地方打着补丁,正抬手看着腕上的申城表,脸上似乎有一股也许是毕文谦的错觉的得意:“王京云都和我说了。你放心,我会努力读书的!”
毕文谦眼睛一凝:“他和你说什么了?”
“你猜啊!”
夏林学着毕文谦之前送自己去部队时的样子,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掂着脚:“我比不了你,这种时候唱不出什么歌来。你一个人出门,有人不太放心,所以……”
喂喂,凭什么嘛!
“谁不放心?”
毕文谦突然的追问弄得夏林一愣,呆了好几秒,才缓缓答道:“……大家都不太放心。”
“大家……”
夏林微微笑着,脚掂得更高一分,双手也按得多了一分劲儿:“是啊!听黎姐姐说,你平时能不出门就根本不想出门,不仅在京城这样,早在申城也这样,去了东京还是这样,你自己说说,是不是这样?”
“……那徒弟!”毕文谦笑着恨了一声,摇摇头,也没有去解释。
“所以说啊,你主动想出门,大家都很高兴。”
夏林紧紧看着毕文谦的脸,却看不透那墨镜下的眼神。
“大家……”毕文谦又听到这个词儿,不禁盯着夏林,琢磨了一会儿,“这也是王京云和你说的?”
“可不只他一个人这么说啊!”夏林忽然呆了呆,拍拍毕文谦的肩,“算了……时间差不多了。毕文谦,该上车了!”
“怎么,我又成‘毕文谦’了?”
“哼!”
夏林放了手,转身就走了。
毕文谦搞不懂夏林为什么突然变脸,只能又一次摇摇头,慢慢挤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时,他已躺在硬卧上,自然看不到从月台远处望来的夏林。也许,即使他真的透过车窗看出去,也察觉不了藏在人群中的她。
“明明是我在部队里穿的衣服……”
喃喃自语间,汽笛声响起。
“唱歌……我能唱什么呢?难道去唱什么‘好花美丽不常开’?”
铁轨律动,渐行渐远。
最后,月台上还是起了一句歌声,小小的歌声。
“有些歌陪我成长,多少次,红了眼眶;有些人怎么能忘,闭上眼,就自然会想。”
毕文谦不知道王京云和夏林说过些什么,更没去想过夏林和黎华聊过些什么。再一次坐火车,也没有了什么新鲜感,也许对于他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平淡而相对漫长的休息了。
精神上的休息。
80年代的延州并没有通铁路,只能转长途车。真到了地方,毕文谦的身体确也有些疲惫。不过,看到接风的人时,又不禁抖擞起了精神。
张静林,一身蓝花花的小棉袄,像极了毕文谦上辈子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女主角儿乡间丫头,明明是黄土高原农村里常见的打扮,却一点儿乡间里风吹日晒的痕迹也没有,正俏生生、水灵灵的站在不远处,仰着头,右手挥舞着小小的白手绢,朝自己声声唤着。
“毕文谦,这边,这边!”
循着过去,毕文谦左右看看,有些奇怪:“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他们都忙着演出,正好我昨天表演到挺晚的,大家就叫我来了。”张静林抿着嘴笑,把白手绢揣进怀里,“这不,这衣服都还是昨天登台穿的呢!”
大家……又是“大家”。毕文谦默然看着张静林,看着她童真的样子。
总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穿着是很好看。带我走吧。”
一路上,毕文谦随意问着张静林,她们这次演出的琐碎事情。
延州是新中国著名的革·命胜地之一,但从来不是中国经济发达的地区,这一点,在80年代,对于来自10年代的毕文谦来说,格外明显。
江州、申城、京城,以及东京,虽然发展水平各有不小的差距,却都至少算是城市,不小的城市。而延州……仅仅是走到招待所的这段路,毕文谦就非常明白了一点——10年代的某些历史神剧里的生活细节安逸得有多么不靠谱。
不过,看看身边的张静林,他又觉得也许是世界对自己有特别的恶意。
好吧,和张静林一路走来,沿途的行人基本被他过滤在视网膜上了。
“这么说,你们是从保德开始,一边演出一边往南走,才到延州没几天?”
“其实也只有在延州才多待了。之前都是走半天,休息整理半天,演出一天。就这么走走停停,唱了好多场。听说是要一直唱到长安,然后在那儿坐火车回京城。”
毕文谦的房间和演出团在一起,在他到之前就已经开好了。张静林一边带他进去,指着墙角的文件箱笑:“听说,这些演出调查都是你规定的。他们听说你要来,就提前整理好放这儿了,你可以慢慢看。还让我问你,你这次来,是想要一起演出呢,还是指导视察工作?”
视察工作……
毕文谦这才想起,自己是文华公司的经理。
可为什么又好像在某些方面被当成孩子了?
而且,这个所谓的他们,到底是哪些人?公司里的歌手们?还是一起演出的中央歌舞团的人?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坐在床上,毕文谦看着那些文件箱,也算积累了不少了。如果中央歌舞团真的按照自己的要求在做调查,那么这些资料,大多数个体都没有分析的价值,有意义的,是汇总之后的数据。这个年代没有计算机,只能用土办法统计,这既不可能让歌手自己全部去做,换成别人也是很繁琐的事情。
渐渐的,毕文谦脑海里浮现起陆衍那瘦小的身形。
看来,公司得想办法招人了……或者说,搞外包?
好吧,这一切,和张静林讲了也没什么意义。
“静林,帮我倒杯水吧!然后……你可以找个地方唱歌,随便唱什么,我一边看这些资料,一边听。你要是觉得累了,或者不想唱,那就自己休息。”
无论如何,自己下的规定,自己得带头看一下。
第二百一十一章 张静林的感想
第二百一十一章张静林的感想
张静林稍稍考虑了一下,就站到房间中央,开了开嗓,清唱起来。
这并没有出乎毕文谦的意料之外,但她唱的内容,却是他完全没料过的。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虽然毕文谦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作品,但很显然,既不是毕文谦“写”的歌,也不是别的什么特别流行的歌,而是……京剧。
打开搬到床上的文件箱,毕文谦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叠调查资料,都是油印纸。但他没有立即去看,而是听张静林唱完一段之后,开口问她:“这是什么曲目?”
“《春闺梦》。”
噗……
“你怎么想起唱这个啊?”
张静林理所当然地答:“我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啊!”
……说得好有道理,简直无言以对。
“莫非,你以为我是在考你?”
张静林一惊,下意识地问道:“啊,原来这是考试?还好我唱了个熟练的。”
“不,我只是想听你唱歌罢了。”毕文谦哭笑不得,随便找了个理由,“这不,公司路的歌手已经出过磁带了,而你才进来,我对你还不够熟悉,所以,想有点儿全面的了解。”
“哦……”
“我看过你的资料,知道你是很早就拜名师学习的。而且,好像成绩一直很不错。”话是这么说,但毕文谦对京剧并没有深刻的了解,“不过,时代不同了,公司会选择的歌曲,虽然不会和戏曲割裂,但多半不会让歌手去唱传统不变的京剧了。如果你真有兴趣,可以尝试在京剧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变和演化。”
鼓励很美好,但真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已经是音乐家了。“历史”上的张静林对于京剧几乎是半途而废,毕文谦也没有真期待她做出点儿什么的念头。
不过……
“静林,水呢?”
毕文谦低头开始看那些问卷调查,却听到张静林期期艾艾的回答:“这个……毕文谦,我听艾静说,你平常很喜欢喝水?”
“嗯,好像是可以这么说。喝水对人有好处,特别是对于经常用嗓子的人来说。”毕文谦抬头看去,张静林正一脸忐忑,“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可是这里缺水,非常缺!”
缺……水?
毕文谦脑子里一个激灵。上辈子他的确听说过西北缺水,但这只是听说。无论是上辈子生活过的京城和蓉城,还是穿越之后的江州、申城,哪怕有不同时代和地区的发展差异,水这个概念,却从来没有过影响到生活,以至于连喝水都成问题的时候。
“……可以具体说说吗?”毕文谦下意识的放平了声调,将资料放在床上,自己下床搬了两把凳子,正面相对,自己先坐了下去,“静林,坐,慢慢说。”
张静林小心的坐在毕文谦面前,声音依旧不稳。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听说这里本来就缺水,今年又大面积遭了秋旱,所以特别困难。我不是太懂,但当地人说,因为缺水,所以很多东西都缺,很多东西都缺,自然就很穷了。”渐渐说下去,张静林的情绪却不见缓和,“来了这儿,听歌舞团的人说,因为有我们公司的人一起,王京云的意思是和当地群众打成一片,严格执行。我们要沿途演出,停停走走,每到一处都安排住进老乡家里不现实,所以只能在饮食这一块儿上严格照办了。”
“王京云的意思?”毕文谦心念一动。
“这个我真不知道,从京城出发,王京云送我们时,只是说我们要好好体验生活,积累经验……但他们是这么传的,我在一边听到的。”张静林解释之后,继续说着,“我们第一站是保德,我在津门,在京城,天天吃的都是馒头,还有面。可这里,一天三顿饭,两顿只有菜粥喝,一顿干的,也只有窝窝头,或者什么叫玉米碜的东西,我第一次吃,好难吃,差点儿咽不下去。一开始我真不信,拿着那碗玉米碜出了招待所,拉着外面的当地人问,结果那真是他们日常吃的。然后我们到了神木,吃的还是这些,我又出去问人,大人孩子都问过,结果还是一样,人家反而羡慕我玉米碜管够!我当时就哭了,可能……一半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一半因为那实在是太难吃了,三顿饭都只有酸菜,都不见油。”说是当时哭了,毕文谦却看到张静林现在眼里就有泪水在打转,但他没有插话,只摸摸听她继续说下去,“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那些传言就在演出团里有了。出了神木,演出团一直走,从榆林到米脂,眼看着要到绥德了,演出团里终于受不了了。大家自己掏钱出去下了一回乡里唯一一家馆子,五毛钱的炒肉片,据说是当地人看月才咬牙吃一回的价,竟然比我小时候家里做的瘦肉片还好吃!他们笑话我,说我是饿极了,可他们谁不是一样啊!我没理他们,只顾着吃了,那天我是真的吃撑了才念念不忘的放了筷子。据说,我们把人家馆子老板都吃哭了,他那里根本没那么多肉,是临时和乡里联系才解决的。当天夜里,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又哭了一场。”
眼泪终于出眶,张静林红着鼻子,却没有去擦。倒是毕文谦看着心疼,摸出黎华替他买的白手绢,伸手轻轻给她擦脸。
“啊……对不起,我越说越偏了。”毕文谦的举动似乎让张静林从自说自话的模式中走了出来,她一边道歉,一边重新说起了水的事情,“其实,和吃的差不多,这里的水也和京城不一样。不止,即使是这里,县城和乡下也很不一样。有的地方,打水洗脸,得先放在水盆里澄清一阵,最后是半盆水半盆泥,但至少还能用上;有的地方,别说洗脸了,连喝水都成问题。有的地方要好一些,附近有井水,但那些井水,也和京城里很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井水也有这么苦的。延州这里条件算不错了,我们这儿是在宝塔区的招待所,不用像在乡下那样住窑洞,也吃得上一些熬菜,不全是酸菜,但水……”张静林看着毕文谦,忽地破涕为笑,“听说你要来,艾静当时就说了,照你在京城时喝水那喝法儿,来这儿肯定会受不了。”
艾静……那丫头平时在四合院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八卦起来脑洞也不小啊!
“那么,我得谢谢你提醒我咯?既然真的缺水,我定量一天喝一杯,你帮我找个水壶,装在里面,总可以吧?”替张静林擦好脸,毕文谦收回了手绢,脸上微笑着,“话说回来,静林,刚才你接我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些?”
“……我又不傻。外面到处是人。”
看着张静林那白皙而精致的脸,毕文谦倒没有去追问是不想当众抱怨,还是不想当中流泪,而是继续转移了话题。
“谢谢你,静林,能和我说这些真心话。今晚我就见识一下,陕北的菜粥是什么样子。另外,你通知一下艾静她们,晚饭后,开个会,我和大家说两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工人文化宫礼堂里的演出
第二百一十二章工人文化宫礼堂里的演出
毕文谦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调查资料,那上面几乎都是好评,而且写得也有不少颇不规范,指不定在多数当地人看来,京城来的演出团能和自己同吃同住,单是这风范就是好的了——还真有人是这么写的。
但这样一来,近乎100%的好评,自然也就丧失了统计意义。哭笑不得间,毕文谦意识到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80年代的底层人民对于流行音乐的口味儿可没有10年代那么刁。
不过,这倒不必懊恼,真正让毕文谦没有料到的是,让张静林传话有多么不靠谱!
演出团的演出分了下午和晚上两场,中途就地吃饭,不回招待所,但正当毕文谦在饭点儿对付起张静林传说中的玉米碜时,却见苏虹走了进来。
“文谦,到了这儿,觉得如何?能习惯吗?”
苏虹的卷发似乎有些天没洗了,左手端着一碗菜粥,但毕文谦只是看看,也不可能问出口:“静林说了一些这里的情况,我倒是有心理准备。比如说,”毕文谦抬起自己端在手里的饭碗,“这玉米碜,的确很难吃,但还不至于吃不下去。不过,如果天天都吃这些,没肉没油的,的确会影响发育。”说着,他又扒了一口,很不文雅的一边咀嚼一边和苏虹说话,“苏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还有一场演出吗?”
