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鲍母》 度假村惨案 神探鲍母方健武 度家村惨案 1946年春,申城。距离公共租界不远的中正西路上,有座绿荫环抱的花园。 3月里的一个星期天,突然“叮当、叮当、叮叮当当叮当”!这是救护车特有的频率。急促、巨响的警铃声令人心惊胆跳,不寒而栗。 鱼贯开出三辆救护车,右转弯向东,一路张扬,声势浩大,急匆匆地向静安寺方向呼啸而去。 这是一座不挂牌子的度假村,规模不小,占地好几十亩,绿树成荫,建了四排两层尖顶小别墅,一共24幢,还有中、西餐馆、咖啡厅、游泳池和多功能的跳舞场等辅助设施。 所谓的别墅其实就是中西结合的二层楼小洋房,坐北朝南,楼上楼下各三间,两边是带卫生间的客房,。 楼上中间有张花梨木的方桌,铺了厚厚的绿绒毯,即可打麻将也可玩“索蟹”,周围四把可以翻折的镀克罗米钢管软垫皮椅,头顶中央坠一个昏暗的大吊灯,牌桌四个角上有四张方凳,用来放茶杯、烟缸等物具。 楼下是客厅兼饭厅,一个小厨房,一个用电的大茶炉,後面是间不足一平方的小屋,两扇小门漆成红、蓝二色,有点稀奇古怪。推开门一看,里边是电源闸刀开关,一边墙上挂了两个灭火机,用作防而不备。 三朋四友、家庭人员在这里玩牌、取乐、赌钱,十分安静自在;吃饭自有跑堂的送上门,中、西式大菜齐全,各种酒水、饮料应有尽有。自己在厨房里露一手,展示厨艺也行,看各人的喜好。 达官贵人、有钱的老板、买办,白领阶层,租界里的洋太太是这里的常客,进出一律小汽车,连坐三轮车、黄包车都不行。囊中羞涩者和终日劳作的穷人自然是望而却步,不敢问津。 清晨,满天朝霞,百鸟啼鸣,阳光灿烂,早起的顾客用罢早餐已经泡在游泳池里玩水,唯有八号房里的四个女生还没叫早餐。 餐饮部有人打电话来催:“喂,喂!是八号楼吗?请你们赶快订早餐,马上送来,不然过了8点钟就没时间送了,忙着做午餐呢!”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起晚了,我立刻叫醒同伴,问问她们吃什麽?过5分钟再打过来!” 哪知过了三、四个5分钟,电话都没打过去,毫无音信。餐饮部的李经理气不打一处来,气呼呼地过来问个明白。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老远就见八号楼前围了一团人,一个个交头接耳,神色紧张,好像发生了什麽大事。 走近一看,度假村的两位老总都来了,一个是俄国老板沙漠诺夫,一个是中国老板周金荣。二人脸色死灰,急得捶胸顿脚,一个劲地嘟囔着:“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黄头髪蓝眼睛的吓傻了,摇着周老板的臂膀:“周的,你看怎麽办?” “事到如今,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立刻叫救命车,不管有气没有气,先送到医院抢救再说,苦主跟前也好有个交待!”还是姓周的有主见。 又说:“李胖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赶快抽调人手到这里来站岗,守住大门,任何人不得入内,保护现场,人命关天……” 餐饮部的李经理一头雾水:“别忙,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看把你急的!” “出大事了,八号楼里的四个女的,昨天夜里死了两个半!”周总套着他耳朵神神秘秘的。 “啊!怎麽会有半个人?” “两个早已断气了,**的;一个昏迷不醒,还有一口游气,不是两个半吗?” “天哪!飞来横祸呀!我记得昨晚这楼里住的是外国人,说的是英语。” “可不是嘛!死的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半死不活的是美国人,活蹦乱跳的倒是本国国民,就是她今早醒来见另外三个叫不醒,这才通知办公室。我们带着备用钥匙火速赶来,一切都迟了!” 接着两位老板分头叫救命车和联系工部局,不一会三辆救护车开了进来。 所以才有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三辆救护车沿着中正西路向东疾驶,到了圣母院路才分手。前两辆车由周金荣亲自护送,继续前往,直到英美公共租界里的仁济医院;後一辆车由餐饮部负责人、襄理李胖子护送到法租界的大医院广慈医院。 下午,二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度家村,总经理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除了工部局的租界官员之外,还有几位家属,英国的、法国的,一个秃顶中国商人,把沙漠诺夫围在当中,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见二人进来如释重负,方才松口气。 拾几个英、美,法租界的探长、探员都在8号别墅楼的案件现场勘察,调查、取证凶手的犯罪线索,侦破工作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周老板沉痛地告诉诸位,两个英国人和法国人早已断气。一个是中毒而死,经化验,毒剂竟然是罕见的古代中草药,并且早已失传,非常怪异;一个被人掐住脖颈,窒息而亡。遗体留在两家医院的太平间,等家属前去认领。 那位年纪轻的美国大小姐并无大碍,只是被人下了安眠药,经抢救已脱离危险,观察一两天後便可出院,还是个单身女子。 死者的家属一位是英国商行的高级职员,一位是法国领事馆的二等秘书,闻听此信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勒令两个老板一定要给个满意的答复,此事全权委托工部局,要为本国侨民伸张正义,为死者报仇云云,说罢气乎乎地赶往医院去了。 另一边,三个租界的探长、探员在别墅楼内跑上跑下,忙里忙外。 侦查结果:死亡时间在半夜麻将散场後2点至清晨。室内未找到有价值的犯罪证据,也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只有楼外北面的树丛中寻到两个饮料瓶,一个是0.6公升的满瓶正广和橘子水,瓶外套了一个竹篾小箩筐;一个已经碎了,只剩一截残缺的瓶口,流在草地上的橘子汁清晰可见,一群蚂蚁麕集在上头,贪婪地舔食。 奇怪的是两只瓶口用一根细绳连着,长2公尺30公分,不知道派什麽用的,探长、探员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用透明纸口袋,连同饮料瓶、碎玻璃、竹箩筐统统装上,带回办公室作为破案的线索。 同时,审讯唯一汗毛未损的中国妇女杨莲萍,她不但矢口否认自己是疑犯,还大叫起撞天屈,各种毒誓都发得出来,说是杀人案件与她浑身不搭界!看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鍳於拿不出有力的证据和犯罪的事实,尽管她有重大嫌疑,却不能凭空量刑定罪,只好当场宣判取保候审,暂回家中,不得离开,随时听候传讯。 大队人马走後,两个老总商量再三,一致认为这件惨案牵涉到租界里外国人的性命,性质严重,事情绝对不会草草收场,苦主也不会善罢甘休。 最後的结局姓杨的中年妇女肯定是替罪羊,不是凶手也是凶手,免不了挨枪子。 辛辛苦苦经营的度家村遭此劫难,几个头儿恐怕也要有一两个顶罪,而且无处伸冤,只有关门大吉,躲灾避祸,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金荣是跑码头的帮派中人,在上海滩这块宝地上闯荡多年才挣下这份产业,就此被迫金盆洗手,死活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地头蛇有时也压不过强龙,再凶再狠也没用。 倒是沙漠诺夫很冷静,严峻的脸色像块铁板,沉思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目前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一步,但也不能伸长脖子任人宰割。积极的态度就是就是重金聘请高手来侦破此案,找出真凶,还我清白,消灾除难!” “不是老沙你提醒,我倒忘断了。只因气昏了头,放着个救命菩萨不去相求,竟在这里怨天尤人,真是无能!小李子,你赶快叫厨房送些吃的来,填饱肚子一同去八仙桥拜访鲍大律师,无论如何请他令堂出马,救救我们!”周金荣也缓过神来。 “这是个好主意,我跟鲍大哥交情不浅,应该请得动!” “我知道你俩情同手足,所以邀你同行,请鲍老太太出山,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周金荣显得很自信。 他见沙漠诺夫瞪着双眼,一头雾水,笑着解释:“沙兄有所不知,申城“八仙桥”地区有位名人鲍玉刚,人称“银牌大律师”;他有个老母,名气更响,叫做“金牌大侦探”……” “不就是传奇人物鲍金花吗?人称“神探鲍母”,早有所闻。请她老人家出山定能马到成功!快4点钟了,二位快去,我在家里坐等好消息。先带100块大洋,算做定金,事後必定重谢!” 於是李襄理驾车,载了周经理向八仙桥驶去,直到麦高包禄路鲍大律师的家。 周襄理上前敲门,一位西装笔挺、大包头油光呈亮,一对中山先生的八字胡、神采奕奕的中年人,见面就把他抱住:“阿弟哥,长远弗见,阿是发大财了?看勿起我迪个穷阿哥,来也不来!”大律师伶牙俐齿,用上海话调侃,煞是有趣。 “阿哥啊,弗要挖苦我来,兄弟我落难了,特地来请阿妈娘救命额!我来介绍一下,迪位是阿拉西郊度假村老板周金荣先生!” “周老板,幸会,幸会!”大律师伸出手来。 “鲍大律师的威名如雷贯耳,兄弟我仰慕得很哪!” “哪里哪里!” 正在客来客去,不防里屋有人呼唤:“是小胖吗?进来说话,把老娘我忘了吧?小时候枉我白疼你了!” 一口北方话蛮甜润的,既不是京片子也不带侉味,嗓音完全不像是花甲老人,十分悦耳,就像电影里的明星。 李襄理一听赶忙拖起鲍玉刚进入里间,扑地跪倒:“小胖子给鲍家姆妈磕头,祝老人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周金荣也是来求人家的,跟着要磕首,被鲍律师一把拦住:“周老板别客气,李兄弟家跟我家门对门,从小光屁股时就在一块,自家人一样,您就作个揖吧!” “也好,恭敬不如从命,初次见面,祝老人家活一百二十岁!”说罢三鞠躬。 礼毕坐下,女神探问道:“瞧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出了什麽大事吧?” “啥额事瞒不牢侬老人家,迪桩事体我也讲不清爽,请阿拉周总经理叙述吧!” 於是周金荣把惨案的经过说了一遍,又点明:“李兄弟是度假村的襄理兼餐饮部的经理,既然有客人中毒而亡,恐怕很难摆脱干系,性命交关,特地来求老人家救命!” “娘,此案牵涉到三个租界的侨民,两个惨死,非同小可。不管怎麽您非得出马,侦查个水落石出,儿子才好接手这场官司,不然胖子兄弟定然没有好下场!” “哦!既然是惨案,现场保存得越完整越好,犯罪线索才不致丢失,时间不等人,我们这就走!你们先出去发动车子,我马上就出来!丫头,把工具箱带着,出发!” 鲍母和称作丫头的保姆上了车。 老太太身上长风衣,一双长统马靴,全身黑,老当益壮,精气神十足。 再看保姆,打扮得像舞台上的“十三妹”,飒爽英姿,只不过肩上的一张弓换了一个精致的小箱子。 8点多钟,昏暗的路灯下,车少人更少,西郊一带更是偏僻,小汽车打开雪亮的灯柱,风驰电掣般地趱路。 保姆突然轻声说道:“主母,我们被人跟踪了!” “我知道了,从南京大戏院转弯出来就有一辆红色轿车在後面紧跟,是敌是友很难说,切莫打草惊蛇,随机应变吧!”随即吩咐小李子把车直接开到现场8号楼。 沙漠诺夫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不住地致歉,天这麽晚了还劳动老人家,实在过意不去。 “沙先生不必客气,为了我家这个大丫头,老妪我应该的!” 两个老总不解神探话中含义,一时懵懂,她却率领保姆进行勘察了。 先是楼内一、二层的所有房间,依次侦查;然後打开紧邻小厨房的红蓝门,对着电源闸刀开关审视了一阵,又对门内地上的一滩水迹端详了好一会,蹲下身体思考了许久,用手指沾了沾,还以舌头舔了舔,再仰首看了看气窗,比对玻璃纸袋内的橘子水、碎玻璃瓶,若有所思,最後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其他人一齐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出,静等她发声。 终於开口下令了:“小胖,你去把饮料间发货的人叫来,我有话问!” “是!”李襄理一溜烟地走了,今天出了这麽大的事,顾客陆续走了不少,工作人员一个也不准回家,全部留在村子里等候传讯。 来的是个30几岁的苏北大姐。 “八号楼要的东西是你送来的吗?” “是的!” “来了几个人?” “航不浪当就一个!” “什麽时候?” “乖乖隆的冬,吃过中饭就来了! “你能记得有哪些东西吗?” “能!八大瓶正广和橘子水,一瓶法国葡萄酒,一篓新上市的东山杨梅,一桶食用冰块。” “准确无误吗?” “没错!都有记载。” “是谁签收的?” “就是那个假米国女人,年纪约摸30来岁。” 鲍母微微点头,反问:“你怎麽知道她不是真的美国人?” “米国人黄毛蓝眼睛,她呀跟我们中国人差不多!” “哦!说的不错!”又指着桌上玻璃纸袋里的东西说:“这些认识吗?” “回老太太的话,我全认得。这是正广和橘子水瓶,竹篾筐是装杨梅用的,这根绳子就不晓得哪里来的了!”刚才女服务员回话直截了当,襄理朝她瞪过眼,立马改口,小心翼翼。 “好吧,你回去把盛冰块的玻璃桶拿来我看。” “遵命!” “哦,对了!顺便再问一句,晚餐是四个人一同去大餐厅的吗?” “回老太太,也是我亲自接待的,记得很清楚,绝对不会错!” 女佣走後,鲍母又对襄理说:“小胖子,照明设备都准备好了吗?我要勘察室外了!” 这回是俄国经理沙漠诺夫接的茬:“回大侦探的话,一切准备就绪,听您的令下就开灯!” “有劳你了!” “开灯!”沙经理一声令下,顿时楼外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诸人随着老太太和保姆拥到室外。 这是一行联排小别墅,每幢楼之间不紧邻。朝南是正面,上下都有落地玻璃门;东边墙头光秃秃的,无门无窗,但是二楼有一圈连着南面的室内阳台,成直角形。西墙上二楼有个正方形的窗洞,两扇窗向外对开,各有8个窗格,镶嵌16块小玻璃,造型很别致。 被面朝北,无门无窗,只有两扇长方形小拉窗通气。屋外种了一排松柏将前後排别墅隔开,两只用绳子相连的汽水瓶和竹篾筐就是在树林里发现的。 鲍母前後走了一圈,来到相邻的两座小楼间,左右环顾,向保姆一努嘴,她立即会意,蹲下身子,一虎口一虎口地量起来,随即回答:“8虎口1公尺50!”真希奇,以手代尺。 随即又叫:“拿梯子来!” 然後站在梯子上伸展双臂,欣然回报:“栋距实宽1公尺左右。” 老太太点点头再次下令:“很好,下来吧!梯子靠西墙搁!” 这回她亲自攀上扶梯,爬到与窗户等高时仔细观察,自言自语:“找到了,拿相机来!”下面闻声,急忙把灯光聚集窗户上,只听见“咔嚓、咔嚓”连响数下,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後又叫人开了相邻的左边一幢7号楼,跑上二楼阳台,蓦地发现地板上栏杆边有柄尺把长的尖头菜刀,经辨认是8号楼小厨房的用具。这就奇怪了,怎麽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对着栏杆上下又看又查,指示保姆再拍照,慢慢地露出笑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明白作案的手法了!” 见她这副干练的样子,诸人无不佩服,知道案件的侦破有了眉目。 接着众星捧月似地拥着她再回到8号楼的客厅,襄理关照下边准备夜宵,忙了大半夜老人家该休息了。 老太太一边任由李胖子给她捶肩,眯着眼美美地享受着,一边说:“小胖啊,基本上可以断定歹徒是从二楼窗户入内行凶的,还有一些细节了解清楚就可以追查凶手是谁了?” 她这一说众人无不高兴,再吩咐周金荣把木工叫来。 小木匠来了,她开门见山地询问:“小师傅,二楼西窗中间最下边的一块玻璃什麽时候碎的?” 所有人都楞住了,想不到老太太眼光如此敏锐,“神探”二字名不虚传。 “昨天下午。” “怎麽碎的?” “就是那个美国女人,她一来就发现二楼西间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打电话到总务处,我立刻来换的。” “是你亲手换的吗?” “没错,我亲自换的。” “要不要去看看仔细,确认一下!” “不用,我自己干的活,焉能有假?” “这麽说,你不用去看咯?” “我刚从窗下走过,绝对错不了!” “那好,沙老板你立刻把他给我辞了,这样的手艺活要他何用?在此滥竽充数!” 周金荣上来一个大耳光:“妈拉个巴子,要你去看仔细,胆敢摆谱不去!卷铺盖滚吧!” 这一巴掌把他打懵了也打醒了:“我去,我去!” 捂着脸颊“滚”得飞快。 不一会他来了,跪在鲍母跟前,吓得磕头如捣蒜:“禀报老太太,小人糊涂,那块玻璃窗又被人卸过了!” “何以见得?” “因为玻璃没有换,还是我配的那一块!” “有何证据?” “凡是我划的玻璃,上头都有记号!” “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窗框上镶嵌的油灰我是一刀刮成,现在却像狗啃似的!”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可恶的东西,大事险些坏在你的手上!下去!” 小木匠灰溜溜的滚出去,刚走出屋子,只听见他杀猪似地鬼喊鬼叫,显然挨揍了。 夜宵端上来,人手一碗盖浇饭或者浇头面什麽的。老太太是一小锅大米粥,一碟扬州酱菜,一碟太仓肉松,一碟邵万生的黄泥螺,一只高邮咸鸭蛋。 鲍母喜得眉开眼笑,保姆瞟了小胖子一眼赞道:“他一点也没有忘记主母的喜好,难得难得!” “阿妈娘欢喜吃啥我才(全部)晓得额,伊看牢我长大的嘛!”李襄理沾沾自喜,以此为荣。 这位神探老太太真厉害,一锅粥连小菜吃得精光,接过周金荣的毛巾把子,边说:“去看看外面车上的两个人还在不在?如在,是友非敌;叫进来,我有话要问!” “啊!您晓得是谁?” “没错,跟你们一样,也是来求我的!” 周经理、李襄理吃惊不小,这老太太简直神了!还能知道外面的人是哪一个?有点将信将疑。 沙漠诺夫把一男一女带进来,果然是杨莲萍和她的先生秃顶商人。 女的进屋,不管地上脏不脏,朝着鲍母就跪倒:“救苦救难的鲍老太太,小女子冤枉,请您搭救一把,今後我供老人家长生牌位,日日三炷香!”说罢嚎啕大哭。 男的也是拜了又拜:“神探老娘家,请侬无论如何帮帮忙,费心侦破,寻出真凶是啥人,还我女人一个清白!即使倾家荡产,沈某绝弗皱一记眉头!” “二位的心情可以理解,我既然答应这三位的邀请,自然尽力而为,一定会追查到底。但是我却不能答应你们的请求,因为贵太太目前还是此案的主要疑犯。在没有弄清楚谁是真正的凶手之前,不能胡乱应承是不是?” 杨莲萍听了大恸:“没指望了,鲍老太太不肯救我,离死还有不远?”哭得十分伤心。 秃顶男子汉到是拿得起放得下:“神探鲍母果然名弗虚传,有正义有原则,令人敬佩!不过内人确实冤枉,请老太太施援手,救伊一命,没齿不忘大恩!迪额是我的地址、电话号码,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告辞!” 架着她太太走时,留下一个大信封,口称:“仅作侦探费用,不成敬意!”众人猜想大概里面是一张支票。 拂晓,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众人忙了一整夜。周襄理驾车把鲍母主仆送回府上,她要抓紧时间小睡一会,然後亲自去仁济医院,挂名慰问,实质上去勘察那位美国女人,到底谁是真正的凶手? 晚上神探回到家里,郑重地对儿子说:“看来案件并非那麽简单,凶手不但有大来头,而且我似乎在那里见过此人,说不定是在报纸上。好在我偷偷地把她照下来了,这事还得烦我大哥出手相助!” “哦!要请天津的大舅帮忙?这麽厉害!”大律师鲍玉刚也觉得有些棘手。 母子俩密谋了一阵,决定派保姆携家书去天津投奔大老爷,求他老人家帮忙,按信中所说的行事,而且要快,坐飞机去。 保姆没有名字,跟着主人家姓鲍,大名、小名都叫丫头,原本就是天津大老爷自小捡回来的,寄放在老家母亲那里养大,十六岁那年才回到天津。正巧鲍金花回乡省亲,见她聪明伶俐,又习过武功,於是就把她带回上海,打算以後继承自己的衣钵。 丫头一听让她回天津公干,自然喜不自禁,足足有14年没有见到大老爹,想得凶呢!一口应承,坚决完成任务。 鲍玉刚则联系沈先生,告诉他凶手已经锁定,绝对不是杨莲萍。只是重要的证据要到天津去取,万分火急。请他想方设法搞一张飞机票,立刻送保姆去天津,买卖成不成就看这一锤! 也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沈先生居然把保姆连夜送上一架货运飞机,作为货运员押送一批重要物资直飞天津,用他的话说,钱能通神。说句不好听的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渐渐地,这件惨案陆续曝光,大报小报当作头条新闻传播开来,越传越离谱,知情人见了啼笑皆非。总之传说纷纭,莫衷一是。 同时英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联合法庭也迅速组成,要求严惩凶手,查办度家村的怒潮一浪高似一浪。 尤其是租界里的外国侨民义愤填膺,催逼工部局官员尽快审判,主凶是中国妇女杨莲萍,次凶是度假村的餐饮部,首推负责人李襄理,附带两个经理。不但如此,死者家属还要求经济赔偿,开出天价,看来度家村非得砸锅卖铁来抵债。 事态十分严峻,就看神探鲍母是否能力挽狂澜,起死回生了! 鲍老太太一直是稳坐钓鱼台的,此时也有点焦急了,主要是天津那一边的事还没有办妥,明天上午9点钟就要开庭审判,时间不等人哪!再说他嘴大你嘴小,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扳倒三方租界的洋人谈何容易!弄不好自己也身败名裂。 直到夜里12点钟,天津那里才发来电报:证据到手明晨8点钟飞机约11点到达虹桥18个字,赶紧打电话通知各方,终於舒了口气。 但是时间还是接不上啊!怎麽办?沙漠诺夫自告奋勇:“由我来出点子、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 审判**庭设在度家村的多功能舞厅,也是沙、周两位经理磨嘴皮子磨来的,因为当天新闻媒体及旁听观众实在太多,租界里的法庭容纳不下,不得不更换场地,其实是鲍老太太的预谋。 度家村的跳舞厅虽说是辅助设施,但是占地面积很大,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因为沙漠诺夫老板是地地道道的俄国人,国内常有大马戏团来中国各地巡回演出,到了上海他就请了来,折账分成,也算一个副业吧!生意挺不错的。 这天,度家村超级热闹。 出了事後生意一落千丈,每天来的人寥寥无几,昨天又恢复常态,24幢小楼两个小时内预定告罄。尤其是凶房8号楼,溢价一倍还抢手,真见鬼了! 度假村大门口更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不算,还有人拉了两条竖幅,用大气球吊着,迎风招展,上写:两个老外惨死度假村,一名神探舌战工部局。你别说对仗还蛮工整的! 除了双方当事人以外,记者、旁听人都要凭工部局分发的邀请涵才可入内。所以不得不拉了两个大喇叭作为现场有线广播,供不能进场的闲人听蹭。 偌大的舞场里靠主席台是法官、书记、翻译位置,两旁是控辩方及有关人等。其它三面看台席上均是旁听和新闻记者,照相机三角架、闪光灯的电线乱七八糟,走路千万要当心。 人一多秩序就乱,唧里喳啦的说话声、吵闹声不断;麦克风又大兴,“嗡嗡嗡”的噪声搅得人心烦意乱,9点半了还未开庭。控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指责**官表示不满,怎麽想出来挑这个鬼地方! 好不容易法官大人敲响法槌,宣布开庭。突然传来一阵吼叫,震耳欲聋,并且十分恐惧。紧接着从进场门里跑出来一群野兽,有狮子、老虎、狗熊,还有两头大象,全是大型野兽。顿时把记者、旁听者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没命地跑向看台高处,兔子是他孙子。 一时间法庭中混乱得一塌糊涂,到处是惊喊尖叫,不堪入耳。法官大人一边逃一边责骂沙漠诺夫:“他妈的,你是怎麽搞的,诚心捣乱!” 老沙心里暗笑,不敢回嘴,挤眉弄眼地责问马戏团管事的:“你是怎麽搞的,诚心捣乱哪!” “冤枉、冤枉!你不是允许上午9点半进场排练吗?怎麽怪起我来了?” “谁说的?我是说下午1点半!出去、出去,带领你的畜生统统出去!” 那个管事的摇摇头,无可奈何,拿出叫子猛吹一个刺耳的长声,说来奇怪,原本那些个窜上跳下的狮子、老虎、狗熊、大象,一只只乖乖地排成一行,跟在驯兽员的屁股後面摇头摆尾地绕场一圈。 大凡马戏团都有自己的西洋乐队,乐手们一看动物上场,急忙吹奏起来:“滴滴答答,嘣嘣嚓嚓!”不亦乐乎。 管事的大喊:“向观众道歉!”驯兽员把鞭子“啪、啪”地猛抽两下,畜生竟然支起後腿,直立起身子,前爪攥在一块乱摇乱摆,好像说:“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们了!”一下子又把观众逗乐了。 狮、虎、象下场,狗熊还赖着不走,直起身体摇摇摆摆,双爪作揖,张着大口“嗷嗷”直叫。驯兽员又高喊:“馋鬼,想讨吃的也要露两手哇!”说着把鞭子响了三下。 这是信号也是命令,四头狗熊立马玩了起来。一只舞钢叉,“叮零当啷”玩得蛮像样的;一只站在大皮球上,四只脚移动大球,潇洒自如;一只骑自行车沿着场地绕圈子,不时地单脱手,另一只手对观众施飞吻,赢得人哈哈大笑。 最後一只最笨,只会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滚到东滚到西,转到栏杆就站起来向人家讨吃的,十分滑稽。 这时,观众也就是大量旁听者一点也不怕了,觉得这些动物十分可爱,笨拙的大狗熊憨厚的样子,对於人的依赖和亲热超出人的想象,见它可怜巴巴地乞食,无不动了恻隐之心,大喊大叫:“它要吃什麽? “苞米呀!” “哎呀,这儿哪里有苞米啊?” “有,有!一美元20个,谁要买?” “我要、我要!”那些个老外像发了疯似的抢着要买。马戏团里的人把一网袋、一网袋带壳的苞米送上看台,眉开眼笑地收钱,然後叫她们朝灰熊扔过去。 买的人多,苞米像雨点似的扔进场内,畜生皮厚肉实,被击中了一点也不在乎,乐呵呵地自顾自掰着吃,扔得多它吃的凶,场面混乱得不像样,哪像个法庭? 记者一见这种场面,争相拍照。快门“嘁哩喀喳”,闪光灯如闪电一般,嘴里还不住地喊好,场面又十分壮观。 **官、书记员、陪审团一干人等只有乾瞪眼的份儿,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应付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这些租界里的外国侨民还不罢休,一个个像着了魔似的,吼着、叫着:“LION、LION!TIGER、TIGER!ELEPHANT、ELEPHANT!”逼着人家把狮子、老虎、大象牵出来当场表演,然後又卖连片的排骨和香蕉,简直是一场闹剧。 後来连法官、陪审员、书记官也停下正事,不花钱看白戏了,一个个还看得津津有味的,观赏一场大马戏团的精彩演出。 这且不算,热闹非凡的人喊畜生叫,鼓啊号的吹吹打打,引得门口大批听众要向里冲,争着进去看马戏。难为了警察死命阻挡,维持秩序,只差开枪,也使得他们对法官大为不满。 这一胡闹足足耽搁了一个多小时,眼看11点钟,鲍母估计保姆差不多在虹桥机场降落了,她也出来做好人,装作气呼呼的,批评审判纪律太差,随意延迟时间,不严肃。 连辩护人都出头干预,租界官员不得不命令巡捕房的警察荷枪实弹地进场,弹压地面,终止动物表演,宣布立即开庭。 鲍母看看手表,估计不出意外保姆已在路上了,赶到这里,时间足足有余。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沙漠诺夫的胡搅乱缠,巧妙地赢得了时间。 正式开庭了,场上顿显庄严肃静,鸦雀无声。 首先是控方起诉,由英,美,法三国租界刑侦处联合组成。先把手搁在圣经上,一本正经地宣了誓。尔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定中国妇人杨莲萍是主凶,理由很简单,死的死,昏迷的昏迷,现场又没有第四个人,不是她是谁?度家村餐饮部提供的食品大有问题,负有连带责任,就是两个中、俄经理都脱不了干系。 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连证据都用不着! 三个租界的检察官联合起诉一个中国女性,这在任何大小法庭上前所未有,而且锁定她就是凶手,不容置辩,实在是大鱼吃小鱼,有践踏法律之嫌疑,鲍母抓住时机,不等法官大人宣布,就毅然以被告方辩护人出场! 场内场外等的就是这位名大名鼎鼎的神探鲍母!众人眼睛一亮,她是位年逢花甲的老妪,虽然貌不惊人,但是刑事、法律界无人不知。 一身全黑装束,黑衣、黑裤、黑鞋子,以示郑重,唯有一头白髪,形成强烈的反差。 他走到**官桌子前,手放前胸深深的一鞠躬,表示对他尊重,法官大人微微点头回礼。 宣誓後走到场子中央,面对大批观众开始发表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回放一下就知道真凶是谁了!”她显得胸有成竹、斩钉截铁,场子里立刻引起骚动。 法官摇动铜铃:“肃静、肃静,听她讲下去!” “那天来到八号楼最早的是美国侨民瓦宁女士,她向餐饮部要的东西是:一瓶法国波尔多红酒,8瓶0.6升的正广和橘子水,一篓新鲜杨梅,一玻璃桶食用冰块,当然是用来冰镇杨梅和葡萄酒的。” “但是疑犯杨莲萍的供词里说,当天她们见到的橘子水只有6瓶,杨梅是盛在果盆里的,而且冰块也只有少量的几块,垫在杨梅的底下,而红酒根本未冰。” “请问名侦探,这和案件有关系吗?”控方美国代表首先发问。 “当然有关系!如果少了两瓶橘子水、那麽多冰块以及装杨梅的竹篾筐,都被瓦宁女士吃了的话,则另当别论;问题是这些物品成了作案工具!” “啊!”场上一片哗然。 “诸位请看,这就是三位租界里警方的同仁在屋外树林里发现的物证!”她把一根绳子系着两个汽水瓶和一只竹蔑筐高高举起,转身一周,让大家看个清楚。再厉声问道:“是不是啊!” 场上立刻响起“yes,yes!” 不过诸人还是搞不懂,一头雾水。 於是她当场演示:用一根同样长的绳子系了两瓶汽水,再用装杨梅的竹筐盛满一筐冰块。将一瓶汽水放在地上,另一瓶搁在冰上。 再斜着竖起左手的食指说:“它代表电闸胶木刀开关,绳子的中间挂在它上头,拉直了;时间一长冰块融化,高度下降,就把开关硬拽下来,电源自动切断,凶手趁黑在邻座的茶杯里下毒,杀人行动就此开始!” “哦!” “哦,看懂了!” “各位再请看!”说着掀开身旁的一块绒布,敢情这里隐藏了一台幻灯机,後面的墙上挂了一块银幕,早就计划妥当。 “这是8号别墅当晚四个人一起打牌的位置图,靠门的就是瓦宁,她右手是被毒死的英国人,对面是杨莲萍,左手是被掐死的法国人。断电之後她自告奋勇地去电源小房间察看,第一个离开现场,以便迅速处理掉失踪的两瓶汽水和竹篾筐,使用的手法是把它们从气窗扔出去,再简单不过!” “冰块化成了冰水从蔑框空隙中漏掉,丝毫不露踪迹,但是地上湿漉漉的没法掩盖,我用手指沾上舔了舔,没错!” 美国人又发话了:“照你这麽说,凶手是瓦宁罗!” “一语中的,就是她!” “老太太,单凭你简单的推理就认定她是真凶,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证据呢?” “你说的也没错,过於简单了,但是证据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她才有这种慢性毒药,此药原本产於中国宋、元年代,後传至日本,叫做“龙胆树根”。碾磨成粉,服用过後三个时辰也就是6小时才发作,麻痹神经,毒素随血液循环,流至心房,一袋烟的功夫心脏停止跳动,无药可救。