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又叛变了》 第一章 秦皇三十七年,秦始皇于沙丘病逝,中车府令赵高等人发动政变,矫诏将秦皇长子扶苏,大将军蒙恬赐死,立少子胡亥为二世皇帝。 秦二世荒淫昏庸,赵高又爱舞权乱政,终使百姓苦不堪言,各地百姓揭竿而起。起义来势汹汹,历经多年战乱后终以项羽、刘邦分河两界而治,国号为楚与汉。楚汉之争历时四年,本刘邦将项羽逼至乌江,胜券在握之时,乌江亭长力劝项羽过江,并举荐一神人名曰王苏。 王苏自称承衣冠于‘鬼谷子’王诩,效力与项羽之侧,拜为大将军。其竟以奇计频出,历时五年,终灭汉于一役,兼定楚朝百年兴盛,而后辞官而去,无人知晓其踪迹。 楚朝历五代皇帝,奠定百年盛世。然现任楚桓帝幼年继位,旁有外戚伺权,多借助宦官亲政,外又有世族相迫,诸侯妄为,致使皇帝不知外事,政令无法通达。在一片********的繁华之下,其内里或许早已摇摇欲坠。 其实论天下事也不过如此,正如阴极则生阳,阳极则纳阴,分合相倚才是天道循环。 亦将斜靠在临街的‘照水楼’上,一边把着酒盏,一边斜瞄着大街上一片的喧闹。 要说大楚的京都洛阳,可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繁盛之地。只要一进入外面四四方方的的城门之中,就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与门外市井街巷相比,单单一墙之隔的城墙之内却繁华至极。各种琼楼雕阁拔地而起,足以让人看的目不暇接。更别提穿梭于街头的人们一派公子小姐的打扮,无论是哪个都从骨子里透出了名门望族的气势,让人一看便不敢冒犯。 算一算时间似乎这场闹剧也该开幕了。 亦将一口饮尽盏中的酒水,把杯盏随手递给旁边站立的明湘。 明湘身着玄色喜服,服装上暗绣红色百花纹路,一张脸上点缀着胭脂黛青,分外耀眼,只是一看就知道是新娘的打扮。 明湘接过酒杯放在桌上,一回头就看到亦将的一双细长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下子红了脸。“主君,可是在想些什么?” 明湘知道面对的男子明明已年约束冠,但却看上去只如十五的样子。一头的长发随意用发带束成高高的马尾,搭配着黑色的喜服,看上去肆意不羁。只是其主人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中不难看出这名男子绝非凡物。 亦将用食指轻轻挑起挑起明湘的下巴,“美,真是美啊。” 这样的美色,这样的气质,也难怪引得杨府的大公子魂牵梦绕,不择手段也要娶回家中。 “主君……”明湘羞涩的低下头去,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话语。 ‘砰’的一下子,两人所在包厢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群身着红色衣服的家丁鱼贯而入,摆开阵势,随后才是一名与亦将同样身着玄色喜服的男子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这不是杨府大公子杨京吗?”亦将掸掸袖子欣然起身,慢吞吞的施了一礼。“今日不是杨公子大婚的大好日子,为何不去在家中准备,反而寻来此处?” “婚礼之时,当然是来迎我杨家的新娘。”杨京一字一句的把话从口中吐了出来,眼神扫过明湘,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他顿了一会,才把头转向亦将。 作为当朝太后娘家,太后同胞弟弟的儿子,杨家的大公子,杨京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相比之下,更是难得是全洛阳的人都知道杨府的大公子年纪轻轻便一表人才,腹中自有诗书。虽还未入仕,但却已隐隐有了洛阳第一才子的架势。 “你不去明家迎你的新娘,难道是来照水楼讨杯酒水润润嘴唇的?”亦将笑了出来,高声招呼道,“掌柜的,杨公子来讨杯茶水,难道你还吝啬吗?” 这哪里是喝水的架势?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但其实已经急得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这架势分明是来踢馆的! 杨京家世雄厚,更是得到圣宠,连一场婚礼也举办的隆重无比,临街的照水楼中早就挤满了前来观礼的贵人和百姓。 素来稳重骄傲的杨家大公子居然没有在家迎亲,而是破例带着一群人直接闯入照水楼,已经是分外显眼。他直奔照水楼中的包厢,推门而入,与另外一对身着喜服的璧人对峙,更是引人注目至极。 三位身着喜服之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场所,其中一位还是当今的风云人物。这场只要稍微转转脑子都能脑补出戏本情节的大戏可是难得一见。 杨京通身都带着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气度,一双眸子淡淡的扫过亦将以后半眯起来,敛去了眼中的阴狠。 相比之下,亦将倒像是个纨绔子弟一般。他嘴唇轻勾,一伸手就揽住了明湘的腰部带入自己怀中。 “哼”杨京当即冷哼一声,他身边的侍卫立即从腰间抽出长剑,一般就向着亦将的手砍了过去。幸好亦将反应迅速,中途收回了自己的手,不然肯定是要血溅当场了。 “放手。”杨京淡淡的说道。 “杨公子对别人的家事也有兴趣插手?”亦将挑眉,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和我的女人亲热关你屁事? 他一伸手拨开侍卫正对着自己的剑尖。“湘儿,你刚才想对为夫说什么来着?” 明湘被侍卫突然拔出的剑吓到了,小心翼翼的后退一步,看了看亦将,又看了看杨京,一脸的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杨京责备的看了侍卫一眼,侍卫立刻收起佩剑退后。杨京的语气中带着鼓励。“无论何事,自会有我为你做主。” 接到明湘求助的眼神,亦将低头含笑。“你说吧。众目睽睽之下,想必杨公子还是说话算话的。” 明湘听到亦将的话,‘噗通’一下跪在了亦将身边。“湘儿仰慕公子,得以嫁与公子乃是湘儿平生最幸福之事。湘儿只求可以常伴公子左右,为奴为婢,无论日后发生何事,湘儿亦无怨无悔。” 亦将听到这句话也没有扶起明湘,显然是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水,然后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湘儿啊,不是公子我小气。你看杨公子都为你兴师动众了,我作为君子如何夺人之美?”亦将口中说着谦虚的话,只可惜那完全不配合的表情让人看着就手痒,想一拳问候上去。 “湘儿曾经对天发誓,今生只嫁英雄才子!若公子不允,湘儿愿以生命全此誓。”明湘眼神坚定,字字如玉。 “你口中的才子,就是他?”杨京终于正眼看向亦将。明湘清脆的话语如同根根毒针一下子扎进了他的心脏之中。 明湘一动不动,只是直直的挺着腰背看向亦将。 杨京看着跪在地上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明湘,脸已经黑了下来。 四周围观人群的讥笑猜疑传入三人的耳中。 “大胆,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家公子幼时便拜于名师之下,十二之时便以策论惊朝堂,十五岁时可评百家,如此人物也是你们可以妄做评论的。”杨京可以忍住不动,那是因为他身边的小厮自然会为他说话,递好了梯子。 吹吧吹吧,把你家公子高高的吹起来,这样我下手也才有点意义不是?亦将轻笑。 “不过井底之蛙而已。” 亦将的一句话让周围的议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啊,别误会,我指的可不是你家公子。”亦将把一杯酒水灌入口中,从头上取了一根发丝。 他将手拂过酒杯,杯中又灌注了美酒。亦将两手持发丝绷紧,在众人眼中从酒杯中央往下虚按。小小的酒杯竟然跟着他的动作一分为二,而其中酒水点滴未撒。 亦将起身,扶起明湘,把一半酒杯放入她的手中,与她含笑对视。“我指的是在场所有人。” 轻狂的少年掷地有声。 楼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后而来的是满堂的哄然大笑。 “不知分寸的娃娃。”围观的众人已经嘲笑的嘲笑,摇头的摇头,仿佛在看一个丑角一般。 “如此,亦将敢以三局比斗问胜负,三局以两胜。倘若亦将侥幸胜利,不知众位是否敢认失败?” 第二章 “如此,小子敢以三局比斗问胜负,三局以两胜。倘若亦将侥幸胜利,不知众位是否敢认失败?”亦将手一握,自己手中的半个酒杯遮了起来,再次打开的时候又变回了一整个酒杯。 围观远些的人没有注意到亦将的动作,然而亦将这一手被近在咫尺的杨京收入眼中,心中略微有些迟疑。 少年太过有恃无恐,则肯定是有所倚仗。无论是理智还是直觉都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有问题。 亦将微微一笑,装作没看到杨京的犹豫。“杨公子是敢或不敢?” “你有何资格与我比斗。”杨京身上的骄傲让这句话带出不屑的味道。 “小子哪敢与洛阳第一才子杨京公子叫板。”亦将看向围观的人,另一只手亲密的执起明湘的一缕头发放在鼻下闻嗅,“我可是在与整个洛阳的才子叫板。” 位于众人中心的明湘嗔责了亦将一眼,害羞的埋下头去,只露出修长的鹅颈。 那是他的新娘! 杨京没有表情的脸色下气得浑身微微颤抖,就想要发作。他身边的小厮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他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 全洛阳的人都知道,明湘可是与他交换婚书,今日拜堂成亲的新娘! 亦将也不着急,笃定他一定会接下此局,悠哉悠哉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已经把此局比斗从男女私情上升至了洛阳才子的颜面问题,若是杨京今日执意回避就是把整个杨家和洛阳才子的面子放在脚下踩。他要是真敢拒绝,就是白白花了二十年为自己造势,以后不用再考虑入仕的问题了。 “自找死路。”无论杨京是出于对明湘的维护还是对杨家的维护,也已经是避无可避。“杨京领教先生三局。” “杨公子快人快语!”亦将的笑容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君子六艺,必左琴右书,御之有道,精于数术。若论御与数一道,莫过于棋。这第一局,就请杨公子指点棋局。” “坐论丹朱而已,可。”杨京不愧是世家出来的子弟,不扒出内里观察的话,骨子中的风度和气派足以让人叹服。他略微的失态后便调整了过来。 盛名之下果然士,不管怎么说杨京也是洛阳第一才子。亦将心中一动,微微垂眸。 他向掌柜借来一副围棋和纸笔,用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横八格,纵八格的正方形棋盘,然后将黑色的棋子均背面朝上至于其上。 “这是一个横八纵八的棋盘。公子一次可以使横三格竖三格内的棋子全部翻面。请公子将棋盘中的棋子全部翻至正面朝上,便算破局。” “这有何难?”还没等杨京开口,他身边的小厮就先出声,跃跃欲试。他还以为这个少年是想比围棋呢,结果就拿出这个似模似样的古怪东西。只是翻转棋子的话,多试几遍自然可以成功。 小厮刚想上前,杨京一步踏前。 “慢。”杨京拦住小厮,仔细看着棋盘,若有所思。“这位亦将公子愿以棋局之术领教洛阳才子风采,若是由我一人独占此局,未免有失乐趣。” 他对着小厮交代几句。 小厮点了点头,闪到大堂之中,摆出三四副同样的棋局,然后跟候在门口的侍卫交代了些什么。 亦将注意到侍卫之后就转身离去了。 哎呀呀,果然不愧是世家子弟,行事严谨,应对有度,就连推脱和求助都这么有风采。亦将满不在乎的一笑,也没有点破。“如此,众人消遣棋局,我们也不妨进行第二局比试。” “若单倚这些奇巧之计,先生恐怕难以令洛阳才子信服。”杨京面色不显,脑筋飞快的转动。 那个棋局明显另有玄机。他看到局面的瞬间就已经在眼前晃过几种变换方法,但是都无法让棋子全部变为正面。他怀疑……既然亦将大大咧咧的出了这题,那棋局则根本就是无解的。 就算他点名了题面无解,但若无法做出说明的话自然也算不得他赢,他必须堵住亦将接下来的问题。 “看来杨公子令有建议?” 孙子曾云,凡用兵之法,莫难于军争。争,第一个便指的是先机之夺。所以杨京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已经出现在了亦将的脑海之中。 “即为文人,自幼修习四书五经,晓国策诗赋。心胸智慧,无不聚于豪端,以图为国出力。先生既然要比,自然应比文试。” “如何比法?”果然是这句话啊,真没新意。亦将想着。 “今日乃京大喜之日。不如以此向先生讨要诗词一首,以作贺礼如何?”杨京微微一笑,卓然的身姿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的人的目光。 “公子……”明湘听到杨京的提议,猛地抬头,有些惊慌。 亦将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真是卑鄙啊。洛阳的才子素来风花雪月,擅长诗词,居然以此为题。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诗词一说好坏难言。但杨京家世斐然,声名在外,无论选谁做评委自然都是向着他的,自己肯定没有赢下的道理。 看来杨京不但是要赢下此局,更是要借明湘还以自己颜色。“小子不才,愿承之,同时也向杨公子借一墨宝,与我妻子共赏。” 亦将与杨京的视线对上,肉眼可见的火花激射在两人的视线中央。 明湘咬唇,偷偷拉了拉亦将的袖口,亦将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细细的把玩,看得杨京又是眉头一紧。 明湘知道亦将已经应下了,不管有多少话都得吞入肚子里。她甩开亦将的手,低头从杨京身边走过,在掌柜的那里取了笔墨纸砚,分为两桌铺开。 “请二位公子动笔。” 杨京思索一会,胸中有了腹稿,提笔就写。笔走游龙,就连字迹也气势非凡。反观亦将那里,默默地瞪着白纸发呆,直到杨京放下毛笔,亦将才开始磨墨。 亦将垂眸。“既然是贺喜之词,必然由我夫妻二人一起作出才有喜意。湘儿,替我执笔。” “是。”明湘走上前,拿起毛笔轻点了两下墨水。 亦将淡淡一笑,开口就吟来。“姻缘天注定,三生石上映。” 明湘听到手一抖,但还是在白纸上写下了这两句诗。明湘的字体规整端秀,一看就可以知道其主人的温婉心性。 但是她盯着这两句诗词,两眼中带着些哀怨,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杨京嘴角挂着嘲讽。现在讨饶?晚了! 亦将顿了一下,好好欣赏了一下杨京现在的表情,然后继续念到。“非是石上人,何必做深情。” 杨京的脸色猛地一变,拍案而起。 “不过是打油诗一首,杨公子何必激动。”亦将的目光划过杨京纸上的作品。诗是好诗,还不是和自己的隐喻一模一样。“不如挂出来让众人做一点评如何。” 见明湘落下笔,掌柜上前取过二人的诗词拿到大堂。 还没等围观的人将杨京的诗词念出来,突然一群官兵将照水楼团团围住。 这群官兵二话不说,先拉线封锁了照水楼,驱散了周围围观的人。官兵后面一个二品打扮的大人直接走了进来,吓得周围的人有身份的避让,没身份的当即下跪。 “见过洛阳令刘大人。”杨京向来人拱手为礼。 “杨公子,是在下来晚了。”刘大人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直接向杨京赔罪,一转脸就示意两个官兵上去钳制住了亦将,逼迫他跪了下来。 “何妨大胆狂徒,竟敢在杨公子大婚之时捣乱!”刘大人大喝一声。 第三章 “何方狂徒,竟敢在杨公子大婚之时捣乱!”刘大人大喝一声。 亦将马上被两个上前的官兵钳制住,逼迫他‘咚’的一声半跪在地上。 他也不挣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这位刘大人,表情戏谑。“亦将怎么听不懂刘大人是什么意思?” 洛阳令刘勋吗? 洛阳令官职二品,直属中央,论上地位要比州牧更强一些。职掌司法,可管辖众官,除却没有军权以外是一个实权人物,连当今大将军的面子都可以不用买。这样的人物也是杨家的门生吗? “今日乃是杨公子与明姑娘大婚之日,你一个狂徒胆敢公然劫持新娘,必是企图要挟杨公子,有所图谋。如今本大人率兵从你手下解救明姑娘出困境,人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不成?”刘大人右手捻了一下下巴的胡子,不由分说就给亦将扣上了一顶帽子。 亦将眨了眨眼。哇塞,一番话说得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有理有据,他简直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十恶不赦了。 明湘听到刘勋的话知道不妙,对方根本没想给亦将开口的余地。她一下子也跪倒在地,张口就想为亦将分辩。 亦将对她摇摇头,终于笑够了,慢条斯理的开口问道。“亦将也有一事不懂。” “今日不是杨公子的大喜之日吗?他不去迎娶自己新娘,怎么还有时间过来找我和我夫人的麻烦?” “来人,压下去,容后再审。”刘勋一皱眉,不想多说,挥手就示意官兵把人带走。 两个官兵一下就把亦将架了起来。 明湘见到这个架势眼泪一下子就晕了出来,回身就挡在了刘勋面前。 反而是被架起来的亦将不见慌忙,站直身子就大喝一声。“杨公子光天化日之下,不去接自己的夫人,反倒是看上我家侍妾貌美如花。便与洛阳令串通一气,意欲强抢,莫非这偌大一个洛阳已经没有王法了不成?” “胡言乱语。”杨京冷哼一声。“明湘是我杨京明媒正娶的夫人,与你的侍妾何干?” “你明媒正娶的那个是洛阳明家的二小姐,现在在你府中的轿子里等着你合卺呢。我的小妾明湘可攀不上明家的关系,只不过是一顶轿子送入偏门我便以我为天的小妇人而已。”亦将分毫不让,口气中满满的挑衅的意思,“莫非杨公子已经连谁是你的结发夫人都分不清楚了?” 杨京看到亦将满脸的嘲讽,感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走上前一步就给了亦将一拳,把亦将帅气的脸庞打的一偏。 要不是他兴致高昂的把佳人迎娶回家,却在扶夫人出轿的时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他又怎么会怒气冲天的找到这里,就想把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狂徒撕个粉碎。 “别用你的脏口侮辱湘儿。”杨京垂眸,努力压制住自己再揍他一拳的冲动。 现在已经不是单单为了这个女人而争斗了,而是为了杨家的名誉。他杨家可容不下他是为了一个别人的妾室而起争端。 啧,没看出来这个小白脸还挺有力气的,居然把自己的嘴角都打破了。 亦将转过头,一口血沫吐到了杨京的脸上。“你口中湘儿的卖身契此时还在我身上,杨公子你可要查验一番?” 杨京自从进门一来一直保持着高傲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向明湘。 他是知道明湘不喜欢他的,所以他才使用了近乎逼婚的方法让明家同意把这个唯一的嫡女嫁给她。 可是他没想到明湘竟然性子这么狠,直接就把笼罩自己一切的光环全部扔掉,甘愿成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的妾室。这只是为了不嫁给他而已吗? “请恕小女子愧对公子厚爱。”明湘盈盈的拜了下去。“妾身是真心仰慕于主君,愿卖身以侍,常伴主君左右。” 明湘的举动无异于坐实了亦将的话语。 这是在打杨家的脸! 做一个无名小卒的妾室都好过杨家的夫人吗?杨京的脸色十分难看。“你已经不顾你明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了吗?” 明湘心中一晒,直接用清脆的声音回复了杨京的问话。“我明家自先帝起便追随李大人,为国家效力,虽说无甚大功,但也是无过,深得李大人信任。杨公子竟然用我明家性命逼迫于我,也不怕贻笑大方。” 明湘所说的李大人,指得是唯一可以在朝中与杨家分庭抗衡的李家。 刘勋发现此时事态已经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知道不能让明湘说出更多话了。他立即使眼色让官兵连同明湘一起压住。“杨公子勿怪。贼人擅长颠倒黑白,等到了洛阳寺中,一切自有论断。” 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是黑是白那就由不得他们了。等到了第二天,谁还会记得这个昙花一现,然后就失去踪影的小子。 “啊啊,所以说来说去,浪费了这么多口水,结果还是要以势压人啊。”亦将打了个哈欠,洛阳寺那个地方,进去了自己可就别想活着出来了。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吧? 他的嘴角挂上了邪恶的微笑,肩膀轻轻一动,就从两名官兵的挟持下脱了出去。 站直身体,亦将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刘大人可真是糊涂了。连杨公子自己都已经招出了事情的全部,如此简单分明的事情又何需刘大人再审。” “杨公子一身清白,正气鼎然,岂容你这贼子一再泼脏水诬陷。如今,死到临头你居然还依旧不知悔改?”两个人不够就四个人上。 刘勋一挥手,又上来两个官兵围住了亦将。 亦将指了指放在大堂桌上,之前二人比斗时所写的诗词。“杨公子这可是担心刘大人日理万机,已好心把全部经过交代而出,刘大人为何不亲自过目?” 杨京看到亦将游刃有余的表情突然觉得不妙。 他急忙回头看向自己所写的诗词。在看清白纸上的自己以后,他的大脑‘垱’的一下子当机了。 “杨某家中自有暖床丫鬟无数,但顾忌于声名有碍故未曾迎娶,以白身而自怜。前日偶遇明家湘儿,被其倾世之姿所吸引,夜夜梦之与身侧,实乃情有独钟。奈何落花有意神女无情,纵得不到明珠垂爱,却偶见近一女孔莲与湘儿三分相似。不忍佳人嫁与其竹马,庸碌一生,故派人请之,无奈手下匆忙,一不小心伤及性命,住下大错。 杨某自觉无颜面对神女,故放弃湘儿,转娶明家二小姐为妻。还望佳人可得偿所愿,一生顺遂。” 杨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仿佛……从他踏入照水楼时开始,就已经踏入了亦将编织而成的,密密麻麻的大网之中。 第四章 在场反应最快的不是杨京,也不是周围的群众们,而是为官已久,人老成精的刘勋。 他见事情脱出了控制,直接装作没看到白纸上的字,一挥手就打算强行疏散在场的围观群众,“来人,把证据收起带走。” “来不及了……”杨京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那张原本出自他之手,但是内容却早已截然不同的白纸。 不对。这幅字从他写出来以后,掌柜接走,摆在大堂之中,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进行,没有人胆敢偷换,这一段自白是从何而来? 这个亦将,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眼神看向面前的少年,不难从亦将挂着讽刺的表情中看出端倪。仿佛……从他踏入照水楼时开始,就已经被亦将编织而成的大网牢牢的笼罩住了。 “妖术。” 看到刘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收缴白纸,周围的一个大妈突然带头大喊起来。“神仙显灵,神仙显灵啊!” “我亲眼看见那张白纸原本上面只有一句诗词,结果摆在大堂上,就出现了那副自白书。这不是老天显灵是什么?”大妈喃喃自语,不住的跪拜,眼神虔诚。 亦将得意的瞄了杨京一眼,转向外面的人群大声说道,“杨公子虽然因仰慕我小妾已久,思欲成疾,以致疏于管理手下,一步行错,误伤民女孔莲性命。但杨公子将此事挂记在心,夜夜思念,感动上苍。上苍特地替他献此自白书,以求亡女家人原谅。” 杨京缓缓闭上双眼,暗地里恨恨的咬牙。 这张白纸自从放到大堂到现在也过了几柱香的时间,早就呈现在了无数人的眼皮底下,他即使想销毁罪证也来不及了。 即使借住刘勋把此事强压了下去,明天就会有政敌在早朝中奏他一本结党营私、强抢民女、害人性命。到时候,不管怎么处理,杨家势必都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病灶入骨,不如连肢而断! 杨京再次张开双眼,脸上已经挂上了后悔与痛苦。他深深地看了明湘一眼,低下头。“都怪我被男女私欲蒙蔽,一念之差,居然铸下如此大错,还要蒙上天提点!” 杨京对着照水楼外的晴空深深地作了一揖。 “杨京戴罪之身,本不敢污明姑娘之清誉,已决戴罪自罚。今日之行,只为见明姑娘最后一面辞别矣。” 说完,杨京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就向照水楼外走去。 “杨公子且慢。”亦将拦下了想要离开的杨京。 瞧瞧这演技,真不愧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啊。 杨京顺着自己的梯子直接爬下,知道无从辩解,就干脆把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先撇清了杨家的仗势欺人。而后摆出浪子回头,翻然大悟的样子。一番应对的巧妙非常,借力就化解了这场公关危机。 有道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洛阳年轻人中的领头人杨家大公子用可以媲美影帝的姿态上演了这一幕好戏,看到的人只会说杨公子少年心性但却敢作敢为,谁又会为了一个贱民去责备于他呢。 亦将微微一笑。演员要是现在就离场了,那剩下的戏要谁来唱? “小子知杨公子忧思过甚,后悔自责不已,本不该出此言。但杨公子代表洛阳才子接下了小子的三局比试。若杨公子此时离去,小子岂不是胜全洛阳才子于不武。” 正要离去的杨京听到亦将这句话,不得不收住了脚步,用了半天的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风度。“你的目的是什么?” 到了这里,他当然知道亦将是来者不善。 只是还没等到他张口拒绝,亦将靠近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你抢我女人,杀我妻子,我就毁你的夫人,断你的心头之爱。我们……扯平了。” 抢他女人,杀他妻子?杨京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因为有三分像明湘而被自己抢回家中,结果扫兴自尽的女人。能够快速的想起来,并不是因为他只做过这一件错事而已,而是那副自白书里提到的孔莲似乎就是这个女人的名字。 “杨京与先生约下三局,三局者当以得二者胜。如今诗词一局上天示警,先生认为胜负该如何论断。”亦将步步紧逼,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杨京已经因做下错事而失了人心,若是再放弃才名,陷洛阳才子于不义,那即使摘出了杨家,也会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纵不分胜负,也不失为佳传。”亦将着重强调了‘胜负’二字,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似乎有股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让盯着他看的人都能感受到主人的疯狂。 莫非你以为你就赢定了吗?既然无可避免,杨京也不甘示弱,眼中都是被骄傲和愤怒激发出的阴狠。 先破而后立。就算现在看起来亦将占尽了先机,但如果自己漂亮的赢下了这三局比斗,就可以跟亦将一样踩着对方的声势瞬间翻身。那时候自己就是名至实归的洛阳第一才子,身上的小小污点也不过是少年风流,添做笑谈而已。 “敢不从命。” “君子应内外兼修,知人而识,才是立身之本。既然我们以比过数与书之道,第三局就不妨较量下御人之道如何?”亦将笑得意味深长。 就是这样。兵法有云,包而缴之,当围三阙一。只有给你一条看得到的生路与希望时,你才会拼命挣扎着去咬那个毒饵不是? “先生想怎么比?”杨京问道。 “干脆利落,就比人。”亦将眼眉含笑,拉过明湘。明湘有些不好意思,挣脱了亦将的手,转去煮了几杯茶水端了上来。 亦将抿了一口,果然,在不可一世的男人面前吃他心上人的嫩豆腐,看他蹩脚阴毒的表演,才是人生一大幸事。“公子在身边侍卫中择一人,与我之妾室同台,让众人出价。出价只要有所理由既可,不用兑付真金白银,以双方身价高者胜出。” “可。”这种明显对自己有理的局面杨京当然不会拒绝。 只是……亦将究竟想做什么? “如此趣事,也容老夫掺上一脚如何?”刘勋乐呵呵的也抿了口明湘泡的茶水。“明湘姑娘为明府掌上明珠,明府家世渊源,无论学识亦或底蕴都不同凡响。纵明姑娘今以残花败柳之身,也卖为人奴,若是金百两也是值得。” “就是不知本大人愿意出这个价,先生是否愿意割爱。” 亦将大笑了起来。“看来湘儿确实才貌双全,让刘大人也动了凡心。只是明姑娘一番情谊才愿陪伴亦将于左右,若是出了钱就卖,那不就成了妓子了。大人此话不妥。” 刘勋不以为意,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座众人对着二人不断出价,最后停在黄金千两之上。 杨京垂眸不语,略带遗憾的看着明湘,他的小厮上前替他开口。 “明姑娘温柔解语,样貌倾城,轮上才艺也是洛阳罕见的大家。若是出价,别说黄金千两,即便是万两也是使得。反观公子的侍卫长相虽英俊却平常,只有一身武力而不同六艺,单以人为价,自是比不上明姑娘。但危难之时,侍卫便是公子的盾,平日之时便是公子的手,人之手足自是无价,性命更难以前绘之。我亦愿与侍卫出价黄金千两加一,只为公子之命重俞千金。” “三纲五常,君为臣纲,仁义当先。既然如此,此局是小子输了。”亦将叹了口气摇摇头。 “物虽有价但情无价,先生为何不为明姑娘出价?”杨京不声不响也挖下一个坑。 亦将嘿嘿一笑。 若出了价,价低则是冷酷无情不值得托付终身,价高则重色轻义。 “因为……”他掸掸袖子,站起身,都懒得去看那个舌灿莲花的小厮。“小子我没钱啊。没钱怎么出价?” 说完他大笑出声,直接走出了照水楼。明湘一礼,也跟着亦将告辞,只留下了身后鸦雀无声的围观群众和脸色黑到极点的杨京。 “这胜负该如何评价?”人群中传来了窃窃私语,杨京的小厮请示于他。 该如何评价?杨京头也不回的走出照水楼。他觉得只是这几步路就用光了自己所有的淡定和骄傲。 高下对比立现,他杨京又输了一局。 一路走回家中,身上的喜服和摆着大婚仪式的主院就像在嘲讽他一样,刺得杨京心里都在滴血。 名声没了,美人没了,仕途也断了。 ‘哗啦’一声,他把所有的瓷器都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杨京高呼一声,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 “已经查出那个亦将的来历了?”杨京问。 “禀公子,属下等人跟踪亦将一路,目睹他进入了近郊的一间民院之中。” 只不过是一个贱民。杨京敛去眼中的凶光。“今夜洛阳近郊走水,夜烧八户人家,皆……尸骨无存!” “诺。” 第五章 自楚高祖项羽建立千秋功业,至今也有三百余年。三百年内帝位更替,虽有波折但也算的上为国泰民安。时至今日,朝中势力主要可划分为四块:一为太后的娘家,国舅杨家;二为世家之首李家;三为当今皇后娘家,大将军林家;四则为宦党一脉势力。 四方势力交错缠绕,其中关系从外难以窥清。 若是刨去其余三家不论,单说李家。自从李家祖上李安开始任丞相起,接连至今四代更替,其中便有三位位居于朝廷权力最大的三公之位,可以说是声名远播。但凡自认名流世家之辈无不以其为首,明湘所在的明家亦然。 亦将一边走一边默默思索着从明湘那里得到的信息。他也不顾及自己还穿着喜服便招摇过市,顺道也没忘了去买些蔬菜米面。 悠哉的转了半天以后,他才心满意足的带着明湘回到了近郊的一锁民宅之中。 民宅的位置稍微有些偏远,所以宅院的面积相对大上一些。只可惜孤零零的三栋房子的衬托下,整个宅院显得空旷苍凉。好在院子中零零落落的种了一些常见的蔬菜,看上去还有些人气。 “孔婶,我们回来了。”亦将推开栅栏门,把买来的蔬菜放到厨房中,自己走进屋内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他小心的把玄色的喜服叠好,放到包裹之中,回身从衣柜里抽出一根白色的布条绑在手臂上。 明湘的动作稍微慢上一些,到亦将从厨房接手了孔婶的工作,端出了饭菜的时候才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湘儿啊,婶子这里不比你们明家,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担待着些。”孔婶看到明湘走出了,动作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她想拉住明湘坐下吃饭,但是伸出手又犹豫了一下。 亦将不在意的一笑,伸手拉住明湘的手扯着她坐到椅子上。 “亦公子请自重。”明湘顺着亦将乖巧的坐了下去,带着羞涩瞥向他拉住自己手臂的手。 “哟,刚才还羞涩的称呼为主君呢,这会就变成公子了,真小气。”亦将‘啧’了一声,顺手摸了一把她滑嫩嫩的手臂。 明湘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亦将嘿嘿一笑,拿起筷子给孔婶和明湘夹了菜,然后自顾自的吃上了。 明湘看着饭菜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亦将和孔婶,还是拿起了筷子。 “亦公子……”她的目光瞥向不远处几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那是男人该操心的问题。”亦将不在意的笑了笑。“先吃饱喝足了,一会才有精神跟着公子我找乐子去。” 孔婶吃了几口就放下饭碗,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对璧人。她的目光看向亦将手臂上的白布条,眼角泛出泪光。 “孔婶,莲儿的事,交给我就好。”亦将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不是你和孔莲姑娘出手相救,把陌生的我带回家中,还出钱请郎中帮我疗伤,只怕如今早就没了亦将这个人。” 提到孔莲,亦将的眼眸中也划过了悲伤。 孔婶家中男人早逝,只留下她和女儿相依为命。但生长于这样家庭之中的孔莲却出落得温柔善良,勤劳肯干。母女两人把地包了出去,每天作些绣活,也过得还算自在。孔莲性情和顺,也早已与隔壁的张大哥订了亲,正等一年后的三月便可成礼。 偏偏杨京有一日上街,正巧看到正在卖绣品的孔莲。因为孔莲与他朝思暮想的明湘眉眼有三分相像,他便悄悄将人掳走。孔莲不肯屈服,一条白绫吊死在了杨家后院之中,杨京却嫌她晦气,用草席一卷丢入了乱葬岗。 如果不是那时亦将已经恢复了身体正准备辞行,看到因为女儿两日未归而焦急的孔婶所以打探一番,恐怕事情的真相就会伴着孔莲的失踪而无迹可寻。 “我的莲儿……”孔婶流出了两行泪水,她急忙回头擦去。“湘儿是官家小姐,这些饭怕是吃不惯吧?婶子我去后院宰只鸡给你加餐。” “孔婶,我……”明湘刚想说话,被亦将拦了下来。“孔婶的手艺特别好,不尝尝真是可惜了。” 孔婶已经是悲痛欲绝,与其安慰或者陪着她让她睹物思人,还不如让孔婶找个事情做,自己静一静。毕竟,逝者已去,但生者的日子还是照过。 孔婶转身去了后院,亦将伸了个懒腰,把碗筷捡到厨房刷洗。 明湘跟着他走到厨房的门口,看他熟练地干着活,觉得这个人让她越来越疑惑了。“亦公子,你虽然说你自己只是个乡野之夫而已,但湘儿看你说话行事却并不似一般百姓家能有,恐怕也是非富即贵之人吧?” “哦?”已经专心的把视线放在自己手中的碗上,随意的问道。“明姑娘觉得我是什么人呢?” “湘儿不知。” 亦将淡笑一声,给她分析了一下。“你看我又不是外族之人,左右也跳不出这大楚皇朝。既然京里未曾有人认得我,想必就不是什么值得挂齿的身份,明姑娘又有什么期待呢?” “亦公子……倘若湘儿……” “明姑娘。”明湘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亦将出言打断了。他微微垂眸。“对小子来说,现在最为优先的是处理好明姑娘和孔莲的事情。” “公子能挂记在心,湘儿已是感激。”明湘沉默了半晌。 她随手也想帮忙,可是却发现自己干不来这些粗活,于是就拿着抹布把亦将洗好的碗擦干净,然后看了看,索性把厨房的灶台也一起擦了。 两人一站一坐,连屋子中都弥漫着安静的味道。 “看不出来明家二小姐,做起家务来也是一把好手啊。”亦将难得露出了一次不带心机的灿烂笑容,看的明湘一愣。 “怎么了?”亦将发现明湘好像呆住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湘这次连耳朵也一起红了起来,差点没抓住手里的盘子。她手忙脚乱的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去冷静了一下。 “湘儿虽然是明府嫡女,但幼时被送到颍川,师从司马先生。先生是隐士高人,不喜凡俗功利,所以有不少事情也是湘儿亲自为之。”夭寿了,这一肚子黑水的家伙怎么笑起来这么帅气。 “这不少事情里一定不包括做饭。”亦将默默的补刀。 明湘连头都抬不起来了。“湘儿……不擅庖厨之事。” “那明姑娘擅长什么?”亦将突然有些好奇。虽然大楚不禁女学,但也断没有女官的位置,所以愿意把女儿送去学习的人并不多,也不知道明湘的师父教了她些什么东西。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略通一些。”明湘偷偷看了亦将一眼。 所以你在颍川学习的时候,家事还是由师父来做的吗?亦将乐不可支。“你师父可真辛苦。这哪里是教徒弟,这不是帮人家养女儿吗?” 明湘手脚都没地方放了,低下头放下东西就想走出屋去,被亦将顺手拉住。 “亦公子……”明湘想,她和亦将见面的时候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被这个洒脱不羁的少年所吸引,然后接受了他许下的三个诺言。 亦将麻利的把东西收拾好,然后从厨房拿起斧头和绳索等东西,递给明湘。“别走别走,你走了我抓谁来干正事啊。” “正事?”明湘心中正在波动的一湖春水马上被手里的斧头和绳索压了下去。她看到亦将东张西望的在打量什么,然后随手抓出一块碳丈量起来。 “我可要准备一份大礼,才能招待今晚的贵客呢。”亦将勾起嘴唇。 第六章 到了秋季以后夜幕总是降临的格外早,但是比起冬天还是晚上一分的。这种时候屋子里如果没有了灯烛基本上就什么也干不了了,郊区的以种地为生的农民们也就早早的上床睡了。 当一轮残月挂上天空的时候,二十多条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亦将所在的宅院四周。 “走。”带头的人一挥手,二十多人直接一脚踹翻了栅栏闯了进来,根本不怕被里面的人发现。 “啧啧,一点都不带掩饰的,这是要灭门连坐的节奏啊。”亦将带着明湘悠哉的趴在木屋的茅草屋顶上,身下垫着被子,欣赏着下面的好戏。 领头的人前脚气势汹汹的踹翻了栅栏,走在稍微后面的几个人立刻就抱住了自己的腿‘哎哟,哎哟’的大叫。 “老大,栅栏上动了手脚。”带头人身边的小个子扯了扯带头的人低声说道。 带头的顿了一下,蹲下来一查看,发现原来栅栏都是绑成L型的。他前面用力的踹了下去,埋在薄土里的断刺就翻了出来,走在后面的那些兄弟恰好被断刺刺中了小腿。 “雕虫小技,怕是贱民的一些防小偷的手法罢了。”带头人抽剑狠狠的砍断栅栏的连接处,懒得理后面几个抱着腿走不动的人。“回来把他们背走就是了,先把点子清理了。” “诺。”小个子应是,向院中的屋里走去。 ‘防个屁的小偷,你见过谁家小偷是半夜破门而入的?’亦将默默的吐槽。 明湘看到这些人粗暴的动作,紧张的扯了扯他的衣服。亦将反手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松,然后悄悄从屋顶溜了下去。 带头人看到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把人惊醒,冷笑一声,直接向着探子所说的亦将居住的屋子走去。 她还没走两步,突然中间主屋之中亮起了烛火。 透过并不刺眼的烛火可以看到一男一女两人暧昧的身影映射在窗纸之上。 “主君,好像有什么动静。”亦将躲在屋子后面捏着鼻子学女人说话。 “老鼠两三只罢,湘儿不用管它。”男子的声音带着些睡意朦胧,一翻身又把女人压在了床下。 “主君……”女人带着娇喘的声音温柔似水,听得屋顶上的明湘气恼不已。 这个亦公子,说话做事可真不要脸。 带头人和身后的小个子对视一眼。根据探子回报,这个宅院中只有亦将、明湘和孔婶三个人居住,也就是说主屋中的人明显是亦将和明湘。 “好像有些不对劲。”小个子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带头人直接走到那屋子的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 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风直接吹进了卧室,然后‘噗’的吹熄了屋内的火烛。 带头人和后面的几个正要闯入的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打开门,烛火还没吹熄的那一霎那,所有人都看到……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小个子急忙从厨房摸出火折子,随便找了些东西点起来,对着火光一看。并不是他们眼花,而是屋内确确实实的没有人! “老大……?”有几个人的声音明显带上了犹豫和颤抖。 走夜路,做脏事,最怕遇到的也就是撞了神。 带头人狠狠地瞪了他们一样,“怕什么怕,不过是调虎离山而已,他们人肯定还藏在另外的屋子里,给我搜!” 这话确实没错。几个侍卫直接拔出刀剑壮胆,一脚踢开了剩下几个屋子的门就打算大干一番。 明湘看到原本还猫在屋子后面的亦将此时已经从屋后绕到了几人的背后,她不禁为亦将捏了一把冷汗。 但是她手下也没闲着,按照亦将的交代把东西放了出去。 “各位大哥莫非是在找小子?”亦将一身雪白的中衣在夜幕中分外刺眼。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挑着眼眉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客人。 带头人根本懒得与他多说,看到正主出现了,直接蹦出一个字。“杀!” 只是,有人的反应速度比他们更快。 几乎就在他们见到亦将的一瞬间,一个飘在半空的带血人头出现在亦将的背后。人头下面没有身体,可是却好像有什么一样,抄着一把悬在空中的菜刀狠狠地砍向亦将的身体。 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冲过来的众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到在路上。 小个子面色惊恐的等着亦将身边的那个人头。 亦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看了看,发现什么也没有,疑惑的看着他们。“各位不请自来,看来是要事相告?” 他一步步的走过来,似乎突然觉得自己方才被砍的地方有点奇怪,伸手摸了摸。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雪白的中衣被不断流出的鲜血洇湿了。 亦将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头也跟着他不断砍着,一刀,两刀…… 没走到五步路,亦将身上已经多了好几个足以致命的大窟窿。 “鬼……鬼啊!!”小个子刚喊出来,被带头的一巴掌拍上了脑袋。 “若是真的,我们站着也是等死!若是假的,不过是装神弄鬼而已。”带头人‘啐’了一口唾沫,直接拎起大刀就对着亦将砍过来。 后面几个侍卫明显受到鼓舞,也不管不顾的一股气拎着武器砍了过去。 “也不知道把这些刀剑收缴了可以卖多少钱……”亦将喃喃自语。他藏在袖子中的手持刀子一下砍断了藏在衣服中的绳子。 在二十多双眼睛中,他往后虚踏一步,竟然就直接飘了起来。 侍卫们此时也已经冲到了他脚下。 ‘咔嚓’几声微弱的声响后,所有的人全部掉入了大坑之中。 “啧,这么简单就收拾啦?”亦将突然有些无语,自己留下的陷阱还有四五个没启动呢,突然让他觉得很没成就感。 “果然无敌最是寂寞。”亦将叹了口气,他的身体不断上升,直到升到了门口大树的枝桠那里。然后他放开手中的绳索,割断了另外一根绳子,几袋面粉对着坑里的众人就砸了过去。 “有毒,闭息!”带头人刚想爬出深坑,可是又被面粉袋砸了回去。到处纷飞的****呛得众人无法喘气。 “还有毒咧,你知道毒药有多贵吗?”亦将咋舌。光是这些花去孔婶几乎全部积蓄的陷阱和面粉都让他肉疼得很。要不是早知道有人会给自己报销费用,恐怕他现在早就脚下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 “喂,我说,你有被害妄想症吗?”几袋面粉都能猜成毒药? 亦将随手拿出了一个弹弓,把火折子放在里面,对着下面的深坑射了下去。 “砰”的一声,坑中马上燃气了耀眼的花火,伴随着几个人的惨叫。 “杨家的侍卫都这么废柴吗?” 亦将无奈的摇摇头。 趴在屋顶上的明湘看得哭笑不得。亦将用绳子拴住枝桠,自己跳了下来,然后顺手把深坑中和被栅栏刺穿小腿的那些半死不活的人打包捆起来,然后拍拍手。 “公子好手段。”这一幕看的明湘瞠目结舌。 二十多人,就这么全趴下了? 亦将嘿嘿一笑。“一个剪纸的皮影戏加面粉做的假人头就能把你们吓破了胆,想都不想的冲进了陷阱之中,真不知道杨京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是在做慈善吗?” “不……不许动!否则我就杀了她。”先前跟在带头人后面的小个子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把用刀压住明湘的脖子。“把他们都放了,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们还有一晚上的时间逃跑!” 哟,这不是还有聪明人吗?亦将拉开笑容,随手把藏在衣服里的鸡血袋扔了出去。“你是喜欢红色呢,还是喜欢黑色?” 第七章 哟,原来这群笨蛋里还有一个聪明人呢。亦将看着那个把刀架在明湘脖子上的侍卫,拉开了笑容。 “你是喜欢红色呢,还是喜欢黑色?” “什么红色黑色,我们以命换命!你把他们放了,我让你们逃跑。”小个子喊道,他的手还有些哆嗦。 亦将打了个指响,另一只手暗暗一拉自己还没松开的黑色绳索,先前藏在树枝上那把菜刀顺着绳子往下缓缓将落到了亦将的手中。 小个子吓得腿都在颤抖。 亦将指了指明湘和被捆成一团的侍卫们。“你手里区区一个小妾的命就想换二十多个杨府侍卫的命,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傻呢?” “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小妾,明家唯一嫡女的命是你担待的起的吗?”小个子明湘只是硬撑了。 “那你就担待的起了吗?”亦将突然厉喝一声。 小个子吓得一抖,刀锋甚至擦破了明湘的脖子。他以为亦将会投鼠忌器,没想到亦将看着明湘脖子流下的血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用菜刀耍了个刀花指着他,挑挑眉毛。“你是想跟那群人一样被烤成焦炭,还是想被我的菜刀神不知鬼不觉的砍掉脑袋?” “你……你再走近一步我就下手了!”想到亦将那些匪夷所思的妖术,小个子眼神一凝,真的下定了决心。 横竖都是死,当然拉个人垫背了。 “你这么坚决,那我就没办法了。”亦将把手中的菜刀一丢,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要怪就怪你的主君不救你吧!”小个子手上一用力就想下手。 “喂,我问你,为什么要我把这群人放回去?”亦将突然问了一句,让小个子鬼使神差的没有动手。 他手中的明湘已经被吓得脚软的倒在他怀里不住的发抖了。 “为……为什么?”小个子脑筋急转。其实他也没有非要把这些人救回去的理由,不如说因为那些人好歹是他的伙伴朋友,所以不能见死不救吧。“既……既然我们一起来的,肯定要一起回去复命。” “如果你没有完成这个任务会死,杨京会杀了你们吗?”亦将又问道。 “大公子风姿卓然,进退有度,发怒责备是一定会有的,但是性命……应该是不会有事吧?”小个子看着亦将反问。 他们因为参与过杨京的阴私之中,所以大多被杨京格外照顾过。即使这次行动失败,只要不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话,杨京大概不会对他们下死手吧?毕竟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而如果他们死了,杨京短时间也培养不出这么多人来。 你问我,我问谁?亦将嘴角抽了抽。“你看这些侍卫伤的伤,残的残,一时半会肯定是恢复不了了。我若是将你和他们一起交给杨公子,又会如何呢?” 会怎么样?肯定会被公子问责,重重的惩罚一番。若是此事被当众揭穿,就连领头的老大甚至也有可能被推出来承担责任。 看到他的迟疑,亦将知道他大概是想到那里了。 “那我再问你,如果你杀了明家的二小姐,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小个子咽了口水。如果他杀了明家的二小姐又被揭穿的话,那恐怕这些兄弟就都得以命谢罪。 “别扯些有的没的!我杀了这个贱人,再杀了你,一把火烧了这栋屋子,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情是我家公子做的!” “你觉得你能带着这么多人逃出去,还能杀了我?”亦将轻笑。 不能…… 小个子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亦将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把他握着刀的手拉开了。小个子呆呆的看着亦将,居然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真恐怖。 “真乖。”亦将三下两下把这只漏网之鱼也绑了起来,和那些侍卫们丢到了一起。才转头看着明湘。 惊魂未定的明湘一直半坐在地上,瘫软的起不了身。 “明姑娘,失礼了。”亦将把明湘半扶起身,就要送她回房内。 “如果……”如果那个小个子是最后下定决心要杀她的话,亦将真的不会为她放人吗?明湘觉得心中跟针扎了一样,可是她一张开口,嘴边的问题却变成了,“亦公子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亦将嘴角一勾,眸中掩过一道算计。 “湘儿,我今天就教你一招。孙子云,夫胜者先胜而后求战,但凡对阵,讲究的都是谋定而后动,计出则连环,方能步步占得先机,逐渐把对方蚕食殆尽。” 比如说…… 他想要让杨京付出代价,当然不只是让他在洛阳出个丑而已。而是给他留一分希望,然后让他在每一步的对阵中都惨败,最后无力挣扎,才能从根本上摧毁他的信念,从而废掉他的前程和人生。 亦将把明湘送回房子,自己先摸黑把院子和栅栏收拾了回来,才换掉一身带着血和泥污的衣服,到附近的小河中冲了个澡。 天才刚刚亮起,他披着头发从河边回来,水滴从发丝划过他的脸庞滴下,让紧张得一夜未眠的明湘不自觉得又红了脸。 这一折腾就是一晚上过去了。亦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邻居家借了辆牛车,把二十多个大汉摞在牛车里,上面铺上干草,仔细的遮好,然后他做到了车把式的位置。 “明姑娘可要看一场好戏?” 朝阳在少年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辉,就如同在月前的相遇一般,让少年慵懒的身姿一下子就刻在了她的心间。 “敢问公子是哪一幕戏?”明湘浅笑,拉着亦将的手坐到了他旁边。 她微微想了想,伸手把自己的手绢拿出来,当作发带把亦将的头发绑了起来。 “大回朝。”亦将一甩牛鞭,老牛‘踢踏、踢踏’的走上路去。 记得她第一次遇到亦将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清晨。那时,自己因为前去洛阳附近的白马寺参拜,所以起得格外的早,天才蒙蒙亮就已经在了路上。 大概因为起得太早,她一路上在车中昏昏欲睡。待车马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笛声唤醒了她。 笛声轻灵奇巧,灵活悠然。曲中带着不受约束的自由自在,和让人意想不到的转折起伏,让听到的人也不由得沉浸其中,感受到乐者不受任何俗礼杂念束缚的心胸。 “师父说过曲由心生,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妙人才能吹出这样的曲子。”