“所以我回来了啊!”看着毕文谦不紧不慢吃饭的模样,苏虹眼中含着些笑,“听张静林说,晚上你要发表讲话,演出团知道之后,已经准备好了,请你吃了饭先过去看演出,演出末了,就由你讲话了。”
毕文谦手夹着筷子,猛地捂牢了嘴,差点儿没喷出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要什么‘发表讲话’的了!”
“没有?”苏虹一脸疑惑,“张静林不是说……”
“我是说晚上把你们,你、艾静、李灵玉、田振,还有她张静林,我们公司的歌手召集过来,大家聊聊想法!”毕文谦只觉得有个坑在面前等着自己,“我实在也不是谦虚,你说我一个文华公司的经理,凭什么一来就对人家中央歌舞团的演出指手划脚?那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可是……大家都传开了。”
看着苏虹一脸为难的样子,毕文谦也不好再抱怨什么。起码,人家没说什么“大家已经研究决定了”。
“……好吧,我去。吃完就去。”
左右权衡了一阵,毕文谦下了决断。
演出团演出的地方,是在宝塔区的工人文化宫礼堂。去之前,毕文谦换上了一身深蓝劳保装,这还是从京城出发前让陆衍临时买的,似乎大了一号。由苏虹领着进去,只见礼堂里坐满了人,舞台上一个男子正唱着秦腔,引得很多人喝彩。
“苏姐姐,你去后台吧,我就在后面站着看演出好了,反正这么站着的也不只我一个。”既然默认了张静林的“虚假宣传”,毕文谦索性把这个“流程”走下去,“演出完了,在台上叫我就好,我会上去的。”
交代过了,毕文谦就拣了最后一排靠边儿的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座位后面,双手轻轻搭在椅背上,注视起舞台来。
这个年代的基层演出,虽然条件简陋,却又似乎是什么都来,不只当地人熟悉的秦腔,京剧、梆子……大约是演员们会什么,就演什么,传统戏曲的比例一点儿也不少,怪不得张静林会张口就唱什么《春闺梦》,倒是毕文谦上辈子所熟悉的流行音乐里常用的乐器以及风格成了少数派。
宝塔区相当于城市的中央地域,礼堂里的人倒没有毕文谦想像中的那种全是淳朴乡亲的模样,或者说,这些就是,只不过毕文谦有些叶公好龙了。
他们很高兴,很兴奋,对每一个登台表演的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哪怕不少人的表演,特别是歌唱戏曲类表演,在毕文谦听来,还颇有提高的空间。
当艾静登台轻轻唱起《一路上有你》时,不少年轻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比如,毕文谦前面的辫子姑娘就挡了挡他的视线。不过,她的个子不高,毕文谦只需要稍微挪挪。
这样的歌曲,在这样的地方,让毕文谦产生了一瞬间的虚幻感,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很快,他便被若有若无的成就感所包裹,仿佛这些掌声都是属于他的一般。
舞台上的艾静,那张大脸依旧清秀,却不似在四合院里和自己相对时那样寡言害羞。毕文谦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这就是让她们下基层演出的效果之一吧……
可另一方面,如果张静林没有被忽悠,说的都是真的的话,那这样一个下馆子吃上一份五毛钱的炒肉片都是看月的事情的地区,又有多少人买得起,真敢掏钱去买六块多钱一盘的磁带?一年,又能够买几盘?
如果仅仅从商业角度去盘算,来这样贫穷的地区做宣传,可以说是很难有回报,甚至是毫无意义的了。
王京云却选择了这里作为文华公司的歌手演出的第一站。
至始至终,毕文谦都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鼓掌,反正,也没有谁会回头留意一个晚来的家伙。甚至,他并不觉得在延州会有人认出一身劳保服的自己。
一个个节目演下去,演出终于来到尾声。出乎毕文谦意料之外,田振居然这时候走上了舞台,与此同时,礼堂里有工作人员把调查表分区域发给每一排最靠边的人。然后,田振在台上讲起了调查表的目的和意义,以及该怎么填,填好之后交给谁。
怪不得下午看的哪些调查表每一张都有不少人的意见。不过考虑到这个年代这个地区的经济水平,也的确做不到每次演出人手一张调查表的“奢侈”。
当眼前的辫子姑娘接到邻座传来的调查表时,毕文谦忍不住弯腰够着脑袋凑过去偷瞧。
果然……一眼瞄去,几乎又是全好评。
“话说,人家不是请大家提意见吗?这全都是在夸,怎么行呢?”
毕文谦吐槽的声音大概吓了辫子姑娘一跳,她浑身一抖,回头看看毕文谦,见是一个平常孩子,一边轻拍胸口,一边没好气地操着延州的方言:“这还不好?啊不对,你不是这儿的人?”
似乎,毕文谦的普通话暴露了什么。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田振在台上又说话了。
“接下来,告诉大家一件事情——我们中国文华公司的经理,也就是今年青歌赛上获得好成绩的毕文谦,今晚也赶到了现场,我们演出团这次到陕甘宁边区演出的计划,也是他首倡的。现在,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请他上台为大家说两句!”
第二百一十三章 演讲
第二百一十三章演讲
礼堂里的延州人民很淳朴,田振说要热烈的掌声,他们就真的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震得人耳背。
毕文谦对着辫子姑娘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没错,我是今天才到这儿的。”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上了舞台,停在了田振身旁,接过话筒,首先朝观众们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毕文谦。”
却是又一轮风暴般的掌声,不仅有很多人站了起来,甚至有不少女孩子的尖叫声夹杂其中!
毕文谦有些发懵,这……简直是脑残粉的表现啊!
可刚才那个辫子姑娘不都没认出自己吗?
这样的画风,让毕文谦不禁凌乱了。他偏头看向田振,眼含疑问。田振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先下去吧,既然我当中说这些,那就让他们录音吧!”
良久之后,掌声才渐渐平息下去。微微摇头,把疑问压在心底,毕文谦继续说话了。
“延州的乡亲们,大家好,我是毕文谦。今天刚到延州,本来打算的是和我们公司的歌手们一起开个小会,交流探讨一下这些日子下基层演出的心得感想。结果,好像某人在转达的时候出了偏差,让演出团以为我是想对整个演出团,以及延州的相亲们说一点儿什么。我说我一个公司经理,有什么资格对整个演出团指手划脚呢?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那我也不矫情,就以文华公司经理的身份,说一说我建议这次下基层演出的初衷好了。”
“虽然不太确定,但既然大家给予了我那么多掌声,说明大家应该是认识我的。可我这还是第一次到延州——想想,最大的可能,大家是通过青歌赛知道我的吧?我呢,在青歌赛上的确取得了一点儿成绩,并且,因为这个契机,我演唱的歌曲录的磁带在全国卖了不少,因此有了一些收入。凭着这些收入,我决定顺应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开了一家合营的唱片公司,希望为我热爱的这个行业做一点儿什么,探索一条路子。这一次演出团里的几个歌手,艾静、苏虹、李灵玉、张静林、田振,都是我们文华公司的签约歌手。”
“文华公司坐落在京城,因为那里的物质条件比较好,文化条件、工业条件,都有一定规模。无论是音乐教育,还是歌曲录制,磁带生产,都有比较好的基础条件。从一个公司的角度考虑,定位在京城,是很务实的选择。”
“唱片公司是流行音乐这个行业的一部分,而流行音乐是面对全国人民的。歌曲的录制可以当仁不让的选择在京城。可是,歌曲的创作呢?总不能永远躲在大城市里吧?我们中国还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农村、乡镇人口远远多于城市人口是现状,是不可能在短期内就质变的现状。我们流行音乐的从业者,无论是写歌的人,还是唱歌的人,都需要去了解全国普通人的真实情况,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反映********生活的歌曲,才能唱出反应********情感的歌声。”
“如果贪图安逸而永远生活在大城市里,一辈子所见所闻的都是市井生活,那样的从业者,即使再有才华,也不过是用一辈子画出一幅《清明上河图》而已。一个从业者如此,不能说他不对,甚至,真能达到《清明上河图》的水平的话,那已经是足够青史留名的骄傲了。可是,如果一个行业都是如此,那么这个行业就脱离了大部分群众,也就必然一步步走向死亡。”
“那是一个可怕的结果,我绝不能眼看它渐渐成为现实。所以,我提出了这个下基层的计划,让歌手们从城市里走出去,到祖国河山的方方面面去走一遭,感受一下国家不同地区的真实生活。”
“都说新中国把鬼变成了人,在古代,我们这些艺术表演者,被视为下九流的勾当,张口就是戏子无情,闭口来句婊·子无义,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而新中国之后,我们有了人民艺术家的说法和称号,什么叫人民艺术家?顾名思义,可以分成三段来理解:人民,艺术,家。脱离了人民,就会不接地气,偏离了艺术,就会流于庸俗,自然,也就不可能登堂入室,被称为‘家’了。”
“探索艺术的道路,谁也说不准,那不仅需要扎实的教育培养打下基础,更需要环境的激荡才能产生灵感,这是不可能主观强求的。我们能够自律的,只能是也必然是始终站在人民之中。脱离了人民,我们这些从业者,最终只会是一天天又从人变成鬼,重复古代的老路,沦为玩物,在达官贵人面前摇尾乞怜。”
“诚然,作为一个唱片公司的经理,我知道也必须知道怎样才能够赚更多的钱。我虽然是今天才到延州,但我晚上第一次吃的玉米碜,是这里的乡亲们平日里习惯的饮食,实话实说,很难吃,如果按我所去过的鱼米之乡的日常饮食来比较,说是难以下咽也不夸张。我甚至听说,在现在的陕甘宁边区,下馆子吃一份五毛钱的炒肉片,寻常人家都是看月咬牙才能下决心的。这里,没有多少人买得起并且愿意买6块多钱一盘的磁带,如果只从赚钱的角度出发,这里根本没有必要来了。”
“但是,公司还是让歌手们来了。艾静、苏虹、李灵玉、张静林,还有刚才站在我身边的田振,为什么要你们来到这个因为缺水而如此贫困的地方演出,为什么要你们跟乡亲们同吃同住?你们现在,听好了,记住了——”
“不是要你们向什么人挣什么表现,也不是要你们获得普通人的感激,更不是搞什么形式主义。这一次,是缺水的黄土高原,下一次,说不定就是山清水秀的深山老林,下下次,说不定就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大草原,也许不再缺水了,也许会有别的困难,也许,会是传说中‘桂林山水甲天下’那种怡人的地方。无论在哪里,公司对你们的要求,永远是跟当地的乡亲们同吃同住,体验当地的实际生活。因为,你们是中国流行音乐的从业者,是中国的歌手,中国那么大,你们该看看,看看祖国是什么模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音乐是文化的载体,而文化,就是各种生活点滴的积累。没有文化内涵的音乐,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轻薄,如果功底好的话,甚至可以做成流水线式的产品。可那样的歌曲,终究是没有生命力的。”
“真正优秀的流行音乐,不仅能流行一时,更能流行一世,甚至,代代相传。我让你们体验生活,是希望你们能够深入了解自己所生活的时代,提炼出一个时代的精气神,让你们的歌声能够凝结着体现一个时代的烙印,甚至,是超越时间束缚的广博。”
“公司和你们签约,录歌卖磁带,磁带卖得好,你们能够赚钱,公司也赚钱,但除此之外呢?造纸术和印刷术让李白苏轼这样的诗词大家的作品流芳千古,而留声机的发明,也给了歌手相似的机会。不说千古,只说百年,当你我都已经成为历史之后,百年之后的人们在提起这个时代的时候,提起这个时代的流行音乐的时候,会提起什么?会不会提起你们?对你们的评价会是什么?好还是不好?一笔带过还是连篇累牍?”
“归根结底,我希望,你们的歌声能够代表一个时代,而想要做到这一点,你们首先需要真正了解这个时代。所以,我要你们到处走,而不是在一个地方盲人摸象。”
“最后,我稍微帮你们计算一下:假设一个歌手从20岁工作到60岁退休,40年里,每年除了录歌、学习,以及休息,能够用来下基层的时间,最多只有半年。一共,也就是大约20年,取个整,算7000天好了。而中国有多大呢?将近3000个县级单位,超过40000个乡镇级单位——很显然,如果你下基层不是走马观花,那就不可能一个人绝对意义上走遍全国。所以,原则上,公司不会安排一个歌手两次下基层到相同的地方。换句话说,你们得好好珍惜每一次和这里的乡亲们交流的机会,因为你们基本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好了,这些话本是我想和公司的歌手们私下里说的,既然因缘巧合,也不妨和大家一起分享。鉴于刚才大家给我的掌声如此热烈,我也厚脸皮猜一回,大家可能会希望我在这里唱上一首,或者几首。不过,对不起,今天我没打算唱歌。或者说,我这次来这里,既是以一个公司经理的身份,也以一个创作者的身份,唯独,没有以一个歌手的身份来。接下来的日子,我会跟着演出团一起走,了解边区的风土人情,我会为这片土地写一首歌,或者,不止一首。”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夜谈
第二百一十四章夜谈
毕文谦说了不唱歌,现场的观众依然此起彼伏地强烈要求着,但他并没有松口,而是把田振重新招上台,把话筒递给她,自己大步流星地下去了。
和上来的时候一样。哪怕这在礼堂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事后,苏虹领着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敲进了毕文谦的房间。
“文谦,这是戴爱怜戴老师,是这次演出团的领队。她想和你聊聊。”
苏虹一边介绍,一边给老太太搬凳子,而毕文谦见状,也一边问好,一边麻利的准备倒水——习惯性的动作,却又忽然猛醒。
“啊,对不起,我差点儿忘了,下午才和张静林说好了,我在这里,一天只喝一杯水。”
认错的模样引得老太太不禁微笑。她已是一头黑白间杂的齐颈发,脸上已生着些许老年斑,深深的法令纹在微笑中显得和蔼,苍老的五官隐约诉说着年轻时的清秀。
“第一次见呐,毕文谦!今年,时不时就听到你的事迹,听说你才读高中,本就有些想见见。我是跳舞的,以前当过中央歌舞团的团长,后来主要在学校里教学了,这几年呢,办了一个拉班舞谱学习班。”戴爱怜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细细打量着毕文谦,“我呢,根本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歌舞团会联系我,请我来当这个领队。但听说这次演出是你提议的,而且是到陕甘宁边区演出,我想想,也就同意了。”虽然苏虹给她搬了凳子,戴爱怜却没有去坐,反是说着说着,又往前挪了半步,“抗战的时候,我主要是在江州,当时,总理他们伉俪就经常关怀我,鼓励我多向民间学习。今天你在礼堂里说的那些话,很好,你这么年轻就能想到这些,并且提出来,做出来,很好啊!”