现在中国已经绝迹了,现存的只有日本。这是仁济医院权威认证,据对不会错!” 控方中一个绅士模样的英国佬说了:“你说得神乎其神,煞有介事的,我却不信。既然毒药只有日本才有,她怎麽会有?又如何出现在现场呢?” “反驳得有道理,容我慢慢地往深处揭下去就真相大白了!”她思路清晰,说得有条有理,听众也饶有兴趣。 “这件凶案咱们先搁一搁,再看下一位受害者!” “播放下一张幻灯!”银幕上出现相邻别墅楼间的实景,竖的、横的、特写的都有。 “诸位请看,两幢楼之间最近处是阳台正对二楼的窗户,近在咫尺,实际距离100公分左右。深夜,她趁着其他三人熟睡之际,携带靠背椅,菜刀、阳伞以及事先备下的长短绳,开始了杀人行动。” “先把长绳的一端打个圈,撂在7号别墅阳台栏杆的里面。栏杆的结构是直径6公分的无缝钢管作为扶手,焊接在间隔10公分竖直支撑的细钢管上,从缝隙中看得见绳头的圆环垂下,距离地面3公尺左右,凭她的身高根本够不着。” 手下人把按照1:1预制的模型擡了上来,以便她边说边演示 “办法就是站在折椅上,双手高举阳伞的顶端,用伞柄弯曲的把手去勾绳扣,高度不就够了吗?勾着了拽下来,接住,这样就完成了第一步!” “接着把短绳绑住菜刀的刀柄,另一端系在折椅上,备用;再把长绳另一端缚住椅子的凳面,倒着向上拉,因为椅子重心不稳,椅背向下,可以说像元宝似的翘着向上移动,最後卡住阳台底面的直角边缘,动弹不得。” “但是手不能松,手一松就掉下来了!怎麽办呢?” 几个性急的弄明白了“既然椅子被卡住,你拽着绳子向上爬呀!” “没错,就是这个方法!”等碰到二楼的楼面,再把系住的菜刀竖着伸进栏杆,横过来卡住,这样钢椅就被吊住了。” “接着案犯便能腾出手,抓住栏杆翻过去,从容地出现在7号楼的走廊上,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幻灯机同步地显示场景,真绝! “然後把钢椅吊上来,就是我手里的这把椅子,请各位仔细看看,是不是与众不同啊?通常的椅子,折起来高度1公尺左右,这把椅子却有1公尺20,看上去不伦不类。这是案犯特地向度家村要求定做的,说是她一天到晚坐着工作,颈椎有毛病,加长的靠背可以减少病痛。” “客人鉴於健康的目的提出要求,主家如她所愿,这样一来她阴谋实现了,因为这是一件重要的作案工具。不过也证明了她是早有预谋的,对不对?” 大家听了都点点头,表示认同。 鲍母把椅子折起来又说:“一端搁在栏杆扶手上,不是有根连接椅子和菜刀的短绳嘛?解下後用它来缚紧固定,另一端就搁在对面的窗台上,於是一架人造天桥就建成了!” 鲍母一番活灵活现地讲解,就像亲身经历的一样。偌大的场子里静悄悄的,所有的人无不惊讶得动容失色,一场凶杀案被她推理得天衣无缝,何况还是一位花甲老人。 就连法官大人和陪审员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竖起大拇指,一致称赞:“VERYGOOG!”要求她继续。 “这个女贼胆子也够大的,走钢丝般地跨过天桥,到了8号楼窗户前蹲下,骑马姿势跨在钢椅上,开始作案了。” “她一来就有意把窗上靠近插销的一块玻璃砸了,要求工人重新配好,玻璃没什麽,关键是黏结玻璃与窗框间的油灰。陈油灰**的,早已和窗框、玻璃粘合成一个整体,轻易弄不下来。新黏的就不一样了,因为没有乾透,用水果刀就能刮下来,轻而易举地卸下玻璃,搁在窗台上。” “接下来就不用我细说了吧!手伸进去拔开插销,推窗进屋,趁受害人熟睡未醒,心狠手辣、残酷地掐死那位法国女性,所以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反抗和挣扎的迹象。” 顿时场上一片喧嚣,想不到这位外表端庄的美国人瓦宁心地残忍、手段毒辣。无缘无故地杀死她人,令人发指! 这时候,一直躺在担架上的瓦宁再也忍不住了,一骨碌坐了起来:“信口开河!就凭你胡乱推理就说我是凶手,有什麽证据吗?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你要负法律责任!” “别急,当然有!虽说整个作案过程没有留下一点指纹,因为你始终带着手套。但是你入室杀人之後再从窗户潜出,然後关窗插上插销,再装玻璃,最後黏油灰时露马脚了,我说的没错吧?” 瓦宁顿时哑口无言,这确实是她最伤脑筋的事,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老太婆太精明了,一切就像她亲眼所见一般。 “下午工人配好玻璃刮油灰时,用的是专门工具-刮刀,一气呵成,技术精湛,光溜滴滑;你不是专业人员,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再说近几个小时下来,油灰也有点乾了,没那麽好搞的!带着手套根本没辙,於是你不得不脱了手套,死命地抹呀摁的,留下太多的指纹,油灰上、玻璃上都有,证据不要太多哦!你还有什麽话说?” “你,你凭什麽说是我的指纹?”她有点心虚了。 “比对呀,再简单不过了!放幻灯!法官大人,我请求当场提取她的指纹!” 银幕上显示她的指纹与现场玻璃窗上的完全吻合。 法警上来取指纹,用白蜡做材料,很简单的。她缩着手不肯,明显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警察才不管呢,厉声喝道:“瓦宁女士,如果不配合,就默认你是凶手,自己斟酌一下!” 权衡过後,她慢吞吞地伸出手,被迫取了指印。再和照片上的一对照,一模一样,她确实是真正的杀人犯! “还有一样间接证据,就是她作案时用的一柄菜刀,遗忘在七号楼的阳台上,这是她最大的疏忽。请法官和陪审团各位验看!”鲍母把菜刀也呈了上去。 铁证如山,矛头直指这位美国公民,她成了众矢之的。法租界官员首当其冲,指令法警上去把她铐起来。 那位美国官员又说了:“慢!等彻底弄清楚了再铐也不迟!请问鲍侦探,你怎麽会有瓦宁的指纹呢?” “对不起,这属於行业秘密,无可奉告!” 美国人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不悦,强词夺理:“那麽单凭推理总不能说产於日本的慢性毒药也是出自她手吧?” 鲍母冷冷地说:“如果她就是日本人呢?” 这句话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审判场上仿佛炸开了锅,所有人面面相觑,连法官大人也张口结舌,心想,这也能推理得出? “诸位可能不信,其实推理是建立在确凿的证据上、科学的基础上,不是任意捏造、胡乱猜测。” “不错,事发的第二天,我是带着怀疑的态度去仁济医院调查她,不但得到院方的大力支持,明白了毒药的来龙去脉;交谈了两句话我就得出结论,她是冒牌的美国人,证据是她自己提供的!” 啊!罪犯还有自己提供证据的?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这位名侦探比起各租界的探长、探员,技高的确不止一筹、两筹,且听听她怎麽说。 “在病房里,我问她你是哪国人?她回答:アマリカ。当时我大吃一惊,这明明是日式英语,用上海话来说是地道的“洋泾浜”。於是我再追问一句:你是自驾车来的还是搭便车来的?她回答:タクシ。此时我彻底明白了,她是不折不扣的日本鬼子!” “为什麽呢?众所周知,日本的文字主要有三部分组成:本国的假名,也就是五十音图;还有中国的汉字,再有是外来语,大多是欧洲的语言,被翻译成片假名来读音,多麽狭隘?久而久之就改不过来了,读起来十分难听。不像英语单词有音标注音,既标准又悦耳。两者相比,有天壤之别。” “所以日本人的英文口语一般都很差,尤其是外来语读不准,主要是受本国语言的影响。正确的读法是AMERICA和TAXI,对不对?不信再叫她回答一遍!” 果然打死她也不肯说了。 没想到老太太学问如此渊博,连语言都有研究,神探称号恰如其分。 “同时,我给她号脉时,又意外地发现一个重大的机密,她左手臂上有个纹身,是日文片假名字母“トラ”,意思是“虎”,一下子提醒了我,她应该是臭名昭彰的某个人!於是连夜打发我家保姆、也是我的助手,坐飞机赶赴天津调查此人的根底,今天中午11点钟到达虹桥机场,应该快到了吧!” 这当口,时钟正好敲打十二下,保姆风尘仆仆地赶到,喜不自禁的样儿:“主母,幸不辱命,这回终於逮住狐狸尾巴了!卷宗里的照片是大老爹花九牛二虎才弄来的,破费两根金条呢!他老人家还特地把两张照片翻拍了,底片能当幻灯放,管叫小鬼子无处遁形!” “好,好极了!法官大人,请看!这是瓦宁女士的真实写照,原日本驻天津宪兵队的大岛由星子少佐,人称母老虎!可以将底片当作幻灯公布於众吗?” “可以!” 大老爹是鲍母的嫡亲大哥,天津地方上的开明士绅,甚有见地,居然搞到了由星子当年的照片。一张是着军服开摩托,不可一世的样子;一张是在审讯室里手执皮鞭行刑的形象,凶狠残暴的嘴脸一目了然。 这两张照片彻底暴露了瓦宁的庐山真面目,不折不扣披着羊皮的狼,另一个英国侨民也死於她手是勿容置疑的了! 哪知她若无其事地撇了撇嘴:“死就死了呗!本少佐杀人无数,不在乎多两个少两个,大不了以命抵命就是了!” 其神态、言语动了众怒,先是个别人喊起“杀死她、杀死她!”後来嚷成一片,此起彼伏,愤怒的浪潮风起云涌,场面一时失控。 台上**官同陪审团也在紧急磋商,立时宣判大岛由星子犯一级谋杀罪,罪名成立。鉴於英、法两国没有死刑,考虑到是在第三国杀人的,根据中方的刑律,俨然判死罪。 因为她是冒牌货,与美利坚合众国无关,说不定她的护照也是假的呢!此事就由美国人去核实调查。那位极其护短的美国佬干脆从控方位置上下来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最後一项就是杀人动机,由星子拒绝回答,还是请神探鲍母揭露。 “这再清楚不过了,日本作为二次大战的战败国,去年1945年9月2签署了投降书,部分侵华日军被遣返回国,也有50万的关东军被送到西伯利亚服苦役,更有日本国土长崎、广岛挨了美国人两颗原子弹。而这些侵略成性的刽子手焉能甘心失败?自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大岛由星子就是其中之一。潜伏下来乔装改扮成美国人,杀英国人、法国人,嫁祸中国人、俄国人。一箭双雕,手段、阴谋何其毒也!” “再说杀人成性的日本鬼子杀人还要什麽理由吗?南京大屠杀就是最好的例证,中国的老百姓死了30万哪!” 一番分析站得高望得远,头头是道,入木三分,所有人无不对这位中国老太太刮目相看,唯有假美国佬对她恨之入骨。 法警上来押她时,她还十分嚣张:“日本帝**人视死如归,本少佐不用你们逮捕,少时会自行了断。只求法官大人答应我死前一个要求!” 度家村里的员工早就窝着一肚子火,骂骂咧咧:“你算什麽东西?一个死囚犯还敢提要求,做你的大头梦!” “就是嘛!真是恬不知耻!赶快把她毙了,为死者报仇!”不少人响应。 **官是个年长的厚道老者,连忙出来拦阻:“诸位少安毋躁,此人虽然是蛇蝎心肠,残暴无比。而我们是正义人士,出於人道,听听她死前有什麽请求?譬方说枪毙时打得好看一点,或是骨灰交给日方……” “不用,不用!本少佐的尸体喂狗或被狼吊了去都无所谓,只求跟这个支那老太婆公平决闘!” 这回是陪审团的成员大笑起来:“真的没错,你算什麽东西?有资格提出决闘!这是上等人、绅士之间的文明举措,你死了这条心吧!” 倒是鲍母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一脸笑容:“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既然说出临死之前要跟我这老太婆闘殴,不妨说明白,能答应的则答应,省得你死不瞑目!” “好!刚才你们不是看马戏团的狗熊耍赖,狮子操练,老虎钻火圈吗?本人外号既然叫母老虎,就跟你比试“活人钻火圈”,你敢不敢?不敢就是缩头乌龟,敢的话,わたし临死拉个垫背的!” “哈哈哈哈,我当什麽上刀山下火海呢!这个小“凯斯”还能吓倒我老太太?好,就陪你玩玩!” “啊?玩真的!”场上人大吃一惊。神探老太太是什麽身价,怎麽能跟这条恶狗一般见识?出了事怎麽办?只见她雄赳赳气昂昂,想拦也拦不住,大概又有什麽惊人之举,不妨拭目以待。 法官大人特地下位,走到她跟前,关心地问道:“鲍神探,你确定没问题?” “您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好!本庭宣布,允许双方比赛“钻火圈”!” 刚才动物表演脍炙人口,许多人津津乐道,想不到再次观看活人钻火圈,一个个兴致盎然,当然希望鲍母赢。 刚才急匆匆地终止马戏表演,一些道具还没来得及撤下场。马戏团工作人员再次把铁圈放好,四周燃上松明子,顿时火势熊熊,令人担惊受怕,不似刚才一心取乐子的了! 大岛由星子紧了紧衣裳,打了绑腿,头上戴了一顶日本士兵的军帽,就是帽子後面拖块布的那种,保护脖颈和秀髪,再把头脸扎紧,她要准备上场搏弈了。 这一边,保姆自告奋勇地对鲍母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您请过一边,让我上场活动活动筋骨,有些日子没玩了!”师徒二人就像人家请客赴宴似的,欢天喜地。 保姆随意拿块红头巾把头髪裹住,潇洒地下场,对由星子一抱券:“女倭寇,请吧!” 大岛不予置喙,瞪了她一眼,意思就是“你行吗?找死!”。随即双脚一垫,飞快地向前冲刺,一个鱼跃,毫髪无损地从火圈中穿了过去,乾净利落。鉴於她是杀人凶手,不宜鼓掌,不然定是一个满堂彩! 轮到保姆显身手了,她不慌不忙地踱过去,前後看了看,伸出手测试火温,旁人直道她胆却了,由星子满脸堆笑,心想这回赢定了。 就在众人担心之时,冷不防保姆身子一扭,闪电似地从火圈中穿过,双手刚刚接触地面,借力反弹,改为双脚在前,再倒着穿过烈火熊熊的铁圈,招式比大岛由星子漂亮多了。 顿时掌声雷动,叫好声不断,间杂尖锐刺耳的口哨声,场内群情振奋,热血沸腾。 女倭寇脸上再也挂不住了,疯狂地跑进她原来坐着的地方,从行李中抽出一柄日本刀,跳入场子里,手指鲍母:“你们是什麽人?屡屡与我对着干!” 鲍母笑嘻嘻的:“嘿嘿,中国河北沧州吴桥人!小日本,跟你有阶级仇、民族恨!” “啊!杂技之乡,举世闻名。怪不得好身手!” “日本鬼子,你输了,认栽吧!枪毙了算了!”众人七嘴八舌。 “马鹿野郎!(日语译音“八格亚鲁”)替身的干活算什麽本事?有种跟我单挑!”说着把手里的东洋刀舞了一个“十字花”:“拿命来!” **官正要勒令阻止,鲍母义正严词驳斥:“怎麽!黔驴技穷,图穷匕首见?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容不得你撒野,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认得马王爷三只眼!丫头,拿家伙来!”老太太动真格的了。 保姆递上双节棍,由星子一见,惊得叫出声来:“ヌンチャク!”她也识得这件兵器。 双节棍是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的一件奇门武器。短小精悍,威力巨大,普通人也可以打出160斤以上的力。熟练後有如两臂暴长,如虎添翼,正是单刀的克星。 棍长7寸5至10寸,技术分为攻击、防守、反击三部分。动作变化无穷,不但可以攻击对方的上三路、中路,而且对下三路(脚跟以上5寸的部位)的攻击尤为厉害。凡被击中者疼痛难忍,倒地不起,失去抵抗能力。 此外,它还能够出其不意地绞杀对方,一旦连结双节棍的绳索或铁链绕住了对方的脖子,只需轻轻一夹,便可将对方勒死。 由星子采取先下手为强的招数,吆喝一声,猛虎似地冲了过来,连劈三六十八刀,“叮叮当当”刀刀有声音。 鲍母全力抵挡,淡然一笑:“不过尔尔,你也尝尝我的!”棍法一变,改为主动进攻,劈、扫、打、抽、提、拉,一口气连砸了十八棍,也是“噼里啪啦”连响十八下。然後跳出圈外:“小鬼子,你去换把刀来再闘!” 由星子闻听大吃一惊,看了看手上刀,整整齐齐36个缺口,简直成了一把锯子!不由得大怒,恶向胆边生,双手举刀过头:“我与你拼了!”形容她是雌老虎一点不假。 好个神探鲍母仗着艺高人胆大,不慌不忙,伫立不动,等到她冲至跟前,身体猛地一侧,偏过;保姆大叫:“好一招《金蝉脱壳》!” 大岛一招扑空,冲到了前面;鲍母紧接着一个转身,同时双节棍甩在身後。保姆又叫:“又一招《苏秦背剑》!” 由星子招式已老,急欲转身,为时晚矣!鲍母在她身後,一棍狠砸在她背上,这回保姆未叫,此乃杀手棍《伍员鞭尸》。只听见“砰”的一声,狂喷一口鲜血,肋骨全砸碎不算,五脏六腑挪位,扑地而倒,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就死了! 中国人、外国人,男女老少无不目瞪口呆,这位神探鲍母不仅有超人的智慧,精辟的推理,深奥的学问,还是一位罕见的武林高手!若不是亲眼目睹,说什麽也不会相信。 公开审判竟然成了全武行,以凶手被活活打死而结束,大快人心,也算是为死者报仇吧!同时也证明了杨莲萍的清白,正如她所说,此案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凶案的侦破,有力地揭示了日寇凶残歹毒,无辜杀害平民百姓的罪行。给爱好和平的人士敲响警钟,世界人民的公敌-豺狼一般的日本鬼子并没有睡大觉,警惕啊警惕! 血染扬子江 血染扬子江 “呜-”!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拉响,听泊在黄浦江畔十六铺码头的“天达”号客轮起锚离港了。岸上锣鼓喧天,人声嘈杂,多家新闻媒体争相采访、照相,热闹非凡。 “嗵啪、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时起彼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纸絮满天飞舞;一条横幅:祝贺天达号游轮首航汉口,被江风吹得“噼噼啪啪”直响,盛况空前。 说它是艘游轮实在是恭维过份了,其实是“扬子江轮船公司”旗下的一艘客货轮,吨位比姊妹船“天中”、“天豫”、“天庆”、“天洪”、“天丰”轮还略小一些,但是马力却比它们大,足足有1000匹。 它是由德国扫雷舰改装而成,长69.6公尺,宽8.14公尺。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舰艇被盟军缴获,转赠中国,最终被民用轮船公司购买,用来水上运输。 “天”字号客轮专航js沿长江一带的港口,最远南京、芜湖,不比大班轮,吨位大马力足,是sh至汉口的公共汽车。 汉口是中国四大名镇之一,为天下四聚之首,即“BJ师,南佛山,东苏州,西汉口。” 且不说汉口是中部地区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都市,其滨江地段,有一块约2.2平方公里的土地,这里哥特式、洛可可式、巴罗可式等欧式建筑栉比鳞次,曾经是英、俄、法、德、日5国租界所在地。其数量仅次於tj,面积仅次於sh、tj,其影响力则位列内地各外国租界之首。 “天达”轮首航汉口,满舱满员,绝大部分是申城租界里的外国人,女性居多,就是迎合少数人的口味,还美其名“租界人游租界”。 “天”字号轮船载客,一般总在千把人左右,尔这条船与众不同,建有8间2等舱,16间3等舱,不设4等舱和统舱,旅客共计80人,名副其实的游览船,所以号称游轮。 船上最好的客房是甲板前舱2等甲房,住的是名人神探鲍母和她的助手保姆。 她俩怎会出现在这里的呢?赶时髦吗?自然不是!杨莲萍的先生秃顶沈老板是轮船公司的董事,为报答鲍老太太的救命之恩,所以定下最好的舱位,一路免费旅游,也算夫妇俩一番心意。 故而码头上送行的人群中,不但有鲍玉刚律师和度假村的襄理李胖子,还有这二位。 船上24间客房,间间有卫生设备,密封玻璃窗朝着两旁船舷,近水楼台观景十分惬意,用不着倚靠船舷栏杆临江眺望,饱尝扑面的江风肆孽。 此外还有小酒吧、小卖部、小商店、小美容院、小练身房,提供服务。 船首犁开浑浊的黄浦江水,欢快地航行。船舱里播放古典轻音乐,几个老外在狭小的客厅中翩翩起舞,还有的尖声尖气地傻唱,不亦乐乎。 出了吴淞口,右手边是外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逐浪滔滔,海景怡人。轮船乘风破浪轻微地颠簸着向长江口驶去。 船速很快,中午11点钟刚过,已经进入js地界,广播响起,用餐的时间到了。 餐厅在甲板的下一层,各人的位置也是固定不变的。菜肴是中西合璧的自助餐,品种不少,任意自行挑选;酒水、咖啡、牛奶、香茗也应有尽有,完全的西洋派头,在当时来说,算是蛮时髦的。费用打在票钱里,价格当然不菲。 主仆二人在茶座里大快朵颐,面对舷窗,看得见船外汹涌澎湃的江水就在窗外尺许以下荡荡漾漾,仿佛天人合一,又像鱼在水中游弋,此情此境何时经历过?说不出的高兴。心想杨莲萍这个人倒是不错,知恩图报,以後是可以交往的。 吃喝得兴致阑珊之时,有个穿着船员制服的中年人,还是二副等级,听说他是客运主任。扯直了嗓子介绍,第一个停靠码头是六朝古都南京,滔滔不绝地讲述金陵帝王州、十里秦淮河的历史古迹和自然风貌,尔後再由通判译成英文,领队的导游则是两个可爱的小妞。 老太太欢喜笑口,对保姆说:“南来北往多少回,坐火车到浦口、南京过长江,只是路过,从来未停留,这次要好好地玩一玩!” “那是自然,我何曾不是这麽想的!”保姆也很兴奋。 客运主任话一停,老太太竟然像小孩过年似的带头鼓掌,赢得一群人响应,还有人七嘴八舌地询这问那。 正处兴浓,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小帅哥,很有礼貌地:“请问您是神探鲍母、鲍老太太吗?” “是啊!阁下有何指教?” “不敢,船长有请!请您屈尊移驾!” “啊?开船的请乘船的,新鲜得很。有何贵干哪?丫头,你先回房,我去去就来!” 高级船员的房间均在二楼驾驶舱的後首,船长的最大,有门直通驾驶室。 帅哥轻轻地敲了敲门:“报告,鲍老太太请到!” “快快有请!”头戴大盖沿帽、身穿洁白色制服的船长亲自开门让了进去,里面还有两位,级别仅比他低一级。 他开门见山:“欢迎老人家,本人是船长郝淼,这位是徐森大副,也是国民党区党部委员,他是老轨(轮机长)田七亩,有天大的事要请老人家相助!” “真乃受宠若惊!三位老总,有什麽需要我这老婆子帮忙呀?” “唉!新船首航对公司、对我们都事关重大,开航前董事局沈董特地关照,有难事可以请神探鲍母帮忙,不得已只好麻烦您老人家了!” 鲍母很诧异:“哦!有这等事?请直言相告!” “老人家请看公司刚刚发来的电报!”船长递过来时有点哆哆嗦嗦。 不看则可,看了大吃一惊!原来轮船离港3小时後,公司接到一通陌生电话,说是船上有炸弹,说不定什麽时候爆炸,速速准备10万美金放在指定地点,悉听下一步指示。不然船毁人亡,後果自负! 鲍母顿感事态严峻,忿忿说道:“口气十分嚣张,态度极端蛮横,彻头彻尾的恐怖行为!船长及二位高管有何打算?” “我们正在商量:第一,这件事暂不公开,以免引起恐慌,首航就弄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的,传出去不但丢脸,恐怕这条航线很难再跑下去了!” “这个主意不错,我完全赞同,第二呢?” “今晚12点钟左右就停靠南京下关码头,老轨指挥连夜翻舱验货,全力检查爆炸物,好在本船这次装的货并不多。” “可行!如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炸弹,自然万事大吉!第三呢?” “明天南京一日游,景点是中山陵、栖霞寺、夫子庙,晚上游秦淮河。团队走後,大副直接去找南京水上警察局,请求协助,派人来客房内检查旅客的行李,确保安全。” “不妥,这个主意有点馊!旅客的行李包裹焉能动得的?再说这麽大的铁壳船,靠你随身所带的旅行包里一点炸药,能把船炸飞?有些杞人忧天、小题大做!弄得不好说你侵犯人权、**,告上法庭都落得个悖理,绝对不行!” “那麽,以您之见呢?” “我看不如把旅客的名单整理审查一下,研究是否有恐怖分子的嫌疑犯。如有,有几个?有没有背景、同伙?旅游期间要把他们控制起来,免得出纰漏!” 鲍母话语一出,三人佩服,连说:“神探果然名不虚传,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又问:“老太太,其它还有什麽指教?” “指教不敢当,就怕他声东击西,一心在旅客身上下手,出了人命酿成惨案,事情就闹大了!” “啊!”三个人惊呆了:“谁人如此大胆?动机是什麽?”简直不敢往下想。 客轮不比货轮,船长肩上的重担非同小可,总是人命大於天!郝淼连连拱手:“老太太既然看到这一层,有何高招啊?” “高招谈不上,老妪我也不是神仙,未卜先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不过这份电报有些蹊跷,隐隐觉得事情并非敲诈那麽简单,说不定有只黑手在搅混水,他方好从中取利!” “全仗鲍神探费心!”三人异口同声。 “唉,师徒俩本想好好地乘船游山玩水,不料又要做回真正的保姆,实在扫兴!” 三个开船的闻听,歉疚得低下头去。 半夜轮船抵达下关,田老轨率领船员忙了半夜,连炸弹的影子也没发现,发电报到sh总公司报告情况,心里的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 白天的旅游照常进行,早餐後,两辆大巴载了80名乘客及导游去游览石头城。 第一个景点是中山陵,它是中国伟大的近代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的陵墓。 自1926年春动工,至1929年夏建成,连同附属纪念建筑群,面积达8万余平方米。既有庄严的气氛,又有宏伟的气势。均为建筑名家之杰作,有极高的艺术价值,被誉为“中国近代建筑史上第一陵”。 旅游团队或个人,在南京落脚,无不上中山陵来逗留一天半日的。一来祭奠这位革命先驱,二来观赏这座璀璨夺目的陵园,陶冶情操,美不胜收。 可惜团队中除了鲍母主仆俩全是老外,不知晓孙中山先生是何许人也? 私下里议论纷纷:“Hoishe?”(他是谁)最後得出结论:此人不是国王就是总统,要不就是古代有名望的法老!因为这整座陵园比埃及金字塔还辉煌许多,奇谈怪论真让人哭笑不得。 两个导游小妞嗓子都喊哑了,她们还是自顾自的唧唧喳喳,兴高采烈,没有一个认真听的。 再说,80个人的团队过於庞大,候张三等李四,好不容易集中上了巴士,太阳已经当头照了! 上了车又吵着嚷着肚子饿,询问到哪里去吃中饭?这些租界里的中老年妇女一向为所欲为,组织性、纪律性极差,弄得两个小导游头皮发胀。好说歹说,下个景点是栖霞寺,到庙里去享用素斋,品尝素面,才把她们哄安定。 中山陵到栖霞寺有条僻静的小道,沿途车少人也少,司机们常来常往,闭着眼都能开。 路由黑黝黝的沥青碎石子铺成,地上一尘不染;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四周清凉洁净。 草地上不知名的野花争相怒放,赏心悦目;尤其是路旁的树木极其茂盛,葱葱茏茏,伸出的树枝摇摇摆摆,仿佛欢迎游客的到来。 女老外们一下子又高兴起来,大叫“OK”,有的还唱起歌来。接着又全都傻了眼!因为前面不远有棵粗大的树杆横在路当中,断了交通,显然是人为的障碍,两辆巴士只得嘎然刹车停下。 司机下车观察动静,突然从路旁蹿出几个歹徒,蓬头垢面,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黑条纹,看不出是什麽人。手里端着枪,“叭叭叭”朝天开了几枪,凶巴巴地高喊:“下车、下车,快,统统下车!” 遇到劫道的了,哪个敢下车?不少人吓得尖声惊叫,还有人哭起来,一个劲地往车後躲。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胆大,若无其事地下了车。 这一老一少自然是鲍母师徒,二人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冲着枪手打躬作揖:“大王您看这样好不好?叫驾驶员把车子靠边停,您爱怎麽抢就怎麽抢,想杀几个人都行,随您的便!”说罢朝司机使个眼色。 驾驶员见风使舵,连忙赔笑脸:“好,好!我们把车靠边停稳,叫乘客依次下车!” 鲍母也说:“大王,我俩也上去说服她们把值钱的东西放在车上,任由你们拿;人嘛,就少杀几个,就这样办囖!” 主仆两个分别登上了两辆巴士,上车就喊:“紧闭门窗,趴下、趴下,援兵马上就到!” 恐怖分子见车上什麽动静也没有,知道上当了,勃然大怒:“狡猾的老太婆,回头找你算账!车上的人听着,全部下车,不然统统死啦死啦的!”说罢“卡啦卡啦”拉枪栓。 正要动手,忽然後面一阵风似地开来一辆警车,後车门一开,立即跳下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冲着歹徒:“不准动,缴枪不杀!” 杀手猛然醒悟:对方有备而来,中埋伏了!想走已经来不及,只好拼个鱼死网破。领头的大喊一声:“打!”随即开枪。 武装警察训练有素,立刻单膝跪地,凭着头盔和防弹衣,在没有掩体的情况下,开火还击。顿时车外像炒豆子似的,“乒乒乓乓”一阵激战,几个胆大的猫着腰,露出半个脑袋向外东张西望,虽然称不上是枪林弹雨,但是双方打成一锅粥。 枪战结束,对方四名歹徒被打成筛子一般,死於非命,警察只有两个受轻伤,其余毫髪无损。 巴士车门打开,走下神探鲍母和助手保姆, 老的还大为不满:“只图打得痛快,不留一个活口,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如何是好?” “嘿嘿嘿嘿!老太太,战场上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子弹不长眼,无可奈何的!”领头的警察竟然是大副徐森。 “说的也是!那我就随团队走了,你在後边跟着,鬼知道前面还有什麽鬼魅魍魉!” 战事一停,喜欢轧闹猛的老外们又纷纷下车争相拍起照来,对着尸体“咔嚓咔嚓”不停地摁动快门,有的用脚乱踢,一边乱让:“robber、robber!”(强盗、强盗!) 有几个懊恼自己胆子不够大,不然多拍几张实战照片也是好的,拿到报社或许能卖个好价钱,名副其实的马後炮! 好些个在度家村法庭上见过老太太的,一个个惊讶地翘起大拇指:“神探鲍母,verygood!”闹了好一阵才上车向栖霞寺开去。 栖霞寺建在栖霞山上,是中国四大名刹之一,江南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始建於南齐永明七年(489年),唐代时称功德寺,规模浩大,与sd长清的灵岩寺、湖北当阳的玉泉寺,zj天台的国清寺,并称天下四大丛林,端的不同凡响。 路上一耽搁,两车人很晚才到古寺,先赴斋堂。一来肚子确实饿了,二来寺中素斋实在好吃,无不狼吞虎咽,把各色佳肴扫荡精光,末了每人一碗素交面。吓得寺中僧人不住地念“蒙山施食仪”的经卷,心想哪来的这群蝗虫?太能吃了! 餐罢,一群人在知客僧的带领下,沿着两厢的走廊向大殿走去,准备集体拜佛。 鲍母师徒俩并肩走着,手臂上挽了个藤篮,用块青布遮住,大概是供果吧! 知客室旁边有个小巷子,路口挂了块牌子,上写“香客止步”。 老外问起里面是什麽所在?和尚回答是“僧寮”。 “什麽叫僧寮呢?” “就是和尚的宿舍!” “哦!再请问上面挂着的是什麽呀?”好奇的外国人什麽都要问。 “你看它外形像什麽?” “像条鱼!” “不错,因为用木头制成,漆成彩色的,故名“木鱼”!” 又有人七嘴八舌地问起:“这块东西派什麽用场呢?”指着木鱼对面一块如意形状的薄板。 “它叫如意,又名罄,是铁板制成的,用木鱼敲过去,会发出“当当”声响,犹如敲钟;既是通知僧寮里僧人的声源,又可以作为祈福的法器!” “和尚先生,可不可以让我敲敲啊!” “行!小僧给你念经,然後随喜吧!” “什麽叫随喜啊?” 一旁的鲍母接茬:“就是木鱼敲如意形同祈福,是有偿的,随你添加香油钱就是!” “OK、OK!”说着她双手抓住木鱼往如意铁板上撞去。 “当”的一声仅一下,钢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摇摇欲坠,鲍母立即喊声:“不好!”随手从藤篮抽出双节棍;那个菜鸟还浑然不知,再敲第二下时,吊着的铁链突然断裂,眼看要砸在那个女老外的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截双节棍闪电似地伸在如意钢板的弯角中,又听大喝一声:“丫头接住!” 只见保姆奋不顾身地蹿上,双手牢牢地抓住,就势往怀中一抱,急退了三步才拿桩站稳,化险为夷,不然掉落下来必定是一场血光之灾。