明湘一时好奇,就拨开帘子,让那个车马停在了原地,自己顺着曲声寻了过去。 曲生之处,一位看起来只有舞勺之龄的少年坐在高处的树枝上背靠着树干,双手的手指灵活的跃动在竹笛之上。 他高高竖着马尾的长发随风飘动,在脸上勾勒出几分邪气和莫测。少年的面容在落叶的映衬下显得俊美非凡。 听到明湘的脚步声,乐曲戛然而止。他自上而下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明湘,然后突然笑了出来。“是明姑娘啊。” 被点破身份的明湘收到了惊吓,顿时警觉了起来。“你是如何得知?” “寻曲而来,想必是位才女。朝暮而出,却无长辈朋友相伴,想来也并非外出游玩,而是准备去白马寺礼佛。此时并非初一十五,也未听说哪位贵族小姐家中有所喜事需要礼佛,恐怕是初达京城。加之姑娘见到我时居然不惊不奇,也未曾全礼,看来是明家刚刚回家不久的二小姐无疑了。” 居然这么简单就被看破了身份吗。明湘一贯柔顺的表情沾上了懊恼,这是变着法的说她不懂礼数吗? “不过,我喜欢你的性子。”亦将翻身从树上下来,靠近明湘,坏笑着问道。“明姑娘可要看一场好戏?” 直到这时明湘才注意到少年穿着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衣裳。 “敢问公子是哪一幕戏?” 第八章 天色大亮起来,杨府之中,杨京以同往日一样早早就起了床,洗漱以后坐在屋中用过早膳。 早膳之后,他从侍女借来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突然想起了什么,唤来了自己身边的那个小厮。“天已大亮,为何还不见杨青前来复命?” “回公子,杨青至今还未归府。”能言善辩的小厮今天一反常态的低着头。 “还未回府?”杨京皱眉,只是一个贱民而已,难道杨青还能失手吗? “加派人手查探。” “诺。”小厮应了下来。 奇怪……二十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对付一个毛头小子肯定还是绰绰有余的。也不知道杨青遇到了什么一直耽搁到现在。 但他一想到昨天亦将的步步逼人和胆大妄为,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所不妥。难道这个小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吗? 杨京敛眉。“今日洛阳城中可有骚动?” “回公子,未曾听闻。”侍女一礼。 如果洛阳近郊连夜起火,肯定会惊动洛阳寺和城内。即使没有起火,但如果发生命案的话,没道理今日合同往常一样静悄悄的。为什么他没有接到任何报告,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京心中有些担心,正在思考自己要不要亲自去询问一下刘勋。 就在他焦急的想东想西的时候,小厮又从前院走了回来。 “禀公子,亦将和明姑娘求见公子。” “什么?”杨京惊讶万分。 亦将还安然无恙?那自己的二十个人究竟去哪了? 杨京稳住自己的心神,让小厮把人带到偏厅会客,自己则是想了想,换了一身衣服,足足喝了一盏茶后才施施然走了出去。 不过他来到偏厅的时候,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杨京微微皱眉,冷冷的瞥了一眼负责偏厅的侍女。 “回公子,客人坚持不肯进门,小厮正在门外相邀。” 等杨京走到大门那里,等待着他的却是这样一番风景。 在杨府的大门外,明湘已经不好意思的退到亦将身后,努力保持自己的冷静,看着亦将和杨家的小厮对峙。她的肩膀忍笑忍得一耸一耸的,要不是周围围观的一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估计别人还以为她抽风呢。 亦将把牛车停在了杨府门前就不动了,伸手把稻草一撩,露出下面五花大绑的二十多号人,一字在杨府门前排开,一人头上插了一根草签,开始卖人。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身精体壮的男丁降价清仓大出售!可以耕田犁地,可以做牛做马,亦可暖床相伴,一定是各位夫人先生们的上好选择。无底线标价,大家随意竞价,价高者得。” “你在我杨府前面胡做什么呢!卖奴隶居然卖到了我永宁侯府,如此羞辱于人,难道不把当今太后放在眼里了吗!”小厮看到亦将的动作,气得直接出来阻拦,都没来得及看亦将拉出来的这些人。 亦将挑眉,顺手把一个侍卫嘴里的抹布拔了出来,挑眉看着小厮。“你可看仔细了,要是真不让我在这里卖,那小子我可去西市的人贩子那里去了。” 小厮一拂袖子就想赶人走,但是被捆在地上的侍卫一下子喊住了。 他回头一看,才发现叫住他的人正是昨晚上被公子排出去办事的杨青。 “这……”小厮一下子惊呼了出来,“大胆狂徒,居然敢绑架侯府之人。” “你可莫要胡说。”亦将冷笑一声,靠坐在牛车上,二郎腿一翘。“这些人可是我今年开春种下,昨天才从地里挖出来的。连他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中,你为何说是你侯府之人?仗势欺人习惯了,连民脂民膏都堂而皇之的搜刮了吗?” “胡言乱语!他们怎么可能卖身与你,侯府院中清清楚楚收着他们的身契。”小厮恨得咬牙切齿。 亦将从身后摸出一打厚厚的纸,正是他压着这些侍卫写下的卖身契。“大家看,大家看了!这些人的卖身契可是在我手里,他凭什么说这都是他侯府的人!” “带我把他们的身契取来,直接一对照便知!大楚律法明文规定一仆不可卖二主,只有第一章官方作证的卖身契才算有效。”小厮一跺脚,就通知门房进去取这些人的卖身契,顺便通知杨公子。 “哦?”亦将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可认清楚了,这些当真都是你杨府的侍卫?” “难道还能有假?”小厮不明所以。 此时杨京刚好推门出来,看到地上半跪着的一群侍卫,心突然凉了半截。“这些人是我杨府之人如何,不是又如何?” 亦将翻玩着手中的卖身契,看着高傲依旧但是因为自己的挫败紧绷着脸的杨大少爷。“若这不是你杨府的人,想必我拉到西市直接买卖,也不会有人拦我,反而会有不少人对他们感兴趣。” 亦将这是**裸的威胁。 这些侍卫一直为杨京服务,被他培养,私底下知道的阴私不在少数。若是将这些人卖给杨家的政敌们,他们恐怕都很乐意把这些人买回家,作为对付杨家的武器。 “少爷救命啊!”带头的杨青哭喊着看着杨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这些人确实是我杨府之人。”杨京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既然杨公子承认这些都是你杨府之人,那我路见不平,把他们都救了回来送回你杨家,你是否该付我他们的买命钱?”亦将笑道。 杨京猛地一拂袖子。“我还没问你与我杨家何仇何怨,居然害我二十余侍卫性命,如今还敢在我面前卖乖?来人,压下!” “杨公子说笑了。小子一人之身,如何能对二十多侍卫下得了手。就算小子真有这个本事,不知又有什么理由要对这些人下手呢?”亦将不等杨府的人反应过来,单手一撑站在车上,大声对周围围观的人喊道。“对了,理由我替杨公子想到了。昨夜月黑风高之夜,杨公子着二十余杨家护卫悄然摸进我的民宅,身上携带……” “住口!”杨京有些气急败坏。 “难道各位不好奇,杨家二十余人是如何变成这番德行的吗?”亦将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急不气,与杨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比如他们有些人小腿有刺伤,那是被预先设好的栅栏下的陷阱所伤,有些人是烧伤,来自于高密度粉尘遇到明火引起的爆炸,让有经验的医者一探便知。至于原因……” 亦将的眼睛咕噜噜的一转,瞄向杨京那里。 他见杨京还不接话,张开口就要说下去。 “先生豪杰心肠,路见不平,救我杨府二十余护卫于危难之中,杨京深表感激。”杨京一开口就堵住了亦将的话,咬着牙一个大礼躬了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时候计较为什么他派出去的二十多人都没有杀掉亦将,而是被亦将擒获的问题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 如果亦将有理有据当街说出自己派人围杀他的事情来,就算自己可以把亦将处理掉,但也是面临两败俱伤的局面,置杨家于悬崖之上。 不愧是洛阳第一才子,至少‘进退有度’这个词什么意思还是知道的。 “杨公子过奖了。睡觉小子侠义心肠,最看不得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呢?”亦将借着梯子就往下爬,站到了杨京面前。“那杨公子打算给小子什么好处呢?” “我辈之人仗义则为止,若谈奖励,未免侮辱先生。”杨京摆出彬彬有礼的面容,“先生不妨过府一叙。” “别别,谈不上什么侮辱不侮辱。反正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人,直接说个名话好了。”亦将低声说完这句话,往后一站,扬声道。“昔日杨公子接我三试时曾为你侍卫作价一千零一两黄金,皆因侍卫之重代表你一命之重,如今杨公子此话可还作数?” 第九章 “别别,谈不上什么侮辱不侮辱。反正咱俩都不是什么好人,直接说个名话好了。”亦将低声说完这句话,往后一站,扬声道。“昔日杨公子接我三试时曾为你侍卫作价一千零一两黄金,皆因侍卫之重代表你一命之重,如今杨公子此话可还作数?” “昔日以公子一命作价侍卫之重,但如今侍卫并未保护公子而牺牲,何以同价而论?”一边的小厮抓紧时间插画。 亦将垂眸,“也就是说,杨公子在三试知识,所报价格为虚咯?杨公子的命是值一千零一两黄金,但侍卫并非如此?” “我家公子的命何止……”杨京一把拦住小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此时若应了亦将的话,他杨京便就是纯粹假仁假义、沽名钓誉之辈,但实则连自己为侍卫定下的买命钱都不肯出,十几年的声名还不一招俱损了! “然杨府之中未曾有如此多的现钱。”杨京敛住满眼的恨意。 亦将啊亦将,今天你就算转身走出了这条街,难道你就以为你能保得住你得到的东西,和自己的性命不成? “无妨无妨,小子也是心胸大度之人。公子不妨有多少给多少就是。”亦将笑嘻嘻的,“少的那部分,亦将就把那人杀死便好,全当没有救过此人,也就不收杨公子动手费了。” ‘噗’的一声,杨京觉得自己气从胸中顶了上来。他闭眼深吸几口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着人与杨府下店铺借予,今日定要凑齐两万两黄金于先生。” “诺!”小厮小心翼翼的看着杨京铁青的脸色,一溜烟就跑走了。 亦将心满意足的等待着小厮把两万两的黄金都搬到了他的牛车之上,然后顺便从稻草里翻出了这几个侍卫的武器。 “杨公子爽快!你看这些兵器乃是亦将平日中自己打造而出,配上你英俊潇洒、价值非凡的侍卫最合适不过,不知杨公子是否要一起买下?” 兵器上还带着大楚冶兵场和他侯府的印记,他居然有脸说这是他打造的! “小气鬼……不然我上西市卖给别人也可以啦。” “再给他五千里白银,让他滚!”杨京忍不住怒吼出声,一口血就要吐了出来。他一挥袖子直接头也不回的回到府中,然后隐约传出了东西不断破碎的声音。 “还洛阳第一才子呢,小气吧啦的,才拿走你这么点钱就装不下去了。”亦将叹口气,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他把原本盖住牛车的稻草往地上一扔,也没有掩饰满车的黄金,另一只手抱紧了明湘,手上鞭子一挥,就把车赶跑了。 他摸了摸挂在腰间,同样带着永宁侯府印记的宝剑想。若是杨京知道自己又花了五千两白银买回去的罪证其实还有残留在自己手中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气得当机吐血身亡呢。 那样可就太没意思了。 明湘欲言又止,侧过头看着亦将。 亦将与她的距离很近,近到连脸上的睫毛都清晰可见。大概是亦将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转过头笑了一声。明湘连忙不好意思的推开了亦将,眼神飘向路边的小贩。 “亦公子……”明湘咬了咬嘴唇。 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杨京,到底想做什么呢…… 是为了那个叫做孔莲的女人吗,还是为了帮助自己? 亦将脱下自己的幕笠扣在了她头上,隐去了她的脸庞。他的眼神在明湘脖子上的伤口上停留了一刻。 “多谢亦公子。”明湘声音很小,听不出她的语气。 明湘注意到亦将的视线垂眸。如果那时候那个架在她脖子上的刀稍微一使劲,恐怕现在她就不会这样坐在亦将身边了吧。 “春秋时期,孙武子与田忌问答于齐威王前。探讨到敌我强弱时,孙子曾说‘料敌制胜,计险隘远近,上将之道也。’大概意思就是若要交战,则自然要在敌军的必行之路上寻找好有利于己方的阵地。” 亦将笑了笑。从半夜起到现在,明湘与他的相处中一直隐隐约约的透露出奇怪的生疏,神情也若有所思,他当然知道明湘闷在心里的问题是什么。“非但行兵打仗,一举一动也是如此。若无法料得对方的行为,如何谈得上制胜;若料得对方的行为,又怎么会失手。要知道,运筹之中,不存在如果的可能。” 其实,与其说是他料到了那个小个子的行为,不如说他知道那个小个子是个聪明人,从而用自己的现身诱导他寻找明湘作为了突破口而已。只是这件事当然不能让明湘知道。 比起猜出对方心里想法并进行应对,他还是更擅长直接诱导对方产生自己想要的想法。比如说……故意与明湘保持相对较远的距离又在相反的方向,这样如果有没有中陷阱的落网之鱼,第一反应一定是劫持明湘。 亦将赶着满载的牛车慢慢悠悠的驶过大道,绕到了仅离安宁侯府不到一条街的大将军府上。 他跳下车整理了下衣服,叩响了大门,唤来门房。 “小子亦将慕名前来拜见林大将军。” 在足以晃瞎眼的两万两黄金与明湘身份的铺垫下,亦将并没有受到任何刁难就被请入了大将军府的正厅会客。 “先生稍候片刻,我家老爷即刻便到。”侍女送上热茶,由管家亲自捧给亦将。 亦将随手接过,轻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大将军府的陈设装饰。 大将军林耀,其妹林羽姬是当今楚桓帝最为宠爱的女人,在十年前前皇后懵逝以后便擢升为皇后位,掌管后宫。只可惜其手段太过狠厉,对付后宫的女人无所不用其极,导致楚桓帝虽后宫不至空虚,但子嗣只得二人。其中大皇子为林羽姬所出项长,年以十五;而小皇子项宁则年仅九岁,为王美人所出。 王美人诞下皇子不久就被林羽姬鸩杀,幸亏杨太后得到风声及时来到才救下小皇子,此后小皇子便一直抚养在太后膝下。所以朝中人也戏称两位皇子为林侯与杨侯。 而林耀本人原本只是一名普通的打铁匠人,在楚桓帝大选之时倾家荡产花钱打通了关节,将自己的亲生妹妹送入宫去,而自己承妹妹的光也捞到了一个小小的差使。随着林羽姬越来越受宠,林耀的官位也逐渐攀升,一直至颍川太守位。 若说他本人本身并不惹眼,但是恰逢五年前有一贼人自称天命之子,受命于天推翻楚朝。让整个朝中的人都没想到的是,原本看起来只是恶作剧般的起义竟然在短时间内得到呼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趁势而起,竟然有摧拉枯朽之意。林耀本人被授命为大将军,前往镇压,同时破获两起密谋已久的起义,一时官至封侯、风光无二。 甚至在楚桓帝刻意的提拔制衡下,林耀手握天下兵马,隐隐挟于洛阳世族之上,就连李家都要领命于他。当然,兵权之重,楚桓帝还是不敢马虎大意的。除却久掌朝政的世家以外,林大将军与宦官校尉吴停也成互相制衡之势。其中吴停以为元帅,虽大将军也受其领导,论权势更胜于林耀。 不过……一个做元帅的小黄门和一个有皇后妹妹的大将军,这谁重谁轻,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问题了。 亦将并没有等待很久,自正厅便走进来两人。 前面一人高大威武,气魄逼人,虽然年约半百可是一点不见颓势,反倒是那独特的由血海之中才能沉淀出的煞气让其更显威严。 不用说,这自然就是大将军林耀本人。 亦将一个大礼,干干脆脆的半跪在林耀面前。“亦将不才,久闻林大将军仁义布于四野,有雄韬伟略之才,海纳百川之心。今故来此,携黄金两万余两与一句天机自荐,望君接纳。” 第十章 “亦公子,为何如此行事?”明湘有些疑惑。 亦将分明是一直奇招频出的竭力谋算才几乎算是用生命换到这两万两黄金。若是用黄金来招兵买马,凭借明家的权势打通官路,依亦将的智慧,也未必不能自保并求得一份平坦的官路。可是亦将并没有利用这些钱的打算,反而一转眼就把还没捂热乎的黄金全部献与林耀,让她完全不理解亦将究竟在想些什么。 亦将看着茶杯中浑浊的茶米汤,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明湘的问题。 他敛身站了起来,看向正走进正厅的二人。 走在前面的人高大威武,气魄逼人,虽然年约半百可是一点不见颓势,反倒透出只有尸山血海才能打磨而出的煞气,明显是大将军林耀本人。而他身后的一人,年过三十,蓄着半场胡须,一派精明干练,想必是林耀最为倚重的幕僚。 亦将一个大礼,干干脆脆的半跪在林耀面前,双手拱上头顶。“亦将不才,久闻林大将军仁义布于四野,有雄韬伟略之才,海纳百川之心。今故来此,携黄金两万余两与一句天机自荐,望君接纳。” 林耀双目炯炯有神。他坦然的从亦将身前走过,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主位之上。“我朝任官举荐孝廉,但凡人才皆可由州郡一级官员推荐至朝廷参加考试,每二十万人一年得一名额。然我大将军府虽然不比朝廷,任人也唯能力者而用之,不如由你自己来说说,你有什么资格来为自己保荐,保荐的又是什么能力?” 这个不客气的问题与其说是林耀在考较他,不如说是给他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而已。 亦将态度恭敬,回答得胸有成竹。 “将军贵为慎侯、一品大将军,俸禄万石,若换为金钱则二百余两黄金。若以钱买官,二万两黄金则足可以买大将军位。我楚朝辖下十三州郡其中以荆州最富,年赋税也不过万余两黄金,而举荐名额为二十余人。若以钱买名额,则小子足可以买四十余人。 小子以为,这为官之道,正如行兵打仗,兵马未动而需粮草先行,欲行正路而需金银铺垫。财多可皆济天下,而财少亦可保全一方,故小子以为未得家族相助,未动用一丝外力,在三日内便筹到荆州两年赋税及将军十年俸禄,足以证明小子能力可以为他人保荐。” 亦将一口气把话说完,林耀没有出声,而是跪坐在席上审视着亦将,连带扫了一眼亦将背后的明湘。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和他一起进来的幕僚陈平。陈平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没有上前扶起亦将,而是稍微前进一步,从亦将行礼的范围内退开,然后做到了林耀的副位之上。 “我楚朝任官素以孝廉、秀才、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为标准,你既认为有资格为自己作保,所保又是何能力?”陈平开口问道。 “小子所保者,自然为贤能。” 亦将看到陈平的动作,放下双手,掸了掸衣服就站了起来。 “哼。”林耀冷哼一声,似乎对亦将的表现不满。亦将也不以为意,反而直接端坐到了与林耀陈平相对的另一个座位上。 站在一边的明湘一身冷汗,低着头动都不敢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被屋内严肃的气氛压趴下了,就连站着都非常勉强。 “小子亦将,见过林大将军与长史大人。”能跟在大将军身侧深受信任的幕僚自然是大将军府的长史陈平了吧,亦将想。 林耀的表情似乎很不满,但是亦将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林耀虽然没有开口说让他起来,但陈平既然表示不受自己的大礼,那当然是因为他认为林耀已经接受了亦将的大礼,作为幕僚的他则理应不能再次接受。这样,亦将当然就没有继续跪着的道理。 不过也有可能是代表陈平认为自己根本没资格向他行礼,但是这个选项早就被亦将自动排除掉了。 亦将直视林耀的双眼,表情和语气都是少年人独有的放肆。“小子以三试问洛阳才子,未曾战败,足以为贤。” “既尚文采,又敢戏弄于杨京,当入李家门下,保举秀才,何故叩我门扉。”林耀的声音如钟鼓,震得明湘耳朵都隐隐发疼。 亦将眨眨眼似乎有些苦恼,气势上却分毫不让。“看来将军已经知晓小子所做的荒唐事了。” “略有耳闻。”林耀嘴角也拉出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这样一个布衣的少年不借任何人的帮忙就可以把洛阳第一才子杨京戏耍于股掌之上,他也不是不感兴趣的。不过,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杨京,当然得知道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亦将垂眸,林耀是在明显的暗示他与杨京针对的理由。 “小子于月前落难于荒野,蒙孔婶与莲儿出手相救,方才活得性命。可未及小子报恩,奈何大约十日之前,杨京路过草庐,见莲儿貌美而虏之。莲儿誓死不从,那混蛋竟然以白绫结束莲儿性命,弃尸于乱葬岗中。 小子受恩于孔婶,以人之常情,自当思报。小子受惠于草庐时,也为莲儿倾心,奈何其有已婚约而以兄妹相称。杨京辱我恩人,杀我亲人,即肝脑涂地也当报之,故设此局。然小子毕竟能力有限,不敌杨家势大,特地望得庇护于将军。若将军收留,小子必鞠躬尽瘁,立功已报。” “可庇护于你,也是与杨家安宁侯府站在了对立面上,与我又有何好处?”看到亦将的行动与对答,林耀心中暗暗点头,颇有兴致的问了一句。 他确实动了几分惜才之念。 “可于将军又有何不妥呢?”亦将反问。“杨家为太后外戚,而将军而皇后外戚。自皇后独宠于后宫,一直令楚桓帝子嗣不丰,得太后忌惮,更是择二皇子抚养于膝下,隐隐于林皇后成对立之势。既然将军与杨家早已无法站在同一战线,何不趁此机会打压杨家,以防朝廷众官倾向于‘杨侯’呢?” 杨侯指的是养在杨太后膝下的二皇子杨宁,因得杨家支持,民间也戏称为‘杨侯’。 林耀双目低敛,右手的食指轻轻在腿上一扣一扣。 不可否认,亦将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朝廷政事,牵一发则动全身,固然确实可以借亦将之时打压杨家,但他也会背上相应的压力,所以单单是后宫关系的话并不足以成为让他出手的理由。 亦将的嘴角弯成钩子一样的形状,见鱼已进网,终于撒出了自己真正的诱饵。“李家贵为四世三公之家,一直在士林中马首是瞻。明家也是世家名门,自愉为李大人门生,其唯一嫡女明二小姐更是素有才名,姿容秀丽,论年龄也与李家两位公子年龄刚好相配。难道将军就未曾好奇过,为何明二小姐突然间就许了杨家,并仓促成婚?为何明二小姐又阴差阳错的出现在了小子身边?” 林耀与陈平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也是迷惑和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亦将突然就把话题扯到了明湘的身上。 他眼神转过明湘,明湘终于坚持不住了,一下子膝盖一软,顺势就对林耀请了安。“明家湘儿见过大将军。” 林耀的目光莫名的在她身上兜了一圈,“妇人之事,与我等武人何干?” “亦将正是自明姑娘身上窥得一线天机,不忍看到将军英雄豪杰却折损于奸人手下,才特地设此局面见将军,阐述厉害。”亦将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自己的诱饵抛了出去,“将军不久便会有故友相告,切记不可不信。” “相告何事?” “相告者,宫内宣召……有异!” 林耀顿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他还在评估亦将说话的真假与水分,心中却是动了惜才之意,想要是保下这个少年再加培养也不是不行。但是听到了亦将的话不禁笑出了声。“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朝廷之事岂是你那点小聪明可以评论的。你所求之事,我应允了便罢。” 就算本领再高,到底也是个黄毛小子而已。一个局外之人,根本不明白朝廷的盘根错节,也敢狂言插手政务,以显示自己的能力?如此好高骛远,不知深浅如何堪得重用。 “在这之前,将军自可以黄金当做宿资,容小子客居十日,小子之言自见分晓。”亦将也同样笑了出来,表情却是难得的十分认真。 难得他确实得到了什么消息?林耀眉目一沉,凝视了他一眼。“本将军就给你十日,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转身离去。 陈平也深深地看了亦将一眼,然后离开了。他对林耀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事后亦将所说的事情没有发生,那么与杨京不同,谁也挡不住亦将戏耍大将军的怒火,他定然是要以死偿命的。 明湘眼中都是紧张和惶然,她紧紧拉着亦将的袖子。 亦将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怎么,莫非明姑娘也以为亦将只是在说大话而已?” 第十一章 “杨京将要付出的代价,可不是仅仅如此而已。”亦将轻笑。 明湘突然觉得亦将给她的感觉就好像蹲守在兔子身边随时等待出击的狐狸一样。 林耀和陈平离开以后,大将军府的管家将二人引至客院。 虽然亦将已经有明湘作为明面上的侍女,但是知道明湘身份的管家也没敢大意,还是给二人一人调拨了一个小厮和侍女听用。 而这边亦将从杨府离开就径直投奔了大将军府上,杨京得知了以后自然气得心肝肺哪里都疼,简直连脸上一贯高傲的表情都绷不住了。 身为名门世家年轻辈第一人的他、号称洛阳第一才子,竟然接二连三的栽在了一个布衣小子的手里。最可恨的是他得知亦将一没人脉,二没有调动任何资源帮助,却踩着自己的名声一下子站在了洛阳顶尖的才子当中,让自己一身美名给他做了嫁衣裳。 不就为了一个女人吗? 要是他杨京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向他投怀送抱。只消他一个眼神,都可以让这些女子脸红心跳,从此心中只剩下一个他。可是偏偏无论是那个叫做孔莲的贱人,还是明湘这个贱人,眼里都没有自己。 赔了夫人又折了钱! 两万两黄金啊,即便是安宁侯府杨家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钱也已经造成了资金运转的困难,现在无数的家族掌柜都等待着自己的解释。要是他们得知是自己逼迫明湘嫁给自己,又贸然杀了孔莲才引来了亦将这个煞星,恐怕自己也就离被从杨家除名不远了。 “公子,家族宗老已经全部到齐,都在等着公子的出面。”小厮从地上狼藉的碎片也可以推断出杨京此刻的愤怒,思考不敢靠近龙卷风的中心地带。 两万两黄金,以杨京之名支取,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释过去的。 杨京在巨大的愤怒和压迫之中又找回了自己的冷静状态。 既然如此,反正大事已近,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绑架家族宗老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直接趁机而起,也省得自己每次想要参政还要被家族宗老压制。 只要他与吴停大事一成,他就是下一任丞相的不二人选,又有谁会再去计较那两万两黄金和区区虚名呢…… 杨京打定主意,慢慢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又回到了那个高傲出尘的世家公子模样。 “带我去见各位宗老。” “诺。”小厮应下。 * 亦将斜靠在一间街巷的店铺前,眺望着远处安宁侯府的车水马龙,嘴角挂上了微笑。 “愚不可及。” 这样一个蠢人,是如何在洛阳之中站稳脚跟的? 事出反常即为妖,杨京非但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动机,以及明湘与自己在一起的原因,并从这里下手。他反而选择了最愚蠢的应对方法,逐渐顺着自己的安排一步步把自己推向了死路。 是杨家没有聪明人了吗? 不对,若杨家真的没有明眼人,那杨京现在早已入仕,风光无限了。只等着摇摇欲坠的大楚朝倒塌的一刻,一定会连杨家这颗优质的小苗一起连根拔掉。所以,让杨京游离于朝廷之外积蓄声名才是最为明智的方法。 只可惜杨家的智者也无法挡住一个蠢材不断地作死。 但是,背后推着杨京一步步走向悬崖的人又是谁呢?不会是李家和林耀,因为他们谁都不愿意失去第三方势力的制衡,看着对方做大。不会是楚桓帝,因为不管是林家和杨家哪一方成为外戚,对他来说都不会是好事。相反,倒是一直保持这个局面最为稳妥。 看来,这朝廷的水,远比他看到的还要深啊…… 亦将缓缓抬起头,洛阳的天空,充满了暴风骤雨前的宁静。 “亦公子。”明湘清脆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你看这两匹布料哪一个更好看?” 明湘一把把正在发呆的亦将抓到店内。她左手托着一个淡红色织锦的布料,右手则是浅蓝色的暗织丝绸,把两匹布都披在亦将的身上端看。 “浅蓝色的比较适合你,清新文雅,温柔和顺。”亦将看着默默思考的明湘,中肯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还是红色的好。”布店的老板笑呵呵的看着,“这位公子尚且年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期,用蓝色未免沉闷,还是艳色为好。” 而且他不管怎么看也觉得亦将带点邪气不羁的气质与红色再匹配不过了。 明湘也不由得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亦将还没反应过来,明湘就和店老板敲定了价格,她直接伸手就想从兜里摸银子,亦将随手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既然明姑娘喜欢,那就两种都买了罢。” “你想得美。”明湘剜了他一眼,抢过他的银子放在荷包里,把自己手上的钱递了过去。 亦将莫名其妙的看着明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倒是店老板笑个不停。“这位公子,这红色与蓝色的两匹布可都是男人才会穿着的材料和花纹。” 言下之意,明湘挑这两种布料自然是为了给亦将作衣服的。 亦将尴尬的笑了笑,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难怪明湘不乐意,原来她要给自己做一件衣服,结果自己这不是又厚着脸皮要了一件。 “你先看着,我去对面转转。”亦将难得也有些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就遁走到对面的饰品店中。 明湘好笑的看着他略显狼狈的逃掉。 印象中的亦将总是锐气逼人,不管是什么场合下也从没有过失态的时候。 她的手轻轻抚过两匹布料。 “两种都包下来吧。” 都是要成为大将军幕僚的人了,总是穿着一身粗布衣服也不合适,需要有件换洗的衣服。明湘为自己找着借口。 她带着两个包袱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着亦将与对面的店家买下了一个簪子。簪头是一只燕雀的模样,设计的极为灵巧,虽然材质只是普通的玉石镶嵌,但却灵动异常,让人一看就不禁心头生出喜欢的感觉。 亦将察觉到她的目光,把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髻之上。 “果然合适。”亦将接过她手中的包袱,“明明是世家的掌上明珠,却自贬为一介布衣的奴婢,真是难为明姑娘了。” “湘儿还未曾谢过公子的出手相助,哪来的为难。”亦将并未让她做过任何事情,相反,除了演戏的时候,倒是一直像是贵族小姐一样捧着,并没有让明湘觉得多恼怒,只是来自外界的舆论压力让她喘不过来气罢了。 但是对比于嫁给使用低劣手段强行逼婚的杨京,和亦将的逢场作戏却是好上太多了。而且,亦将早已与他约法三章,也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亦将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姑娘放心,亦将说出口的事情,向来是言出必行的。只要明姑娘愿意信我,一个月内,必将回复明姑娘原本的身份,不让你的名声留下污点。” “若是亦公子,湘儿自然是信的,不然也不敢将自己托付给公子。”明湘脸上有些绯红,不自然的看向另一侧。 亦将轻轻的叹了口气,见东西买得也差不多了,转身带着她向大将军府走了回去,“若我有一姐姐,当是孔姑娘那样,若我有一妹妹,也一定是明姑娘一般。” 是妹妹吗…… 明湘没有接话。 “亦公子,湘儿观近日一直风和日丽,也是难得的天气。若是公子没有其他计划,不如由湘儿做向导,在洛阳附近游览如何?” “湘儿欲往何处?”亦将想了想,现在就剩下等了,倒是真的没什么安排,不如出去散散心也好。 “白马寺如何?”明湘垂眸。 去往白马寺的路上,正是她与亦将第一次见面之处。 第十二章 “白马寺吗?”亦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坏了,放那家伙的鸽子放了这么久…… 亦将的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看起来也是斯文文雅的样子,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吧? 大概……吧? 虽然白马寺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但是亦将与林耀约定了十日,没有办法随意出城。他只是在附近转悠了几天,也算是享受了一把洛阳的**生活。 “难怪现在这些贪官动辄就几千两几千两的伸手要,原来不是钱财的购买力不够,而是洛阳物价太高。”亦将掂掂自己的钱袋,他为自己留下的五千两白银只剩下一小半了,十天却只过去了四日。 如果大将军府不管饭的话,他会不会把自己饿死?他突然想到。 “亦将,原来你在这里。”陈平‘吱嘎’一声,推开藏书房的大门走了进来。 “陈兄,好灵的鼻子啊!”亦将转过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一块桂花糕,“我刚找个地方躲着偷吃点心,你居然就寻了过来。难不成将军府还把陈兄饿到了,要跟小子抢食物了?” “你这小子,将军又没苛待了你,你至于躲在将军的藏书阁偷吃点心?”陈平有些无奈。 他也算与亦将有了四日的接触,但总是觉得对方的思想完全和自己不在一个阶级上的难以找到共鸣。天知道这个家伙不知道每天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亦将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舔舔手指。“将军藏书阁里的书多,看着下饭。” 藏书阁的书就是用来下饭的吗? 陈平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竹简,看了一眼名字。“大楚地域记?” “嗯,甚是有趣。”亦将歪了歪头,“写这竹简的一定是个妙人。” “怎么讲?”这东西陈平自己也看过,记录着楚国各地各州一些风俗和地理信息而已,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亦将会这么评价。 “因为……但凡写风俗地理一类的人,无非对景色感兴趣,或者对人文生活感兴趣。但是写这东西的家伙却明显既不寄情山水,也懒得研究人文,反倒是对地形和一些古老的传说有意,并反复考证过。不管我怎么看,这都像是某些人准备阴人前才会做的准备工作。”如果是他的话,大概只会把这个信息用在领兵开战之前吧。 亦将说到这里微微皱眉。 某些人? 他刚才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一幅画面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只是画面消失得太快,除了让他感受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以外,并没有记住任何东西。 “署名是萧予归。”陈平低头看了一眼,不太感兴趣。“应该是将军前些年寻回的吧。” 萧予归?“好耳熟的名字。”亦将喃喃自语。 陈平把书简放到一边,顺手拉起亦将。“西域来的公主已经抵达洛阳,将军令我等负责保护事宜。你既然闲着没事,就过来帮忙。” “不,陈兄,我另有一件要事。”亦将眨眨眼,神情严肃。 “什么事?”陈平顿了一下,回头紧张的看了难得严肃了一次的亦将一眼。“是否需要帮忙?” “我想安安静静的把桂花糕吃完。”亦将带着遗憾的眼神扫了一眼盘子中的几块糕点。 陈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包上几块桂花糕带走!” 在陈平的强势下,亦将都没来得及跟明湘打声招呼,就被抓壮丁的陈平拉着直奔驿馆。 到了驿馆以后,亦将一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驿馆有些傻眼。 “你不是说公主已经到了吗?”难道外交这么大的事情,大鸿胪非要等到公主入住才开始配备护卫? 自高祖建国以来,楚国一直沿用秦制,现设以司空、司徒、大司马为三公的三公九卿制度。 素闻大鸿胪和大将军不对付,但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对付了…… “当然不是今日才开始准备。在公主启程之前护卫之事早就安排好了。”陈平笑了笑。 “那就好”亦将点了点头。“既然都布置好了,陈兄带我来做什么?” “听说你曾孤身一人就抓住了杨京派去杀你的二十余侍卫,想来也是很有经验了。将军的意思是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看看护卫是否有所疏漏。” 亦将对陈平投以诡异的视线,略微沉默了一会,然后斟酌了下语句。 “陈兄是在哪里听说的?”没道理杨京还会把自己吃瘪的事情到处宣扬吧? 陈平看到亦将都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告诉他想歪了。“这洛阳中的兵士,除了禁卫军可都在将军手下,你以为杨京的侍卫大大咧咧的去办事真的能瞒过谁?” 只不过是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亦将了然,推开门走进去,打量着驿馆的布局。 “哨口暗岗陈兄都已布置妥当了,不知是否防过走水和内乱?” 他顺着驿馆的梯子爬到最顶上的大梁,还能看到蹲在那里的护卫和准备好的绳索渔网,看来陈平却是心思细密,准备十分充足。 只是,一个西域来的公主而已,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比起防止突发意外,这简直是笃定了会发生意外的布置。 “每个房间都严格检查过,没有易燃物品,马棚也与驿馆主体分离设立,应该是不会出现问题。” 听到陈平的话,亦将挑眉,刚想问上两句,门口突然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亦将跳下房梁。“有女人的声音,接风宴设在驿馆之内?” 陈平微微迟疑。 虽然公主已经抵达洛阳,但按照行程应由礼部在皇家园林处设宴接风,然后互相问候、交换礼物,在杂七杂八的大约半日的外交以后公主一行人才会回到驿馆休息。再在第二日正宴过后转入白虎殿中。这一来一去的折腾不管怎样也得一直持续到傍晚,为什么现在就有人来了? “你这老头好生无礼!我们公主在路上奔波了两个多月,现在除了睡觉,谁还有胃口去吃饭。这就是大楚的待客之道?还是说大楚已经连请客吃饭的钱都出不起了,偏偏找我们公主没胃口的时候开餐来节省经费?”门外那个软糯但是条理分明的女声一顿抢白,愣是噎得那些往日能说会道,只会耍嘴皮子的大鸿胪属下官员们连称不敢,只能乖乖的把公主迎进驿馆。 陈平好笑的扫了亦将一眼。 亦将一乐。陈平这是想说这女人说话和自己一样刁钻,挖个坑让人往里跳吗? 陈平带着亦将退后一步,让出大门的位置。刚好一个少女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用挑剔的眼神打量了下一贯的陈设。 “尚可。”她点点头,回身向屋外的人回报。 “栖迟,不可无礼。”一个柔弱的女声呵斥道。过了一会,似乎得到了谁的首肯,名叫栖迟的少女扶着另一位头戴面纱斗笠的娇弱女子走了进来。 亦将看到围在女子身边的侍卫和一圈脸色不太好看的官员,就知道此人明显就是来自西域的公主了。 “陈平(亦将)见过公主殿下。”两人一礼。 公主点了点头,没有来得及看向他们,就被礼部官员层层围绕,挡住了视线。她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往里走去。 亦将和陈平对视一眼,抬起脚往外走去。刚好公主身边的栖迟目光微微一撇,看到了亦将的半张面孔。 “二哥?”她惊呼一声。 第十三章 “二哥?”栖迟看到亦将的侧脸,突然低声惊呼了出来。 不过亦将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喊的人是自己,反倒是被一拥而上的官员们顺势挤到了门外。等栖迟再想看清的时候,亦将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栖迟。”公主听到呼声猛然回头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亦将的踪影。她皱眉,不着痕迹的抓住栖迟的手。“是他?” 栖迟点了点头。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公主的手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又用手遮住了嘴唇,后面的半句话迟迟不敢吐出。 栖迟也同样很激动,但是眼中又划过一丝深深的失望,沉默了下来。“没准……只是我看错了而已。” “不。亦将他素来狡诈,连同国师都说过,谁死了他也不可能死。这种遗祸万年的人没道理会消失的无声无息。”公主握住栖迟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栖迟垂眸。“二哥向来疼宠公主如亲妹一般,若真的是他,得知公主和亲的消息以后没道理不来见我们。” 公主也沉默了下来,跟随者官员的指示进了房间,然后挥挥手让栖迟把门关了起来。“或许……他有些不得已呢?” “夏琪公主。”栖迟摘下公主的斗笠,不忍去看她的表情。 “反正,洛阳这么小。如果真的是他,我们迟早会见面的。那时候再问个究竟就好。”夏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坚毅起来,似乎那一瞬间的软弱从没有存在过。“我也是带着我的使命才来到楚国的。” 不同于驿馆房间中的一片压抑和房间外的忙碌,被挤出门的亦将倒是一派悠闲的样子。 “比起礼部那些家伙,这公主才是个聪明人。”亦将对陈平眨眨眼,“要是为了没有意义又浪费时间的敷衍交际而熬坏了自己的身体,导致在正式场合状态不佳而出丑的话,还不如放弃这些虚礼,好好休息一下为好。” 毕竟公主现在就是西域诸国的代表,身体可要比虚礼重要多了。 “将军吩咐下来,公主的护卫不得出现任何问题。”陈平面色有些犹豫。“现在个州郡之间已经对朝廷阳奉阴违,大将军欲借此机会联合西域一起震慑诸侯。若公主此时出事,不说与西域结仇,恐怕第一个要问责的便是大将军。此事,不可不防。” “其实要防也不是件难事,毕竟陈兄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亦将无所谓的笑了笑。“不过依小子来看,公主的房间直线距离离地窖不远,只是楼层有别。若是在地窖中备满清水食粮,上设机关,机关只有我等才可以从外打开,否则只能从内开启。这样再加上安排给公主的护卫,应该算是完全之法了。” 在这种安排下,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公主都有时间逃到地窖之中,也不至于在逃避险情的时候再节外生枝。 “就这么办。”陈平右手握住拳头一拍左手。“我这就让他们去准备。” 陈平都不等亦将反应过来,匆匆忙忙的又折返回了驿站,留下亦将默默地咽下了剩下的半句话。 除非……大将军自身难保。 “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吧……”他想了想。 要是大将军都自身难保了,恐怕他也不会在意一个西域公主的死活了吧? 亦将瞥了一眼围在驿馆附近的人群,自己溜达了圈,打了个哈欠,返回了大将军府。 比起西域的夏琪公主,他宁可回去看明湘。 打定主意,亦将慢悠悠的走回了大将军府的客院之中。 他前脚刚踏进院中,就看到明湘俏生生的立在一边看着他微笑。 “你怎么等在这里?”亦将有些奇怪。 明湘俯身一礼。“主君,您有客人。” “客人?”亦将楞了一下,抬眼就看到了一位身着青衣的身影慵懒的斜靠在院中贵妃榻的靠垫上。 君穆一头青丝用同色的布条松松扎起,其余的部分披散在身后。他面前放着一张古琴,姿态放松,细长的桃花看看向亦将。若不是他瞳孔深处反射出如古井般的温柔淡漠,冲淡了五官所带来的妖媚感,恐怕连性别都难以区分。与亦将的不羁和狡猾正相反,他给人的第一感觉反倒是安心和释然,让初次见面的明湘都忍不住生出一些好感而没有刻意回避。 亦将抬起来的脚蹲在了半空之中,他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很严肃的思考是要走进来,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赶紧转身出去。 “被人放鸽子,也是个挺新奇的体验。”君穆笑了笑,随手拨弄着琴弦。“还一放就是一个月。” 亦将尴尬的笑了下,放下脚,走到他面前坐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说人话。”君穆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但是亦将的直觉告诉他,这时候先认错总是对的。 “杨京把我恩人杀了,我一着急跑去找他报仇,就把约了你这事给忘了。”亦将笑嘻嘻的,打发明湘让小厮出去打了壶酒,自己反手取出君穆腰间挂着的竹笛。 “要不……给你吹首笛曲赔罪?” 他把竹笛横在嘴边,试了几个音,然后‘呜呜’的吹奏起来。 清脆的笛声婉转而出,平静悠扬的曲调之中暗暗隐藏着跳脱与暗巧。音调急转之时,笛曲带出了其主人特有的风格,夹杂些暧昧不清的小节,让人乍一听上去似乎很有深度,但不禁觉得吹笛者似有哗众取宠的味道。 明湘嘴角抽了抽。亦将的笛子居然完全不在调上,让她没听出来对方到底吹奏的是什么乐曲。 君穆轻笑一声,手随意波动。一声声弦音整整作响,琴声平底而起,快速追上了亦将的笛曲。 沉稳的琴声抓住了撒欢一样的笛音,两股声调交织在了一起,应是融合成了第三种似是而非的曲调。风过树柳,将士们吹营而待,各自诉说着自己的愿望,只待战争结束便可与家人团聚。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这平静之中夹藏的隐隐杀机。 “竟然是十面埋伏。”明湘喃喃自语。若是没有君穆的琴音,亦将的笛曲简直无迹可寻,跳脱欢快的曲风让人完全想不到埋伏与战争。 但转念一想,若是在埋伏之前已被发觉,又何来此曲呢? “我生平从未听过如此难听的十面埋伏。”君穆叹了声气,难得的毒舌了一句,结束了乐曲的收尾。“你这哪里是赔罪,你这是在警告我:要是不想听到这么难听的曲子,就别跟你计较了。” “既然还能听出来是十面埋伏,那就说明我吹的还不算差劲。”亦将笑了笑,顺手给君穆倒了杯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突然感叹了一句。“一曲绘尽三十春,累骨垫做英雄坟。昔日峥嵘江山路,只留声名后人闻。” 君穆轻笑,随意回了一句。“庇心不限生死处,庇身不染风雨劫。”他的双眸像是可以洞悉人心一般深邃,在注视着亦将的时候总是没由来的让他觉得熟悉。 第十四章 “庇心不限生死处,庇身不染风雨劫。” 君穆看似随意而为的一句话,正好对应着亦将的感慨。 乱世总是让所有英雄向往,不管是什么理由,哪怕面对的是一生连年战乱不止,踩着无数人的骨头往上爬,最后换得一个马革裹尸的下场。但若是为了名留青史,为了一争长短,建功立业,不论什么都是值得的一般。 可是……战争本身又代表着什么呢? 不同于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未来,亦将不知道战争与他的定义又是什么。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再停下。 当亦将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介入棋盘之中,以一个棋子的角度,一手推动了这让无数人疯狂的时局进程,战争的影子也逐渐笼罩住了洛阳……或是说整个楚国的天空。可是身为始作俑者之一的亦将这个时候却并不知道,为了给孔莲报仇,为了寻找自己想知道的那件事情,自己走到这一步而将要带来的东西,是否真的合适呢? 君穆轻拨琴弦,给出的回答则是:大丈夫在世,自当随心所欲。让自己的内心的信念和思想不会被人以生命去挟持,让自己的能力和功劳不是为了苦苦求生,而是为了贯彻自身的想法而使用。若是连想要保护的人,想要坚持的路都没办法由自己决定,那是不是会成就一个乱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你能做的和不能做的都做了,现在才开始悲春伤秋可已经晚了。”君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的说。 亦将摊了摊手,无可奈何的看着他。“我也只不过放了你一个月鸽子,怎么你就学会戳心窝子说话了。” 一个月还短了是不是?君穆瞪了他一眼。 “要是再给你一个月,我怕你就把自己玩死了。” “玩死自己到不至于,但玩死别人就说不定了。”这点亦将还是很有分寸的。虽然他做的事情是游戏出格,但那也都是刚刚卡在权贵们的接受范围之内。“反正这个微妙的时期,谁会闲的没事来找我麻烦。” 等到这段时期过去了,某些人有时间来找自己麻烦的时候,恐怕他们就会知道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亦将给明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到屋里休息。 看到明湘合上房门以后,他才压低声音苦笑了一声。“有些事情你知我知,但却没人可以说破。所以局中的人都是睁着眼睛,可局外人却是瞎子。 就算明家被针对,李家也是故意不出手,只等这事过去,明家自然也就无碍了。可惜就可惜在明家虽然姓明,但却一个明眼人都没有。”所以才能让亦将浑水摸鱼。 甚至连明湘也没有怀疑过,既然杨京有办法逼迫她许嫁,为什么还要出手捉走了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孔莲呢? 亦将叹了口气。 聪明如明湘只不过现在是局外人而已,如果在她猜到了杨家的一切动作和计划都与自己有关…… 想到明湘那天哀求自己时梨花带雨的脸庞,他微微有些走神, 君穆叩了叩桌子。“杨京号称洛阳第一才子,这称号虽然有些水分,但他也并非无能之辈,不至于在风口上作妖。你是怎么让他出手的?” 这才是让君穆最感觉到疑惑的地方。 “兵者之道,请兵不如借兵,借兵不如引兵。引兵尚会令人生疑,但若是被引之人自己自投罗网,那就谁也帮不了他。”亦将顺口就说了出来。“比如,若是你出门的时候,四下无人,地上却有一锭金银之物,你会不会捡起来,至少走过去看个究竟。” 君穆一下子明白了亦将的意思,突然觉得有些牙疼。“原来是你把明家的把柄送给杨京的?” “是送给杨京的族弟而已。” 君穆顿了顿,突然问了一句。“明二小姐知道此事?” 这怎么可能。 亦将一挑眉。“反正左右于明家也没什么坏处,我也自会补偿明小姐的。” “那是在你成功的基础上。”亦将的这说辞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君穆。对于亦将想要做什么,他看的清清楚楚。 亦将不禁笑了出来。“我会失败?” “你不是杨京,也没有足够的势力,如何左右他的想法。”君穆摇摇头。如果杨京做出了其他反应,就足够明家陪着亦将粉身碎骨了。 亦将反手取来一个酒壶,在面前的三个酒杯中分别注入酒水。然后他顺手把一个杯子放置在君穆手边,另一个放在自己手边,最后一只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离两人都比较远的边缘之上。 “君兄,请。”他单手成掌比了个‘请’的姿势。 君穆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还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他看到亦将正端着另一个杯子看着他似笑非笑。 “这是什么意思?” “君兄。你我之间有三个杯子,但为何你只取这一杯饮?”亦将问道。 君穆扫了一眼剩下的两个杯子。 亦将笑了笑,也把酒水一饮而尽。“因为我把那个杯子放在了你的手边,而另外两只,一个在我手边,一个在远处。在你所知道的想法中,杯子就是饮酒之物,自然由主人递给你或者暗示给你,所以你很轻易的就接受了这种暗示,而这就叫做思维固定。 因为我违背了这个固定的思考模式而让你忽略了其他的杯子,这就叫做误导和诱导。” 他又取出一枚铜币把铜钱放在两手之中,然后两手慢慢分开握成拳头的样子。 在君穆面前,他缓缓打开了左手,手心之中空空如也,什么的也没有。亦将问,“君兄可猜得到方才那枚铜钱,在我哪一只手之中?” 既然亦将摊开的左手上空无一物,那自然只会在右手了。 君穆指了指他另一只手。 亦将轻笑。 “你看,现在的你就和杨家一样。原本你们都有无数种选择,但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暗示,一点推动,一点点的诱导,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把我要的选项透露给杨京,然后从资金、舆论、宗族的支持上截断他的后路,之后剪他的羽翼,加重砝码,迫使他马上做出选择。在这基础上,毫无察觉的他就只能像牵线木偶,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势而诱导。不仅行兵作战如此,生活之中无不如此。”亦将说着又打开右手,右手之中也是空空一片。“兵者,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皆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呐。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我又怎么配做纵横家……” 亦将神采飞扬的面孔突然顿了一下,一副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又如何?”君穆问。 亦将摇了摇头,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手,然后把摊开的左手翻了个,在手背的一面赫然可以看到他用两根手指横向夹着刚才的那枚铜钱。 “小小诡术,不足挂齿。” 第十五章 “小小诡术,不足挂齿。” 亦将笑了笑。 奇怪,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是‘纵横家’? 君穆从贵妃榻上坐直身体,眼中透出不赞成的意味。 但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亦将。弈棋者,黑白已定,容不得悔改与半分迟疑。进则一往无前,退则粉身碎骨 “既然你心中已有成算,何必全都交代给我听呢。”也不怕我泄密? 亦将神色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倒不知道你这种人什么时候会对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有兴趣了。”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君穆嘴角抽了抽。 “看似君子如水、淡然风趣,但实际上心思玲珑,智珠在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为人阴险,在人背后犯坏,黑水都藏在肚子里的那种。”亦将毫不犹豫的吐槽,“而且我一个局外人,要真有人关注我,也只会怀疑是李诚李大公子的幕僚你把朝堂上的事情告诉我的,你又何必好端端的把自己往浑水里扯呢?” “我可什么都没跟你说过。”君穆表情都没变,依旧是一派悠闲,好像亦将威胁的不是他一眼。 亦将一摊手。“重点可不是你说没说,是杨京和李大公子信不信吧?” 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了?君穆心里有些好笑。 亦将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突然靠近他低声说道。“古有豫让为知己者死。我若是败给了杨京,你以后可找不到另一个像我这样机智的知己与你谈天说地了。” 君穆长叹了口气。“看来就为了找个可以和我谈天说地的知己,我也不得不帮你一下了。” “好说,好说。”亦将和君穆交换了一个眼神。 君穆和亦将同时在桌子上写出了一个‘火’字。 * 凡火攻者,必因五火之变而之。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 此时时至深秋,本身就是天干物燥,容易起火的天气,所以陈平才在驿馆周边的防护上着重预防了走水,还准备了地窖以备无患。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就在来自西域的夏琪公主抵达洛阳的第一夜,驿馆便突然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 等到城中可以看到的时候,火光已经冲天而起,伴随着滚滚的浓烟,映红了半面的天空。 正在整装休息,连接风宴都没来得及参加的公主一行人就这样被毫无征兆的困在了驿馆之中。 “走水啦,驿馆走水啦!”洛阳城外原本负责警戒而昏昏欲睡的士兵们一下子就精神起来,吓得满身冷汗,四下分开,救人的救人,找水的找水。 驿馆内的夏琪在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只觉得四周的气温很高,灼热的让人喘不过来气。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外面吵吵嚷嚷的。 不管,洛阳深秋的天泣会这么热吗?夏琪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栖迟连忙打开门看了一眼,但马上被滚滚上来的浓烟熏得关上了房门。 “公主,走水了。” “走水,走什么水?”夏琪夏琪来的西域并没有避讳‘火’的字眼,所以并不知道走水就是起了火灾。不过她恍惚了一下,看到栖迟的脸色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起火了?” 栖迟脸色难看,点了点头。 她麻利的打开窗户。可惜二人所在的楼层是驿馆的三层,若是直接跳下去的话一定会受伤,但如果把床单什么的东西做成绳索呢? 栖迟连忙转身寻找可以用的上的东西。 不过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身影突然从房顶上翻了下来,顺着打开的窗口跃入屋内。 “跟我来。”君穆递给二人一条湿布披在身上,掩住口鼻,拽着两名少女匍匐向下前进。 陈平在驿馆的外面一边调度,一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脸色不明。 火势来的很是蹊跷,看上去火光冲天但是却是从上而着,屋下反而只有浓烟,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知道是否打算趁乱做些什么。 火势起的非常迅猛,从刚开始到现在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可是连驿馆都烧的摇摇欲坠。外围的士兵无法进入火场,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公主的身影,显然陷在了驿馆之中。 “救出公主者,一律官进两品,赏千金!”陈平沉稳的吩咐着,仔细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 “大将军呢?”奇怪,洛阳城外起了这么大的火,按道理说林耀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赶到? 陈平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已经着人去通知了。”小兵回复道。 陈平身后的亦将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兄莫慌。我见刚才有人从屋顶翻了进去,显然是救人的。驿馆下面还有准备好的地窖,公主应是无虑,陈兄自可放心。” 这么大的火往里冲,不是救人的难道还能是杀人的? “如何能放心。”听到亦将这么说,陈平微微松了口气。他担心的,比起公主,更多的是那微弱的违和感。 “还不知如何与大将军交代。” 亦将看着壮观的火场感叹了一下,咂咂嘴。“我觉得吧,大将军应该是不会问你这件事了。” “为什么?” 亦将无所谓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传来马蹄声的另一个方向。 火光之外,依稀看到从洛阳的另一方向而来的两骑骏马奔了过来。 马上的人戎装盔甲,身配武器,英武非常。但不管亦将怎么看,都不觉得特地赶来灭火需要全身甲胄打扮。 只是几息的时间,两匹马停在了亦将和陈平面前。 打头的人使劲一拉马缰,马儿原地急停,他干净利落的翻身而下,摘掉了自己的头盔。“奉大将军之命,召长史陈平、主簿亦将,即刻前往洛阳兵营。” “李校尉?”看清来人的脸,陈平带着惊讶低呼了一声。 李校尉……指的是现在正在担任校尉一职,林耀的得力助手,当今太傅的长子,世族之首的李家大公子李诚吗? 亦将一拱手。“亦将见过李大公子。” 第十六章 亦将一拱手。“亦将见过李大公子。” “从军之人,自以官职相称,不必讲那些虚礼。”李诚摆摆手。 整个洛阳城中,如果说到称得上‘李大公子’的自然只有他一人。他上下打量着亦将,眼神也带着些赞赏和好奇。“不愧是挑战洛阳才子,几番戏弄杨京的年轻人。单单是这份胆气和得以全身而退的周算,先人云‘自古英雄出少年’诚不欺我。” “大人过奖了。”亦将对于李诚的来意心中了然,也不多废话。 李诚点了点头,“时间紧迫,容后细说。二位先生先上马吧。” 李诚和身后的人对视一眼。“曹颖,可备好马?” 他身后的曹颖点点头,招来附近的兵士牵来两匹马,分别把缰绳递给陈平和亦将。 陈平和亦将动作干净利落的翻身上马。 “军务紧急,还请二位将军带路。” 曹颖带头催动坐骑。他面容肃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藏在偷窥下面的面孔看的并不真切,只有那一双眼睛从亦将身上划过的时候充满了探索的味道。 马蹄响起,四人向着洛阳城外的驻军军营奔去。 陈平问道。“将军深夜传唤,不做所为何事?”为什么要选在军营而非将军府邸呢? 洛阳城池本身并不大,以城墙为界划分为内外两城。其中内城是皇帝与百官工作议事之所,也是高官的居住之地。洛阳城墙外为外城,为百姓日常活动之地,设有娱乐活动之所。 因为洛阳为京都所在,戍守洛阳的兵力也相对颇为复杂。其中分为以大将军和武将为首训练洛阳驻军,以元帅领导负责保卫皇宫的京城禁卫军,以及地方上的守备兵士。 但是,不管怎么说,林耀竟然深夜派李诚来带他们去军营,恐怕并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李诚顿了一下,刚要作答。亦将轻笑了一声。“恐怕是当今皇帝身体虚恙,帝星归位,天下共悲吧。” 即使在深夜之中,亦将也可以看到李诚和曹颖在马上的身影都僵硬了一瞬间。 他嘴角拉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一个小动作刚好落在曹颖的余光之中。“先生消息好生灵通。” “皇帝驾崩,为何设在军营相见?”陈平略微思索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 “元帅吴停和杨家杨京为尊二皇子项宁上位,不惜设伏宫门,意图诛杀大将军。”李诚压低了声音。 陈平心中一惊,下意识的看向亦将,然后又垂眸掩住自己自己的目光。 这就是亦将在林耀所赌的事情? 怎么可能! 不说亦将只是一个局外之人,连庙堂都没有进,即便有些什么蛛丝马迹,又怎么会是他可以知道的。但是,亦将却一直心有成竹的模样,更是敢用自己的前程和林耀打赌,显然是早就预料到了皇帝的死期,以及杨京和吴停所要做出的各种动作。 不仅仅是陈平,李诚的心中也有着讶然和意外。 他有一瞬间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好像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一般。 事态紧急,也没什么好说的。 四人一路纵马直奔城北的军营,翻身下马后,把缰绳丢给门口把守的士兵,径直走向议事的主账。 主账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气氛。 大约三十余人束手而立,肃穆以待。既有武官打扮的,也有文官装扮之人。更有几个年纪颇大,显然德高望重,身份显赫的重臣坐在林耀身边。 林耀的脸上是压抑着愤怒的平静,所有人静若寒蝉,没有人贸然开口。 “李诚(曹颖、陈平)见过大将军。”三人已经是轻车熟路,行过礼后都退到自己该在的地方站立,留下亦将一个人站在大帐的正中央。 这是要来问责了。亦将心中一片明镜。 蠢人做不了大将军,林耀自然也不是蠢人。 一个完全无名无姓的陌生人突然前来投诚,带着足以左右她生命的消息预警,所说的事情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觉得滑稽无聊的事情,但是正是这件事却发生了。这种事情不止换谁都会抱有怀疑和戒备。 但这份怀疑也将亦将在林耀心中的地位加重了。 亦将心中一动,一撇之间记住了连同陈平在内的几名坐在林耀身边的面孔。 “亦将见过大将军。” 林耀的视线落到亦将身上,面色紧绷,不喜不怒。他常年身居高位和杀伐决断所带来的压迫感一点也没有收敛的牢牢锁定住了眼前的少年。 亦将鼻观眼眼观心,静静的等着林耀开口。 ‘哼。’林耀冷哼一声,将自己的不满完全表示了出来。“你可知,军机大事藏而不报,该当何罪?” “回大将军。”亦将听到这句话,单膝向下跪了下来,行的是标准的军礼。“亦将身为主簿,未曾身挂军职,也不曾食朝廷俸禄,亦不掌军营要事,何来军机大事可以让小子知道?” “你这是在抱怨本将军未曾予你重用?”林耀的气势外放,即便只是无形的压力,也让他身边的几名相对年轻些的将领脸色发白,就好像现在被询问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亦将一样。 亦将的眼中敛过一丝寒光,他所等的大鱼终于上钩了。 亦将掸了掸袖子,径自站起,就这样笑了起来。 “放肆!”林耀身边林虎一拍椅子就想站起来对亦将大骂,不过被林耀一伸手又拦了回去。 林耀看着亦将站在那里大笑,表情不变,倒是闪过一丝趣味。 “大将军容禀。”亦将微微一拱手。“在亦将看来,将军与其在此时问罪亦将,倒还不如趁这个时间庆幸一下。” “若换做亦将身居元帅之位,当行三步之棋。 第一步传林皇后失德,被困地牢,皇帝急怒攻心,危在旦夕。此时以皇后、长子为质,怒叱将军,禁止将军入内城。第二步,遣袁公公送林皇后密信与将军,约定见面时间,直接以兵救人。袁公公一心延续荣华富贵,巴不得投靠皇后娘娘与将军,若得此机,定会尽力取信于将军,如此,不使将军生疑。第三步,借我元帅的身份传令朝廷众人,着世家武将者,当众捉拿将军,指认带兵谋反。此为借世家名流之力力挫将军威势,无论谁胜谁负,将军与世族之间必生猜忌。 如此三步,于此时,废皇长子项宁,转立幼子。虽然兵行险招,也会短时间内受制于人。但可直接断去将军所有后路,让将军无法窥得端倪而深陷其中,带元帅摄政后则将军无力回天矣。” 第十七章 “若换成小子居元帅之位,只需行此三步,大局可定,而将军……恐怕无力回天。”亦将侃侃而谈,揶揄的看了林耀一眼。“所以在亦将的角度上看来,大将军此刻还是应该庆幸一下朝局莫测,盘根错节。正是因为杨京和吴停同时插手此事,才会露出破绽,没有把局势推往最坏的方向。” 如果吴停是按照亦将所说作出安排,等到自己发现的时候会不会就已经中了陷阱? 林耀想到这里,突然心中一阵后怕,不知不觉间冷汗浸透了背部的衣服。紧接着他眼睛一亮,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透出了对一丝亦将无法掩饰的赞赏。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第二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了。 亦将微笑,他每行一步,每说一字早已心中谋定。“大将军适才想问小子的问题,无非是如何提前得知今日之变,如何笃定皇帝要殡天、吴停会决定对将军动手,更是为什么会知道袁公公要向将军告密。” “可是将军你猜错了,亦将不是任何一方的人,此刻也只想为大将军效力。”他微微垂眸。 林耀的手指叩动着椅子把手,心中评定着亦将话语的真实性。 大约是今日傍晚时分,内宫之中突然宣布戒严,而后从宫廷的内线手上递来皇帝驾崩的密奏。 楚国现在的皇帝项灵,虽然年纪仅仅半百之数,但是自幼时起便即位,在一群宦官的陪伴和宫中的奢靡下早就被掏空了身体,更不曾锻炼养生,所以自五年前开始就一直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项灵的皇后林羽姬极为善妒,虽然不反对皇帝接近其他美人,但但凡是灵帝所动心的女人都会在一月之内不声不响的消失掉。所以灵帝虽然年纪不小,膝下却极为空虚,只得两位皇子:林羽姬所出的皇长子项长,以及一位美人在杨太后保护下侥幸留下的一丝血脉,皇次子项宁。 两位皇子皆十分年幼,项长不到十二的年纪,而项宁更是只有七岁。 皇帝突然去世后,宫中自然有变。为了稳定人心,身为武将之首,同时也是林羽姬胞兄的大将军林耀自然要前往内宫之中亲自坐镇,完成先帝的灵葬事宜以及新帝的任免问题。 当然,于长于嫡,虽然先帝没有册封过太子,但是下任皇帝必然是项长。 可是就在林耀快马加鞭来到内宫城门的时候,却看到一向只出现在皇帝身边的五位太监之一的总管袁公公不知不觉的站在那里对他使眼色,要他马上转走。 ‘若有老友相告,将军不妨信之。’ 本来并没有在意的林耀,突然在这时候莫名其妙的想到了亦将告诉他的话。 他心中有了成算,凝神观察之下发现内宫入口之处的排兵果然兵不对劲。 他本以为这是皇帝去世时所进行的必要的兵力增补,然而分布在门口的士兵却隐隐成口袋形状,似乎只等着他一进入便可包抄围剿。在不远处,吴停手握大刀隐隐看向这边,只等他迈步走进。 他想都不想,立刻下了车轿直接卸马逃到洛阳北面的大营,召唤文武百官以商议后事。 果然,在朝官还没有来齐时,林耀得到了宫中林羽姬悄悄送来的密报,得知元帅吴停已经借禁卫军掌握了宫中形势,关押了皇后林羽姬以及皇长子项长。 他为恐林耀借大将军的兵力作乱,吴停密谋伏兵于内城入口处,以先帝死讯召林耀进宫,打算当场将其诛杀。 直到此时,林耀才发觉自己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他没有时间思考太多,微微定神,立刻差李诚把亦将请了回来。 他的经验告诉他,亦将知道的远比他了解的更多。 而李诚贵为李家长子,林耀之下可以排的上是第一的校尉,与林耀的弟弟林虎同为三品。他虽然属于世家子弟,但也是林耀最为倚重的力量之一。 这里面的关系略显复杂,此时暂且压下不提。 李诚在被陈平点破身份的时候,亦将就知道了他的来意。 林耀的心腹之人亲自来接自己,除了为皇帝的死讯还能为了什么? “庙堂之上的事情,一向盘根错节,环环相扣,牵一发则动全身。但正如越是完美的玉石越容易出现瑕疵一般,越是精密复杂的计划约会显现征兆,所以只要用心捕捉自然可以窥见其端倪。”亦将表情终于认真起来,抬头看着林耀回答。 “杨京号称洛阳第一才子,言行举止至少在明面之上恪守世家准则,行事不失分寸,所以才如此被人推崇。然而,这样一个在意表面工程的人,竟然突然做事变得大胆强硬起来,现实强抢民女尚可理解,可之后又对明家下手算计,逼婚明二小姐,此为第一反常之事。李家四世三公,一贯为世家之首,知道此事居然并未帮明家出头,而是更加小心谨慎,不与其对立,此为第二件反常之事。 事出反常即为妖,杨京必然是突然有所倚仗。亦将斗胆对这两件事进行猜想,最终也知想到了一个可以解释的原因:那就是,正在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中,而此事对杨家有益,令李家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只剩下一个结论呼之欲出。 当今圣上虽年岁不高,但至今迟迟不立太子。按道理,皇长子项长既贵长又为嫡,理当立之,可既然皇帝不下诏书,恐怕就是心中另有所属。但若是要立皇次子项宁,又恐怕皇后娘家林家权势滔天,还有林耀手握兵权,可定会成为一大掣肘,此事难成。 如果皇帝还有时间陪伴守护幼子长大,徐徐图之恐怕还有希望。但他今日却发现身体越发不利,已有油尽灯枯之相,无法再拖。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强行提拔小黄门吴停为元帅,又与杨京密谋,试图定下此事。” 李家门下子弟无数,家中又有明眼人坐镇,恐怕早就看出了征兆,也知道项灵真正的意思,所以才不愿在这个时间跟杨京对着干。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杨京突然就变得大胆起来的言行举止和李家的小心谨慎。但既然如此,不论是杨京、吴停、亦或是当今皇帝,他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那就是:除去林耀。 亦将的陈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推敲开来,完全没有理会帐中的人看向他的惊疑和恐惧的眼神。 听到这里,林耀席下的一个身穿戎甲的武将突然大喝一声,对着亦将拔剑而起。“狂妄小儿,妄论圣上,其罪当诛!” “给我住手!”林耀一拍椅子就站了起来。 第十八章 听到这里,林耀席下的一个身穿戎甲的武将突然大喝一声,对着亦将拔剑而起。“狂妄小儿,妄论圣上,其罪当诛!” “林虎,给我住手!”林耀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喝弄得茫然了一下,然后一拍椅子就站了起来。 亦将也微微一愣,他是没想到自己说到一半就有人突然发难,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扫向四周。 他不是胆怯也不是要请救兵,而是要寻找有没有可以使用的武器! 要知道,现在的他可只有一身粗布衣裳,其余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带。眼前这个身高八尺,一身腱子肉的壮汉要是压都能给他压的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林将军且慢!”陈平的惊呼和林耀的暴喝同时传来。 不过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一直保持着沉默站在一边的曹颖直接伸手一按,从椅子上窜了出来,闪身拦在了林虎与亦将中间,用剑鞘架住了林虎劈下来的长剑。 “林虎将军你这是做什么!”李诚也拍案而起,只比曹颖稍稍晚了半步,也拦在亦将面前。 他双手对亦将一礼,神情之中都是钦佩。“古语曾言,观滴水可知沧海,窥一斑而知全豹恐怕也不过如此。先生大才,诚心悦诚服,还请赐下文。” ‘呸’林虎啐了一口,一脸的不屑。“黄口小儿的狂妄之言罢了。事情都发生了才来说经过,称他一声先生他都不会脸红?” 亦将对李诚还礼,目光平行的从林虎头上扫过,理都不理他。 “然而先帝没想到的一点,也正正是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愿闻其详。”陈平也站起来问道,以显示尊重。 亦将往前走了两步,经过林虎,占到了陈平和林耀的面前。他对李诚和曹颖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临朝摄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先帝差就差在了太过重视这托孤之臣。 从龙之功,这莫大的殊荣人人想要,人人都有野心,但却不是人人都有能力的。眼看着位极人臣就在眼前,杨京怎么会让小黄门吴停高出他一头?古来论功行赏,他自然要占头功。 所以他推动了先帝的计划,但却要以自己的配合和行动为核心。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没有选择最容易下手的挑拨将军与朝中众臣,而是要借着先帝病危之时,一举设兵击杀将军。” 亦将笑了笑,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在嘲笑杨京的愚蠢,还是林虎的白痴。 “楚桓帝身边常设五位宦官随侍,皆是从小照顾他长大之人,其中以吴停最为亲近。吴停冠以元帅头衔,号令三军,掌禁卫军。除此以外,以袁公公隐隐为其余宦官之首。宦党早就习惯夹在宫中朝局的缝隙中谋求利益,而吴停此举,若成,则一人升天,但其余人会成为世族对他怒火的炮灰;若不成,则连累宦党一损俱损,死无全尸。为求出路,袁公公肯定会予将军报信,直接投诚将军以求将军看在救命之恩上,饶他们一命。 容亦将一问,助将军脱困者,可是袁公公?” 亦将说话间瞥了林虎一眼,带着笑意。 林虎也抬头对林耀求证。 林耀看着亦将的眼神复杂异常。他沉吟半刻,微微颔首。“林虎,收起刀剑,不得对先生无礼。” “哼。”林虎冷哼一声,对亦将嗤之以鼻,转身坐回了座位之上。 “林虎将军素来是直率心肠,想什么就说什么,只服拳头大的,还望先生不要在意。”陈平在一边打着圆场。 “自然。”亦将微微躬身。 不过……就算他在意又能怎么样,你还能在林耀面前把他弟弟林虎给生吃了泄愤不成? “所以说老子就讨厌你们这些文人。什么力都没出,就叽叽歪歪胡说八道一通,显得自己多厉害一样。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在说你猜到了,谁知道是真是假啊。”林虎的脸上依然写着不服。 林耀瞪了他一眼。 林虎吭哧了几声,还是闭上了嘴,不过没少翻白眼就是了。 陈平颇有些好笑,看着亦将眼底也出现了笑意。 他摇摇头,懒得计较这些。“其实林虎将军说的也没错。毕竟诸公等在这里,想必可不是为了听小子的‘胡说八道’而来。既然是商量对策,小子还想问大将军一句,准备如何?” “逆贼吴停,假借先帝为借口,试图颠覆我楚朝基业,意同篡位。此等逆贼,不可不除。”光从林耀的声音中都可以听出深藏其中的煞气和杀机。 “禀将军。”李诚双手一抱,站了出来,“自百年前起便有宦党扰乱天家视听,借身份之便任意妄为,此番更是养虎成患,才有吴停逆贼胆敢犯上。宦党枝叶繁茂,防不胜防,若此番不能尽除,来日自会卷土重来,恐怕对将军不利。” “李校尉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曹颖突然开口,掷地有声。“人有好坏,不可一概而论。纵有吴停之辈,亦有袁公公大义鼎然之辈,诛恶当诛恶首,何必连无罪之人一同牵扯进去。” 这次换亦将默默地捂住自己的脸了。 感情这个曹颖沉默半天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会说话啊…… “哪里来的无知小辈,竟然也敢妄言朝局之事!”林耀直接呵斥而出。 当中被斥责的曹颖脸色难看、青红交加。他张口就想解释,但是李诚悄悄拉了他一下,他微微低头忍了回去。 亦将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你说本来林耀还在为了吴停害他的事情添堵呢,你突然来一句‘宦官也没错,你看袁公公还不是帮了你?’虽然话是没错,可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靠一个墙头草的宦官才保住性命,你让他怎么面对这主账中三十余朝廷重臣? 不过……林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毫不留情的骂了回去也是有些过分了。可以看出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是现在的心情显然并不好。 林虎阴阳怪气的开了口,还连带狠狠地瞪了李诚一眼。“不愧是阉人养出来的孩子,这开口闭口都向着干爹说话呢。要不是将军看在李大公子的面子上,早就把你乱棍打出,这大帐之中岂有你的一席之地。” 姓曹,莫非是五位近侍中曹公公的干儿子?亦将猜测到。 看到曹颖的嘴唇都气得有些发抖,陈平连忙接过话来。“将军,依平之见,为今之计,当先扶正君位,拥小主项长,诛恶首吴停,而后再论其余枝节。” 这是要主合? 李诚徐步迈出,抱着头盔单膝跪地请命。“愿借将军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清尽君侧。” 这是要主战? 第十九章 陈平主合,李诚主战。 林耀有些迟疑,视线徘徊在陈平和李诚之间。 宦官当然不能杀。在多年的经营之下,朝政之中已经缔结成了微妙的平衡,宦官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如果吴停、杨家、连同宦官一起被铲除,那么直接的后果就是朝内空虚,失去了缓冲的林耀直接与世族名流对上,平白让许多虎视眈眈的人找到出手的好时机。换句话说,也就是用自己的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可是李诚说的也没错,若是留下宦党一脉,必然后患无穷。只是……不能现在铲除,不然世族势大,对自己不利。 见到林耀的犹豫,亦将往前也迈出了一步,单膝跪地。“小子虽非军中之人,但也知晓礼仪忠孝,当为将军排忧解难。若将军愿意相信小子,亦将愿借精兵一千,与李校尉同为先锋,务必铲除逆贼,护新皇与皇后安全!” “好!先生大义,为我楚国匡扶社稷!”林耀听到亦将的话,眼前一亮,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文字游戏。 宦官杀不杀,后续怎么处理,事实上都不是李诚或是陈平可以左右的。若是亦将先一步从新皇口中得到宦官无罪的消息,那么就算是李诚也不能一意孤行。 这不异于一场豪赌,赌的是大楚第一权臣花落谁家。 亦将垂眸,胸有成竹的接过林耀递来的兵符,与李诚一同退下。 清点过兵马以后,以两人为首,林耀等群臣压阵,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冲向洛阳内城。 其实与其说是大军,也只有不足一万人罢了,但是在内城之中显得拥拥挤挤。 站在了城门下面,亦将静静的注视着高大的城门,似乎一眼可以看穿楚国五百多年的辉煌历史。 楚国历经近五百年,内城宏伟无比。若干大殿拔地而起,就算隔着城墙也能看到鎏金瓦片和高楼阁台。 但是今天,这份由项羽所创造的千秋基业也只不过呈现了风雨欲来前的宁静罢了。 身披盔甲的李诚纵着马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城头高声喊道。“逆贼吴停假传万岁死讯谋反,两位皇子危在旦夕。我等奉大将军之命入宫擒贼,护我幼主安全。若有阻拦者,一律视为谋逆之罪,当斩无赦!” 亦将用眼神询问了下林耀,然后催马也往前走了半步,来到李诚身边。 “诸将不知逆贼谋反之事,还请速速开门,切勿助纣为虐。念各位不知真相,投降者一律既往不咎,另论功行赏!” 内宫城门上把守的兵士,看到浩浩荡荡的‘讨逆’大军已经吓破了胆,面面相觑。 李诚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们带着弓箭和工程锤直接走了上来。 看到这一幕,城墙上的人吓得腿一软,立刻扔下了武器,从内部打开了内城城门。 “我等不知逆贼胆大包天,愿助大将军入宫擒贼。”门口齐刷刷的跪了一地的禁卫军。 李诚沉默了一下。他刚打算酝酿一偏慷慨激昂的说辞以振奋军心,没想到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对方想都不想就直接打开了大门,让他只能别扭的把讨贼令生生扭成了安抚令。 “逆贼如今何在?”亦将从李诚身边走上前来,直接找到队长问道。 他一点也不对禁卫军的识时务而意外。洛阳禁卫军满打满算也才千余人,又固守皇宫,一旦被包围连供给也没有,还要摊上逆贼乱党的名头株连九族。只要有个机会,怎么会有人不赶紧投降呢。 “回将军,元帅……逆贼吴停如今以保护之名将宫中贵人集中于青龙殿上。”队长头都不敢抬,知道什么就赶紧说什么。 青龙殿也就是一般群臣上朝议事之处,李诚和亦将对视一眼。 在林耀的默许下,李诚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的军士一路开道,没有任何阻碍就杀到了大殿前。 吴停一路从宫门到殿前都安排了不少禁军把守。但是这些禁军都不是蠢笨的人,就算不相信林耀,也要给随同林耀一起来的重臣的面子。 原本属于吴停一方的人知道大势已去,不是吴停一方的人知道自己被利用,全都干脆利落的弃甲投降。 当林耀带着群臣步入大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描金实木的灵柩。 ‘不愧是皇帝,连灵柩都是最高等的,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宝箱呢。’亦将默默地把自己嘴边的腹诽咽了回去,目光扫视殿中众人。 大殿之中,除了宫女太监和侍卫以外,身份高贵的只有两名女人和一名不到十岁男孩围在灵柩周围。 “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亦将跟着李诚行礼。 太后自然指的是先帝的母亲杨氏,而皇后指的便是林耀的妹妹林羽姬了。 杨氏并非先帝生母,而是他的姨妈。但是算算年纪,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竟然看起来只有四十的样子,一点白发也没有。她身边的林皇后看上去更是美艳逼人,让她怀中的小男孩喊她一句姐姐也不为过。 当然,亦将心里有数,知道那个小男孩恐怕就是林皇后的皇长子项长了。 亦将抬起头。几个太监的神情都表现的唯唯诺诺,看到林耀只是支支吾吾的请安也不敢上前,这气度显然不是先帝近侍的五个老太监。而此时吴停也不在现场…… 他突然皱眉,心中有些疑惑。 为什么所有可以作为人质的重要人物都留在青龙殿中,但是吴停和杨京的本人却不见踪影了呢? 难道是见机有变,带着项宁先撤退了? 不对! 项宁跟着杨太后显然要比跟着两个败犬好得多,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还有后手。 亦将心中生疑,抬脚走到灵柩前面。 “大胆!何方贼人,竟敢对先帝不敬,还不来人速速给我拿下!”杨太后看到亦将的动作勃然大怒,惊喝一声。 看来自己还真没猜错。 亦将嘴角微微勾起,绕过灵柩旁边的人,一把推开了灵柩的合盖。 第二十章 不对! 如果是他发起了宫变,就算吴停刺杀林耀失败,又无力号令禁卫军,此时最佳的选择无疑于把项宁留在青龙殿中,然后将自己从局中摘出。若是有心,还可以把自己包装成誓死捍卫君主的忠臣,以图后事。 即使杨京一直在他手中吃亏,但是那是有心算无心而已,杨京本人肯定不是蠢笨之人。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在这个时间带走了项宁,也没有留在青龙殿呢? 亦将心中生疑,抬脚走到灵柩前面。 “大胆!何方贼人,竟敢对先帝不敬,还不来人速速给我拿下!”杨太后看到亦将的动作勃然大怒,高声喝道。 看来,果然是哪里有些问题。 亦将嘴角微微勾起。 林羽姬见到林耀到了,眼前一亮,双手放开紧紧抱着的项长,和杨氏与太监们有意无意的拉开距离。“母亲何必动怒。想来这位先生恐怕有所发现,且听他说说也不迟。” 林羽姬与林耀对视一眼。 “亦将,不可亵渎天威。”林耀淡淡的说了一句,但是没有阻止。 “诺。”亦将应下,然后走到灵柩前面,一把把灵柩的合盖推开。 ‘铛’的一下,灵柩的合盖砸到地上,在大殿之中充满嗡嗡地回响。 “大胆!”杨太后想都不想,一巴掌对着亦将煽了过去。 亦将微微往后一错,躲过了杨太后的突然袭击。他用余光端详着皇帝在灵柩中的遗体,突然‘咦’了一声。 遗体新鲜,就算没有触碰也可以大概看出死亡时间就在今日,但是…… 他瞥了一眼暴怒的杨太后,突然出手抓住灵柩中皇帝的右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手掌中的茧子。 为什么作为皇帝,自幼执笔批改奏折,手中居然连笔茧都没有? 亦将伸出另一只手在遗体的脖子部位一划。 “皇后娘娘,可取清水来?”亦将看向林羽姬。 林羽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见林耀没有反对,她略微思索一下,递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宫女。宫女会意,立刻转身走出主殿,不多时便拿了一壶清水回来。 “林耀,你坐看此等逆贼侮辱当今圣上遗体,难道……是要反不成?”杨太后一击不成,就被林羽姬示意身边的小太监‘扶’住。她语气阴森的盯着林耀。“还不给我把他拖下去,斩首示众!” “微臣与诸位大臣入宫料理桓帝后事,不敢生有二心!”林耀退了一步,半跪下来向太后行礼,眼中的嘲讽之色一闪而过,“亦将,桓帝驾前,不可胡闹,还不向太后请罪。” “还请太后娘娘赎罪。”亦将冷笑一声,单手借力在灵柩上一撑,一脚回旋踹开了刚想靠近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另一只手果断的撕掉了桓帝脸上的胡须,把清水直接往遗体脸上一倒。 他理都不理那些和林耀一起进来的朝官的反对,就着清水在遗体的脸上一擦,一层粉末状的物体便随着水流涓涓而下。他又伸手摸了摸,然后一使劲,连同脖子上的一片带着褶皱类似皮肤一样的薄膜被他撕了下来。 “禀将军,此人有问题!” 亦将抬起头,一句话就堵住了正在谩骂和劝阻他的杨太后及众臣的嘴。 “先皇遗容,可是你能冒犯的!”杨太后趁着所有人呆愣状态,终于甩开左右的禁锢,快步走到亦将面前,伸手就抓了过去。 亦将没有反抗,直接一只手拽过‘皇帝’的尸体。 ‘啪’的一声,太后涂着寇丹的指甲随着她的手掌划过对方的脸庞,留下了清晰的四道血痕。只不过,是留在尸体身上。 杨太后嘴唇颤抖,用手指指着亦将就要开口怒骂。 亦将一只手握住尸体的手掌,把‘皇帝’的遗体拉了起来,使其面向众人。“请问皇后娘娘,此人确实是当今圣上?” “这……”林羽姬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看尸体,脸色有些怪异。 现在尸体脸上又是粉又是血,还有太后刚才抽出来的指甲印,谁能看出来是不是皇帝本人? “人死以后,遗容自然有所变化。为了保护天家尊严,当使皇上以生前之状入殓。”杨太后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魄力散开,让林耀身后的群臣鸦雀无声。“难道我这个做亲娘的还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杨太后表情阴沉的盯着亦将。“林大将军,见逆贼而不斩,得凤诏而不尊,这是要公然造反了?” 亦将嘴角一勾,拔出腰间的佩剑就削断了尸体的两个手掌,分别扔给林耀和杨太后。“回太后娘娘、大将军。此人手中没有书茧,不是常常执笔之人。手心有薄茧,虽然不显眼但也是经常做活之人。敷面以粉,伪装脸成色不佳,覆之以须,捏造年龄,脖上盖假皮,明显是李代桃僵。此人断不可能是当今皇帝!” 杨太后和林羽姬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画面,都往后退了半步。就连杨太后无形中散发的气场也被亦将打破。 “禀大将军,皇后娘娘。太后恐被奸人所惑,错把肖小的遗体与当今圣上混淆。凡夫之体如何入得皇陵?此乃乱我国本之事,亦将不得不出言揭破,还请娘娘与将军恕罪!” 林耀听到亦将的话,拿着断手摆弄一下,然后随意的扔给身后的李诚和群臣。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太后。“太后娘娘,不知皇帝如今何在?” “我儿就在此处,莫非你们都要听一个乱臣贼子颠倒黑白?”杨太后依旧挺直腰板,双眸低垂,脸不变色。 外强中干罢了。 亦将扔下尸体轻笑一声,让宫女倒些清水径自把手洗干净,然后擦了擦,不顾杨太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如果现在不是特殊时期,恐怕自己早就被这位端庄老成的太后拉下去千刀万剐了吧。 李诚往前一步,半跪在林羽姬面前。“皇后娘娘,逆贼吴停号娘娘之名,令将军入宫觐见,伏兵与内城入口,试图诛杀将军,而后祸乱朝廷。我等皆正义之士,不忍看大楚江山沦落贼手,故特地入宫护驾。贼子与皇帝一同失踪,伪造皇帝尸体,恐圣上尚在人世,只是危在旦夕。还请娘娘告知贼子去向,让我等清君左右!” 第二十一章 李诚往前一步,半跪在林羽姬面前。“皇后娘娘,逆贼吴停号娘娘之名,令将军入宫觐见,伏兵与内城入口,试图诛杀将军,而后祸乱朝廷。我等皆正义之士,不忍看大楚江山沦落贼手,故特地入宫护驾。贼子与皇帝一同失踪,伪造皇帝尸体,恐圣上尚在人世,只是危在旦夕。还请娘娘告知贼子去向,让我等清君左右!” “反了……你们一个个这都是要反了……”杨太后嘴唇颤抖,看着李诚、林耀和亦将半天说不出话。 林羽姬扭着腰肢走上来,微微扶住她,但是被杨太后气恼的一把推开。 虽然一切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但林羽姬不愧为久居皇后之位,无论是心性和城府都深厚无比,马上就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她开口娇笑,一句话就把林耀和杨太后间的针锋相对抹消于无形。 “母亲,如今圣上身陷吴停之手,生死未知。还请母亲就算不念我大楚江山的千秋基业,就算念在项灵是你亲生侄儿,一手带大的份上,告诉林将军逆贼去向。若是稍迟片步,母亲……可就是大楚的罪人了。” 林羽姬这句话说得非常巧妙,连打带消,直接把帽子扣在了杨太后头上。 电光石火间,在李诚的话语中,林羽姬也理顺了发生过什么,心中暗恨。 难怪项灵迟迟不曾立太子,自己还以为是因为于长于理,都应是她的项长即位。可是没想到,明明是每日睡在身边的夫君,没想到一转眼就要联和外人刺杀自己的亲哥哥。这分明就是要双手把项宁拱上皇位!如果如果这个老女人还坚持着加罪林耀,她也不介意先一步让杨太后‘闭嘴’。 杨太后气恼的推开林羽姬,狠狠一拂袖,“来人,取陛下遗旨!”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马弯腰,双手捧出一卷圣旨。 “先帝病中垂危之际留下圣旨,令汝等尊皇次子项宁为帝,续我大楚基业。汝等,难道还怀疑哀家暗害先帝不成?” “母亲哪里的话,我们是担心母亲为奸人所惑,乱了我大楚纲常。”林羽姬笑得花枝乱颤,娉娉婷婷的走回杨太后面前,挡住了她看向林耀和亦将阴毒的目光 “立嗣当长幼嫡庶有序,世家尚且如此,何况皇家。长儿乃先帝长子,皇后嫡出,哪里轮得到一个美人生的乳臭小儿乱政。母亲定是受到吴停的迷惑,一时糊涂,竟然连先皇遗嘱都弄错了。” 林羽姬说到这里,看向圣旨咬咬嘴唇。 先帝不是笨人,没道理在这时留下一个圣旨激怒林耀。可是林羽姬也拿不准那圣旨中写的到底是什么,要不要打开。 就在身边几十年的丈夫,却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难道林耀的功劳,不是他在面对巨鹿起义中,面对无数蛮子,一刀一枪的拼杀出来的?难道不是项灵刻意提升,来借国舅之位震慑世族群臣的?难道不是用来做他自己最坚实的后盾,把兵权把握在他手里的? 几年以来,林耀一直恪尽职守,从未越举。如果他项灵不放心,直接不给就是,何苦现在再来算计兄长性命! 林羽姬将目光投向林耀背后的朝臣身上。“各位都是我大楚肱骨之臣,可有先帝嫡长子尚在,就立一七岁幼子的道理?莫非是母亲与吴停试图借新皇年幼,立摄政之位乱我大楚基业不成?” “还请太后三思。”林耀带着背后群臣一起跪下。 “先帝旨意,谁敢不从!”杨太后狠狠的一顿脚,然后居高临下,半合着双眼,耷拉着眉眼。 青龙殿中一片鸦雀无声。群臣跪在地上起也不是,说也不是,纷纷面面相觑。 寂静之中,只有亦将轻笑了出来。“若真是先帝旨意,莫敢不从。” 杨太后嘴角终于出现了弧度。 就算林耀强势,兵权在握,又有能臣相辅又怎样。君臣之纲大于天,难道他还真的有胆子造反不成? 林耀心中也很挣扎,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圣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他没有决断,亦将却有! “还请公公明示圣旨内容。” 捧着圣旨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怯怯的看向太后。杨氏微微点了点头。小太见打开圣旨就清了清嗓子,准备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慢着。”亦将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小太监面前。“既然皇帝殡天,留下遗诏册立新君,必然一同留下传国玉玺。敢问公公,玉玺何在?” “玉玺……”小太监的额头流出冷汗,不知所措的看向太后。 太后‘哼’了一声。“圣旨在此,你不立即跪下接旨,却非要去找玉玺,果真当哀家不存在吗?” “太后此言差矣。”亦将微微欠身,“这世上哪有皇帝册立新君,却不传玉玺的道理。难道……是皇帝突逢异变,玉玺也在逆贼的叛乱中下落不明?” 众人皆是朝官,收到皇命制约,不敢违逆。或者换句话说,只不过是因为的势力彼此在朝中互相牵制,所以此刻没有人会去做出头之鸟,平白把自己的把柄给了同僚。然而,这圣旨对亦将而言却没有半点意义。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还需要谁去提点。亦将的话何其通透,只是一张口,众人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陈平诧异的看向亦将。 “看来母后也是一时心急,才假借先帝遗命来稳住局势。可当知现在众臣皆在,平凡之事,只需劳烦大将军即可。”林羽姬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杨太后大势已去。 先帝的遗嘱是杨太后最后一张王牌,可是亦将一张口就用玉玺打下了这张王牌。 若是杨氏继续坚持所谓的遗嘱,那么面临的就是牝鸡司晨,其心可诛。若是再往深了说,还有勾结吴停,****后宫之嫌。 林羽姬此时为她递上了梯子,她也只能顺杆而下。 要知道,朝臣们即使容得下非长非嫡的项宁,却也容不下一个试图把持朝政,会瓜分世家利益和话语权的太后和摄政王。 杨太后只要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后路都被林羽姬堵死。 她背脊依然笔直,垂眸而过,找了一个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如此,哀家也无话可说。既然忧心我儿安慰,你们自可自己去寻。” 若不是念在帝皇血脉,自己唯二的孙子的份上留下了这个孽障,也是因为林羽姬牢牢的护住自己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任何人算计项长的机会,她又怎么会被逼入如此境地。 杨太后的手指叩了叩椅子的手臂。时间……应该够了吧? “报!”一个小兵从门外急速走了进来,一下子跪在亦将和林耀面前。“禀告大将军,依亦将先生指示,在西边御花园处布网搜索,发现逆贼吴停身影。” 林耀微微一愣,深深的注视了亦将一眼。 亦将轻笑,单膝跪地请命,“小子愿率兵士一千,即刻捉拿逆贼。” 第二十二章 杨太后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的后路全部被堵死了。 她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垂眸扫过众人,找了一个椅子慢慢的坐了下去。“如此,哀家也无话可说。既然忧心我儿安慰,你们自可自己去寻。”杨太后狠狠的剜了一眼亦将,然后撇过林羽姬牢牢护在怀中的项长。 若不是念在帝皇血脉,自己唯二的孙子的份上留下了这个孽障,也是因为林羽姬牢牢的护住自己的儿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任何人算计项长的机会,她又怎么会被逼入如此境地。 如果一开始就杀掉了这个小子…… 杨太后身上泄露出来淡淡的杀气引来了林耀的警觉。林耀抬头看了她一眼。 杨太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是了,就算是杀了项长又能怎么样呢?留着项长,林羽姬独大,林耀为国戚,随着项长的成长,林耀迟早与林羽姬离心,还可保得杨家和大楚安宁。 但若是杀了项长,届时项宁年幼,一旦林羽姬发狠,林耀无所顾忌,那恐怕才是大楚的灾难来临之时。 杨太后的手指叩了叩椅子的手臂。时间……应该够了吧? “报!”一个小兵从门外急速走了进来,一下子跪在亦将和林耀面前。“禀告大将军,依亦将先生指示,在西边御花园处布网搜索,发现逆贼吴停身影。” 林耀微微一愣,深深的注视了亦将一眼。 亦将的嘴角如弯刀一般勾起,让林耀背后的陈平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青龙殿以西,自御花园而出有一条小路,可不经过洛阳外城,直接从树林之中逃往山中。小子与将军进入内城之时,已命军士于内城所有出入口处把守。所以小子料定大势已去的逆贼为了减少被人捉拿的危险,会通过此路进山,而后行向其他州郡。” 亦将微微欠身,双手合礼。“亦将愿领一千精兵前往捉贼,务必让逆贼授首此处。”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平看着亦将,从心底觉得这个少年是否太过可怕。 很多被陈平忽略的细节开始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若是仔细一想,从亦将开始在临江楼针对杨京后,一环一环的计策紧密相连,环环相扣,竟是从一个完全局外的角度推动了一连串事情的发生,让局中之人无从防备。 然而最让他忌惮的是,准备周全的亦将显然并非随波逐流走到这一步,而是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今天这场大戏。 为此,他知道杨京会在今日动手,知道皇上会用他人的尸首替代自己,知道吴停会往何处逃亡…… 他还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这一场大戏,他到底准备了多久? “此事不妥!” 李诚看到亦将开口,来不及细想连忙阻止道。“禀大将军。先生高才,诚自愧不如。然行兵之事并非儿戏,吴停又久居帅位,深谙调兵遣将之事,又有武艺超群。先生不敌吴停事小,但若放虎归山,则后患无穷。” 他往前走了半步,单膝跪地请命。“诚愿立下军令状,亲领兵马,前往捉贼。” 吴停的踪迹也同样代表着皇帝的踪迹。 在李诚心里划过了这个概念。 隐隐身为世家年轻一辈领头人物的李诚又怎么会让这个关键的大好机会从他眼前溜走呢。无论是击杀捉拿吴停,或者能成功营救皇帝和二皇子,都可谓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官升一品,位居青龙殿高位。 而更重要的则是,如果他能先一步找到皇帝,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服’皇帝一举铲除所有宦党,把林耀腿上众矢之的的高台之上。等尘埃落定,林耀成为靶子,而他和其余世族之人刚好可以伸手接了这张天上掉下来的大饼。 亦将的眼皮半耷下来,遮住眼中的精光,他嘴角的弧度更加刺眼。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亦将半低着头,似是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李校尉言之有理,既然如此,亦将也认为交给校尉更为妥当。” 李诚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亦将,眼神诧异。 亦将推脱的如此干脆果断,让他直觉性的察觉到自己好像进入了什么陷阱之中一样。 亦将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时间,“禀将军,校尉李诚深谙兵法,又自荐除贼,实乃不二人选。” 林耀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愣,然后看着亦将的目光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 为什么亦将就这样把一个天大的功劳让给了李诚?难道……他有什么理由笃定皇帝和项宁其实都并不在吴停身边,而吴停其实只是一个吸引人注意力的棋子而已吗。 李诚显然也想到了这里,侧头带着探索的意味看了一眼亦将。 但是容不得他再次开口改变决定,林耀略微一沉吟,点了点头。“李校尉,务必击杀逆贼复命。” 李诚一咬牙。“末将领命。” 