一番话说得毕文谦有些脸红,他连忙劝着戴爱怜坐下,才招呼着苏虹一起,三个人以品字形坐好。
“戴老师,我厚个脸,叫您一声戴奶奶。其实呢,我只是按自己的想法尝试做一些事情,不值当您这么夸赞。”一边说,毕文谦朝戴爱怜摆摆手,“我这个人不喜欢谦虚的,所以更不能随便飘飘然。对了,今天都这么晚了,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戴爱怜听了,又盯着看了毕文谦一会儿,才慢慢问道:“在礼堂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愿意唱歌?”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唱啊!具体的说,因为缺水。”毕文谦认真地说,“我不会随便去唱糊弄观众,可我又定量了一天只喝一杯水。我才17岁,勉强还算是在发育,嗓子是一辈子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唱歌也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能没有远虑。也许您会觉得我过于多虑了,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也许,如果没有一唱歌就喝水的习惯,也不会有艾静八卦出来的说法了。
这样的说法,不仅让戴爱怜有些发愣,一旁的苏虹也瞪大了眼睛。毕文谦观察着她们的表情,继续解释道:“在以前,别说录音机了,就连收音机都很精贵;录一张唱片不仅技术上成本不小,录出来的效果也和在现场听演唱有不小的差距。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对面为观众演唱,是很常规也很重要的方式。而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中国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完整工业体系,音乐录制的技术也有着长足的发展,可以预见,至少我是深深相信,在未来,随着科技的进步,磁带,或者说唱片,甚至更便宜而高效的新的音乐传播方式,会走入千家万户。也许很多人知道我是因为我写的那些歌,但是,唱歌才是我这辈子的理想,我现在的水平,离我希望的境界还有很远的距离。今天我在一个礼堂里少唱一次,是为了今后面向全国人民唱得更好。即使延州的人们对我感观不好了,我也坦然接受。”
一番话说下来,倒是让戴爱怜有些无言以对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那……你说这几天要采风,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需要团里协调什么不?”
“采风嘛,用不着兴师动众的。”毕文谦呵呵地笑了笑,“也不必演出团费心,就我们公司的歌手,每天留一个人出来,跟我一起到处转转就好。”
也许是时间的确太晚了,戴爱怜也没有再问其他的事情,不久就道声晚安走了。
倒是苏虹多留了一会儿,默默看着毕文谦,忽然吃吃地笑了出来。
“文谦,你真的是想百年后人们还记得?”
“也许是千年也说不定呢?”苏虹眼里的笑意很清澈,毕文谦看着她,码不准她为什么笑,“理想总要远大一些吧……而且,翻翻历史书,那些才情飞扬的佼佼者,往往都是在群星璀璨的时代。咱们作为当代人,说不准自己将来能有怎样的成就,但让这个时代更灿烂一点儿,为之努力,总归是对的。”
品味了一会儿毕文谦的话,苏虹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来:“这是你今天在礼堂讲话的录音,戴老师听说是你要求的,就和我带过来了。”
“哦……”似乎事情有点儿微妙,毕文谦望着苏虹,思考了几秒,“磁带你先保管吧,不要给任何人。等回了京城,翻录两盘,一盘在公司留档,一盘给王京云,一盘寄给黎华。”
“好。”
“……还有什么事吗?”
“明天你想谁陪你出去采风?”
“……艾静吧。”
那丫头,竟然背着编排八卦。
“好。”终于,苏虹也道了晚安,“另外,文谦,谢谢,给了我这个机会。”
当天夜里,毕文谦躺在陌生的床上,有些睡不着。
戴爱怜是谁,他并不熟悉,但既然曾经是中央歌舞团的团长,并且自称是跳舞的,那多半是在国内这个领域颇有成就的了。而且,她提到了总理,抗战时期的江州,还有因为是来陕甘宁边区而同意当演出团的领队……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似乎本已经淡出中央歌舞团的前辈,是谁,或者说是哪些人,选择推她出来负责这个演出的呢?为什么会这样?
很快,他就想得头疼,加上从京城一路而来的疲劳,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民族英雄?
第二百一十五章民族英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毕文谦真的如他所说的,跟着演出团的脚步,一处处到处溜达着。带上小本本和笔,在街上,在厂里,走家串户,没有脉络甚至不着边际的问着各种问题,大事小事,生活细节,国家政策……
这一回,他没有再戴墨镜,他的这张脸在这边并不为人熟知,但在听说他的名字,听到他的声音之后,他倒也不需要出示介绍信,也不被人怀疑了。只是,很多他所接触的普通人都格外热情……这颇有些影响效率。
“到现在我确定了一件事情。”
铜川下面一个村口,夕阳正金黄,毕文谦依然穿着那一身劳保服,却是由苏虹裁剪了一下,不再明显大上一号了,只可惜这手工不见得好,再加上王京云弄的一双军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十来天的行走并没有让他白皙的皮肤变黑,毕竟是冬天。一步步往外,左手夹着黑皮小本本,右手捏着一把口琴,身边是牛仔裤加厚厚的白毛衣的艾静,她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半个身位后面,一双回力鞋已经走得灰白相间,倒戴的鸭舌帽压着长长的头发,手里也攥着一个小本本,一支写得半短的铅笔夹在耳背。
毕文谦忽然的感慨引起了艾静的兴趣:“什么事情?”
偏头看看艾静那忽闪的眼睛,毕文谦继续不紧不慢地走:“那天我在礼堂,观众们给了我很多掌声,但事实上,在上去之前,我和观众席上一个小姐姐说了几句话,她面对面都没认出我。当时我就觉得不合常理。”
“那……现在?”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说着,毕文谦淡淡地笑了笑,“其实很简单,这里太穷了,穷到大多数家庭都买不起电视机,他们只能够通过收音机听到我的歌声,甚至连收音机都买不起的家庭,就只能通过邻居甚至公共的广播知道我了。而我出的那些磁带上,我的样子都是穿着演出服,和我现在这样子区别很大。自然,多数人也就不可能第一眼认出我这张脸了。”笑过之后,毕文谦脸上却有些凝重,“不过,这虽然出乎意料之外,但也没什么,真正让我忧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什么?”
艾静不由凑拢过来,几乎胳膊碰胳膊。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听流行音乐,或者说,这种喜欢的程度总是因人而异的。就像咱们这些天到处和普通人聊天,有的人见到我,像是天大的事情,央求我唱几句什么的;有的人却没有这方面的要求。可问题是,绝大多数人,只要不是那种足不出户连广播都不听的文盲,他们几乎都知道我这个人。”说着似乎足以让很多歌手羡慕的话,毕文谦却不见得高兴,“这不正常。并且,他们知道我,更多的,不是因为觉得我唱得好,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在青歌赛上得过奖,而是我和黎华开的文华公司,在日本出的唱片有了挺好的成绩。我这几个月是没去留心过国内对我们这些事的报道,不知道官方是怎么说的,但你也一起听到了,有不少人话里话外把我和黎华,与下围棋的聂旋风相提并论着,甚至隐隐有民族英雄的架势。‘日本排行榜蝉联冠军’,‘连续霸榜’、‘售签长龙几公里’……好威风的段子!”
艾静看着有些陷入沉默的毕文谦,不太明白他的想法:“这……应该是好事儿吧?”
“你觉得好吗?”毕文谦停下脚步,半转身子,直视着艾静,见她似乎真那么想,不由叹了一口气,“是啊……能被当成是民族英雄,自然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了。可是,静静,你想过没有?虽然都是艺术,围棋是有明确胜负的竞技,并且是中国自古以来的国粹之一,聂旋风凭一己之力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力挽狂澜,要说民族英雄,严格地说,有些夸张,但至少是靠谱的。可流行音乐呢?任何一个民族、国家都有,并且根本没办法精确比较出个一二三来。黎华在日本上了O榜第一,那说明日本人喜欢我们创作的作品,可就是这个作品,拿回中国来,有多少人真能听懂了?今天我们在日本拿了第一,就成了民族英雄,明天要是在美国写一首英文歌,也拿了第一,是不是要民族英雄乘以二甚至平方了?”索性四下没有别人,毕文谦肆意嘲讽着,“谁不想当民族英雄?可这些事情和民族英雄有半点儿关系吗?还是说,这个民族英雄是因为我们为国家创造了很多外汇?可一个国家绝大多数歌手都是在自己国内工作生活,这不也是莫名其妙吗?”
咬了咬嘴唇,毕文谦把口琴放回衣兜,伸手搭在了艾静肩上:“或者……他们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歌手而如此高看我,而是作为一个经理,一个商人?无论如何,他们是把很多因素杂糅在了一起。静静,你不觉得这些想法的潜台词很可怕吗?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的歌手,歌写得比我好的人,有,歌唱得比我好的人,也有,可他们竟然比不上一个在外国取得成绩的我!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什么时候中国歌手的成就关键在于外国人的评价了?这不是脚站起来了,心里还朝外面跪着吗!”
艾静目瞪口呆地看着毕文谦,只觉得肩膀被他捏得生疼,眼前那张清秀的脸上,说不清是抑郁还是委屈。
“文谦……”
“静静,在咱们这个行业,真要提民族英雄这么重的说法,那起码得是让外国人听中文歌,由此了解、接受、认同其中的中国文化、思想、价值观才行,我现在的成绩,离这样的标准,根本是望尘莫及。可咱们这个时代,自1840年之后,绝大多数外国人就没有打心底里瞧得起中国过,他们会认同一个、一些中国人,甚至为之心惊胆颤;但对于我们这个国家,他们从没有放下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真心来了解我们的文化。想改变这个现实,绝不是仅仅靠流行音乐本身就能办到的,那需要整个国家全方位的崛起。甚至,就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美国不仅出了大力气,而且已经是世界上第一大工业国了,但当时欧洲的传统列强们,并没有打心底里正视它,隐隐有当它是新大陆的蛮夷的味道,结果在巴黎和会上,美国根本没有获得与他们的付出想匹配的利益——同样的道理,文化层面的影响总是滞后于经济、政治。我可以写一首日文歌,轻易登上日本的O榜第一,但我要写一首中文歌走到同样的地步,却决不是靠歌曲本身的质量就能做到的……”
突然,毕文谦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对,如果是日本的话,也许也有可能,那毕竟是一个标榜着唐宋遗风的国家。也许……可以试试。”
“文谦?你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点子。也许要花几年时间才有机会变成现实,但……很值得一试。”毕文谦没有具体解释他所谓点子是什么,反而抬手摸摸艾静那在夕阳下颇显光泽的嫩脸,呵呵地笑,“好啦,天色不早了,得赶紧回团里,不然赶不上晚饭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演出团终于一路到了长安。总算是回到了“大城市”的演出团又一次组织了出门会餐,但毕文谦没有一起去——有一个人正等着他。
万鹏。书卷气依旧,眼眶处隐约有些伤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万鹏的经历
第二百一十六章万鹏的经历
招待所的房间里,毕文谦和万鹏,两把椅子对坐,一人一大碗牛肉面,红辣辣的汤,热腾腾的气,和好的面里香菜隐约。
“我本以为你会早十来天来的。”
“听说了你在延州的发言,我就决定在长安等你了。”
“等我?”
“我在长安也有几天了。”万鹏咂咂嘴,轻轻挥着筷子,“这里的面不错,牛肉也炖得够烂。”
毕文谦心念一动:“你不急吗?”
“急啊,我急着和军工口的厂子联系啊,这不,长安也有很多?”万鹏眨眨眼睛,低头继续吃面。
毕文谦一边思考,一边细细咀嚼完了一块儿牛肉。
“说说你脸上的事情吧,如果方便的话。”
“被人打的呗。”万鹏没有忌讳什么,看着毕文谦盯来的眼神,补充了一句,“一个叫维克托莉娅的克格勃。”
“你还真和克格勃干上了?”毕文谦筷子一抖。
“什么干上?”万鹏起着沙沙的笑声,“你当我是敌后武工队那种孤胆英雄啊?我没那身手,也没那打算。不过是被他们控制了一阵而已。”
“噗……”幸好,毕文谦赶紧低了头,才没有喷到碗外面,旋即,他重新抬头,仔细重新打量起万鹏来——部队大院子弟常见的军大衣,短短的寸发,除了眼眶处的伤痕,并没有什么变化,正淡淡的微笑着,“然后你还真的回来了?”