一帮子租界里的侨民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包括几个和尚。 但是身後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下了七、八个,全是同车的游客,大喊大叫,又嘻嘻哈哈地傻笑起来。 再看如意铁板上的链条裂口,明显有锯断的纹路,用细绳缚住,稍有震动必断无疑。要不是鲍母事先防备,惨剧就在眼前。 此事非同小可,僧人立刻禀报监寺,几个职事僧火速赶到,惊得眼若铜铃,好端端的铁如意怎会说断就断?不敢擅自做主,随即请示方丈。 老禅师闻听此信,也是吃惊不小,寺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大的凶险,更不要说人命关天!向着神探一稽首:“善哉善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檀越功德无量,贫僧当为施主念三卷“大光明经”以表谢意,阿弥陀佛!” “多谢大师美意,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请方丈下令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以堵众人口实,不然会玷污宝刹的声誉,不可小觑!”鲍母合掌进言。 “女护法说的是!本寺各地游方僧人前来挂单的甚多,鱼龙混杂,难免有不法之徒伺机作案也是极有可能,老僧也似乎发现少许端倪。尔後立即成立专案小组追查、捉拿真凶,亡羊补牢,维护本寺的安定、香客的安全!” “大师一身正气,雷厉风行,正是我辈的楷模。受教了,告辞!” “慢!闻听施主好身手,未请教高姓大名、何方人氏,作何营生?” “不敢,小女子hb沧州人氏,十八岁时嫁在sh鲍姓之家,中年守寡,开一家小小的侦探行替人家跑跑腿,混口饭吃而已!” “施主过谦了,神探鲍母的名声如雷贯耳,老衲知道你不是凡人。伸出手来,赐你一字,凶手就在它里边找。前途风险多多,惊涛骇浪,凡事小心些!”说罢在她手心里写了一字。 “多谢赐教!丫头,我们走吧!” 这一来,主仆二人无形中成了大队人马的领头羊,两个小导游也都以她马首是瞻。 一行人在寺中拜佛祖、敬菩萨,虔诚之心可圈可点。 栖霞寺号称天下四大丛林之一,占地面积40多亩。建筑群依山势层层上升,格局严整美观。有山门、弥勒佛殿、毗卢宝殿、法堂、念佛堂、藏经楼、舍利石塔。寺前有明徽君碑,寺後有千佛岩等众多名胜。 一行人游遍後已经是黄昏5点来钟了,匆匆上车来到下一个景点,夫子庙、秦淮河。 导游小妞宣布自由活动,就在这一块范围内转。自行吃喝,游览观灯,听曲看戏,乘游艇注意安全,逛街购物小心扒手,8点钟在指定地点集合。 这些女老外在中国多年,多少都会汉语,有的人sh话还说得蛮好的。一个个欢天喜地,像没头苍蝇四处乱钻,早把白天遇险之事抛至脑後,眼一霎走得精光。 鲍母和保姆自有主张,先找古迹贡院,那是古社会贡生的考场,没想到天晚了关门打烊,只好再去找吃的。 时值华灯初上,大小饭馆、餐厅宾朋满座,好不容易在淮河畔的京华楼大堂里找了两个座位,正要点菜,冷不防边上包厢里有人呼叫,抬头一看,正是大副徐森和警察局的便衣。 於是两处并作一块,七八颗脑袋凑在一起,边吃边悄声谈起今天上午的事。 徐大副说:“老人家率大队人马走後,我们立刻打扫战场,希望能找到枪手的身份,但是什麽线索也没有,却发现了一件怪事。死者身上没带任何证件,仅有左臂上有个奇怪的纹身,图案不像图案,文字不像文字……” “让我猜猜看,是不是这个字啊?”说着用筷子沾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怪字。 姓徐的和几个便衣警察惊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道:“您老难道是神仙?” “嘿嘿嘿嘿,瞧把你们惊的!今天在栖霞寺中也发生了一桩惊心动魄的事,差点又发生惨案,诸位先听我说!” 听後徐森不住地摇头:“这回差事难办了,显然我们已经被什麽人盯上,不依不饶的,并且心狠手辣要人命,难道是什麽恐怖组织?” “完全有可能!方丈好像知道些什麽,故弄玄虚地在我手心里写了这个字,提醒凶手就在这个字里,还说前途风险不小,要我等好自为之!” 保姆却不以为然:“依我看事情并没有那麽严重,请主母和各位再仔细参详,大家一起斟酌斟酌,或许能猜出彀中的奥妙!” 水迹乾了,鲍母再写一遍,是个“吊”字。不过“巾”字不出头,右竖少一勾,是个倒写的“山”字,上边一个“口”字,没人认识,字典上也查不到。不过同四个歹徒身上的纹身倒是一模一样! 大副以及5个便衣端详了好一会,百思不得其解,保姆也摇头。鲍母盯着那个字围了桌子转了好几个圈子,绕着绕着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如此,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诸位请站到桌子对面来,一看就明白了!” “啊!怎麽看?”众人还是不懂。 “这不是一个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上下叠在一起的两个字,倒着念就明白了。明明是东洋鬼子国内臭名昭彰的“山口”组织嘛!” 经她一提醒,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山口”两个字! 这件事实在弄不明白,怎麽会同“山口”组织产生龌龃的呢?八棍子搅不到一块呀!双方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产生摩擦,虽说是逼不得已,但是杀了他们四名手下,结下了梁子,後头的麻烦一定不会小。怪不得老和尚吞吞吐吐,不肯明说,看来其中定有蹊跷! 徐大副十分豪爽、干练,当机立断:“既然老禅师知晓根底,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万万不可错过。人命关天,我立即赶去,觐见方丈,求他明示,也好作个准备。诸位慢用,在下先行一步!”说罢转身就走。 鲍母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嗫嚅道:“此人倒是个血性汉子,但愿他马到成功!”。 8点3刻,游客陆续登船,一个个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看样子收获不小。大多数人提锣背鼓、大包小包,买了不少好东西,反正船上有地方放;有的手舞足蹈,大说乘游艇超爽,淮河上夜景怡人不算,小曲也是一绝。 只有两个人眼泪汪汪的,问她们怎麽了?说是在茶楼上听评弹,唱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大骂李甲负心汉,又为杜十娘摇头婉惜不止。真是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忧! 火舱间的司炉已经生火了,忙着烧洗澡水,气压急剧上升,等船长令下就开船。 鲍母和船长在船楼望眼欲穿,客运主任跑来说,旅客催促起航呢! 因为人手一份行程表,上头写得明明白白,21点开船,下一个停靠点是九江。南京到九江,水路460公里,最迟後天拂晓到达。既然旅客都上来了,怎麽还不开船?老外们有些等不及了。 大副连夜再赴栖霞寺,事出有因,不得已而为之,但又不能对游客明说,除了鲍母与船长外谁也不知道,眼巴巴地望着他早点回船。但愿徐森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10点钟没上船,10点半还不见徐森的人影,再不开船不好说话,广播里三番五次致歉都没用。 最後不得不请鲍母出面劝说,她干脆倚老卖老,大声呵斥:“吵什麽吵什麽呢!早上遭歹徒袭击都忘了?要不是徐大副率领武装警察及时赶到,还不知道怎麽收场!他晚饭都没顾上吃,急着去安排下一站安全方面的事,多等一会都不能啊?说你们什麽好呢?真是的!” 一顿训话,游客都乖乖地回房间了。保姆大乐:“属蜡烛的,不点不亮!” 直到午夜,码头上终於出现大副的身影,骑了一辆摩托车,风尘仆仆地赶到。船长立刻拉响汽笛:呜-!震耳欲聋的一个长声,船首、船尾解缆,主机起动,“咣嗵、咣嗵”地转动起来。徐森刚刚跃过跳板,翘首以待的水手立即抽去,关上船舷门,起航了! 秘密会议还是在船长室召开,不过多了鲍母的助手保姆。今天发觉她能力超强,真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不是等闲之辈。 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先由徐、鲍二位把白天遭遇的过程介绍一遍,船长和老轨倒抽一口凉气,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远比想象的厉害多了!接着徐大副就把夜闯栖霞寺,求见方丈的过程详细地叙述一遍。 “夜深了,打搅僧人的清修实是不当,不过为了轮船和游客的安全,我也顾不得了!先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知站岗值夜的和尚死活不让我进去。只好亮出区党部委员的派司,夸大其词才把小沙弥镇住,通报监寺,然後才见到方丈。” 保姆笑了:“这就叫阎王好见小鬼难当!” “可不是嘛!天这麽晚了,老和尚还在枯灯下打坐,见了我便说:“老衲知道你们会来,等候多时了!白天人多嘴杂,不便实言相告,现在尽管问吧,老僧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大师,在下就开门见山!白天您赠鲍母的一个怪字,从何而来?” “你们解开了?” “解开了,就是“山口”两个字,倒着念!” “不错,看来尔等能耐不小!” “大师终日在寺中修行,又是怎麽知道其中奥妙的呢?” “问得好!三天前两个高丽国的游方僧人前来本寺挂单,但是他们不守寺规,当晚便翻墙外出,深夜才潜入僧寮,被值更巡夜的拿个正着,严问之下露出马脚,原来是东洋鬼子!僧人倒是僧人,不过是“山口组”的成员。那个怪字是该组织少壮派醒目的记号!” “哦!这两个和尚胆子不小,去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小鬼子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尤其是在南京,一旦被老百姓知晓他们的根底,打死都有份!东洋僧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潜入栖霞寺,定有所图!”徐森义正严词。 监寺接口:“徐施主所言极是,贫僧也是这麽想的,所以就把二凶僧扣押起来,秘密审讯,想问出小鬼子此行的目的和动机,後来其同伙到寺里询问他们的下落,均被我搪塞过去。为此方丈师叔责怪我犯了“菩萨戒”中最基本的戒律“戒妄语”,令我闭门思过!” 徐森想不到监寺如此深明大义,连忙追问:“审出结果没有?” “鬼子宁死不开口,直到今天午後,寺中发生如意坠落事件,险些出了人命,师叔方才允许我以“酷刑”逼供!” “啊?酷刑逼供!” 监寺急忙解释:“这是南少林的武功,叫做“六脉锁喉”,与江湖上盛传的“分筋搓骨手”有异曲同工之妙,再硬的汉子也扛不下去!” “啊!”这回是老太太发出惊叫的:“不错,这是南派武功,据说失传多年了,想不到在古都南京出现,看来古刹乃是藏龙卧虎之地,令人刮目相看,有没有拷问出来呢?” “那还用说?严刑逼供之下,小鬼子竹筒里倒豆子,一五一十全都说了!” 众人立即兴奋起来:“太好了,太好了!他们是哪路鬼魅呀?” “是三口组新近成立的一个鹰派团体,头领叫做“大岛由三郎”,说是要为他妹妹报仇,三个月前惨死在租界,尸骨无存,喂了野狗,不知是真是假?” 鲍母主仆相视了一眼点头说道:“此话不假,他妹妹大岛由星子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原是tj宪兵司令部的少佐,无缘无故杀死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险些害死一个中国人,即你们董事局沈先生的太太杨莲萍,这件案子也是老妪我经办的!”於是便把前事的概梗大致地讲了一遍,三人豁然大悟,同时对她更加肃然起敬。 徐森说:“老实讲,本人对租界里的外国人素无好感,还不是诸国列强的产物?有朝一日把这些洋人统统赶走,才是国人扬眉吐气的时候呢!”大副很有正义感。 老轨说:“哪一天老百姓有田种,不饿肚子就好了!我家七口人,世代务农……” “好了、好了,又来了!何日家有七亩地是你祖祖辈辈的愿望,故而连名字都叫“七亩”是不是?眼下还是太太平平地开好船吧!多攒点钱,再买2亩就是7亩了吧?”船长像个老大哥似地关怀。 又说:“不过,田老弟!你也不能低头行船,还要抬头看路。有人不让你攒钱买地呀!” “谁敢?老子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田七亩不是那麽好欺负的!” “日本鬼子!他们有备而来。我估摸这次航班不会太平,诸位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出乱子!” 徐森吹胡子瞪眼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败国的龟孙子,还敢胡来!” 一直未开口的保姆插言:“所以要凶对凶、狠对狠,硬碰硬!什麽人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啊?丫头,这话你听谁说的?好像,好像……”鲍母十分惊讶。 “这话是**领袖**说的!虽说我是国民党党棍,但是毛先生的话我一直认为很有道理,雄才大略……啊,不说了,不说了!”他陡然觉得再说下去太离谱,与身份不符。 会议结束,分头准备引敌。 哪知翌日五更天就出事了!是餐厅後面的厨房里发出的惊叫,准备早餐的二厨和两个服务员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开了餐厅的灯,魂都吓掉了。 森人的惨叫,惊醒上层船尾宿舍里的水手,下来张望,看发生了什麽骇人听闻的事?只见餐厅里挂了一具尸体,死的是伙房童老二。 他既不是管事的也不是大厨、二厨,仅仅是起早发酵和面的勤杂工,属轮船上低级船员。因为块头大,有的是力气,船靠港口厨房进货,背米、背面、背菜全是他,百十斤重的半爿冻猪双手一搭就上肩了。 再说他斗大的字不识半箩筐,成天价嘻嘻哈哈,为人厚道,从不与人红脸,哪里来的仇家?这回换了新船,首航就挂在旅客一天三顿就餐的大厅里,真是骇人听闻! 厨房管事的闻声赶到,立即秉报船长,等到船医赶来抢救,无任采取什麽措施总是回天乏术,人已断气一个小时以上了! 首航出了人命,出师不利。一面拍电报给sh总公司和汉口分公司,汇报实情;一面派人去客房请神探鲍母。 老太太主仆来到餐厅,见了童二遗体,检查了他颈下的淤痕,采集了杀人现场线索,肯定这是件明显的他杀,不存在自杀的可能性。建议暂时封锁消息,关闭餐厅,不让游客进出,以免干扰她实地勘察、寻找凶手作案的手法和罪证。 船长完全赞同,下令服务员照常准备早餐,用手推车送到各间客房,旅客问起原因推说不清楚,不准乱讲。 也许是昨天活动量太大,夜晚回到船上又迟,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清晨起不来,早餐送到客房竟然大受欢迎。牛奶、豆浆、咖啡自选,吐司面包、生煎馒头、小笼包随意吃,均说船上照顾周到,人情味很浓,赞不绝口。 唯有一个人未曾享用,就是神探鲍母! 她也不用帮手,独自在餐厅、厨房,船尾、甲板,四处搜寻蛛丝马迹。60多岁的老人忙上忙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太让人感动了。 保姆在後边跟着,一边拍照一边记,帮不上大忙,她的本事还没到这一步。 最要命的是,左舷走道通往船尾的门不走,她却攀上栏杆,身子悬在船外,从外边向里跳,着实把其他人吓得不轻,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又不敢多嘴,生怕影响她的思路。 後来又发觉什麽地方不对劲了,脑袋直拍,大惊失色之下又重新来过,还把童二使用的和面机转了转,歪着脑袋想了想,再同厨房的管事耳语了一阵,最後点头肯定,露出笑脸:“原来是这麽回事!” “丫头,拿吃的来,肚子饿了!” “您没吃早饭呀!先喝杯牛奶垫垫饥,马上该吃中饭啦!” “是吗?难怪饿得很。用中餐前,请船长通知游客集中,可以结案了。不行不行,先让我填饱肚皮再说!” 船长大喜:“快,立刻给老人家上吃的!老太太,如此神速!可不可以告诉我凶手是谁?” 鲍母套着他耳朵说:“这人是二等舱的某个游客,来了我就能认出!” “好极了!乾脆抛锚停船,徐大副正在当班,少了他不行!”船长当机立断。 77名游客三三两两地朝餐厅走去,听见“轰隆隆”的抛锚声,诧异地问:“出什麽事了?干嘛停船!” 餐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船员抄着双臂,虎着脸站在墙根,一副欠他多还他少的样子;游客则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满腹狐疑,看来今天确实有事! 船长开门见山:“各位游客,今天本船死了一名船员,伙房的童师傅。四更天正在为大家准备早餐时,被人在身後用绳子勒死,尸体挂在餐厅的横梁上,惨不忍睹。凶手堂而皇之地坐在你们中间,现在就把他揪出来,还死者一个公道!” 旅客一下子惊呆了、吓傻了,不知所措。怎麽也不明白,游客与船员近日无冤往日无仇,乘船旅游干吗要杀人?一个个义愤填膺:“查出来枪毙,枪毙!”轰起来了。 也有人说:“不能冤枉好人,是否你们船员间内讧,自己人自相残杀也说不定!” 有几个识大体的:“名侦探鲍母正巧在船上,何不劳她老人家的驾,请出来推理推理,查出凶手,既为童师傅报仇也还我们清白,一举两得岂不是好?” 船长及船员一个劲地喊好,鲍母自然当仁不让地站出来说话:“安静,诸位请安静!凶案基本上有头绪了,首先请各位看被害者一眼,推出来!” 船员把担架车推出来,掀开蒙着的白布,死者人高马大,体重没有200斤也有180!一致认为凶手是个大力气的男子汉,不然怎麽能把他挂到铁梁上去呢? “各位说的没错,起先我也是这麽想的。餐厅的门早在晚餐後就关上了,只有通过左舷的甲板通道,经船尾的斜梯向下到厨房。不过天一黑铁门就上锁了,这是为了旅客的安全。” “二楼还有一条专门通道,就在水手宿舍的门前,从这里可以下到甲板层的船尾,是轮船离开和停靠码头作业的地方。深更半夜他自然不敢走,别给人家当盗贼抓起来,那时候只有三管轮照例到船尾去检查锚机走过。” “唯一的办法还是越过左舷甲板层的那扇门,不过需要一点勇气和胆量。牢牢地抓住门框,攀上船舷的栏杆,身体从外门框绕过去,脚下是滔滔的江水,掉下去就喂江里大鱼了!” “跳到铁门里边可以直达船尾,这里有粗细、长短不一的棕绳,现成的作案工具,他早就侦察好了。” “餐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一前一後。童师傅正在一门心思地工作。凶手突然从背後下手,勒死了再把尸体拖到餐厅挂在铁梁上,地上明显有拖痕,一目了然,不容分辩。” “成功地杀了人,并未留下任何指纹,因为他始终戴着手套。再从原路返回,如法炮制越过铁门,落地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套抛入江里,消除犯罪证据。”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在铁门内发现其中的一只,这是最重要的证据,自然喜不自禁。同时我又愣在当场,意识到先前的推理都错了,需重新来过。为什麽呢?因为这是一只60支漂白棉纱的品牌女式手套,也就是说凶手是个女的!” “啊?” “啊!” 所有的人像木雕似地惊呆了,不以为然。说得好听的是天方夜谭,说得不好听简直是胡说八道!一个女生怎麽有力气把那个大块头吊到梁上去?据现场勘察,作案的是独自一人,没有同谋呀! 鲍母深深地叹了口气:“当时我也懵了,落入江中的手套怎麽会留一只在船上呢?如果是粗心大意的话,像她这样心思缜密的凶手,是不可能的,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船舷旁踱了几个来回,左思右想,终於弄明白了!她从门内跳到门外时一定遇见了某个人,而且是熟识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转过身去向黑暗处躲藏,避过船尾射来的灯光,而且要赶快扔掉还在左手上的手套。” “这一来她原本面向船头朝西的变成了脸朝东,左臂靠着暗处的舱室,用反手把薄薄的手套扔过一公尺宽的走道,抛进江里是困难了点;但是右手抛的话有灯光照着,容易暴露目标,反而不好。因为身後那个人正盯着她呢!” “又正逢四更多天,猛烈的西南风劲吹,把其中一只吹回到船里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了!” “请问大侦探,一只手套有那麽重要吗?”人群中有人提问。 “当然重要!众所周知,这是条新船,新刷的油漆某些地方还未乾,譬如那个门框上就是。手套上黏到了油漆,洗都洗不掉,比对一下就知道凶手的行动了!深更半夜爬门翻墙干什麽?非偷即盗。既然有人被杀,不是她还能是哪一个?”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这话没错,老太婆这麽精明、厉害,案犯碰上她死定了!”声音不轻,连鲍老太太都听到了。 她微微一笑,接着说:“还有人要问,一个女生怎麽可能把这麽重的尸体挂到铁梁上呢?我的回答很简单,用机器!” 一句话又把租界的老外震惊了,怎麽可能?出来旅游还带机器! 鲍母指着爱问话的四个女士:“请你们起立,把屁股下的椅子叠起来,用绳子扎紧,权当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又对身後的船员说:“请取根长绳来!” 最後冲着保姆:“丫头,你好好的学着!先把长绳的一端系在椅背上,看到铁梁上有个孔吗?绳的另一头穿过去,提着绳子跟我来!” 保姆跟着鲍母,後面紧跟一大群人,来到童二早上干活的和面机旁,把绳子绕在轴棍上,再绑在摇柄端。一切妥当後,她呼叫:“请各位仔细看好,我要开动机器了!” 随即一揿按钮,合面机缓缓转动,牵动绳索,拉动椅子,到了横梁下渐渐地竖起,然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椅子换作人呢?还不是一幕活生生地“上吊自杀案”! 接着赞扬声一阵又一阵,是褒奖鲍老太太的,偌大的年纪,思路、推理、身手无一不精明干练,可谓出类拔萃。 感叹声一片又一片,为凶手可惜,聪明才智不用在好处,却拿来杀人,糟蹋了自己不算,还是一匹害群之马。 最後一致同声地要求神探说出凶手是谁。 鲍母笑着说:“每个人都要有不在杀人现场的证明,就连我们俩也是如此,这是必要的手续,好在大伙都睡在各自的客房,请相互作证吧!落单的就是凶手,勿容置疑!” 顿时餐厅里乱哄哄地吵嚷起来,人声鼎沸,都有对方为己作证,夜间没有离开房间半步。只有2等舱B4房的女士-申江药厂销售员、英国籍的潘丽娜小姐孤零零的一个,菜鸟似地待在一旁,满脸怒容,嘴里叽叽咕咕,似乎骂着:“她妈的,这个死老太婆如此尖刁促掐!” 鲍老太太仍然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潘小姐,现在无话可说了吧?” “哼!同室的玛丽撒尔偶感不适,卧床休息一会,未能来做不在现场的证明,便怀疑我是凶手,未免太武断了吧!再说你凭什麽确定手套就是我的呢?” “我说过手套是你的吗?是凶手留下的。如果你还有同样的手套就不是怀疑而是肯定了!徐大副,麻烦你率人去B4房间把玛丽撒尔夫人请来,顺便带副担架去,同时搜查这位小姐的行李!” “我抗议,这是侵犯人权的行为,本小姐要控告你们!”潘丽娜恼羞成怒。 鲍母脸一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被判死刑的人剥夺权利终身,你没有控告权,省点力气吧!走着瞧!” 果然只需10分钟,一干人返回餐厅,担架上擡来玛丽撒尔夫人,徐森拿着手套,沉痛地说:“晚到一步,人已经死了,凶手的行李也打点停当,一副同样的手套就搁在旅行包上,您请看!”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作案以後从船舷栏杆上跳下,遇见的就是玛丽撒尔本人,杀人灭口是凶手惯用的伎俩,这仅仅是推理,目前我还没有亮出证据,先由她自己坦白交代!” “不过,这双日本产的樱花牌女式手套是铁证,抵赖不掉的!到了九江她就下船逃之夭夭。险哪!亏得当机立断,不然让她滑脚,再想抓她归案就难了!老轨,还愣着干什麽?抓起来呀!” 两个五大三粗的司炉工正要上前,潘丽娜色厉内荏地大喊大叫:“就凭一副同样的手套就断定我是凶手,怎能使人心服口服?上法庭见了法官我也喊冤!” “好个伶牙俐嘴!你自进了餐厅,老妪我就确认凶手非你莫属,还有一样鲜为人知的铁证就在你身上!” “信口开河!我身上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如也,鬼才信呢!”这时候她倒变得理直气壮了。餐厅里几十个租界侨民也有了骚动,她身上确实 乾乾净净。 “听我说!清晨你在童师傅身後出其不意将他杀害。200斤重的大块头倒在地上,不是如同山响,会惊动上层宿舍里的船员吗?於是你就转过身去,以後背贴着他的後背,让他慢慢倒下,不致弄出声响;再夹住他的上半身拖到走道上,接下来就是我刚才演示的过程,对不对?” “就算那样,还是没有证据,岂不是废话!”她有恃无恐。 “不要心急,我还没有说完!昨天黄昏,轮船在下关码头进了一批面粉,据厨房管事的说,sd来的小麦粉价钱比申城便宜不少,所以买了很多,是不是这样啊?刘管事!” “没错、没错,这是我亲口对您说的!” “好!这批面粉也是童师傅一人背上船的?对不对 “回您的话,一点不假!” “很好!因此他的背上沾了好些面粉,因为工作服是白颜色的,所以不大看得出来,也没有洗。早晨上班随手一套,几乎原封不动。你又是背又是抱的,自然也沾上不少。你一个大小姐前胸後背哪来的这许多面粉?” 猛地一拍桌子:“说!” 这下子潘丽娜彻底垮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闘败了的公鸡,低头耷脑,无话可说。想不到细节出在面粉上,不说穿了鬼也不信! “丫头,在她身上拍特写镜头,作为呈堂供词,她不说也没关系!” 两个司炉上来按住双臂,保姆在她前後拍照取证,然後出其不意,“嘶啦”一声,撕去衬衫左袖,露出醒目的刺青记号“山口”,一切真相大白。 “主母,她不是什麽英国人,地地道道的日本鬼子,如假包换。” 鲍母振振有词地:“诸位,她的动机就是杀人,不管是谁,谁碰到谁倒霉。阿弥陀佛!”她装模作样地念佛,又把众人逗乐了。 郝船长下令先把她押回客房,派人严加看管,午後继续审问,玛丽撒尔的尸体也一同擡回去,又死了一个英国人。 时候不早了,吩咐开饭、开船。 游客陆续离开餐厅回房,有的乾脆留下用餐。船长、大副和鲍母师徒押着潘丽娜走在头里,田老轨和两个生火工抬着担架跟在後面,一同沿着左舷往船首走去。 刚走到前後舱房的过道时,忽然蹿出一个男子汉来,鲍母顿觉不好,抽出腰间的双节棍,为时晚矣!只见对面火光一闪,“呯”的一响,潘丽娜应声而倒。 不等对方开第二枪,老太太一个箭步上前,反手一扫,把手枪摔入江里;同样地她也没来得及砸第二棍,对方转身就跑,飞快地向右舷冲去,一群人紧随其後,眼看徐森伸手就要抓到,逃者一个鱼跃跳入江中,浪花四溅。 正值停船,四周没有漩涡,眼睁睁地看着他挥动双臂,水獭似地向岸边游去。急得田老轨直跺脚:“可惜没有枪,不然一梭子过去,定叫他沉入江底喂鱼!” 陌生男子跳江逃走,无法追赶,只能乾瞪眼。郝船长则心有余悸:“这一来也暴露了我们船上没有武装,恐怕前头还有风险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作甚!”徐大副 还是那句老话。 鲍母则立即跑到左舷,扶起倒在血泊里的潘 丽娜:“姑娘,他是你的同伙吧?卸磨杀驴,同室操戈,太残忍了!”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大岛君太狠了!” “他就是大岛由三郎吧?” 她又点点头。 此时船医赶到,迫不及待地按住她:“快躺下,看来伤口在胸部,离心脏不远,伤势不轻;我先给她止血抢救,不然熬不到太阳落山!” “谢谢你,医生!不用了,我,我要去见爹娘了……”她显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可惜轧了坏淘,替人卖命还落得惨死,不值得呀!”这话是保姆说的。 她头已经点不动了,阖了阖嘴唇,勉强说出几个字:“罗-汉-滩-”就一脸悔意地闭上了双眼。 至此,九江还没到就死了三个人,炸弹倒没有发现。鲍母说的没错,敌人的手法确是声东击西。好在潘丽娜临死前醒悟,透露出一个秘密,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三个字,发人深省! 船长嗫嚅道:“这是一个地名,就在黄石正北方向的一段水域,难道这里有埋伏?” “唉-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她最後透露出这三个字定有深意!依老妪看来,船长说得没错,说不定恐怖分子在这儿有大动作,袭击这条船,制造大血案也未可知!” 这一分析,大伙不免忧心忡忡,等待他们的前途又是怎样呢?终不能坐以待毙吧!得想一个良策。 次日清晨,船到九江港,两辆大巴早已等候,游览照常。 今日庐山一日游时间紧张,游客人手一份早点带在身上,早早地出发,依旧欢天喜地,把旅途发生的不快、风险抛至九霄云外。鲍母受重托随队而行,关键时刻好拿个主张。 码头上停了三辆黑色的带斗三轮摩托,是殡仪馆收尸车,一阵忙碌後也走了,大副和客运主任一同跟去办交涉。 船长自然留在船上,他无论何时不能离开,老轨率领船员护船,一切井井有条。 奇怪的是诸人走後,保姆却提了个小行李慢吞吞地上岸,向九江城里走去,不知她意欲何往?其他人也不好多问。 直到傍晚船楼上灯火闪烁时,大队人马还不见来,又让人揪心。 客运主任早已回船,收拾收拾後又上岸,等候公司来人和死者家属来九江商量後事。徐大副没有回船,按照计划他肩负重担搭火车赶往汉口。 保姆也没有回船,鲍母关照船长照常开船,问起原因却说:“去寻亲了,不用等她!” 船长不解:“这是为什麽?她不是一路和您同行吗?” “姑娘家大了,我还能留住她一辈子?此行专程去找她婆婆,有天大的事!”船长一听也不便置喙。 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船长还是不解地露出迷茫的眼神,这时候去有点不合时宜,连老轨都觉得奇怪。 下一个停靠点就是终点站-汉口了,停船三天,美美地游览一番,再原船返航,直到铜陵。上岸去九华山烧香,拜祀地藏王菩萨,然後回申城。 旅游的安排是不错的,就是意外地出了命案,倒了八辈子霉。说起来还是怪恐怖分子-该死的日本鬼子! 素有“匡庐奇秀甲天下”之美誉的庐山,以雄、奇、险、秀闻名於世,还不包括後山的秀峰,与鸡公山、北戴河、莫干山并称四大避暑胜地。 时值初夏,山上风景怡人,清秀凉爽,空气新鲜,宛如天然的大氧吧,一个个流连忘返,赖在山上不肯走,要在当地宾馆住一晚。打发一个导游小妞回船禀报,明天再游玩一天,旅游费照加,MONEY(钱)有的是! 这些租界里的妇女都是诸国列强的产物,作威作福惯了,随意更改行程简直是“小凯斯”,哪把几个开船的放在眼里?郝船长也只好听之任之,将此事汇报总部。 幸亏没有出事,迟一天开船而已。 九江到黄石147公里,继续上行42.5公里是黄冈,绕过一个湾就是罗汉滩。 这里的地形十分奇特,岸上北边是座高山, 光秃秃的犹如一个和尚头,左右山梁好比双肩,山麓一直延伸到江边。山坡由上而下长满一人高的茅草,懂军事的人一看便知,此处适宜埋伏。 驾驶室里当班的是三副,旁边船长惴惴不安地手持望远镜,左看右瞄,仔细观察。神探鲍母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嘴里不住地念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 忽然前面的湾叉里有了动静,茂密的芦苇丛中冒起缕缕青烟,那里面有人烧饭?