话一出口,军令如山,没有收回的道理。 “陈平,你也随李校尉同去,若是遇见圣上,务必保护天子安全!” 林耀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大手一挥,让陈平和李诚一起退出了青龙殿。 李诚想了想,留下了四千兵士,只带着一千亲卫直追御花园而去。 等到他离开以后,亦将才施施然的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笑得一脸阳光明媚,外加得意非凡的样子。 “吴停的踪迹是假的?”林耀淡淡的瞥了亦将,有着警告的意味。“李诚不是杨京,你要是把他得罪了,可会寸步难行。” “大将军说的什么话。军中无戏言,亦将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亦将有些好笑。 就算他把李诚也给得罪了,难道林耀觉得李诚真的能收拾的了自己?谁又可以保证李诚就不会成为第二个杨京呢。 “再说,李大公子再厉害,又和小子有什么关系。小子可是大将军的幕僚。”亦将笑了笑。 他走到杨太后面前,示意林羽姬退后两步。 杨太后此时闲闲的坐在椅子上,气场十足的闭目小憩,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亦将沉默了一小会,上下打量了下这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太后娘娘,冷笑一声。“吴停的行踪已经暴露,太后娘娘倒是一点都不急。” “想来,恐怕太后娘娘也知道当今圣上此时正带着项宁,和杨京一起,躲在某个楼台之上看戏呢吧。” 亦将的话语如同石子砸入潭水一般,惊起水花四射。 杨太后猛地张开眼睛。“此事与京儿何干,休要胡言乱语!” 第二十三章 亦将沉默了一小会,上下打量了下这位太后娘娘。 不得不说太后果然是太后,光是这份沉稳和气度就是别人远远比不了的。 “吴停的行踪已经暴露,太后娘娘倒是一点都不急。”亦将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太后听得到。“想来,恐怕太后娘娘也知道当今圣上此时正带着项宁,和杨京一起,躲在某个楼台之上看戏呢吧。” 亦将的话语如同石子砸入潭水一般,惊起水花四射。 杨太后猛地张开眼睛。“此事与京儿何干,休要胡言乱语!” 亦将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转头望向朱雀殿的方向。朱雀殿是内宫之中只有祭祀和节日时才会启用的大殿,比起其他三殿来说修建较高,总共有五层。殿中供奉神像与皇室祖先,非重大日期并不对任何人开放。而即便是重大节日,也只有皇室成员才有资格进入殿中祭拜,其余文武众臣只能留在殿外。 朱雀殿上正对着青龙大殿,其意在让历代皇帝都可以监督国事议政,保佑楚国千秋万代。 从亦将这个方向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朱雀殿的最上面两层。 “想来胜券在握时,居高而下俯览全局,风景定是极好的。”亦将轻笑一声。 盛名之下,却无虚士,京城第一才子杨京并非徒有其名。 如果现在的这一幕不是早就在亦将的预算之中,恐怕就连一手推进了全过程的他都会忽略掉那一闪而过的违和感。 亦将回过头。 殿外原本由禁卫军驻守森严。在李诚带来的四千精兵接管此处以后,所有禁卫军皆半跪在地等候安排。这一幕从青龙殿上看下去也是非常震撼的。 当今皇帝身体状况日渐衰弱,眼看将要殡天,才与杨京密谋了整场事件。 忠心耿耿的元帅吴停只是杨京和楚桓帝的一把菜刀,专门用来诛杀林耀,以保证林耀死后才可以安然将皇位交给项宁。 但既然事情败露,吴停作为明面上的棋子肯定要调离内宫,同时起到了转移视线的作用。所以,亦将可以肯定楚桓帝与项宁此时都不可能和吴停在一起。 更确切地说,吴停正在试图杀出一条离开内宫的路,而如果亦将是杨京,此时则会反其道而行之,以消除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杨京此时一定是藏在内宫之中。 只是……藏在了哪里? 大楚内宫于百年之前修建,其间多有只有皇室才知晓的密道,就算亦将笃定杨京没离开内宫却也没有办法轻易找出他们。 看来,只能想办法让‘皇室’成员开口了。 亦将的视线划过在场的几人。 当今皇后林羽姬作为大将军林耀的妹妹,既然皇帝想要铲除林耀,肯定是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的。 但若是杨太后呢? 亦将闭目沉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他把目光望向林耀。 “不知大将军是否愿意相信小子?”亦将问道。 “你想做什么?”林耀看向他。 亦将不语,只是笑了笑,完全等待着他的回复。 恐怕……并不会是件简单的事情,林耀叹了口气。 他看到亦将难得认真严肃的表情,心中便隐隐猜到了,这个少年怕是又要去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了。 戏弄杨京,算计李诚,揭破皇帝假尸,质疑先皇遗诏,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还要问过自己才能做得? 林耀抿紧嘴唇,盯紧亦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谢将军信任,小子不会让将军失望的。”亦将谢过林耀。 他也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拨给自己的一千兵士走出青龙殿,径直来到朱雀殿下。 若论内设密道但是不惊动他人,亦可俯瞰全局,藏水于海,这里便是最佳的位置。 “来人,取干草烈酒来!”亦将命令道。 “先生,朱雀殿乃是四殿中最为重要的一殿,若无万全把握,不可轻举妄动啊。”跟着林耀一起前来的朝臣之中,有人看到亦将的动作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亦将看了眼林耀。 “听他的。”林耀口中吐出三个字。 士兵的动作很麻利,不多时,朱雀殿下就堆满了成堆的干草和布帛。亦将和其中一个士兵耳语两句,士兵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的几坛酒水,和亦将一起拎起一刚烈酒,带头泼向朱雀殿的墙壁上。 “竖子!朱雀殿乃我大楚供奉先祖之处,岂容你胡作非为。”杨太后本来还假装闭目养神,可是看见亦将把酒水泼上墙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一拍椅子臂就站了起来。 “林耀,此人藐视天威,无礼至极,还不立即让他住手,压入天牢!”杨太后阴沉沉的盯着亦将和林耀。 跟随林耀的朝臣也一阵骚动,有人想要出来阻止,可是被林耀的眼神制止住了。 “母亲,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林羽姬挡在了杨太后面前。“国祸当前,贼子乱政,皇帝生死不明。若救我大楚国危,不要说一座朱雀殿,就是把内宫全烧了又能如何?” 林羽姬瞥了一眼亦将,眼神中也充满了犹豫。但是她一咬牙,还是压下了拦住亦将的冲动。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子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荒唐!先帝早已身猝,贼子如今正在御花园中。你们不去捉拿贼子,反倒在这里烧我皇室祖庙,是何居心?”杨太后气势汹汹,径直走向亦将。 林羽姬示意身边的宫女拦住杨太后。 可是杨太后此时盛怒之中,不管不顾,谁敢拦在她面前就是一巴掌,宫女们哪里敢对她动手动脚,不多时就被她全部扫到了一边。林羽姬只能再次向前几步,拦身挡在了杨太后身前。 亦将从身边的兵士手中接过火把,转头瞥了一眼杨太后。 “住手!”这次不光是杨太后,就连群臣也忍不住了。 亦将挑眉轻笑一声,一松手就把火把投到了倒满烈酒的干草之上。 一瞬间,火光顺着朱雀殿直冲云霄。 第二十四章 只是一瞬间。 亦将一松开手,火光顺着烈酒和干草爬上楼阁,火光直冲云霄,伴随着滚滚浓烟。 在林耀身后,原本提心吊胆的朝臣看到这里,不顾一切的冲着朱雀殿冲了过来。“灭火,灭火啊!” 可是等他们冲到朱雀殿下,被浓烟熏得满脸黑灰,拼命移开干草后,突然都申请诡异的看着亦将。 当然,杨太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作孽……作孽啊!”杨太后身体一松,跪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燃起大火的朱雀殿。 “东门……赶快去东门!”杨太后慌不择话,不知所措的看着林耀。“那里有通向朱雀殿的密道,快去救皇帝!” “亦将领太后旨意。”火光之中,亦将放肆的笑容让杨太后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哪里是个少年,这就是个魔鬼! 亦将对着林耀和林羽姬行了军礼,一挥手,直奔东门而去。 林耀此时也反应了过来,点了一千兵士紧紧围住了朱雀殿。 就在杨太后悲痛欲绝的表情中,围绕着朱雀殿的熊熊大火越烧越烈,越烧越旺,然后……‘噗’的一下全部熄灭了。 除了朱雀殿的墙壁被微微熏黑以外,恐怕也只有满地的黑灰可以证明这里确实染过了一场大火。 “这……”杨太后目瞪口呆。 这就是先前朝臣抢到了朱雀殿前才发现的事情:亦将只是将各种易燃品围绕着朱雀楼的四周拜访,然后点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朱雀楼本身虽然顺着泼下去的烈酒爬满火焰,但并没有被引燃。 “回将军,先生吩咐过了,搬来的坛子中一半是烈酒,一半是水。先生说把酒和水掺在一起,火便只会浮于表面,点不着任何东西。”之前亦将交代过的小兵跪在林耀面前,战战兢兢的看着脸色难看的太后和大将军。 不得不说,林耀听到这句话,心中也慢慢的松了一口气。 总算这小子还知道分寸。 看着就在刚才还在不断蹿高的火焰的影子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又听到小兵的话,杨太后当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 她愣了半天,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狠狠的看向林耀。“你……你好,你很好!” “回母亲,兄长身体一贯安好。”林羽姬放下了一直提着的小心肝,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这一局,明显是他们赢了。 * “诸位军士,可有愿者,随我救驾!”亦将振臂一呼,嘴角拉出得意地笑容,带着一千兵士直奔内宫东门处。 有了杨太后的提示,亦将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在东门找到了疑似密道入口的假山。他稍微检查了一下,就发现假山上的植物似乎有些不自然。 亦将微微一用力拔出那簇植物,假山之后的一扇石门应声开启。 “先生。”林耀指给亦将的副将高良把自己的衣服撕开一圈,找了个树枝做成简易火把递给亦将。 亦将用火把进去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陷阱,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先生,请让末将开路。”高良拦住亦将。 亦将点点头,让高良先踏入了密道之中。他安排了一下,让剩下的士兵分成几队在附近把守,只有他自己和高良往里走去。 密道比起亦将想象中的要宽敞一些,看上去离挖掘以后有了些年头。地道的地面上铺满地砖,上面还雕刻着些图案,看来是内宫始建时便有的。 高良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周围,间或敲敲打打,检查着周围是否有陷阱存在。 “你是朝廷的人还是大将军的人。”亦将看着高良的背影,顺口问道。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拍了拍高良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接过他手中的火把,扫过地道的地面。 地道上落着薄薄得一层灰,显然近期没人从此处走过。 ‘看来杨京还在朱雀殿那里。’亦将一只手摸了摸尘土,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朱雀殿外的大火冲天,殿内的人不可能看不到。如果杨京确实和桓帝一起藏身殿内,为什么他们的藏身地点被揭开以后没有立刻离开? 杨太后的样子并不像在说谎,难道还有第二条地道? 或者是…… 亦将手里捻了捻尘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回先生,末将为大将军从战场上救回,亲手提拔,一直跟随大将军左右,得大将军赏识而升得副官。”高良一板一眼的回答. 亦将点点头。他想也是,林耀派来和自己一路的人,除了辅助以外肯定还有监视的作用,想来也只会是他自己的人。 是林耀的人就好。 如果不是林耀的人,那他就真要怀疑一下大将军是不是打算在什么地方默默的杀他灭口了。 “我们走。” 亦将顺着地道往前快步走去。 地道出于意料的平缓,中间没有任何陷阱,但也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地道的尽头是一堵木门,门边有着把手,并无其他岔路。 亦将把手放在木门上,轻轻一推。‘吱嘎’一声,门便应声打开。 “你终于来了。”杨京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你还在啊……”亦将笑了出来,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了殿内的烛火,悠悠然的走了进去。 他为什么没有逃走? 密道的出口开在一层的佛壁之后,亦将一出来就发现自己面对着是一排排的牌位。 老实说,一开门就发现无数个牌位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唔,如果仔细一看,从楚高祖到前任皇帝他小媳妇的名字倒是都写的一清二楚。 杨京长身而立,不慌不急,一派淡定俊朗的模样。“大楚建国四百余年,敢火烧列为皇帝牌位者,只你一人。” 亦将左右看了看,发现偌大一个大殿中居然连椅子都没有,索性把身边案台上的牌位移开,自己坐了上去。 高良嘴角抽了抽,明智的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站定在亦将的身后。 “小小把戏,不足为道。”亦将笑了笑。“就和你在临江楼时用过的隐形墨水一样,只是些骗人的小东西罢了。” “可就是你这些骗人的小把戏,却逼得我不得不走入了绝境之中。”杨京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着亦将。 他一直以为这么一个布衣愚民,没有悉心培养,没有世族资源的倾斜。别说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就算他有点小聪明又如何,终其一生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然而,谁又知道,他居然就栽到了这个黄毛小子的手上。 “果然是无父无君之辈。”杨京看到亦将放肆的完全把那些牌位不当回事,嘴角抽了抽。 第二十五章 “果然是无父无君之辈。”杨京看到亦将放肆的完全把那些历代皇室的牌位不当回事,嘴角抽了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凡在楚国土地上出生的人,都应该与生俱来的对皇室、世家充满了崇拜和敬畏。毕竟,在社会的阶级下,早就决定了一个布衣和百姓一辈子也无法走进所谓的‘权贵’之中。 但是亦将不一样,从他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开始,杨京就察觉到了对方就从没有把自己背后的杨家当做一回事,才敢大胆的借着舆论一步一步的逼迫着自己。而现在看来,他并不是不把杨家当回事,他是根本就不把所谓的达官显贵放在眼中。 这样一个人,到底从哪里而来? 这天下,当真有不把身份当一回事的人?还是说,是亦将的身份让他对自己这些人毫无畏惧之心? 杨京看着亦将放肆的动作,突然想起了自己手下在调查亦将时曾提到过的信息。 ‘年初时突然翻过平顶山,从南阳穿行出现在洛阳附近,身受重伤,多为利器所致。农家女孔莲看其可怜,不惜好心把他带回家中照料。亦将因为身体伤势过重,差一点成为残疾,在家静养半年多后才有下地行走的能力。’ 年初……杨京突然灵光一闪。 去年年底之时,荆州、交州、益州,三州曾同时急报朝廷,上书说多方平民响应巨鹿碗慈号召,纷纷揭竿而起,一时军情紧急,都要求朝廷拨款发兵,以镇乱民。 偏逢那时吴停升为元帅,林耀刚刚回京,两方军权势力制衡下朝廷不便下派其他将军,只能草草派了一个偏将了事,许三州自行招兵,组建郡营平息叛乱。 而三州连连战报,本来战事似乎愈演愈烈。但就在今年年初之时,传闻益州陶方州牧死于乱党刀下,百姓不等朝廷分派,自行推选陶方之子陶江为益州州牧。陶江虽然年少,但颇有本事,只在短短几月之中便稳定住了三州局面,平息乱党。 而算算时间的话,亦将似乎就是在那不久后出现在了洛阳纸中。 抓住了这个线索,似乎有更多的画面进入了杨京的脑海之中。 比如……在那之后,洛阳城外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难民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亦将嗤笑一声,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在意。 杨京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收回自己的思绪,认真的端详着这个少年。“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湘会以明二小姐的身份答应做你的小妾,莫说小妾了,她就算是看你一眼也算得上是屈尊降贵,难道我就这么让她心烦?” “你用明湘激我出面,然后用男人的面子和世家的面子做赌,逼得我不得不当众接下你说拟定的三试。”杨京苦笑了一声,若不是他真心倾慕明湘,大概也就不会被这么容易的挑拨起来了。“我以为你的目标就是借我的名声做踏脚石一步登天,可是没想到你根本就没想过登天的问题。你要的,是我声名扫地。” 杨京继续说道。“你借我的名声引来观礼的众人作为见证,让他们看到我自己写的‘自白书’。当然,我们都知道那不是我写的,可是既然它光天化日的出现在了我写的手稿之上,我就没有了否定的余地。毕竟……‘自白’可比‘天降预警’要好听得多。” “雕虫小技,杨公子何必介怀呢。”亦将耸耸肩膀。“西域之中有一种石料,夹在墨水中可遇阳光而褪色。另外南方之地有一种生物,其体液加在朱砂之中,遇阳光则显黑色,仅此而已。” 杨京所使用的文房四宝都是明湘亲自拿来,自然是动过手脚的。 他用来书写的墨水在阳光下会迅速褪色,而本来一直背光保存,早已写好字的白纸则在阳光下迅速显现出了亦将所准备好的说辞,也就是那封‘自白书’。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杨京点点头。“而后你笃定我出此大丑定会恼羞成怒,但是自恃身份,只会以为自己中了你的奸计,但不会认真对待。所以你笃定我会直接派人杀你,而并非亲手收拾你。 所以,你就在三试中早就挖好了陷阱,就等着我的侍卫们自投罗网,然后我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世族和‘第一才子’的面子,当然……更是为了我在杨家掌舵人的位置而跟你‘交易’,破财换人,来遮你之口。因为,无论是‘言而无信、漫天出价、为了赢而不择手段’亦或是‘阴险狡诈,没有气度,输了就去杀人’都会对我的仕途造成毁灭般的影响。 但是,恐怕此时你已经知道我在图谋什么了对不对?否则……你又怎么会笃定我不会在这个端口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回身来对付你。” 杨京毕竟是杨京大公子,京城才子的领头人。如果他真的把亦将当一回事,好好羞辱一番,就算自己名声受损,但也不会成为大碍。 可巧就巧在他所图的事情容不得他此时另起风波。 “杨公子果然不辱没‘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号。”亦将脸色挂着玩味的笑容,果断的承认了下来。 如此也是,如果亦将不承认,杨京反而才不相信。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自然也知道失去大笔的资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被宗族警告。为了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不得抛弃相对平缓的手段,而说服皇帝立刻向林耀出手,试图以雷霆之势铲除林家,奠定杨家的从龙之功。 同时对皇上来说,若我失去了杨家大公子的地位,则杨家未必再倾向于我,他没有时间再去笼络培养一个杨京‘掌门人’,所以不得不帮助我兵行险招。” “终究是我小看了你,所以吃了大亏。”杨京长叹了一口气,骄傲的面孔上有些挫败,也有一些遗憾。 但是,唯独没有恼怒和不甘。 亦将心中本能的升起了一股危机感。 一个一贯骄傲自信,不曾受到挫折的人,在绝境中没有挣扎,反而是淡然的检讨自己的错误,这代表着什么? 反正……杨京绝不会是那个败也败得从容的例子。 亦将的大脑飞速转动了起来,还有什么地方是他遗漏掉了的吗……为什么此刻的杨京看起来倒像是有恃无恐? 杨京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你看破了我和皇上所安排的‘宫变’,说实话,我并不意外。就连你找到这里,我也不意外。既然你已经笃定我会针对林耀设局,自然也就知道吴停只是弃子,皇上一定和我在一起。” “只是……火烧朱雀殿这个方法让我有些意外而已。” 亦将的做法在杨京看来总是让人完全琢磨不到,却又直接粗暴有效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是我大楚之幸也。”在杨京身后慢慢走出了一个年约半百的老者,他也默默的叹了口气。 第二十六章 “只是……火烧朱雀殿这个方法让我有些意外而已。” 亦将的做法在杨京看来总是让人完全琢磨不到,却又直接粗暴有效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是我大楚之幸也。”两人说话间,在烛火昏暗的朱雀殿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一个年约半百的老者从杨京背后慢慢走出。 亦将身边的高良心中微微一缩,他在先前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而存在。 “亦将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亦将从桌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 老者蓄着胡须,面色有些苍白,能看出身体并不好。但是他两眼透出精光,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 显然现在出现在朱雀楼中的老者,除了当今的皇帝陛下,不,是‘先帝’以外,亦将不做其他猜想。 亦将扫视了一下殿中,竟然只有‘先帝’和杨京在此。 杨京没有回头,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亦将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亦将。“有些事情,一旦猜到了,那么后面得出答案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但是,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解。” 杨京顿了顿。“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计划,知道了皇上想要对林耀动手,又为什么最终推着我一步一步的不得不前进,最终走进了这座朱雀殿中。” 在杨京看不到的角度下,亦将的唇角微微勾起。 “大公子选在今日伏杀大将军,难道不是因为洛阳城郊的驿馆突然起火吗?” 正是因为西域公主所在的馆驿突起大火,林耀麾下一半以上兵力都投入进灭火中,无暇顾忌宫中,也无法临时抽调,所以才给了杨京一个大好的出手机会。 在皇帝的示意下,亦将站了起来。 他微微侧头看着杨京,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和自负。 如果还有外人在这里一定会感到惊讶。因为,这时的亦将与他一贯表现出的放荡不羁所不同,他通身的气度丝毫不逊于杨京,而是更胜他一筹! 亦将突然玩心一起,索性讲了一个小故事。 “有一天,村头的小孩捡到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以后突然被他妈妈叫回家吃饭。小孩子一高兴就把苹果扔了出去,没想到两个饿的昏天黑地的乞丐为了这个苹果打了起来,其中一个乞丐在不小心的推搡中失去了一只眼睛。十年以后,这失去眼睛的乞丐做了武官,而另一个乞丐则流亡到了另一个国家,为自己的主君效力。 两国的关系原本有些紧张,但并不致命。可惜这个失去眼睛的乞丐怀恨在心,于是挑拨自己的上司,对另一个国家屡屡侵犯边境,导致两国战争开始,死伤无数。就连小孩子的妈妈和他的妻子儿子最终都死在了这一场战争之中。” 亦将轻笑,笑着笑着笑声逐渐变大,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 他神采飞扬的看着皇帝和杨京。“大公子觉得,若是在机缘巧合下,十年前那小孩知道了这场战争的起因,是否还依旧会啃那颗苹果?” 是否会啃那个苹果,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因果问题,但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两个国家的战争真的就是因为‘一个苹果’这么荒谬的理由就可以促成的吗? 当然不是。 皇帝项灵淡淡的回了一句。“阴差阳错而已,战争又和那小孩何关?即使没有这个小孩的苹果,两国若是要打,依然会打起来。而如果两国国君不想打,你再给多少个苹果他们照样不会打。”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 导火索这种东西,只是一个借口和理由而已,与原因毫无关系。 战争可以因为‘一个苹果’这种荒谬的理由开启,但是就算这个理由不存在了,也会有另一个荒谬的理由。 当然,这并不是亦将要表达的意思。 “不愧是做皇帝的人,见解果然透彻。”亦将夸张的行了个礼,只是言语间似乎缺乏了一点尊重的意思。“但换句话说,想要怂恿两个立刻就要开战的国家,其实有时候也只是需要一个小小的导火索而已,比如……一个苹果。” “所以,我思来想去,这份促使我向明家出手的大礼一定是先生的手笔了。” 杨京袖口中拿出一张丝帛,帛上依稀写着几行字。 “你让我信任的杨青把明家的把柄送到我的手上,本来按兵不动的我就会忍不住顺便向明湘动手。然后你借着明湘从我手中算计钱财和势力,以此投靠林耀。又恰逢当今圣上身体日旷愈下,趋于病危,立嗣之争迫在眉睫。身为杨家大公子的我在受到家族质疑后,不得不参与这蹚浑水。有了我的参与,又预计到了皇帝出手的时间,便已经足够让林耀立于不败之地了。” 杨京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手上的丝帛。 若不是他不断反思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始点,他又怎么会猜得到这方小小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告密书信才是整场阴谋诡计的中心。 “大公子是个明眼人。”亦将当然知道那个丝帛上写了什么。 那是他特地精心设计,让人迂回送到杨青手上的明家家主酒后狂言,涉及到谋反的记录。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方丝帛,杨京才敢在这时动歪心思,向明湘求婚。 “你真可怕。”杨京把布帛细心的收起来。 这张布帛以后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一次的失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如此,他想他以后不会对任何人掉以轻心了。 “以一个白衣的身份,布设如此周密的棋局,一步一步在我脚下铺好路,引导着我最后走向朱雀大殿。” “亦将,你到底是什么人?” 亦将的深不可测不仅让作为敌人的杨京和作为同伴的高良心惊胆战,就连项灵看他的眼神也充满探究和忌惮。 这份智慧,这份远见,即使位于庙堂之上也丝毫不逊其色,亦将不可能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布衣而已。 他是什么人吗? 亦将轻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话,又何必布下这么大的一个惊天阴谋只为了找到这个答案呢? 他比起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只是把脑海中的主意拼凑在一起,就可以推动整个足以改变历史的事件,就可以在顷刻之间就让风起云涌,让楚国改朝换代。 如果这份才学和能力如此惊人,为什么整个洛阳之内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名号,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可以阻止他呢? 亦将笑着看向杨京。 “我只是一个被善良的姑娘救起的将死之人,一个无家可归却想找到归处的陌路之人而已。” 第二十七章 亦将轻笑一声,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亦将压低声音对高良交代了几句,然后看向杨京。“我只是一个被善良的姑娘救起的将死之人,一个无家可归却想找到归处的陌路之人而已。” “就为了一个女人?”杨京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亦将如此针对自己,甚至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算计朝臣甚至天子,翻云覆雨全在掌中,竟然只为了一个女人? 而他居然还成功了! “你这个疯子。”杨京不自觉地就骂了出来。 仅仅为了区区一个平民女子便敢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当然,亦将不会告诉他的是,对于一无所有的亦将来说,孔莲便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别说针对杨京了,哪怕是将整个杨家一手覆灭,亦将也丝毫不会犹豫。谁叫杨家养出了杨京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呢。 “游戏结束了。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只要你一个人付出代价。”亦将没有回答杨京,而是一步步走了过去。“交出项宁,我保你杨家不会覆灭。” “站住。”项灵的双眸锁住亦将,斥喝一声,声音冷冽。 他手一翻,亦将终于看清楚了他一直扣在手中的东西。 项灵手中的是一个小小的机关。 他手指一按机关中间的按钮。原本紧紧封闭的朱雀殿深处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豁然开朗。一扇扇窗户被机关依次被打开,原本密封的楼阁一下子变成了镂空的亭台。 亦将心中‘咯噔’一下。 狡诈如他,终于发现了自己所忽略掉的那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朱雀殿的窗户全部被打开,项灵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林耀只要一抬头就看到项灵威严的身姿凌空看着他。连同和林耀一起前来的朝臣们一起跪在了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亦将的眼神往下扫去。 从朱雀殿上俯视,可以清晰地看到,地上包括原本的禁卫军,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的人。而亦将知道,这其中大将军的人马只有留下的四千人。 另外一千人被李诚带着追捕吴停,还有一千人留在东门处。 胜败一息之间,局势瞬间调转。 他原以为杨京不走是有所依仗,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所以一直防备着杨京的突然消失。可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天之骄子的与生俱来的决断与冷静。 杨京根本没有想过和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跑,他想的是排除并控制住不可预测的因素:亦将,然后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一旦皇帝开口斥责林耀率兵杀入内宫,图谋不轨,甚至对太后动手,意图谋反。现在恭恭敬敬跪在大殿之下的禁卫军便会立刻改变立场,将林耀当场击毙于此。 “你不是很喜欢兵法吗?”杨京站在项灵的身侧,身姿如玉,薄唇轻启,神情中透着不屑。“兵者,诡道也。以其能而示其不能,故敌可擒之。” “吾皇万岁。”众目睽睽之下,亦将也只能单膝跪地向项灵行礼。 “游戏结束了。”杨京姿态高傲,抽出佩剑,居高临下看着亦将。“你确实有世间罕见之才,只可惜你的对手是我。” 杨京的长剑寒光凛凛,剑尖指向亦将。他断不会留下亦将这个心腹大患。 亦将抿紧嘴唇,瞥了高良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摸向自己身后。 杨京的长剑散发着杀气,离亦将的额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就在亦将准备亮出自己最后的底牌的时候,项灵突然抬手拦住了杨京的动作。 “且慢。” 项灵看向亦将,眼神深邃。“管仲之才,除之可惜。” “皇上。”杨京皱眉,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项灵打断了。 项灵走上前一步,伸手压住杨京的长剑,打量着这个少年。“你叫做亦将?何方人士?” “小子亦将,四海为家之人。”亦将回答。 “实在可惜。”项灵看着只有十五岁模样的亦将,喃喃自语。他还记得少年侃侃而谈时,主导的一连串的事件给他带来的震撼。“既然四海为家,不如效力朝廷,将功补过罢。” “皇上,如此胆大包天的逆贼,怎可不除?”杨京惊讶,眼中透过对亦将的杀机。 他并不认为这种眼中无君无主,不重礼法的人是可以被束缚镇压住的。 “住口。”项灵只是一瞥,气场全开,一下子就压住了杨京的不满。就连亦将都能感受到来自王者沉重的压力。 “身为高位者,当知人善用,且忌嫉妒贤才。草菅人命实为你的过错,怎能一错再错,为此错过一位能臣?”项灵一扫袍袖,头也不回的斥责杨京。 “亦将其人,若得之可保我楚国百年兴盛啊!”他怎么看亦将怎么觉得心痒,只想把这样的人收到自己麾下。 亦将的眼中闪过一丝叹息。 “谢皇上不杀之恩。”他低着头,余光瞄到了离项灵越来越近的高良。 “皇上,此子胆大包天、诡计频出、善恶难辨,更是难查出处,没有掣肘。若一朝放虎归山,恐怕他日再难觅解铃之人。”杨京抿紧嘴唇。他并非是惧怕亦将的才能采反对项灵的决定,而是亦将带给他的不确定性让他不敢相信这个人。 眼前之人屡屡出人意料,若是无法控制,放在身边绝对会成为他日索命之剑。 “我意已决。”项灵直接堵住杨京的嘴,转身面对朱雀殿外的众臣。 “叛臣林耀,未经通报率军擅闯内宫,威胁太后,其罪当诛。大将军主簿亦将,智勇双全,洞悉逆贼林耀阴谋,救驾于朱雀殿。现赐亦将校尉之职,领三品俸禄,命其领禁卫军击杀林耀。所从者,皆既往不咎,令算其功。如有违者,祸诛九族!” 林耀的脑袋好像被重锤击过一样,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看着朱雀殿上的三人。 半跪在项灵身前的亦将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原来从一开始,杀死他就是皇帝的主意? 原来从一开始,亦将就是故意引导他走到这谋反的路上? 都不等林耀深思,周围恭恭敬敬、跪满一地的禁卫军们就等皇上的这一句话。他们闻言立刻暴起,把青龙殿牢牢包围了起来。 这才是杨京留下的真正的后手。 谁能想到所谓的降兵只是深入敌军的剪刀呢? 如今林羽姬、林耀,包括项长等一党全部都在青龙殿中,正是斩草除根之势。 “吾命休矣……”林耀看着不断收缩的包围圈,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第二十八章 亦将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怂恿自己走上‘谋反’这条路吗? 看着跪在项灵身前的少年,在一瞬间,林耀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被人抡着重锤砸了一遍似的。 现在的他和自己的妹妹,大皇子一起被禁卫军团团围在青龙殿中,有如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逃。 这就是项灵不惜诈死也要做的事情:除掉自己,为项宁铺平后路。 不,不对! 就在他还呆愣的时候,朱雀殿上却发生了令人难以忘记的一幕。 在林耀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皇帝刚才还笔直的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口吐鲜血,后心中一把长剑透心而出。 就算在他的位置上,还可以依稀看到剑尖反射着的寒光。 “皇上!”亦将睁大双眼,只来得及接住项灵软倒在地上的身体。他的声音中都是不可思议和悲恸。“逆贼杨京,你绑架皇上居然还不够,眼见你的阴谋被我揭破,你算计不成,居然敢弑君犯上!” “大将军,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捉拿逆贼!” 亦将看着林耀大吼一声。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在林耀把整件事的过程捋顺之前,他的理智先做出了反应。 林耀猛地站了起来,“来人,随我铲除逆贼,即刻救驾!” 刚刚包围了整个青龙殿的禁卫军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响应皇帝命令,拿下‘叛贼’林耀。可是没想到只是一转眼的时间,高高在上的项灵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叛贼’一下子就变成了‘功臣’,而杨京居然出手杀害了自己的舅舅,当今的皇帝!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一下子就乱了分寸。 元帅吴停不在,手掌兵权的皇帝又倒了下来,只剩下了杨京。杨京贵为‘第一才子’,谋策自然是有的,但如果说到军政之事却一直与他无关。禁卫军们听到亦将的呼喊,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了茫然。 杨京不是当今皇帝的侄子吗,不是圣上最信任的臣子吗? 根本不等他们作出决定,林耀抽出自己的佩剑,一路从禁卫军中清出了一条血路。 谁敢拦他,格杀勿论! 团团包围住青龙殿的士兵们在林耀的气势下不自觉的躲闪起来,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拦住他!”杨京咬牙切齿的大喊。“逆贼亦将,大逆不道,竟敢弑杀皇帝!还不连其同党林耀一同击杀!” 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命令,禁卫军们非但没人拦截林耀,反而更混乱了。 亦将扶着项灵倒下的身体,放在地上,脸上只有冷笑和嘲讽之色,抬头与杨京对视。 就在这几息之间发生的事情,从青龙殿的方向难以捕捉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这一幕却真真实实的在杨京面前上演了。 就在项灵转身下达命令诛杀林耀的一瞬间,亦将突然暴起,借着项灵的身形作掩护,直接冲向杨京。 杨京的反应很快,他都来不及细想便拔剑出鞘,向亦将的方向送去。 君子六艺,其中含射。 在楚国之中,即使是身为文人的世家子弟也皆是从小开始在家中习武。虽然杨京身边也是侍卫环绕,但如果真的抡起功夫,恐怕就连侍卫长杨青也未必胜得过杨京。 杨京常年锻炼的素养在这一刻展现。 面对亦将的突袭,他不慌不忙,用武器封住亦将的去路,然后化刺为削,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来得好,正愁没有理由杀了这个小子! 可是亦将的动作却在他眼前诡异的扭转了一下,用显然违反运动惯性的姿势停下了往前冲的去势,而是俯低身体,刚好避开了杨京的剑锋。 就在亦将避开的一霎那,杨京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原本跟随着亦将进入殿中后一声不吭,存在感极低的副将高良居然从亦将背后闪出,手中的长剑直逼项灵而出。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在亦将身形的掩护下,等项灵和杨京察觉到了高良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做出其他反应。 没有丝毫准备的项灵双目圆睁,在近距离下直接被高良刺了个透心凉,口中喷出鲜血。 而更加‘巧合’的是,亦将在杨京失神的一刹那,接住项灵下落的身体轻轻一转,巧妙的掩住了高良的身影。从青龙殿的方向看过来,就好像是杨京回身刺了项灵一剑一般。 “你竟敢……”杨京瞪大了双眼。他是真真切切的没有料到,在这种稳操胜算的局面下,亦将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对着项灵出手。 “胜利与失败之在一线之间。”亦将翘起嘴角,如同魔鬼的呢喃。“我来教你一件事。” “兵者,诡道也。诡道者,莫测也。” 一旦有了思维上的定式,那么也就谈不上出奇制胜,当然会被人压制。 就像是亦将没有想到,被逼入绝境的杨京竟然还联合项灵一起藏着后手,以至于差点被杨京反将一军。 杨京也从没有想过面对天子,亦将竟然没有任何犹豫,就敢对项灵出手。 只是一息之间,胜与败,立场再次扭转。 “你个疯子!”杨京狠狠地骂道。 为了让自己身败名裂,竟然不惜把试图破格招揽他的皇帝都击毙于剑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哪里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高良松开手,趁机一拳击向杨京。杨京借力,撑着栏杆翻出朱雀殿。“来人,速速捉拿逆贼亦将。” “住口!皇上待你不薄,你竟然为了摄政之位绑架二皇子项宁,并以下犯上,对陛下刀剑相向。”亦将大声斥责,言语之中尽是痛彻心扉的悲切之意。“诸位将军还不速速拿下此人!” 亦将的声音哀痛,好像他真的目睹杨京造反作乱一样。只是,只有杨京和高良看得到他此刻脸上胜券在握的笑容。 项灵已死,吴停逃窜在外,禁卫军此时群龙无首,是黑是白如何辩解还不只是自己的一面之词而已? 亦将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翻出嘲讽。“这就叫做釜底抽薪。” 项灵已死,禁卫军没有了死战的理由,然而林耀身边还有四千军士与朝中三十重臣。此时的杨京注定了要背下这个黑锅,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杨京啊杨京,我看你还能挣扎多久? 第二十九章 主持大局的皇帝已死,禁卫军没有了死战的理由,然而林耀身边还有四千军士与朝中三十重臣。 到底是谁下手杀的皇帝不重要,此时的杨京注定了要背下这个黑锅,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杨京啊杨京,我看你还能挣扎多久? 与授命于项灵所以不听杨京调遣的禁卫军不同,林耀带来的四千军士都是他的嫡系部队! 在林耀的带领下,四千军士全逗沸腾起来,向着朱雀殿冲杀了过去。失去指挥的禁卫军无所适从,再次缴械投降,败在林耀的冲杀之下。 “这就叫做釜底抽薪。”亦将刻意压低了声音。 上一次禁卫军是诈降,而这一次是真降。 说到剑走偏锋,兵行险招也不过如此。 “我乃杨家杨京,圣上遗诏与玉玺在此,立二皇子项宁为帝,诛逆贼林耀,谁敢不从?”杨京一手拿出玉玺,一手拿出遗诏,急急大喊出来。 啧,这个样子的杨京虽然还保留着高华的气度,但不管怎么看都好像是穷途末路的白老鼠一样啊。 亦将不在意的笑了笑,回手从项灵身上拔出高良的佩剑。 随着他的动作,还留有一息的项灵又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当然,亦将装作没看见,还顺便补了一剑,伪造成杨京偷袭的样子。 他冷哼一声,大声喊道。“我乃当今圣上临危前钦赐三品校尉,逆贼杨京只是一白身佞贼,空有先帝宠幸而后背弃主君。汝等莫非不信先帝遗诏,要助纣为虐?” “可恶……”杨京也知道此时穷途末路,只能向着朱雀殿外冲去。 亦将长剑一挑,追着杨京就战到了一起。 “我说过,一命抵一命。”伤害了那个天真单纯的女人,你的命自然是我手下的东西。 “你会武功?”杨京再一次惊讶了,这才是亦将留下的后手吗? 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在亦将一次次带来的‘惊喜’中逐渐趋于麻木。现在不管亦将再做些什么事情恐怕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两人长剑相接,在朱雀楼的背面,禁卫军看不到的地方直接厮杀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武功?”亦将的表情非常微妙。 他每一次的出招和收招都像是在精确计算中一样,明明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可是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显示着主人十足的冷静和镇定。 为什么自己会默认亦将不会武术?杨京的背上突然罄透了一层冷汗。 是因为亦将一直在使用诡计?因为他明明有着直接偷袭自己的本事但却与自己周旋,从不正面出击,直到现在才露出獠牙? 亦将……必须死! 他就像是明面上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眼镜蛇,看上去好像在被周围的人戏耍,但是却在勾引着围观人群不断接近,然后趁机吐出毒汁,一击毙命。 杨京拼命一咬牙,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且战且退,向着朱雀殿外不要命的跳了下去。背对着青龙殿的方向是紧挨着朱雀殿的一片密林。 宽敞的袍袖成为了他最佳的武器,被长剑割下后当做绳索,不断试图挂在周围的树枝上,让他不断减速,可以顺利着地。 看到杨京的动作,亦将冷笑一声,也追着跳了下去。 “先生!” 高良看到亦将奋不顾身的动作惊慌失色,不顾一切的也跟着一跃,刚好伸手抓住亦将的手臂。他一翻身,把亦将护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不断的抓向周围的障碍物,帮助自己减速。 ‘砰’的一声,高良先落在地上,成为了亦将的肉垫。 他闷吭一声,嘴角溢出没有忍住咽回去的鲜血。 “先生,杨京素来多智,又熟悉皇宫地理。他若是想逃,则一定准备好了后手,先生请谨慎而行。” 亦将点了点头,顾不上检查高良的伤势,追着杨京的踪迹进入了一片宫殿楼宇之中。 杨京,必须要除! 否则,恐怕后患无穷…… 事有轻重缓急,亦将咬牙。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不得不闯。 等到李诚追到吴停后回返时,朱雀殿的骚乱已经结束了,只能远远还看到一些尚未熄灭的微弱火苗和狼狈的禁卫军们东倒西歪的连成一片。 “回大将军,逆贼已然授首,但并未发现圣上踪影。”李诚一手执剑,另一只手一甩,把手上的东西丢在了林耀脚下,然后复命。 林耀沉闷的点了点头,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李诚神情疑惑,不知道为什么林耀摆出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顺着林耀的视线看了过去,一队的兵士把一人的尸体架在布上抬了出来,那人居然正是李诚久寻不得才不得不复返的皇帝项灵。 “这!”李诚大惊失色。 来不及让他说话,林耀手一压,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逆贼杨京,弑杀先帝意图谋反。校尉李诚、曹颖,即刻点齐精兵,将杨家上下压入天牢,秋后问斩!杨氏八族,皆男者为奴,女者为娼,发配边疆,即刻执行。 “是。”李诚和曹颖同时领命。 李诚脸色阴沉,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直接使用明谋,毫不避讳的把自己调离此处,生生让自己错过了接近皇帝的时机,同时也让自己没有借口趁机扫清宦党和异己。 亦将……好一个亦将! 他的目光扫过项灵身上的伤口。 是剑伤。难道……真的是杨京对项灵下手的? 不等李诚细思,林耀继续命令道。“林虎何在?” 他看向他自己弟弟。“点齐一千精兵,即刻去寻亦将,助其诛杀逆贼。” “是!”林虎应声,立刻追着亦将的方向离开。 “陈平何在?”林耀一转头,“命兵部张贴告示,全国通缉杨京,发现即斩。凡有告知其行踪者均赏金五千,得其首级者,赏金一万!” “诺。”陈平一拱手。 “陛下啊!”“我的儿哇!”看到事件平息才从青龙殿中走出的杨太后和林羽姬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被搬出来的项灵遗体,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大将军。陛下对杨京视若亲子,不曾亏待。却不料杨京竟然如此歹毒,为了大权下此等毒手!请大将军务必捉拿贼首,让陛下在九天之上也得以安息!”林羽姬眼眶通红,泣不成声。 “你……你们,好一个林耀,好一个林羽姬!”杨太后听到了事情的经过,食指指着林耀和林羽姬,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口气顶在胸口,竟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第三十章 “大将军。陛下对杨京视若亲子,不曾亏待。却不料杨京竟然如此歹毒,为了大权下此等毒手!请大将军务必捉拿贼首,让陛下在九天之上也得以安息!”林羽姬眼眶通红,泣不成声。 “你……你们,好一个林耀,好一个林羽姬!”杨太后听到了事情的经过,食指指着林耀和林羽姬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两眼一黑,一口气顶在胸口,竟然就这么昏了过去。 “太后娘娘!” 杨太后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周围的情况只能说是乱上加乱。 皇帝被刺身亡,乱党尚未寻到。而皇帝死前又未立太子,诏书玉玺一件不在,全场身份最高,可以主持大局的太后又不省人事。 林耀将目光投向林羽姬。 “启禀皇后娘娘,今圣上驾崩,天下共悲。耀也痛心疾首,恨不得以身相替。但今多事之秋,更需有人主持大局。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由大皇子称起责任,步上帝位,才不会让奸人趁我大楚国乱令生异心。”林耀说着,恭恭敬敬的跪在紧跟在林羽姬的项长身前。 “还请新皇即位!”林耀身后的朝臣跪了一地。 林羽姬诧异的光芒从眼中闪过,也跟着林耀一眼看向项长。 确实,现在皇帝刚死,太后昏迷不醒,项宁被杨京拐走,只有项长一位皇子,即位先帝所出,又是皇后之子,可以主持大局。