“我本来就是要和克格勃打交道啊!不通过他们,我还回得来吗?”
似乎……万鹏做的事情,和毕文谦印象中的倒爷有些不同?
“他们把你抓了,没做些……什么,还让你完……相对完整的回来了?没把你当成渗透的间谍什么的?”
万鹏盯着毕文谦略带忐忑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一声:“兴许,是因为**********的禁酒令实在太不得人心了。”说着,他又低头吃了一口面,“你那几百万资金,其中一部分,我拿着准备了不少老白干、烧刀子、高粱酒什么的。按你的说法,大概是叫苏联人民很‘喜大普奔’?我也少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毕文谦有些无言以对了:“……然后呢?”
“然后,被关过禁闭,审问过,直到那个维克托莉娅提审我。她虽然只是一个上尉,但明显不止军衔那么简单。这点儿,我还是看得出来。”万鹏把面碗端在左手,筷子插在汤里,微微回忆了几秒,“你对于苏联局势的分析,我有选择性的和她讨论了一些,最后,她就放我回来了。”
这……简直轻描淡写地玄幻吧!
“就这么简单?”
“我本来去之前就下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了。”万鹏弯了弯嘴角,“连华华都敢在日本面对一群雅库扎,我总是一个男人啊!何况,当我知道那个维克托莉娅姓切布里科娃之后,我就决定赌赌运气。现在嘛……虽然还不完全确定,但我好像没赌错。”
毕文谦不太明白:“她姓什么,很重要?”
万鹏笑着眯起眼睛:“你真的想搞清楚吗?”
这样的眼神,逼得毕文谦低头吃面。直到吃得差不多了,他才重新开口。
“还是说说国内的事情吧!”
“国内?你有事情?”
顺着万鹏的疑问,毕文谦把自己那天在铜川对艾静说的想法复述了一遍。
“……我本有一些心理准备,当我回国听说京城里有人想就黎华在日本的成绩开研讨会的时候,就有所料想,却没有料到这种心里跪着的思潮竟然已经辐射到了西北农村。”这一刻,毕文谦没有回避万鹏的眼睛了,“我不知道是谁,但肯定有人,有一批人,打心底里觉得中国低人一等,并且这样的人在中国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也许是因为毕文谦的话,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万鹏不禁有些惊讶,微微张着口,连嘴里的牛肉也忘了咀嚼。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淡然的表情。
“……那,你想做什么?”
“也许王京云和你提过,来边区之前,他希望我在下个月音协的会议上,有所作为。我不清楚他所谓的作为是什么,但我现在,的确是想做点儿什么了。”
“做点儿什么。”万鹏平平地重复着。
毕文谦把碗里的面终于消灭干净,一边擦着嘴,一边慢着语调:“就像我和王京云说的,需要一些事情作为前提。”
“小云也和我提过了……毕文谦,你那天提的构思,我思考过,也一定程度上调研过。那不是没有可行性。但你得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真做起来了,无论将来遇到什么问题,你、华华,包括我,甚至小云,都必须走下去……”
“而且必须得走好!”毕文谦截了他的话头,“万鹏,对于国家来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对于一个行业来说,道理也是相通的。”
万鹏又一次特别不明白,毕文谦为什么如此自信。
“毕文谦,你说过,允许军队经商是万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但在眼下,没有人能禁止军队经商,你也不能。”
“我当然不可能。”万鹏哑然失笑,“你希望由公安部制度性的维护国内流行音乐的销售渠道,你怎么想的,你知道,我也知道;但别人会怎么解读,你不知道,我也料不完全。为什么、凭什么,如何去说、去做才能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在执行中被里里外外的人接受?这些都不是在办公室里一句话就能办成的。”
万鹏的话让毕文谦有些低沉,一阵沉默之后,他却微微点起头来:“这的确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但困难并不能成为放弃的理由。今年如果做不了,那就明年,还是不行,那就后年,总有一天,时代的发展,你我的奋斗,会让条件从不具备走到成熟。”
房间里,四目相对。良久,却是万鹏低了低头。
“华华拍的MTV,我看了,真的英姿飒爽!她已经把MTV引进回国,小云联系了中央电视台,过几天就会面向全国播放。算算时间,再过一段,就是学校里的期末考试了。华华给我下了命令,要你也按时回学校参考。成绩,会第一时间批改出来。到时候,根据夏林的成绩选择后续的安排。”
“……那个MTV,国内绝大多数不懂日语的人,能看懂?”
“你不也说了吗?哪怕不懂,人们也有把她当成民族英雄的迹象。即使你不喜欢,那也是事实。”提到黎华的荣光,万鹏的脸上不由扬起几分神采,“说起来,前几天,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我们又被逼到了悬崖,聂旋风却也又赢了下来。也真像你说的那样,报纸上,民间,到处的关注和讨论,和华华很有些相像啊!民族英雄……嗯……”
相像……聂旋风像黎华,而不是黎华像聂旋风……
毕文谦总觉得万鹏已经冲昏头脑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竞争上岗
第二百一十七章竞争上岗
回京城的火车上,毕文谦依然拣了靠窗的位置。张静林坐在对面,艾静、李灵玉坐旁边,苏虹、田振和她们相对,万鹏隔着过道,和演出团其他人坐一起,正一个人默默看着一些材料。
铁轨隆隆,毕文谦悠然望着外面,身前的桌子上是铺开的作业纸,以及一支铅笔,右手轻轻按在上面,中指无意识地敲着。
而其他人,面前也都有这样的纸笔,有的正低头写着什么,有的夹着笔头却细眉紧蹙。
“演出是我的意思,但到陕甘宁边区,是王京云的选择。同吃同住,也是他的意思。我本来没打算第一次就让你们如此彻底,但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倒也喜闻乐见。”
嘴里一句一句说着,毕文谦却没有去看身边自己手下的歌手们,仿佛天边的云朵更值得关注。
“我听说,苏姐姐要入党了?”
“还只是预备党员。”苏虹轻轻点头,浅浅地笑,“老师是致公党员,也许她可以介绍我进去,但我思考过一阵……还是觉得,这样能更贴近人民一些。”
“好像,最近会出台个人所得税的法规,你在公司出的磁带,也有几十万分成,即使扣了税,也有让人不敢想象的收入,而如果入了党,说不定会出台规定让你把大多数收入作为党费上缴了?”
“有这事儿吗?”苏虹愣了一下,“那就交呗,给我几十万,我也不知道怎么花。要不……我捐给边区的人吧?”
如果说苏虹前面的话基本都在毕文谦的意料之内,那么最后一就真的让他惊讶而不由回头看着她的脸。
“你确定?”问是问了,毕文谦却没从苏虹的表情中瞧出丁点儿波动,“……好吧,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事儿。不过,我不建议你那么做。”
苏虹不懂:“为什么?”
“因为那里穷的原因是缺水,而不是缺钱。具体地说,相比南方的鱼米之乡,黄土高原的一切发展,都会因为缺水都受到制约,太多的物资需要从外界调进来,或者,买进来。给他们捐款,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而如果想解决水的问题,需要的是国家级的水利工程,比如,南水北调什么的——根本不是我们中国现在的国力能够办到的。”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苏虹不禁咬了咬牙。
几个女孩子先后都停下了笔,聆听着毕文谦和苏虹的对话,特别是旁边的艾静,正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了过来。
“所以中央提出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毕文谦忽的叹了一口气,“让自然条件优越的地方优先发展,在生产力足够解决问题时,回馈其他地区,这是靠谱的办法。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那些先富起来的人,是否还能记得仍处于贫困的同胞,心是否还和他们在一起,而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毕文谦望着苏虹的眼睛,“我并不觉得,多数人拥有和苏姐姐你一样的思想境界。那才是将来消灭贫困的阻力……好吧,之一。”
毕文谦没有指望苏虹,以及身边的这些歌手能听明白他的话,毕竟,她们都是土生土长于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见过10年代的风貌。
好的,不好的。都没见过。
毕文谦的声音不大,也不小,万鹏翻过一页材料,偏头瞧了瞧他。
“……你们继续写感想吧!写好之后,到了京城,记得交给陆衍留档,我会看,黎华也会看。”说着,毕文谦伸出手,摸摸艾静的脑袋,“好好写,就你根本没动笔。”
“我……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呢!”艾静的声音里像是有丝委屈,却没有躲毕文谦的爪子,“对了,你不也一直没写吗!”
毕文谦一愣,哭笑不得:“我要写的,本来就不是感想。”
“那,是什么?”艾静不依不饶。
“写歌啊!我那天在延州不是说了吗?我要采风,要给这片土地写点儿歌。现在风采完了,自然要写歌了。”
是啊……写歌。毕文谦不由回想起和孙云一起坐火车去前线的时候。
也不知那位年轻的战斗英雄现在是什么情况。相比在猫耳洞里的生活,缺水的陕甘宁边区,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火车一直辗转到了京城,毕文谦也没有写出一首歌来。倒不是他不知道该“写”什么歌,而是这一路上,都在思考别的事情。
比如,王京云希望的,有所作为。
出了火车站,演出团就地解散。李灵玉要回家和丈夫团聚,田振想回家见见妈妈,苏虹也有自己的事情。毕文谦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这次下基层演出,大抵可以说完成了预期目标。大家也不必过于兴奋,因为在公司里,将来这会是常态,每年都肯定会有。我说了,我会写一些歌,今天20号,明天就是星期天,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星期一,你们记得到公司来一趟,都试试看,谁更适合唱新歌。这一次,我决定,来一回竞争上岗,谁唱得更好,谁录磁带。”
张静林忽然举了举手:“那怎么才算唱得好?”
毕文谦看着她,忽然笑了:“以后也许有其他的标准,但这次,我说了算。好了,大家各自回家吧!要回四合院的,也自己去坐公交车,静静,帮我把行李带回去。苏姐姐,李姐姐,还有田振,记得星期一来公司哟!嗯,万鹏,咱们一起走走。”
“走?”万鹏看着各自分头离去的女孩子们,提了提手里的公文包,“……好吧。”
也许,万鹏认为毕文谦是想和他说些什么,而毕文谦也的确有这个打算……
只是,他们还没有走多远,也还没有具体说些什么时,就遭遇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这是啥?”
“游·行。”万鹏若有若无地笑了,沙沙的嗓音略有些像王京云那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听小云说,你是3号去的延州,你前脚一走,4号开始,京城里就有这种事情了。”
似乎,只是毕文谦一个人的意料之外。
“游……”时间不对吧?毕文谦大吃一惊,难道说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时间线已经面目全非到这种程度了!“他们要干什么?”
“他们啊……说是要民·主,要全盘西·化,要……”
听到这个答案,毕文谦就像祈祷瓶盖儿里别是“谢谢惠顾”,结果真的是“谢谢惠顾”一样,一副扭曲仿佛便秘的表情。
“……妈的智障!”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位卑不敢忘国忧
第二百一十八章位卑不敢忘国忧
万鹏脸上泛起揶揄的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骂人吧。”
“又要苏联宣传的民主,又要欧美那样的西化,他们是精神分裂吧!这些人是干嘛的?”
毕文谦指着游·行队伍的吐槽似乎被万鹏当真了,他小声解释道:“都是大学生。他们嘴里的民主,大概和苏联一直以来宣传的民主是两回事儿。”
“这么说,是想跟着美国走了?”毕文谦不由自主地发出属于90后的冷笑声,指着游·行队伍的手一甩又一甩,“我就奇怪了,这些人有几个是真去过美国,调查过美国社会全貌的,有几个是真的知道什么是西化,西化又是什么?”也许是觉得普通话不够喷得过瘾,他竟迸出了江州话来,“老子一个高中生都晓得去农村挨家挨户做调查,他们缩在京城里头好吃好喝只晓得呼口号,还西化,全盘西化?一群智障!”
喷是喷爽了,但毕文谦的动作也被游·行的人给察觉了。很快,就有几个胖瘦不一的男女走了过来。
琢磨了一下毕文谦和万鹏的年龄,为首的一个男生正准备说话,身后突然迸发出一声尖叫:“是毕文谦!”
啥?
原本准备好分享点儿人生经验什么的毕文谦一脸囧样,看着那一下子“跃众而出”的女孩,黄色的喇叭裙和厚毛衣,时兴的波浪发,耳洞上插着消炎棒,两眼冒着精光,双手悬在身前无措。
“真是毕文谦!”
女孩根本没给自己一行的领头人开口的机会:“毕文谦!我们现在正在示威游·行,争取自由,争取民主,争取正义!你也来一起加入我们吧!”
啥?
面对这种来自几乎明显的脑残粉的请求,毕文谦还真难以像刚才那样喷得飞起。
在西北没人认得出自己,回到京城竟然也忘了戴墨镜……残念。
“这个……你好。我的确是毕文谦。我才从长安那边深入乡村采风回来,对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
毕文谦还在斟酌说些什么,游·行的人群里已经听到了女孩刚才的尖叫声,不少人,特别是女孩子改变了行进方向,朝这边围了过来,远看着花花绿绿的。
“真是毕文谦!”
场面一下子就有些“控制不住”了,连万鹏都被娘子军们挤到了一边。毕文谦有些发懵——这些大学生简直比以前遇到过的女高中生还疯狂。也许是因为自认为年长,好一些女大学生凑上来就有动手动脚揩油的迹象……
“我说,你们这么搞,我很为难啊!”终于,实在受不了了的毕文谦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停!停!停!你们再这样,我就要衣冠不整了!”