不会吧! 突然,鬼叫似的一声:“呜-”,冲出一条拖轮来,椭圆形的船顶上,垒了一圈沙袋,当头架了一挺“歪把子”几枪,七八个荷枪实弹民不像民、兵不像兵的歹徒“喀啦、喀啦”拉着枪栓,天篷上的喇叭大声吆喝:“停船,停船!接受检查,不要作无谓的抵抗!”果然这儿有埋伏,而且是日本鬼子。 船长一看不好,急摇车钟,使船速由前进3改为前进1,然後停车。接着拉响汽笛,“呜呜呜”三短声,倒车,轮船不比汽车、火车有刹车的。 同时命令广播员反复强调,要求全体乘客躲到船舱里,不必慌张,也不要出头露面,小心被流弹误伤。 田老轨则率领不当班的船员,手持铁锹、铁棍、木棒潜伏在船首,防止敌人登船。 匪徒见大轮船缓缓後退,“哒哒哒”一梭子机枪扫了过来,子弹从桅杆旁飞过,这是警告性开枪,再不停船就要强攻了,一场流血事件眼看就要发生! 就在此时,前头拐弯处又传来急促的汽笛声,间杂着“呜啊、呜啊”的警报,援军到了! 船长喜不自禁:“这是徐森带领的水警赶到,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进车撞沉这批狗崽子!” 巡逻艇出现了,小得很,人员也不多,但是全副武装,船首、船尾各有一挺机枪,武力和鬼子差不多。高音喇叭喊得很响:“日本兵听了,你们早已投降,放下武器,缴枪才是出路!”一边先发制人,手里的长短枪一齐开火。 顿时拖轮顶篷上的匪徒也开枪还击,两挺歪把子机枪立刻转了过去,一阵扫射,火力还蛮猛的。 船长见了,衣袖一捋:“该咱们动手了,开过去,撞沉它!我们这艘船以前是扫雷舰呐!”“当啷当啷”车钟响个不停,先停车,後前进1,再前进3!“咣当、咣当”,轮船由退为进,又向前驶去。 奇事又发生了,岸上罗汉滩的草丛中又出现二、三十个七长八短的杂牌武装,端着长短武器炒豆似地向着轮船开枪,好在这艘船原本是德国造的军舰,钢板既厚又结实,一般的子弹根本奈何不了它。但是船上没有武装,无力还击只有挨打的份,船长立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加奇怪的事发生了!远处的山上也出现一支武装,从左右山梁猛虎下山般地扑向滩涂的敌方。“嗒嗒嘀嗒!冲啊!”还有冲锋号。 其人数远比**的水警和敌方的总和还多,身上穿的杂七杂八,完全是老百姓的打扮,军旗迎风招展,像模像样的一支武装部队! 鲍母高兴得笑不拢口:“哈哈,我的人马也及时赶到,这下子小鬼子死路一条!” 船长及当班的三副、舵工一起惊叫起来:“您的队伍!难道这也是推理推出来?” “就算是吧!不过这支队伍是我差丫头到汉口去请来助阵的,你们看旗号就知道了!” 船长用望远镜一看,旗帜上是“鄂北游击支队”几个字。“天哪!这是共军的队伍,您也调得动!” “哪里?消灭日本残余武装,国人义不容辞,**、共军都一样。领头的那位是赫赫有名的“双枪李大姐”,以前是我街坊,门对门。我那个丫头保姆就是她未过门的媳妇……” “啊!看哪,快看哪!小鬼子抵挡不住了,身後就是长江。哈哈,这下子够他们喝一壶的了!”舵工高兴得眉开眼笑。 船长假意训斥他:“八格,掌好你的舵!不要思想开小差!” “哈以!”一阵大笑。 岸上战闘还在激烈的进行,日本鬼子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仗着茂密的芦苇还在负隅顽抗。 船长大叫可惜:“如果我们船上有武装,从鬼子身後来一下,管叫他全军覆没!” 枪林弹雨中的游击队忽然兵分两路,一路包抄芦苇丛,从两边狠狠痛击小鬼子。最後鬼子没子弹了,节节败退,把手里的枪当烧火棍同游击队纠缠。 这时候船舱里的旅客全都涌了出来,一个劲地大喊大叫:“保姆、保姆!”“打得好、打得好!”她们眼睛真尖,原来岸上出现了保姆的身影,手持铁棍在鬼子堆里乱扫一气,还有人鼓掌呢! 游击队分开来的另一路人马沿着江滩向西,看来去支援**的水警了。 不一会,传来“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拖轮的尾部浓烟滚滚,水浪冲天,敢情游击队还有小钢炮! 三发吊射把轮船拖子打得翘起来,船首高高在上,船尾坠下,竖直地插在江里,日本兵惊慌失措,哇哇直叫。眼看船体慢慢地下沉,最後产生巨大的漩涡,瞬时无影无踪。 这一战,恐怖分子也好,日本鬼子也好,山口组织也好,总之敌方全军覆没,我方伤亡也是免不了的。 最後打扫战场,找到大岛由三郎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江水,罪有应得。 徐森见了船长,诧异地问:“我只道赶不到罗汉滩,耽误了大事,谁知道你们整整迟到24小时,结果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前天老外们别出心裁,硬要在庐山上住一晚,多玩一天,才有今日之巧遇,不过要多谢共军的游击队!” “那是自然!” 那一边,鲍母同游击队的政委“双枪李大姐”话别。“鲍家姆妈,有桩事体我要拜托侬,阿拉小胖34岁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他跟丫头的事嘛!我早就想给他们成亲了,没有你的话,我不敢做主,这次回去就给他们办了,她也老大不小的了,整30。婚礼你们俩不到场吗?” “现在国共双方在战场上打得老结棍额,我有任务在身,走不开;小胖额爷仍旧在sh搞地下党工作,必要的时候侬可以派丫头去寻伊,联系方式我已经告诉丫头。婚礼之事就请侬操心了!” “小事一桩!咱们谁跟谁啊?” 正说着,徐大副过来道谢。 “弗客气!打日本鬼子,我伲都是友军,再会了!” 众人目送游击队渐渐远去,说不出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的扬子江水,汹涌澎湃。 救生艇载了徐大副,鲍母,保姆三人回到轮船,受到热烈欢迎,一致称赞二人是大英雄,关键时刻率两路人马歼灭了日本鬼子,保护了游客的安全。 尤其对老太太:“这回没有神探鲍母同行,如何得了哦!” 佛山惊魂 佛山惊魂 铜陵位於AH南部,长江下游的南岸,当时还是个(县),是黄山、九华山、太平湖的北大门。 天达轮停靠客运码头,下了客後便移到江心打浮筒,让出泊位,游客上九华山烧香,两天一夜不在船上。 大队游客在汉口游览了三天,登上黄鹤楼眺望长江、汉江、汉阳诸多景色,也在汉口的租界里走马看花,心满意足,流连忘返,什麽纰漏也没有出,风平浪静,皆大欢喜。 眼看只剩下九华山最後一个景点了,胜利在望,哪知祸不单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船长、大副、老轨同鲍母主仆商讨了大半夜,特地加上了船医。此人是**退伍军人,又是国民党员,还兼报务员,身居船上的要职,也属高级船员。 他向船长秘密汇报,船上夜里出现可疑的电波信号,有人收发报,通讯时间极短,根本来不及定它的位,可以说转瞬即逝,非常诡秘。存在另一架电台是肯定的,绝对没错。 这个消息震惊不小,出现一架秘密电台,就不是山口组无辜杀人那麽简单了,说明有敌特在船上,或许暗中有一场大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後果一定很严重。 往好处着想,起航不久收到一封恐吓电报,有鼻子有眼的,结果是虚惊一场,也就是说空穴来风。这回是不是故伎重演呢? 鲍母不赞同这个说法,有件事她一直耿耿於怀。潘丽娜利用和面机把童二挂到梁上去,这个手法绝妙,以她一个姑娘家、药厂推销员的能力和技巧,似乎不大可能,极可能有同案犯协助,但是现场又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说明同伙非常老练精干,还善於伪装。 可惜这位小姐觉悟太迟了,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罗汉滩”的机密,未能供出船上是否有同伙和具体情况,既然出现可疑电台,非同小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建议船长还是小心为妙! 佛山2日游是不能更改的,除了客运主任和日常两个导游小妞之外,船长还特地加派一个人选、轮机舱的三管轮李长海。 巴士从港口驶出,披着朝霞直往佛山而去。首站是青阳镇,是到九华山的必经之路。 刚刚出镇不远,路上追上一辆机动三轮车,驾车的是个四拾来岁的男子,风尘仆仆的样子,改装的加长车厢後首竖出一截单拐,他还是个残疾人!不知道是本地跑单帮的呢还是朝山进香的香客? 後段路况不太好,颠颠簸簸直到过午才到景区停车场,各式各样的交通车辆停了不少,包括那辆残疾三轮车,看样子他抄近路来的。 九华山有东南第一山之誉,终年气候湿润温和,是着名避暑胜地。 据史书介绍:九华山早在汉代原是道教胜地,东晋隆安五年(401年),天竺僧人杯渡在此开始建佛寺。唐开元年间,新罗国(今朝鲜)僧金乔觉来此,死後被僧徒当作地藏菩萨化身,辟九华为地藏王菩萨道场,从此佛教逐渐取代道教,成为与峨眉山、五台山、普陀山齐名的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一年四季香客、观光客如织。 现如今,九华山尚有大小庙宇、庵堂几拾座,佛像几千尊,僧尼数百人,文物也保存、保护得比较好。尤其是名刹祗园寺为最,名闻遐迩。除此以外较着名的寺庙还有旃檀林、化城寺、月身宝殿、百岁宫、天台正顶等。 一行人首个敬香拜佛的寺院就是祗园寺,古刹始建於明嘉靖年间,与甘露寺、百岁宫和东岩禅林合称九华山四大禅林。 寺本名祗树庵,据说因为释迦牟尼在世时居住的地方既不是寺,也不是院,而是精舍或园,故名祗园。 “祗园禅寺”分前殿、中殿和後殿。前殿为三层单檐硬山顶,有哼哈二将及一尊手执长鞭的三眼灵官护法神,两旁书有“三眼遍观天下事,一鞭惊醒世间人”的抱联,寓意深长,发人深省。 中殿为重檐歇山顶,黄墙拱门,供奉四大天王,保佑天下风调雨顺。 後殿即大雄宝殿,金碧辉煌,也是重檐歇山顶,红墙、金黄琉璃瓦,高大宏伟。殿中三台莲花座上,端坐三尊金佛,俗称三世佛,高约7米,为九华寺庙佛像之冠。佛祖面如满月,两耳垂肩,单手施无畏印,端的是妙相庄严,佛光普照。 近80个租界里的老外浩浩荡荡进寺,他们中间信奉中国佛教的不在少数,把大雄宝殿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虔诚地点烛上香、拜佛,有的还念念有词,像模像样地诵经;而後大把地往“广种福田”箱子里扔钱,与在南京栖霞寺差不多。 鲍母和保姆也是见佛就拜之人,在游客之後也点了香烛,拜佛祖敬菩萨,连两个小导游和客运主任也拜了。 唯有同来的三管轮与众不同,专拜大雄宝殿中佛祖坐像一圈、靠墙的十八尊罗汉。 他从右首边的举钵罗汉拜起,依次伏虎罗汉,喜庆罗汉,看门罗汉,静坐罗汉,长眉罗汉,挖耳罗汉,骑象罗汉,直到殿後门边的沈思罗汉止,三跪九磕行大礼,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奇怪的是,无独有偶,有人从左手边的乘鹿罗汉拜起,依次开心罗汉,探手罗汉,托塔罗汉,芭蕉罗汉,过江罗汉,布袋罗汉,降龙罗汉,最後拜到大殿中央後门边的笑狮罗汉为止,正好与李长海碰头 这人更了不起,两尊罗汉坐像间的距离,竟然用膝盖跪着移过去的,虔诚之心可见一斑!拐杖则丢在殿前门口,他就是路上遇见的那一位、开摩托车改装成三轮车的老百姓。 二人同时拜到後门中间,李长海主动地伸出手去扶他起来,由衷地赞道:“大哥敬菩萨之心令人钦佩!” 哪知这人不跟他啰嗦,只念了声:“阿弥陀佛!”单腿跳到右边,再把另外9尊罗汉拜了,拣起地上的单拐,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不屑一顾,引起不少人注目。 此後众人又拜了地藏王菩萨,游览参观了三进殿、藏经楼、上客堂、法堂、斋堂、禅堂、新戒堂等殿堂。 最使人大饱眼福的是寺内有口铜质大锅,名曰“千僧锅”,1933年开办“五百罗汉期”的授戒法会,就用它煮饭,供应千人的斋饭,轰动一时,可见祗园寺规模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从祗园寺出来已经日暮西山了,赶紧下榻宾馆安顿下来,就在祗园寺对面的“佛缘宾馆”,车子直接开到门前的广场上。 这家宾馆正在大兴土木,一座四层楼的建筑拔地而起,尚未完全竣工,窗、门都装好了,就剩安装每层楼外走廊的栏杆和粉刷外墙。 场地上整整齐齐码好的本色大理石石柱,长1公尺20,长方体,四棱磨得精光滴滑,蛮考究的。 宾馆服务员忙着把住客的行李搬进客房内,很热情。 鉴於现有的设施不能满足80多人的团队住宿,所以一半人住到九华街上的“九华山庄”,毗邻旃檀林,逛街购物也便当,鲍母师徒俩就同这拨人住在一起。 一行人步行到九华街上,老街不长不宽,但是超热闹,大多数是各地来的游览观光客,三五成群唧唧喳喳,嘻嘻哈哈,蝗虫似的见什麽买什麽,仿佛不要钱,变相地哄抬了物价。只要是能吃的,价钱比山下贵多了! 无巧不成书,在街上又碰到了那个开机动三轮车的残疾人,车子停在路边,两边的车棚上有“修车补胎”几个字,敢情他既来朝山进香又不误干正事,眼下正埋头干活呢!单拐靠在一边。 大概街上没有正规修车这一行,故而生意非常红火,一辆辆人力车、农运车、自行车排队等着修理。鲍母朝车里张了一眼,工具一应俱全,挂着的外胎、钢圈、坐垫、车把、环形锁、杂七杂八的,琳琅满目,连台虎钳、千斤顶都有。 一边横着一块木板,兴许铺下来晚上就是床。敢情这人是正经八百的手艺人! 山庄在後街,汽车路还没有修通。要从一座新修缮的寺庙大殿旁边斜穿过去,生人还不大好找。 庙堂十分高大,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巍峨耸立在街心的一边,不过还没砌好围墙,匾额也未挂上,开光还早着呢! 听说是哪座宝刹的别院,从旁边一座古井来看就知道非同寻常。此井直径有1公尺7、8,四周用大理石柱围起来,成八角形,一旁有块石碑,上写“古僧井”三字。 前来迎接客人的服务员介绍说:“这口井终年不乾,井底下很深、很黑,井水看上去不怎麽清澈,但是凉爽甘甜,可以直接饮用,白天来打水的人多着呢!”众人听过且过,也不当回事。 晚上,山庄里别开生面地开了一场欢迎会,老板、老板娘都出来敬酒,儿子女儿还献上一首当地黄梅戏“打猪草”,兄妹俩咿呀啊的唱得并不怎麽好听,土里土气的。 可是老外们却兴致盎然,人来疯似地起哄,怪模怪样地跟着唱学着扭,後来变成她们唱主角,三人跳、二人唱,小组唱,独唱层出不穷,尽其出丑之能事,不过大家十分开心,小孩过年一般,一直闹到很晚。 也许是乐极生悲吧!老清老早的,主仆俩还在熟睡,“乒乒乓乓”一阵激烈的敲门声:“鲍,鲍奶奶,不,不好了,出事了!” 二人急忙穿衣起来开门,一个服务员小妞惊慌得脸都变色了,上气不接下气:“老奶奶,你们领队的那,那位主任死了!吊,吊在大庙的殿角上!” “啊?” “啊!” “你说什麽?谁死了?”鲍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候老板娘也来了,上下牙齿一个劲地打架:“没,没,没,没错!是你们那位大胖子主任死了,就,就在外面,快随我来!” 客运主任段大,属船上二副、大管轮职衔,个儿、体重均在厨房童师傅之上,故而排名在童二之前,想不到他也死了,尸体就挂在昨天傍晚见到的大殿飞檐上。 鲍母朝保姆点点头,大姑娘从随身带的工具箱(也叫百宝箱)里拿出一个精钢爪,勾住一根牛筋绳,拽了拽,然後手臂一扬,飞爪倏地勾筑上飞檐的翘角,她抓住细绳就像松鼠似地蹿上去了。 一副好身手把山庄的老板娘和服务员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 上到跟尸体面对面,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闻了闻,一切了然於胸,才向下喊道:“报告主母,死者先是被人出其不意地迷了口鼻,嘴唇呈粉红色,这是典型的**中毒现象,死後才用这根粗绳挂在飞檐上的!” “晓得了,下来吧!” 这时和段大昨晚同室的司机也到了,劈面就号啕大哭:“老段哪,你死得好惨哪,哪一个杀千刀的把你害了,天大的冤屈啊!”同时赶来的小导游也放声哭了起来,死了人哪个不伤心?感染了老板娘等,一时间愁云残雾。 鲍母见陈师傅哭得伤心,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尽快查出凶手为他报仇吧!昨晚你最後见到段主任什麽时候的?”一看远处团队的游客蜂拥赶来,急忙转过身命令保姆:“丫头,阻止她们,不能接近现场,以免影响勘察!” “是!”她把飞爪换成绳镖,飞身一转,大吼一声:“办案现场,任何人不得入内!”又吩咐老板娘去找根长绳把这里围起来。 一帮游客乖乖地站在绳镖划过的范围之外,包括街上陆续陆续地来瞧热闹的。不过有人高喊:“鲍老太太,请你说话声音响一点,让我们都能听见!” “可不是嘛!她老人家逻辑思维严密,推理论证纹丝入扣,天衣无缝,神乎其神。见她办案比什麽电影都好看,比什麽故事都好听。我宁可不去游览什麽寺啊庙的!” “没错,我见过她在度假村舌战群雄,那才叫……” “尼娜大婶,你可以住口了!” “好好好,不说了!” 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鲍母不得不提高嗓门:“再问一句,你最後见到段主任是是什麽时候?” 司机也扯高回答:“回您的话,昨天晚会结束,他说要上街去买盒烟,叫我先睡。您知道,我们开车的夜里睡眠特重要,不敢有丝毫马虎,於是我就提前睡了!一直到今晨才发现他床上空着,一夜没回来,没想到……”说罢又哭了起来。 “没错,昨晚还是我给他开的门呢!”老板也急着赶来了。 “这麽说来,他去买包烟,幸好随身的钱箱没有带在身边,不幸之中大幸;请你立刻回房间保护钱款,据我所知两家旅馆的住宿费都在他身上,不能再出差池了!快去!” “遵命!”驾驶员如飞而去。 她又对导游小妞说:“你赶快到“佛缘宾馆”,告诉三管轮和你同伴,这儿发生了惨剧!”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静,鲍母在高高挂着的尸体下踱了几个来回,瞅高望下,蹙眉思考。接着在“古僧井”旁蹲了下来,趴在地上分辨了一会,关照保姆用小刷子把地上的残留物扫了起来,拍了照,又朝井里探了探头,一拍脑门:“我明白了,原来是这麽回事!” 众人也苏了口气,在圈外呼应,莫名其妙地:“哦!” 精彩的还在後头,鲍母指示大丫头把井台和大殿基座上外围栏杆的一处也照了像,接过照相机,站在栏杆上,把观众吓了一跳,她要干什麽? 只见鲍母一个《旱地拔葱》,猛地向上一窜,姿势漂亮极了!单手抓住飞檐,另一只手握着相机“喀嚓、喀嚓”连拍了两张照相,再像一头大鸟似的飞下,稳稳落地。 顿时响起雷鸣般地掌声,经久不息,敢情她还是武林高手! 保姆一竖手,马上鸦雀无声。她振振有词地向民众介绍:“各位,这是我们侦探必须要做的一步,作为起诉凶犯作案的证据,光靠推理论断不行!” “哦”声一片。 神探又对老板说:“请你立即到佛缘宾馆,找到工地上的包工头,率几个工人火速赶到这里,能不能结案就看这一招了!” 老板骑自行车去了,众人翘首以待,不明白为何要把这位毫不相乾的人请来。 先等来的是另一个小导游,脸色死灰,跌跌匆匆地进了圈子,小声地同主仆俩说了几句。保姆脸上立刻晴转阴,连声嘟哝:“坏了,坏了!果然出事了!” 鲍母也摇摇头,无可奈何:“是祸躲不过,要发生总是要发生的!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凶案要一件一件地破。这里马上就要结束了,你再跑一趟,告诉那边的人,这儿一了我马上就去!” “遵命!”小丫头来而复回,一溜烟地跑了。 不一会九华山庄的老板把包工头带来,大概路上把惨案的经过同他说过了,他一脸疑惑地进了圈子。鲍母开门见山:“秦老板,你工地上昨晚遗矢过什麽物件吗?” 秦老板一愣:“是啊,您怎麽知道?” “我想这根绳子你也认识吧?” “啊?这根绳子是工地上土吊车吊重物的,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先说说看,你少了什麽东西?” “八根长1公尺20的围栏石柱!” “这就对了!在这儿。不过成了杀人工具!” “怎麽可能!老太太,这话从何说起?” “不要说它,就连这口古井都是杀人帮凶!”老太太话音不轻,场上之人听得一清二楚,个个惊讶得不知所措。怎麽和这“古僧井”又扯上关系? “诸位请看,死者是天达号轮船的客运主任,五大三粗的个头,体重210斤,凶手要把他挂到飞檐上去,还要承担绳子与翘角间产生的摩擦力,至少要在250斤上下,凭他一个人谈何容易!” “於是他在夜里偷盗了佛缘宾馆工地上的八根石柱,每根在40斤左右不错吧?” 秦老板点头默认,茫然询问:“石柱呢?” “在井里!凶手先把八根石柱搁在井台上,按3、3、2码好、扎紧,再把长绳两端各打一个圆环,然後也像我一样站在栏杆上,用他手里的家伙把绳头抛过飞檐翘角,垂下来套住死者的脖颈。” “另一头系两根稍短些的绳子,其中一根连在捆紧的石柱上。慢慢地移动320斤重的石柱,推下井去,“噗通”一声,一捧冲天的水柱垂直向上,尸体也同样向上,挂在高高翘起的檐口。若不是杀人的话,还真的蛮壮观!” “接下来,只要把另一根绳子在石栏杆上绑紧,把连接在井里石柱上的绳子解掉,扔在井里,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有的人都惊讶得不知所云,末了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无人不对鲍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老太太极端的聪明,无人能及,太伟大了!於是“鲍母,伟大!”逐渐成了群众的呼声,接连不断地喊了起来,震耳欲聋。 鲍母连忙阻止:“别忙、别忙!着人在井里打捞一遍,看是不是如我所说。秦老板,动手吧!” 姓秦的赶忙叫工人找来一根船工用的竹篙,就是那种尖头带钩的,七手八脚地在井里捞啊捞的,果然把绳索勾住了,拖上来拽了拽,哪里弄得动! 然後五、六个人七手八脚地擡的擡,拖的拖,终於把八根石柱弄出井外,上下三排成2、3、3形状,捆得整整齐齐,与神探鲍母说得一模一样,丝毫不差。无人不翘起大拇指:“佩服,佩服!”保姆也连声说:“娘俨然是神人一般,受教了,受教了!” 师徒俩昨晚在客房里拉家常,想到在罗汉滩受小胖的母亲、双枪李大姐之托,给两个孩子成亲。门对门的邻居成了儿女亲家,无论如何要把丫头的身份改变一下,干脆认了女儿,身价倍增,日後在婆家也直得起腰来。 保姆一听喜不自禁,连忙下床磕了三个响头,主母改叫母亲,也是一段佳话。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判断凶手是谁?杀人动机是什麽?为什麽把杀人现场搞成这个样子?这是重中之重。 此时老太太露出一点微笑:“凶手的范围并不大,他一定要有一辆能运载几百斤重物的交通工具!” 诸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保姆提示说:“各位想想看,八根石柱从佛缘宾馆弄到这里,单靠人扛啊搬的,能行吗?所以一辆小车子是少不了的!在场的哪一位有啊?” 个个摇头:“没有,没有!” “唯有一个人具备,猜猜看是谁?”保姆故弄玄虚。 终於有人想到了:“难道是那个修车的残疾人?” “一语中的!他就是凶手!昨天晚上他在露天下卷宿在车里,古井旁既有车轮印,又有铁锈、铁屑,那是他去搬运石柱时把台虎钳、千斤顶、大板手等重铁器放在地上,也就是他在杀人现场的证据。” 人群中有的豁然大悟,有的尖声惊叫,也有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大感意外。只有一人唱反调:“神探鲍母,你别忘了,人家是个残疾人,能做得到吗?” 只听见“啪”一声:“他妈的,你是不是属螃蟹的?总喜欢横着爬,你看我也是个翘脚呢!”说着一翘一翘地摆动着。 “尼娜大婶,就你话多。欠揍!”又有人数落她。 鲍母最後说:“有人要问杀人动机是什麽?很简单,他是日寇,同先前的一批人是一伙的,杀人如麻。他躲在暗处开黑枪、放冷箭,比在罗汉滩的恐怖分子更可怕。杀了人逃之夭夭,谁也别想再找得到他!” 提起日本鬼子,人人憎恨,个个厌恶,抓到凶手非大卸八块不可。 她又说:“老板,人死在你家客栈里,快去报案吧!等警察局、派出所的探员来了尸体才可以放下,然後通知轮船公司,自会有人来认尸。快去,快去!” “是是是!”老板微微是诺地走了。 “丫头,你同老板娘回山庄,从司机手里接过钱箱,把住宿费、饭钱结清,尔後与团队来佛缘宾馆。” “遵命!” “诸位,回宾馆慢慢地收拾行李,老妪先行一步!”说罢扭头就走。 “哎哎哎,老太太,等我们一块走啊!”只见她健步如飞,走远了。 “什麽事啊?心急火燎的!” 保姆叹口气:“唉!那边昨天夜里也死了两个人,等着她去处理呢!” 38个游客屡次惊呆、惊傻,想不到末了还有这回事,简直打死也不信!哪像个旅游团?殡仪团还差不多!说来说去还是千刀万剐的小日本搅的局,好端端的长江游成了一路送葬。 佛缘宾馆开业较早,在佛山中也算豪华饭店之一,集餐饮、住宿为一体,好一点的旅游团体一般都在这里下榻,不过夜里死了人还是头一回。 鲍母一跨进宾馆,那些人见了她就像遇到救命王菩萨一般,蜂拥上来,把所受的惊吓一股脑儿倾吐出来。几个美租界的侨民更是像没娘的孩子,哭哭啼啼地数说她们的同伴昨天夜里莫名其妙地被杀,死因是被人掐死的。 具体的情况是:团队昨晚也受到店家的热烈欢迎,同样也有一场小型晚会,加上其他散客加盟,人数不少,热热闹闹。地点就在餐厅,直到9点多钟才尽欢而散。 美国人喜猎奇爱浪漫,听服务员说後门外新开辟了一处葡萄园,石桌藤椅,花花草草,各式咖啡、奶茶、中国功夫茶、啤酒,一直供应到凌晨2点。虽说自费的,但是本饭店顾客8折优惠。 拾来个人欣然而去。 到了那里感觉确实好棒!石柱石檩条,缠了盘根交错的葡萄藤,成熟的果实一串一串地挂着,随手一指,年轻的小後生攀上随身带的小梯子,剪下来,称份量付款,价钱比市面上还便宜。 皎洁的月光从藤隙中撒入,落下点点戳戳的光斑,犹如琐碎的银两,忽隐忽现;藤枝上点缀了无数小灯泡,鬼火似的,仿佛是天上的星星落银盘;难得一见的萤火虫,闻香而至,四下里飘飘荡荡,更富有诗情画意。 喝茶谈心自然超级爽,人就死在这里! 夜晚在葡萄园里赏月、聊天喝咖啡的开始有13个人,导游小妞熬不得夜,早早地去睡了,只有三管轮李长海陪着。 他不善聊天,但是挺负责的。不时地离座去视察一回,有时用手电朝黑夜里照照。中途有人退场就送人家回房,任劳任怨,甚得游客的好评。 直到深夜1点多钟,园子里只剩下两个美国人,卖饮料的服务员坐在柜台内打瞌睡,李长海照例去送两个老外回客房了。 等到他回来时,两个妇女头扑在桌子上,叫唤不应,摇摇不醒,一试鼻息,人已经死了。前後不过10分钟,死得既突然又迅速,奇怪的程度不亚於段主任。 李长海把导游、老板、老板娘叫醒,三个人全吓呆了。小丫头直哭,老板急得团团转,老板娘浑身发抖,死的是外国人,那还了得?等着吃官司吧!一切都听他的。 天亮了,他才宣布这项噩耗,顿时哭声一片,惊天动地,不少人吵着要回去,哪是来玩的?简直来送死的嘛!这回不是日本人干的吧?怎麽死神盯住这支旅游团不放啊?真是倒大霉了! 事到如今,只有派人通知九华山庄,把鲍母请来再说,无形中她成了团队的主心骨。 尸体搁在葡萄架下,两张旅馆里的简易床,一块白床单蒙住周身。 鲍母掀起一角仔细看了看,立刻断言:“同一个人双手同时行凶,力大无穷,穷凶极恶,一招毙命!而且是苦力的干活,手很脏。”正说着九华山庄的大队人马也到了。 一旁的三管轮不以为然:“看一眼就晓得,太神了吧!” 鲍母嗤之以鼻,冷冷说道:“死者眼睛瞪得并未大如铜铃、惊愕的模样,说明不是生人所为,或者有熟人在场,毫无惊讶的表现。”说着把死者的眼皮扒开,煞有介事地用放大镜看了又看,点头认可。 “再看脖子上对称的五个黑爪印,用力均匀,分毫不差,一只手做得到吗?若不是穷凶极恶之徒,焉能一上来就制人於死地?贼手不脏到极点能摸到哪脏到哪吗?” 神探就是厉害,一连三个问把李长海呛得鼻塌嘴歪,屁也不敢放一个,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保姆凑过来说:“现场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丁点线索采集不到,收尸吧!” 老鲍母点点头:“没错!”又对三管轮说:“还愣着干什麽?赶快派人回港口报信呀!请船长立刻派殡仪馆的车辆来,初夏天气,尸体不能久搁。再说,凶手一个已经暴露,另外一个狐狸尾巴多少也露出一些了,接下来就是抓人!” “那好、那好,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李长海讪讪地走了。 这里老太太又命驾驶员立即开车回码头,把船长等人接来,由他处理。毕竟死了人的事情他全权负责,其他人则是敲敲边鼓而已。还叮嘱他一路留心对面来车,有可能徐大副、老轨已经在路上了。 同时在保姆手心里写了“打草惊蛇”四个字,丫头领命而去。 接下来就是较长的等候时间。 老太太在角落里自顾自地闭目养神,谁也不敢打扰她。突然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奶奶,请用点心吧,您老还未用早餐呢!新炖的燕窝……” “拿走、拿走,我不吃这玩意儿!”她一口拒绝。抬头一看是九华山庄的老板娘,人家不过意,旅馆里出了人命,得亏老太太神断、推理,把凶案剖析得一清二楚,还锁定了凶手,跟她家简直没有关系。能不感动吗? 人堆里,宾馆的旅客正在听保姆眉飞色舞地讲今天早上的事。她连忙接口:“去熬2人份的大米粥,酱菜、腐乳、肉松、黄泥螺,比什麽都好!” “大姊哎,黄泥螺没有哎,我们当地的醉蟹呱呱叫哎!行不行哎?” 没等保姆回答,鲍母迫不及待地:“就是它就是它!”一副猴急的样子,众人大笑,这个老奶奶真有趣! 喝粥的当口,李长海来了,这回老实了,毕恭毕敬地:“禀报老太太,港务局说他们已经知道了,船上的人正往这里赶呢!怎麽……” “我命丫头往铜陵码头发过电报了!”把邮电局的电报纸给他看,上写“段大及二游客已死速来人”11个字。 他“哦”了一声,脸色有点难看。 11点半左右,徐森大副、田七亩轮机长到了。一见面就抓住鲍母的手,连声致歉:“老太太,辛苦您啦,小鬼子阴魂不散,盯住我们不放,害人不浅哪!郝船长率殡葬车随後就到!” 尔後二人又分别向游客道歉,给旅游带来屡次麻烦,双方都死了人,真是人间惨剧。 游客非常通情达理,一致声讨日本鬼子,都是他们造的孽。日本是战败国,虽说去年已经无条件投降了,但是剩下的残渣余孽仍然在危害人类,只有将他们绳之以法,铲除乾净,老百姓才有安顿太平!一时群情激奋,声势还蛮浩大的。 不一会船长坐的殡葬车队到了,3辆老式菲亚特破车改装的,颠到这里几乎散了架。先把三人的遗体装殓好,然後吃中饭。 两家宾馆主动提供免费午餐,感谢旅游团队一点没有因死了人为难他们。一番盛情倒也可圈可点。 中间一桌是船长、大副、老轨、鲍母师徒,老板作陪。司机一桌也是6个人,在一边墙角里。 两个小导游和七、八十名游客团坐8张大圆桌,10菜1汤,饮料自费。一边吃一边听主桌5位首领谈话。 老轨首先发话:“如此说来三管轮也是凶手了?” 鲍母点点头鼻:“可以这麽说,至少他是同谋,不过这两个美国人不是他杀的。” 大副开口:“何以见得呢?难道两个地方3个人都是同一个凶犯所为?” “不错!他不仅有充裕的作案时间,还有内应。葡萄园之所以成了杀人的最佳场所,因为这座花园茶座也对外营业,进出不必走宾馆前门,就从园子的边门即可。李长海三番五次地去查看、摇手电,就是频频地与同伙取得联系,最後一次他把园门的SBL锁开了,引导凶手进园。根据死者面容,可以确认杀人时他在场。” 船长插言:“残疾人行凶的证据呢?” “凶手伪装成修车的,在街上忙碌了半天,一双手脏兮兮的,也不洗一洗,就胡乱地擦了擦,掐死两个无辜的女性,脖颈上留下五个黑脏的手指印,并且是对称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凶,死者来不及呼叫就魂游九华山了!” “哦-!”豁然醒悟的声音来自四周,众人顾不上吃饭,都围在这张餐桌的周围。 “至於李长海,我早就怀疑上他了!首先是童师傅被杀的那天清晨,他去船尾检查锚机,时间太不合适,有共犯的嫌疑,苦於找不到证据。第二,在祗园寺大雄宝殿,人人拜佛祖,只有他和那个残疾人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地拜十八罗汉,这绝不是巧合,目的就是同时在殿後中门相遇,他主动地上去搀扶,趁机传递消息,终於露出狐狸尾巴!” “但这时我还是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就是暗藏的恐怖分子,直到今天早上那个假翘脚杀了段大,终於可以确定两个人是一伙的了!” 