此时,正是最佳时机。 林羽姬微微颦眉,做出很为难的样子。“可是大将军,长儿毕竟年幼,恐有所失策,难当大任啊。” “真龙之子,纵使年幼也有天护。况且先帝便是幼年登基,在名臣与太后辅佐下也护得我楚国百年安危。今大皇子身边不但有当年的杨太后,更有生母林皇后和我等贤臣帮衬,自然无恙。”林耀回答。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皇后娘娘。”林耀身后走出几人,也跪在林羽姬面前。 “这……众卿快快平身。”林羽姬轻咬贝齿,为难的看了看重臣,又看了看林耀。 林耀微微对他点头,林羽姬不自觉地抓紧了项长的小手,压制住了嘴角颤抖的微笑。 “纵使林氏久居深宫,也知国家大事刻不容缓。今蒙各位贤臣愿意追随我儿,为我楚国热血相奉,本宫又焉有反对之理。”林羽姬缓缓开口,把项长推到自己身前。“还请大皇子即刻主持大局。” “还请大皇子即刻主持大局!”林耀看向项长。 “无诏无信,此事不妥!”就在所有人都看向项长的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横插进来,打断了林耀的话语。 * 项灵的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明晃的剑尖透体而出,发散着杀气。 亦将想都不想,追着杨京跳下了朱雀楼。 高良看到亦将奋不顾身的动作惊慌失色,不顾一切的也跟着一跃,刚好抓住亦将的手臂,把他护在自己背后。另一只手不断握住周围的障碍物,帮助自己减速。 ‘砰’的一声,高良先落在地上,成为了亦将的肉垫。 他闷吭一声,嘴角流出鲜血。 “先生,杨京素来多智,又熟悉皇宫地理。他若是想逃,则一定准备好了后手,先生请谨慎而行。”高良忍痛抹掉嘴角流下的血渍,躺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没有爬起来,看来是伤到肺腑或者骨骼了。 不过,从三四层的高度直接跳下来,没有缓冲的时候做了肉垫也没有被砸死,足以证明高良平日中训练的认真程度和他的幸运程度了。 亦将点了点头,顾不上检查高良的伤势,追着杨京的踪迹进入了一片宫殿楼宇之中。 杨京,必须要除! 哪怕他亦将面对的会是龙潭虎穴,也断不能留下这个随时会酿成大祸的后患。 杨京似乎对环境极为熟悉,穿过了一片林地,很快就藏匿在了宫殿楼阁之中。 洛阳的内宫里,朱红色的楼阁上面盖着金色的瓦片,四处的建筑都极为相似,连绵成了一大片的迷宫,遮住了亦将的视线。 亦将只能本能的追踪着自己听到的声音和一些人跑过时会留下的踪迹,不知不觉的就进入了这一片内宫的深处。 等他察觉到周围陌生的景色而谨慎的停下脚步时,基本上已经区分不出东南西北了。 该死…… ‘异地作战,本身便犯了兵家大忌,不可深入。’亦将感觉有些进退两难。 如果追下去,难免不会中了杨京的陷阱。虽然他对自己有信心,但是很可能在有心算无心之下吃大亏。 但如果不追……依仗杨家遗留下来的人脉和累计在冀州处的财力,将明处上的资产都转为暗处以后,恐怕更是防不胜防。不说追捕,就连他的存在都会成为一块心病。 只有百日做贼,哪有百日防贼的道理。 只是,亦将没有选择。 因为,玉玺和项宁都在杨京的手中! 亦将仔细的打量着四周千篇一律的景色,一边追着踪迹行走,一边记住了来回路上的一些微不可辨的细节。 杨京最终的痕迹从一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宫殿内传了出来。 他没有从密道中离开? 亦将心中警惕,没有贸然过去,而是走到宫殿的门口,看着紧闭着的大门。“杨京,你不会逃的。因为你世家子弟的高傲不会让你允许自己如同一直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光的度过一生,特别是在见证了杨家所有人都给你陪葬以后。至少,这一点还值得我敬佩。” 门内似乎有人轻轻叹了声气,然后传来了声音极低的争执。 没多久,大门便‘吱嘎’一声被人推开了。 杨京白衣如雪,眉宇间都是疲态。他打开了大门,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亦将,脸上还带着高傲。“别误会,我可没有中你的激将法。” 分明是一败涂地,还不忘维持自己的风度吗? “杨大公子若是决定为你的弑君之罪负责,亦将的话就还作数,保你杨家平安。”亦将静静的说道。 “弑君?”屋内传来一个小孩子的惊呼声。 “殿下。”杨京微微皱眉,看向身后。 一名只有七岁左右的小男孩从屋内走出,站在杨景身边。男孩一身玄衣华服,神情有些忐忑,但是一身气度非凡,于杨京站在一起也不显逊色。 这就是二皇子项宁吧。亦将垂眸,“启禀二皇子,杨京绑架圣上于朱雀殿之上,命禁卫军将杨太后一起围在青龙殿。林耀大将军及时救驾,逆贼杨京见事情败露,竟然毅然杀掉圣上拖住大将军行动,已图后路。” 第三十一章 “弑君?”屋内传来一个小孩子的惊呼声。 项宁从屋中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杨京,好像找到了主心骨,然后面向亦将沉下了脸色。一股无声的威严压迫在亦将周围。 “来者何人?” 亦将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 不愧是让项灵决定哪怕冒大风险也要钦点为下任帝王的皇子,果然比起项长要出色得多。“臣乃先帝遗诏御赐三品校尉亦将,特地来营救二殿下。” “亦将……”项宁歪了歪头,突然面容变得似乎很严肃。“我知道你。你就是予归哥哥提到过的真正的‘幕后之人’。” “不知殿下此话怎讲。”亦将轻轻一笑,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意外之感。 就连杨京也是在自己真正出现在朱雀台上时才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而项宁这么说,难道还有人在整起宫变之前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是那个叫做予归的人吗?亦将总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觉无比熟悉。 项宁努力板住脸,用清脆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只可惜他小小的年纪让他还没有学会怎样隐藏对一个人的忌惮和恐惧。 “予归哥哥说过,凡事者,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皆有迹可循。杨大公子突然受挫,被宗族质疑导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恰逢城外驿馆无故起火,刚好提供机会。太过巧合反而反常,事出反常既为妖,幕后定有人推波助澜。” “那又与我何干。”亦将心中有些好奇,看着这个强装镇定的小殿下。 “杨大公子本为杨家倾心培养的未来掌舵之人,只要不出重大事件便不会牵扯到宗族的支持和利益变动。然而,杨大公子不但受到了质疑,还面临着要被家族抛弃的可能性。如果仔细深究就不难发现,在所有的巧合之中只有你的出现才是一个未知的、无法控制的存在,所以你,或是你的背后一定有人主使。 但如果你背后还有其他人可用,大概也不会使用这种方法直接出面逼迫杨京,然后直接投奔林耀。所以可以推测出你大约势单力薄,只能独自行事,而你,便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听着项宁奶声奶气的用大人的口吻分析事情经过,亦将不禁哈哈大笑了出来。 “什么京城第一才子杨京,什么大将军林耀,你们通通还不如一个小孩子看得仔细清楚。” “予归哥哥说过,这就叫做当事者迷、旁观者清。”项宁垂眸,“因为杨大公子和林大将军都是局中之人,难免被身份和骄傲蒙蔽了双眼,思虑过多,以至于看不到这些显而易见的线索。” 杨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恼怒之色。 那个叫做予归的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项宁口中的名字,亦将的心底有一丝连他都来不及捕捉的焦躁和敌意滑了过去。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只是听着都让他反感恼怒,还带着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压抑和恐惧感。 只是此时并不是深究的时候。 亦将敛住自己的情绪,开口大声说道。“贼子杨京,还不放下二皇子,速速与我面见皇后和大将军。还是你要整个杨家为你的过错而付出代价。” “陛下虽不是你亲手出剑,但也是你亲手所杀,与我何干。”杨京的脸上带着九分冷静,一分讽刺。 他不是讽刺亦将,而是讽刺自己。 一手的好牌居然走到了这一步。 亦将摇了摇头。“陛下是因为你的不识时务和试图反抗,才死在了你拙劣的计策之下。” 他着重强调了‘拙劣’两个字,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慢慢向屋内走去。 说话期间,亦将仔细扫视过了院落中的每一处,都没有见到陷阱机关的踪影。而杨京站在门口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他做些什么,看来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杨京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是项宁的城府毕竟没有他深。他看到亦将一身杀气的往前走来,微微往后躲闪了半步。 “你说的并没有错。”杨京看着亦将,也抬起了手中的长剑。“不过我就算如此,也多少算得上光明正大之人,不会牵扯无辜的人入局,更不会把女人当做工具利用。” 杨京笑了笑,“如果明湘知道了你一直都在利用她。甚至为了操纵她不惜把明家推入覆灭的边缘,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想法呢?” “杨公子可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呵。”亦将微微皱眉,步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杨家会突然提起明湘,“只可惜明湘现在也算得上是我的女人,她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不劳您挂心。” 亦将一挑眉,和杨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无形的火花迸发在两人的对视当中。 “权势之中,难见真情。我杨京,败就败在被你看出了对明二姑娘的一片倾慕。” “若倾慕之人心悦于自己,该是三生有幸。”亦将感叹一声,脸上带着不以为然。“只可惜杨公子并非如此幸运之人。” 杨京微微敛眸,身形一动,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亦将,我记住你了。” 什么意思? 察觉到杨京的动作,亦将想都不想就执剑冲了过去。 杨京手腕一转,剑锋就向身边削去。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中,一个被绳子拴住的黑影猛地击向亦将。 亦将反射性的抬手就挥剑而去,可是只是短暂的一秒之中,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松开右手,换成左手抓住长剑,甚至不顾自己被剑锋割伤了虎口,当时就留下了一手的鲜血,只为了让剑锋避开那个黑影的部分。 ‘砰’的一下,那个黑影冲着亦将砸了过来。 亦将迎面抱住那个黑影,成为她撞上宫殿的围墙的缓冲垫,用右手挣扎着扯断了吊着黑影的绳索。 “唔。”巨大的冲击力下,亦将被黑影撞向墙壁,生生的受了一击。 他眼前一黑,感觉到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撞出喉咙了,只有紧紧忍着才没有昏过去。牙齿在猛烈的撞击中咬破了嘴唇,一丝带着铁锈的腥味在口中弥漫。 亦将喘了几口气才缓过神来,看向自己怀中的黑影。 他苦笑一声,积蓄了半天的力气才抬起满是鲜血的左手,撕开了塞着她口中的白布。 难怪杨京会突然提到明湘呢,原来他还留了后手。 不……这个后手应该是那个叫做‘予归’的人留下的吧,亦将垂眸。 ‘萧予归’这个名字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脑海深处钻了出来,随之而出的,还有头痛欲裂。 * 作为新人的小渡这周第一次上试水推_(:зゝ∠)_,如果各位读者们觉得写的还能过眼,求收藏求抱走! _(:зゝ∠)_这可是会关乎这本书能不能第二次露脸的大事,还请大家支持,灰常感谢! 第三十二章 ‘萧予归’这个名字不由自主的从他的脑海深处钻了出来,随时而出的,还有令人难以忽视的头痛和排江倒海一样挤进脑海中的信息。 等他再次恢复神智,抬起头的时候,杨京的踪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还是托大了。 没想到自持如杨京那样高傲的大公子居然也会把心仪的女人拿出来当挡箭牌袭击自己,来争取逃脱的时间。 不……这个后手应该是那个叫做‘萧予归’的人留下的吧。亦将垂眸,掩饰住自己翻江倒海一般的头痛,靠在墙边只有喘气的份。 因为笃定自己是幕后主使,所以特别把明湘带过来的吗? 来自五脏六腑的痛苦让亦将只能在原地强忍住呻吟,根本没有力气追击。 等他缓过气来,用沾满鲜血的左手颤抖着撕开明湘口中的白布时,明湘的脸色非常复杂。 原来……杨京根本就没有打算针对过明家吗,自己只是亦将扯入局中,为了给那个叫做‘孔莲’的女人报仇的工具而已吗? 当帮助变成了**裸的利用,明湘竟然不知道该去如何面对这个她一直奉为恩人,视若天神,一直被对方恪守礼仪所感动的少年。 原来,自己只是一枚让对方丝毫不会动心的棋子。 亦将闷吭一声。明湘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一个男子怀中,满脸通红的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坐在地上的亦将喘了几口气,捡起长剑割开了捆绑着明湘的绳索,两人相对无言。 亦将没有注意到明湘的表情,或者说,没有精力去注意。 他扶着墙壁慢慢爬起来,对明湘伸出手。“我们回去吧,还要向大将军复命。” 这一次不仅仅是让杨京逃出升天的问题了,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整理下大脑中突然多出来的信息,还有关于‘萧予归’的事情。 直觉告诉他,萧予归会成为他最大的绊脚石。 明湘点点头,扶着亦将的手臂站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亦将随口问道。 “城郊驿馆突然起火,有士兵来大将军府称你来接我过去照顾夏琪公主。我没有怀疑,刚上了轿子就被他们打昏了。”明湘亦步亦趋的跟在亦将身后。 “是吗……”亦将伸出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污渍。但他的手接触到明湘脸庞的时候,明湘不由自主的躲闪了一下。 亦将顿了顿,收回手,挥剑从衣服上割下一截袖子递给她。 明湘接过布条,看了看亦将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嘴唇微动。她轻叹一声,还是执起亦将的左手,用布条把伤口包扎好。然后她才用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整理了下仪容。 两人沿着来时的道路走了回去。 朱雀殿下,林皇后抱着项灵的遗体声声悲切,林耀眼中不忍,但还是跪在了她的面前。“禀皇后娘娘,今皇帝驾崩,天下共悲。今多事之秋,需有人主持大局。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由大皇子称起责任,步上帝位,才不会让奸人趁我大楚国乱令生异心。” “还请新皇即位!”林耀身后的朝臣跟着跪了一地。 “如今陛下刚死,这如何能……”林羽姬泣不成声,没有直接接下林耀的话。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皇后娘娘。”林耀身后走出几人,也跪在林羽姬面前。 “这……众卿快快平身。”林羽姬轻咬贝齿,为难的看了看重臣,又看了看林耀。 林耀微微对他点头,林羽姬不自觉地抓紧了项长的小手,压制住了嘴角颤抖的微笑。 “纵使林氏久居深宫,也知国家大事刻不容缓。今蒙各位贤臣愿意追随我儿,为我楚国热血相奉,本宫又焉有反对之理。”林羽姬缓缓开口,把项长推到自己身前。“还请大皇子即刻主持大局。” “此事不妥!” 就在林羽姬众人都跪在项长面前的时候,有个刺耳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打断了林耀和众人的话语。 “立君之事,岂可儿戏!”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只身站在重臣的队伍中,异常扎眼。 “太常卿司徒葛。”林羽姬的视线直视着老臣,“殿下确实年幼,众重臣所说不错。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必生祸乱。今殿下可得如此多朝廷重臣拥护,当承担其身为皇室之人的责任,为天下苍生谋得福利才是正事。” 看到第一个开口反对的果然是司徒葛,林耀感觉到一阵头痛。 楚国沿秦制,设三公九卿,其中太常卿便为九卿之首,司宗庙事。 而现任的太常卿司徒葛为人固执守礼,私下中也被人戏称为老顽固。他为人一板一眼,迂腐非常。 如果不是林耀太过清楚此人的行事作风,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言反对,他简直想把对方当做杨氏私党一起押下天牢了事。 “先帝猝死但遗留两子,二皇子项宁还在贼人之手,大皇子虽安好但却无圣旨诏书,亦无玉玺传承。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岂能即位?”司徒葛言之凿凿的训斥林耀。 “太常卿此言差矣。”陈平与少府丞许由同时出言。“特殊时刻当行特殊之事。如今先帝被害,二皇子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由大皇子即位,稳定内外。” “无旨无印,形同篡位。”司徒葛吹胡子瞪眼。 亦将刚刚寻回原路,听到朱雀殿前的对话,微微一愣,突然想起玉玺还在杨京身上。 唔,既无诏书又无信物,好像着实不能服众。 他看到有些朝臣微微动摇,思索了一下,然后左右瞄了瞄,顺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块不大不小的方形石头,脱下外衣包在里面。 “传国玉玺在此!”亦将抓着外衣包成的包袱走了过来,跪在林耀身边。 本来一身冷气的林耀看到亦将的出现明显愣了愣,然后眼神中透出了欣慰和信任。 亦将给林耀递了一个眼色,瞄了眼自己手中的布包。“亦将幸不辱命,虽让逆贼杨京侥幸逃脱,但得先帝遗命,寻回玉玺一方。” “奉先帝口谕,还请大殿下立刻处理政事,择日登基,以免使我国内乱,无颜面对先祖!” 林耀从亦将的眼神中明白了他的一丝,嘴角抽了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脸色。 连传国玉玺他都敢做假,到底还有什么是这个小子不敢做的! 不过,至少这小子是真的衷心归顺自己的。 林耀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如果没有亦将,别说解自己的燃眉之急了,连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他都突然心里没有了底。 “既然校尉寻回玉玺,还请让我等过目,一同见证新皇即位。” 司徒葛再次不识时务的出了声。 第三十三章 “传国玉玺在此。”亦将高高举起手上的布包。“玉玺乃灵性之物,自会寻合适之主。大皇子得天所佑,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且慢!”司徒葛再次出言拦住了亦将的话语。“亦校尉既寻回玉玺,当属大功一件,何不将玉玺与众臣过目,一同见证新皇即位?” 亦将微微垂眸,有些无语。 为什么这么不识时务的老顽固还可以活到现在,并且稳坐九卿的位置? 有了林羽姬和林耀的支持,大皇子项长即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论发生什么也无法改变。在场众人都是久为人臣的人精,心中的算盘比谁打的都清楚,当然知道大势所趋。就连队伍中身为三公的几位大臣都没有开口阻止,可是这一个太常卿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林耀叫板。 “此言差矣。”李诚张口接过司徒葛的话。“既是传国玉玺,又岂能沦为观赏之物,司徒大人此言,莫不是要辱我大楚国威?” “自是如此。”林耀直接下了断言,堵住了司徒葛后面还没说出的话。 他郑重其事的从亦将手中接过‘玉玺’,跪在了项长身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缕晨光缓缓点亮天际,朝阳在东方露出了羞涩的面容。 亦将呆呆的看着地面上的阳光有些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晨光照射在青龙殿上,在金瓦琉璃上反射出一片粼粼之色,远处看去显得青龙殿上辉煌无比,好像也同样拉开了深邃的黑夜,打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胜负……终于落定了。 项长无比严肃的从林耀手中接过‘玉玺’,手还微微有些发抖。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面向所有的朝臣宣布。“先皇帝德兼文武,励精图治,储精润于民。积勤劳于日昃,违冲豫于冬至,曷胜哀疚之怀。然应天命而承大统,无君无以为圣谋。思于先训,未免愧对列祖,朕,项氏三十七子孙项长今答于青龙殿前。恭念高祖功垂,左右忠贤,交修厥官,以辅予治,佑我楚国百年安康。” 他转身郑重对林太后鞠躬,扶起她一同步入青龙殿。 众臣鱼贯而入。 项长命人在龙椅前搬来两张椅子,让林太后与林耀坐在自己左右。 “大将军林耀护驾有功,赐封忠勇侯,赏黄金万两。”他看向林耀,努力压抑住自己还在颤抖的声音,装出一副稳重的样子。 “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林耀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透出一丝欣喜。 终于可以把心放下了,他与林羽姬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羽姬轻轻握了握项长的手,叫来身边的小黄门耳语了两句。 小黄门对项长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去高声宣布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林耀护驾有功,舍身忘死,其忠义之节令万岁感动。今赐封林耀忠勇侯,赏黄金万两。领……尚书事。” 领尚书事? 项长听到这句话,诧异的看向林羽姬。 先不说他还没有正式即位,以皇帝称呼明显是犯了大忌。就说林耀虽然在宫变之中出力最大,可以说没有林耀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项长,但是那也并不是足以让林耀领尚书事的理由。 领尚书事,代行天子之职,形同摄政! 林羽姬用手压下了项长的手臂,投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年轻的皇子动弹不得。 “谢皇上。”林耀上前一步领旨。 小黄门看了一眼项长和林羽姬,继续说道。“念及新皇尚幼,恐伤我项氏国本。太后林氏,垂帘听政。” “谢吾皇。”林羽姬松开了项长的手臂,也行了个礼。 项长面色刚才还一片红润,现在只剩下了青白交织。 他抿紧嘴唇,盯着林羽姬和林耀,沉默了许久,直到目光扫过青龙殿,落在了下首的李诚和亦将身上。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说道。 “都护副校尉李诚,智勇双全,击毙逆贼吴停与西门御花园内。先帝临终遗命封三品校尉亦将,智谋无双,洞察先机,救驾于危难。两人皆官升两品,翟升骠骑将军、车骑将军职。” “亦将(李诚)接旨,皇上万岁万万岁。” 被突然点到名的亦将微微愣了下。 “其余在场人等皆护驾有功,俸禄升一级,赏金千两。待祭天之典后邀众卿共聚白虎大殿,共贺我楚国名扬四海!”项长袍袖一挥,结束了今日的早朝,转身走下了高座。 林耀无奈的笑了笑,对少年皇帝这点小小的反抗不以为意。 这点小小的骚动很快就随着夜幕一起褪去,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青龙殿中的朝臣们都鼻观眼眼观心,直到项长离去以后才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而这一眼的意义,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明白了。 林耀从龙椅旁踏着台阶走了下来,拍了拍亦将的肩膀。 “很好。” “谢大将军抬爱。”亦将随意的点点头。 林耀也习惯了他的不守规矩,不以为意。 “奇怪……”亦将摸了摸下巴,把自己呆愣的思绪唤了回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 “报!” 亦将和陈平一路跟着林耀走出内宫,正打算翻身上马时,一个在内宫城门外等候已久的亲兵迎了上来。 “报将军,昨夜洛阳外郊馆驿突起大火,西域公主夏琪与其侍女不知所踪!” 亦将“……” 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了!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出现在东方的天边上,唤醒了寂静的洛阳都市。漫长黑夜中的喧嚣戛然而止,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仍是千篇一律的一早晨。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洛阳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 一辆小小的粗制牛车‘嘎吱嘎吱’的驶出洛阳东门,在车夫的驱赶下摇摇晃晃的停在了城远郊的一处宅院门口。 车夫跳下车,摘下自己的草帽,露出了一张与其布衣打扮格格不入的外表。 剑眉星目,玉树临风。萧予归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一言一行都从容自若,简直把君子如玉四个字牢牢刻入骨髓。 他等牛车停稳了,伸出手在车的下面一扳,一个暗格‘咔嗒’一下打开了,杨京抱着项宁从里面狼狈的爬了出来。 “草民萧予归,见过二皇子,见过杨大公子。”萧予归嘴角噙着微笑,礼数周全。 第三十四章 “草民萧予归,见过二皇子,见过杨大公子。”萧予归噙着微笑,礼数周全。 他微微俯身,让出了进入宅院大门的路。 “仓促之下,准备难免有失妥帖,还请二皇子恕罪。” “无妨。”项宁沉默着,摆摆手,抬脚走进院中。 他跨入大门后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实在是后悔未曾听取予归哥哥的话。” “殿下指的是今日兵变之事吗?”萧予归也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身将宅院的大门合上。 项宁一惊,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小心的瞥了一眼杨京。 杨京面无表情。 “京,谢过先生出手相助。”他施了一礼,所出之言发自肺腑。 诚然,萧予归之前就提过今日不可谋事,恐有失策。 然而,不管他是不是计划在今日动手又有什么差别呢? 只要他没有察觉到亦将所扮演的真正的身份,没有把亦将计算成可以影响棋局的重要因素,那就注定了他计低一筹。 这道理,纵使项宁不知,萧予归却是清楚的。 所以他也只是提醒而已,不曾出言阻止。 “这是予归的本分。”没有解释什么,萧予归带着两人步入正厅。 在三人落座以后,不等他的指示,便有一位老翁端出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项宁的方向传来。 闻到了食物的味道,项宁放松下来以后才发现已经是饿了一整夜了。 何其漫长的一夜…… 他有些自嘲,举起筷子。 可是他看到老翁端上来的饭菜时楞了一下,脸上出现了难色。 “二皇子,莫非是饭菜不合胃口?”萧予归侧头看了过去。 项宁的表情有些挣扎,但还是放下了筷子。 萧予归不以为意,自己夹了几口。 折腾了一晚上,即使这两个人不累,他也已经很累了。 杨京动都没动筷子,声音有些冰冷。“先生这是看不起二皇子吗?” “萧某怎敢。”萧予归挑眉,但是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慢慢悠悠的给自己添了几口饭。“不知大公子是觉得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呢。还是……觉得席中之人不合礼数呢?” 项宁没有拿起筷子,所以杨京也没有动,只是端坐在桌前。正厅的三人中,只有萧予归怡然自得的吃着饭。 桌上准备的是寻常人家的五菜一汤,对于三个人来说分量已是不少。 因为不应季,青菜是经过储藏,后来用水抄过的,卖相并不太好,叶子蔫蔫的。唯一的荤菜是猪肉末烧豆角,肉末少到几乎找不到。 萧予归当然知道,这样的饭菜对于在大鱼大肉富贵环境下长大的项宁和杨京来说都算是难以下咽的吃食。但是,这顿饭如果放在了寻常的百姓家,大概就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得到的菜式了,更别提对于一些地方的难民来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有些事情一旦揭开了,还真的是非常残酷的。 杨京垂眸,张口说道。“二皇子身份高贵,先生岂可轻慢。” “大公子此言差矣,予归并非是那种行事不过脑子的人。”萧予归一语双关,看都不看杨京。 这是讽刺他做事不过脑子,所以才落到今天的下场吗?杨京放在桌下的拳头握了起来,但又立刻松了下去。 他拿起筷子,给项宁匀了一碗菜,自己也学着萧予归吃了起来。不过他的动作很慢,紧紧皱着眉头,只是在勉强自己下咽。 萧予归的目光从他脸上划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二皇子,若是不填饱肚子,又怎么有力气去解决问题。” 萧予归果然有办法! 听到他这句话,项宁眼前一亮。“先生可是有所赐教?” “二皇子指的是什么?”萧予归装作没有听懂项宁话中的意思。 项宁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逆贼林耀率兵谋反,更是刺杀先帝于朱雀楼上。今我皇兄项长虽被捧上皇坐,却有林耀领尚书事,实为摄政。我大楚万里河山,怎可就这样落入贼子之手!” 七岁孩童的声音还很稚嫩,但是说出的话语却条理分明,铿锵有力。 萧予归带着笑意望着他,还可以看到男孩眼中的坚决。 他淡淡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你恨林耀?” “杀我父皇,虏我兄长,篡我江山,我为什么不恨他!” 萧予归听到项宁的答复,点了点头。 “那二皇子觉得今日萧某准备的饭菜如何?” “这……”项宁不知道为什么萧予归突然把话题带向饭菜,楞了一下。“甚好,只是和往日有些不同,宁一时难以适应。” “二皇子可曾农桑?”萧予归轻笑一声。 “不曾。”项宁摇头。 “可曾养蚕缫丝?”萧予归继续问。 项宁的表情很茫然。他觉得萧予归似乎话中有话,但是他完全不知道对方这么问的意思在哪里。 萧予归敲了敲盘中的饭菜。“遍身罗倚者,不是养蚕人。二皇子每日享用珍馐无数,但却不是种地养猪之人,每日绫罗绸缎,却也不是桑种缫丝之人。既然二皇子并未付出丝毫就享受着珍馐美食,为何还有资格责怪衣服不够华美亦或是食物不够美味? 今日菜肴,虽算不上盛宴,但也是丰盛,比起寻常百姓家可抵一周花费。二皇子与我非亲非故,我摆食物招待与你,你却面露嫌弃。要知道我若是把这些食物施舍给附近百姓和乞丐,可还能得到几句神佛保佑或者好心人的称赞呢。” 项宁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 “先生这话何意!”难道虎落平阳,落井下石吗? 他气愤的看着萧予归,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杨京单手在项宁的肩膀上拍了拍,让他紧绷的身体放得轻松。 “二皇子乃天之贵胄,如何与百姓和乞丐相比?大楚自我高祖项羽开朝已经四百余年,代代更替,不失明君庇护,才有如今盛世。二皇子呈天之眷顾,乃帝星投胎,承袭先祖血脉,自然也为国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楚皇一脉护佑国内百年平静、再无战乱,免你亲人流离失所、骨肉离散,赠你生活安居乐业、幸福和美,如今命你为二皇子献上饭食良衣又何错之有?” 萧予归不语,含笑看着项宁。 在杨京的话语中,项宁似乎听懂了什么,慢慢的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萧予归微微颔首。 不愧是项灵不惜发动兵变也想册立的储君,果然慧心通透,为可教之才。 第三十五章 “殿下,你直到今日所享受的一切并非来源于你本人的努力,或者是周围供奉你的人的好心,而是来源于你的身份和地位。”萧予归慢条斯理,“但你可想过为什么吗?并非只要生为王侯之家就理当作用天下,享受荣华富贵。而与此待遇相对应的,便是你的责任。” “百姓供奉你是因为你有身为高位者的责任,而你接受了他们的供奉,亦或是你还想接受他们的供奉,就应该以保护他们为己任。如果没有尽到这个义务,你又有什么资格享受地位所带来的好处呢?” 萧予归的话简简单单,一语点醒了项宁。 就连杨京也听的眸光频闪,不知道早想些什么。 “先生之言,莫不是只要可以承担这个责任,那么便可以享受同样的地位和荣誉吗?”项宁回问道。 所以因为林耀比他更出色,更懂得承担这份责任,所以就可以占据楚国江山,可以篡杀父皇,也可以兵变成功? “是也不是。”萧予归掸掸袖子,站了起身。 “林耀一非天命所归,二非贤能良将,三缺少了某样至关重要之物,所以不配为王。但是对于萧某来说,现在的殿下与林耀在萧某眼中是一样的,所以请恕予归不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萧予归!” 杨京一闪身,拦在了萧予归面前。“你护国天机一脉,乃王苏直传子弟。先祖仙归前有云,天机一脉皆为国师,旁日繁杂之事不可轻易骚扰,但若遇国家危难之际,自可请教拜会。你也享我楚国食粟,理应拥护正统君主,怎可巧言推脱?” 萧予归挑眉冷笑,在他的从容和气度之下,就连杨京也显得逊色。 “大公子,予归应当告诫过你。风调雨顺,必起涝灾。在你谋变之时,城郊驿站起火,使林耀亲兵一半以上被拖在现场。此事太过顺遂,必有后患,故不能起变。可你为何还一意孤行?” 杨京沉下脸冷声。“此事原本就十拿九稳。若不是先生不肯出手,怕是早已尘埃落定。” “大公子太高看萧某了。”萧予归懒得分辩,绕过杨京向外面走去。“京城第一才子,加上一代明君的掌舵都没有办法力挽狂澜,再加一个萧某又能如何呢。” “先生此言差矣。”杨京终于揭开了自己心底真正的疑问。“先生既然能请来明二小姐,便是已经知道了亦将的身份和计划。先生大可将此人的存在告知我等,也不至于步步被动。” “哦?”萧予归的笑容让杨京觉得自己好像被**裸的看到了心底一样。 “我告诫大公子行动时机不对,大公子都未曾听取。倘若我再告知你区区一个无名小子,便有翻云倒海之能,难道你会信?” 有些事情,不自己用头撞破南墙,想个清清楚楚,是不会明白的。 杨京气短。 确实,如果萧予归是这么告诉他的,他恐怕只会嘲笑一声,然后将此事抛在脑后吧。 “可在宫中之时,亦将先是动手刺杀先皇,而后孤军深入,步步紧逼。可以说此番干系,全部系于他一人之上。对待如此大敌,先生完全可以在其落单之际借明二小姐为幌子,将他除去,可为何却迟迟不见动手?” 是亦将杀的项灵? “这就是杨大公子求人的方式?” 萧予归心头一跳,脚步微微一顿。 “有求于人就该拿出相应的态度。既然你是求我出手,那自然按照我的规矩办。我救下你的性命,你就应该心怀感激,杨大公子。” “萧予归……”杨京张口还想说话。项宁轻轻伸手一挡,拦住了他的动作。 “殿下?”杨京疑惑的看向项宁。 项宁垂眸。 在萧予归眼中,他所欠缺的那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走出正厅后,阳光照射在萧予归的身上,给他带来丝丝暖意,才逐渐消融了他心中的惊愕感。 只是在洛阳看到夏琪和栖迟就已经让他头疼非常了,为什么亦将也会出现在皇宫之中?而且听杨京的意思,是亦将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手取了项灵的性命? 这怎么可能! 就算亦将的行为举止一向出乎人意料,但是作为天机一脉的弟子,没有人会比亦将更懂得这个行动所带来的后果。 萧予归走回书房中,回手掩好房门。 他的目光停留在案台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摸向案台上的一本书。他把书翻开至其中一页,轻轻点了点里面的几个字。 ‘啪’的一下,书桌下面弹出了一个机关匣。 萧予归从匣子中摸出一方素白的锦帕,铺展开来。 锦帕似乎是一封书信。 萧予归叹息,书信上面只有一排让他再熟悉不过的墨迹。 “大师兄,自巨鹿逆贼揭竿而起,全国各地多有响应。将观其形势,并不似为碗慈一党所为,恐其中另生枝节。倘若是诸侯借机起势屯兵,意图坐大,恐不可不防。将已于清晨启程,直赴江夏,查明此事。若有乱党心中不臣,则便宜行事。 ——亦将” 自年初起,因宦党一脉把持朝政导致上下政令难以通行,各地纷纷冒出许多贪官,鱼肉百姓。再加之国库空虚,皇帝竟然公然买卖官位,让楚国各个州郡不免怨声载道。 冀州碗慈本为一个小贵族出身,在一次上香祭神的过程中偶见苍兰的天上突然飘过一阵烟尘,然后黄沙漫天。黄沙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在神台留下一句话: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当然,不管这个‘传说’是否属实,然而碗慈得到苍天警示,自负身带天命,直接联合各地百姓揭竿而起,掀开了起义的序幕。 直至此时,高坐朝堂之上的项灵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急命各地诸侯讨伐。 然而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原本项灵的预期。 各州郡内纷纷有人高呼口号,向诸侯起兵。一时之间,各郡人人自危。直到此时作为皇帝的项灵才想起了传说中的大楚国师,护国天机一脉。 原本楚国自高祖项羽建国开始,因军师王苏多智近妖,才在刘邦及韩信的步步紧逼下得以侥幸逃脱,而后重整阵势,一举攻下国境。 汉国正式覆灭以后,项羽也曾有感叹。“王苏此人,有经天纬地之能,神鬼莫测之智,实不为人力所能至。” 不过,也幸好这位‘实不为人力所能至’的王苏丞相急流勇退,在楚国一统以后便挂冠而去,未要任何封赏,于是保住了他一生传奇,而非一段功高盖主的千古憾史。 高祖逝世前,三次寻王苏出山而王苏执意不允,于是高祖直封王苏与其弟子为护国天机国师,虽不出世,但享国师待遇。凡其所言,各位子孙务必敬之。王苏亦留下遗训,凡护国天机一脉子弟,非江山迭换之时不得出山,不得以国师之名行事。但若楚国临危之时,则天机弟子必入尘世,保楚国之根本,护佑一方和平。 收到项灵的急命时,萧予归尚在外游历。 军情不等人,亦将思索以后留下这封书信,动身前往南方查探。然而等到萧予归在一月后回返时,却完全失去了亦将的音信。等他再去南方多方打探也不得其踪迹。 之后项灵谋求兵变,想扶项宁上位。萧予归察觉到事情恐不顺利,才快马加鞭从南方返回,刚好救下了走投无路的杨京和项宁。 而他现在手上这一封,就是亦将消失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书信。萧予归缓缓坐下,看着锦帛陷入了沉思。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亦将无缘无故的失踪一年,连他都没有追查到对方的下落呢?又是什么原因让亦将出现在了皇宫之中,站在了林耀的队伍之中呢? 第三十六章 “报!” 亦将和陈平一路跟着林耀走出内宫,正打算翻身上马时,一个在内宫城门外等候已久的亲兵迎了上来。 “报大将军,昨夜洛阳外郊馆驿突起大火,西域公主夏琪与其侍女不知所踪!” 亦将“……” 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了! * 洛阳城郊的馆驿之中,自午夜时突起无名大火,没过多久就烧透了驿馆的里里外外。 夏琪被一阵阵热气熏醒,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时,只觉得四周气温很高,灼得人喘不过来气。 “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洛阳深秋的天气依旧这么热吗? 她撩开帘子,看到从耳房匆匆走来的栖迟。 栖迟顾不得回答,连忙打开门看了一眼,但随即被浓烟熏得立刻关上了房门。“公主,走水了。” 栖迟的脸色很难看。她环顾四周,努力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逃生的办法。 “走水,走什么水?”西域并没有避讳‘火’的字眼,所以作为公主的夏琪并不知道走水就是起了火灾。不过她恍惚了一下,看到栖迟的脸色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起火了?” 栖迟点了点头。她不等人提醒,麻利的打开窗户。 可惜二人所在的地方是驿馆的三层,如果跳下去的话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会让公主受伤。 跳,还是不跳? 火势顺着楼梯就爬了上来,不给栖迟任何时间去考虑。 她咬了咬牙,用屋子中仅剩的一脸盆水打湿了棉被,披在公主身上,然后撕下窗帘和床单结在一起做成一个很长的绳索。 她刚打算把绳索放出去,没想到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借着浓烟的掩护,从房顶上翻了下来,顺着打开的窗口跃入屋内。 “什么人!”栖迟娇喝一声,脸上露出警戒的表情。 “跟我来。”君穆解下缠在身上的湿布递给二人。他来不及解释,道了一声抱歉就拽着两名少女匍匐向下来前进。 他俯身叩了叩门口的地板。 在火苗的灼烧下,原本木质结构的驿馆变得非常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他毫不犹豫的抄起公主屋子中的椅子,狠狠地往门口处稍微向内一些的地板砸了下去。 因为建筑设计的关系,这个位置并没有大梁,只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在火焰的灼烧下变得很脆弱。君穆没用多大力气就砸开了一个洞口。 他直接把公主身上还潮湿着的棉被扔了下去,趁着火势稍微小一些的时候带着两位少女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唔。’君穆先到了地上,他回身去接夏琪,但是夏琪落到他怀中的时候时候他闷吭一声,倒退了一步。 不是说夏琪公主是绝世罕见的西域大美人吗?怎么这么重的。 他放下夏琪后回身去接栖迟,但是目光不小心瞟到了夏琪玲珑有致的身材上突然悟了。重量有时候并不是评判美女的标准。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看什么看!”栖迟瞪了君穆一眼。 被抓了个现行的君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公主请除下面纱,用湿布捂住口鼻。”他笑了笑,淡定自若的笑容冲淡了两名女子的惊恐。 他落到二层后打量了下四周,烟尘和火势居然要比三层小了不少。 驿馆的着火点似乎是从外而内,自上而下所致。如果由亦将来说的话,倒像是谁故意给驿馆外面堆满了易燃物体,然后泼上火油点火而引起的,但是二楼和一楼比起三楼要好上许多,只是充斥了浓烟。 他等两位女子遮好口鼻以后带着她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栖迟看到大门,刚抬脚想走过去,君穆轻轻闪身拦住她,摇了摇头。 “火是由外而内燃起的,这是有人故意针对你们。”他压低声音说道。“别说此时外面的火势要远比驿馆内来得猛烈,就算你们出去了,恐怕也会有埋伏后手,并不是上策。” “可在驿馆里待着只是等死吧?”栖迟咬了咬嘴唇。 君穆借着把棉被披回夏琪身上的时机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脸上的从容让两位少女的心中也落了地一样。 君穆在火场中摩挲,浓烟熏的他睁不开眼睛。 在亦将提到过的楼梯下方,他果然摸到了地窖门的把手。 君穆撕了截衣袖护住自己的手掌,猛的一用力,‘砰’的一下打开了滚烫的地窖大门,带有一丝清凉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涌了出来。 “进来。”君穆压低声音,对夏琪和栖迟一招手。 栖迟和夏琪对视一眼,皱眉说道,“上面走水,而我们在地窖之中。等火势烧到此处,岂不是只能活活等着被烧死?” 况且眼前的这个男子似乎早就对走水有所准备一样,深夜之时竟然出现在公主的闺房之中,每一步都应对的井井有条。 栖迟在心中评估着,虽然君穆沉着冷静的举止让她们不由自主的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并随着他的指示行动了起来。但如过这男人心存不轨,故意引诱她们走下地窖,那跟着这男人一起被困在地窖之中无异于把自己送入虎口之中。 夏琪可是西域王最宠爱的公主,没有人比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栖迟更清楚她是抱着什么心情来到楚国的。如果在这个时候…… “亦将曾在闲聊中跟我说过,此处的地窖经过特殊处理,挖得很深,上面埋有黄土,可以隔绝热气,是最为稳妥的避难所。”君穆直接带头走了下去。 如果亦将没有骗他的话。 “亦将?”栖迟惊讶的睁大眼睛。 “大将军林耀麾下,负责此次公主护卫的主薄之一。”君穆淡淡的解释。 他的目光不易察觉的在栖迟和夏琪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两个女人认识亦将?他从她们的脸上读出了这个信息。 夏琪看着君穆走了下去,犹豫了一下,跟着君穆一起走进了地窖。 等栖迟也进入地窖后,君穆把地窖的门封了起来。几人往下一直走去,果然不多时见到了早已布置好的暗室,里面早就准备好了食物和清水。 “夏琪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夏琪缓缓行了一礼。“公子似是早有所准备,也知道避火方法。” 平心而论,君穆的长相十分出众,眉眼之中还带有一丝妖媚。可是他举手投足见那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将他五官的精致隐隐藏了起来,只剩下了那令人心安,不由自主就对他卸下了防备的力量。 但是夏琪还是双目锁住了他,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友亦将早就算到今日必有逆贼异动,交代我照顾公主。若有人引火,则务必保护公主周全。”君穆掸了掸自己的袖子,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示意两位女子坐下,自己则是走到了暗室的另一边席地而坐。“条件简陋,还请公主海涵。” 栖迟张了张口,“二哥他……” 夏琪掐了一下她的手。栖迟喃喃的闭上了嘴。 君穆微微一笑。既然栖迟和夏琪都对他抱有防备,他也就索性不开口。 沉默并没有在三人间持续很久。午饭的饥饿感还没有传来,地窖的门就被一下子拉开了。 一位身着轻便铠甲的少年走了进来。 君穆在阳光射进来的时候眯了眯双眼,“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掉了呢。” 被说中的亦将略微有些尴尬,“事有轻重缓急。” “幸好你这次没再放我一个月鸽子。”君穆轻笑。 他刚刚站起身,栖迟就从地窖中的一侧飞快的扑向了亦将。“二哥!” 第三十七章 尴尬的沉默并没有在地窖的三人间持续很久。 夏琪和栖迟随便用了些清水和食物,还没等午饭的饥饿感传来,地窖的门就被一下子拉开了。 地窖的入口处逆着光,堆积在上面坍塌焦透的楼板已经被清理走了。一位身着轻便铠甲的少年走了进来。 君穆在阳光射进来的时候眯了眯双眼,“我还以为你又把我给忘掉了呢。” 被说中的亦将略微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分辩了一句。“事有轻重缓急。” “幸好你这次没有再放我一个月鸽子。”君穆轻笑。 “就放了一个月,至于你如此挂怀。”亦将嘟囔了一句,“我可不想事后等你变成鬼来骚扰我,就为了让我改掉放鸽子的习惯。” 他回头对着地窖外大声喊道。“公主在此,安然无恙。” “快请公主移驾。”站在地窖门口的礼官大夫急得团团转,听到亦将的这句话终于把悬在半空中的心放了下来。 上天保佑,幸好公主安然无恙。 倘若这个西域王最珍爱的公主出了什么事情,那恐怕西域马上就出师有名,会对楚国发兵而至。而对于现在这个国主新丧,时局未稳的楚国,无异于雪上加霜。 亦将点点头,刚准备往下走去。 他眼睛扫到夏琪和栖迟的时候微微顿了顿,表情有些不自然,挥退了正围过来打算一并进入地窖的士兵。 “外面可有女官?”亦将问道。 “并无。”礼官大夫皱了皱眉头。 周围的兵士大多是林耀的亲兵,还有下朝以后从内宫之中与亦将一同赶来的军士,并没有女人在附近。 与亦将一同赶来的军士……礼官大夫思索片刻,他好像记得亦将回返的时候把明湘暂且放在了不远处的茶肆之中? “只有明二姑娘暂在附近歇脚。” 亦将沉默了一下,轻轻的叹了口气。 夜晚突起大火,逃亡未免狼狈。现在的夏琪和栖迟都是不便见人的打扮,急需有女官帮助二人更衣。 “劳烦大人唤明二姑娘前来吧。” 听到亦将的话,士兵们没用多久就接来了明湘。 礼官大夫说明了情况,明湘看到亦将的时候抿了抿嘴唇,面无表情。 “还请将军暂避。”她点了点头就要走进地窖之中。 周围的军士为了方便明湘,把地窖门开得更大了一些。充足的光线打在了站在地窖入口的亦将脸上,让夏琪和栖迟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没等在场其他几人做出反应,栖迟就从地窖中的一侧飞快的扑向了亦将。“二哥!” 二哥? 亦将的动作僵硬了一下,本来可以躲开栖迟的突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的站在了原地,接住了向着他扑来的少女。 “二哥,栖迟想死你了!”栖迟扑倒亦将身上,紧紧地抱住他。 听的‘栖迟’这个名字,亦将脑海中猛地一震,一股生生要把他撕扯开来的剧烈头痛席卷而来。 他闷吭一声,往后退了几步,一边努力压制住突如其来的头痛,一边不着痕迹的推开了扑来的女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 难道这个女人…… “臭二哥,你不是说你最多两个月就能回返吗,为什么你这一走就失去了踪影!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大哥都一年没有回家了。父亲他也在半年前离世,只留下了栖迟一个人。因为你和大哥都不在,王迟迟不能做出决定,最后只能把夏琪公主都送了出来。”栖迟激动地喊着,紧紧抱住亦将,眼眶中盈出眼泪,哭的梨花带雨,煞是好看。 亦将看到这个模样的她,心底不自觉得抽痛了一下。 他还是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忍下了剧烈的头痛,坚定的推开了栖迟。 随着栖迟的话语,亦将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好像一幅幅陌生的画面直接在他的脑海中铺开。 画面中,自己一直注视着两位女子……中的一位。两名少女围绕在两个中年男子附近,栖迟似乎称呼其中一名男子为父亲,另一人为王。而另一个少女则是现在呆在地窖另一边,呆呆的看着他的夏琪公主。 画面中,突然出现了另一名年轻的男子。