他很担心会不会有人一激动就抱着自己亲几口——好吧,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说不定。
“我再说一遍,我才从外地回的京城,京城最近发生的事情,我都不清楚,你们要我参与的邀请,我不可能糊里糊涂就立即下判断。而且,我现在要回公司,有些事情需要交接。请先等我了解一下这些事情……要不,这样?明天是星期天,有《每周一新歌》的节目,正好,我采风回来,我除了在节目里写一首歌,也在直播里谈谈我对你们的事情的看法,如何?在电视里参与,总比在大街上会有更多人知道吧?”毕文谦一边说,一边双手下压,“你们要是真有心,可以告诉身边的人我明天要上节目……”
靠边站着本是在看笑话的万鹏一下凝紧了眼睛。
等到毕文谦终于被那群娘子军为主力的游·行分流群放过,甩着签名签得有点儿发酸的手时,万鹏重新走到他身边,沉沉地问:“你又要上那节目?”
毕文谦点头:“嗯。根据王京云的总结,我在那里写的歌,宣传效果很不错,至少在京城以及周边很好。”
“你要在节目上说游·行的事情?”万鹏忍不住提醒道,“你知道你上一次上那节目,整个京城有多少人看吗?”
“听你口气,好像很多?”毕文谦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那我更应该这么做了。”
“为什么?”
“我说我想拯救一批我的脑残粉里的智障,你信吗?”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毕文谦细细看着万鹏:“你……在担心我?”
“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
“可我现在不做,将来被什么人做的时候,就不是疾在腠理,而是肠胃了。”毕文谦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意识的居高临下,“宣传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现在管事儿的人里有尸位素餐的,甚至出了叛徒,所谓位卑不敢忘国忧,我一个从事流行音乐的小家伙,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想有一个安心唱歌的社会环境,却是那么的难啊!”
无论是毕文谦的表情还是他的语气,都让万鹏有一种忽然很不爽的情绪,但他竟一时间无法反驳。毕文谦伸手拍拍万鹏肩头:“不必做什么联想。说实话,我是挺厌烦这些事情的。我之所以敢决定站起来说点儿什么,是因为我既没想过借此获取点儿什么,也问心无愧,随时可以坐回人群中。而你,你的路还很长,国家、人民、历史,需要你从荆棘中走出路来。”
万鹏盯着他,许久默不作声。
毕文谦挤了一个笑容,转身向前走了。
一条街、两条街……两人离三里屯越来越近了。
“说说你对苏联的感观吧。”
“……苏联的确存在非常多的问题,但相比中国,他们的生活水平,好得很多。”
“那是必然。人口是中国的几分之一,国土面积和经济圈里掌控的资源又是中国的几倍,计划经济工业发展比中国早几十年,要是生活水平比中国差了,那还配叫超级大国吗?”
“但苏联人在某些方面,给我的感觉……很蠢,蠢得危险。”
“哦?比如?”
“比如……苏联人自己生产的丝袜,便宜又耐用,在仓库里堆积如山,但苏联人不买不用,留着手里的钱,去买从东欧国家进口的丝袜,只因为那些看上去更漂亮。可进口的丝袜只有那么多,根本不可能大多数人都用上,结果,他们一边任由仓库里积压着丝袜,一边抱怨丝袜短缺。”
“是吗?一样产品,谈不上‘蠢’字,那么,你是想说苏联在不少行业和产品上都有这样类似的问题?”见万鹏默然点头,毕文谦笑着叹了口气,“这种问题积累多了,整个国家经济必然出大问题。可是,为什么你会拿丝袜举例呢?”
“因为维克托莉娅当时穿着丝袜,东欧货。我拿这个例子引入话题,才摆脱了手铐。”
“是吗?”
“但在解开手铐之前,”万鹏苦笑起来,“冲我眼睛来了一拳。”
“恼羞成怒吗?但她又冷静下来,思考你的话了?”
“谁知道呢?”万鹏摇摇头,忽然又弯了弯嘴角,“结果,她没有枪毙我,给我留了一个电话,把我放了回来,却没收了那些酒。从账面上来说,你的那几百万资金,亏了很多。”
“电话?”
“当着我的面,眼睛看着我,对别人说了一遍她的电话,又重复了一次。”
第二百一十九章 翅膀挥动(一)
第二百一十九章翅膀挥动(一)
万鹏没有说他是怎么知道的苏联的细节,毕文谦也没去细问。到了四合院,万鹏也没进去,两人仿佛有默契地点头相别。
王京云在外面不知去向,陆衍正在整理艾静拎回来的资料。没有去打扰录音室里的艾静,毕文谦一个人搭着毛巾提着脸盆往附近的澡堂洗了个澡,然后就回来扑在床上,假寐进而沉沉睡去。
一日无事。
第二天清早,练完声,吃过早饭,毕文谦换了一身东直门中学的校服,坐在办公室黎华的位置上,铺开白纸,准备动笔“写”歌,却被黎华的一通电话给打断了。
“文谦。”
“这么早?什么事儿?”
“听说你要上节目?”
黎华的语速略有些快。
毕文谦不由笑了:“万鹏昨天给你打电话了?”
“你要在节目上说和音乐无关的事情?”
“……是万鹏想要‘曲线救国’吗?”
“笨蛋!”终于,黎华也笑了起来,语速也慢了下来,“……文谦,你到底怎么想的?”
“万鹏没告诉你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
坚定的口吻让毕文谦心中忽然一暖。
“听万鹏说,那些事情是从4号就开始的,结果半个多月了,竟然不仅没有平息,规模还不小!黎华,这可是首都啊!你不觉得这背后的意味很可怕吗?”
“你是说……”
“学生上街不可怕,可怕的是也许有人抱薪救火。”
电话那头隐隐有吸气的声音,毕文谦耐心地等待着。
“……文谦,我人在日本,一时间也回不来。我不会听万鹏的一面之辞就要求你什么。如果你决定要这么做,我会叫万鹏第一时间把你节目的录像寄给我。”
“看了之后呢?”
“再说了。”黎华的声音有些紧,“你依然是我师父,或者,是朋友,或者……曾经的朋友。”
毕文谦却发出了开怀的笑声:“你能这么说,不枉是我徒弟啊!但你少了一个选项。”
“什么?”
“亲爱的师父!”
黎华在电话那头一愣,旋即忍不住又笑了:“你啊!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嗯!另外……在日本加油哟!”
“共勉。”
突如其来的电话让毕文谦的心情颇好,连“写”歌时也慢工出细活儿地注意了字迹,至少,在他自己看来,自己的“书法”进步了许多。
午饭之后,整个下午,毕文谦都在办公室里打着腹稿,关于晚上的节目如何去说。他让张静林提前吃了晚饭,先去电视台。而自己和艾静还有陆衍一起吃时,王京云来到了四合院。
今天,他穿了一身和万鹏一样的军大衣。
“来接我去电视台?”
王京云的娃娃脸永远是那样看不出什么内容,但他的声音却像京城的冬天一样干冷:“车在外面,吃完了上车再说。”
轿车还是那辆小轿车,王京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别人。
看看灰蒙蒙的天,又看看马路边的杨树,毕文谦钻进了车里,坦然坐定。
“我还在猜,今天我得自己做公交车去了。”
“你是经理,我是办事员,送你是自然的。”王京云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启动,“你动动嘴,我跑断腿。这节目你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上了,昨天说要今天上,还是鹏哥告诉我的,我得想尽办法协调。”
“……谢谢。”
“这不用谢。”王京云盯着车窗外的街,沉默了几秒,“我本不赞成你的决定,但你提到了‘抱薪救火’,倒有人想看看你会怎么灭火。另外,鹏哥让我带个话:不要辜负黎副经理的信任。不然,他跟你没完。”
毕文谦一愣:“……黎华为我说了什么?”
“那已经不重要了。你只需要知道,从昨天到今天,很多大学,甚至中学都有人串联准备看你的节目,约莫是有人觉得你会声援他们;而今晚,会看你的直播的,不仅仅是那些上街的学生。”王京云回头看了毕文谦一眼,“一夜一天,不希望你上节目的人,希望你上节目的人,扑朔迷离。你能看清吗?”
“我从没有打算过走进去,有必要看清吗?”
笃定的话慢慢飘散,小轿车慢慢启动。
王京云把时间卡得很准,车开进电视台时,离直播还有十分钟。
这一晚的电视台,节目直播现场里,人比往常多。除了学生,还有不少中年人,甚至老年人。
毕文谦在外面悄悄瞅了一眼,朝王京云打了一个手势,转进到了休息室门口。
“王京云,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但得说实话。”
“你问。”
“我,还有黎华,我们在日本做的事情,传回国内,连边区的农村都有人知道,哪怕他们根本没听过黎华唱的歌。”毕文谦推开门,倚在门口,看了一眼静静坐在里面,捧着一本书看的张静林,“在这个过程里,你,是否推波助澜了?”
王京云眨了眨眼睛。
“……这个时代,很多人需要民族自信心。”
“好吧……”毕文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会儿我自己去演播室。”
说完,他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张歌谱,递到张静林面前。
“这是我新写的歌,你自己看看,怎么唱,由你自己决定。我先去演播室了,到时候叫你过来,你就清唱。唱得好不好,我不做要求,但得是你觉得该那么唱。”
张静林拿起歌谱,看了一眼歌名,忽然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毕文谦。
“毕文谦……”
“怎么?”
“为什么是我?艾静不也住在四合院里吗?”
回头看看清水出芙蓉的萌妹子,毕文谦忽地笑了:“你猜啊!”
是啊,又能怎么和她解释呢?
带着笑意,一进演播室,现场就自发鼓起掌来,不少学生欢呼着毕文谦的名字,还有人吹起了口哨。坐在主持位上的唐博一见到他,兴奋地起身过来,拉着他的手:“文谦,你终于回来了!这段时间你不在,好多人写信都说节目没你就不那么好看了……”
听着唐博的絮叨,毕文谦任由她摇晃着自己的手,眼睛却扫视着现场。有的人,毕文谦觉得面熟,有的则面生。大约,多是文艺界的前辈。
“今天来的人,有些不寻常啊?”
“听说你要上节目,好多老师都主动过来了。”唐博鸡啄米地点头笑,“大家都期待着你写歌呢!”
“是吗?”
毕文谦看向王京云以前一直坐的位置,却是一个满脸严肃的老人,发际线平整,短发黑白间杂,法令纹和下弯的嘴角一起延长仿佛一个断线的八字,略大的鼻子,明显的眼袋,远看不明显的老人斑……
而王京云,坐在他旁边。
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对视,老人的眼神似乎锐利起来,朝毕文谦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毕文谦认不出来是谁。但和王京云坐在一起……本就值得玩味了。
“今天期待着的,并不仅仅是歌啊!”
毕文谦坐上了自己熟悉的主持位,双手肘在大圆桌上,十指交叉,默默看着镜头。
直到,直播开始了。
第二百二十章 翅膀会动(二)
第二百二十章翅膀会动(二)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现场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毕文谦,三个月不见了,又一次回到这个节目。由于最近一直很忙,也不知道这个节目近来进行得如何了。不过,还是像我以前说的那样,对于艺术创作,要求不能降低,但希望大家能够允许失败。”
“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和大家一起聊聊,我最近忙了一些什么。”
“关注我的朋友大概已经知道,我是今年成立的中国文华公司的经理,而公司的副经理,是我的徒弟,黎华。借着青歌赛上河合奈宝子小姐演唱我们写的《月半小夜曲》在日本流传开来的机会,黎华先我一步去了日本,打开了局面,不仅发行了作品,还开了分公司。八月底,我去了日本,在那里,我又写了一点儿日文歌,但更多的时间,其实是在练习日语口语。毕竟,想把一个语种的歌真正唱好,必然首先需要能够说好这门语言。”
“中途我回了一趟国,回来干什么,大概不少人也知道,当评委。也许是我年纪还太小,也许是我的观点比较不同,大家给我加了‘特别’二字。除此之外,这其间,我还发觉了一个问题——黎华在日本发行了一首歌,歌不错,唱得也不错,但生来漂亮的她,却是受到日本中青年女性的追捧,相较之下,日本男性的反映却平淡了许多。对此,她很想不通。后来,我们大约有了一个说法:那首歌的名字翻译过来叫《不认输》,而黎华在日本的个人形象是一个自立自强的年轻女孩,并且,算是有战胜过日本男性的实绩。而日本这个社会呢,由于明治维新进行得非常不彻底,残留了千丝万缕的封建残余,其中,对于女性的歧视以及森严的社会等级都像是透明的玻璃窗一样,明面上看不到,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很多日本女性把黎华的形象当成了自己的一种寄托,她们先认同并喜欢了黎华这个人,然后再喜欢了上她的歌。”
“针对于此,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们从事流行音乐这个行业,如果写一首歌出来,连人民为什么会喜欢都弄不明白,那么是否会成功,是否会被人民喜欢,多少就存在听天由命的味道了。而这,显然是不对的。”
“所以,我坚定了一个心思:无论是作为写歌的人,还是作为唱歌的人,都需要走群众路线,了解人民的具体情况,知道他们的生活,倾听他们的心声,就像我最初建议开启这个读信的节目一样。但是呢,无论是中央三台的辐射范围,还是寄信这种模式,从效率上来说,目前都难以面向全国,可中国那么大,如果只着眼于京城,那就是盲人摸象了。”
“毫无疑问,人是向往安逸生活的。文明的发展,就是一个让人的生活越来越好的过程。城市的生活条件,比广大的农村好得多,想住在城市,是很朴素的想法。但是,作为艺术工作者,住在城市可以,却决不能始终待在大城市里。那样的音乐人,耳濡目染的,都是市井生活里的灯红酒绿,能够创作出来的,充其量不过是一副精致的《清明上河图》,永远也写不出‘大漠孤烟直’那样的风景,也写不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情怀——那和旧社会下九流为了讨生活而依附于达官显贵的艺人有什么区别?根本配不上广发人民的喜爱和尊重,也肩负不了代表一个时代的流行音乐文化的历史使命。”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下基层演出的提议,并且预计将成为我们公司所有歌手的常例,让她们每一年都有机会到祖国不同的地方去,既为人民演出,也和当地人民同吃同住,接接地气。这种演出不能占据太多的时间,因为艺术工作者需要花时间进行自身专业的学习、专研和沉淀;但也不能太少,因为祖国实在是很辽阔的,很简单的一计算就能发现,即使每年有一半时间演出,也很难一辈子走遍全国所有角落。”
“然后,当我再次回国之后,公司里大多数歌手都已经去陕甘宁边区演出了,我也立即动身去和她们汇合。那是一个很贫穷的地方,之所以贫穷,不是因为懒惰,相反,那里的人们非常勤劳,但因为缺水,严重的缺水,长久以来制约着当地的发展。虽然相比我去过的江州和申城,京城也算水资源不够丰富的地区了,但在京城以及走边地区的你们也许难以想像,这里家家都吃得起的大白面馒头,在那里可是多数人都吃不上的,一天三顿饭,两顿菜粥一顿玉米碜,所谓玉米碜,就是把玉米磨成大颗粒,缺水少油时,吃起来卡喉咙,难以下咽,然而,当地的人羡慕我们玉米碜管够!我们在京城天天可以打水洗脸,时不时还可以去澡堂子搓澡,可在那里,有的地方,打一盆水,得澄清了才能用,澄清之后,只有半盆水,剩下的,是半盆泥,半盆水洗脸,大人洗完孩子洗,洗完脸还能洗毛巾,最后再饮牲口!能够保证饮用水的地方,往往会为了灌溉水导致相邻的两个村子闹矛盾,这还是比较好的,那些都是梯田没有灌溉水的地方,只能靠天吃饭,却是常常闹旱灾。有水井的地方算是不错,虽然井水往往是苦的,跟京城的甜井水完全是两个概念,但至少还有水,没有水的地方,就只能到最近的河去,约定俗成的,人喝上游,牲畜灌溉用下游,要是乱了这规矩,可是会挨打的!演出团一路演出十几天,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在一个乡里下了回馆子,五毛钱一份的炒肉片,在京城往好了说也不过寻常,却是那里最好最贵的菜,当地人寻常是吃不起的,演出团却像是在吃山珍海味!”