徐森说:“老太太,单凭推理他是杀人集团的一份子,还是证据不足啊!” 鲍母笑道:“一语中的!我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跟丫头说,要采取打草惊蛇的法子,逼他自我暴露。故意撂出几句话刺激他,果然他沉不住气了!你们来了这一会,见到他人影吗?” “是啊,我们还以为您差他去办事了呢!” 保姆说了:“他呀还不趁早溜走,等上手铐吗?我猜想,他现在正和那个假翘脚飞快地向港口逃窜呢!” 船长若有所悟:“难怪他主动请缨要协助客运主任带队到九华山来,此人城府颇深,不是等闲之辈!” “二贼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善於伪装。老妪我大胆猜想,他也是日寇!” 船长摇头:“不一定吧!我看过他的档案材料,南京船舶学校轮机专业毕业,干了2年实习三管轮,来到本船虽然不到半个月,各方面表现都不错,沉默寡言,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啊!不好,难道他的档案是伪造的!” “极有可能!老妪再问一句,电台找到了吗?” “没有啊!船上就那麽大点地方,再说那玩意儿又不是小东西,能随意藏起来的?会不会是旅客携带的呢?” 老轨站起身:“老徐说的不无道理,事到如今也不必躲着掖着,乾脆问个明白。各位旅客:有谁把电台带上轮船,并且使用过了,如有的话,为了航行安全,请你交出来,我们代为保管,到了申城,原璧归赵!” 这一来好像饺子下了锅,翻腾起来,人声鼎沸,骂骂咧咧:“出来旅游带那东西干吗?吃饱了撑的,找死啊!再说我们连电台是什麽样子也没见过!” 鲍母一推碗筷:“吃饱了,走吧!三驾马车都来了,正好让小鬼子有可乘之机,反其道而行之,上船取走电台,逃之夭夭,再想抓他们难度就大了!” 保姆说:“单单取走电台倒还罢了,就怕他们变本加厉,再伺机作案,越发不可收拾!” 船长点头认可:“起航不久接到的恐吓电话至今还未查出底细,令人不安。那还等什麽?走了吧!” “走了吧!” 说走就走,大伙分头行动,钱箱在保姆身上,她负责结账,司机发动汽车,大队人马陆续上车,九华山朝山进香旅游行惨淡地落下帷幕。 87个活人3个死人、6辆汽车,浩浩荡荡,径直向铜陵而去。 来的路上一个个兴奋不已,欢呼雀跃,连一个大的颠簸都会发出尖声惊叫;去的途中一个个低头耷脑,死气沉沉,皆因死了人。 进了古城,船长率殡仪车去殡仪馆,大部队直接回码头上船。 眼看即将到达港口,距离客运站还有100公尺远,巴士缓缓行驶,正打算在路边停靠下客,忽然见上街沿停着一辆机动三轮车,眼熟得很,车棚上“修车补胎”四个字清清楚楚,正是假翘脚开的工作车!不用说,二日寇已先前一步到达,还不偏不倚停在最显眼的地方,难道又有什麽玄机? 鲍母二人先行跳下,观察那辆机动三轮车。老轨指挥一行人鱼贯而下。 神探关照大副请驾驶员立刻将大客车开走,回过身来只见那个爱多话、多事的英国人尼娜,坐在三轮车座上洋洋得意,正准备发动,吓得大惊失色。 保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蹿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硬拖了下来,顺手两个大耳光:“他奶奶的,你找死啊!想死去投扬子江,别害人!” 尼娜冷不防被打,捂住双颊大哭大闹,诸人也觉得保姆有些过火,指望鲍母说句公道话。不料她也吹胡子瞪眼的:“打得好!这个害人精欠揍!” 怎麽动手打人?有话好好地说嘛!众人有些忿忿不平,连徐、田二位都觉得过火,徐森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耷拉着脸,大为不满。 鲍母不予置喙,冲着他说:“徐大副,请你立即叫一辆电瓶车,带一根长绳来,快!” 徐森冷冷地:“要叫你自己去叫,本大副是听你调遣的人吗?” 老太太微微一笑:“很好,有个性!但愿你不要後悔。丫头,去找根长绳来!” 保姆应声:“是!娘,犯不着跟这些猪脑袋的人生气!” 徐森一听怒不可遏,正要发作,被田老轨劝下。 游客见领头的意见不合,闹起纠纷来了,围过来看热闹。尤其是尼娜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哭哭啼啼,用英语大骂保姆,与徐森结成了联盟。 保姆上码头上找来两根绳子,打个结连在一起,一头系在三轮车的前轮上,母女俩握着长绳,对他们吼叫:“不怕死的,留在这儿;怕死的,速离此20公尺以外!”又朝那个英国大婶:“耳朵聋了!快滚!” 众人不知道二人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不情愿地离开。 只见她们像拔河似地喊起起号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机动三轮车终於缓缓移动,行了三、五公尺,猛地火光一闪,“轰”的一声巨响,伴随浓浓的黑烟,炸弹爆炸,电线杆被炸断,围墙炸塌了半边。 港务局内内外外的人都惊动了,争先恐後地跑过来看发生了什麽事?顿时四下里警笛声不停地吹起,警报也森人地拉响,街面上的行人直道日本鬼子的飞机又来轰炸了,吓得四散奔逃,东西两边的警察急匆匆地小跑步过来,如临大敌。 幸好没有伤人,一老一少两个妇女扔了半截绳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转身走了。 在场的一个个傻了眼,换作刚才好多事的尼娜发动引擎,立时又是一场惨案,比先前的更惨烈……後果不堪设想。 英国人尼娜面如死灰,浑身直打哆嗦。徐森猛然醒悟,刚才母女俩奋不顾身,见义勇为,老黄牛拉车似地用死力,才得以化险为夷。作为一个男子汉非但不施以援手,还和田七亩在一旁看笑话,冷嘲热讽,算个人吗? 老轨也知道闯下大祸,神探母女是总公司聘请来帮忙的,慧眼看出险情,救了一干人的姓名,恩同再造。自己作为船方代表,反而恩将仇报……他不敢往下想了,後悔不迭,立马追了上去。一路叫喊:“鲍老太太慢走!” 徐森一见,也拔腿就撵:“鲍姑娘慢走!” 追到跟前,二人抽了自己两下耳光,连声道歉。保姆不予理睬,说了句:“竖子不足与谋!娘,我们走!” 鲍母说:“徐大副,你是开船的,前途艰难险阻,但愿你能将她们平安地送回申城,好自为之吧!”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二人慌了,再三恳求,保姆把脸一沉:“你二人再纠缠不清,休怪本姑娘出手无情!”说着把卷在腰上的九节鞭抽了出来。 他们见过她手持铁棒舞得风车也似,宛如一头母豹子,在罗汉滩横扫日寇的场景,历历在目,不敢再往下说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走进港务局,看来母女俩自己想办法回SH。 大副、老轨垂头丧气地回到爆炸现场,尼娜上来讨好,被徐森一顿臭骂:“都是你这个害多动症的臭婆娘惹的祸,险些又死了许多人!恨不得拿枪毙了你!” 老田一旁劝道:“算了!拿她出气也於事无补,只怪我们有眼不识金镶玉,把鲍老太太气走,闯下塌天大祸。只好等船长来了再说吧,殡仪馆里还有三个死人要处理呢!” 老轨说得在情在理,只好如此了。 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船长也像失了踪似的,左等右等也不来。直到华灯初上,江面上闪烁着一片灯火,他“老人家”才怒发冲冠地出现。 郝淼是个有名的好好先生,从不见他发火。今天他手里拿着大盖帽,一路走一路扇,颌下敞开两粒纽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子,相似要吃人。走到徐森跟前,不问青红皂白,甩手一个大耳光:“你是不是嫌人死的不够多?要不要再死几个你才称心?” 此举确实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没人敢插嘴。徐森是郝淼的学生,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挨老师的打自然不敢吱声。 “你以为前途是风平浪静的吗?李长海的身份已经查明,正如鲍母所说他是冒名顶替的,是不折不扣的日本鬼子。他既然能把电台带上船,难道就不能把炸弹藏在船上某个地方吗?我们并没有查出炸弹的下落哎!” “实指望依靠鲍母的力量,同心同德,排除万难,将这群人平安带回SH,不料想……”一看周围拥了许多人,立刻住嘴。 游客中有人说:“船长先生,事到如今请你实话实说,炸弹是怎麽回事?” 船长顿了顿:“既然各位想知道详情,总公司也指示本人把实情和盘托出,以求各位的谅解。船上极可能有炸弹,不知道藏在何处,也不晓得什麽时候爆炸,所以请大家收拾好行李,赶快离船,改乘火车回申城。我谨代表公司向各位致歉!”说罢深深一鞠躬。 那位爱说好动的尼娜又带头发言了:“说什麽呢?这件事皆因我而起,若不是那位老太太出手相救,我已经被炸成七、八十块了!早炸也是炸,晚炸也是炸,我是不离开的,跟船一起走!” 郝、徐、田三人一愣,想不到这个讨人嫌的大婶关键时刻倒有点大义凛然,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本来就有人不想走的,经她一带头,当下就有人表态:“要说刚才被炸死,也不是尼娜一个人,我们都逃不掉。按中国人的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後福”,不见得接下来轮船一定被炸。我也不走,要死一块死!” 又有人说:“想死没那麽便当,我就不信。上船大家一起找炸弹,人多力量大,或许能找出来呢!” 还有人说:“人家船上也死了两个人了,我们要是半途逃走,有点不仗义了吧?我也不走!” 七嘴八舌,说长道短,原本几个想离船的也改变主意,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三人十分感动,连声说:“谢谢,谢谢!” “请问船长先生,老太太她们呢?” “适才我到港务局联系泊位时,局里的领导说她俩刚刚离开,有要事请求帮助的。同时还传达了总公司的旨意,要我们上了船24小时开启收发报机,随时听从命令,再不可意气用事。” 於是船长乘交通艇登上江心打浮筒的天达轮,把船靠上码头。这项工作必须船长亲自操作,任何人不得代替。 旅客上了船後,马上开饭。 三人则同船医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先由医生汇报:三管轮上了船直奔船尾,攀着锚链下到江面,伸手拽起掩没在江里的一个小皮箱,是巧妙地绑在铁链条上的,轻易不被人发现。 箱子四角方方,书包大小,用不透水的胶布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放的肯定是电台。 医生率人堵截,没想到李长海掏出手枪逼退众人:“退後,都给我退後!子弹不长眼睛,死了白死!” 赤手空拳的船员不敢硬冲,只好眼看他上了交通艇向岸上逃去,其他什麽也没拿。 船长摇摇头说:“民用船只上没有武装是软肋,无可奈何,如今只能听上级的指示,一面积极寻找炸弹,仅此而已!” 夜晚的铜陵港静悄悄的,SH-汉口的大班轮清晨、黄昏都开走了,短途的芜湖、安庆拖班客船也都是早来早去。晚间停泊的都是江上的民船,来往附近十里八乡的,赚个辛苦钱。 今天下午,港务局门前大爆炸,临时戒严了,军警站岗、盘查路人不算,还画影图形捉拿凶手,江上巡逻艇来回穿梭,探照灯乱扫,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来的生意啊?老百姓怕惹是非,野鸡船也都走得精光,只剩下一艘民船孤零零地在岸边荡漾。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黑影溜到船边,悄声呼唤:“船家、船家,渡客!” 撑船的是个花甲老者,满脸皱纹,胸前一缕山羊胡子,大热天的,却披件蓑衣,虽说江上风大,但是这玩意儿又不管用,他偏偏爱穿。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一看是两个黑衣男子叫船,问道:“你们几个人?” 一个年长的回答:“就两个人!” “不去,不去!明天早上人多了才开船呢,最远到芜湖!” “老爷子,通融一下行不行,我们有急事,连夜动身去南京,先到芜湖再说。多给船钱就是!” “那好,100快钱一个人!” “啊?这麽贵!你干脆杀人吧!” “你才杀人呢!而且是惯匪,杀人不眨眼,早晚挨枪子,尸首被狼刁去……” “老爷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家老大嫌贵,也是人之常情,你就一连骂了好几句。和气生财嘛,何必呢!”那个年纪轻的连忙接口。 “嫌贵就明说,什麽杀人不杀人的!二位明日请早,凑满20个,10块钱一位,童叟无欺!” “好好好,100就100,不过要立刻开船!” “行!拿钱来!” “老家伙见钱眼开,要在几年前早就拿枪崩了他!”年纪大的暗中嘀咕。 年轻的又问:“老爷子,这船什麽时候能到啊?” “210里水路,我父女俩双橹一起摇,明天太阳出就到了!” 二人这才看清後艄还站着一位大姑娘,头上扎了一块印花老布方巾,遮住了半边脸,额前垂了长长的刘海,只露出巴掌大的面容,看不出多大年龄。 双橹摇船,又是下水,速度蛮快的。 老头儿讹了一大笔船钱,高兴得很,放声唱了起来:“父女打渔在江下,家贫哪怕人笑咱!稳住篷索父把网撒-,网住两个大王八。哈哈哈哈!”这是谭派的名段《打渔杀家》,唱得倒是有板有眼,不过改了唱词。 他女儿也捏着嗓子念白:“爹爹年迈,这江下生意不做也罢。” “儿啊!本当不做这江下的生意,怎奈二日寇仓皇逃走,你我父女心中怎安呀!” “爹,这两个菜鸟不懂,咋办?” “俗话说,图穷匕首见,给他们来硬的!”放下手中的橹,跳到船头,操起一根竹篙,凶神恶煞地:“呔!两个呆鸟,你们要下馄饨还是吃板刀面?” “老家伙,发的什麽疯啊!什麽馄饨啊面的?” “下馄饨就是抛入江里淹死,板刀面就是一刀宰了,尸体也是丢入江中,自己挑吧!” “光天化日之下拦江抢劫,活得不耐烦了!年轻的一下子掏出抢来。 说时迟那时快,冷不防身後的大姑娘手一抖,一根九节鞭“唰“地绕住他的脖颈:“你给我躺下吧!” 鞭是钢制的,又是突然袭击,勒得他几乎岔气,本能地弃了“王八盒子”,双手拽住钢鞭,死命地回夺。不料鞭头突然一松,措手不及向前冲去,“呯”的一声,与年长的撞了个满怀! 何以呢?老的见小的一招得手,大喜过望,手中的竹篙对准另外一个,当胸一蹴,力道何止几百斤?胸骨戳断好几根,猛地向後跌去,撞得二人眼冒金星,跌成一堆,上气不接下气,差点儿断气。 一老一少偷袭两个搭船的,一招成功。两个汉子受伤不轻,半晌才缓过神来。 年长的手捂胸堂,大口咯血,挣扎着说道:“好汉劫财何苦要人姓名!” 老人家脸一板:“有嘴说人无嘴说自身!你昨天一个夜晚杀了三个人又怎麽说?” “啊!你到底是什麽人?”年长的猛地向船头的老者扑去,他瞅准了对方招式已老,长竹篙半截在船舱里,连烧火棍都不如。忍着剧痛与其拼命,确实够狠的! 老者没想到他身受重伤还如此骁勇,只得弃了竹篙,偏身让过。 对手一招扑空,身子一转,双臂环抱过来,这是日本相扑的贯招,四手相交身体相贴,叫做“寄”;近身後抓住对手腰带将其摔倒,叫“投”,他想依靠绝技把老头儿投到江里去。 姑娘见到险情,立时大叫:“娘,接住!”顺手把双截棍抛过来。 老者一手抓住中舱的棚顶,仰身接过兵器,迎着冲过来的敌手,搂头一棍,如果击中,脑袋非开花不可。 那个年长的识得厉害,立即一个急退,险些掉入江里。 不过这一喊也露出了马脚,被九节鞭勒得半死的人,刚刚苏醒过来,终於认出她们是谁。大叫:“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お兄そん,ふたりは敌人ですよ!”(日语:哥哥,两人是仇人)这一来也暴露出二人是弟兄。 父女二人自然就是鲍母娘俩 老太太得势不饶人,“啾啾啾啾”双截棍舞得风车一般,棍棍杀着。那个修车人,假翘脚、真日本鬼子,赤手空拳怎能敌得过在棍术上浸淫多年的武林高手? 日寇一时手忙脚乱,被鲍母一棍砸在腿上,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落入江中。她还幸灾乐祸:“这就叫“下馄饨”,滋味如何呀?” 中舱里的李长海和站在後艄的鲍母也战在一起,他猫着腰拣枪,被九节鞭扫得东倒西歪,根本还不了手。慌乱中还忘不了他同伙,大喊大叫:“鲍老太太,求你手下留情,我大哥他不会水,救他一命!” 鲍母再看江里的敌酋,双手乱拍乱打,忽上忽下,呛了不少的水,眼看要沉下去。心想这当口还不是要他狗命的时候,就把竹篙插入江里,当作救命稻草让他拽住,苟延残喘。 一面叫李长海上去,缴了他的械,一脚踢在屁股上,逼着跪在船头,训道:“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找死!双手扶好了,不要松手,要不水里的人就死定了!”水中的假翘脚要命,死死地抱住竹竿的下端不放,半浮在水里,弟兄俩就这麽乾耗着。 鲍母吩咐保姆摇橹开船,调头朝港务局大楼驶去。 行不多远,前面开来一艘大型拖轮,船楼的灯光照得江水混混沌沌,摇摇摆摆。二贼仿佛看到救星,呼喊救命。 保姆看见拖头,也高声喊叫:“江拖九洞拐,江拖九洞拐(907),凶手、恐怖分子已经被抓住,请速报港监,派船送我们追赶天达轮,船上还有炸弹呢!” 两个日寇凶手自投罗网,被五花大绑地押上拖轮,捆在船头的锚机上。 船长笑呵呵地迎接鲍母二人:“老人家母子英勇机智,胆识过人,常救人於危难之中,简直是妈祖菩萨化身,大江南北、沿途各港口都传遍了。在下难得一见您老的尊颜,真乃三生有幸!” “好说,好说!” 船长又说:“我看也不必再请局里另外派船,就是本船载二位快速追赶天达轮。一来节省时间,二来铜陵港就数我们这条船马力大、船速快,救人如救火,越快越好。报务员!” “有!”一个小後生响亮地回应。 “立刻与局里取得联系!” “是!” 铜陵港务局和总公司完全同意,一面电告天达轮,要他们继续寻找炸弹,注意安全。 再说郝淼船长亲自驾船,其他人排险,哪知过了马鞍山还没找到炸弹。眼看太阳一竿子高了,南京城遥遥在望,不免想起鲍母师徒,倘若她们在船上就不会束手无措,望江兴叹了! 徐森站在驾驶室的了望窗前深深地叹了口气,无限悔意:“鲍奶奶什麽都好,就是气量小了点,死活不肯原谅我。只要她能回到船上来,指导我们寻找爆炸物,我就是磕240个响头都行!” 正说着报务员推门进来,面有喜色:“有大副的活干!电报上说是神探鲍母的指示,她老人家指名道姓要你去办。” “哦!有这回事?”徐森接过电报,将信将疑,不过电报纸上说得千真万确。 轮船临时停靠南京港,徐大副急急上岸,吃午饭前又匆匆登船,并领回一个蒙面男子,一上船就躲进船长室,和任何人都不见面,饭食由徐森亲自端进去,诡秘得不得了。 眼看轮船过了镇江,炸弹仍然踪影全无,说不定什麽时候就爆炸,人人惴惴不安,念佛求菩萨、祷告上帝的,船上无处不在。 忽然,後面传来一阵高音喇叭声:“天达轮停船,停船!本船送来两位大人物,一对宝货,赶快靠帮!” 来的是一艘三层楼高的大型拖轮“江拖907”,船尾有“铜陵港”三个字,敢情追了好几百里水路。 两位船长在船楼上相互致意、致谢,鸣笛离开。 老少两个陌生人上了船,熟门熟路地走进餐厅,大大咧咧地在中间主桌一座,台子一拍:“把凶手押进来!” 众人不知道这两个大人物是何方神圣,一齐拥了进来。一听带头套的被押者是凶手,猜想到这二人是谁了! 摘去头套,果然是三管轮李长海,还一个是修车的脏家伙,哪里是什麽翘脚,走路丝毫不碍,只不过受伤不轻,在江里又泡了许多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 “由次郎,炸弹藏在何处,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老婆子,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要你二老爷招认,除非日出西方!” 餐厅中听审的旁观者搞不明白,明明是三管轮,怎麽又是由此郎、二老爷的,老头子又成了老太婆的? “看来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说徐大副啊?” “来啦,来啦!”郝船长应声来到。一推徐森:“她是鲍母,听唤!” 他先是一愣,随机乖乖地回答:“在,谨听您老人家吩咐!” “我问你,那位神秘人请到没有?” “回老太太的话,已然请到!” “那好!把李长海带过去!” “好来!” 餐厅後边是厨房,中间隔着一间储藏室,三两个平方,用来存放新鲜蔬菜的,现在临时用作审讯室。 不一会只听见里面杀猪似的嚎叫,凄惨森人,听了心惊肉跳。这是什麽酷刑?如此的可怕!人人吓得毛骨悚然。 那个凶手也惊恐得浑身颤抖,吓瘫了,在地上爬到储藏室门前,有气无力地呼喊:“おとうとさん,い,いいですよ!”(日语:兄弟,招,招了吧!) 小铁门开了,浑身裹得紧紧的蒙面人说:“他已经招了,定时炸弹在煤仓的底层,还有一个小时就爆炸!” 老轨一听,大惊失色:“怪不得船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不见踪影;想不到藏在这个鬼地方,怎麽翻得出来呀!通知不当班的轮机舱所有船员下煤仓寻找,舱面上就拜托徐老弟你了!” “田兄尽管放心,兄弟我全力配合! 开船前,天达轮装了100吨燃煤,烧去70吨左右,还剩30余吨,虽说少了十分之七,毕竟还有三分之一,不是小数目;而且炸弹又是藏在底层,煤仓空间小,人多转身不开,操作起来困难不小。 但是为了活命保船,人人奋不顾身,挖煤的挖煤,起吊的起吊,挥汗如雨;还嫌不够快,後来把厨房的锅、勺都用上了!真是和时间赛跑,跟阎王爷抢生的权利。 终於在3:55分,找到定时炸弹。徐森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快速而平稳地跑到船尾,奋力一挥抛入江中。2分钟後,一声巨响,冲天的水柱,浪花飞溅,宣告轮船和所有的人脱险了。 船长拉响汽笛庆祝胜利,同时停船。放下左舷的救生艇,徐森与两名水手划船驶向岸边的江阴港,送神秘人上岸回南京。 有关他的身份永远不得透露,只有极少数几个首脑知道,鲍母自然明白,因为就是她出的点子嘛! 这时候人们已经猜出这位老汉的真实身份了。保姆解下包头布,脱去渔家女的衣衫,露出庐山真面目。再帮老的脱了蓑衣,扯去假胡子,揭了面具,不是鲍母是哪个? 接着船长吩咐摆庆功、胜利宴,一致感谢母女俩的救命之恩,才使得逢凶化吉,转危为安,没齿不忘大恩大德云云。 酒敬三寻菜过五味,诸人问起老太太为什麽中途离开又及时出手相救? 鲍母郑重其事地回答:“当时我见机动三轮车奇迹般地出现在停车点,凶手自动把作案工具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太值得怀疑了,不是吗?” “於是我蹲下身子检查车底下,不看则可,看了後吓得魂不附体。**、炸药全在下面,导火索连在车轴上,只要转动一圈半圈的立刻爆炸。站起身一看那个傻女人正要发动车子,亏得丫头眼尖手快,把她抓下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当时恨不得把她剁成十七、八块的,老妪我莫名其妙地死在她这个列强後代的手上算什麽名堂?”说着把手里的酒盅猛地摔在地上,以表心中的愤慨。 尼娜脸如死灰,恨不得地下有个洞,钻进去才好;徐森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无地自容。 “为了堵住这群猪脑袋的嘴,我母女俩不得不拼死拉车,引爆炸弹,以绝後患。一不做二不休,装作内讧,干脆脱离大部队,假戏真做,暗中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保姆插言:“各位或许以为我娘和我没事找事,多此一举吧?告诉你们,当时两个恐怖分子正在暗地里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啊?!”个个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引爆炸弹後,我娘俩立即到港务局禀报真实情况,借船借衣服,安排金钩调鳌鱼,才有封锁水陆码头、车站,港口戒严,盘查行人之举,凶手反而成了惊弓之鸟,不得不连夜逃走。” “老妪判断二贼无路可逃,必乘野鸡船走水路,下面的事我儿你说吧!” “再强调一句,此二贼确实是亲弟兄,假李长海叫大岛由次郎,假翘脚叫大岛由太郎,还有一个大岛由三郎,弟兄三个,都是杀人狂,极端的恐怖分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死的死,活捉的活捉!” 鲍大姑娘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半晌没有一点响声。总之人人赞叹,个个羞愧,鲍母和保姆为她们做的太多了,保住了这麽多人的性命。 但是以什麽作为回报呢?用钱只能是玷污她们的人格,只有心里永远地记住娘俩-两位平凡的中国妇女。还有就是仇恨日本鬼子! 轮船靠上十六铺码头,旅客灰溜溜地上岸,此行死了好几个人,还说什麽呢?只有船长指着两箱醉蟹说:“这是旅馆老板娘送的,人家的一片心意,您老无论如何得收下!” 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 鲍母平安回到麦高包禄路的家中,全家人欢天喜地。儿子、媳妇、孙子、孙女问长问短,问寒问暖,一阵寒暄之後,谈及正事 “玉刚,这回乘船游览累得够呛不算,还屡经风险,船方、游客一共死了五个人,惨不忍睹。不过也有一个极大的收获,那就是遇见了小胖的妈妈、对门的李大姐!” “啊!这麽巧?”一家人惊叫起来。 “哪里哦?我命丫头特地到汉口去找的。亏得她率领游击队及时赶到,救了一船人的性命!”於是和保姆一五一拾地把此行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故事内容精彩纷呈,惊心动魄,两个小的听得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律师夫妇俩连说说好极了,尤其是媳妇吴慧兰激动得流泪,动情地说:“娘,这件是您做得太对了,早就该这样!像她这般年龄,我儿子已经落地了!” 想想不对,又说:“妹子,不是我撵你走,其实嫁出去也不过门对门,还是一家人,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麽说,不过我总觉得大有失落感,离开这个家到外面去过日子,还真的不习惯!” “傻丫头,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你婆婆在枪林弹雨中还念念不忘这件事,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儿子说:“我感激娘认下她做女儿,小保姆多难听!外人还真以为是我家佣人。小李子大小是个襄理,娶了人家一个保姆当太太,名声不好,对事业有碍。从此以後,对外一律改口,称鲍大小姐!” 又对他的儿子、女儿说:“你们都叫姑姑、亲姑姑,不准乱喊!什麽“丫头、丫头”的,没大没小,外人见了都道我家教太差!” “是奶奶叫我们这麽喊的!” “记住了!以後不可以。” 鲍母说:“不是她没有名字嘛!一家大小喊惯了,要不再起个名?” “娘,既然妹子至今还没有名字,不如留给小胖给她起吧,我们就不要越俎代庖了!” 她媳妇说:“那还等什麽?赶快打电话叫小胖过来,一快吃晚饭,把喜讯告诉他!” 丫头激动得热泪盈眶,无以言表。 吴慧兰已经拨通电话了,她是“大世界”里大京班的班底,当家花旦,又是梅派青衣,湖北吴家班的小师妹,小有名气。操着一口京白,绕口令似的:“我说胖兄弟,我娘见着你的娘,你娘拜托我的娘,给你操办娶新娘,你,你就快些给我颠过来吧!” “得,得令呐!就此马上加鞭!铿啋锵啋,铿啋锵啋……”嘴里数着锣鼓点,话筒传出的声音很响,小子显然十分高兴。 常言道:人生莫过“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刚提了个头他就乐得不行了。 这里继续谈论他的事。又是吴慧兰说:“娘,有件事我一直搞不懂,小李子人又不怎麽胖,怎麽个个叫他胖子!”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他娘生他时,他爸不在家,来不及送医院,还是我接的生呢!他生下来蛮胖的,找块包袱布一兜,挂在称勾上,秤砣一翘,来帮忙的苏北刘阿姨随口一叫:“拾斤!”所以小名又叫“拾斤子”!” “他父母都姓李,取个名字才叫怪呢!竟然叫做“李李胖”,多拗口!後来才知道他们两口子都是**的地下工作者,正宗的布尔什维克,後来他娘身份暴露,接受新的任务回老家开展游击战争,给我留下了通讯地址,地点就在汉口。” “在九江的时候,知道前途有风险,我打发丫头去找她,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於找到了!亏得她率领游击队及时赶到罗汉滩,消灭了埋伏的日本鬼子,解救了全船人的性命,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她很看重我家丫头,25岁那年,我俩给她和李胖定下了亲事,一霎眼都5年多了,是该二人成家了!” “娘,现在小李子的名字已经改了,叫“李忠”,忠良的“忠”,还是我起的呢!问题是他家的房子,和我家一样的石库门老建筑,原是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日本鬼子查封以後,现在由国民党接管,眼下还不可能归还,所以说新房是个大问题!” “这件事我看用不着你操心,李忠会有办法的,信不信,走着瞧!” 正说着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李忠到了。丫头开了门,他乘人不看见,在她手上捏了一捏,算是打招呼;然後大声喊:“鲍家姆妈,乃没侬名气响来,轮船公司才称侬活菩萨!” 老人不以为然:“谁说的?” “喔哟!报纸上登得一天世界,啥人勿晓得?” “兄弟,勿要传来传去,有种闲话外头勿好乱讲,侬姆妈是迪个!游击队的政委!”说着手伸出来一个“八”字!”鲍大律师蛮谨慎的。 “阿哥啊,侬胆子忒小了,八路军也好,**也好,打日本鬼子救老百姓,总归不错!” “话是不错,外面少说为妙!” “迪个我拎得清!还没有吃饭吧?走、走、走,上馆子去!” 鲍母又说:“李忠啊,免了吧!今天有事,外面说话不方便,还是在家里好!” “行,听阿妈娘额!迪的新开了一爿湖北馆子,老板是我朋友,我去请伊派一个大菜师傅到屋里厢来烧,算我为老人家洗尘!” “好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就这样吧!接下来老娘还要为你们俩操办婚事,先把我的嘴堵上。小赤佬,侬额门槛蛮精哎!”最後一句话是沪语,引得全家人大笑。 饭桌上把如何去找他娘,如何率队伍来歼灭鬼子,如何委托她在上海操办婚事的前因後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小子感激涕零。 末了说到新房的事,傻小子大笑起来:“吉人自有天相,我向阿妈娘借一幢小洋房,应该无没问题吧!” “那当然,不过老太婆没房呀,你在我家里结婚的话岂不成了上门女婿?只要你不嫌弃!” “侬听我慢慢交讲,有人要送把侬,就是俄国经理沙漠诺夫!” “啊!有这回事?”全家人大吃一惊。 听李忠介绍:老沙的祖父曾经是白俄难民,1917年苏联十月革命,随大批俄国贵族蜂拥抵沪。在法租界霞飞路上的“外国坟山”附近购买了一幢小洋楼。 他本人是名音乐家,也是法租界公董局的乐队成员(乐队中大部分是俄国人),名噪一时。他没有留下什麽财产,只有一台大褂钟非同寻常,搁在底楼客厅里,非常气派。 临终前对他儿子、也就是老沙父亲的遗言就是:财产就在屋内,应该找得到;但是挂钟不得变卖也不可送人。言下之意就是,这幢小楼随他们的便! 沙漠诺夫的父亲前段日子也过世了,遗言除了这句话以外,明确规定房子可以卖也可以送人。不过拖了一句尾巴:房产证明在二楼,话没说完就断气了! 