男子的容貌和那两个中年人一样影影绰绰的瞧不真切,好像蒙着一层迷雾一样,只听到栖迟似乎唤他:予归。 予归……萧予归? 脑海中蓦然出现了这个名字,亦将又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头盔,顺便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注视着这个男人身影的时候,一股难以压抑的无力感和愤怒,夹杂着一丝恐惧往他心中蔓延。 萧予归,他是谁? “女眷之事,下官不便参与,失陪了。”亦将一转身,跌跌撞撞的走出地窖。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脑海中猛然多出来的零碎画面。不止是刚才的,还有在内宫之中所出现的那些。 他……到底是谁? 在轻铠的覆盖下,纵使是擦身而过,明湘也看到了亦将白的吓人的脸色。 “亦……将?”夏琪吐出了两个字,嘴唇也微微颤抖,痴痴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而她这两个字,传到亦将耳中的时候轰隆作响。 亦将只感觉到脑海中怒号一下子爆发开来,只在他眼前留下了一片漆黑之色。他的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 “将军!”“公子!”“大人!” ‘我没有事。’周围似乎传来杂七杂八的呼唤声,亦将张开嘴就想回复,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他心中苦笑一声。 有乐子看了。 朝廷新封二品车骑将军在救援西域公主的时候竟然无故昏倒在地,简直是丢尽了武将的脸啊。恐怕有不少‘校尉’和‘将军’在得知这件事之后,会纷纷摩拳擦掌的等着好好‘锻炼锻炼’他了。 “二哥!”亦将失去意识前,似乎感觉到有人搀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失态。 明湘低下头,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看到亦将的身体晃了晃,还是扶住了他,让他没有栽倒在地窖之中,直到君穆把亦将接了过去。 明湘稍微往前走了几步,拦在了栖迟和亦将中间。 “还请公主与姑娘让妾身稍作打理,之后前至行宫更衣,少用茶饭压惊。” 君穆不着痕迹的闪身挡住其他人探寻的眼光,把亦将扶了出去。“亦将似乎身上带伤,劳烦各位将他送至大将军府,再请大夫。” 他把亦将交给林耀的亲兵后,皱了皱眉,转向礼官大夫。“大人,招待公主一行人的馆驿走水,怕是有人暗害。不如提前将公主迎至白虎殿中,也可护卫周全。” 礼官大夫点了点头,“可。” 第三十八章 洛阳内宫之中建有四座主殿,其中青龙殿为专门处理朝务之所,朱雀殿为历代皇室先祖供奉之处,玄武为奖惩训练和处理杂物之所,而白虎殿是专门安置外访使节,留宿朝廷重臣之用。 原本西域公主一行人应该在馆驿中休息一晚,接风宴后由皇后亲自会见,然后引入白虎殿中安置以示尊重。但是现在馆驿突然起火被烧,又不便将公主安排在外,所以在征求了林耀同意后,先行安排在了白虎殿之中。 明湘将夏琪和栖迟引入白虎殿的院落之中,敛身为礼。“公主殿下受惊一夜难免疲倦,不如暂且歇下,待接风宴过后,大鸿胪自会有所安排。” 她双手轻轻拍了一下,白虎殿中的侍女鱼贯而出,分为两列。一部分侍女接过了西域一行人的行礼,按照身份高低安排好了住所,另一部分侍女手捧衣物和清水,就要把夏琪引到卧室之中。 明湘看到条理分明的侍女点了点头,往后走了一步,打算离开。 “等等。”栖迟看到她这个动作,来不及说,一伸手拉住了明湘。 明湘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不失礼数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不知姑娘还有何事?” “二哥……亦将他。”栖迟的表情有些为难,拿不准应不应该问面前的这个女人。 她想到亦将倒下时,这个女人本能的扶住了对方,似乎对亦将很熟悉的样子。 她或许会知道亦将的事情。但如果……亦将在计划着些什么,自己贸然行动会不会打乱了他的行动? 看着栖迟犹豫不决,明湘的态度礼貌且疏远。 “亦将军今晚受了些伤,暂时不便行动。姑娘如果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我会转达给他。” “他如今在何处?”夏琪安抚似的拍了拍栖迟的手臂,走到明湘面前。 “亦将军如今客居大将军府。”明湘回道。 夏琪没有忽视掉明湘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怨愤。 她站直身体,玲珑有致的躯体在异国情调的衣服的包裹下格外诱人,就连明湘看了都不免失神。 平心而论,夏琪是极美的,与明湘并不分上下。不同于楚国女子一贯的温柔内敛,她的脸美艳而明媚,每一个表情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娇媚,每一举手投足又都有着楚国女子表现不出的率性和野性,就像养在笼子里的金钱豹一样。 明湘在她蓝色的眼眸下略一失神,然后掩过了自己的失态。 夏琪点了点头,抬起下巴说道。“我乃西域王所宠爱的公主,带着西域的诚意来到楚国。如今楚国已经在我的安全方面出现纰漏,相信不会再怠慢于我吧。” “走水之事,实为天时人和,还望公主理解。”明湘微笑,没有被夏琪的态度压下去。 纵然夏琪是西域王的公主,但她明湘也是师从颍川大贤,有着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号,怎么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夺了先机。 夏琪一勾嘴角,这个动作让明湘看起来无比眼熟。“我今夜被困于大火之中,幸好得君公子和亦公子相助,方能脱险。既然楚国还打算给我举行接风宴,那请一定把我的两名恩人一同招待,还让我有机会道谢。” “诺。”明湘愣了愣,应了下来。 君穆也就算了,亦将只不过是把她从藏身的地窖中找了出来而已,怎么还成救命恩人了? * “亦……将……” 夏琪吐出的两个字在亦将脑海中轰轰作响,在猝不及防下就把他的意识拉扯进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亦将昏倒前嘴角还挂出一丝苦笑。 这下有乐子看了。 新帝所任命的二品将军,大将军坐下红人,不仅仅只是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更是在救援西域公主的时候无缘无故昏倒在地,这简直是让所有武将们脸上无光。 恐怕等庆功宴以后他就要面对各位‘将军校尉’们的‘锻炼’了。 剧烈的头痛撕扯着亦将的识海,让他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只能任由脑海中的信息不断爆炸重组。 感觉是过了很久很久,也可能只是过了一瞬间。 亦将意识中的碎片终于停止了动作,固定在那里相互串联起来,逐渐延伸成了一幅画面,就这样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画面中是一片广袤异常的大草原,草原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的刺眼,让在草原上穿行的人都不得不披上厚重的衣物以抵御正午的炎热。 在这片草原之上,一条棕色的印记缓缓前行。 棕色是马车和牛车的颜色。车上载满了货物,而随行的人只能在车旁边一起走着。 这明显是运送货物的车队,整个车队的随行人员中都是成年的轻壮男人,找不到任何女子和小孩的身影。只是,有一个例外。 亦将凝神看了过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坠在车队的后面。只是五六岁的年纪,连走路都显得辛苦,可是却咬紧牙关跟在车队的后面。 车队的首领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所以行走中在安全的地方刻意放慢了速度,间或频繁停下休息,让小男孩也可以追的上众人的速度。 他回头,看到男孩的身影离得远了,叹了口气,又抬起手。 “老大,又休息啊?”车队后面的人发出不满的声音。这还没到预定的地点呢,都休息三四次了。 首领用手中的皮鞭敲了敲他们的脑袋。“马上就要出关了,都给我把皮子绷紧些,一会走得快点。不然惹来了马贼,休怪我丢下你们自己逃走。” 他教训完这些人,走到车队后面看向那个蹒跚的小身影。 “喂,小娃,我也让你跟了一路了。再往前就是马贼猖獗的地方,我们不能为了你拖慢行进的速度,你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歇脚吧。” “我不叫小娃,我叫亦将。”男孩抬起头,虽然浑身的狼狈,但是不影响他脸上挂着笑容打招呼。 “你们自走你们的,就算遇到马贼也不用管我。”亦将撇撇嘴。反倒说遇到马贼千万别管他,一个带着货物的车队和一个身无一物的小男孩,哪个更吸引马贼的注意力还用说吗? 就算马贼看到了他,大抵也懒得为一个五岁的小孩分神,顶多也就被抓过去做苦力或者货物转卖。 首领当然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一巴掌呼了过去。“你这小娃,不晓得马贼是要杀人的?” “又没有什么好处,谁会去白费力气去杀一个小孩子。”亦将顶了回去。 首领哈哈一笑,摇了摇头,“杀一个小孩子确实是白费力气,也没有好处,但是不代表没人会去做。” 这世道,人命不值钱,杀个把人取乐的混账还少了吗? 算了,他跟一个小娃娃有什么好说的。 “小娃,你跟着车队走了这么久,到底是要去哪里?” 其实首领也有些好奇。 亦将跟着车队是经过他的首肯的,但是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才会忍住所有辛苦独自上路,还懂得在自己周围寻找庇护呢? “我阿翁留信,要我去关外找一个叫做王达的先生。”亦将奶里奶气的回道。 “那你阿翁呢?”首领顺口问了句。 亦将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首领了然,伸出大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会出了关,你就坐在我的马上吧。不过我只能给你送到长阳草原上,其余的路,就要你自己去找了。” 亦将听到首领的话,惊讶的抬起头。他两手合拢,郑重的作了一揖。“恩公之德,亦将铭记在心。若日后有缘,亦将定会报答此恩。” 第三十九章 首领口中的‘出关’指的是凉州的玉门关与阳关。自这两关向外的地区统称西域,以城墙为界,不再归服楚国管辖。 此条商道自从开辟以后,多有马贼出没。但是在商人们的努力下,凉州州牧也曾多番派兵清缴,同时与西域王达成良好的关系,主路之上自有西域骑兵巡航,所以相对于前往其他国家的商路来说算得上安全许多。 如果想寻找一个相对安稳但是却不受楚国管制,消息又灵通的地区,待在西域倒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路上多有波折,但最终亦将辞别商队的首领后,在几经辗转之下终于寻到了自己所要找的人。 只不过,这时候男孩身上所穿的衣服已经整整小了他的身材一圈。 亦将在一座看上去装扮很朴素,但是占地面积却很大的毡房外面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响了帐篷外挂着的铃铛。 在西域实际上也有很多城镇和聚居地,但是多数游牧民使用的还是毡房,这样可以顺应水草的变化而移动。这也是亦将到了西域以后才知道的事情。 所以游牧民的毡房一般都不会装扮得很奢华,但是大小却代表了他们的家境。 ‘叮铃叮铃’,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这么早,是谁啊?”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毡房内传来。 她熟练地拉开毡房的门帘,踮起脚尖用绳子把门帘固定成打开的状态,然后才转头看向亦将。 小小的脸盘上面两双漆黑的大眼睛反射着清澈的光芒,可以看出主人一定是一个机灵聪慧的女孩子。 亦将被小女孩看的脸色微红,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小女孩说道。“请问可是王达先生足下?故人之子求见。” “别笑了,你笑得真难看。”栖迟不满的说道。亦将的这个笑容虽然看起来很灿烂,可是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面前这个男孩有什么高兴的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感情通过笑容传达,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敷衍或者习惯而已。 “栖迟,不得无礼。”毡房内传来男人的声音。 一位蓄须束冠,年约不惑的男子从毡房内走了出来,看到亦将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看到亦将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晚辈礼,他微微点头,“我便是王达,朝浅寒重,进来说话罢。” 亦将随他走进屋中,从自己的衣服中取出了一封皱皱巴巴的信,双手递给王达。 “阿翁命我来寻先生,说是与先生为故交,希望先生看在曾经的情谊份上让亦将随从左右,听任差遣。” 亦将取出的信封看上去沾着很多污渍,除了揉皱以外还带着些异味,明显是被主人贴身保存了许久的重要之物。 王达没有丝毫嫌弃的把信接了过去,没有急着拆开,而是注视着亦将。 ‘真像啊……’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亦将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爽朗的笑容,看上去活泼的招人疼爱,又很冷静的样子。但是只是五岁男孩的眸子中还未能完全掩藏住主人的悲痛、紧张和辛酸。 毕竟不论多早熟,这也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 虽然样子完全不一样,但就冲这个男孩的行为举止和气质,即使不拆开书信他也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王达的大手揉了揉亦将的头发。 “辛苦你了……” “亦将有幸可以追随服侍先生左右,并不辛苦。”亦将按捺住自己想要打掉王达手的冲动,带着笑容回道。 王达看了看亦将的笑容沉默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他的衣服,唤了一声。“栖迟,去取予归的衣物来。” “别笑了,都说了你的笑容真难看!”栖迟翻了个白眼,走到隔壁的毡房中拿了一套少年的衣物出来。 “不得无礼!”王达呵斥了一声,把衣物交到亦将的手上。“这丫头,自幼丧母,平日被我惯得没大没小,等日后可还要劳烦你照顾她了。” “我又没有说错,笑得比哭还难看,又何必要笑出来呢!”栖迟不满的说道,走到王达的面前,踮起脚尖来平视着亦将。“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你肯定是慕名来找我爹地拜师之人,还说什么侍奉于左右。” “栖迟!”王达皱眉,一拂袖子把她隔开。 “萧予归,带她去做今日的早课。” 在旁边小一些的毡房之中似乎有人应了一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人就是那个萧予归吧,亦将的目光不自觉得被他吸引住了。 少年面容俊秀,一身从容沉静,虽然只有十岁,但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多岁的气度一般,眼中那一抹需要时间才能积淀而出的智慧和厚重已有成型。 他看到亦将,礼貌的一笑,让人感觉很舒服。然后他走过去半蹲下来,平视着栖迟,帮她把没有梳好的头发掩了回去。“先生有要事与贵客相商,出言打断视为非礼勿言,并非贵女之道。况且人各有好坏,若非了解便妄下评论则为目光短浅,自视其大,这两者皆不可取。” 栖迟被萧予归说得脸红,点了点头低下了头去。 “我今日早上闲来无事,做了一些点心,栖迟要不要尝尝?”萧予归站起来对亦将欠了欠身,露出一抹歉意,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年龄就忽视了他。 亦将连忙回以微笑。 栖迟拉着萧予归的手往外走去,但是在与亦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来,瞄了他一眼。“但是,我爹地隶属天机一脉,一代只传一个弟子。我已经有了予归哥哥,你没希望了!” 亦将闻言,笑容未变,依旧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但是他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眼中也出现了茫然的颜色。 这一幕自然都落在了一边的王达眼中。 “你先去洗漱一番,吃过早饭好好休息吧。”王达看着男孩单薄的身影,眼中也露出心痛之色。 他拉住亦将的手,转身走到了屋内。 如果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面对苛责和诛心的话语,仍然可以保持冷静和微笑,不知道是会难过还是会欣慰。 哎…… 乱世雏形已现,剩下的都是孽缘。 第四十章 翻腾在亦将脑海中的画面飞速的略过,似乎把时间当做了一种参考物。等他再次看清那幅画面的时候,似乎已经是一段时间以后了。 五岁的男孩独自待在毡房中,透过门帘还可以看到栖迟欢乐地跑来跑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了王达的书房中。 毡房中的空间虽然很大,但是不便建造门屋,所以都是用门帘隔开。 王达此时不在屋中,所以书房的门帘也是绑在一边,保持着通风状态,从亦将所在的地方可以看得非常清楚。 书房内的陈设很简单,只有几排书架上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就看一下……想必,那个人不会怪他吧? 亦将心里想着,虽然极力克制自己的举动,但是还是心痒难耐。他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的溜到了书房之中,仰头看着王达的书架,然后取下了其中的一本书。 他虽然认字,但是有些书籍对于他来说还太过艰深,所以他只挑了一本相对比较薄的书本。 “合纵连横吗?”亦将看到书皮喃喃自语,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没想到你犹豫了这么久,居然选了那一本书。”王达的声音突然从亦将背后响起,吓得他一哆嗦,连忙把书藏在了自己身后,转过身来。 “对不起,先生……”亦将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王达的脸色。 “无妨。”王达笑了笑,把亦将拉到一边的席位上坐下,自己坐到了他面前。“你手中的那本书,是本派先贤‘王苏’所著,大概也是现在流传在世上唯一一本讲述纵横之道的书籍了。” 他看到亦将满脸的懵懂,倒了两杯茶水,慢慢解释给他听。 “我护国天机一脉,师承战国时期大家鬼谷子王诩,后留衣钵于雁荡山中。先师王苏,在走投无路之际无意中得鬼谷子衣钵,从衣冠冢中取书籍学习纵横之术,后结识楚高祖项羽于乌江边。王苏为项羽豪气和情谊折服,决心助其成就霸业。他拼尽平生所学,多番与韩信等人斗智斗勇,终于扫清障碍,斩杀刘邦于京都,助高祖夺得天下。 因其一生所学全部为王诩所传,为表尊敬,愿更姓为王,继祖师遗愿,将此一派延续。楚国大统后,先师王苏挂冠而去,只留一信曰‘无意权高威重,只愿天下太平’。后高祖三请而先师执意不出,只说非楚国危急之时不再出世。故高祖铭记王苏之才,授予其一脉国师之荣,并留有遗训。‘但凡国师一脉所言者,项氏子孙不可不从!’” “但是说来也羞愧。先师王苏留有遗作‘合纵连横’,至今也传七代,可除却先师外再无弟子可以完全参悟纵横之术。” 王达深深地感叹了一句。 合纵连横,说来简单,但其中无不包含天文、地理、术数、机关、兵法、农桑、政治等太多因素,想要完全参悟实在是难上加难,更别提学以致用了。 且先师本就有云,此一脉者,天赋更胜于学习,只有不被世间之物拘束者,才有望窥其真相。 “亦将在路上之时,就已闻过先生大名。先生被西域王奉为贵宾,西域众人皆赞,但凡世间之事,先生无所不知。如今先生这样说话,实在是过谦了。”亦将看着王达,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把手中的书放在了桌子上,默默地低下头。 如果连王达都说看不懂的书,想必他也是看不懂了。 王达看到他的动作,笑出了声。他翻弄一下书本,随口问道。“亦将平日里也曾读书习字?” “阿翁在世,曾亲自教导小子。”亦将回答。 “哦?”王达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即是你父亲亲自教授,想必也有些学识了,不如我来考上你一考如何?” “先生请说。”亦将心底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我等为国师之位,自然以辅佐帝王为己任。不如你就说说,什么叫做帝王之资吧。” 亦将看着王达带着笑意的眼睛,并没有直接回答,心底有些犹豫。“君国之事,小子不敢妄言。” 王达的问题再明显不过,是对于弟子才会有的考校。如果他答得并不能让王达满意的话,大概会被先生拒绝,然后赶回家吧?但是什么样的回答才算是可以让他满意的呢…… 亦将不自觉得就想起了栖迟的那一句话。 天机一脉一代只收一个弟子,而他早就收下了萧予归做徒弟。 那么,不管自己怎么回答,其实都只有被拒绝吗? 王达笑呵呵的看着亦将的表情变换,看到他的眼中透出了不甘心和倔强,觉得颇为有趣,并没有出言点破。 “但说无妨。” 既然都是被拒绝,那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亦将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着王达。“以小子之见,帝王之资,在于心胸、眼界、决断。心胸者,可容贤臣,可纳百家之言,可包黑白之仪。如楚高祖,得贤臣王苏于身侧,放权于贤,不猜不妒,方才有楚国百年兴盛。眼界者,重权衡,洞本质,瞻未来,才能时时料事于先,如秦皇者,使天下为棋。决断者,断是非,明忠义,晓时局,知进退。如周文王者,得忠义之师,晓生民之礼,愿为天下断愚忠、决明君,故能得江山。” 这……居然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王达听到亦将的言辞,目瞪口呆。 别说五岁了,就连十岁的孩子,通读四书五经,恐怕也只能回答出血脉、德行等照本宣科的话语,亦不知道其中含义。可是他只要听到亦将的答案,就知道这就是眼前这个男孩真真正正在思考的东西。 若是对比一下栖迟和亦将,资质的优劣简直显而易见。 “予归认为此言差矣。”在书房中陷入沉默的时候,萧予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听到了亦将说过的话。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亦将,朗盛道。“帝王之资,当属‘礼义仁智信’五徳。以礼法治国,以知者明辨,以仁者接济天下,以义者公平无私,以信者著帝王威仪。礼者,如齐桓公,使兵政合一,以法命令,方能有铸国力。智者,如晋文公,谦而好学,可揽贤士,断是非之境。义者,当若高祖之孙,以公正治国方有楚国千秋强盛。仁者,如宋襄公,令天下贤士心慕。而违信者,如楚怀王,虚耗国力,得而公敌。 恕予归之言,帝王高座庙堂,可观之处有限,嫌少需要亲下决断,征讨任免。帝王之资,在于五徳之间。知人善用,可募贤士,才能保天下太平,河山永固。” “答得好!”王达频频点头,脸上都是赞赏。 不论是亦将还是萧予归,两人的答案都出乎了他的意料之中。 他坏笑一声,看着二人。“但你们可知,天机一脉一代只能有一位弟子?” “若师父另有决断,予归理解。”萧予归的面色冷静沉着,丝毫不为王达的话语所动。 亦将咬了咬嘴唇,握紧了拳头紧了紧又松了开来。 “先生容禀。若先生顾念已有高徒在前,不愿另收弟子,亦将愿拜先生为师祖。只愿先生收留亦将于左右,时时点播。” 第四十一章 听到萧予归的回答,王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愧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行事有度,可以让他心安。 亦将看到王达的表情,脸色有些挣扎。他咬了咬嘴唇,瞄了萧予归的侧脸一眼,拳头不由得握紧,但是又很快松了开来。 “先生容禀。”他搭下眼皮,双手作揖。“若先生顾念已有高徒在前,不愿另收弟子,将愿拜先生为师祖。只愿先生收留亦将于左右,时时点播。” 这就是亦将思索多日以后得出的‘解决’方案。 如果天机一脉一代只能有一个弟子,那他不做王达的徒弟,退一步做萧予归的徒弟也好。 本来还为萧予归赞叹的王达听到亦将的这句话,眉毛一挑,诧异的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严肃的审视。 就连一向沉稳,波澜不惊的萧予归看着亦将的表情上都带上了意外。 这……该说这个小男孩聪明机智吗?王达不自觉的皱眉。 少年早慧,大概是成长于太多的权谋之中,让亦将的眼中没有黑白的界限。但他却偏偏能伸能缩,做事不择手段,行事也没有边界。这样一个人,无所畏惧,行事亦是剑走偏锋之道。 若是把这个孩子放了出去,恐怕只会成为乱世的灾星吧。 只可惜……如果他可以再早上几年遇到这个小男孩,或许也就不会收萧予归做徒弟了。 不,倒不如说,可以生在这个年代,出现在这里,是这个孩子的幸运吧。他还需要一个可以压制住他成长和暴戾的人,而萧予归刚刚合适。 王达站在窗边,一只手摸着窗帘上的毡布,一双眸子看向外面的天空。 “终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萧予归,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了。” “诺。”萧予归低头应道,一副早已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 亦将听到这句话,眸子一亮,堵在口里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可是天机一脉不是……?’ 他在说话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干脆的跪在了王苏面前行了弟子礼。“弟子亦将,拜见师父。” 王苏笑着看着二人。 “可惜天机一脉一代只传一位弟子。你们二人都在我身边学习吧,待十年以后,我自会考校你们,到时另有定论。” “诺。”亦将和萧予归同时应道。 王苏摸了摸亦将小小的脑袋。“亦将,亦孔之将。既然你自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以后就叫这个吧。” 王达脸上的复杂情绪让一贯善于观察人心的萧予归都不禁有些迷惑。 亦将……原本还有其他的名字吗? * “亦将,亦将?” 陈平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把亦将的意识从眼前的情景中拉扯了出来。 景色快速的变化,然后揉碎,融为一体,重新变回了黑暗。在一阵头晕目眩以后,他紧紧闭了闭眼皮,然后随着他的动作,似乎有微弱的光芒从眼皮的缝隙中透了进来。 亦将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眼前似乎有个人影。 他微微皱眉,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又眨了眨眼,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 “陈兄?” 坐在亦将床边的正是陈平。 “醒了就好。”陈平看到亦将坐了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顺手倒了杯茶水递给他。 屋内的侍女们看到亦将坐了起来,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屋子。 这里不是他在大将军府客居的院子吗?亦将晃了晃脑袋,撩开被子,注意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 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 “感觉如何?”陈平关切的问道。 亦将楞了一下,把脑海中还残留的情景暂时放在一边,才回忆起自己昏迷之前的处境。 是了,他在那个西域公主的侍女扑过来的时候突然头痛难忍,然后倒地。而很明显,那个叫做夏琪的公主和叫做栖迟的女人似乎都认识自己。 “无碍,只是追捕杨京时受了些内伤。倒是亦将体力不支,让陈兄见笑了。”亦将笑了笑。 “只是辛苦了外面还跪着的那些御医了。”陈平看到亦将一副无事的样子,神色才变得轻松起来。 这可是他从宫变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也算是终于熬过了让人心惊胆战的两天。 “大将军下令,要是不能让你安然无恙的脱险,就要那些御医从此辞官还乡,也省得日后再误了贵人贵体,到时候就是提着脑袋来见他了。” “我并无大碍,何须劳烦太医。”亦将光是想了想林耀沉着脸呵斥一帮老头儿大夫的场面,都觉得颇为好笑。 “太医也是这么说的。”陈平也好笑的摊手。 “那群老头儿说你体内虽然有内伤的迹象,但是并不明显,不像是会让人昏迷的伤势。只是你不知原因昏睡不醒,看上去倒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亦将也有些好奇。 “在睡觉。” ‘简直是一把年纪还在胡闹,什么话都敢说。’陈平无力的吐槽‘耿直的’御医们、 卸下了两天的紧张感,他在亦将面前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形象,直接拿起亦将刚用过的杯子,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灌了下去。 “辛苦陈兄了。”亦将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和泛青的眼眶,心中了然,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 想必自己昏倒以后,刚刚忙完朝政交接的陈平都没有顾得上去休息,就来照顾自己了吧。 不过太医说的也没错,他可不就是睡了一觉而已嘛。 “看陈兄这一身沧桑,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未曾休息了。”亦将微微勾了勾唇角,脸上挂出嫌弃的表情。“好臭。” 陈平走过去,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明明是个稚子小儿,怎么说起话来一点都不讨喜呢?” “放肆!”亦将一把打掉陈平的手,抬了抬下巴。“二品车骑将军的头也是你能碰的!还不速速回屋休息,打理仪容。” 大将军府有的是侍女和小厮,哪里用得着陈平过问。 但是身为长史的陈平在操劳了一夜后居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特地跑来为自己费心,这真的出乎了亦将的预料。 陈平看着亦将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亦将用鼻子‘哼’了一声,看他笑个没完,索性两腿一盘看着他笑。 陈平笑够了,才整理了下衣服袍冠,摇了摇头。 他仔细打量着亦将,见他确实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也就准备离去了。 “你我虽出身不同,但同为大将军麾下。你早先喊我一声陈兄,我既然认下了你这个弟弟,也就没有置之不理、冷眼旁观的道理。”陈平转身,错过了亦将听到他这句话时突然僵硬住的动作。 虽然说弟弟危在旦夕,哥哥自然要担忧在心。但现在亦将无碍,他自己也是一身的疲惫,自然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亦将在陈平的背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敛去了自己眼眸中的复杂。 在亦将清醒时收到侍女通知的林耀此时也刚好走了进来。 “大将军安好。”门口的侍女屈膝福身。 “嗯,无事便好。”林耀仔细看了眼亦将,发现他面色确实不错,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对陈平点了点头,“让院子里跪着的那些太医散了吧。” “诺。”陈平一拱手,走出了屋子。 亦将看到林耀走了进来,也没有起身行礼。他就这样懒洋洋的靠在床头,对着林耀随意一笑。 “小子恭喜大将军了。” 第四十二章 “小子恭喜大将军了。”亦将懒洋洋的靠在床头看着林耀走进来,没有行礼。 林耀不以为意,一屁股坐在之前陈平搬来的椅子上,哈哈大笑。“耀能有今日之幸,先生功不可没!” 亦将摇摇头,随手招来侍女,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床上。他翻开了一个新杯子,给林耀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大将军上占天时,侧有人和,得众人鼎力相助,焉有不成事之理?又与小子何干。” 他微微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水,笑着看了眼林耀。 “先帝身体抱恙,本是朝中逢旧换新之时。杨京非但不不顺应天命,不顾虑众人感想,独自一人坚持要立七岁幼子为敌,自然无人相助。再者,先帝纵有元帅吴停忠心耿耿,但他不曾想,宦官一党多年安逸,岂会跟着他一起用命去搏十之一胜的险局。况此局即便胜之,对宦官而言也无利处,反倒不如静观其变。 天时人和,本就注定杨京逆水行舟。纵他谋得三分胜算,但两分败于争宫内斗,一分败于局中瑕疵。即便没有小子,亦也会有人相助大将军,或宦党者,或世族者。大将军只会有惊无险,安然度过此难。所以说,这并非是小子的功劳。” “先生过谦了。”林耀一口饮尽茶水,把玩着小小的茶杯。 “怕是并非如此顺利。” 若提节气,农夫最为清楚;如说棋局,自然是弈棋人心中有数。 林耀原本也以为凭借自己的地位和能力,胜券已稳稳在握。但他没有料到,就在自己以为对方插翅也难逃的时候,竟然被项灵和杨京反算计了一步。 如果那时亦将没有以假火烧朱雀殿,引诱杨太后说出通往朱雀殿的密道所在。如果那时候亦将没有在第一时间赶到朱雀殿上,没有干净利落的……刺杀项灵。 如果亦将接受了项灵的招安,那等待着林耀的,就只有被强制冠以谋反之名,问斩全族。 同时有这个意图谋反的亲舅舅,就连项长和林羽姬也会被一起连累,失去荣登大统的机会。 想到这里,饶是一贯老辣冷静的林耀也无法忽略自己背后被冷汗涔涔浸透的衣衫 胜利和死亡,对他来说只发生在一刻之中。 只发生在亦将的一念之差上。 “先生的出现乃天助林耀呵。”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仅仅是胆大包天的桀骜之辈,更是恃才而动,谋则有成之奇人。 “在先帝开口赐封时,耀还以为命不久矣。”林耀现在想到那时的场景,还觉得心中后怕 亦将嘴角一勾,脸色带着一些嘲讽之色。“大丈夫相时而动,大将军眼中,小子可是那短视之人? 先帝招安,只是一时之策。归服先帝,依旧改不了我布衣,亦或是反的贼出身。我低于杨京一等,待秋后算账,恐怕并无好结果。稳亏不赚的买卖,谁会去做。” 亦将把茶杯放在床上。 项灵试图招揽自己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任何意外。但是冥冥之中,他又觉得杨京的举止前后矛盾,让他无法理解。 既然杨京有能力派人捉来明湘,那似乎早就知道是自己做了手脚,主导了一切一般。既然如此,他大可以从一开始就用明湘挟制自己,又何必走到最后一步。 并且,作为世族子弟,骄傲自负的杨京怎么会想到利用自己心爱的女人来达成目的呢。 难道作为京城第一才子的骄傲不应该让杨京最后孤注一掷,与自己同归于尽来为项宁打开一条明路吗?要是让他如同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那又让一贯以贵公子自持的杨京情何以堪。 亦将沉思。 与其说杨京设下了这一连串矛盾蹩脚的戏目,而后留有后招,更合理的解释倒不如说是…… 倒不如说是似乎有另外一双大手跃居于棋盘之上,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一举一动。但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并未打算帮助杨京,抑或是说,对自己暂时没有敌意。 这样一个人,会是谁呢? 亦将敛眉,掩下了自己眼中的疑惑。 “大将军可想好如何面对李诚的要求了?” 惊讶在林耀脸上划过。“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李诚的要求,自然指的是对宦党的处理方式。 “先生可有建议?”林耀沉吟了片刻。 虽然亦将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二品将军,但是林耀询问他建议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称呼为先生。 “宦党一脉不得不除。若留,将军自不得世族支持,势单力薄难以为继。可若是要除,袁公公等人多番相助将军与太后殿下,于情于理甚是不合。更加上若出去宦党,则将军权势太过,恐身如危卵。” “我也是如此之想,才陷入两难之境。”林耀深深的叹了口气,眉宇间有一丝疲色。 亦将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往上划出一个弧度,但是眼中没有笑意。 “将军一叶障目了。” “此话怎讲?”林耀连忙追问。 “大将军应当比小子更加清楚。这世上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焉有只能从二者选一的道理。”亦将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窗纸上大概勾勒出楚国的国境图。 “将军请看,我楚国国境之内,莫非只有洛阳?” 他的食指落在了地图上凉州的地界之上。 夜晚的凉风很快就把窗纸上的茶水舔干,只留下林耀一副若有所思,但是仍然迷惑的模样。 亦将笑了笑。“我楚朝十三州郡,其中以豫州、凉州、冀州最为特别。在宦党把持朝政以后,国库空虚,官民混乱,更有碗慈者,自巨鹿起义,全国各地多有响应。” “先生你是说?”林耀的脸上写着不可置信。 “起义来势汹汹,各方州郡均求朝廷放权放粮,给予一定自制权利与兵马。其中便以此三州最甚,难道……将军放心?” 当然不放心。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亦将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林耀,除了洛阳以外,外面还有一大批早就对朝廷阳奉阴违、手握兵财重权、佣兵自立的诸侯们。而这些人,就像是刺入指甲缝中的针,无时无刻都在威胁着洛阳京都的安危。 即便林耀可以登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又能如何? 林耀危险的眯起双眼,思索着亦将这句话的意思。 “宦党与诸侯有什么关系?”他的手指同样不知不觉的划出了一个地图,跟随亦将的提示在凉州和冀州之上移动不绝。 凉州濒临国境,与胡族多有通婚,其中人士多骁勇善战但谋略不足。现凉州州牧为董欣,是在巨鹿起义中曾经立下功劳的将领之一,旗下五万精兵编制。董欣为人仗义豪爽,喜好结交各方英杰,且礼待宾客,口碑非常好,即使是颍川之人也多有投奔。 如果说到楚朝的十三个州郡,凉州肯定是林耀的心腹大患,并且没有之一。 而冀州…… 冀州刺史李襄,是洛阳李家分支,一向以李诚为家族长,但凡是李诚的意见都毫不犹豫的支持。冀州私下中也有编制三万人,屯粮之所三处。 若是有方法令两者相争…… 林耀猛地起身,不知不觉中一掌拍碎了屋中的茶几。 他诧异的看向亦将。 亦将见他终于想通了,挑了挑眉。“将军怕了?” 第四十三章 若是有方法可以令凉州董欣和冀州李襄两虎相争…… 林耀想到了什么,猛地一起身,不知不觉间一掌拍碎了屋中的茶几都没有发觉。 他诧异的看向亦将,眼中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亦将见他终于想通了,嘴角微微勾起。“将军莫不是怕了?” “如何?” 这问题问得有意思,亦将挑眉。 也不知道林耀想问的是如何行事才可以达到目的,还是如何才能让毫无干系的两州互相敌对。不过,这都是一个问题。 亦将踢了踢碎到自己前面的木片,林耀才察觉到失态,沉住气坐回到椅子上,目光紧紧锁着亦将。 “宦党虽无子嗣传承,也只陪伴于皇室身边。但其倚仗其地位弄权已久,枝叶早已向周围扩展,其势繁琐庞大。若留之,百害而无一利,且后患无穷。但若除,伤筋动骨不说,一不小心还容易两败俱伤。即使尽除宦党,朝中若以大将军一家独大,恐怕也会成为全体世族的眼中钉。”他轻笑,继续说了下去。“既然除之这么多困难,那不如退而让‘能者’为之。” “大将军何不宣召称宦党与杨家勾结,意图把持君侧而乱朝政,请天下诸侯带兵共伐宦祸?”亦将的声音清脆,直接拨云见日,直指中心。 林耀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好大的野心。” “是大将军好大的心胸。”亦将靠在窗口,也不找理由说服林耀,只是带着笑容看着他。 以宦官为借口,以除掉宦党的功劳为诱饵,将几大诸侯集中于洛阳一网打尽。 这种事情,他居然真的敢去想。 不……他不仅仅是想了,而且就是打算这样去做。 “将军之心,难道不在天下?”亦将看到林耀的犹豫,似乎颇为失望。 “此事不妥。”林耀没有被亦将递出的请柬迷花了眼睛,他还保持着作为大将军的冷静和理智,直接指出了问题所在。 “元帅吴停已死,洛阳兵权尽归我手。只需强令之下,几名酷吏足以收拾那些舞权作乐的废物,哪里犯得上召集诸侯。如此行事,恐怕令人生疑,反而给诸侯造反的借口。” 国家大事,当然慎之又慎。 现在洛阳兵马疲惫,无力再战。如果亦将此计能成也罢,但若是不成,刺激之下各地州郡肯定集体抗议,那时,彻底无是朝廷命令的州牧们只会给整个楚国埋下更大的祸患。 亦将当然知道林耀在顾虑什么,他哈哈大笑起来。 “大将军,尚食乳之豚,何以饱腹?” 一头刚生下来的小猪,你去把他宰了,又能刮出来多少肉。 “既然想要吃肉,当然先要养猪。”亦将走到林耀的面前,压低声音。“少兵,那就给他兵。少势,那就给他势。杨氏一族,自语匡扶君位的正统之师,旗下有两万精兵,握有圣旨,还有小皇子项宁在手。倘若宦党与杨氏连成一气,将军面对如此强敌,社稷眼看就要颠覆,难道不可求援?” 这是要不顾一切的把朝廷的水给搅浑,然后浑水捕鱼啊! 林耀暗暗心惊。 这个疯子。 不过……他喜欢! “如何?” 亦将知道,这一次林耀问的,是如何行事。 他勾起嘴角,往后推了几步,两手一合,对林耀恭恭敬敬的行了对主君之礼。 “敢问大将军,杨氏一族,目前何在?” “全族上下一百八十一口洛阳之人,尽数打入天牢,待先帝百日还灵后问斩。杨氏其余亲族,男女为奴为娼,皆以发卖,以充国库。”林耀回答。 ‘啧’,真狠啊,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是就夺去了上千人的未来。 亦将敛眉。 这就是高位者的拉锯战,沉重、却让深陷其中之人都欲罢不能。 一旦棋局开始,有的只有勇往直前。倘若稍有差池,陪上的就是自己所有珍视的东西。不论是性命,家人,理想,责任。而一旦胜利,无论何物都唾手可得,才让所有的人都为之奋不顾身。 “宦官一向见风使舵,倘若他们真的看好杨氏,也就没有了今日的摇摆。所以唯一的难处,是如何让宦党们在局势平息之后又起异心。”亦将细细思索。 如果只是利用现在手上的棋子,并不是不可以开局。只是……孙子有云,兵者,不知彼而知己,两战只能胜其一。 在杨京一方似乎还留有后手的前提下,敌我未明之际,倘若贸然设局算计,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所以,他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一个可以把隐藏在杨京和项宁背后的那个人一举钓出来的机会。 月上中天,夜色越来越浓,笼罩在整个府邸中,连鸟儿的叫声也听不见。烛花在灯罩里‘噼啪’作响,火苗随着烛身的消融而越来越微弱。 林耀没有打扰亦将的思索。 他摒退门口站着的侍女,自己出门取了一根蜡烛回来。 他换掉了灯中燃尽的蜡烛,挑了挑烛心,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亦将。 就在他以为亦将再一次睡着了的时候,少年终于轻笑一声,再次抬起了头。 看到他的表情,林耀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先生心有成算了。” “小子有一问与大将军。”亦将的脸上写着自信,形容中颇有些放肆,一点不像文人的拘谨。他嘴角挑着坏笑,眼神划过林耀的脸,然后透过窗户遥遥的看向远方。 那边正是洛阳皇宫的方向。 “但说无妨。”林耀沉声道。 “大将军可相信小子?”听到林耀的声音,亦将收回目光,认真的视线偷过轻浮的笑容与林耀相接。 林耀看着他的眼神,沉默了下来,没有急着回答。 这是亦将第一次从近距离,不用恪守礼仪的情况下无所忌惮的打量林耀。 眼前的男人明明年过半百,但是依旧身形魁梧,气势惊人,一言一行都让人不禁心惊胆战。只是,若仔细看的话,他的两鬓和胡须也已经出现了花白之色,眼中除了武将特有的坚持和激情外,还多了一抹沧桑和疲累。 林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耀自二十年前起,因打点家妹入宫而得以见天颜。初时为官,只求谋得家世出身,好叫我子孙不再为世族所欺,不再四处拜人为主、侍奉于人。后时投军,只因兵营空虚,又逢国乱当头,无法坐视百姓流离失所,身边人人自危。建功立业后返回洛阳,只愿为家族后盾,保我家妹子侄百年无忧,不为情苦,不为利弃。 战战兢兢数十载如白驹过隙,日夜侍奉君王,自省其身,从不敢怠慢。不已功高自傲,不已出身自贱,时时恪守为臣之责,不敢越界,不敢插言。 奈何外戚之身,终究是遭猜疑。先帝竟疑我试图操纵朝政,视我为新帝障碍,不惜提拔一小小黄门为元帅之职,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更是不惜以死设计,要我授命于内宫之中。为将者,不得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为辱也。为臣者,鞠躬尽瘁,不得其所,是折也。 纵使先帝折辱于耀,可耀之心中仍然只有楚国百年兴衰,怎能坐看千秋毁于我手,无颜面相见列祖列宗矣。耀今日之所言,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半点虚假也无。” 第四十四章 林耀两鬓花白的头发在夜色中反出微光,平白添上了一份沧桑之感。 他长叹一口气,目光透过亦将。“耀几十年来如一日,衷心为国,不敢懈怠。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之言。倘若先生之计能成,别说是要耀相信先生,哪怕是用命去定我楚国千秋万载,又有何怨。” “将军之心,令小子钦佩。”亦将垂眸。 林耀伸出手,扶起亦将。 “你若是已有成算,尽管放手去做。只不过……” ‘只不过?’亦将未束起的发丝披散下来,挡住了林耀审视的目光。 林耀背起手,一步步走向房门,在门口站定,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活到了我这把年纪,也就难免心狠手辣了。” 林耀不是傻子。 一个为官几十年,最终站在了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不论他的本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但是他的为人一定是老奸巨猾,又哪里有那么简单就可以取信。 亦将这样的人代表了什么,林耀心中有数。 一个突然出现的白身少年,仅仅凭借一身胆识与神机妙算,就敢为天下之大不闱。更是杀伐决断,做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作为自己手中的利刃,那想必就会是送自己上路的刽子手。 只不过对于林耀来说,这把双面刃可以带来的利益,值得他适当的放点血。 林耀的警告亦将当然听得懂。 “小子只是一介白衣,蒙大将军庇护,方才有今日。将军之恩,如再造父母,小子视将军为主君,岂敢怀有二心。”亦将看着林耀的背影谈笑风生。“大将军多虑了。” “你很好。” 林耀没有回头,留下三个字,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午夜的寒风顺着敞开的大门钻入房中,拂过亦将的衣衫,他这时才察觉到来自自己领口的微微凉意。 果然不愧是大将军。亦将伸出藏在宽袖内的手臂,摊靠在床柱边上,用力压住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双手,望向外面。 这一份来自林耀的压力和杀意,就算自己心中笃定,也难免让冷汗浸透了中衣。 与虎谋皮,原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亦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唤明湘来。” 听到亦将的声音,门口的侍女转了进来,对他行了一礼。“回郎君,明二小姐如今正在白虎殿。” “白虎殿?” 她怎么在白虎殿?亦将侧过头,有些奇怪。 “西域的公主遣人送信,说是与明二小姐颇为投缘,于是特地钦点明二小姐为陪同贵女,暂时留宿白虎殿中。” 西域公主? 亦将皱眉,才想起来似乎是那个来自西域的公主的名字是夏琪。 夏琪,栖迟。 这个名字似乎刚刚在他的梦境中出现过。 亦将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嘲的一笑,敛去瞳孔中的思绪。“你去问问你家大将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把明二姑娘和西域公主放在一个屋檐下的?” “嘎?”侍女一脸的茫然。 明二姑娘和西域公主有什么不对吗? 亦将捂住自己的脸。 在馆驿之中发生了什么,别人不知道,林耀还能不知道吗?这是纯属火烧的不是自己后院,看戏的不嫌事大是吧! 侍女看到亦将无奈的脸色,不禁‘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亦将脸色微红,瞪了她一眼。侍女连忙收起笑容,但是还是偷偷打量了一下亦将俊朗邪气的脸庞,脸上也挂上了绯红。“夏琪公主白日中递过帖子,言辞中感谢郎君的救命之恩。郎君若是想见明二姑娘,不妨明日直接上门拜访,想必公主一定会很心悦的。” 上门拜访?亦将嘴角抽了抽。 他怎么觉得在这个整个朝局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找麻烦并不是一件太过理智的事情。 但……如果栖迟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小女孩的话,她会不会知道自己所在寻找的答案? “准备拜帖,明日我去白虎殿觐见公主。” “诺。”侍女盈盈一福身,转身就要离去。 蜡烛的烛花轻轻‘啪’的一作响,光线扭曲的刹那,让侍女温婉的身形不知不觉的与明湘的身姿相重合。 “亦公子……” 明湘被背叛以后的震惊和悲恸的表情,就这样**裸的刺入他的眼底。 “且慢。”虽然无风,但亦将的衣袖动了动。 “先生?”侍女有些茫然。 他缩回自己差点向侍女伸出的双手。“还是……晚点于宫宴以后再行拜会,就这么回复。” “诺。” * 微弱的烛火透过纱罩照亮了屋子,在窗户的油纸上勾勒出亦将的身姿。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自己在林耀藏书楼里找到的地理志,打开一卷空白的书简,仔细思索着什么,间或在书简上提笔写画,或是顿下来反复推算 不知不觉中,夜色如潮水一般慢慢褪去,晨光再次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亦将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放下手中的笔,叹息了一声,望向手下的竹简。 果然,家国谋政之事,想要尽数落于纸上,先他人一步洞察先机还是非常困难的。