“这些,是吃与喝的问题,相比之下,住的问题,倒也不必细说了。到了那边,从延州开始,我跟着演出团的路径,挨家串户走访了很多人家和单位,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过往掌故。只为能够为那片土地写出一点儿歌来。如果这个时代,我们写的唱的,只有描写大城市生活的作品,把祖国其他广大地区视而不见,那不仅是边区人民的悲哀,也是我们这些从业者的羞耻。”
“所以,我写了两首歌,让公司里一起去了陕甘宁边区的张静林来唱给大家听。歌谱,是我刚才在节目开播前才给她的,她不仅没有多少时间练习,也没有谁给她伴奏。也许她这一次不能唱得多好,但我希望,希望生活在京城的朋友们,听一听,描写城市之外的地方的流行音乐。”
侃侃而谈那么久,一直盯着镜头的毕文谦早已口干舌燥,他偏头朝唐博点点头,不由分说地起身朝演播室外面走。
“我这就去叫张静林过来,请大家稍等一下。”
第二百二十一章 翅膀挥动(三)(2更)
第二百二十一章翅膀挥动(三)
说是去叫张静林,毕文谦首先做的,却是找水喝。
幸运的是,张静林带着一个保温杯,不幸的是,毕文谦不由分说拿过去一下子就喝完了……
“那是我的……”张静林半举着手,瞧着毕文谦狂饮的模样,愣了愣神,忽的低头笑了笑,“算了,你喝吧,一会儿我自己找地方添。”
轻轻的声音似乎使得毕文谦有点儿赧然,他把保温杯盖好放回桌子上,吞吞吐吐了一会儿。
“这个……啊,我是来叫你过去唱歌的。”
“这么快?”张静林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我还没准备好呢!”
“快……我都说得喉咙冒烟了。”毕文谦毫不在乎自己的夸张,“都说了,这次不对效果作要求,随心去唱就好。”
张静林抿了抿嘴,慢慢站起来,手指夹着歌谱:“那……咱们过去吧。对了,先唱哪一首?”
“你更喜欢哪首就先唱哪首。”
回到演播室,毕文谦首先向大家介绍起张静林来——现在还是1986年12月,她参与拍摄的电视剧《红楼梦》还没有播出,几乎还没有人知道她。
好吧,这只是毕文谦的个人想法。事实上,当他介绍出“这就是张静林”时,现场不少年轻人已经生出了起哄的笑声,甚至于尖锐而又飘忽的口哨。
更多的,是有人唱起了“好花美丽不常开,好景怡人不常在”,很快,就形成了合唱。
似乎……虽然百灵杯并没有像青歌赛那样直播,但毕文谦当评委时的某些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微微尴尬了一瞬间,毕文谦就自顾自地叫张静林站在演播室中央,自己则坐回了主持位,从她跟随演出时不信当地人日常都是玉米碜,到确认那是真的之后大哭一场,再到和演出团一起下馆子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流泪,最后到在舞台上唱了擅长的京戏之后,临时学着秦腔给乡亲们表演……
随着毕文谦的娓娓道来,张静林倒是害羞地把头埋了很低,而现场,已经重新回归了毕文谦的节奏。
俏生生的相貌配上那娇羞的表情,以及毕文谦讲述的事迹,当他讲完之后,张静林很快就获得了现场的掌声。
“那么,现在就让张静林为大家演唱我为陕甘宁边区的写的作品。”
让摄像机把镜头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张静林之后,毕文谦微微仰靠着椅背,眼珠左右扫视着现场。
不出意外的话,等她唱完之后,就该是自己抢节奏的时刻了。
对于这个举动,黎华、万鹏、王京云都多少流露了诧异和反对的意思。甚至,连毕文谦自己都有些追问,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自己还在江州时的那个梦,那个梦里没有缘由地觉得是自己上辈子假如嗓子没有受损所能够唱出的歌声。
……我从来没有去过,开着胡枝子的原野,白晃晃摇曳的胡枝子原野,整片像浪潮般起伏。在那里,我呼唤那个人的名字。回想过去,他曾经给我一束胡枝子花……
……令人怀念的原野如今还在吗?总有一天,我会去到的白色原野。我可以在那里住下吗?可以笑得像是活在永不醒来的梦里吗?
“……我将演唱的第一首歌,名叫《黄土高坡》。”
张静林本在解释关于自己在边区演出的细节,似乎她觉得毕文谦的说法在某些地方需要修正,而说完这些之后,她才突然提高声响,准备开唱了。
这也把毕文谦从遐思中拉回了现实。看着张静林的背影,娇小玲珑的身子,不由微笑起来。
是了,“历史”上的她,本就格外喜欢这首歌。只是不知道,现在,她会不会唱出那种和她长相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风来。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一段唱来,毕文谦已然咧嘴而笑——她果然是唱戏出身的。和记忆中她的唱法很像,但唱戏的味道稍微更浓了一点儿。这样的唱法,在此刻,大约算得上是“首创”吧……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日头从坡上走过,照着我窑洞,晒着我的胳臂,还有我的牛跟着我。”
毕文谦仿佛已经看见,一个女汉子正在冉冉升起。就像上辈子见过的某些动画片里,看上去格外娇软的萌妹子操着大刀巨剑在天空中飞舞动辄就是地图炮的违和感。
“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着歌,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悄悄看着现场有人目瞪口呆的模样,毕文谦悄悄地笑出了声。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好吧,毕文谦不得不承认,张静林档案上成绩优秀的评语一点儿也没有掺水儿,即使没有伴奏,她的京戏的基本功也足够支撑她的歌声在演播室里恣意回荡,稳定而又通透。
如果闭上眼睛,说不定真能仿佛看到天边一轮太阳,晒得近乎龟裂的土地上,一个牵着老牛的少女,把光秃秃的赶牛鞭当成是指挥棒一般舞动,仰着头张着手,肆意高歌,歌声在天空中久久不止。
突然爆发的掌声打断了毕文谦的想像。张静林显然很享受这样的掌声,兴奋地不断挥手,一副熟练的样子。
“……谢谢大家,谢谢!接下来,我为大家演唱第二首歌,歌的名字叫做,《我热恋的故乡》。”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
虽然是自己“写”的歌,毕文谦上辈子却对这首歌有些不知其所以然。直到这辈子亲身去了黄土高原,见闻经历了歌词中的那些事物,他才明白了这首歌的味道。
“一片贫瘠的土地上,收获着微薄的希望,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哦”
张静林的歌声飘在耳中,有无奈的味道,却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那抒啸的声音当真有那么点儿秦腔的意思,这和毕文谦记忆中听过的大多数版本都不相同。
“故乡故乡亲不够的故乡土,恋不够的家乡水,我要用真情和汗水,把你变成,地也肥呀水也美呀地也肥呀水也美,地肥水美!”
没错,那片黄土地上的人们,从来没有因为自然条件困苦而气馁过,就像毕文谦在农村里和不同的人聊天时,他们抱怨着今年的秋旱,抱怨着今年的收成,却总是以憧憬来年,希望忙碌出一个好年景结尾。
“忙不完的黄土地,喝不干的苦井水,男人为你累弯了腰,女人也要为你锁愁眉。”
毕文谦还记得,那些被风沙刮出道道皱纹的脸上的淳朴笑容,他们满来一碗碗水,热情地招呼着。与此同时,却是小孩子们在一旁眼巴巴的目光。
“离不了的矮草房,养活了人的苦井水,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张静林继续唱着,毕文谦却又开始走神了。
即使是上辈子的10年代,从50年代就提出了构思的南水北调,也仅仅开始了东线一期工程,而西线,更加缺水的西线,还遥遥无期。
理性使毕文谦知道,这一切不是短期内能够改变的,即使强行去做点儿什么,也是事倍功半,而且治标不治本;可感性却让他耳边仿佛又听到苏虹咬着牙的念叨。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种矛盾,把毕文谦点得越来越恼。当张静林唱完接受着现场的掌声时,他却举目看着那些鼓掌的年轻人,眼神迁怒。
智障们,作为一个穿越者,我觉得有必要教给你们一点人生的经验!
第二百二十三章 翅膀挥动(五)
第二百二十三章翅膀挥动(五)
(PS:4K更新!感谢尘烟mj的打赏。很遗憾,昨天的7K大章被GG了。我也不想修改什么。考虑到这本书的主线是流行音乐这个行业的发展,我倒也不想去搞什么抗争,那些,只是一个合理党作者的执念罢了……看文到此的朋友如果有需要,可以加书友群来找被GG的章节,如果今后还有其他章节如此,也一样。希望这一章不至于GG吧……)
本来,毕文谦是想和张静林一起立即回四合院的。
但很显然,什么时候回去,固然是他说了算,但也得看看开车的王京云的意见——在休息室里,毕文谦正准备和张静林一起出去,却见那个坐着王京云位置的老人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瞧了毕文谦一眼,紧接着打量了一下张静林:“小姑娘长得是很标致。我可以和你们经理单独谈谈吗?”
“你是谁?”
张静林看看老人,又偏头看着毕文谦,毕文谦却看到了老人背后的王京云,表情复杂的王京云。
“……静林,你出去和王京云聊聊吧!要是觉得他无趣,就自己拣个地方练歌。我说了,这一回是竞争上岗,下个礼拜,可不一定由你来唱哟!对了,把水留给我……”
“呵呵!我会好好唱的。不过,我只想唱《黄土高坡》。”
张静林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一边笑,一边轻快地走了出去。
王京云从外面关上门,老人拣了把椅子,首先坐下,然后看着毕文谦,指着自己正对面:“先坐吧!”待毕文谦坐好了,老人仔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要是中国连对政·治不感兴趣的人都有你这样的水平和觉悟,那就好咯!”
老人笑得开怀,毕文谦却有点儿如坐针毡,他吞了口口水,弱弱地问:“请问,你是……”
“我姓邓,叫邓声洁。”
毕文谦盯着邓声洁看了一阵,还是和上辈子记忆中他所熟知的“大人物”一个也对不上号:“……邓爷爷好。”
“看来,你是真不认识我。”
“我都说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好嘛,别人说你是小炮手,还真是名不虚传。”
毕文谦囧囧无言。
瞧着他的表情,邓声洁起了一点儿和蔼的笑:“既然你再三强调,对政·治不感兴趣,那咱们今天随便聊一些看法就好。”
“哪方面的看法?”
“什么都可以啊!”邓声洁玩味儿地停顿了几秒,“比如,为什么你话里话外,既对美国持有隐隐的敌意,又对资本主义制度有点儿……不屑的感觉?”