大律师迷惑不解:“迪家人家蛮噱头额,既然是遗嘱,爽爽气气告诉小辈就好了,啥事体拖拖拉拉、吞吞吐吐?真是武大郎白相夜猫子,啥个人白相啥个鸟!” “兄弟我也的能认为,老沙额爷寻了一辈子也没寻着。现在伊拉老娘坚持要回国,说是国民党撑不了几年,变天是肯定额!迟早要走,不如早走。现在租界里交关侨民准备回国,洋房要卖特多的是,这兵荒马乱的,有钞票朋友啥人敢买?争着抢购黄金呢!” “伊总归跟牢伊拉老娘回国,一家人统统走。度假村里相伊名下的一份产业就盘把周金荣,周老板升任董事长,我为总经理,也官升一级。” “鉴於上趟度假村惨案,侬老人家神断,救了伊额命,感恩不尽,决定把家传祖产小洋楼送把老娘!” “这份礼太重了,受之有愧,老妪我愧不敢当!” “阿妈娘就弗要客气了!周老板也要赠送一份大礼,好好叫报答侬,毕竟伊也受过侬额大恩,过两天还要登门拜访。房子先收下了再讲!” 鲍律师大笑:“所以侬笃定泰山,老娘动脑筋把伊拉财产寻出来,房子让把侬做新房,门槛精得像犹太人!” “嘿嘿嘿嘿!”李忠也得意地笑起来。 全家人跟着大乐。 第二天沙漠诺夫和周金荣联袂登门,说明此事。一来盛情难却,二来有要事相托,鲍母不得不答应,事情变得太离奇了,简直是天生掉下来的大馅饼! 沙漠诺夫的小洋楼距八仙桥外国坟山不远,和鲍母的老宅近在咫尺。 次日一早,鲍母和鲍丫头一同来到沙府。这丫头坚持不改名字,大名、小名全是它,“丫头”叫到底,众人也拿她没法。 包玉刚开车把她们送过去。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洋房,楼层很高也很气派,占地面积也不小。红墙红瓦尖顶,朝南还有阳台,外带一块小花园,两代人居住十分温馨。 沙漠诺夫一家已做好动身的准备,部分行李都打好了,就等她寻到财宝。 老太太随着老沙在楼内上下仔细观察一遍,然後回到客厅,开门见山:“沙经理,能否把有关财宝方面的细节透露一点给我,也好缩小寻找范围,有的放矢!” “据我父亲所说,财宝体积不大,藏在一个极其保密的地方,挖掘得越迟越值钱,最好隔上个三代五代才好,仅此而已。”就这几句话,再多也问不出来。众人心想大概是珠宝、玉器吧! 然後话题转到厅里的那架大笨钟上头。这座钟又高又大,是当年其祖父在瑞士定做的,一人多高。外壳虽说装潢一般,但是朴实、庄严,十分大气,就是客厅再大上一倍也不嫌小。 不过家里人很讨厌它,为什麽呢?因为大,单单那个摆就有半边脸大小,所以钟鸣声太响,深更半夜总是把人闹醒,即使把摆头卸下来,虽然不敲了,然频率加快,单摆剧烈地摆动,滴滴答答声犹如跑马,同样搅得人睡不着觉。 并且老是快,不准;过了十天半月就要校正。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老祖宗不让卖也不让送人,再往下说就不好听了!沙漠诺夫的太太提起大笨钟,气不打一处来。 鲍母笑着说:“我可以把钟摆卸下来看看吗?” “可以、可以,你请便!” 她看了後又喜又惊,摆是纯铜制成,理论上因该是整块的,但是中央隐隐约约有一条细缝,几乎看不出来。做工如此细腻,似乎又不大可能。不过她还是希望是两个半块整合而成,中间有个空隙,珍宝藏在里边的几率才极大。 不过这仅仅是推理,事实是否如此,还要通过检验。 於是老太太对沙经理和他太太说:“老妪初步推论,财宝极有可能藏在钟摆里,正确与否还要看鉴定结果。现在我立刻去进一台仪器,家中原有的太小。告辞,下午再来!” 沙漠诺夫两口子惊呆了,这位神探果然不是凡人!自家老爷子一直找到临死,也没个头绪;人家一来就看出端倪,非同凡响。问道:“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鲍丫头接口:“很简单,钟摆若是实心的,结论推翻从来;空心的话,嘿嘿,恐怕**不离十了!” “还要仪器!哪里去进?” “四马路玻璃仪器行!” 饭後,鲍母娘俩开车载了仪器,直接开进沙漠诺夫家的花园,屋里人听到声音,赶紧出来迎接。除了老沙以外,还有周金荣和李忠,他们听说鲍老太太下午破解秘密,也赶来开眼界。 众人相帮把仪器搬进屋。丫头先在桌上调节天平,四只脚调平以後,重锤线对准指针,正要测量单摆,门铃响了,来的是鲍母的儿子、媳妇,他们闻讯也放下手里的活,来观看老人家侦破案件。 助手真有助手的样子,测完铜摆再测一个大烧杯的质量,记下数。然後小心翼翼地从纸箱拿出一个酷似圆桶的玻璃杯,内径大约有20公分,高40公分左右,顶部有个圆孔,对外有个向下的嘴,用来漏水的。 “这是我娘上午刚买来的,叫做“溢杯”,家里现成的,可是不够大,不得不现买一个。现在请娘发指令,我来操作!” “首先把烧杯放在溢杯的溢口下面!” “往溢杯里注水齐溢口处,切记多一滴不妥少一滴不行!”这个动作有点费事,精确度要高。 “慢慢地把铜摆放进水里!” 溢杯里的水溢出来了,先流後滴,最後烧杯里的水达到二分之一。 “把烧杯放到天平盘上去,测出它的总质量!” “出来了!” “很好!用它减去烧杯的质量,就是水的质量!” “也出来了!喔,我懂了,这样就知道水的体积!” “对罗!因为水的比重是1.0克每立方公分,多少克的水就是多少立方公分的体积,也就是单摆的体积!” “再用它的质量去除以体积,算算看是多少!” “回娘的话,除下来是6.12!” “纯铜的比重是8.9克每立方公分,差这麽多,显然这个钟摆是空心的,财宝应该就藏在里边!” “啊!”沙漠诺夫和他太太、周金荣、李忠、吴慧兰还是不明白,鲍丫头似懂非懂,唯有鲍玉刚读的书多,恍然大悟:“原来娘运用的是“阿基米德原理”!高,高,实在是高!儿子佩服,佩服!” “我儿过奖,说穿了,这是物理学里的基本常识,哪及法律学问渊博,不值一提!” 娘俩捧来捧去,实是有趣!她媳妇嘴翘得老高的,有点不服气。 但是老太太通过实验判断钟摆不是实心的,出人意料靠的是科学依据,不是凭空想象,令人刮目相看。 事实真的像她所说吗?纯铜的钟摆左看右看像整体一块,实在难以置信。 李忠问了:“姆妈,迪个钟摆实骨挺硬的,哪能打开伊?”既然鲍母认了丫头为女儿,自然就成了她女婿,改口唤娘了。 “把木箱子里的离心机拿出来,让丫头教你怎麽使用,人工是打不开的!” “哎!” “轻一点,别把里边的财宝损坏了!” “是罗!” 一阵鼓捣後,铜摆被打开,里面是用几层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两叠“邮票”,大龙邮票!它就是所谓的财宝,两代人的期盼终於实现。 一般认为大龙邮票是清政府发行的第一套邮票,日期为1878年7月24日至8月1日间,一套3枚,有厚纸、薄纸、阔边区分,主图是清皇室的象征—蟠龙。 他家老祖宗竟然收藏了3种大龙邮票各10套,共90枚,藏到现在是笔不小的财富。怪不得他祖上说这项财宝年代越久越值钱。 李忠大叫:“天哪!一共30套,这麽多!沙老板发财了!” 周金荣则感叹地说:“这也叫什麽人玩什麽鸟,到底人家是贵族根基,藏宝也不同寻常。哪像我们只知道买田购地,带又带不走藏又藏不起来。这法子太好了!” 沙漠诺夫激动得浑身直抖,不停地感谢。夫人则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大串钥匙,向老太太鞠了一个躬:“老奶奶,大恩不言谢!这幢房子就请您收下,略表心意而已。所有门户的钥匙都在这里,每一把上有明示,一目了然。” “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兰儿,你收着吧!” 吴慧兰收了钥匙,从此她就是这座洋房的主人,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声感谢。 沙夫人又说:“老奶奶,我实在愚昧,要在您台前领教,您怎麽一眼就看出财宝藏在钟摆里的呢?我公爹找了半辈子还是带着遗憾回归天国。能不能开导开导我们!” 此议获得所有人赞同,一致恳请老人家解释清楚。 鲍母点头说道:“夫人,开导不敢当!我们当侦探的,留心每一句话,不放过一丁点蛛丝马迹,作为破案的方向和着眼点。” “就拿本案来说,既然贵祖上关照大笨钟不能转手又不可以送人,其中定有奥妙,这是肯定的。再者你们抱怨钟走时不准,一般的来说,既然是瑞士生产的名牌产品,质量绝对保证,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机械没有故障的话,问题就出在钟摆上!” “时钟走得快,摆就显得轻,再看摆上有道极细的纹路,很有可能是合二为一。通常钟摆是一次浇铸成功,完整的一块。不过厂家应顾客要求定做,又另当别论了!” “然合二为一的目的又是什麽呢?自然要把钟摆掏空,以便在中空藏东西。为了证实老妪的想法是合理的,不得不到玻璃仪器商店去购买特大号溢杯来做实验。结果如我所设想,单摆确实有空隙,而且容积还不小,这一来财宝之谜就迎刃而解了!” 鲍母一口气说完,众人“噼噼啪啪”鼓起掌来,议论纷纷,都道老太太被称为神探,名不虚传,几十年、几百年才出这麽一位,赞誉非常之高。 末了,沙漠诺夫又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显得有些犹豫。 鲍律师说:“沙老板不必有顾虑,都是自己人,有话请讲当面!” “是这样的,家父弥留之际曾嘱咐过:”倘若鲍母收下房子,一定要请她媳妇来家唱趟堂会,节目指定是“柜中缘”,不能改戏。”我想他老人家已经升天,请人家来唱堂会还有什麽意义?他是听得见还是看得到?我想就免了吧!” 他家祖上确实与众不同,说的话、想出的点子奇出怪样,人都跨鹤西游了,还请班子唱堂会干什麽? 鲍母忙说:“不不不,听说老人家是着名的京剧票友,一生玩票,他的遗愿一定要满足。不就是一次堂会嘛!有什麽大不了?媳妇大娘,有劳你了!” 吴慧兰刚受了人家一幢洋房,还不趋之若鹜!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受禄必有功”,连忙说:“小事一桩!哈哈,终於用到我了,你们都不能了吧!这出戏常演,我的刘玉莲,大师姐的刘母,二师哥的刘春、淘气,三师兄的岳雷,四人同台没得说,可叫座了!沙兄什麽时候决定看戏,三天前通知我,一准来唱!” “那太好了,家父在九泉之下也深感欣慰!” 沙漠诺夫全家要回国了,临走之前还要举办一场堂会,邀的是本地大世界游乐场大京板的角,家门口的老熟人,领衔的是神探鲍母的媳妇吴慧兰,她是湖北吴家班慧字辈的小师妹,青衣、花旦不挡,这天上演新版“柜中缘”。 老沙的亲朋好友来了不少,一者为他送行,二者乘机面对面听戏,可谓机会难得。刚刚吃过中饭,客厅里就挤得满满当当。 戏里说的是岳飞风波亭屈死之後,其子岳雷侥幸逃走,秦桧爪牙紧紧追赶,追至刘家庄一农户人家,主人刘氏母子回娘家了,留下女儿名唤刘玉莲,独守门户。 小姑娘仗义力救忠良之後,将岳雷藏在柜子里,躲过追兵的搜查。中途丫头的兄长淘气回来,引起一场误会,後来刘母归家,问明原因,亲自做媒,将女儿嫁给岳公子,成就一段良缘。 这出折子戏,四位主演:花旦、老旦、小生、文丑,还有扮演追兵的一将四小卒五个演员,全套场面及一个道具-柜子。但就这些剧团的人就把客厅挤满了,哪里还能演戏?干脆移到室外花园中露天演出。 锣鼓点一响,振奋人心,惊动四邻八舍,窗户、屋顶、墙头上全是看白戏的人,十分火爆,比过年还热闹。 当演到追兵被哄走後,岳雷从柜子里出来。所谓的柜子其实就是一只大木箱,常人家基本上都有的那一种。 二人没说上两句话,扮演刘玉兰的哥哥刘春上场了,鼻子上涂了一块白色油彩,一脸滑稽像,引得观众大笑。 他上场就唱了一句西皮摇板:“妈妈东西丢在家里叫我回家拿东西!”唱得无板无眼、吊儿郎当,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人物的性格,获得一个满堂彩,接着敲门。 刘玉兰吓得魂不附体,哥哥回来见家里多了一个大小伙子,那还了得!急忙叫岳公子再躲进去。 吓人的事发生了!箱盖一掀,岳雷刚迈入一条腿,只听惨叫一声,仰身跌倒。箱子里冒出一个蛇头来,扁扁的脑袋,蛇信直吐,发出“咝咝”的声响。天哪,是条眼镜王蛇! 稀奇的事出现了,鲍母老当益壮,一个箭步窜入场内,手里的双截棍一挥,大叫:“快将他擡走,立即送爱来格路的“四明医院”!拿老光眼镜来,我来对付这条孽畜!” 她接过丫头递来的眼镜戴上,又拿手绢把嘴捂住,迎着直起身子、跃跃欲试的眼睛王蛇,一招《横扫千军》,向蛇头砸去。 毒蛇见有人胆敢向它示威,勃然大怒,摆出进攻姿态,先发制人,张口喷出一屡毒液,欲致人於死地。 好个鲍母仗着艺高人胆大,又有手帕、眼镜护了嘴、眼,拼着受它一支毒箭,出手狠招,乘它扑过来咬人之前,倏地出手,一棍将蛇头砸烂,快如闪电;顺势一挑一挥,尸身甩到花丛中,一气呵成。 古怪的事又出现了,花丛中有人惊叫一声,敢情这儿还藏着个人!拔腿就逃,此人正是剧组同来管道具、衣箱的迟二先生。 鲍母大喊:“截住他!他是元凶魁首!” 当下就有好几个人追去。眼看要追上,逃跑的“大衣箱”手向後一甩,顿时一蓬浓烟,刺激得人睁不开眼。等到烟消气散,迟二已失了踪迹,不知去向。 众人目瞪口呆,这个迟二到底是什麽人?难道他也是歹人吗?其手法和日本忍者极其相似。 “没错,他很有可能就是日本鬼子!下午我见了他,吃惊不小,跟上礼拜被枪毙的大岛由次郎一模一样,走路、说话的姿态都神似,真活见鬼了!” 鲍母一说,人人诧异,该死的日本鬼子怎会藏在戏班里?碰巧又被神探撞见。 这一闹,堂会是唱不成功了,“柜中缘”也缘不成了!扮演岳雷的三师兄被毒蛇咬了一口,如不立刻治伤,恐有生命危险。吴慧兰两口子用自家车直接送他上医院,比喊救护车来得快。医院又在附近,抢救及时应该没有什麽大问题。 戏班子打道回府,陆续散去,沙漠诺夫灰溜溜的,若有所失。只有鲍母她精神抖擞,还在亢奋中。 突然她恍然大悟:“我终於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沙经理,我记得你父亲的卧室中也有一个大箱子,跟戏台上的差不多,对不对?能告诉我里面有什麽东西吗?” “可以,柜子里有一只汤婆子!” “不错、不错,就是它!” 鲍母听沙漠诺夫说大木箱里有只汤婆子,就是冬天老人用来暖被窝的,喜笑颜开:“是圆的铜制品?” “是的,没错!奇怪的是家父再冷的天都舍不得用,当宝贝似的收藏着!” “哦!请你拿来我看看,好吗?” 老沙从楼上拿来,鲍母接过一看,自言自语地:“柜中缘、柜中圆,同音不同字,应该是这件宝贝,沙老先生真乃妙人也!”掂了掂又说:“它不是普通的汤婆子,纯手工打造,没有一丝焊接,双层的,很重。”说罢往地上狠狠地一摔,“叮叮咚咚”满地乱转乱滚。 沙漠诺夫大惊失色:“老太太,你怎麽可以这样,此乃家父心爱的东西,岂能乱摔的?” “哈哈哈哈,他这件心爱的东西就是等我来摔的,不信你等着瞧!” 鲍丫头深知鲍母常有惊人之举,见怪不怪,也笑着说:“我信,不知道又有什麽石破天惊的新玩意!沙老板,你还信不过我娘吗?” 沙漠诺夫不以为然,周金荣将信将疑,李忠跟着说:“我也信,娘您累了,还是我来!” 到底是年轻人有力气,三下两下就把汤婆子摔成两瓣,漏出几张纸片,是房屋地契、产权书。敢情老爷子把文件藏在这里边。 周金荣拱手抱拳:“鲍老太太,在下彻底服了您了,往後还求您多照应!您是怎麽看出来房产证书藏在毫不起眼的汤婆子里的呢?” “这并不难,既然沙老太爷别出心裁把财宝换成稀罕的邮票,藏在钟摆里,沙老爷就不能继承传统也摆个**阵,考量考量我这个老婆子吗?” “起先点“柜中缘”这出戏我还没在意,直到在他房间里也见到类似戏里用作道具的大木箱,心里就有点数了,应该还有一样圆的物件,没想到是汤婆子!“柜中圆”柜中缘也!大才、大才!” “老一辈智慧过人,聪明绝顶,我等望尘莫及,惭愧、惭愧!”李忠心服口服。 “可不是吗?”其余几个异口同声,也都是心里话。 沙漠诺夫至今才说话:“我有一事不明白,戏唱到一半,柜子里怎麽会出现一条眼镜蛇的呢?” “其实毒蛇早就被迟二暗藏在里面了,用张厚厚的马粪纸盖住,演员进了柜子就坐在它身上,畜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顶出纸板,正想报复时,出去的人又进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是一口,没有还价的,谁也逃不了!” 几个人见她说得活灵活现的,似懂非懂地:“哦,原来是这麽回事!” 事到如今,鲍母也不必客气,受了房产证明,谢谢沙漠诺夫。约定走的前一天为他全家饯行,请周老板作陪,略表心意。 伤者因为送得及时,伤势并无大碍,吴慧兰的三师兄第二天就出院了,不幸中大幸。 这一来鲍母动了真怒,迟二不但毁了一场堂会,造成沙老板全家人不悦,还险些杀了慧茹师兄,成了酒肆茶楼的头条新闻、津津乐道的话题,好事成了坏事,脸面丢得大了去了! 他到底是什麽人?这家伙城府不浅,藏在戏班子里充当大衣箱,按理说是国人无疑。但是这人的外形同死了的大岛由次郎十分相像,而且还会东瀛忍者的功夫,二者有什麽联系呢?太让人费解了! 接下来的首要大事就是查清他的底细,除了叫媳妇收集他的所有材料,还亲自走访大京班的管事了解情况,过了10天,一切准备就绪,一张捕捉迟二的大网悄悄地张开。 福州路是上海外滩以西的一条支马路,俗称四马路,因位於大马路以南的第四条路而得名,上海滩名闻遐迩。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近百家出版机构、书局、印书馆、科学仪器馆、教育用品社以及文化用品商店均集中在这条路上,所以四马路素有“文化街”的雅称。 除此以外还是戏馆,茶楼、书场、戏馆最集中的街区。 但是**也逐渐向以福州路为中心的地方活动了,发展迅速,鼎盛时期公开挂牌营业的妓院达百余家之多,这里又有另一番景观,上海人又把四马路称之为“红灯区”。 迟二今年38岁,未婚,也没有家,长期在四马路什麽“里”什麽“堂子”里鬼混,天天在红粉街落脚,比狡兔三窟还厉害。抓到他谈何容易! 这两天,四马路的大街小巷里出现一个奇怪的老者,一身半新不旧的西装,敞开领子不系领带,头上一顶铜盆帽,脚上一双脏兮兮的老K皮鞋,半穿半趿的在地上拖。戴一副墨镜,不晓得是不是盲人?因为他手里有根导盲棍。 老人山羊胡子,斜背一个挎包,里面一叠纸张;左臂弯一个浆糊桶、一把大刷子,右手一根蛮粗的竹棒。走不多远就停下来在墙上贴寻人广告,嘴里还一个劲地央求:“行行好,如有过路君子知道我儿子下落的,通知老朽,定有重谢!” 样子十分滑稽,特引人注目。 他自贴的寻人启事也十分奇怪,竟然与通缉犯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他是杀人嫌疑犯的老爹! 一连几天,他在四马路周围穿巷走弄的,没多久,不少人知道有这麽一个怪老头在这一带找他儿子。 一个礼拜後,他终於动手了,在芳华里的红云坊门前寻事。 “呔!叫你们的鸨儿出来,老爹我有话问她!” “吵啥麽事!老甲鱼,眼乌子触瞎了!吃生活弗看地方!滚远一点,当心弗识相吃辣糊酱!”两个看门护院的嘴里不乾不净,还推推搡搡的。 “两个龟奴,你们算什麽东西,敢跟你老爹叫板,当心我打断你脊梁骨!” “老棺材,敢老虎头上拍苍蝇!阿三,摆平伊!”两个打手冲了上来。 老者手里棍子一扫,立时跌了一双,狗啃泥!他却像个孩子似的抚掌大笑。 两个小乌龟大怒,爬起来立即抄家伙要大打一场。老板娘出来了,一脸堆笑“哦哟,老先生!有咸话好好交讲,弗要动手动脚,弄伤特看医生要花铜钿额,弗格算!听讲侬是来寻侬尼子额对弗对?” “没错!有人告诉我,他就在“红云坊”落脚,叫他赶快出来跟我回家,问个明白,他是不是杀了人?” “那尼子姓啥?” “姓迟!” “哎!两楼、三楼杜小姐,姓迟额来过伐?”**仰起脸向上叫喊。 有人回应:“迟大头长远弗来了,叫伊到红玉坊去看看,说弗定在一串红房间里,听讲两个人打得火热!” “听到伐?此地块无没,阿拉弗骗人额,侬到红玉坊去寻,弗要再来了,影响阿拉做生意!” 老者心里一乐,原来迟二的诨名叫“迟大头”,很形象!他的脑袋瓜确实不小。 红玉坊就在晶蕴里,隔开两个弄堂,没多远。到了这里,故伎重演,先闹事,不然老头子到堂子里来,没人理睬。 於是手指堂子名斥责道:“我说你们胆子不小,“红玉”二字你们也敢用,明天我就到市府文化局去告你们,取缔!” 同样,门口也有两个龟奴,不知他是什麽来路,不好发作,皮笑肉不笑的:“请问有啥额犯忌的地方吗?” “难道你们连巾帼英雄梁红玉也不知道吗?虽说早期落难时当过营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後来金山擂鼓,英勇杀敌,大破金兵,被皇帝封为护国夫人。她老人家的大号却被你们开堂子的来用,成何体统……” 话未说完鸨儿出来了,开口就说:“老先生阿是来训候思额伐?硬装榫头,动啥脑筋?” “笑话,什麽硬装榫头?虽然海派文化笑贫不笑娼,但我汉族女英雄的大名被你们用来开堂子,不该告你们吗?” “好了、好了,老人家不就是来寻侬尼子的吗?人就勒迪得,我叫伊下来,侬领走就是,做啥五斤狠六斤额?” “哼,不来点硬的,你能叫他出来吗?” “嗵嗵嗵”一阵楼梯响,人未到骂声先至:“是哪一个吃了豹子胆,敢冒充老子的老子,活得不耐烦了!”出得门来,果然是迟二! 一看面前不伦不类的洋装瘪三,根本不认识他,没好声气地:“你是什麽人?冒充本人的おとうさん(日语:父亲)……”知道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你找我干什麽?” “杀人未遂,逃之夭夭,今天特来抓你的!” “信口雌黄,你有什麽证据?” “老妪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吗?迟大头,就范吧!”说罢脱了帽子,露出满头白髪;扯去胡须,一张俏脸赫然显现。 迟二一见神探鲍母化妆侦察,来者不善;倒吸一口凉气,顺手抄起身旁一张椅子,狠命地摔过去。 老太太侧身避过,手中的棍棒向前一蹴,捣他的前胸,就像对付大岛由太郎一样。 迟二也不是省油的灯,一个虎跳,斜刺里越过中堂的八仙桌,横着身子猛扑过来,抓住棍子的一端,施展空手夺刃,端的是十分骁勇。 鲍母呵呵一笑:“来得好!”就势向後一拽,竹棍立时分成两截。她握着一截长的,抽出里面藏着的双截棍,这是她的看家兵器,反身退到天井内,狠巴巴地:“来来来,你我战个高低!” 迟大头知道她的厉害,自己又是被通缉对象,哪敢恋战,把手里的一段棍棒猛地扔了过去,转身就往楼上逃去。 鲍母自然不肯放过,拔腿就追。惊得二楼、三楼的翠红、柳绿的**们大喊大叫,纷纷让开道,惊慌失措,逃回房间,不敢出来。 要论追逐,老太太哪及得上年轻力壮的迟二!追到三楼的外阳台,迟二已经跳到隔壁的楼顶,接连几个腾跃,飞快地逃走,一眨眼的工夫不知去向。鲍母只好下楼,什麽假胡子、铜盆帽、破竹竿都不要了。正要走人,被**拦住。 “请问老阿奶,侬是啥人,到堂子里相来抓人,拷坏特椅子、矮凳,怕屁股叉路,弗想赔啊!” 鲍母一笑:“本人是私家侦探鲍金花,迟大头名叫迟二,也是通缉犯;我这就上巡捕房,叫他们来赔。不过如果他再来,请你赶快报告警察局,胆敢再留他过宿,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哎呀,姆妈呀!”吓得她一下子跌倒在椅子里。 鲍母扬长而去,走到路口,手一招:“黄包车,东新桥巡捕房!” 夜晚,用餐高峰已过,四马路、新桥街拐弯角上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还是灯火辉煌,这里长年经营豚骨拉面、そば、乌冬,也有锅贴、甜点,生意蛮不错的。 时钟敲了十二下,妈妈桑正要吩咐关门,黑影一闪,走进一个人来,此人正是迟二!凳子还未坐热,巡捕冲了进来,冲着他:“不许动!” 迟二闻声大惊,慌忙从後门溜走。刚迈出一条腿,突然被一根短铁棍砸中,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立时被捆了个四马攒蹄,动弹不得,抬头一看,原来是神探鲍母和鲍丫头! “说,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大岛由二次郎!” 迟二被捉,出奇的乖巧,不用怎样审讯,竹筒里倒豆子,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名字确实叫大岛由二次朗,和由次郎是孪生兄弟,比哥哥迟半个小时出生,所以中国名字就叫迟二。父母是日本人,他们出生在东北哈尔滨,兄妹五人正经八百的中国通。死了四个,只剩下他一人。 他强烈要求特赦,理由是杀人未遂,没有造成直接伤害,怪不得他有恃无恐! 理由看似冠冕堂皇,控方大律师包玉刚义正严词地指出:“《开罗宣言》规定,日本侵占的中国东北、台湾和澎湖列岛等地方归还中国,另外日本以武力和野心所攫取的其他方面的领土也要予以剥夺。这体现了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国对日本侵略行为的正义处理方式,日本要以法律形式受到《开罗宣言》的约束。” 他还指出:“《波茨坦公告》和《开罗宣言》维护了正义和平,是日本应该遵守的国际规范。你作为一个日本人在中国的侨民更应当遵守中国法律,竟然阴谋害人,罪不容诛,难道真要死了人才算犯罪吗?” 由二次郎被驳得哑口无言、体无完肤,再说也没有一个律师愿意出庭为他辩护,经评审团讨论後,一致认为罪名成立。**官郑重宣布该犯死刑,暂行收监,择日执行。 案子总算告一段落,还吴慧兰二师兄一个公道,要不然他被眼镜蛇白咬了。 同时沙漠诺夫馈赠的一幢洋房也由鲍母正式接管,加紧装修,作为李忠和鲍丫头的临时新居。总算八字有了一撇,就等捺了。 成婚那天,除了李忠的父母不能到场外,各路宾客云集,不计其数,盛况空前。 热闹了整整三天,李忠身兼度假村的总经理,当然不能在温柔乡里多待,第四天就赶着上班了,不少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呢! 鲍丫头仍然白天回到鲍母的侦探事务所,一来帮着接待顾客,二来跟主人学习破案的技巧,她也爱这一行,打算继承老太太的衣钵。期间跌打滚爬了十来年,已经小有名气,神探也离不开她。 新屋距离事务所不远,穿弄堂走步行拾来分钟就到了。 二人都不在家开伙食,只是晚上回去睡个觉而已。李忠很忙,有时三两天都不回来,打个电话关照一声。 新婚燕尔,过了十朝,鲍丫头照常早出晚归。这天晚上正常回家,走到霞飞路、平济利路口,突然身旁停下一辆黑色小汽车,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男子,不由分说,黄鼠狼逮小鸡似的擒住她的双臂,她刚要呼喊,被一人捂住口,二人连拽带推地把她塞到车里。 司机立即开车,一溜烟地向西而去。 她被挤在後排中央,一边一个魁梧的汉子劫持,动弹不得。猛地醒悟,自己被绑架了! 此时她也冷静下来,厉声问道:“你们是什麽人?众目睽睽之下绑票,没有王法了吗?” “鲍丫头,少安毋躁!要想活命,就必须老老实实地配合,不然死路一条!”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看来是四人中的头,凶巴巴地训斥她。 “我当然想活命,好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与你们近日无冤往日无仇,素不相识,为什麽要绑我的票?” “你的话太多了!”然後又对另外两个歹徒下令:“把她眼睛蒙上!” 鲍丫头被黑布遮住双眼,依靠自身的惯性体验,似乎觉得车子不断地变换方向,其实还是在附近打转,不知道匪徒动什麽脑筋。 大约转了半个小时,车子停下。她随一行人下车,感觉周围蛮热闹的,人声嘈杂,还有汽车喇叭声,甚至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声不绝於耳。她一下子想起来这里是什麽地方了! 然後走进一条弄堂,跨入一家後门,再闪过一扇暗门,有条向下的扶梯,她暗地里数了数,一共十二级阶梯,最後来到一间地下室。 脱去头套後,昏暗的灯光照得她耳鸣目眩,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地清醒过来。只见面前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打扮得妖形怪状,脸上的粉黛足有二三分厚,吊死鬼的眉毛,斜着向上,嘴唇上抹得鲜红鲜红,母夜叉一般,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她开口说话:“鲍丫头,是不是感到有些惊讶啊!”猛地想起她是谁了,豚骨拉面店的女老板-妈妈桑!因为她嗓音特尖,有点刺耳,不容易忘记。 “嘿嘿嘿嘿,原来你开的是黑店,明里卖面暗地里绑票,发财大大的!失敬失敬!” “丫头不要嘴老,三天里头鲍老婆子不赎人,把你身上的肉剐了裹馄饨、包饺子、做锅贴,保证你再也笑不出来!” 这几句恐吓,惊得她浑身哆嗦,不寒而栗,乖乖地哑口无言,哪里还笑得起来?心中一个劲地念佛,只求鲍母和李忠快些来救她。 这天李忠回到新家已经10点多了,家里黑灯瞎火,丫头还没有回来。於是打电话到鲍家,告诉老婆他到家了,叫她早点回来。 电话是吴慧兰接的,听了十分纳闷:“小胖啊,她早就回家了!吃罢晚饭碗也没让她洗我就催她走了,天色不好,怕她路上遭雨。这麽晚不在家里,难道上霞飞路买东西了?” “不大可能,一般买东西她都是和我同去的,要不一个人去看电影了?不会呀!这麽晚,上哪去了?真急死人!” “别急、别急,我去告诉娘,是不是被她差到哪儿去了?哦!哦!有电话进来,先挂了,啊!” “娘,是您的电话!” 鲍母在卧房里应声:“谁的电话?这麽晚了还朝家里打,真没规矩!” “喂,我就是!什麽?你们绑架了丫头!什麽时候的事?” …… “哦!晚上7点,在平济利路上,你想干什麽?” …… “废话少说,开个条件,要多少钱怎样才肯放人?” “鲍老太婆,你太小看人了!我不要钱,只要你把状子撤回,不再控告大岛由二次郎,无罪释放,立刻放了你的鲍丫头。” “现在开这个条件是不是太晚了?庭已经开了,刑已经判了,不日枪决。你以为法院是我开的?说抓就抓,说放就放!” “那你就等着收尸吧!” “慢、慢,有话好说嘛!丫头已经出了门,是李家的人了,我立刻通知她先生,你有话跟他说,请过一刻钟再打来!好不好?” 放下电话,一看儿子媳妇都围在跟前。鲍玉刚迫不及待地问:“丫头被绑架了!” 鲍母点点头。 吴慧兰问:“娘,知道是哪路匪徒吗?” 她也点点头。 “啊!您知道!”两人不约而同。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打电话的人就是由二次郎被抓的那家拉面店老板,嗓音忒尖,很难忘记。现在你立刻打电话叫小胖来,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你立马上去警察局报案并且动用巡捕房的朋友,到四马路新桥街路口“豚骨拉面店”与我们碰头,设实施抓捕行动!” “好,我就去!” 鲍律师急急忙忙走了,李忠风风火火赶到,接听到的电话,内容和前一通一模一样,三日之内不折不扣的办到,否则就撕票。 李忠虽说在江湖中混,这种场面破天荒头一回,摊开双手没了章程,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娘,这该怎麽办呢?” “不要慌,你大哥已经去报案了,请他警察局的朋友帮忙,逮住由二次郎也是人家提供的线索,今夜再到匪巢去抓人。你呢,立即打电话给周金荣周董,请他动用帮会的弟兄随你去救人。一明一暗,一公一私,双管齐下,我不信她能飞上天去!” 鲍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无形中给李忠打足了气,就等帮会中的人到齐,分乘两部汽车直闯拉面馆。 深夜3点钟许,两路人马几乎同一时间到达,封锁了这间店铺。警察、巡捕敲前门,鲍母、李忠率领帮会弟兄撞後门。 顿时“乒乒乓乓”、“叮叮咚咚”声响成一片,惊动了四邻八舍熟睡中的人们,由窗户里伸出头来或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一看警察、巡捕、便衣寅夜抓人,哪一个敢多管闲事?纷纷退回去睡觉。偶尔有人路过也躲得远远的。 无任你把前後门敲得山响,就是没人出来开门。破门而入之後,老板、伙计均未碰见,连个人影都没有,再摸被窝尚有余温、热气,看来刚刚逃走不久。 众人四下里寻找蛛丝马迹,发觉地下室里还有一扇暗门,直通暗道走廊。打着手电顺藤摸瓜,紧紧跟随,虽然直不起腰来,但是脚下蛮平坦的,走不多远就是出口。 周围一打量,墙头上有块凸出的太极图案非常醒目,逆时针一转,一扇铁门开了,外面正好是新桥街的一条弄堂,满天星斗,皎洁的月亮还挂在空中,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嘲弄她们扑了个空。 