至少,想要做到成竹在胸,绝非一日两日可为的。 亦将的处境和林耀并没有什么不同,虽然看起来光鲜靓丽,似乎跃居为有头有脸的红人。但实际上呢,若是真清算起来,他还未必能比林耀自在一些。 前有朝中重臣虎视眈眈,不会同意他突然出现分割权力,其中便以世族和寒门武将们为首。而后,又要在林耀的羽翼下谋生,必须保证林耀在与诸侯、皇帝夺食中不会粉身碎骨。在这之上,突然冒出来的自己恐怕也早就成为了众人眼中的靶子,为了作为拉下林耀的突破口。 只是…… 还没有亲自为孔莲报仇的他并不打算就这样退场。 如今,杨京尚不知带着杨家剩余的力量藏匿在何方,随时等待着东山再起的机会。就算亦将有足够的自信笃定杨京难以翻出浪花,但是他也不会这么简单就饶过了他。 就算不说是为了报孔莲的救命之恩,单单就为了杨京背后那个可以看穿他的计划并向明湘出手的幕后黑手,亦将也不会把这一份危险留给现在的朝廷。 他不能让自己的任性妄为而牵扯到整个楚国根基飘摇,那才是成了千古罪人。 也罢,就趁这一举,帮林耀扫平所有的后路吧,如此还可让这个日渐颓废的国家再绵延百年。 “来人,备膳。”亦将开口。 门外一直等候了一夜的侍女听到亦将的声音,轻轻推开门扉,先把手上的茶水等物端了上来。 亦将撩起一捧水来拍拍的脸颊,突然脑中有些迷惑。 他为什么要对楚国的江山负责? 林耀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先生,请更衣。”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捧着一身武将的朝服,半跪在他面前。 亦将微微愣了一下,已经到了早朝的时候了啊。 “为我转达大将军,将身体不便,待恢复后必向大将军亲自告罪。”亦将接过侍女递来的面巾擦了擦脸,坐下身用了些早饭。 大概现在除了那个小皇帝,没有人希望在朝堂上见到他吧。 “诺。”小厮放下朝服,背朝门外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又返了回来。“禀先生。” “我知道了。”亦将吃晚饭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瞄了小厮一眼。 ‘嘎?’小厮一脸茫然,他什么都没说,亦将知道什么了? “回复大将军,亦将回准时出席宫宴的。”亦将看着呆愣的小厮,嘴角抽了抽。 —————— 嗯……对……看到这个更新时间想必就有人猜到了这不是存稿,是小渡刚刚改出来的_(:зゝ∠)_ 不知不觉中就十万多字了呢,在网文中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开头吧。 每天看到评论区有人留言,不管是批评,是讨论历史设定,还是单纯的鼓励,都让我对自己多了一信任,和一分想要尝试下去的愿望。 既然大家可以看到这一句话,小渡不得不说:写文的路虽然并不简单,但是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也会努力加油的! 非常幸运地,虽然上一次推荐的数据并不好,但是似乎这周又混到了一个小推荐>< 按道理说,有推荐就应该加更。不过最近上班真的很忙,连更新的文都是发布前才修出来的,所以只能默默地做了个死了```还请大家勿怪。 作为没有办法加更的补偿,小渡决定挑选两个角色,写一些关于他们的创作想法和相处的小片段作为福利。 暂定为周四周五周六更新,大家有兴趣的话不妨留个言,看看你们更想看到哪一对角色的故事=w=(对哒,CP由你们创造,少年少女们!) (此处小字说明:如果没人留言的话,我就只能默默地随便找两个人出来凑数了) anyway~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w=,如果小渡有任何地方可以再加以改进,或者写的不合理都请提出! 第四十五章 “我知道了。”亦将吃完饭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瞄了小厮一眼。 ‘嘎?’小厮一脸茫然。 他还没开口呢,亦将知道什么了? “回复大将军,亦将回准时出席宫宴的。”亦将看着小厮呆愣的表情,嘴角抽了抽,挥手把他摒退了。 直到小厮一脸迷茫的掩好了门,他也没反应过来亦将是怎么知道林耀的话的。 亦将好笑的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功臣,大将军虽然也不希望他出现在朝堂之上,但这不代表他也一样不希望自己出现在庆祝新皇登基的宫宴之中。前者,是影响了时局的划分;而后者,那是在打他的脸,表明他嫉能妒贤。 在太常卿紧锣密鼓的安排之下,原本至少需要一个月后才能举行的即位大典,和登基大典一并在十天内完成了。 项长穿着玄色的龙袍走下祭坛的时候,还略有不安的张望了下四周。 然而整个典礼的过程意外的平静。既没有突然蹦出来号称要推翻楚国的乱民闹事,也没有项宁横加一脚出来声情并茂的陈情,更没有早已失踪的杨京带着杨家残存势力部署围攻。这个过程简直顺利到让林耀和陈平都找了亦将商量再三,就为了分析杨京在暗地里到底计划着些什么。 杨京到底在计划着些什么,就算亦将没有办法得到他的消息,但也是有所猜测的。不过,如果以杨京目前的能力,如果想在这个被包围的水泄不通的洛阳中激起一丝水花,那也只会是暴露自己的无用功而已,不足为惧。 相比之下,让亦将更为在意的则是,在他即将把杨京将军的最后一刻,到底是谁‘请’来了明湘,并在他眼前就走了杨京和项宁。 这只幕后的黑手隐隐让亦将难有种以把握的感觉,就算是这段时间中闭门不出推算了无数次,也没有办法找到对方的端倪。 敌在暗,我在明,不宜先动。 * 与朝局上的风起云涌不同,不论当权者发生了什么事,对洛阳的百姓们来说,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 西域公主不日前抵达洛阳,因馆驿起火而搬入白虎殿中,原本暂定的接风宴也被推迟。大鸿胪和太常卿商议之下,因为考虑到不能长期把西域的公主放在一边,索性就把宫宴合并在了一起,而后再打算单独使节谈话的私宴。 宫宴被安排在了项长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 原本宫宴的规格一贯很高,只有正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但是这次林耀大手一挥,在白虎殿正殿外,园林中置偏宴,责令五品官员都可以携带家属留步。 如此一来,参与正宴的人数直接翻了两倍,让少府和太常一顿折腾,差点没把洛阳都翻了过来,才堪堪在几天内把一切准备周全。不过,这些事情就和亦将没什么关系了,他只要负责出席就可以了。 内宫之中的白虎殿外表看上去精致异常,但细节中透着大气。朱红的墙壁外铺盖着翠色和金色的瓦片,灼灼生辉。但是与其外表所不同,白虎殿的内部空间实际上并不小,在容纳了几百人后还是略显空旷。 亦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悠悠走进内宫的城门,一路上品级稍低的官员纷纷主动给他让出道路。 亦将也不推辞,点点头纵马进了宫中,然后下马,把缰绳扔给内宫门口的侍卫。他看都没看宫人们准备好的步辇,顺着道路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等他慢慢悠悠晃到了白虎殿中的时候,基本上除了林耀、夏琪公主、项长及两位太后外等五位主角的朝中重臣们已经落座,所有人相谈甚欢。 亦将从大殿门口走了进去,略微扫了一眼就知道,李诚身边那个侧席的空位便是给自己留的。 啧……居然在李诚身边。他径直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李诚看到他,起身对他一拱手。 “大公子豪气如初见时一般,想来英雄之名可让人年轻十岁啊。”亦将也抬起双手,回了揖礼。 “说起少年英雄,哪里有人比得过贤弟你啊。”李诚哈哈大笑,拍了拍亦将的后背,给他拉入席中。“项橐七岁时可为孔子师,甘罗十二岁拜相,贤弟你比起他们可是分毫不差。来,我先敬你三杯!” 他干脆利落的端起酒杯,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大公子何必如此过誉,岂不形同捧杀。”亦将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当不起这夸奖的才叫做捧杀。”李诚笑呵呵的回答。 亦将又倒了两杯水酒,一饮而尽,与李诚同为三杯。他挑了挑眉毛,也不见谦虚。“言之有理。” 李诚噎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手,吸引四周人的注意力,大声说道。 “你们不是往日里都说自己仰慕那个照水楼中智胜洛阳第一才子的亦将军已久吗?怎么如今见到将军本尊了,还呆坐着不来敬酒?” 李诚话一出口,周围一群看着亦将入席后便跃跃欲试但是又不靠近的朝臣们,连忙端着酒杯走了过去,纷纷引荐自己。 “将军果然一表人才,仪态非凡啊!” “过奖了。”亦将笑眯眯的瞄了一眼李诚,悠哉的把手一翻,杯中倒满美酒,然后就那样放在了桌子上。 他略略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周围人的寒暄,不过却没有要拿起酒杯的意思。 “将军这是何意?”亦将此举自然引发了周围人的不满。“莫非是认为我等不配给将军助酒?” 李诚轻轻使了一个颜色,他身后就有人端着笑容给亦将‘解围’。“你们啊,也不看看亦将军的年纪,哪里能多饮。” 众人对视一眼,脸色浮现了然之色,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不就是讽刺亦将黄毛小儿,连喝酒都不会嘛。 一群蠢货。 亦将的嘴角微微勾起,“小子曾经对天发誓,这世上能让我端起酒杯的人只有三类,而诸君刚好不在这三类人当中。” “哦,是哪三类?”李诚好奇的问道。 亦将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一拂袖子换成了盘腿而坐,看的周围人不由得皱眉。 “一者,忠义所向者,为主为兄为父之。二者,勇以胜出小子者,如大将军,李将军等人。三者嘛……” 亦将的脸上就差写着‘嘲讽’两个字了。“当然是以智胜出小子者。” 亦将的话语一出,全场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大概连针掉在厚厚的地毯上也是可以听到声音的。 他身边的官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咬牙切齿的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这小子是在说他们是酒囊饭袋,连一个黄毛小儿都比不上吗…… 亦将冷笑一声,风水轮流转的道理,难道这些自语‘老谋深算’的朝臣们都不知道吗? “称你一句将军,你别太狂妄了……”席中刚传来这样的声音。 亦将的眼刀飞了过去,开口那人突然觉得似乎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一股让人心惊胆战的压力笼罩住了他。 不过还没等那人把话说完,一阵温润沉稳的男声接过了他的话语,打破了大殿中的安静。“不知我也是有幸能得将军一杯酒水?” 第四十六章 说话间,席中一位身着蓝色袍服的男子施施然站了起来。 “王大人?”李诚看到这个人惊讶道。 为什么连尚书令王意这样的人物居然会主动出言帮亦将解围? 亦将微微侧头,看到包围着他的人群在来人的方向让出了一条路。他心中微微一动,将周围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还真是有趣,亦将在心中暗暗感叹。 原来还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让其他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正面且钦佩的,并且周围人尊敬的态度自然到一点怨忿之意都看不到。 “王意数日之前在照水楼错过将军,一直觉得甚是可惜,而后又多次听友人提起你的名字,总想与将军一见,但可惜公务繁忙,加之将军抱病,不得其道。今日有幸得以目睹将军风采,果然不愧为英雄出少年。”王意的声音很好听,和潺潺流水一样让人心中很舒服。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的样子,面色白净,客气且疏离。他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束成头冠,一举一动都让人发自内心的觉得舒服,眼中包含着练达的智慧。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就是‘君子’最好的诠释。 ‘会提到自己的友人?’ 亦将目光一转,果然看到了王意身边的某人正在悠然自得的与人攀谈。他看到亦将注意到了自己,细长的眉眼扫了过去,带出一个惬意的笑容。 当然,亦将也没有错过君穆眼中那个等着看好戏的眼神。 “只有损友才会一看到对方的窘境为乐吧。”亦将心中叹了口气。 不就是放了他几次鸽子么,至于这么记仇? 亦将端起酒杯,对着王意遥遥一敬,“小子与尚书令大人神交已久,只碍无缘相见。今日可以领略‘君子’风采,小子三生有幸。” 他头一仰,喝下了酒水。 亦将当然知道王意是谁。 尚书令王意,二品文官。虽然论品阶与亦将相当,不过手中的权力并不可同日而语。倘若项灵还健在的话,那么王意的地位大概也就和今日的李诚差不多了。 不过,连周围这么多人的面子都不想买的亦将,这一敬只敬的是王意的‘才’。尚书令王意,为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胸有城府,做事圆润却有自己的原则,当得‘君子’二字。 除此以外,君穆也曾提起过。相比于只在白衣中声名显赫的‘第一才子’杨京,朝臣之中便有王意的算学,鲁靖的工学,王羲的画艺与陈平的文章为四大技艺,远胜于他,纵是楚国之内也难寻敌手 而若是再论起琴技,棋技,舞技则当推江南的孙瑾,萧予归与亭大家。 这是后话,暂且不论。 “大人竟然特地与小子解围,倒是让小子受宠若惊,坐立不安啊。”亦将把酒杯一翻,示意点滴不剩。 王意笑了起来。他没有在意亦将显得格外无礼的举止,反而对这个年轻人颇为欣赏。他以袖子遮住口鼻,也一仰而尽。 “若有机会,再向将军讨教。”他微微点头。 ‘砰’的一下,一个蒲扇一般的大掌突然拍在了亦将面前的案台上,惊得周围众人一哆嗦。“我说小子,你是看不起人吗!” 亦将眼皮一跳,瞄了一眼,觉得来人颇为眼熟。 林虎脸色憋得暗红,声音如洪钟一般嗡嗡作响。“什么狗屁的三类人。你既然连区区一个文官的酒都喝了,难道是看不得我等武官粗人了?” 说看不起倒是也没有错。 亦将微微皱眉。这似乎是宫变之时,一直跟在林耀身边的那个叫做林虎的校尉? “林校尉何必如此揣测亦将。”亦将也没看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 亦将倒酒的动作在林虎眼中无异于服了个软。 他以为这是亦将要回敬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没想到亦将把倒满的酒杯就这样放在了桌上,并没有想要再端起来的意思。 亦将轻描淡写的冷笑一声,才才慢悠悠的把视线转了回来。 “不知林校尉,又满足小子所说过的哪个条件呢?” 我只是看不起你罢了。 林虎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 他想都不想,一伸手就抓住了亦将的衣领,另一只手握住拳头就挥了过去。 亦将躲都懒得躲,垂眸遮住了自己瞳孔中讽刺的光芒。 莽夫! “将军不可!”李诚暗暗咬牙,不得不站起来一把就抓住了林虎挥起来的手臂。 他自己也看着嚣张的亦将暗暗牙痒,但是想要教训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有的是机会,大可在宫宴结束以后找个偏僻没人的地方慢慢算账,哪能在白虎殿中当面落了人的口实呢。 李诚可不希望明天在林耀的桌子上多出许多关于自己的奏折,比如说三品校尉林虎蛮横无理,拳打同僚。二品将军李诚毫无同僚之义、世族之风,无力阻止,愧对自己身份等。 就在李诚刚刚抓住林虎手臂的瞬间,吵杂的大殿之内划过袁公公尖细的嗓音, 吓得他动作微微一顿,差点就自己撞上了林虎的拳头。 “皇帝陛下驾到,公主殿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大将军驾到。” 林虎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还真的以为自己这拳打得下去? 亦将右手一抬,打掉了林虎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稍微整理了下衣服。 林虎……林耀……不知道这个林校尉和大将军是什么关系。 他单膝一跪,跟着众人一起行了个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大将军千岁千千岁!” 林虎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一起跪了下来。 项长带头走进了白虎殿中。 “众卿平身。”他停下了脚步,手臂一虚抬,示意文武百官起身。只是十二岁的年纪,比亦将还要稚嫩几岁,可是短短十日的磨砺就让他的身上不由自主的带上了属于王者的威严。 跪满大殿中的人纷纷谢过皇帝,然后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林耀跟在项长、两位太后和西域的公主身后进入主坐之一,位置在武官的上首,项长的身边。而项长的另一边一次坐下了两名太后与夏琪公主。 五人坐定后,林耀看着大殿中官员们的小心谨慎,满意的笑了笑,双手一拍。“开宴,奏乐。” 站在项长身边的小黄门听到了林耀的话,连忙转过身,吊着嗓子用尖细的声音高喊道。“贺我少年国君风仪无双,贺我大楚千秋万代,贺西域与楚国永世修好。开宴!” 第四十七章 “贺我少年国君风仪无双,贺我大楚千秋万代,贺西域与楚国永世修好。开宴!”小黄门吊着尖细的嗓音高喊道。 听到他的声音,不等司礼的官员提示,乐师们便纷纷拉开丝竹管弦。 钟鼓之声悠然而起,几个身材曼妙的舞姬鱼贯而入,在大殿的中央翩翩起舞。 丝竹一起,大殿中的人也纷纷窃窃私语,各自说笑了起来。 官员们有好奇的打量着来自西域的夏琪公主的,也有观察着面孔陌生的亦将、李诚和林耀的。 夏琪的脸上蒙着一块轻纱,只能看出五官深邃的轮廓。她似乎不太喜欢楚国跪坐的方式,改成了侧着坐下。但是她身后的栖迟却跪的正经八稳,一动不动。 林耀对宴会满意的点点头,简单的寒暄过后看向亦将的方向。“刚才还在白虎殿外就似乎见到你与林虎聊得很是愉快,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林虎果然和林耀有关系。 亦将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什么,林校尉似乎想和本将讨教一二而已。” 也不知道林耀是从哪里看出来他和林虎‘相谈甚欢’的。 “他?”林耀笑骂道,看着林虎有些无奈,挥挥手让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这莽夫,除了一把子蛮力,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跟人讨教的。” 林虎不甘心的瞪了亦将一眼,一屁股坐了回去。 “大将军,这就是日前立下奇功的亦将军?” 听到林耀的对话,项长也好奇的把脖子过来。 “皇上怎么如此健忘,他可是你亲自钦点为将军的。”林耀哈哈大笑。 “宫中之时,身披铠甲,难免看不真切。”项长对亦将笑了笑。“听闻将军还曾在照水楼中还曾屡出奇计,更胜于杨京,可确有其事?” 之前他在宫变的时候没有注意过亦将的长相,直到听到了身边的小黄门描述,才知道对方只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之人。 只凭借着十五岁的年龄便可处处先发制人,令一场宫乱消弭于无形,是在是令人钦佩。 “区区奇诡之术,陛下何必提起?”亦将正视着项长,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认真打量这位新晋的帝王。 十二岁的年纪,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还写着稚嫩,可惜眼瞳中已经镌刻了屈辱,还包含着对林耀的忌惮和隐忍,以及看向自己与李诚的希冀。复杂的感情被包含在了他努力撑起的气场和威严下,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一样可爱。 亦将在心底摇了摇头,这样一个孩童,如果没有强势的忠臣在身边辅佐,恐怕楚国的江山很快就易主了吧。 李诚看到亦将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跟着项长一样好奇了起来。 “那日的事情诚也有听说。听闻贤弟只用了一根头发便切开了一个酒杯,使酒水不撒,然后又将杯子还原了回去。可是真事?” “大公子说笑了,头发如何能切开杯子,杯子裂开酒水如何不撒,切开的杯子又怎能还原回去?”亦将好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听途说而已。” 他想要把酒杯放回案台上时,不小心一失手,酒杯从手中溜下,在地上‘乒’的一声脆响,摔成了五六分的大小。 “失礼了。”亦将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弯下腰,因为是正式的宫宴所以穿着的袍服袖口宽大,只是微微拂过地面,就把碎片收了回去。 亦将抬起头,手腕一转,把手中完整无缺的杯子放回到了桌面之上。 “这?”项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四分五裂的杯子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他眨了眨眼,不禁伸出手碰了碰那个杯子。 刚才亦将不是把杯子打碎了吗? 还是亦将身边的陈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看到那个放在桌子上的杯子,一伸手想摸自己酒杯倒上一口酒水压惊思索,没想到自己桌子上的杯子却消失了。 机敏如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关节,笑骂道。“你这小子,手这么快。什么时候把我杯子取走的,我竟然没有发现。” 仔细看去,果然亦将放在桌上的那只还沾着他刚才不小心碰到的污渍。 “因为我的杯子不小心摔碎了,只能借用你的了。”亦将把袖子一翻,四五分碎片从袖子中掉了出来。 这才是刚才那只被打碎的杯子。 “陛下可是看仔细了?”亦将借着陈平的杯子抿了一口酒,挑眉带着笑意看向项长问道。 项长摇了摇头。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切就发生了。没有准备,他如何能看清? “其实,奇诡之术便是如此。”亦将的指尖划过杯口,唇角划出自信的弧度朗声道。“诡者,如兵也,便是以虚示实,示虚以实,真真假假之间障人耳目。其中的奥妙,若是说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看着项长似懂非懂的表情,他一摊手,低声笑了出来。 “所以说……陛下与其对我感兴趣,还不如专心看表演吧。我又没有舞姬长得漂亮。” “不知将军的翻转棋局……”李诚张口还想问。 “今天摔碎的杯子钱从你的俸禄中扣除。”陈平幽幽的说了一句,挥手召来宫女又取来一个杯子。 …… “贵吗?”亦将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管怎么说,现在也算是国宴吧?莫非这个杯子是属于一旦碎了一个于是一套都不能使用的那种? “不多。”王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陈平的身边,对亦将笑了笑安抚道。“对你二品将军的俸禄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那就好。”亦将松了一口气。 “大概你再保持原本生活水平半年,就可以还清了。”李诚也默默的接了一句。 二品将军的俸禄是月谷三百斛,折约九万钱,半年即是五十万钱,也就是五百两到七百两之间。 七百两白银一个的杯子啊…… “楚国不是国库空虚吗……”亦将的嘴角抽了抽,就冲这七百两一个的杯子,他真的很难直视‘国库空虚’这种鬼话了。 第四十八章和君穆番外(一) “楚国不是国库空虚吗……”亦将的嘴角抽了抽,就冲这七百两一个的杯子,他真的很难直视‘国库空虚’这种鬼话了。 林耀和李诚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项长一脸的茫然。 林耀把小皇帝的注意力转移回了大殿之中,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这时项长才露出惊喜的表情。 “在昨日时确实是空虚的。”李诚对着亦将挤了挤眼睛。 “李将军这话说得有趣。怎么昨日还是空虚的,今日就能有钱了?”亦将挑眉打趣道。 李诚和在场几人一起交换了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眼神。他伸手比出了一个数字。 “咳咳。”正在喝酒的亦将一下子就被呛到了。“杨家居然还藏了这么多钱!” 早知道他当初就再多打劫一点了。 李诚比出的是一个大概足够他买上千个杯子的数字,别说亦将的反应了,就连早就知道真相的王意和陈平也没忍住面面相觑。 “果然是瞒不过贤弟。”李诚哈哈大笑。“你都没看见,我比的这个数字只是杨家一家从宅邸中搜出的物品而已。若是算上他家在冀州的经营,以及其他的四个家族,恐怕还得再往上翻上几个数。” “自从巨鹿开战以来,今天这可是我最痛快的一天了!”李诚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笑容。亦将这时才注意到就连远处的司徒葛也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的样子。 可不是红光满面嘛,光这抄家而来的银子,足够楚国缓解燃眉之急了! 至少是有钱赈灾发饷了。 陈平偷笑一声,看了一眼林耀的方向。“要说最开心的,可得数大将军了。” “自巨鹿逆贼拉开反旗以后,全国各地屡屡传来战报,各个州郡都伸手向朝廷要兵要粮。不得已,先帝只能将兵、权分割下派,连买卖官爵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可是国库依然空虚,至今未见恢复。” 陈平也算是到了现在才松了一口气。 “洛阳城外也有不少难民,朝廷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要劳烦各地乡绅自发赈济灾民。分明是一座城墙之隔,外面时枯骨严寒,里面确实酒肉笙歌。”王意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非常轻。 亦将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王意,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先帝在位时,就算称不上是明君,但也绝不属于昏庸无道之人,知晓事情轻重缓急。民众既然远远不到被逼而反的地步,为何巨鹿的人会不要命的掀起反旗?” ——————我是番外加更的分界线———————————————————— 君穆番外——我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之如果君穆是个药师的话(当然,他在文中不是) 注:番外只做娱乐!与故事情节无关!!如不喜可跳至下一章 艳阳高照,暖暖的光线透过藤篱的缝隙打在贵妃椅上,盖着薄薄的披风也可以察觉到一丝灼热。 君穆一手翻着书,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他微微叹了口气,在没有比这样的生活更惬意的事情了。 如果……连同现在那个正打算翻墙进来的人也一起消失掉的话。 亦将往后退了两步,一个助跑,高高跳了起来。他单手撑上君穆家院子的围墙,十分潇洒的就翻越了进来。 “又在看书,你这是老年人的嗜好吗?”亦将撇嘴。 君穆眉毛都不抬的纠正他。“老年人才不会看书。” 因为他们根本视力差的看不见书。让书童给他们读书还差不多。 亦将揭开君穆的茶壶,径自灌了一口,然后坐在他贵妃椅的一侧。 他看着悠哉悠哉卧在椅子上的君穆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容,突然俯低身子,用两臂圈住了君穆。“给你讲个笑话。” “愿闻其详。”君穆放下书,细长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扫过他。 亦将‘嘿嘿’一笑。 “方才我路过廷尉时,看到有两人纷争不断。其中一人喊道,‘如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我还能做天王老子了呢。’结果呢,廷尉右平刚好路过,听到这话吹胡子瞪眼,直接命人把这口出狂言的家伙打入了洛阳狱中好好冷静冷静。 待廷尉右平走掉以后,剩下另外一人啐了一口,暗暗骂道。‘就你还天王老子,那我岂不是都能做天王老子了’。 结果你猜如何?” “结果这人也进了洛阳狱?”君穆挑眉。 “是也。”亦将的脸接近他,低声说道。“结果呢,有另一个围观之人听到这话,心中有些愤愤不平。他于是拉住这人,走到了廷尉正面前大喊道,‘他说他要做天王老子,他要是能做,我还能做呢!’然后…… 他俩就一起被带进了洛阳狱中。” 说完,亦将不由得哈哈大笑。 啧啧,平日里没少见些蠢货。不过这么蠢的,还当真是少见。 “倒是有意思。”君穆看着笑得不能自已,趴在自己胸膛上一抽一抽的亦将有点无语。 他放下手上的杯子,一手拉住亦将的一只手。 “嗯?” 还没等亦将反应过来,君穆手腕一使劲,他和亦将的位置瞬间调换。他撑着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贵妃榻上的亦将。 亦将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是说,这种事情居然能让你笑个不停,真有意思。”他叹了声气,在亦将耳边说出这句话,然后站起身掸了掸袖子。 “大门开着你不走,非要从墙上翻。要是真觉得自己缺乏运动,不如就留在那里一个人笑个不停吧。”君穆侧过头,一双桃花眼又好气又好笑。 “哈哈……我……”亦将努力忍住笑意,但是脸上的皮仍然不由自主的收缩。“你那茶里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是你在外面染了什么东西。”君穆嫌弃道,一闪身进了屋中。 不多时,他又折身从屋内走出,把一颗药丸丢到了不断大笑的亦将口中。“下次别把不干不净的东西都往我这里带。” 亦将连忙把口中的东西咽了回去,终于止住了那发自心底的刺痒感。 他笑得脸色潮红,头发都有些散乱。“胡说八道,这里最不干不净的就是我了!” ……原来你还有自知之明啊!君穆瞬间无语。 他伸出手,解开亦将头上的马尾,顺手给他重新梳理了一遍。 “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小心有朝一日把自己都折进去。” 亦将摸了摸梳好的头发,逆着光看向君穆,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浮现出一抹染自心底的笑容,在他还微微发红的脸上显得邪气又单纯。 “不是还有你在吗?” 第四十九章 “先帝在位时,就算称不上是明君,但也绝不属于昏庸无道之人,至少多百姓多加体恤,即使国库空虚,征税也没有逼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为何会有人不要命的掀起反旗呢?”亦将突然觉得有些疑惑,开口问道。 听到他的问题,几人同时愣住了。 众所周知,有压迫才有反抗。 百姓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若不是被欺压到了无法继续活着的地步,又有多少人可以无视自己的家庭,无视自己的性命向朝廷发出抗议呢? 先帝几年前因为过度听信宦党谗言,加之连年天灾,导致国库空虚,各地多有怨言。但如果仔细一想,境界好像也没有糟糕到可以使巨鹿的百姓跟着碗慈不要命的造反。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未曾送报朝廷呢? 亦将和陈平对视一眼,看到了隐藏在陈平眼底的疑惑。 他叩了叩桌面。 凡战者,皆逐利而行,无利则不战。 “巨鹿的地理位置在冀州……”他问陈平,“第二个响应起义的地方是哪里?” 陈平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王意接过了话。“自冀州巨鹿起义后,第二个掀起反旗的是南方的江夏,再其次为西凉、幽州等地。” 陈平的声音略微低沉,一边回忆,一边细细的解释了整个事件的全过程。 “大约在去年年初时,巨鹿上空的天象突变,黄色的天空持续了三日之久,此处人人自危。一个商贾之家的男人碗慈自称得到神仙梦授,称项氏失德,苍天已死,天灾将至,黄天当立。此话过后,果然全国各地出现连年天灾,让各地百姓对先皇怀疑不止,最终在有心人的煽动下纷纷举起反旗。 最开始起义的是巨鹿。为了平息这次起义,朝廷所派出的将军江仲直接采取雷霆之势,屠掉巨鹿所在的村庄近十座。但没想到血腥的镇压没有起到震慑效果,反而让各地人人自危。几乎就在屠村消息传出后不久,自南方某州处开始出现第二宗起义,同时西凉,幽州纷纷有所响应。 因为来不及加派人马,朝廷便允许各地郡守使用郡兵,紧急调度江仲在内的三位将军率军平乱。但这一次,战果并不理想。反民藏于村庄和城镇,但郡守们又不同意朝廷将军强行屠城。郡兵甚至被游击的反民击败,至使朝廷不得不加派人手钱财。起义战乱一直持续了一年左右,直到今年年初突然非常反常的戛然而止,全部消失。几位将军和各地郡守纷纷传来捷报,只是……” 亦将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似笑非笑。“只是,并没有碗慈被抓获或斩首的消息吧?” 看来这场‘起义’远比想象中的有意思呢。 从直接的后果和利益分割来看,在巨鹿起义以后,中央的权利被接连分散。本身在号令郡县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朝廷因为国库银饷和兵权的转移而陷入了被动状态,加之先帝宠信宦臣,失于对诸侯的控制,导致郡县实力增长,而最典型的特征便是各州州牧们的拥兵自立。 朝廷失去了对州郡直接的威慑力,导致各方都开始隐隐对朝廷矫诏阳奉阴违,也使朝廷下派的将军根本无力阻止诸侯们接此事件勒索朝廷。 不……或许并非看起来的这么简单。 如果碗慈的起义真的是人为的,那么受益者也未免过多。要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大家同时受益的话,就等于筹备者损失了自己的利益。 除非……所有的受益者都是当事人。 亦或是,有谁正想借此喂养诸侯们的野心,想将大楚掏空。更有甚者,若是在这之后再挑拨诸侯见彼此厮杀…… 亦将双眸低垂,背后微微罄出一层冷汗。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为什么江仲直接选择了连屠十城镇压起义?而为什么碗慈可以领导那么多人一起掀起起义,然后突然偃旗息鼓,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有意思。”只可惜,谁让他亦将突然半路出手,杀入了这盘胜负未明的棋局之中呢? 从一开始入局之时,亦将就已经算好了要面对的一切。 不管昨日他无意中推动了谁的计划,但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由楚国的百姓来承担自己任性的后果。既然他选择了用朝廷为孔莲报仇,同时得到关于自己的线索,那他也会把一切漂漂亮亮的按回原样。 “亦将,亦将?”李诚低声唤了他一下。 “大公子何事?”亦将带着笑意的眼睛扫了过去,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眼中的煞气。 李诚瞳孔微微收缩,他是不是一直小看了这个少年? 亦将收回自己的思绪,回过神来,发现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他一脸的茫然,默默地用眼神询问陈平发生了什么。 周围几人难得看到他这种样子,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亦将的嘴角抽了抽,疑惑的看向君穆询问事情经过。总算等周围人的笑声渐渐变弱,君穆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明湘那里。 本应作为家属紧跟在亦将身边的明湘,因为一直在白虎殿中陪伴夏琪,自然正宴中也与夏琪的随身女侍栖迟一并坐在主席位的另外一边,和女眷同属。 亦将顺着君穆的视线看了过去。 明湘低着头,口气冷冽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妾身并非卖艺的下九流之人,也非娱众的玩物,任四小姐何必如此侮辱明湘。就算任四小姐喜好在人前献媚,为自己谋得‘前程’,可妾身乃是亦将军的妾室。若无将军命令,岂敢献丑,给将军丢人。” “任四小姐?”亦将有点好奇。 离明湘不远的地方,一个娇俏的少女挺了挺自己的胸脯,一身颜色鲜艳的一群格外能勾勒出她的青春美好。“明二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妹妹只是久慕姐姐才女盛名,想要借此机会请教一番而已。姐姐如此不给面子,真让任欣伤心啊。” 这个任四小姐听到明湘完全不留情面的话,白皙的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怨忿,但是很快就被她压了下来。 她用帕子微微拭了拭眼角,一番话连消带打,听得亦将失笑。 这是想用盛名在外的明湘作为台阶,来显示自己的‘才情淑德’吗? 某种意义上,好像和自己戏弄杨京时颇为相似呢。 “妾身家有胞妹两位,只可惜不知父亲何时又为湘儿再添了一位妹妹。”明湘见避无可避,知道这个任欣肯定是不达目的不会善了。 女眷中已经有几位少女听到明湘的话,‘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明湘抬起头,一脸的平静,“任四小姐再三言语相邀,岂不知三纲五常的道理?即为世家贵女,当自矜身份。妾身已为人妇,岂可无视主君而私自应下小姐的要求。” 任欣一脸的受伤,大大的眼睛无辜的看向亦将娇嗔着,顿时把所有人的视线也吸引了过去。“将军,欣儿真的倾慕姐姐许久,如今难得有机会见到姐姐本人,还望将军允许欣儿与姐姐请教。” 亦将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看向明湘。“只是请教而已,又非街头卖艺娱人,若你愿意,未尝不可。” 明湘猛地看向亦将,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咬住自己的下唇,声音略发沙哑。“既然将军要求,妾身岂敢不从。” 第五十章 明湘猛地看向亦将,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既然将军要求,妾身岂敢不从。”她咬住下唇,声音有些沙哑。 诶?亦将伸向酒杯的手顿了顿。 明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的意思是,又不是街头卖艺,她不愿意的话,直接拒绝了就是了。 “慢着!”还没等明湘站起来,林虎的大巴掌猛地拍在了案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吓得周围的人身体一震。 “今天可是为了庆祝陛下登基的宫宴,光看娘们唧唧歪歪的表演有什么意思,不如由我来准备个节目。” 林虎说归说,但是十分隐晦的丢给明湘一个安抚的眼神。只可惜明湘一直紧紧盯着亦将,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反倒是让林虎更加恼怒。 林耀皱了皱眉头,笑骂道。“你这混人,大家兴致正浓,有贵女助兴何妨?谁愿意看你一个莽夫的表演。” 林虎大大咧咧的一笑,抬脚跨过了案台。“大哥,你不愿意看我表演没关系啊,可以让明二小姐跟我一起来表演嘛。” 原来这个林虎校尉,是林耀的弟弟。 “胡闹!”林羽姬看到自己的弟弟这么不成器,居然拿世家贵女的名声开玩笑,当即就呵斥了一声。“你可别出什么与世家贵女同台的幺蛾子,人家姑娘清白的名声容不得你作践。” 林虎的眼神,林耀没有注意到,可是她是看在眼里的。 只可惜,那个明湘已经是为妾之人,不然许配给林虎也是不错的。 “都自卖做别人妾室了,还端着清白的架子,难道还要朝廷赏她一个牌坊不成?”林虎咧嘴,毫不在意。 ‘咳’,那个叫做任欣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笑声憋了回去,一脸的同情。“姐姐纵使与人为妾,也是干净自爱的贵女,将军怎能如此说话。” 明湘僵滞的站着,听到他们的话身体晃了一晃,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苍白。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波一波的淹没了明湘。她只觉得站在那里都马上要窒息了一样。 对于贵女来说,清白何等重要。 聘之为妻,奔之为妾。不论真相是什么,她堂堂明家唯一嫡女明二小姐,早已许了杨京却自贱卖身给了亦将,成为了亦将对付杨家的道具。这一切说起来,她比妾更不如。虽然,在她做下这个荒谬的决定时已经做好了承担这一切的准备,但是此时面对着这些奚落,却格外让她痛心。 ‘你为了利用明二小姐对付我,不惜把明家也卷入了这场生死赌局之中,让一向果断聪慧的明湘为了家族和未来不得不出卖自己,她知道吗?’杨京的这一句话就像毒刺一样扎进了明湘的心中。 现在,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嘲讽都在不断拨弄着这根毒刺,让她的心流出脓水。但是,已经卖身的她却无力反抗……即使明家愿意为她出力,但是亦将已经是二品将军,这一动便又是面临着全家覆灭的绝境。 ‘叮’的一声,一个杯子擦着林虎的额边飞过。原本杯子驽钝的杯口却在林虎额头边带起一串血丝,然后越过林虎打在了后面的地上,‘哗啦’一下变得四分五裂。 如果不是林虎感觉到了一阵劲风而闪开,估计这一下就要正中他的正脸了。 “林校尉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放言侮辱明二小姐,莫非是欺负亦将无能?”亦将缓缓一抖袖子站起身,面露微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在整个白虎大殿中格外清晰。 林虎两步就走到亦将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就是欺你又怎样?”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还能骗得一个世家小姐心甘情愿的委身于你,莫不是有什么隐情?”林虎哈哈大笑,对亦将的话视若无睹。“那是明二小姐没见过好货!若是跟了我几天,别说卖身为妾了,是不是要爽的做暖床丫头都可以了?” “林虎,不得无礼!”林耀看林虎说话越来越难听,怒喝道。他直接一挥手叫来侍卫。 “来人!林将军不胜酒力,拖下去扔到御花园的鱼池中让他醒醒酒。” “我清醒得很!”林虎大喊一声,一把蛮力甩开两侧的侍卫,拖着他们往亦将面前又走了两步。“不过是一个布衣小童,手无缚鸡之力,也配为将军?毛都没长齐,也配为列为我之上?我是不知道大哥你看重了他什么,不过就是运气好了一点而已,就让他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口气,我可忍不下去!”他一用力,直接把两个侍卫用力砸到了亦将面前。 两个侍卫受不了林虎的一身蛮力,落在地上的同时就吐出了两口鲜血,染到了亦将的鞋面上。 亦将轻描淡写的扫了一眼两个侍卫,掸了掸裤子,带着笑意看着林虎。 “作为武将,我二品,你三品,你我同为朝廷官员,你当奉我为长,否则便视同不敬天子!我出国自开国以来军令如山,你就算忍不下去,又能怎样?” “不怎样。”林虎嘴里喷出酒气,举起拳头。“我就是想教教你,什么叫做武将的规矩。” 什么阴谋什么诡计,武将的规矩比这些都来得简单。军中之人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拳头大的说话! 林虎狠狠地把拳头砸向亦将。 亦将冷眼看着林虎挥来的拳头,躲都不躲。 “你给我住手!”林耀狠狠一拍桌子。 离亦将最近的李诚反应最快,上前一步刚好握住了林虎的手臂。 但林虎一身的横肉,力气比看上去的大了许多。这一拳挥出去就连李诚也阻止不了,只能勉强拉开了原本的轨迹,擦着亦将的脸颊而过,给亦将在同样的位置也添了一道血口。 或者说,李诚根本也没想费力气阻止。 亦将从头到尾带着不变的笑意盯着林虎,在这拳头下眼睛都没眨,只是寒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这一幕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在周围落座的人看清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林虎的拳头亦将擦着亦将的脸颊挥过了。 亦将慢条斯理的拭了下脸上的血迹,放在嘴边舔了舔,“那我给你一次机会好了。” 他擦着林虎的身体往前走去,脸色拉出讽刺冰冷的笑意,落在林虎眼中无异于挑衅。 “我亦将,这辈子只敬三种人。一为主君,当心念令我敬仰之人;二为智者,乃我亦无把握在其所长之处胜出之人;三为帅者,是武力统帅胜我之人。既然林校尉觉得小子需敬畏你三尺,那就要拿出真本事出来。若你做得到,莫说三尺,我即便把命交给你任你折辱奴役又何妨?” “好啊,爽快。”林虎一发力,挣脱了李诚的禁锢。“那就来点真格的,别学那些老鼠一样躲在背后算计人的军师谋士。” “我等武人,自当干脆利落。” 亦将半跪在项长面前。“将欲与林校尉一试高下,还望陛下应允,代为裁决。” “这……”项长看着亦将,又看看身形健硕的林虎,表情有些犹豫。 “好啊!既然是你自己要比的,一会从爷爷裤裆底下爬过去时,可莫说爷爷欺负你。”林虎斜着眼看他。 亦将冷笑。“君子言出九鼎,这有何难。” “可要是你输了,就别怪我用你的脏血,好好洗洗那个用来放屁的臭嘴。”亦将唇角一勾,吐出后半句话。 王意番外 ——老实只是君子的面具 今天也同往日一样,大将军府忙碌非常,众人进进出出,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同意!”亦将狠狠的把公文往自己面前的校尉脸上一摔,“你养的那些幕僚都是干什么吃的,混饭用的小白脸吗?把公文拿回去让他们好好给我看看自己写了什么混帐玩意儿,再有下次,我就把他们一起宰了把头码在城门外面,好好看看洛阳城还需不需要加征赋税!” 再次加重赋税以充军饷?真亏那帮吃白饭的能想的出来。 “是……是……将军莫怪。”校尉只能低头哈腰,忙不迭地道歉。 亦将篾了他一眼,懒得说话,转身拿起下一份公文查看。校尉连忙趁这个机会走出了书房。 正走进书房的陈平刚好看到这一幕,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这帮蛀虫的德行,何必跟他们动气。” 亦将揉了揉额角,颇有些头疼。“不算是动气,只是不严厉一些,这些家伙以后还会继续出这些混帐主意。” 毕竟,总是需要杀鸡儆猴的。 陈平走过去,把亦将面前的公文接过。“王意王大人正在偏厅等候你。” “哦?”亦将放下手上的东西,走了出去。 屋外的天气很明媚,阳光灿烂的刺眼,让亦将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好久不见,将军别来无恙。”王意没有等在偏厅,而是站在背靠在走廊中的柱子上,事不关己的看着忙碌的大将军府。 亦将叹了口气,无奈地摇着头。“让大人见笑了。” “将军事务繁忙,倒是我叨扰了。”王意含笑。他看到亦将的神色就大概知道了发生过什么。 也不怪亦将觉得疲惫,其实任谁和朝廷那帮只会打酱油吃干饭的过太极,恐怕都不会太开心。 “王大人拨冗而至,不知有何贵干?”亦将开门见山。 王意笑了笑。“久坐家中不免觉得无聊,来找将军手谈……” 听到他的话,亦将嘴角抽了抽,都没等他说完,立刻转身就走。 王意拉住了亦将。“这可并非待客之道。” “我说……”亦将哭丧着脸回头看着王意,颇有些无奈。“你一个从小琴棋书画长大的文人才子,拉着我一个粗人武将说要下棋,不觉得太欺负人了吗!” 有本事别下棋啊,直接去校场每人拉一队兵士打一场,看看谁输谁赢。 “将军智珠在握,岂非平凡武将。”王意笑眯眯的一个大帽子罩了下来。 你奉承我也没用,亦将干脆的转身。 “若将军应允,不如加之赌注如何?”王意风轻云淡的声音从亦将身后传来。“比如百年酿的女儿红……” 亦将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亦或是前朝遗留的兵法孤本。”王意看到亦将逐渐把身子转了过来,表情复杂。 “或是我上奏折于陛下,暂替将军处理俗物五天……” “成交!”亦将一把抓住王意的手。 王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亦将拉着他就走到了偏厅之中。他另一只手一挥,周围的小厮就知趣的取来了棋子。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王大人可莫要后悔!”亦将自信满满。 “自然。”王意点头。 小厮取来了期盼,将棋子分黑白二色至于期盼两端。 王意看到棋盘有些意外,微微挑眉。“象棋?” “大人可是要反悔?”亦将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一样。 这几天忙得不见天日,居然还有送上来的劳动力! 王意犹豫了一下,勉强的点了点头。“既然有所赌,来而不往非礼之行。不知将军意欲赌些何物?” “不知小子有何物可得大人青眼?”亦将心中警觉,歪着头问道。 “倘若将军输了,不如就帮意处理五日公文罢。”王意笑了笑。 亦将顿了一下,疑惑的看了一眼王意,拿不准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低头看了看棋盘,略微思索后一点头。“可。” 赌就赌了,难道他还会输? 亦将与王意摆开阵势,双方在你来我往间于方寸之地厮杀开来。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亦将挪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举棋的手也有了迟钝。王意的布局让他左右掣肘,有种无从展开的感觉。 这并不是说王意下棋很厉害,而是这一盘棋让亦将感受到了很强的针对性,就好象是自己的一举一动、每个想法都被人从开始便预测到了一般。 王意把亦将步步逼入危局。 亦将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嘴角一勾,伸手把自己的‘车’一挪,越过了河地,然后一拐弯,正好停在了王意的‘将’前。 “将军。”车在将前,王意此刻必须回防。 王意眉毛一挑,看向亦将。“将军这是何意?” 棋盘之上还有能拐弯的‘车’? 亦将笑了笑,一脸无赖。“大人所坐的马车难道不会拐弯?棋盘之上的车难道就不是车了?” 王意突然无言以对。他思考了下,似乎亦将言之有理,于是很‘君子’的点了点头。“意明白了。” 幸好对方是个不会耍赖和计较的老实君子,亦将暗暗庆幸,擦了把冷汗。 王意想了想,把自己的象一动,挡在了将前。 亦将再次挪动棋子,两人又你来我往半天。 最终,棋盘上的棋子渐少,只剩下了几枚棋子 王意拢了拢袖子,突然说了一句“将军。” “嗯?”亦将抬头。 “并非是喊‘将军’,而是我‘将军’了。”王意笑道。 亦将低头看看棋盘,“并没有棋子将军呀?” “非也。”王意手一动,拿着亦将的‘象’,一把吃掉了亦将的‘将’。“这个象可是我耗费多年培养的卧底啊。” “你这是耍赖吧……”亦将无语。 “既然将军的车可以拐弯,为什么我不能策反一个卧底呢?”王意悠然的笑了出来。 似乎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亦将哑然。 王意舒了口气,站了起来,拍了拍亦将的肩膀。“如此,意五日内的工作就劳烦将军了。” 他终于找到人暂替他了。 亦将的嘴角抽了抽。“我要宰了君穆!” 世上能如此了解他,还想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法的,肯定只有君穆一人! 第五十一章 “胡闹!”林耀使劲一拍桌子。“国宾面前,成何体统!” 林羽姬也不知道林虎突然发什么疯。她瞟了一眼周围的侍卫冷声道。“还不带将军下去醒酒。” 