毕文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够着身子,伸手把张静林的温水杯拿了过来,打开浅浅地,缓缓地喝了一会儿。邓声洁却耐心地等待着。
“所谓敌意,不过是很现实的反应。美国是现在世界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而现在地球上的科技水平,生产力水平也是国家资·本主义如日中天的时候。试想一下,苏联实行,以全面劣势的人口、土地面积、经济圈里的自然资源以及贸易路线,能够在冷战几十年里和西方国家拉锯得有来有回,这不已经说明了国家资·本主义相对来说存在制度上的劣势吗?而另一方面,资本的天性是逐利,自然淘汰的结果是垄断,而国家资·本主义的淘汰结果必然是一个国家,或者说一个跨国财团的垄断,中国在美国眼里,归根结底始终是需要征服的原材料供应基地,这也是为什么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因为那本来就是人家很现实的最终目标之一。无论我们怎么想,无论美国政府嘴上说得多漂亮,只要美国还实行着资·本主义制度,那就不是个别人能改变的必然。甚至,即使很多底层的美国人对中国抱有好感,但没有组织没有宣传途径更没有掌握政权的他们,不过是一盘散沙,人数再多也没有质的变化。”
“既然如此,作为一个中国人,对美国这个国家抱有敌意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毕文谦说到后面,口吻已经有点儿激动了,或许,他是联想到了上辈子见闻的一些事情,或许,他已经放弃治疗了。
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自称名叫邓声洁的老人是谁,持有什么样的观点和立场。
而邓声洁却始终保持着和蔼的笑容,沉沉地看着毕文谦,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这话缺乏一部分逻辑,你以前认为苏联已经陷入了困境。把它说清楚吧!”
毕文谦沉吟之后,摇了摇头:“……为什么?”
邓声洁和毕文谦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提高了声音:“小云,你也进来吧!”
很快,王京云打开了门,有些疑惑地看着毕文谦,又看向邓声洁:“首长,什么事?”
“叫什么首长!把门关上,你也坐!”邓声洁板了几秒的脸,等王京云关了门也坐下了,才重新对毕文谦说,“现在呢?”
王京云有些不明所以,毕文谦却陷入了沉思。
“王京云,你叫我在下个月的音协会议上有所作为。”沉思的结果,却是貌似答非所问,“如果音协能够调动的资源,配合不了我计划的作为,怎么办?”
王京云眼观鼻鼻观心,倒是邓声洁呵呵地笑:“可以考虑给音协加一点儿担子嘛!”
毕文谦却摇着头:“问题是,音协里的高层大多数都是艺术家,而不见得是优秀的管理者。即使我敢站上去说一句‘我行我上’,以我的年龄,也不适合。”
“毕文谦,借着首……邓老在这里,给我们交个底,你到底想做什么?”
毕文谦看了看王京云,忽然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今晚的节目,会有什么效果?明天,那些大学生们是会继续上街呢?还是回教室里准备复习考试?”
“毕文谦……”
“好吧,”毕文谦轻轻摆摆手,“如果我说,我想为中国流行音乐夺回话语权,你信吗?反正我是不清楚到底是哪个脑残把Pop_Music翻译成流行音乐的。”
王京云似乎还想说什么,邓声洁却也朝他摆了手:“那么,小朋友,你打算从哪一步走起?”
“……先办一个官方性质的比赛吧!不需要国家财政补贴,也不必其他企业赞助,在经济上良性循环,逐步建立在群众中的口碑,以及在行业中的公信力。现在的青歌赛,本质上是老人对新人的评审,在水平上,在制度上,都无法代表中国流行音乐的最高水平。如果长此以往,外国人就会说中国流行音乐水平不行,而不明真相的群众很可能就信了。”
邓声洁听了,沉吟了一阵。
“有道理。但是,艺术本就不容易评比出高下,让国内权威的歌唱家成为选手的话,谁又来当评委呢?”
“音乐学院的学生、各地基层的从业者、广大的群众,以及,最有说服力的:时间。”
邓声洁一愣:“……时间?”
“没错,时间。”毕文谦郑重地点点头,“艺术探索的前沿往往是超越群众平均欣赏水平的。所谓超越半步是天才,超越一步是疯子,今年出的作品今年下定论,那是极其傲慢、极其不尊重艺术的做法。所以,我觉得应该留出时间检验的余地,用统计学的方法去判断,这肯定也不可能达到绝对的准确,但至少比由权威人士在当时就下判断要靠谱得多了。我相信,以我们中国的执行力,虽然需要耐心,却是最终能够做到的。”
“统计学?!”王京云显然觉得毕文谦的想法有些冲击他的三观。
“很奇怪吗?”
毕文谦欣赏着王京云难得的惊容,属于穿越者的淡淡的优越感在体内流淌起来:“你听说过模糊数学吗?它是用精确的数学语言去描述模糊性现象,代表了一种与基于概率论方法处理不确定性和不精确性的思想,大概是1965年开始由控制论发展出来的一门应用数学的学科。这其中的数学思想,很适合指导艺术领域的研究工作。”
“模糊……数学?”
王京云已经合不拢嘴了。
毕文谦很享受地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因为写论文而接触到这门学科时的心境。是啊,绝大多数非专业的人,都很难将数学和模糊两个词语的概念结合在一起。
何况是80年代的中国?
“既然说到这里,我现在顺便回答一下邓爷爷之前的问题好了。”毕文谦又拿起保温杯,美美地喝了一口,“为什么我不看好苏联?除了我以前和黎华还有万鹏分析过的那些,从更深层次来说,有两点原因。”
保持微笑的邓声洁微微坐正了身子,凝神倾听起来。
“第一,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共·产主义,它的良好运行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所有人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仅是自然科学知识的教育,而且还有思想、政治,或者说哲学上的教育。无论是苏联,还是我们中国,之所以能够有那么多成就,其实不是我们的国力或者说生产力水平达到了要求,而是因为他们和我们,都经历过了血与火的战争洗礼。战争,是人类文明最激烈的淘汰方式,也是最教育人的方式,同时,也是对社会资源消耗最剧烈的方式。通过艰苦卓绝的斗争而建立国家的一代人,至少在精神素质上,多数人是符合社会主义社会良好运行的要求的。这就是我们建国以来这几十年,虽然走过弯路,却又不断创造着奇迹般的成就的一大原因。”
“可问题是,相对的和平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了,哪怕小规模的战争时不时都存在,哪怕冷战的阴影始终存在,但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从出生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受到过战争的残酷教育。就像最近那些大学生一样,竟然对于美国存在着天真的美好幻想。我们总不能为了教育人民而每一代人都主动去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吧?”
“第二,所谓宁可十年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人类社会的各种问题,本质上,最终都会爆发成经济问题。而所代表的计划经济,和资本主义所代表的市场经济,其根本区别在于对于所谓‘看不见的手’的态度——计划经济认为自己可以掌控那只手,市场经济却觉得自己不可能掌控,选择像追逐渐近线一样。那么,问题在于,那只手,到底能不能控制呢?”
“这其实又是一个数学问题。苏联的计划经济之所以能够体现出一定程度上的优越性,是因为苏联的教育系统为国家培养了数以十万计的数学家,为苏联的计划经济委员会工作。即使这样,苏联的经济运行其实仍然是存在很多问题,只不过他们地广人稀人均资源丰富,经得起折腾。而我们中国,既没有那样的自然资源,以我们的人口规模,需要的是更多的数学家——然而我们没有。所以,我们中国从见过到现在,宣传上说是计划经济,但计划的程度,从来都谈不上真正的细致——一旦试图细致了,往往就走上了……弯路。”
“换句话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现在的科技水平是国家资本主义如日中天的时代——比它落后的制度已经被历史淘汰,比它先进的制度还没有真正意义上跨过必要的门槛。”
一席话说完,毕文谦又开始喝水。这一次,他小心地小口喝着,生怕一下子又喝完了。
休息室里寂静良久。
直到,王京云咬着牙,小声地问:“那你为什么认为中国应该走社会·主义道路?”
“很简单啊!”毕文谦脸上浮现起自信的笑容,“因为计算机的发明。培养一个数学家需要很高的社会成本,而生产一台计算机,其性能只会越来越好,成本却只会越来越低。当计算机的性能在日常领域全面超越普通的数学家时,当计算机的运用深入渗透到整个社会的方方面面时,计划经济淘汰市场经济的曙光,社会主义淘汰国家资本主义的时代,就必然到来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翅膀挥动(六)
第二百二十四章翅膀挥动(六)
二环路里,王京云慢悠悠地开着车,后座上的毕文谦坐在正中,捧着张静林的保温杯,一言不发。路灯光衬托着夜的安谧,车窗半开,风声似有似无。
“你还真有胆量,当着邓老的面说中国不适合计划经济。我都吓得不知道会发生了什么了。”
“我只说我认为是正确的话,而不是去想怎么说会带来个人利益。何况,这位邓老,我都不知道他是谁。而且,我说的是80年代的中国不适合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和公有制经济可不是等价关系。”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邓老临走时会语重心长勉励你吧……”王京云握着方向盘,车越开越慢,“以前你和我说过,你信任黎华,黎华信任鹏哥,而鹏哥信任我,所以你就信任我……现在,我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鹏哥会信任黎华,而黎华会信任你了。”
小轿车里陷入了沉默。
“其实……你不必和我说这些。”
“不必吗?好吧!”王京云轻声笑了笑,“那我问别的问题吧:你真的断定,计算机的发展是社会主义战胜资本主义的关键?”
“……那的确是关键,但那是必要条件,不是充要条件。”
“这话,我爸大概会爱听。”
坐正身子,王京云踩了踩油门儿。
接下来的几天,毕文谦又回归了闭门不出的生活。他甚至连新出的报纸都没看,广播也没听,天天把自己关在录音室里,一遍遍听着公司的歌手们演唱《黄土高坡》和《我热恋的故乡》,和她们讨论怎么理解,如何去唱,又和乐手们讨论如何编曲,在他看来,这两首歌在“历史”上的编曲,都简陋了些。
王京云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直到星期六的晚上,万鹏走进了录音室。
“文谦,走,去办公室。我们谈谈。”
穿过院子,只见大槐树下,小虎又在那里盘着前爪,懒洋洋地瞅过来,那斑纹的身子仿佛又肥了一分。
陆衍已经回家,东厢房里的煤炉已经封火。毕文谦重新生了炉,拿起火钳,往炉子里添了点蜂窝煤,然后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到万鹏面前。
“虽然我不太在乎,但我本觉得80年代的京城的生活条件还是令人有些遗憾。但去了一趟边区,原本是觉得不该抱怨,现在已经不想抱怨了。”
万鹏自进了办公室,就坐在办公桌前的座位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毕文谦的动作。直到接过了杯子,才淡淡地问。
“文谦,你在害怕?”
“怕?”毕文谦迟疑道。
“自从黎华替你订了报纸,你有时间的话,总是会看看的。但自从上个星期的节目之后,你……好像在逃避外面的消息。”
毕文谦坐在黎华的位置上,盯着手里的水杯,刚倒出来的水散发着热气:“……该说的,能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那些事情本就和我无关,也不该我和有关了。我可以标榜自己洁身自好吗?”
听了这话,万鹏顿时哭笑不得了。
“你知道你开了多大的炮吗?之前我才和你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结果你转头就开的不是弓,是炮,而且不是迫击炮那种小口径!”
“这么说……”毕文谦把杯子捧到嘴边,却没有去喝,“你们怪我做错了?”
万鹏摇头:“怪你?没人会去怪一个17岁的年轻人。”
“呵呵,这么说,我终于不是‘小朋友’了?”
那笑声,也不知是苦涩,还是乐天。
“但在一些人眼里,你还是很年轻,在一些人眼里,你还太年轻。”万鹏看着毕文谦沉默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忍,“无论如何,自从你的节目之后,京城里就再没有学生游·行了。有很多人认为你是首功,也有少数人不那么认为。这次事件,主要发生在庐州、申城和京城。紧接着你在京城灭火之后,申城的大学生也很快被劝回了学校。但在庐州,当地领导班子的应对,有些令人失望,甚至有人说他们的水平还不如一个年轻人。所以,又到了周末,大家决定把你上个星期的节目录像,在庐州当地的电视台里重播。”
“……那并不见得会有期望中的效果。”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功劳,当听说京城已经没有游·行时,毕文谦心里生出了一份历史性的成就感,“《每周一新歌》是我在中央三台连续做了好几期,才在京城有了一定口碑的节目,人们才会愿意去看。就这么直接投放去外地……”
“那就不需要你担心了。”万鹏脸上起了玩味儿的表情,“你这次的表现,以及作用,让很多人对于你关于偶像歌手的提法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社会中需要一些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人,正面意义的人,而由流行音乐的途径来产生影响,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值得重视。虽然你想培养夏林当偶像歌手,但其实在国内,你自己,才更符合这样的定位。”
毕文谦囧然:“……我可不想当偶像,那会很累的,我才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担负音乐之外的责任……都怪王京云那家伙!”
“啊?”万鹏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吧,小云的确没经你同意就做了一些宣传,但那也不止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这个时代,很多人……”
“需要民族自信心。”毕文谦干脆抢答了,“王京云已经这么说过了。所以我也只是在嘴上埋怨一下。而且……他有那意愿,怎么不多宣传黎华?怎么不去宣传夏林?”