不过收获还是有的,至少发现这里就是鬼子的一个地下联络点,弄堂口还有个皮匠摊,不打自招,是个了望观察哨。 警察封了门,贴了封条,各自回营。 李忠赏了周董手下每人3块大洋买茶喝,回到麦高包禄路鲍母的住处,小子唉声叹气、没精打采、忧心忡忡,一副可怜相。 老人倒是一如既往,劝说道:“孩子,不要灰心丧气!没有抓到她们,我们不死心;同样,她们未达目的也不心死。为今之计,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静等消息再作决定。” 果然早饭过後,电话铃声又响了,抓起来一听,正是面店女老板的声音,口气十分嚣张:“鲍老太婆,你好大胆!不顾鲍丫头死活了?竟敢伙同警察局、巡捕房,连夜端了我的老巢,害得我无处存身,不得不增开价码,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想不到连夜行动扑了个空,我认栽了,闘不过你,新赠的价码说来听听,能答应的一定照办!”鲍母似乎举手投降。 “原条件不变,再增加3000块大洋,作为手下员工的遣散费!” “不多、不多,应该的!不过老妪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请你答应!” …… “我想知道丫头是否还活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事情办妥了,钱也凑齐了,你却撕票了。我不是人财两空吗?” “这好办,我让她与你通话,证明她还活着,不过只准说一句!” “不行不行,老太婆我耳朵背得很,你弄个假的来糊弄我,岂不是亏大了!” “依着你说怎麽办?” “你让她写几个字传过来,我认识她的笔迹,判断得出真伪,是真的话,立刻付款!” “写什麽字呢?” “平常的中文字而已!” “不行!说不定你们之间有什麽默契,只能写几个英文字母,不然就作罢!” “好好好,就听你的!什麽时候什麽地方接头?” “大马路上跑马厅北门,上午10点钟。辨明真假後,下午付钱,你若再敢耍滑头,休怪我心狠手辣!” “不敢不敢,只要丫头能平安无事地回来,什麽条件都答应!” 鲍母吩咐李忠按时去指定地点取回纸条。所谓的纸条就是一张号头纸,上头写了OELZbI六个字母。 家里所有的人看不懂,这6个英文字母有什麽意义呢?因为英语中没有OELZbI这个单词。 她却如获至宝,关照媳妇去买一篮西式面包点心,其中要有2根咸棍,再命儿子去法租界去联络哪位英国妇女、爱寻事说话的尼娜大婶,游览长江时救过她的命,欠下一份不小的人情,如今这件事请她帮忙,应该没有什麽问题。 李忠下午跟她去救人,暗中带好兵器。 三个小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麽药,直到临走时才告诉儿子、媳妇、女婿,说是到大马路上的国际饭店去救丫头,着实把他们吓得不轻。 大上海的国际饭店高24层,有三十年代“远东第一高楼”之称。豪华档次也是名闻遐迩。出入都是有钱的大好佬,非本店住客不得擅自进出,保安十分严紧。她偏要带了武器进去救人,万一弄错了怎麽办?捅出漏子谁来补救? 但是老人家的脾气家里人都知道,一旦她定下来的事九条牛拉不回头,也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执意要上国际饭店去救人。鲍玉刚只得反复叮嘱:“娘,您小心点,千万不能出差池!” “放心吧,娘我哪一回干过没把握的事?你就在家耐心等待,晚上摆酒与你妹妹压惊!”她显得笃定泰山。 老太太够大胆的,把双节棍藏在装咸棍的纸套里,九节鞭、匕首放在点心盒子里。一切准备就绪,上了的士直奔大饭店而去。 出租车停在国际饭店旁的黄河路上,尼娜大婶早已在那里等候。 鲍母实话实说,她的助手眼下也是她的女儿,昨晚被恐怖分子绑架,歹徒就是阴谋杀害轮船上游客的日本鬼子大岛由次郎的同伙。 据可靠消息,这些人就藏在国际饭店的第19楼。这位先生是西郊度假村的李经理,也是丫头的丈夫,联袂去救人,请她帮忙云云。 英国大婶尼娜也是女中丈夫,拍胸脯言道:“没得说,鲍小姐和您於我等有救命之恩,如今她遭人暗算,也是和我们有关,这群日本鬼子真是“头顶上生疮,脚底下流脓-坏透了!必遭报应。打击小日本的事本人义无反顾,二位跟着我进去吧!” 尼娜夫妇就在国际饭店供职,先生任部门经理,她是职员,如今退休了,人头还是照样的熟识,今天带朋友来会晤先生,极普通的一件事。於是堂而皇之地走员工通道,乘电梯直上19楼,她则在18楼休息室等候。 大楼内静悄悄的,走廊上空无一人,27号客房里边的灯亮着,说明有人。 “笃笃笃”鲍母上前叫门。 “谁啊?”一个尖嗓门的女音从房内传出,老太太顿时兴奋起来,没错,是她! 她故意压低嗓门:“是我,鲍金花,送钱来的!” “你怎麽找到这里?谁告诉你我在这儿?” “是哪一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见见我女儿,看一眼就付钱,你先开门,服务员看见不好说话!” “不行!前提是警察局的特赦令,然後再让你见肉票,滚远点!不然叫前台了!” “不要这样嘛!有话慢慢说。我只想看一眼闺女,她是不是还好好的?仅此而已。我看人,你收钱。仔细想想看,划不划算?在这里住一天要花大笔钱喏!” 大概这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立马动摇:“只准看一眼,2分钟!钱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美金!” 门开了一条缝,鲍母侧过身子挤了进去,李忠紧跟。 “哎哎哎!他是谁?” “我女婿,丫头的老公!老婆被人绑架,他能不急吗?自然要跟来看看,加倍给钱就是!” 一听到钱她不吱声了,不过她还是蛮精明的,身子挡住套房的门:“一手交钱一手看人!” “好,我给你钱!”伸手从李忠的挎包里掏啊掏的,摸出两根法式面包-咸棍,鼓囊囊的,大概美金就装在里面。 妈妈桑笑吟吟正准备收钱,鲍母突然抽出两根貌似**一样的东西,她情知不妙,转身就逃,从枕头底下摸枪。老太太哪能让她如愿?扑上去对准後脑勺就是一棍! 这一棍不得了!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外伤,连头皮都不红。但是她即刻昏倒,附身瘫在床上,屁股翘得老高的,还不知道头颅内出不出血。这是橡皮双节棍,肉色,击打人不怎麽疼,伤在体内,近距离偷袭,一级棒! 鲍丫头被五花大绑,塞在小床的角落里,靠墙坐着,嘴里有块毛巾,叫喊不得。 李忠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急忙用匕首割断绳索,扶她下床活动活动。 恢复自由後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九节鞭带来没有?” “有有有!”李忠从点心盒子里取出。 她接过九节鞭,朝着妈妈桑的肥臀,死劲地抽一下,本来昏死过去的日本婆娘立刻还阳,痛得杀猪似的喊叫,裤子上立显一道血印子。屁股上是嫩肉,哪里经得起钢鞭抽打! 鲍丫头遭绑架,捆得像头野兽似的,自出娘胎从没受过这般苦楚,刻意报复也在情理之中。然日本女人嚎啕大哭惊动了整个楼面的旅客,对面30号客房的两个日本男人首当其冲。 “叮咚、叮咚”门铃声大作,鲍母去开了门,为首一个男子正是绑架丫头的罪魁祸首,一把推开她,大声疾呼:“せんせい,とうして?”(日语:老师,怎麽样了?)他一急,把日本话都说出来了。 “山本君,你怎麽到现在才来?快,快把她们杀掉!枪在枕头底下。” 此时门口出现尼娜的身影,做手势打哑谜,意思就是保安警察马上就到。鲍母见机把双节棍、九节鞭往小包里一塞递给她,眨眨眼睛叫她快走,尼娜一溜烟地跑了。 山本冲向床头去拿枪,李忠正要去扑上去夺,鲍母不但阻止还叫他把手里的匕首缴给另外一个小林君。这一来二人手里一柄刀、一把枪,正对着母子三人。 鲍母乘机大喊救命,丫头也领会她意图了,扯高嗓门:“杀人了,救命啊!”吵啊闹的倒把对方三个人搞懵了。 山本大怒:“她妈的,还没动手怎麽就呼天叫地的!找……” “死”字还没出口,吓得魂不附体,只见门口围了一群人。 三、四个饭店的保安警察,凶神恶煞、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虽然没有枪,但是手里的电棍已经通电了,蓝光闪闪,呲呲作响,随时准备出手。 “放下武器!哪里来的匪徒?胆敢到国际饭店来作案,不想活了!” “他妈的,住店都要杀人,一定是江洋大盗,把他们捆起来!” 几个巡警只说不动手,不敢上前,因为歹徒手上有枪啊!还是两个记者有胆量,对准傻站着的山本和小林“喀嚓、喀嚓”拍照,二人这才意识到赶紧扔掉手里的家伙,已经迟了!众目睽睽不算,还给照了像。快的话今天傍晚就会见报,要想活命难了! 怎麽会这样?简直事先设下的圈套,等着自己来钻。总不会是老师陷害学生吧?姓鲍的老太婆和这个男子不可能找到这里呀?二杀手百思不得其解。 妈妈桑伤得不轻,脑袋被重击,说不定头颅中出血了,有点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警察问话了:“真实姓名!” “たなかひょうこ田中豹子!”这时候她不敢说瞎话,不然罪加一等。 “哎哟!还是个豹子,什麽豹啊?” “天、地、人、峨、常,三个红四点,人字豹!” “去你的!推牌九啊?” “日本女人往往叫“良子”、“纯子”、“信子”、“美智子”啊什麽的,从来没听说过叫“豹子”的,她绝对不是个好东西!”众人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 “娜神经搭错了,瞎三话四,污搞百叶结点啥?”正宗的警官到了:“把三额人铐起来,带回局里去审问!”巡捕把三个日本人上了手铐。 然後对着老太太问话:“你们是什麽人?怎麽也到饭店里来闹事!” “警官先生,冤枉啊!我闺女昨晚被她们绑架,不但要挟当局释放死囚犯,还要老婆子交出3000块大洋,不然就撕票。您说我能不急吗?” “哦!有这回事?” “我问你,你们是怎麽进来的?”饭店经理挤过来问。 鲍母指着豹子说:“她有办法,“一带二”呀!” “什麽叫“一带二”?” “每个房间不是有两把钥匙卡吗?出去一次带一个进来,再出去一次再带一个!” “坏人、坏人,简直太坏了!我们要想办法改进……” 经理话未说完,女豹子大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谁知道她们怎麽进来的!这母女俩打得我不轻,出了好多的血!” “你先回答我的话,她女儿是不是你们绑架的?”警官不耐烦了。 三人不吭声。 “不表态就是默认,第一项罪名成立。第二项罪名就是私藏武器,这枪和刀都是你们的吧?” “不不不,枪是的;刀是他们的!”山本急忙声辩。 李忠说:“匕首的确是我的,带来割我老婆身上绑着的绳索,不用刀根本解不开,後来被他们夺了去,还想杀人!” “天哪,真会诬赖!明明是他硬塞在我手里,倒打一耙,反说我抢他的!”小林叫起撞天屈。 “混账!哪有把刀自动送给敌人,甘愿被刺的?”警官明显偏袒一方。 豹子揭发:“警官先生,她们还有双节棍和九节鞭,难道不算凶器吗?” “当然算,也请你们交出来吧!” 李忠这才明白老太太的用意了,上下拍了拍:“什麽棍啊鞭的,哪有啊?” “警官,搜他的背包!” 结果把包兜底翻也没有,只有蛋糕、面包之类的食品,丫头也不怕出丑,拿起来就啃,嘴里还说:“饿死我了,饿死我了!” “咿!这能藏到哪里去?警察先生,麻烦你们在房里搜,一定有!”豹子说得信誓旦旦的,不由得旁人不信,结果自然没找着。 山本和小林关切地问:“老师,您大概气糊涂了吧?” 豹子没想到两个学生帮倒忙,勃然大怒:“八嘎!我就是被这两样凶器打伤的,还能有假吗?” 警官觉得她无中生有,神经错乱,便问:“你伤在哪里呀?” “头和屁股!” 这话一说,立刻引得所有人大笑。有人说:“你头上不红不肿,不像有伤嘛!” 她反驳:“在脑子里!” 有人俏皮:“屁股的伤就在外边罗?” “没错,伤得还不轻呢!” 众人怕她当场脱裤子,连说:“别别别,我们信!”又是一场大笑。 警官也笑了:“简直像耍猴,带走,带走!”回头又对鲍母三人说:“要相信警察、巡捕,不要轻信歹徒的鬼话,差点丧了命!” “是,是,是!”老太太十分乖巧。 三人回到家,笑作一团。 晚宴上,李忠禁不住发问:“您就凭丫头的几个英文字母就能断定被关在国际饭店,简直匪夷所思!” 丫头说:“你把它倒过来看!” OELZbI成了192730。 “哦!19楼27号30号房间。” “又怎麽知道是国际饭店呢?” “上海滩高於19层的大厦是哪里呀?” 随着一连串的“哦”。 至此,日寇“大岛”家的首恶分子全部被捉,绳之以法。顺便说一声,田中豹子是大岛由太郎的老婆,由二、由三郎的大嫂。 凶案与灵犬 凶案与灵犬 神探在国际饭店智救鲍丫头,当时现场就有报社的记者,又是拍照又是采访的,除了详细报道之外,还刊登了她的大照片,鲍母本来就有名,这一来更是如日中天。 大街小巷里小报童争相叫喊:“卖报、卖报,阿要看神探鲍母国际饭店救人质!阿要看日本鬼子被活捉、统统枪毙特!”消息满天飞,甚嚣尘上。 人的名声树的影子,事务所的业务也因此忙得不可开交,小案子根本无暇接下,毕竟她也上了点年纪。但是常言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有的委托不接还不行。 这天来了个老熟人,穿便衣、戴墨镜,一来就在会客室大马金刀的坐下,翘起二郎腿,老三老四地问道:“小姑娘,还认得我伐?” “不晓得您是哪一位?有什麽需要帮忙、效劳的吗?”丫头说了两句例常话。 “有额!无事不登三宝殿,来请娜帮忙!”说着把墨镜除下,赫然是警察局的罗警官,也就是经办国际饭店绑架人质的那一位! 鲍母首先认出:“稀客、稀客,您是大菩萨,难得到我这小庙里来。丫头,上茶!” “哎!这不是罗大警官吗?怎麽有空光临寒舍呀?” “两位就弗要触我霉头了!现在我是阿木林关进!” “啊!此话怎讲?您不是很威风的吗!” “唉,此一时彼一时,那先看看迪额!”他从皮包里拿出一叠剪报和照片。 “这不是报纸上刊登的杨树浦杀人案件吗?申城头条新闻!” “弗错,迪桩案子落到我伲头上,一礼拜过去了,一点头绪也呒没,急煞人!” “你想怎麽办?” “娘,您多此一问,他来讨救兵的呗!” “度小姐讲得一艾勿错,想请老娘家帮帮忙。上峰盯得蛮紧额,悬赏1000块大洋捉拿凶手!” “真舍得,这麽多!” “因为死额是杨树浦炼油厂的技术顾问,英国人。工部局额人光火了,板牢面孔骂山门,限期破案。局长拿阿拉出气,骂我伲是饭桶。一帮子同事商量下来,只有请侬出场,救救阿拉!” 他说得这麽可怜、无奈,这个忙不帮不行,何况上回人家也有意护着自己呢! “好吧,看在同行的份上,我接了!请你把整个案件详细地说一遍!” “案子蛮简单额,英国工程师保罗,伊有早朗相骑自行车晨练的习惯,近郊兜一圈回来吃早饭上班。上礼拜二像往常一样出去,上班辰光呒没回来,一直到靠10点钟,警察局打电话去问,是否缺特一个外国人?” “厂里相正在着急,来煞勿及派人去看,果然是伊!脚踏车横勒路边上,骷郞头已经被人家斩特了,地浪相血一天世界,惨哦!我看之两天吃弗落饭。” “请你把伤口、伤势描述一下!” “尸体仰天躺勒脚踏车後屁股3公尺半,头颅还勒後头7公尺的地方。迎面一刀,清清爽爽,力道大得吓人,简直不可想象!” “这样吧,罗警官!你领我们到现场去勘察一下,心里有个数!” “好好好,应该额!” “丫头,收拾一下,我们走!” 路蛮远的,车子开了一个小时才到杀人现场。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很少有车子来往,四周没有住家店铺,多少有些荒凉。远处有一簇房屋,那儿才是居民点,一目了然,这地方不太平! 奇怪的是,保罗不是骑在路中央,而是紧靠路边,再偏离一点就掉到沟里去了。难道说知道凶险想逃?不管怎麽说,头被砍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丫头拍了许多张照片,带回去研究。 由於事发现场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采集不到有价值的线索,有待推理论证和收集证据,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於是打道回府,小汽车直接开回侦探事务所。罗警官打电话通知局里的同仁,不一会来了好几位警员,一个个向他敬礼,原来罗警官是二级警督,头上有顶戴花翎。 寒暄了一阵,几个警员对老太太毕恭毕敬,虚心求教的样子,态度非常诚恳。 接下来就讨论案件。 “首先让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女儿谈谈她的看法!”鲍母开门见山。 “依我看,诸位至今找不到头绪的原因,就是死者被活生生地砍了脑袋,乾净利落,认为一定是大力之下利刃所为,说不定是“巨阙”、“湛卢”宝剑出世。於是脑子里先入为主,走不出这个怪圈。” 众人点头称是。 “我以为不是一般的行凶,而是飞车杀人,对面来车,和自行车的速度相加,力道就大得不得了,砍头只是一蹴而就,不足为奇!” 这个想法十分大胆、独到,几个吃专业饭的人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鲍母笑道:“这叫《相对速度》,速度相加不错。无论从F=ma或是E=?mv2,动力和动能都极大,砍下一个头颅确实无需利刃的!” “可以设想保罗骑着自行车往厂里赶时,迎面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般地朝他冲来,下意识地向路旁躲避,还是遭了毒手。这就是他死在路边紧靠水沟的原因!” “哦,原来是这样!”这个分析合情合理,众人佩服。 鲍母继续说:“问题是什麽样的车子呢?肯定不是巴士、小汽车,或者摩托,应该是卡车。不然他手上的刀或剑之类的凶器施展不开呀!再说车速太快,凶手在车厢里很难站得稳,哪里顾得上杀人?” “对呀!自顾还不暇呢,哪会一刀砍得这麽准!由此看来,凶手杀人的手法十分高明,刀口不偏不倚,正对咽喉。” “诸位一语中的!也就是我要弄清楚的重点。诸位回去也有重大的任务,把出事地点周围厂矿企业的卡车进行登记,逐一排查,尤其前身是日本株式会社的要严查,因为这种残暴的事只有杀人不眨眼小鬼子做得出来!” 母女俩的分析推理精辟、科学,又不违规常理,的确技高一筹。 第二天晚上,罗警官就命人送来公函,上头罗列具备自有卡车的工矿企业有五、六十家,鲍母一眼就看中一家名为“中和铁工厂”,前身是“大和铁工株式会社”,距离案发现场不远。还有一张调查令,准许她们自行调查盘问,这是老太太特别要求的。 於是母女俩立即动身,驱车前往。 铁工厂就在杀人现场北面拾几公里处,规模不算大,但是厂门口警卫倒是戒备森严,一个上唇有东洋小胡子的门卫耀武扬威,厉声喝道:“你的什麽的干活?统统的走开,停留的不准!” 丫头大怒:“什吗东西?你还以为是前几年哪!投降了还不滚回东瀛,在这儿作威作福。告诉你,我们是奉命调查杀人案件的!”说着把警察局签发的调查令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料小鬼子十分嚣张,伸手来抢。丫头早有准备,左手缩回,右手九节鞭倏地出手,一下子把他爪子箍住。 日本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手腕一转抓住链子,另一只手向着丫头脑门抓来。鲍母识得这是空手道的招数,大喝一声:“你找死!”双节棍当头砸下。 门卫极速退下,恼羞成怒,双手抄起一把军刀,咆哮起来:“死啦死啦的!” 丫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拉开阵势就要动武。鲍母心想一旦动起手来,倒把自己的优势、长处掩没了,再瞧这日本鬼子十足的亡命之徒,何必跟这类畜生计较?拉了丫头就走。几个日本人轰然叫好,为那小子助威。 二人并没走远,就在对门一家茶楼落坐,借机拨通罗警官的电话,然後在临街的窗户前注视着铁工厂里的一举一动。 半个小时後,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大门口。军警、探员手里端着枪赛狼似虎地跳下,为首的就是罗警官。 日本门卫这下子怂了,吓得躲在门房里不敢出来,慌忙打电话给社长。 冷不防丫头一脚踹开门:“出来!先把他铐起来!” 这时候社长露面了:“有话好说,凭什麽要铐他?” “就凭他妨碍公务!本人受警察局委托,追查凶手,如果你们不配合就有嫌疑!”丫头就像钦差大臣一样,拿着鸡毛当令箭,耍起威风来。 社长气得脸都发青了,忍气吞声,灰孙子一般:“配合、配合,你们要查就查吧!” “早就该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丫头哪会绕他。 轮到鲍母登场了,指着墙根一堆钢板下脚料问:“这就是你们厂里附加产品吗?” “哈咿!都是轧机、冲床轧、冲下来边角料,有什麽问题吗?” 老太太不予理睬,领着罗警官走到跟前,指着那些有宽有窄,有长有短的薄钢板材料套着他耳朵说:“这就是凶器!” “啊!这怎麽可能?”罗警官很惊讶。 “不会错,只不过还没有找到证据,你等着瞧吧!”鲍母显得胸有成竹。 接着她指着那辆卡车笑起来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旧车子换新车厢,想掩盖什麽吧?” 老太太咄咄逼人,鬼子社长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恼羞成怒:“难道不可以吗?自家的车想怎麽改就怎麽改,碍你什麽事!” “旧车厢呢?在哪里?说!”她也翻脸了。 “你管的着吗?要在年前……”言下之意,还不把你挑了!他还是嘴硬得很。 “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不然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罗警官嘴上说得好听,脸上笑嘻嘻,手已经摸枪了。 光棍不吃眼前亏,日本人只好说出卖给申钢二厂当废铁了!并且拿出收据为凭。 鲍母接过一看,还是三天前的事,失声喊了一句:“不好,唯一的证据……”意思就是极有可能失落。 “罗警官,这里先放一放,我们立刻去钢铁厂取证,是否制得住他们就看这一招了!” “那麽留几个人在这里看守,以防他们逃走!” “不必,这样反而会使他们留有戒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经营了多年的巢穴,不会轻易放弃。此一去但愿能找到证据,回头来一网打尽!” “好,听您的!走!” 再说钢铁厂收购废钢废铁的工人一见这麽好的卡车跑垫,完好无损,放到车架上就能用,回炉炼钢实在觉得浪费,於是就把它暂时放在一边。就这一丝善念,把几个日本鬼子送上了断头台,正应了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证据确凿,罗警官率军警包围了铁工厂,当场逮捕了社长及两个押车的,一名司机,加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门卫,一共五个人,带回警察局。 审讯完毕再开公审大会,就在炼油厂大礼堂召开。一来以平民愤,二来给英租界、工部局一个满意的交待。值得一提的是,台下还陈列了日寇卖给炼钢厂的卡车车厢,栏板上有“大和铁工厂”字样。 几方面委托鲍母作为控方代表,老太太在千人大会场上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大凡卡车装卸工装载条形薄钢板时,严禁散放在跑垫上,因为一颠簸,钢板会从栏板和跑垫的缝隙中穿出,露出一截在外,犹如一柄锋利的钢刀,高度正好是骑自行车人的脖颈。相向而行时,骑车人必死无疑,并且极惨,这是一桩惨无人道的蓄意谋杀!” “哦!”会场民众豁然大悟。 “万万想不到小鬼子以杀人为快,残酷地砍下保罗的人头,禽兽不如!证据就是杀了人後从缝隙里抽回钢板,血迹留在铁栏板与跑垫的边缘,被我在炼钢厂及时找到,经法医验定,确认是保罗先生的。” 群众义愤填膺地声讨,一浪高过一浪,高喊:“枪毙他,枪毙他!” 日本凶犯被五花大绑地押赴刑场,不少人跟着去看呢! 刑场就在申城北面靠近js的地界,距离长江口不远。 奇怪的是,第二天早上就发现五具无人认领的尸首不翼而飞,夜里被人盗走了。不用说这地方还有暗藏的日本鬼子! 也有人说或许被野狗叼走了,众人也没把它当回事。 长江口与东海交界处新开辟了一家海滨浴场,草创时期,设施简陋,没有星级宾馆和像样的大饭店。住新建的两层楼农家四合院,清一色两层楼砖墙水泥屋,外带向着东面大海的阳台和玻璃窗。没有三层楼也没有茅草屋,因为江畔、海边风大,因地制宜。 住宿有卫生间,缺点是不供应热水,一天一瓶开水,仅供喝茶而已,因为这地方不长庄稼,也不长树木,缺少燃料,烧煤需到城里去拉。多的是水,江水海水都有。 但是吃的很好,江水煮海鲜,既新鲜又便宜;农民自种的蔬菜,崇明的山羊,肥嫩而没有膻气;启东的黑猪,肉质鲜美,远近闻名;渔民夜里打来的的鲜鱼、鲜虾、螃蟹,还有海螺、海星、海胆、海瓜子等稀奇古怪的海产品,量少也不拿到市场上去卖,仅够拾几户有游客住的人家分。 诸多好吃的,听上去就让人垂涎欲滴。他们自诩为“农家乐、渔家乐”。 所以城市里来的人不少,周末、节假日还要预定呢! 鲍母二人应邀参加二日游。邀请方还是上回长江游的那些女老外,一致感谢母女俩的救命之恩,借机会意思意思。 不过这一回先生多女士少,财大气粗,成箱的啤酒、汽水、果汁、饮用水随车带来,当然也有威士忌、鸡尾酒。 大队人马下午2、3点钟到了目的地,昨天来的浴客刚走,主人家正忙於换床单、被套、枕巾,打扫卫生,所以关照一声,放下行李拿了必要的东西就涌向海滩,称作江畔也行。 这里的水质也与众不同,蓝不蓝绿不绿的,有点发紫,阳光斜射下还透着金黄,微风吹拂,闪闪发光,美不胜收。干脆来个折衷,唤作“江海水”,倒也恰如其分。 这里的滩涂也很美,大约有100公尺宽,极细的黄沙,上面无数个小洞,是螃蜞的巢穴,一簇簇沙荆、芦荟等植物,也有野生的仙人掌、仙人球,点缀其间,生机盎然。 稀奇的是沙滩两端有突出的岬石,几乎左右对称,岬嘴下是个天然的大洞,里边好大,真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用作两间更衣室,可谓物尽其用。 村民们真够聪明的,在两边的崖石上刻了醒目的标志:一张小嘴,涂了红色;一个板烟斗,涂了黑色。男左女右,还挺幽默。 因为石洞紧邻海床,退潮时,浴客游累了可以到里边休息喝水。涨潮了,洞里的水齐腰深,不能待人,就连乾燥的衣服放在里面都不行。坚硬的岩石上没法打洞钻孔,挂个更衣箱也不现实。 於是大家就想了个好办法,请木工做了好多个没盖子的长木箱,前後左右、底五块扳,用竹钉拼起,缝口用麻丝骨胶封死,不印水,起到一艘船的作用。 不过外形比较难看,长方体。与其说是平底平头平尾的小船,还不如说是具棺材!小船两头尖,制作上到底困难。 小木船统一形状,每家一艘,用油漆写上每家户主的姓名,各家旅客就把衣服放在各条船里。船头的铁环上连着根绳子,一头系在石壁的钢钎上。 涨潮时,拾几艘船整齐地漂浮在洞穴里,摇摇摆摆,荡荡漾漾,十分壮观。本是无奈之举,但是别出心裁,倒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下午一场江海水浴、游泳、嬉水,皆大欢喜。 晚上一顿海鲜大餐也是一场重头戏。各家老板把圆桌、板凳搬到沙滩上一块平整的场地,十几家团坐在一块,後面一排是各家的烧烤摊,清一色的炭火炉,几只铅桶、木盆里养的活鱼、活虾、活蟹之类的海鲜,统一价格,各家做各家的生意,和平共处,不允许胡乱拉客,循规蹈矩。 鉴於大热天的,红烧猪肉、白切羊肉就暂不供应了。 租界里各国列强的後代,在中国多年,第一代几乎死绝了,二代、三代虽说人数不少,但是难得聚在一起,还不闹翻了天! 不管认识不认识的,相互拼酒、闹酒,连女老外都是这样,场面热闹得一塌糊涂。 同时高谈阔论,涉及各个领域。最後谈到德国法西斯、希特勒,日本军国主义、武士道,甚至战犯东条英机和袭击珍珠港的主凶山本五十六,最後一致大骂日本鬼子。 为什麽呢?因为日本人太阴险狡诈、残忍,无条件投降後还贼心不死,屡屡害人。前几回度假村、长江游就无辜杀死无辜的平民好几个。 其中尤为荷兰人蕯雷姆·布罗格,他是租界的官员,前面几件案子他都了解。太太是名正义的画家,常为新闻报道插画,今天一来,听说当年日寇就从这儿登陆上岸,烧杀掠抢,无恶不作。便按照现场地形创作了一幅油画,连游泳都顾不上,说是晚上他先生陪她月下游。 鲍母和丫头同尼娜一家四口同住一户渔民家,六个人同桌就餐,喝啤酒尝海鲜,爽到家了。 好起哄爱热闹的尼娜还是老样子,发了疯似的撒酒疯取闹,忷酒之外还和同伴在沙滩上跳舞嬉闹,尽其出丑之能事。等到下一个节目沙滩上捉螃蜞,她和先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说好了第二天不吃早饭,昨晚吃得太多,睡得太迟,干脆睡大觉,连日出都不打算看。9点钟开始3个小时海水浴,中午再吃顿海鲜就打道回府了。 上午涨潮,眼下正是平潮时间,浴客在房间里换好泳装,三五成群地向海边走去。 突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远处的海面上有两条小船漂啊漂的,再仔细一看,不对!不是常见的小划子,倒是像更衣室里放衣服的“棺材船”,两头平的那一种。有人拿望远镜观察,果不其然,还是同一家的呢!船板上有“张水根”三个字。 这就奇了怪了!昨天下午好端端的躺在洞穴里,怎麽不约而同地漂到海上去了呢? 要数最心急的还是主人家,张水根夫妇都是渔民,水上工夫没得说。来不及撑船,把身上衣服紧了紧就下水,挥动双臂游了过去,水花呈一条直线直向海中泛起,好似两条矫健的水獭。 这时候打算游泳洗海水浴的人也没了心思,眼巴巴地翘首以待两条“棺材船”回来。 水根夫妻俩终於回游了,一人拉着一根绳子,拽着木板箱返回了。还未到岸边就大喊大叫:“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海滩上的人惊呆了,怎麽会发生这种事?两条棺材船里竟然躺着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真是乐极生悲,有的人吓得发抖,有的人恐惧得尖叫,还有人掉转身就逃。 这种场合鲍母见多了,她不慌不忙上前看了看,认识两个死者是蕯雷姆·布罗格和他的太太女画家。不约而同地惨死,太离奇了! 她冷静地指挥村民将两艘木船拖上岸,再叫村长着人迅速搭一席芦蓬,尸体经不起太阳暴晒。一面吩咐主人张水根打电话报警,叮嘱警方带一条警犬来,就说是我鲍金花关照的。 “哦,原来老太太是神探鲍母啊!这下好了,有她老人家在,凶手一定无所遁形!” “你不认识她?跟我好着呢!这回就是我请她们来的。”说话的是尼娜大婶,得意洋洋地与众人摆脸。 再看母女俩戴着白手套,一脸严肃,里外勘查,不时地小声嘀咕着。鲍母似乎已经有了头绪,目光在人群中扫射。天哪!这麽短的时间里,她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诸位!不用我说,势必人人明白这是一件典型的凶杀案。作案的时间是昨晚11点之前,地点是男女更衣室的崖洞,凶手就在你们中间。至於作案的过程,等警方来了我一并揭发出来!” “老奶奶、老太太,说出来嘛!现在就讲,立刻把他抓起来,枪毙!为死者报仇。”众人义愤填膺。 “不行!杀手穷凶极恶,无所不用其极。需提防他狗急跳墙,再滥杀无辜!”母女俩煞有介事地拿出双截棍和九节鞭,以防万一。 顿时人群中引起了骚动,一个个恐慌得远离陌生人,生怕别人给他(她)一刀。尼娜吓得紧靠在鲍母身旁,拽着她的衣角,惊慌失措的样子,令人忍唆不禁。 大约一个多小时,警车呼啸而来,直接开到沙滩上,罗警官带着两个警员、三个警察、一条警犬下了车,先同鲍母打招呼,然後听她介绍案情,不时地蹙眉、点头,最後苏了一口气,面向大众说:“神探鲍母已经把凶手锁定了,现在请她老人家破案,如有人趁机捣乱、逃跑,格杀勿论!” “昨天晚上9点钟过後,海鲜大餐、舞会结束,所有人回住所了,就剩下布罗格夫妻二人,还要继续游泳,各去男女更衣室。他们没料到被人暗中跟踪了,这个粗心导致了一对令人羡慕的贤伉俪被杀!” “过程是这样的:布罗格到了更衣室内,正在换衣服,出其不意地被人用酒瓶在後脑勺狠砸了一下,头颅破裂,大出血死亡。破碎的玻璃散落在木船里就是证据,浅而易见。凶手就是男救生员,他!” “胡说八道,凭什麽说人就是我杀的呢?” “很简单,因为凶器就你有啊!