一个身高八尺多,满身肌肉的壮汉好意思向一个年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发起比武?简直林家的脸都要被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丢尽了。 更别提林羽姬心知亦将是林耀的下属。 “林校尉,你冲动了。”亦将淡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林耀皱眉。 这又不是话本上的故事。林虎就算是因为收到林羽姬的荫护才提前升为校尉,但是他也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拼回来的功绩,这是一直取巧的亦将所肯定比不上的。 并不是说他看不起亦将。亦将在宫中翻手**,生生逆转乾坤,为新皇登基贡献出了无法忽视的功绩。在这一点上,任谁都会恭恭敬敬的对他说一个‘服’字。 但只可惜,亦将此时并非作为文官参军坐在这里,而是作为二品将军,武将魁首。对于一个未曾实际对敌,又年纪轻轻的少年来说,这让下坐的那些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们心中岂能没有怨忿。 老子们拼死拼活,刀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功劳到头来还没有一个只动动嘴皮子的毛头小子强? 更何况…… 林虎借着自己转身的动作瞥了一眼默默站立在一边的明湘,眼中更是压下了一抹愤怒。 趁人之危,这小子和杨京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与大将军何必动怒呢,诚倒是觉得此事无妨。”李诚袖口一摆,坐直了身体沉声道。“亦将军与林校尉同朝为官,也都是人中龙凤。既然两人一个想比,另一个也不拒绝,那当做国宴中的余兴节目也是不错的。也可以在公主面前彰显我楚国人才济济,国力强盛。” “公主以为如何?”李诚含笑看向夏琪。 听到幕僚们的报告,这个来自西域的公主似乎和亦将有着什么微妙的关系。 “将军为楚国之人,何必过问本公主。”夏琪的视线从明湘身上又滑到了李诚身上,嘴角微微一勾。“若是在我西域之中,武官们打打杀杀也是常有的事,怎地到了楚国,反而连血性都没了?” 她没有替亦将拒绝?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就连李诚也露出意外之色。 夏琪鼻观眼眼观心,只管看戏。 “这不妥……”林羽姬握了握夏琪的手,差点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大殿之中连同李诚在内,全部都在挑拨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和三十多岁的壮汉打架,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是何居心吗? “少年英杰,常恃才而傲。然我等以年长持身之辈,当忠言告知,岂可放任。”王意的声音如他本人一般,平淡如水,倾入心扉,但让人反驳不得。“为将者,讲求的是行军打仗,并非匹夫之勇。若匹夫之勇喝退万军,那我国又何须每年花费大笔银两训练军队。” 王意再次开口为亦将解围,把李诚的话推了回去。 平心而论,他还是很欣赏这个少年的,不忍心看到他被逼迫跳入龙潭虎穴之中。 王意一贯以为人受到众人敬重,他的话一出口,周围就算还想看戏怂恿的人也不得不给他一个面子。 看来自己的人缘还真差,亦将心中玩味。整个白虎殿中的文武百官,愿意帮他说话的居然也只有君穆、王意、林耀、林太后和陈平而已。 而且这些人中并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他。 这简直才是逼着他不得不出手吧。 亦将向王意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但是他摇了摇头,对着林太后和林耀拱手为礼。“无妨,小子自会手下留情的。”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 本来看到王意开口说话,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林耀和陈平没想到不依不饶的居然是亦将。陈平默默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是没见过找死的,但是也没见过这么急着找死的。 惊讶之色也从王意的脸上一闪而过。他用目光询问君穆,君穆犹豫了一下后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出言阻止。 在亦将的脸上,君穆没有看到赶鸭子上架的窘迫,而是只观察到了他对林虎**裸的不怀好意。 现在的林虎就像是亦将锁定的猎物,他不会轻易让这个猎物逃脱。 “将军可是决定已下?”项长抿着嘴唇,看着亦将再次认真确认道。 宴席中的人表情各异,但无一例外的都带着担忧和嘲笑。亦将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饶有兴趣的勾了勾唇角。 还真是有意思,殿中的数百人,居然连一个认为自己能赢的人都没有。 真是让他不由得就想大干一场。 “既然如此,那么朕便应允了这场比试。”项长终于决定相信亦将一次。 左右林虎和亦将都是林耀的人,两虎相争,不管怎么打折掉的都是林耀的威信,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夏琪听到项长的话,兴致盎然的眨眼问道,“既然两位将军想要比斗,不知是何比法?” “简直是胡闹……”陈平见到亦将和林虎分文不让,只有自己等人也阻拦不住,只能叹气。 “既然林校尉想要比较力气,不如这样吧。”亦将略微想了想,“众人皆知马力路遥,马力大无比,可载客千里翻山而行。亦将便向大将军借战马数匹于一侧,以一绳系住,另一侧为我或林将军之位。便比人马拔河!谁可以与更多马匹角力而不败,谁便是赢家。” “哈哈哈。”林虎听到亦将这话不由得大笑起来。“本来我还以为你至少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只是一个运气好的蠢货而已。” 就算加上这些要求,难道这小娃娃还以为自己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虎满脸的不屑。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他输掉的后果吧。 “是吗?”亦将欣欣然从案台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放肆的笑容。“我倒是没有改变看法,你也只是条只会狂吠的蠢狗罢了。” “亦将!”陈平有些着急。 林耀撇了他一眼纹丝不动,倒是王意暗暗用眼神把他拦了下来。 “亦将军不似不知分寸之人,不妨稍微观望一下。”王意这话说的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君穆难道真的认为亦将不会输? “林校尉是比还是不敢比?”亦将一抬下巴,明明是少年却用居高临下的表情蔑视面前的大汉,这画面不管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比……怎么不敢比。嘿嘿”林虎上下打量着亦将的身板,啧啧出声。 他以他多年的行军经验保证,就亦将这个纤细的小身板,别说几匹马了,就算是一匹小马他也拦不住的。 “等你一会输了,可别哭的太惨。” 第五十二章 “和马拔河?”林虎上下打量着亦将的身板,啧啧出声。“比,为什么不比。” 他敢以他多年的行军经验保证,就凭亦将这个纤细的小身板,别说几匹马了,就算是一匹小马驹,恐怕他都拦不住吧。 “这可是你自己提出的,一会别怪你爹我欺负你。”林虎哈哈大笑。 亦将懒得理他,吩咐旁边站立的小黄门去牵马。 林虎自讨了个没趣,也恶狠狠的瞪着小黄门。“你这阉人,看什么看,还不速速着人去牵马来。” 小黄门点头哈腰,看到林耀和项长确实没有阻拦的意思,连忙步出了殿外。 小黄门的动作很快,大概也是因为为了方便接待客人,白虎殿内宫与马厩的距离实际上并不远。 没有一会的功夫,小黄门就欠着八匹膘肥体壮的大马走了进来。 周围的女眷一闻到马身上的味道不免掩住鼻子,口中微词。 真是……好好的宫宴,怎么就变成了畜生的落脚之地。 “将军你看可够?”小黄门看向亦将。 亦将轻笑一声,从小黄门的手上接过两匹马的缰绳拴在粗麻绳的一侧,然后把绳子的另一侧扔给了林虎。 “林校尉请。” 林虎手中握着麻绳,从鼻子里‘嗤’了出来,又从小黄门手中抢了一匹马,将三匹马一起绑到了缰绳的一侧。 亦将眉毛轻挑。 看来他还是小看了林虎了。 林虎往地上一扎马步,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催马!” 另一个小黄门连忙走上前去。他刚想接过马鞭,亦将伸手一拦。“由我代劳吧。” “想必林校尉没有意见吧?”亦将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往身边狠狠一甩,破空之声随着他的动作传来。 林虎立刻就明白了亦将也是此道好手。 “少说废话”。他冷笑了一声,气沉丹田,将粗麻绳从自己的肩膀上绕了一圈牢牢绑在手中。他身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蓄势待发,俨然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开始了!”亦将大声喊道。 他手中的马鞭响亮的在地上甩了一个鞭花,就惊得马匹暗自踱步。 不愧是战马,若是一般人家驯养的马匹,此时早就惊慌失措的撒开蹄子了,没想到这几匹战马只是在原地犹豫,没有得到号令并不前进。 亦将手腕一转,马鞭‘啪’的一下子抽到了其中最高大的那匹马的脖子上。 大马吃痛,嘶鸣一声,拉开步子就往前跑去,却被自己的缰绳拴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再来!”林虎喊了出来。 “将军好神力。”周围的人不禁赞叹。 一匹马的力量有多大,可能很多人都没有概念。 但是就算是常年从事体力活的农夫和屠户,恐怕也只有一匹马的力量,那还是属于极为健壮的人。若是普通的成年男子,哪怕是三个人恐怕也就能勉强控制住一匹马而已。所以套马为生的人一般也都是五到十人一组的。 没想到林虎居然对一匹战马的力量一点反应也没有,难怪会自恃武力对自己发出挑衅,看来是对于自己的‘一步登天’式的升迁极为不服气的。 明明他才是有背景,有能力,又有功绩之人,凭什么要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压在头上? 亦将手腕再一转,如法炮制,其余两匹马也嘶鸣一声,全都向着前方拉开步子使劲挣扎。 林虎的额头爆出青筋,身上的肌肉全部鼓出,在皮肤上一跳一跳的,光是看着这些肌肉就可以知道此人的力气有多大。 如果说林虎可以徒手把人的骨头给捏碎,想来作为观众的人都是相信的。 亦将心底有些钦佩。 他先前笃定林虎的巴掌挥不下来,而不做防备。但若是李诚没有拦住林虎,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躺在什么地方休息去了? 确实是个汉子。 只是可惜笨了点。 亦将走到了马匹的侧前方,手腕再一次抬起。只不过,这一次他鞭子的目标,是那批领头大马的眼睛! “嘶唔哦哦。”领头的大马被亦将一鞭子抽的眼珠爆裂,惨叫一声,连身上都挂满了汗水,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它不顾一切的往前一冲,竟然拉动了绳子。 “小心!”在陈平的惊呼之中,亦将翻手一勾马脖子,直接翻上了马背。 带头的大马使劲往前冲去,终于挣脱了拔河绳的束缚,把林虎带的一个踉跄,一排血迹顺着粗麻绳的摩擦出现在他肩膀上,麻绳深深地勒入了他的血肉。 这匹大马终于挣脱了林虎的束缚。它疼的发疯,根本不管这里是大殿之内,也看不见东西,直接往人群中扎了过去。 “闪开!”陈平和李诚再次惊呼出声,这一次却不是为亦将,而是为了直冲宴席中家属女眷而去的疯马。 人群之中的女人们发出惊叫,连忙躲开,场面一团混乱。 眼看着盛大的喜宴就要变成丧宴。 此时亦将所在的马背上光秃秃的一片,除了缰绳以外,连马鞍和软脚蹬等可以借力的东西都没有。 亦将保持着自己方才站上马背的姿势,左手紧紧拉着缰绳稳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顺势摸到马的后脖子上,从脊柱位于脖子和躯干的折点往上摸到第三块骨头。他一用力,微微眯眼,手指竟然深深扣入大马的皮肉内。 他手里用巧劲一掰。 随着微弱到难以捕捉的‘咔嚓’一声,伴随着周围人的惊叫,只见大马前膝一跪就冲着地面栽了过去,还在惯性下往前滑行了几米,刚好停在宴会的案台前,马头吐着白沫。 亦将在感觉到马往前栽倒的时候便送来了自己手上的缰绳,从马背上跃起,直接落到了地上。 此时另外两匹没有发疯的战马已经被一拥而上的众武将有惊无险的制住。 “林虎校尉,角力三匹马。”亦将面色如常的笑了出来,伸脚踹了下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大马。 如果是针对弱点发起的攻击,就算他实际上没什么力气,但是想要做到中者立毙还是没问题的。 其实,这也正是大多数武将的误区。 战场又不是擂台上一决胜负,还要什么光明正大和公平竞争,只要可以杀人不就行了吗? 而杀人的那么多,还需要具备什么特别的能力呢? 林虎在地上猛喘了好几口气,才怕了起来,浑身带着血迹。 虽然他的样子十分狼狈,但是整个大殿中都没有人敢嘲笑他一声。 作为一个武将,可以与三匹马角力而不败,实在是天赋异禀,恐怕纵观整个楚国也难寻敌手。 小黄门连忙跑过去扶起林虎,想要给他处理伤口。 林虎刚一站稳,一把推开了小黄门,狠狠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冷眼瞪着亦将。 “似乎是该我了。”亦将轻笑。 第五十三章 “校尉且在席中歇息,该我了。”亦将轻笑。 他把外袍的袖口卷起,一脸游刃有余的神色,捡起地上的粗麻绳,走到了小黄门面前。 “将军……”小黄门看到亦将的模样,犹豫了一下,“不知将军要几匹马?” “要几匹马?”亦将的视线越过小黄门,打量了下剩下的五匹马。他随手捻了捻他们的毛发,观察了一下,然后指向其中最壮硕的一匹。“就它吧。” “好嘞。”小黄门摘出那一匹马的缰绳,就想要系在粗麻绳上。 虽然觉得有点失望,但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亦将和林虎的差距摆在那里,就算亦将只与一匹马拔河,都算得上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亦将手一动,没有把绳子递给小黄门,而是顺手接过了其他四匹马的马缰。 “除了它,其他的都要了。” “嘎?”小黄门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了。 亦将挥挥手,“行了,我亲自套马,你还不赶紧下去。” “将军,这可是四匹马啊……”小黄门胆战心惊的看着亦将手中的缰绳,口中发苦。“林校尉也才驱了三匹马。” 你真的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亦将斜睨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本将军不会数数,连三和四都分不清?”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黄门连忙道歉,视线却不由自主的往林虎那里飘去。 人家林校尉满身的腱子肉,也才抵得上三匹马的力气,这已经是常人都不敢想了。可是看看您这浑身上下捡不出二两肉的小体格居然去和四匹马比赛拔河?就算只挑一匹马都是无异于找死的行为啊…… 小黄门吞下口中的话,不住的确认林耀和项长的表情。 他可不想给亦将陪命。 亦将一点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径自把所有马匹的缰绳从新调整了一下。 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他手中的某样东西一闪而过,快速的绞在了每一匹马的马缰之中。 确认过了四匹马,他悠然的把马缰全部系在了粗麻绳上,使劲扯了扯确保不会松脱,中途还因为麻绳不够长而特地喊小黄门又取了一截回来。 待一切准备好以后,亦将一抬头,才注意到周围人都跟看傻子一样围观他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学着林虎的模样把绳子往肩膀上一缠,过长的绳子还在身前垂下了一大截。 亦将脚尖一挪,把身前特地留出的那一截绳子踩在脚下,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说出‘准备好了’,林虎就往马群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他浑身散发出毫无收敛的杀气,让敏感的战马有所反应,躁动不安,蹄子不住的摩擦着地面。 “何必如此心急呢?”亦将还有闲心调笑。 他身上穿着的明明是宴会用的衣袍冠服,可是身上却缠着一圈麻绳,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 “哼。” 林虎鼻子里冷哼一声,“既然都自己找死了,你还在乎是早死还是晚死?” 其实……早死晚死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没等亦将回话,林虎身形一顿,暴喝一声,夺过小黄门手中的马鞭就抽向其中的一匹马。 他倒是要好好看看,这个狂妄愚蠢的小子要怎么给自己收场! 林虎的鞭子抽到马的脖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早就神经紧张的战马得到了信号,拉开蹄子往前冲去。 林虎冷笑一声,还打算再次抽出一鞭。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随着一阵凄厉的马鸣声,林虎鞭下那个带头蹿出去的大马突然口中溢出血沫,然后脖子上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道红线。 ‘噗嗤’一下,马脖子上的红线跟一张嘴一样张开,喷出了大量的鲜血,溅射在白虎殿的大殿之上。血珠随着马挣扎的动作,劈头盖脸向四周飞散,染上了还在呆愣中的百官的衣服。 随后‘咚’的一声,这匹马栽到在了地上。 恐怕这匹马在死前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吧。 四匹马的发力有先有后。 紧随着这匹马的倒地,另外三匹也几乎在同时发出了凄鸣声。然而,越是挣扎,让紧紧的马缰越是绞进血肉。四散的鲜血顺着马身就流了下来。 出生入死的战马何其聪明,感觉到了嵌入脖子的拉力没有像通常的马匹一样发狂,而是立刻停了下来,然后不住的观望。 原本还透着奢华的白虎大殿只在一息之中就变成了地狱一般的场景,到处都溅满了鲜血,倒下的马尸还在微微抽搐,刺鼻的血腥味从鼻孔钻入了殿中人的身体之中。 “啊!!”从林虎抽响鞭子后鸦雀无声的大殿一下子跟滚水烫过一样,在第一声尖叫发出以后,所有人便不约而同的叫了出来。 原本就被林虎闹出的变动而激得慌不择路的女眷叫喊着倒退到远处,甚至有些文官和女眷们一样,抱着柱子‘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砰’的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隐没在了人群的尖叫之中。 一道寒光原本暗藏于亦将脚下,被他用鞋子从绳子的与地面交接的挑起,隐没在了他的袖口内。 三息之后,当大殿之中的混乱微微平息,殿中只站着三匹战战兢兢,动都不敢动的战马。 亦将的身体晃了晃,微微低头喘了口气,然后把身上的粗麻绳解了下来往前一拉。 三匹马立即疼得连连后退。 亦将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林虎,随时准备出手。然而直到他把三匹战马全部拉过了拔河的分界线,林虎还一脸的茫然,没有反应过来。 “一群没用的畜生!”林虎气得大吼一声,一扬鞭,发了狠力抽向三匹马。 同样是拔河,这些马只在亦将一鞭子下前后不顾的乱冲,连累他在大殿上出了洋相,可是到了亦将这里却服服帖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难道就连畜生都跟那个狂妄小儿一样觉得自己好欺负不成! 马匹也疼得眼睛发红,抬起蹄子就要发狂。 “比试既然结束,将军何必用马匹发泄!”亦将把麻绳甩给小黄门,让他赶紧拴在柱子上。 林虎狠狠的一拳揍向了一匹马。 那匹大马吃了他一拳,脑袋晕晕乎乎的站不住,可是还是一直往后退,丝毫不敢像往日一样撩起蹄子就踢人。 “这要是在战场之上,难道我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还要先被这些畜生连累吗?”林虎气不过,走了几步,从侍卫手里抽出大刀。 马匹不住的发出哀鸣。 林虎理都不理,手起刀落,砍下了马匹的脑袋,然后狠狠的把马头扔在亦将脚下,恶狠狠地盯着他。 第五十四章 那匹马见林虎走了过来,不住的发出哀鸣。 林虎理都不理,手起刀落,砍下了马匹的脑袋,然后狠狠的把马头扔在亦将脚下,恶狠狠地盯着他。 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知道,肯定是亦将对这些马动了什么手脚,让率先出力的战马立毙当场,吓得其余怂货只敢呆在原地求饶。 只是……让一向爱发狂的战马刺客变得服服帖帖的,只能说亦将确实很有一手。 亦将看到林虎出手,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阻止。 林虎冰冷的目光扫过亦将的脖子,好像杀的不是战马,而是拧下了他的脖子一样。 “好些个贪生怕死的畜生,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量力而行。”亦将嘴角挽起笑容,颇为可惜的神色看着地上的马尸,一语双关。 啧啧,这些难得的战马可都是用钱也买不到的良种啊! 他的脸上带着讽刺,用闲适的表情回视林虎,努力压抑住胸中传来的阵阵疼痛,只是一动不动的笑看着怒气冲天的林虎。 林虎当然听出来亦将是在借着这些畜生嘲讽自己。 他冷笑一声,翻手就把大刀向着亦将掷出。 亦将看着砍来的大刀,不多也不闪。 或者说,他其实现在也没有力气躲闪了。只能任凭刀口割破自己的衣袖划过,然后一枚铁钉从他破裂的袖口之中掉了出来。 哎呀,还是被看到了吗。 “校尉气量委实不错,拔河拔不过,就把马给杀了。”亦将的唇角一勾,“怎么,现在比试输给了本将,所以也要把本将一并杀掉吗?” “留着这些偷奸耍滑,连一个黄口小儿都对付不了的畜生,还不如趁早清理掉,好给有能力的人腾地方。”林虎紧紧咬住了‘腾地方’三个字,暗讽亦将也就和这些马匹一个等级,只会搞小聪明,并没有真本事。 眼看着亦将和林虎之间的战火又要升级。居坐在主席位上的林耀一脚把自己面前的案台地翻了,盘子和碗筷一直滚到二人的脚边。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是不?”他脸色阴沉。 看着在皇帝太后、西域公主,文武百官面前丑态百出、毫无素养的林虎紧咬着亦将不放。再扭头看看昔日一个个道貌岸然、衣冠齐整的官员此时吐得吐,叫的叫,一点平日中沉稳的影子都看不到,这简直是楚国的奇耻大辱! 林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羞恼。 说道西域的公主,他的目光扫过大殿时才注意到,夏琪公主并没有跟着下面楚国的女眷们一起尖叫逃避。虽然她脸色十分苍白,但是依旧稳稳的坐在席中,只是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亦将。 大概是被吓傻了吧。 幸好公主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一下子就见到如此血腥的时期发生在眼前,恐怕要让自己保持不失态,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盯着什么地方看。 林耀轻轻松了口气,但是这也让他更加恼羞成怒了。 一群平日中张口闭口夸夸其谈的官员们,居然连个女娃娃都比不过。 不过,事实到底是怎么样的,谁又能知道呢…… ‘亦将……’夏琪张了张嘴,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喘不过气来。 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然而她却已经发现了亦将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连手和脚都没有活动。 从她对亦将的了解来说,显然亦将此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现在根本无法行动。 如果此时林虎对他…… 栖迟在背后猛地拉了一下夏琪的衣服,让她回过神来。 “贵国的正宴,一向如此……杀气腾腾吗?”夏琪借着喝酒的动作掩过了自己的神色,向身边的林太后与杨太后问道。 杨太后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她身子稍微晃了两下,对林羽姬点了点头,就离开了白虎殿,只留下了林羽姬一个人娇笑道。“这群蛮人就喜欢舞刀弄枪,没得倒是惊扰到了娇客。” 语气中似乎很平常的样子。 与在座的其他贵女不同,她本出身市井,家中多有宰杀,早就习惯了血腥。眼前的一幕虽然对她的冲击性也很大,但是林羽姬更关心的是亦将如何做到的这一切,而不是这个场景看起来并不太优美。 夏琪笑了笑。“无妨,跟我西域的百日大会倒是颇有相似,一时间有些思念故乡。” 看到杨太后的反应,似乎这也不是楚国经常会出现的宴中节目啊。 林羽姬的嘴角抽了抽。 要是那个见了鬼的百日大会就和现在的场景一样血腥,她才不会接口继续问下去呢。 她干笑两声,转过头看着殿中众人。 此时还保持着自己仪态不变的也只有少数如王意、司徒葛一类的重臣与一干武将了。 对于三公九卿来说,他们虽说是文臣,但一辈子经历的血腥可不比今天少,也只有是些小辈才会沉不住气。 距离亦将位置最近的是李诚。 他见没有人敢上前询问,又实在好奇,便走进场中央,蹲下身查看这些马和尸体。 “咦,怎么这马缰居然勒入了马脖子上的皮肉之中?” 在他的提醒下,几位离得比较近的定身看了过去,才发现了端倪。 “这是丝线?”李诚用手触碰那个东西,但是锋利的金属划伤了他的手指。 顺着他的指引,周围人才看到在马缰上缠绕着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如果不是殿内辉煌的烛火让这线发出了些微反光,并且牢牢勒入马脖子中,让血迹顺着丝线流了下来,恐怕李诚还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真可惜,要不是他实在受了不轻的伤势,早就把那东西给收回了。 亦将终于调整好了呼吸,走到马的身边,把丝线一一解了下来。“孙子有云,兵法乃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即使是畜生,双目被废而疼痛入骨,以至于发疯乱闯,皆是因为知道生机在眼前而无所畏惧。但倘若把死亡**裸的摆在眼前,每一个生物都会选择苟且偷生。这并非是品性问题,而是趋吉避凶的本能而已。”就算换成是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时也会犹豫。如果是必死有没有任何收益的前提下,又有几个人可以坦然赴死呢? 人尚且如此,不要说马了。 说到底这些战马也只是被人使用的工具而已。 只可惜了这些好马,加在一起恐怕比自己刚才砸了的杯子还贵。 不知道穷惯了的项长会不会觉得心疼…… 第五十五章 人尚且知道生死有别,不要说马了。 说到底这些战马也只是被人使用的工具而已。 只可惜了这些好马,加在一起恐怕比自己刚才砸了的杯子还贵。不知道穷惯了的项长会不会觉得心疼……亦将突然鬼使神差的冒出了这个想法。 李诚和几个武将从亦将手中接过那根丝线。 李诚表情谨慎,找了宫女要了块手帕垫着,拿起了那根线。 只是在马脖子中碰到那根线就把他的手划了个口子,他可没有那么天真的以为这就只是平日里见到的普通丝线。 也难怪这小小的丝线可以杀死宝马。 “这是……金丝?”陈平轻拈,分辩出了手上的东西。 银磨片,金成丝。 指的是在通常的情况下,银子只能做成平面状,无论多薄都是可以的,但倘若拉成了丝,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而金子的特性刚好与之相反。 这几根东西显然是将金丝拉到了极细的状态下打磨而出,恐怕其中还加入了其他原料一并制作。若是作为暗器的话,确实是防不胜防。 聪明如陈平,看到了这根金线马上就猜到了亦将所使用的手段,笑骂道。“你这小子。” 诚然,坚韧无比的丝线若是延伸到极细的状态,就可以如快刀一般锋利。但是,光凭这点手段可不足以让亦将有力气与四匹马同时拔河。 要知道,光是这四匹马刚拉开蹄子的冲力,就足以拖着亦将的小身板在地上走了。 所以,亦将所倚仗的还是他藏在脚下的那点小动作。 陈平也有注意到,亦将在做出准备姿势的时候,用脚踩住了拖在地上的粗麻绳。他本以为那是用脚借力踩住绳子而已,但是从亦将袖口掉出的铁钉让他灵光一闪。 如果用铁钉把麻绳钉在了地上,在用自己的体重稳住铁钉,那马匹突然往前窜的时候,金丝借着麻绳的力量收紧,就可以变为利刃,瞬间夺取了战马的性命,而不使亦将被拖动。 难怪他有底气跟林虎比力气! “放肆!”司徒葛的食指指向亦将,言语间都是愤怒。“御前私自携带凶器,扰乱皇家正宴,可是要下天牢的死罪。” “只是武将比试煮酒,大人何言死罪呢。”陈平心中一动,回答道。 亦将掸了掸衣袖,对这老头子作了个揖。“大人言过了。臣只是与林虎‘三品’校尉小小切磋了一下,娱乐大众而已,哪里担得起大人‘赏赐’下来这么大的帽子呢。” “林校尉,比试胜负已分,可是心服?” 陈平觉得亦将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比起陈述倒更像是在挑衅。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林虎就爆发了。 “比你个卵蛋!”林虎每一次对亦将怒气冲冲都被人压制而回,几番下来早就濒临引爆了。偏偏亦将无论是淡定的表情还是带着讽刺的口气,落在他眼中都无异于是种嘲笑。 林虎想都不想,伸手就抄起身边两人多长的案台,当做武器劈头盖脸的砸向亦将。 “你还不给我住手!”林耀一拍大腿,跃入场中,一拳就揍向林虎的脸。 但林虎手中的案台已经扔了出去。 “将军小心!” “公子!” “二哥!”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林耀根本就没想到林虎居然就这么发了疯一样不管不顾的把案台扔了出去,来不及回身。周围的陈平等人也早就习惯了亦将层出不穷的诡计,笃定他还有后招,所以也没有赶过去帮忙的意思,也并不担心。 但是,对亦将无比熟悉的夏琪和栖迟的心都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中。 她们可以看得出来亦将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很糟糕,基本上也就是能勉强自己站直而已。 ‘该死’,亦将也没想到四周居然一个帮他挡住案台的人都没有,全都跑去阻拦林虎了。 ‘这算不算是自作孽?’他苦笑一声,用尽力气往边上一跃,还是没能让自己全部脱出案台砸下的范围。 可是在场还有一个人,比其他人的反应都要迅速! 就在林虎掀起案台的时候,一直站在一旁的明湘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 没有时间去思考任何事情,也来不及纠结自己跟乱麻一样的心情。一种本能的冲动推动着明湘在这一瞬间毫不犹豫的抬脚冲了过去。 案台‘轰’的一下拍了下来。只有明湘在这一刻扑到了亦将身上,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了出去。但不管怎么说,明湘终究也不过只是一个少女而已。就算亦将的身体状态不好,她也没有把他推出去多远。 明湘完全没有反应到自己行动的意义,只是在身体不顾一切的行动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在自己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罢了…… 明湘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但是,只要有这一推的力气就足够了。 亦将借着明湘的力气,腰腿间一转,就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 来不及整理自己得到的信息,他的手和脚在别人的眼里反常的一扭,用出了自己在画面中看到的‘武功’,手脚同时借力,就用身体护着明湘翻出了案台拍击的范围。 死里逃生后,亦将的第一个反应是不由得紧紧抱住明湘,喘着粗气。 幸好…… “亦将?”林耀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理智。 亦将松开抱着明湘的右手,手中方才沾过马血的金丝闪现。“明姑娘,得罪了。” 他浑身都散发出冰冷的怒气,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亦将踏着刚才才在脑海中看到的步法,俯低身体就向林虎冲去。 林耀此时刚好挡在亦将和林虎的正中央,右手还牢牢抓住林虎的手腕。 他当然不会让亦将靠近林虎。 不管谁对谁错,谁惹的事,一个是他弟弟,另一个是他的部下,当场打起来难看的只有他。 真是的,林耀心中更烦躁了。 原本只有林虎一个没长脑袋的就让他头疼,怎么现在连一贯冷静多智的亦将也跟着一起发疯了? “都给我好好冷静一下。” 林耀冷哼一声,抬起右腿就踹向亦将。 亦将左右脚一错,一个闪身就避开了这一腿,反而趁着林耀抬起腿而无法移动的瞬间来到了林虎身边。 寒光一闪,林虎的一只手还被林耀挟制着,躲闪不及。亦将趁机把金丝绕了一圈从他的头上落下。 “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亦将‘愉悦’的声音从林虎身侧传来。 第五十六章 林虎看到眼前寒光一闪,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小子明明是会功夫的,而且能力根本不在自己之下! “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亦将‘愉悦’的声音从林虎身侧传来。 林虎憋足了力气,把身子使劲往下一坠。 他都顾不得林耀的面子,用了一个非常难看的姿势躲掉了亦将手中的金线。而林耀也连带被他拉着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放开了他,差点摔倒在地。 亦将这次很明显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他一不做二不休,双手往下一压一绞,手中金丝猛地一锁。林虎的脖子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口。 亦将精确的隔断了他的气管。 “你辱我骂我,我当你丧家之犬在狂吠,懒得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当着我的面咬我的人,可就别管我扒了你的皮做狗肉火锅吃。”亦将的笑容放肆,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林虎耳边吐了出来。 同是武人,他不是不理解临林虎的感受。 如果他处于林虎的位子,恐怕也会对一个没有本事的空降绣花枕头言辞不敬,所以他懒得跟这种浑人计较。 但是若只是因为这点私情而把公事和责任扔在一边,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冲突升级,把周围无关的人,连同明湘的名声和性命全部拖了进来,那就别怪他不给林耀面子,也不给他脸了。 林耀松开了抓住林虎的手,单手一撑稳住自己的身形,又出了一脚,换成把林虎踹了出去,才躲过了亦将紧随而至的第二击。 “通通给我住手!”林耀大喝一声。“侍卫呢?给我把这个莽夫拉下去,泡在御花园的池子里好好冷静冷静!” 他一边说一边撕下自己的袍袖抱住手掌,使劲扯过亦将手中的金丝,狠狠瞪了他一眼。 饶是隔着坚韧柔软的布料,锋利的金丝还是在他手掌中切割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看到林虎有动弹的力气,林耀才放下心。看来亦将还知道分寸。 “啧。”亦将轻嗤一声。 他看到林耀用自己的手掌去扯,也不敢用力,只能放开了手中的物品。 听到林耀的命令,周围愣住的侍卫们也终于回过神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亦将看到这阵势,眉毛一挑,知道林耀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只能放弃自己的打算,站直身体,整理了下仪容。 真可惜,那几根金线可是他‘养病’十日中的杰作呢,看来是要不回来了。 临湖被林耀一脚横踹了出去,倒退了几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他似乎挣扎着想要说话,胆识一张嘴只吐出了一段‘咔咔咔’的声音。反倒是随着他的动作,鲜血不断地从他捂住脖子的指缝中溢出。 林虎的脸色越来越青,手臂上的青筋隐现,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眼珠子越来越凸了出来。 “林校尉!”陈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给林虎检查伤口。 不止是作为当事人的林耀和林虎,白虎殿中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的一幕震惊了。 亦将的笑声打破了宁静。 他吹了吹自己的指甲,隐去了手心中被金线割出的血痕。 “还不快传侍医!”林羽姬的脸色沉了下来,按捺着此时没有走下去添乱。 林虎的伤口让李诚束手无策。 他脖子上的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简单地切痕,如果换到了大腿上,恐怕连走路都不影响。 可是亦将下手却十分刁钻,柔软的金丝在他的控制下完美的避开了林虎脖颈上的血管和筋腱,只是干净利落的在气管上切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还可以透过皮肉隐约看到被切开的气管随着林虎的用力而不住收缩。 李诚接过陈平的位子,查看了林虎的伤势。 “来不及了。”等侍医赶来,恐怕就只能来得及给他收尸了。 他皱紧了眉头,命宫女取来一方干净的手帕,和防止伤口发炎感染的药物,然后用手帕合着药泥,堵住了林虎气管上的那个口子。 有点意思。 亦将看到李诚的处理方式,笑得更加讽刺了。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武将。光看到李诚对于林虎伤势的冷静判断和处理方式,就知道和自己这个‘草包将军’不同,李诚的职位可是实打实的名至实归。 只可惜…… 这样的伤口在战场上可不多见。所以就算他可以想到处理方式,也没有办法对症下药的。 在李诚的忙碌下,林虎的胸部终于有了起伏,脸色似乎也变得好了一些。 他努力喘了两口气,感觉没有那么难过了,才直起身子刚想说话。可是他突然呛了一下,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口,血沫就从他的口鼻之中流了出来。 “林校尉!”李诚和陈平互相对视一眼,也有些不知所措。“侍医呢!怎么还没来!” 林耀的拳头握了握,面无表情的从林虎身上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亦将。“你杀了他?” 让他去相信这样一个连自己也看不透,每每出手都擦着别人底线的人,真的合适吗? 林耀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他倒是不担心亦将取了林虎的性命。那么锋利的金丝,如果亦将想做,现在的林虎早就应该没了气息。看来亦将只是想给对方一个教训而已。 “大将军说笑了。”亦将一脸的轻描淡写。“臣又不是林校尉,当然知道君子之争,点到即止。纵是林校尉突然背后出手,让小子收到惊吓而反击。但校尉身强体壮,加之久经沙场,经验丰富,区区皮肉小伤想必是无碍的。” 面对林耀的怒火,亦将没有惧意。 他对林耀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林虎面前,一挥手,要扶起林虎的侍卫们把他放了下来。 李诚征求的看了一眼林耀的表情,见林耀默认以后,也没有阻止。 ‘啧啧’,亦将笑眯眯的看这有气无力,随时就要栽倒在地的林虎。“也不知道这张熏死人的臭嘴洗干净了没有。” “亦将!”陈平满脸的不赞同,堵住了亦将接下来的话。 亦将摊了摊手,示意自己给陈平面子。 他把李诚包在林虎脖子上的手帕拿了下来。“请陈兄、李兄暂避。” 趁着扶着林耀的侍卫刚刚松手,周围都没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亦将突然抬腿就踹向林虎的胸膛,把他踢倒在地。 第五十七章 趁扶着林耀的侍卫刚刚松手,周围还没有人反应过来。亦将突然抬腿就踹向林虎的胸膛,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他一抬腿,右脚就踩在了林虎的胸口,往下一用力。 林虎双眼圆瞪了出来,口中咔咔作响,手指抓向地毯,显然是疼极了。 随着亦将的动作,一连串的鲜血混着气泡跟出了凿了洞的水桶似的从林虎脖子的伤口中冒了出来。 亦将估摸着堵在他脖子上的鲜血散得差不多了,一松脚。林虎的胸膛因为窒息和压迫而猛地向外弹起扩张,一缕空气顺着他的动作从脖子的伤口钻进了他的肺部,让他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些。 只是,这空气在伤口中的一进一出,就算是林耀这种硬汉,也不免疼得冷汗直流。 不知不觉中,他再看向亦将的眼神中染上了不易发觉的畏惧与忌惮。 “你这是做什么。”林羽姬狠狠地把手中的杯子往案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她冷冷的盯着亦将。 亦将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有点嫌弃的扫了扫自己裤子上染上的血迹。“太后容禀。林校尉的伤口不大,只是接近气管。强行堵住伤口,只会令无处可流的鲜血通过破损的气管倒流进肺部,形同溺毙。” 他漫不经心的弹了弹手指。 啧,看来这条裤子是不能再穿了。 “只要保持气管通顺,可以正常呼吸,林校尉自然没有大碍。”他笑了笑,看到林虎的脸色,又踩了一脚,帮助林虎呼吸。 “只是……” “只是什么?”林太后听到他说林虎无碍,脸色也并没有好转。 亦将的态度表明对她和林虎都没有丝毫顾忌,实在怪不得她多心。林羽姬忍住没有看向林耀。 “只是,这也是一时急救之法,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若是等到侍医到了,恐怕也只来得及为林校尉穿寿衣了。”亦将显得有些苦恼。“此虽不为亦将本愿,可竟然不小心伤及林校尉性命,心中实在不忍。亦将倒是有一法可以医治校尉。” “只是医者贱籍,小子是在不想为之。”他可是再三对林虎手下留情了。既然林虎坚持自取其辱,甚至不惜背后出手偷袭,那也就别怪他不得已之间出手有失分寸。 亦将点明了这句话。 还手是他出于自卫,但是救治林虎可并非是他的本分。 “人命关天,既然有医治的方法,你还不快做!”林羽姬本来得知林虎一时半会死不了,刚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被已经吊起了心神。 “救治林校尉却是不难,只是需要臣全力以赴。可此时臣心中尚有所牵挂,恐怕无法专心,故不宜动手。”亦将看到林太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有些好笑。他松开脚,恭恭敬敬的半跪在地上, 只可怜林虎因为亦将的离开,脸色再一次泛青。那随时就要咽气的样子看得林羽姬心惊胆战的。 林羽姬当然听懂了亦将的话。 她暗自咬牙,又无法对林虎置之不理。“若林虎无碍,你自是大功一件,有何所求,皆可说出。” 她面色阴沉,“但若是他好不了,就算将军是情急之下失了深浅,我楚国的律法也容不得情面。” 这可是**裸的威胁利诱了。 亦将的唇角露出了他招牌一样的钩子笑容,只是仔细看的话不难看出他眼中并无笑意。“小子领太后懿旨。” 林羽姬这句话,正是他想要听到的话。 想必……堂堂太后在文武百官面前许下的诺言不会自己吃回去吧。 亦将起身,随手按住林虎的胸口,让他又喘出了一口气,然后平放在地上。 从头到尾,林耀一言不发,稳坐在台上,注视着亦将的一举一动。他还想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究竟会带给他多少不可思议。 “亦将,你很好。”林耀意味深长。 “谢大将军夸奖。” 亦将笑眯眯的回礼。 别说只是用林虎的性命威胁林羽姬了,对于面对连项灵都敢毫不犹豫的出手的亦将来说,这还真称不上是什么大胆的挑战。 反正,只要他保证林虎不会当场身亡,否则在这个局面之下,不论是林耀还是李诚,亦或是林太后,谁都不会贸然对自己出手的。 平衡在林虎、项长和李诚之间的微妙处境就是亦将最大的倚仗。这才算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亦将唤来宫女。“取针线、药粉与烈酒来。” 宫女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亦将所言,没多时就将物品备齐了。 亦将用干净的布垫在林虎脖子周围,拭干伤口附近的血水。 为了强迫林虎呼吸,而不断对气管的挤压,让他气管周围的伤口大量失血后进入半封闭的状态,比较细小的血管甚至已经有了凝结的趋势。 亦将擦掉血污后,甚至可以从外面看到暴露在自己眼前隐隐跳动的气管,和气管附近起伏踌躇的血肉。 他用酒水擦拭过针线,微微沾上了些宫女所拿来的疮药。 亦将的指尖一挑,他手中的缝衣针就扎到了林虎的肉中,看的周围的女眷席又是一阵惊呼。 “亦将,你手下的可是一个人啊!”陈平神色有些焦急。 哪有用缝衣针去缝一个人的道理。陈平心中紧张。 “我自然知道。”亦将回道。 他对女眷们的呼声充耳不闻,只是简单粗暴的穿针引线,把林虎气管的那一部分给缝了起来,然后在气管外面又撒了一层药粉,堵住了受到刺激又开始出现血滴的皮肉。 亦将特地没有喊侍卫按压住林虎的手脚,意在让对方在挣扎的时候可以多吃些苦头。 可是没想到林虎居然完全没有动静。纵使他脸色铁青,手臂上的肌肉都在不住抽搐,但是仍然咬牙强忍了下来。 倒真不愧是一员虎将。亦将心中对林虎也高看了两分。 不过说句实话,虽然这伤口比较难以处理,但他也不认为会有多疼就是了。 亦将跟缝麻袋一样三下两下解决了战斗,将线头剪断,刻意留了一截在外面,才回过神来回答陈平的问题。 “校尉的伤口就好像是水囊破了一个口子,所以留不住囊内的水酒。既然破了,就要堵上,把那条缝隙缝起来,自然也就可以呼吸了。”他若无其事的笑容让陈平也放下了担忧。 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亦将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袖子,遮住了不断颤抖着的手臂。 “你尝试过?”见到亦将说的笃定,陈平也有些好奇起来。 也不知道平时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这样的伤口。 亦将轻声笑了起来。“小子也只是猜测而已。” 本应写在故事开头的话(关于背景的设定) 写在故事前面的话: 自从小说开始上传了以后,我接到了很多人的私信和评论。有的说的很含蓄,也有直接开骂的,针对的问题都是小说背景。 所以想了很久,我决定把这一段解释放在楔子之前。 首先,这是一部架空小说,意思就是,他描写的是历史上所不存在的事情。 如果我们把整个历史的发展看做一条河流,楚汉相争以后,历史上衍生出了非常多可能发生的枝节,但是刘邦胜利这个枝节是最为粗壮的,可能性也是最大的,所以历史自然而然就倾向于了这个流向。 但是,如果在历史选择进程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呢? 比如,一个原本历史上不存在的人物:王苏介入了历史的发展,把项羽从乌江救了回来。也许他们之间也发生了很多故事,最终的结果就是项羽改头换面,最终在王苏的帮助下起死回生,战胜了刘邦。 整篇故事便是建立在这个枝节上开始的。 最初构思的时候也是想写东汉末年,三国竞起的时刻。但是,我个人非常喜欢三国,虽然这是一部权谋小说,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可以复述出一个比原本还精彩的故事,所以我选择让我的主角进入另一个平行的时空中,重新创造一段‘乱世’的历史。 这一段历史的发展会和真正的东汉末年有很大的不同,甚至可以说只是基于一个东汉末年的政治雏形而自然衍生出来的,表达的中心思想其实就是兵法、权谋、战争和信念。 所以比起背景设定方面的问题,我更希望大家可以关注在故事中的走向,并提出建议>< 那么返回来说背景设定的问题。 套一句古话,凡天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在我的眼中,历史是有必然的趋向性的。 打个比方,如果汉朝不存在了,唐宋元明清也会不存在么?答案是:未必。即使汉朝不存在,也会有其他的朝代出现统一乱世,如果乱世再久上一些,可能连魏晋南北朝都没有,直接李世民统一了天下。 大概会有意见说,如果历史改变了,也许李世民就不会诞生了。但是王世民,张世民就也不会诞生了么?即使唐朝不存在,也会有其他朝代应运而生,肩负起这个责任,整合文化、休养生息,这就叫做历史的必然性,简单来说也就是大势所趋。 在人眼中的历史或许很多遍很复杂,但是他在时间中只是短短一瞬。时间才不在乎这一段历史究竟会成为什么样子,不变的只有那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那么,第二个问题。 如果项羽赢了刘邦,楚朝就会是另一个样子,起码不会为郡县制。身为贵族子弟的项羽有足够的权利进行中央集权,所以背景的设定似乎有偏差。 对于这一点,我的解释依然是一样的。历史就像河流,拥有者太多的偶然性和必然性,所以谁也不知道它一旦改道,究竟会流向哪里。也许原本的项羽如果胜利了,会塑造这样一个君主集权的朝代。但是在故事中,他是在兵败的一瞬间被王苏给拯救了回来,那么事情的发展就有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比如说:为了确保其他人愿意重新跟随项羽,王苏不得不将权力分割,最终变成了和汉朝胜利时一样的格局。 第三个问题:项羽的人品。 项羽昏庸无道,有屠过城,似乎完全不可能胜利。 但是,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现在翻过去看以前的事情,你就确定你眼睛看到的便是事实吗?所谓的开国任君,屠过城的不知凡几。就算不屠城,强迫人民上前线送死难道就没错了吗?使用奴隶没错吗?昏庸无道导致易子而食、骸杞而炊没错吗? 就算这些你可以说历史上没有记载所以无视,但你要知道,一个君王,不可能对得起所有人。杀一个人和杀一百个人,究竟谁的罪恶更大,这到现在还是哲学问题。秦始皇统一六国尚且功过难分,谁又能知道项羽有没有可能统一楚汉呢。 退一步说,项羽作为‘死’过一次的人,也会发生改变,既历史的偶然性,所以他的性格会变得怎么样应该不算大事吧。而且,这个项羽真的是以前的项羽吗? 好吧,其实说了这么多,也不是在辩驳背景的问题。 小渡的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请大家抛开一共只有一百字的背景设定,好好看待我笔下的这段‘不存在’的历史,它会带给你许多惊喜的。 没有套路,但是不同于其他悬疑小说刻意隐藏线索,你不会猜到下一步的发展。不浮夸,没有金手指,主角也会吃瘪,乱世中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独特的风采。 我会努力刻画一个乱世中的真正掺杂着决心、痛苦、胜负、爱恨的权谋故事。 顺便说一句:这不是一个英雄和美人的故事,这是一个豪杰和奸雄们的游戏。 小渡作为新人还并不成熟,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