“你怎么就觉得没有宣传了?”万鹏反问道,“华华人在日本,而且只唱了一首日语歌。人们是知道她有了不起的成绩,但终究还是离得有些远。另外嘛……夏林军训的事情,其实也是上过军报的。”
“呃……”毕文谦无言以对,干脆低头慢慢喝起水来。
看着他这样子,万鹏又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吗?上个星期天,因为各方面的原因,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在看你的节目。那些大学生里,有不少人是不再上街了,但他们对学校提出了申请,申请利用寒暑假时间,下基层做社会调查和实习,说是要向你学习。而你在电视上提出的几点建议,也已经有人在讨论酝酿。但这些酝酿,多多少少,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万鹏刻意停顿了一会儿,却见毕文谦没有接腔,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国家各行各业都是需要人才的,大学生一直以来都是供不应求。就像你说的那样,很多人对于提干的事情很在乎;大学生虽然是干部,但如果当真出台了政策,规定把下基层锻炼的大学生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也许,会出现趋之若鹜的情况,这是会造成问题的……”
“万鹏,你是在向我解释?”毕文谦突然打断了万鹏的话,“有必要向我解释吗?”
“考虑到你在这次事件中体现出来的社会影响力和号召力,有人觉得,有必要和你沟通一下具体的考虑。”万鹏沙沙的笑声有些无奈,“虽然,我,华华,还有小云,我们都知道,你其实更喜欢宅在家里。”
“既然你们都知道……”
“很多事情,可不是我们这些年轻人说了算啊!”万鹏叹了口气,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另外,华华叫我带个话:你上个星期的节目,她已经看了。不影响你准备这个星期的节目。等明天你节目完了回来,记得给她打个电话。”
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电黎华(一)
第二百二十五章夜电黎华(一)
第二天,毕文谦并没有去电视台。
让张静林唱《黄土高坡》,让田振唱《我热恋的故乡》,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而歌手们各自的在一个星期里练习的表现也让他维持了这个决定。
“历史”上所谓的西北风,其实是西北民歌和摇滚,甚至迪斯科风格的融合的一种尝试。但此刻内地的摇滚类乐器的演奏者的水平,并不能让毕文谦满意,或者说,他所知道并且能邀请来一起创作的人,还达不到他心中的要求。
一起在四合院里吃了晚饭,把两个歌手送出门,唠叨着“认真唱、不要怕”之类的嘱咐,张静林只是浅浅地、甜甜地笑,田振则略带不耐烦地摆手。
“文谦,你真的不去吗?”
艾静站在毕文谦背后,也他一样顺着胡同,看着张静林她们的背影,王京云的车在外面等着。
“……万鹏说得对,我其实更喜欢宅在家里。”毕文谦回头看看艾静,忽然笑了笑,“静静,没让你去唱,你有没有不甘心?”
“这种歌,我的确没她们唱得有劲儿啊!”艾静微微低着头,“我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吧。”
“只要你想学,我就让你学。”
“呐……”一阵风吹过,艾静搓了搓手,身子往花花的小棉袄里缩了缩,“我也想看书。你的节目,我也看了的。比起你,我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啊?”毕文谦一愣。
“其实,那些大学生上街之前,就已经私下里宣传过一些时间了。跟演出团出去之前,我也稍微听说过他们,当时我差点儿就信了他们。我……”艾静猛地抬起头,宽屏大脸上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毕文谦,“我可不想被人当成智障。”
毕文谦囧然。
“那……要不要我叫王京云给你安排去夏林那里旁听?”
论年龄,艾静和夏林还有毕文谦是同岁的,而且还小几个月。让她当自己的同班同学应该可以操作。
听话听音,艾静脸上涌起了笑:“那倒不用了。黎姐姐给你找的那些书,我也想看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我就找王京云,他肯定能够找到人教我。在火车上,你提起过个人所得税,我也找王京云打听过,好像是60%吧?我把存折里的钱,寄了三成回家,已经把家里给吓了一跳了。剩下的,也足够我开销很久了。去过了边区,又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想好好读读书了。”
毕文谦抿着嘴看着她,琢磨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你想请假?”
“你是经理,你要这么想,那就是咯!”艾静哈哈地笑着,拍着手,转身溜进四合院,眼瞅到小虎正前脚趴在饭桌上,后脚站在板凳儿上,眼巴巴地看着即将收拾完盘子的陆衍,一下子张开怀抱跑去,爆发出欢快地叫声,“小虎!来,抱抱!”
吓得小虎一下摔在地上,喵地一声,三扑两刨就摇着肉嘟嘟的屁股和毛色如响尾蛇一般的尾巴,往后院儿跑不见了。
院子里泛起了艾静和陆衍的笑声,洋溢着青春的味道。
眼看着这一切,毕文谦也不由笑了,那笑容有些幸灾乐祸,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陆衍,明天记得告诉李灵玉和林烨,叫他们这段时间多沟通,过年前定下来唱哪几首歌,等过年了,就该他们录磁带了。”
交代之后,毕文谦径直去了黎华的办公室,关好门,一脸肃穆地坐下,缓缓抓起电话筒。
也许,他不去电视台的原因,不是宁愿宅,而是他被万鹏所说的自己的号召力给吓到了。
也许,他只是等待着一场宣判。
“喂,黎华吗?”
“嗯?这时间你不应该在电视台吗?”
“我没去。心里只想给你打电话。”
“哦。”
电话那头,黎华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久久没有说话。
这让毕文谦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最终,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沉默,颤声细问道:“我……现在是你什么人……呢?”
“你觉得呢?曾经的朋友?朋友?师父?你觉得会是什么呢?”黎华的声音渐渐生出暖意,终于咯咯笑了起来,“说话算话,亲爱的师父。”
“啥?我没听清!”
“我只说一遍,怕你骄傲!”
听到黎华那偶尔才会出现但令人熟悉的哼哼声,毕文谦终于确定她是在开心,一股甜蜜的感觉涌上心头。
“要嘛要嘛!我还想听!”
“你不是想当‘年轻人’吗?撒娇可是小朋友的表现哟!”
“我才懒得管其他人怎么说,我就想听你叫嘛!”
“傻-瓜。等我电视剧拍完了,你过来了,我再考虑考虑。”笑骂之后,黎华收敛了心情,“好啦好啦!说起来,你在节目里骂人智障,可不是好事儿,下次得注意了。”
“我没骂人啊!那种人的确是智障,标准的智障!我很客观的。”
“噗……”黎华又被逗笑了,“你啊……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毒啊!怪不得你当主持,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看那节目。听说,你凭一己之力,把京城的火给灭了。不得不说,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我压根儿没想过灭火,只是很气愤那些大学生太傻,忍不住觉得有必要教给他们一点人生的经验罢了。啊,这些我只对你说了,我可不会对别人承认。”
“人生经验?就你?”电话里传来了笑声和拍桌子的声音,“好吧,我会保密。不过,有一点你得告诉我:你和邓老说的那些话里,回避了的一个问题。”
毕文谦一愣:“有吗?”
“怎么没有呢?”黎华认真地问,“你说了,社会·主义制度淘汰资本·主义制度的关键之一,是计算机的性能有飞跃式的发展,并且深入运用到社会各个方面。但是,你在提我们中国和苏联的时候,分别说的是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那么,你觉得,这两者之间,技术发展的关键是什么?”
“……你当我是神仙啊!那么遥远的事情……”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要不,我随便给你个答案得了……”
黎华笃定地打断了毕文谦的话:“你不会骗我的。”
“问题是……”毕文谦感觉自己像是有理说不清了,“好吧,既然你只是想听一个说法,那我就给你一个说法,我也不知道对不对,那只是一种可能性。”
“你说。”
“从科技层面来说,社会主义的巅峰,是二进制计算机的充分发展;而的门槛,则是三进制计算机的充分发展。”
“哦。”
“喂,你真信了?”毕文谦着急了。
黎华的声音里掩不住笑意:“我没信啊!你说这个之前,我都不知道计算机还有二进制和三进制的区别。”
毕文谦彻底混乱了:“那你强行要我说这个,到底因为啥啊?”
“听说万鹏差点儿死在苏联,他毕竟是我的好朋友,我这不是给他拿一个忽悠克格勃的主意吗?”
忽悠……克格勃……
是在下输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夜电黎华(二)
第二百二十六章夜电黎华(二)
三进制计算机……两辈子都不是这个专业的毕文谦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以他那浅薄的计算机知识储备,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脑洞到底靠不靠谱——他只是听说过,三进制计算机的性能的理论前景是碾压二进制计算机的,但这个观点本身在他上辈子貌似就一直处于撕逼的状态。他之所以会那么对黎华说,不过是因为在他印象中三进制计算机的制造和发展都比二进制计算机难得太多了。
既然是短期内不可能分清真假的事情,也就不怕随便吹牛了,何况是已经声明自己是在吹牛的时候。
可黎华却想要……毕文谦不知道黎华到底是过于信任自己,还是没把万鹏的命当回事儿,但……这样的问题他是不可能问出口的。
“这样的事情,我不会过问的。”
“好好好,知道你不想涉及音乐之外的事情。”黎华笑过之后,口吻严肃起来,“但正因为你是这样的想法,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我人在日本,不知道万鹏和你说过什么,也不知道王京云和你说过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多半不会欺骗你,但他们选择告诉你的事情,都有他们各自的立场的影子,甚至,不是他们自己的立场,而是代表着他们背后的身影。”黎华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毕文谦有一点儿消化的时间,“你这次直播节目的影响,大概……远远超乎你的想像。”
“啊?”
毕文谦下意识的问声,让黎华无奈的笑:“‘脱离群众’,‘抱薪救火’,‘怕的是维护错误’,‘怕的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文谦,你知道吗?你是在逼宫啊……”
“我……”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不仅我知道,别人也知道,大家都知道。所以,大多数人都没有怪你什么。”黎华叹了一口气,有些语重心长,“可你公开说过的话,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些大学生这几天的后续反应,大家也都看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国家接下来的一些重大决策,会是因为你的讲话而产生。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你的讲话不是主要原因,却看起来是直接原因。而且,并非一根稻草那么渺小的分量。”
“黎华……”
然而,黎华又一次打断了毕文谦:“文谦,我不可能天天在你身边。你要明白,你这次任性,已经证明了你有很大的社会影响力,至少是在年轻人里的号召力。你将来的一言一行,会有更多的人盯着,有的,是好意,有的,是烧冷灶,有的,却是别样的心思。关于偶像歌手的概念和法律意见,是你自己提出的,虽然你不想当偶像歌手,但影响力到达一定程度了,有没有那一纸合约,就不是重点了。文谦,以前你自比管子,我虽然欣赏那样的志气,但却只当是一个孩子的玩笑,不敢过于相信。可现在,我打心底希望你能成为管子,而不要有一天落得商鞅的结局。”
这一次,毕文谦等待了好一会儿,确认黎华真的说完了,才弱弱地开口:“黎华,如果真能做成商鞅,只要不是英年早逝……我会遗憾,但不会后悔。”
“我的外公外婆,都是烈士,我从小就听闻着他们的事迹。我的父母继承着他们的遗志,到了我,更是如此。”黎华一字一句,语速缓慢但却坚定,“但在这个时代,我不想,也不允许,和我志同道合的人,重复先辈的惨烈。”
那你还那我随口的脑洞去让万鹏对付克格勃……等等,志同道合……
忽然之间,毕文谦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黎华今天说过的话,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从后背爬上了头顶。
果然,自己不是参与政·治的料。
“徒弟。”
“嗯。”黎华轻轻应了一声,等待着毕文谦接下来的话。
“……本质上,我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特别是在决定把精力投入到艺术这种没有终点的领域之后,我在很多方面,实在是聪明不起来了。但是,我不会后悔。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你要记住,你是我的首徒,要成为歌神……”
“笨-蛋!”很显然,黎华非常不满意毕文谦的话,“不听我话是吧?孙阿姨可是叫你听我话的!”
“我也说过,母慈子孝,不见得萧规曹随。”
黎华怒道:“说得好啊!那我也说:一脉相承,也不见得萧规曹随!”
电话两头,毕文谦和黎华第一次互不相让,都紧紧握着听筒,想听到对方示弱,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不断的呼吸声。
却都没有挂电话。
良久。
终究是毕文谦先开了口。
“好吧,己之不欲,勿施于人。我是师父,是我不好。”
“哼哼……”黎华喷了一会儿绵绵柔柔不绝如缕的鼻音,最后叹了一口气,“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已经十七岁多了。很快就是十八岁。要不要写份入党申请书给我?”
“啊?”
“我是文华公司的党支部书记。”
毕文谦觉得画风变得太快,有些应接不暇。
“我……入党?”细细琢磨了一会儿,他才沉声问道,“这是你的想法?”
“这是很多人的想法。而我的想法,如果在这基础之上……”黎华停顿了一下,郑重地说,“我要当你的入党介绍人。”
毕文谦握着听筒,思考良久。
“如果你觉得突兀,暂时下不了决定……”
“不,不用等了。”
忽然,毕文谦下了决定。
“那你……”
“入党申请书我会写,等你拍完电视剧,我会亲手交给你。但是,我是交给了你代为保管,而不是交给了文华公司的党支部书记。”
“这……”黎华一愣,“有什么区别?”
“我会在很多方面像一个党员那样要求自己,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党员更严格。但也正因如此,在满足一个条件之前,我是不会入党的。”
黎华好奇道:“什么条件?”
“什么时候中国能够做到,连续十年,在国家运行稳定的前提下,行政支出占财政总支出的6%以下,我什么时候入党。”
“啥?”黎华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我早就读过入党宣誓词。我怕自己遵守不了‘执行党的决定’和‘永不叛党’这两条。”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毕文谦却补了一刀。
“请你把我的话,一字不改地告诉那些希望我入党的人。”
终于,黎华在使劲儿挂断电话之前,骂出了声。
“……妈的,智障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