一个五斤装的清酒瓶。” “众所周知,日本清酒又叫にほんしゅ,16-18度,你喝完了酒,瓶子舍不得扔掉,装当地的老白酒喝,酒精度跟清酒差不多,昨晚你在沙滩上也灌了不少,自得其乐,难道忘了吗?” “你不要自以为是,旁人用啤酒瓶砸死他也极有可能!” “不,啤酒瓶容量是清酒的五分之一,玻璃碎片的弧度大,完全不同於清酒瓶的形状,你自己看清楚!”说着从两个木船内取出两块不同的玻璃碎片。 男救生员一看实情暴露,急转身拔腿就跑。警察“叭”的一枪,打在他脚踝骨上,立地扑倒,血潺潺地流下,沙滩上点点鲜红。 这下他不跑了,坐在地上,撕了半截裤腿,自行包扎,末了被上了手铐。警员笑说:“这不是自找的麽!” 接下来是女画家的死因了。 “布罗格妻子的死如同一辙,不过是啤酒瓶砸的。当时还没有死,大声呼救之外紧紧地抓住凶手的衣裳,至死不放手,可以说怎麽也掰不开。凶手为了脱身,无奈之下只好把衣服撕了,光着身子逃走。当然画家得不到及时抢救,失血过多也死了!” “也是无巧不成书,昨晚一顿海鲜,大概我女儿吃得太多,有点不消化。睡前感觉胃不舒服,想呕吐,於是就跑出院子到外边去吐,与凶手碰了个正着。一个女人家光着脊梁在沙滩上飞奔岂不吓人!丫头吓得不轻,回到房里跟我说起此事,我安慰她说,大概是神经病。现在看来她就是凶手!” 接着她轻轻地扒开女画家的手指,祷告说:“布罗格太太,你松手吧,老妪我替你申冤报仇!” 说来也怪,画家竟然奇迹般地松手了!鲍母把半截汗衫交给警犬闻了闻,立竿见影。狼狗向着一个三十几岁的女子凶狠地扑过去,她正是女救生员,和男救生员是一对夫妻,一切真相大白。 村长介绍说这二人是招聘的务工人员。 “这就对罗!一定是暗藏的日本鬼子,报复杀人。再利用江海水的涨落潮,把夫妻俩的尸体漂至海上,飞灰湮灭。谁知两条木船并没有漂远,终被人发现,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有人问:“神探老人家,这对狗男女为什麽挑布罗格下手呢?也就是杀人动机。” “我想大概是布罗格夫妇昨天的正义之举,引起二人不满,遭来杀身之祸的吧!” “天哪!日本鬼子这麽爱杀人,一定是邪魔的化身!” “没错,是这个理!”众人异口同声。 鲍母和丫头应尼娜邀请,到江畔海滨沐日光浴,洗江海水澡,吃了两顿海鲜,抓了两名暗藏的日寇,还无辜死了两个同伴。回到家休息两天,又出事了! 尼娜打来的电话,首先声明不是死人、破案的,而是遇到了一件怪事,。 蕯雷姆·布罗格两口子死了之後,一幢小洋楼就被工部局贴了封条,保护起来。一面通知他在荷兰的家人,尸体就保存在广济医院的太平间,等家属来了再作处理。 怪事出在他家一条狗身上。主人没回来,畜生无精打采,不吃不喝,任凭隔壁邻居怎麽哄它吃,就是不予理睬。 更蹊跷的是,它除了眼巴巴地等待主人归来,就是到小区门口的一家理髪店门前守候,撵也撵不走,晚上干脆就卷缩在人家屋檐底下,可怜极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三五天非饿死不可! 这是一条纯种的苏格兰牧羊犬,死了多可惜呀!於是有人想到了鲍母,她是一位杰出的神探,无人不知、没人不晓。请她到场兴许有办法,於是就烦请尼娜打电话。 鲍母如约而来,到了理髪店,只见门口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的、唉声叹气的、指手画脚的、出谋划策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几拾个,就是请不动这位狗先生。 鲍母点点头,动容地说道:“原来是这麽回事!多麽好的一头义犬啊,难得难得!看来只好由我来收养了!” 听她下车伊始,似乎一切了然於胸,十拿九稳的样子,关心的、看热闹的都饶有兴趣,倒要看看她如何解决,一时间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她笑嘻嘻地对尼娜说:“那天去海滨时,我记得布罗格先生随身带了一个小皮箱,现在哪里?” “现在工部局的办公室里,有专人保管!” “很好!请你立即去通融一下,借用箱子里的两件衣服,他太太的也行,早去早回,等着用!哦,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差点忘了,找一面荷兰国旗,外面轻易买不到,只有工部局里有,花钱买也行。救这条狗全靠它了!但愿你马到成功,阿弥陀佛!”说罢她也走了。 二人约好中午前,不管办到办不到,务必回到这里集中。 11点半光景,鲍母先到,观众根本就没有离开,抢着跟她打招呼。尼娜则姗姗来迟。说是磨了好长一会嘴皮子才借了两件衣服,荷兰国旗只有大厅的墙上挂着,工部局的人死活不让扒,只好空手而归。 “辛苦你了!旗子自己做也行,费点事而已。”老太太拿了一张报纸铺在地上,盘膝坐在狗旁,先问:“请问诸位中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吗?” 人群中不外有布罗格的街坊四邻,告诉她叫“道格特”。 “啊!这不是英语中“女儿”的读音daughter吗?翻成中文就是丫头,和我女儿同名,这麽巧!合该它与我有缘,不是等闲的。” 围观的人见她自说自话的满脸喜悦,一面捋着狗身上的毛,出人意外地同它谈起心来:“道格特,你闻闻这气味应该熟悉吧?” 说来也怪,牧羊犬吻着衣衫突然兴奋起来,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勉强仰起头左右寻找。 老太太轻轻地把狗头摁倒:“不用找,你的主人布罗格先生和他太太已经应上帝邀请,去天堂做客了!我们从天堂来到人间,迟早都要受到上帝的邀请,有人迟有人早,即使我们再舍不得也要和他们挥手告别,坚强地活下去。如果不吃不喝,会使得走了的人心里不安,你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觉得她语言像诗一样的美,感人至深,但是狗能听得懂吗?稀奇的是道格特竟然轻声地叫了两下,似乎它能听懂。 “你三天不进食,严重缺水,先喝些水好吗?”听她这麽说,理髪店里的人赶紧端了一鉢水来,它还真的添光了。 “好、好,乖孩子!接着你可以先吃点牛奶泡饼乾,有了力气才能跑啊跳的呀!”这麽一说又有人自告奋勇地去买牛奶、饼乾,它也吃了。 这下子人群里像炸开了锅,无不对老太太佩服得五体投地,她真的太有才了!连狗都摆得平。 就在这时候,有人高喊:“鲍老太太,您要的狗舍送来了!”一个拉人力车的工友大呼小叫。 哇!敢情大板车上装了一件崭新的木制狗舍,尚未来得及油漆,还透着一股木材香。 她吩咐尼娜去文具店买红、白、蓝三张蜡光纸,外加一瓶胶水。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麽药?疑疑惑惑地等尼娜把东西买来,裁好,用胶水黏在狗舍的後墙上,俨然成了一面荷兰国旗。 然後她再对狗说:“怎麽样?这下子满意了吧!这就是你的家,全新的,好棒哎!” 人们还是似懂非懂,摇头不解。 她却笑了:“布罗格家里一定挂了面荷兰国旗!狗的嗅觉灵敏,是人类的40倍,非同小可;但是视觉却不怎麽的。日常时久,它脑子里印象最深的就是红、白、蓝三种颜色,故而对理髪店门首转动的标志灯情有独钟,难道不是这样吗?” “哦!哦!哦!”的声音时起彼落,一个个恍然大悟!荷兰国旗就是红、白、蓝三色,理髪店门口转动的标志灯上也是这三种颜色,所以狗自然就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了! 鲍母在道格特的新居特地糊上红、白、蓝三色纸,就是投其所好,唤起它对往事的缅怀,是一种笼络感情的好最佳方法,人、狗都一样。 顿时笑声一片,笑的是自己,这麽简单的事怎麽就没想到呢?有人直拍脑袋,笨、笨,太笨了!哈哈哈哈! 这一来牧羊犬心甘情愿地跟老太太回去,大板车再把狗舍拖回麦高包禄路鲍母的家。 路上送行的人一长溜,游行似的,嘻嘻哈哈,觉得很好玩,超有趣。 尼娜和鲍母走在头里,她问:“鲍奶奶,你不是家里缺条看门狗吧!” “哪里,我才不会大材小用呢!苏格兰牧羊犬的长处是比较容易与人亲近,极易驯化,体格也非常健壮;驯化成功後看家护院是小菜一碟、保镖护主也是它的强项,但是我想把它训练培养成助手,协同我侦查破案!” “哎呀呀,您别异想天开好不好?它再聪明能干,毕竟还是一条狗,再说你不是有丫头吗!”尼娜不以为然。 “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天晚上丫头到外边去呕吐,正巧碰上那个女凶手,为什麽?” “你不是说她海鲜吃多了,不消化,胃不舒服吗?” “那是托词!她结婚三个月了,会有什麽样的事发生?” “哦,她怀孕了!”尼娜豁然大悟。 “对罗!虽说还正处妊娠初期,但是反应强烈,吃什麽吐什麽。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不喝的哪来的力气赶活?事务所里的事情不少,老妪我一个人有点力不从心,毕竟年岁不饶人!” “如果另外物色一个助手,一来陌生,配合不够协调;二来丫头生性要强,不乐意,硬撑。现在我培养一条狗来代替她,总没有话说了吧!” “原来是这麽回事!” “非但如此,我把侦探事务所也搬到霞飞路外国坟山那里,就是沙漠诺夫赠我的那间洋房,她夫妻俩住也嫌大,就把底层辟为事务所,办公室、客厅全有了,省得租人家的房子,每年还要花费一大笔租金。不过市口没有原来的好!” “这是多会儿的事?” “昨天刚刚搬过去!” “这一来变成您天天到她那里去上班了,不是吗?” “可不是吗!吃过早饭我就骑着“飞鸽”牌自行车出门,还要顺路给她买早点,路过八仙桥小菜场多少买一些素啊荤的带过去!” “她先生呢!” “别提了!那小子是西郊度假村的总经理,忙得顾不了家,三天两头回不来!若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婆婆不是干……”说着手指伸出个“八”字。 鲍母连忙把她嘴捂上:“轻点,不能说!” “老太太,不要这麽胆小,我看蒋委员长的江山是坐不长的,**在前线败得一塌糊涂,早晚共军会打到sh。**得天下,也就是三、二年的时间,不信你走着瞧!” “那敢情好!李大姐早点回来,我肩上担子就轻了!” “你轻了,我们却要滚蛋了!” “这话是什麽意思?” “您不想想看,我们虽说是各国侨民,其实是列强的後代,侵略者的子孙,名不正言不顺,人贵有自知之明,迟早要回国。不过我在中国住惯了,非常热爱,尤其是sh,一旦离开真舍不得!还交了您这位良师益友,唉!” “好了、好了,越说越远了,你太妄自菲薄,简直是佣人自忧!要相信**的政策,处处为老百姓作想,岂不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但愿如此吧!” 两下分手。 鲍母把狗带回家,狗舍就安在天井的屋檐下,请人搭了个雨棚,再添置了必要的器具,安排妥当,牧羊犬就成了鲍氏家中一员。 家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她孙子鲍志安喜不自禁,说是每天遛狗的任务就交给他。 当晚老奶奶就教它各项规矩和指示,不料它一学就会,接受能力超强,可以说事半功倍,大概在布罗格手里就经过严格的训练,皆大欢喜。 次日,道格特就完全恢复体力,早晨和主人一同去事务所上班,一个上午就同鲍丫头混熟了,似懂非懂地听丫头传授它一些简单的侦察技巧和口令。这条狗简直是精灵,均能掌握,神了! 傍晚它竟能认识路,一阵小跑,颠着跃着回家,老太太悠悠然地骑自行车,比它慢多了! 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人们睡意正浓时,只听外面吵吵嚷嚷:“走水了!失火了!救火啊!”还有人“咣咣咣咣”地敲起锣来,显然就在家门口。 一家人慌慌张张起来看个究竟。 谁也没想到火场竟然是原“鲍母侦探事务所”,距离自家弄堂二、三拾步路,够吓人的。 好在是路口的门面房,刚刚起火就被发现,救火自然便当,三下、两下就扑灭了,总算有惊无险!但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显然是人为的纵火,而且是有目的的,想烧死鲍母或者是鲍丫头。 但是纵火犯不了解侦探事务所已经搬到平济利路去了,房东还没来得及收拾,招牌犹存。虽说案犯扑了个空,但是破坏程度不小,主人家无辜遭害,损失惨重,皆因鲍母仇家报复,她不得不承担修理款项。 打了一辈子的雁,今日被雁啄瞎了眼,说出去简直丢人,不仅破财,还被剪劫的打了一闷棍。 一边修房,一边加紧勘察现场。基本上断定案犯是海滨浴场男女救生员的同伙,因为前一天两名凶手伏法,报纸上刊登了大幅标题,把神探鲍母赞了又赞,说得神乎其神,遭来暗中日本敌特的蓄意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事务所的办公室连着接待客厅,里面老式的办公家具及沙发均毁之一炬,满目疮痍,几乎找不到什麽有价值的线索。只有牧羊犬在房东家的天井里刁出一件证据。 侦探事务所同鲍母家一样,都是老式石库门房子,红瓦红砖墙三层楼,仅靠路边,市口极好,所以家家底层破墙开店。她家是儿子鲍玉刚的律师事务所,所以租了邻居家的房舍作为办公场所。 原本退了房可以不予理睬,鉴於火灾因她而起,便主动承担责任,也是她为人厚道,通情达理,甚得四邻八舍的赞扬。 半夜里案犯是撬门入室的,但是玻璃门框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失去作案痕迹。母女二人正在一筹莫展之时,道格特却从後面厕所的窗户跳进天井,刁来一只铁皮火油箱,上有“东洋”牌1.4公斤字样,油污的手印清晰可见,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犯罪证据,竟被鬼灵精的狗搜寻到,真是匪夷所思。 丫头情不自禁地亲了它一口,还说:“妹子,你真是好样的!” 鲍母大笑:“它是一条小公狗,怎麽称它妹子?” “我才不管呢!总之它名字也叫“丫头”,就做我妹妹有何不可?”鲍丫头别出心裁。总之这条牧羊犬能耐太大了,简直是条灵犬,鲍母如虎添翼,还有什麽疑案破不了的! 不过想要找到案犯的确有点难度,申城被称为国际大都市,人多地广,从人潮里找出纵火着,犹如大海里捞针,谈何容易! 然老太太还是定下了计策,花钱在报纸上刊登迁址广告,“鲍母侦探事务所乔迁之喜,新地址在平济利路131号(近外国坟山)。”来个安民告示,引蛇出洞,令其自投罗网,她作好一切准备,守株待兔。 广告登出的第二天,夜里就有了动静。 同样地三更天光景,先是最外面的院门微微震动了两下,接着有两个黑影爬上了铁杆围墙,同时黑暗中又猛地射出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直至二楼。 窗户里传出狗吠,又立即停止。原来是躺在床上和衣而卧的鲍母,惊醒後翻身跃起,用手捂住了狗嘴,道格特立即领悟,停止吠叫,伏身躲在窗户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鲍母和丫头则悄悄地下楼,来到底层客厅,手执兵器分别隐在大门两边,严阵以待。 接着是死一般地寂静,双方凭的都是耐心。倘若屋内再发出任何声响,外面的入侵者就会偃旗息鼓,从容撤退,知道房子里的人有了准备。 好长时间万籁无声,原先翻墙进院子的夜行人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没了主意,进退维谷。 凭一声狗叫就被吓走,守候了大半夜成泡影,於心不安;心想只要撬开门溜进去,最多10分钟就能搞定,引起一场大火。 进还是退呢?总是成功的愿望占上风,一骨碌爬起身,悄悄地开了院门,一下子又进来两个人,手里各提着一件小箱子,大概也是火油之类的助燃物。 进入院子低身蹲下,等待第一个人破门。 此贼确实是把好手,又是**又是匕首,三下两下就把大门弄开,先伸进去一只脚,如果有异样,拔腿就逃还来得及,这是盗贼的惯用伎俩。 埋伏在黑暗处的鲍丫头早就等不及了,九节鞭倏地出手,一下子就缠住他的脚踝,就势一拽:“你给我进来吧!” 贼人本是试探,後脚也没站稳,冷不防前脚突然滑倒,身子仰面躺下。哪知旁边还有一人,嘴到手到:“你给我躺下吧!”双截棍猛地砸下,他只好单手举匕首来挡,一手护胸,脚就顾不上了。 丫头手上一用力,抽出钢鞭,复一下抽在他双腿,顿时裤腿上渗出鲜血,“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鲍母趁机又打了几棍,贼人抱住头求饶,看来伤得不轻,再打下去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李忠醒来,下楼见客厅成了闘殴场,母女俩正在狠揍贼人,再不阻止要出人命,连忙喊叫:“停,停,阿妈娘、老婆快停!我来、我来,把伊捆起来交把警方,打煞特反而弗好讲闲话!” 第二个人正要跟着他进屋放火,一见他失机,知道中了埋伏,急速转身欲逃。 说时迟那时快,二楼窗口黑影一闪,一头猛兽扑了下来,犹如飞将军从天而降!两只爪子筑住後肩,张口就咬,一口就咬去一大块头皮,疼得他杀猪似的喊叫,扔掉手里的铁皮箱,双手来抢,这才看清是头凶犬,直起身子与人一般高,一嘴的獠牙像要把他生吞下去,吓得魂不附体。 第三个贼一见大恸,失声大叫:“おじさん!おにじぁん!”(日语:舅舅!哥哥!) 她不会凶只会哭,惨叫声不但暴露了是四个日本鬼子,而且期中还有一个女的! 第四个更是吓得屁滚尿流,疾呼:“じゅんこ,はやく,かえゐ!”(日语:纯子,快跑!)说罢拖起她就逃。 鲍母和丫头也顾不上追赶,急忙把道格特唤住,不然真的能把那个叫“おじさん”的整死。再看那个被绑得像粽子似的“おにじぁん”,口中流血,不住地喘着粗气,奄奄一息。院子里的一个被狗咬得浑身是伤,血迹斑斑,十分狼狈。 鲍母打电话报案,丫头坐椅子上休息,看李忠审问贼寇。狗有点人来疯,在一旁龇牙咧嘴,凶相毕露,意思就是你若不招供我就咬! 李忠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档子事,还是度假村里接待旅客一套:“朋友,哪能称呼?阿拉从来呒没碰过头,今朝无冤往日无仇,侬啥体到我屋里来杀人放火?”同时满脸笑容:“请侬老实交代!”道格特则狐假虎威,蠢蠢欲动。 被绑的小鬼子眼朝上翻,不予理睬。李胖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笑嘻嘻地朝牧羊犬一努嘴,做了个手势:“阿三,上去!伊耳朵不大好,呒没听见!”狗立刻扑了过去,对准耳朵张口就咬,疼得他鬼喊鬼叫。 门外的おじさん识得厉害,大叫:“停下、停下!我招、我招!”亏他喊得及时,不然耳朵就没了。 这两个日寇都是中国通,连沪语都听得懂。心里明白,sh人有句俚语:面孔笑嘻嘻,不是好东西。人家有这头畜生当帮凶,整得你不死也得脱层皮!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招了的好。 “我叫安藤茂,他叫渡边津井,逃走的二人一个是他的妹妹渡边良子,一个是我的兄弟安藤盛。放火的动机是为我姐姐安藤理惠子和我姐夫渡边信哲报仇!” “阿是长江口海滨浴场的两个救生员?” “没错!” “格麽荷兰人布罗格夫妻两嘎头死了那手里相,哪能讲?” “他们活该!辱骂大日本皇军的下场!” “赤佬,弗讲道理嘛!阿三上去,结棍点!” “阿三”是李忠对道格特的专用名,它听了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扑上去乱咬一气。咬得他哭天喊地,惨叫连连。 津井见他舅舅被折磨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只好出头求饶,李忠才叫阿三住口。 然後把津井也拖到院子里,死狗般地瘫在地上。9点钟,警车开过来把两个匪徒押到警察局继续审问,纵火案暂时告一段落。 鲍母有了这头灵犬,足能替换丫头。它听得懂主人的话语,从手势、眼神中都能明白主人的意图,机灵极了,就是不会说话。 鉴於一男一女两个嫌疑犯逃走,手中还各有一桶火油,说不定什麽时候卷土重来,暗中再伺机放火作案,防不胜防,一旦疏忽,後果不堪设想。不如主动出击,迅速捉拿二人归案,才是上策。 不过心中也有一个疑惑,那道手电光报警是怎麽回事?实在琢磨不透。 午饭後,丫头开车送鲍母和道格特再到海滨农家乐,指定住在张水根家。这回不是来游水晒日光浴的,而是专访村子里的知情人,捉拿两名潜逃的纵火者。 安排妥当,鲍丫头就回去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太过猛烈、艰难,孕妇不宜参与。一个武林高手、一头猛犬对付两个小鬼子绰绰有余。 老太太忙碌了一个下午,终於打听到渡边信哲和安藤理惠子的来龙去脉。 日寇投降之前,在长江口有个军用仓库,毗邻村庄,战败後大部分遣送回日本,少数人改头换面流落四方,个别的还在本地出现过。 仓库内好像就住了渡边一家,他们有一双儿女也不错,至於叫什麽名字,作何生涯,无人知晓。仓库内里面是否还有其他人住就更不知道了。 再有一点就是原来的大门被砌死,里外不通。至於如何进出他们不说,也没人打听,情况就是这些。 常言说得好:是狗改不了吃屎,是驴改不了绕道。鬼子就是鬼子,夫妻二人贼心不改,再次无辜杀人,终落得枪毙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这天晚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天上下起蒙蒙细雨,风从东南方吹来,略带海腥味,正逢海水涨潮。 鲍母一身黑色夜行衣靠,一块黑方巾把花白头髪包了,後背斜挎一个老花布的小包,腰里插了双截棍,飒爽英姿,就像武打小说“荒江女侠”封面上的主人翁。 狗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精力充沛,第一次随主人出击查访,兴奋得摇头摆尾,一路癫狂。 老太太在浓浓的黑夜中观望了一阵,高大的围墙犹如巨龙一般,在江边盘踞了一个长方形地块,只是废弃不用自然断了电,墙头上的电网形同虚设,残缺不全。 她找了一个缺口,一挥手,带绳的绕抓筑住墙顶,手脚并用攀上墙头,再想把道格特拽住,它已不知去向。 好个神探!花甲老人,身手还是十分了得,一个《鹞子翻身》从墙头上落下,狗儿已经在下边等着了。原来不远处墙根有个狗洞,它就是从那儿钻进来的! 里边满目疮痍,一排排的库房已经倒塌,地上还有炮弹坑,好像被战火损坏的。奇怪的是残垣颓壁里却有五座新坟,其中一座还竖立一块墓碑,虽然是块木板,手电光照亮之下,墨笔字仍然清晰可见,上写:お兄 渡边纯一の墓。 鲍母终於明白了,被枪毙了的五个飞车杀人犯尸体一夜中失去踪影,敢情被人盗到这里安葬,说明这座废弃的仓库绝对不是处善地。从墓碑上的题词来看,渡边纯一是渡边信哲的哥哥,一丘之貉。 今天单枪匹马来闯虎穴,虽然不惧,倒要小心为上才是! 用目远望,正前方墙边处有几间瓦房,完好无损,据村民介绍原是办公室和看守人员的宿舍,隐隐约约透出亮光。 鲍母心里一喜,有灯火就有人,有人就好办!於是蹑手蹑脚地潜了过去,牧羊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 到了跟前,小铁门虚掩着,屋子里有四盏马灯之外还有全套家具,但是空无一人,奇怪的是声音却从墙壁四周传出。 “津井君和良子怎麽还不回来,不会出事吧?” “哪能呢?有安藤君二人同去,还不手到擒来?” “可不是吗?前几天夜里袭击侦探事务所轻而易举,我看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但是二人现在还没有回来,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我说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倘若那个老不死的敢摸到这里,叫她有来无回,我们手里的枪吃素的?再说她明我暗,尽等着挨黑枪吧!”这个人的声音比较苍老,接着一阵咳嗽。 鲍母大吃一惊,从不同的声音能够分辨出,暗中应该有五个人,加上尚未回来的一男一女,共计七名日寇。一旦交起手来,明显寡不敌众,说不定他们还真的有枪! 一时进退两难,退绝对不行,无功而返,这张老脸往哪里放?进吧,找不到鬼子藏身之所;硬闯,吃亏的买卖,也不行。只有智取,但是风险不小! 於是站在门口仔细打量这间房子,感觉太奇怪了!除了一道铁门,没有一扇窗,四周墙上倒有好几个射击孔。而且墙壁特别厚实,从外形来看,这是一座房屋型碉堡,不过现在用来住人,射击孔镶嵌了玻璃,就像江轮、海船上的舷窗,不伦不类。 刚才说话声就是这里传出的,再逐一排查,又有了新发现。前後左右墙壁上正中央的孔里还有个圆筒,筒口有面玻璃镜子,亮闪闪的,似乎还在动。一下子明白了,那是潜望镜的物镜,怪不得屋子里点了四盏煤油灯,为的是增加光亮。 这麽一来,说明屋子有地下室,可以通过潜望镜的目镜就能看到上面的一举一动,伪装得十分巧妙。 既然识破屋子里的机关,自然要破坏掉。她灵机一动,先把玻璃窗捣掉,再把门口一盆花连根拔了,尔後拿起桌上的四个蓝边碗盛了满满四碗泥巴,往洞口一塞,堵得严严实实,潜望镜彻底毁掉。捣蛋後她望着自己的杰作,像孩童似的哈哈大笑! 再对道格特下达命令,叫它四处搜寻通往地底下的出入口。同时灭掉三盏灯,嘴里还说:“火油不好买,四盏灯太浪费!”然後坐在屋里的一张椅子上,昏暗的灯光里静静地思考、推理,这是老习惯,半晌终於露出笑脸。 灵犬不负重托,搜寻了一阵回到主人身边,叼着她裤腿,意思说跟着它走。 鲍母打着手电紧随道格特身後,径直走到墙角一间高处四面通风的房子,墙上有“トイレ”三个字,这是厕所。 推开门,手电照着一看,里面很乾净,一丝臭味也没有,显然经常有人用也有人打扫,这就对了!只是没想到进入地道竟然是通过“五谷轮回之所”,可谓别出心裁! 最里面有个小单间,专放打扫卫生的工具。左手边有个长方形的窟窿,里边黑洞洞的,不知深浅。 按了一下手电筒,发现一个阶梯,砖头水泥砌的,还有扶手。踏脚和手扶的地方均没有灰尘,更说明有人常来常往,定是鬼子的巢穴。 人与狗悄悄地下行,快到底了,渐渐地看见亮光,还有说话声。 狗十分机灵,在地上匍匐着身子,一动不动。鲍母蹑手蹑脚地潜到一堵墙的阴暗里,屏住呼吸朝前面亮处张了张,一张桌子旁坐着男女两个人。 只听男的讲:“那个老太婆狡猾大大的,刚被我们发现,就破坏了观察镜,死啦死啦的!现在说不定正在上面四处的搜寻!” 女的说:“不见得!一者出口十分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再说空荡荡的废仓库里,鬼影子没有一个,难道她不怕中枪?险恶的环境定会把她吓倒,还有胆量留在这里吗?恐怕知难而退了!” “我看不见得!”声到人到,鲍母一个箭步蹿出,手中双截棍一指:“束手就擒吧,省得老奶奶我动手!” 道格特也扑了过来,向着二人狂吠。 男的不服,欲蠢蠢欲动。 老太太暴喝:“不要轻举妄动,这条猛犬不亚於藏獒,它若发威,会令你伤得极惨死得难看,不信你就试一试!” 这几句话吓人不轻,他不敢乱说乱动了。 女的首先放软:“好,本小姐认栽!你听到五个人谈话吗?不怕?” “哈哈哈哈!”鲍母大笑起来:“鬼魅伎俩,欲盖弥彰!如果你真有七个人,会不打自招、暴露自己的家底吗?如果有枪的话尽管在黑暗中偷着放就是了,何必虚张声势?小丫头自以为是,在老奶奶跟前耍滑头。变音术学得还不周全,模仿到第五个人说话就咳嗽不止,你太嫩了!” “潜望镜虽说能在地底下能看到上面的动静,但是间接地说明地道的出入口不在屋子内。我有灵犬在彼,要找到它还不是小菜一碟!” 女的没词了,男的问了:“你的想把我们怎麽样?” “先回答姓名!” “我的叫安藤盛,她叫渡边良子!” 鲍母点点头,安藤茂交待得不假。 良子又说了:“大路朝天,你我各走半边,如何?” “做梦!押回去交给警方处理,四个纵火犯两个逍遥法外,理应捉拿归案,老妪我义不容辞!” “罢罢罢,不该惹你这个老魔头,随你走吧!”她识相了。 高处挂下来几根绳子,是控制潜望镜用的,割断了。先叫安藤盛把良子的双臂、双手绑住,再由老太太把他捆上,二人头前带路,道格特押送。还特地关照它,倘若谁想逃走,往死里咬。她打着手电断後,高兴而归。 一行人、狗鱼贯攀上阶梯,安藤盛先到上面,良子攀到离地面还有两级,突然身体猛撞墙壁,“哐啷”一声,一道铁栅栏从上而下地坠落,把一人一狗隔开。 她立刻转身大笑:“老太婆,我与你相比是嫩了点,不过你也是八月里的螃蟹-不算老啊!任你鬼,还是喝了本小姐的洗脚水!就在下面过年吧,三两个月後,再来替你收尸!さようなら(日语:再见)!” 说罢又是一撞,一道石门落下,把出口封得死死的,再想从此而上,这才叫真正的“没门”! 这时鲍母後悔不及,不该这麽押送的,狗咬住男的,她拽住女的,才不致於出纰漏。再说地道出入口难道一扇门都没有吗?岂不是太天真了!现在说什麽都晚了,真是六十岁老娘倒绷孩儿! 如今灰心气馁不得,要想尽一切办法,排除万难,脱险出去。这两道铁门加石门,坚如磐石,不知道机关所在,休想从这里逃脱,还是死了心吧! 复再回到刚才的地方,这儿还有灯亮着,石壁上还有醒目的“鼠宫”二字,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墙根有几桶火油,照亮不愁,就是找不到一丁点食物,这是个大问题。渡边良子的威胁大概就是它! 既来之则安之,但也不能坐以待毙,先到四周观察一下,看有没有逃生的出路? 这座地道很大,看上去半天然半人工,里边还有铁架钢梁支撑,派什麽用场呢?不看则可,看了心惊胆跳。左右两边竟然是弹药仓、武器库,还是一般的重武器!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两门迫击炮,一箱箱的子弹,多得无数,难怪是军用仓库! 吓得她连忙吹灭手里的马灯,出了事不是闹着玩的,非炸得粉身碎骨不可!改用手电筒照亮。 这些军用物资用於战争自然是个宝,眼下急需的是找到出口和食物,枪啊炮的不能吃! 换个方向寻,按照罗盘的指向应该是海滨。走着走着,牧羊犬忽地吠叫起来。不过这叫声既是呈威有有点害怕,这是怎麽回事? 手电筒向远处一照,天哪!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水老鼠,个头大得吓人,猪仔似的,一只只龇牙咧嘴,吱流吱流地乱叫,好像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快滚吧! 鲍母深知这些畜生不是好惹的,俗称水耗子,近水栖息,群居,这里是良好的天然巢穴,“鼠宫”名称大约由此而来! 水老鼠靠肺呼吸,具有一定的潜水能力,但不能长时间在水中生活。一般昼伏夜出,觅食病鱼、死鱼,当然也捉活鱼。这麽多水耗子藏在洞里,说明现在不是白天就是长大潮! 想到此突然来了灵感,大批水老鼠从这里下到水里,一定有通道直达江海,只要尾随它们不就能脱离险地吗? 但是一大群水老鼠凶巴巴的,怎肯让你接近?一旦发起进攻,单靠灵犬和自己,根本不是群鼠的对手,除非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老太太真是绝顶聪明之人,马上联想到仓库里的机关枪。重机枪是弄不动的,现成的日本歪把子轻机枪有好几挺,用它来开路不是绝活吗? 不过轻机枪从来没玩过,好在有说明书,拿来放在桌上仔细研究。 说明书上说:十一年式6.5公分轻机枪,是1922年(大正十一年)定型生产并装备部队的。采用了传统步枪枪托的枪颈,由於瞄准基线偏於枪面右侧,所以将细长的枪颈向右弯曲,使枪托的位置能满足抵肩举枪瞄准。俗名“歪把子”机枪。 还详细地介绍了供弹方式和如何扣扳机射击。 鲍母大呼有趣,再去搬一箱弹夹直接放到朝南方向的窄道上,机枪并不太重,20来斤,一个人也搬得动,架好装上子弹,然後像模像样地趴在地上,枪托倚在肩胛处,严阵以待。 不过想想还是先礼後兵的好,吩咐道格特狂吠赶它们走,不走就打;再用手电光乱照一气,肆意挑衅。 水老鼠群里立刻骚动起来,“吱流、吱流”地大吵大闹。一个硕大无朋的耗子头领,指挥属下开始向前进攻。 此时老太太用不着客气了,一扣扳机,“哒哒哒哒哒”一梭子扫过去,顿时倒了一大片,“吱流”声变成了惨叫,一只只吓得屁滚尿流,调头就逃。 接着再打一梭子,又是一阵嚎叫,鼠群溃不成军,没命地向前逃窜。 这时候道格特耍威风了,向前猛冲,见鼠就咬;老太太端着机枪,“嗨哟、吭哟”地向前,然後再返回去搬弹药箱。再看水老鼠逃之夭夭,留下遍地尸体,鲜血流淌,惨不忍睹,嗓子浅的不呕吐才怪呢! 走到顶端一看,有个天然石窟,通向里边一个大洞,听得见潺潺的水声,难道这里就是江、海不成?不会吧!没有这麽近的。 可惜孔太小,看不见里头具体情况。一想有了,用机枪扫射,把窟洞挖挖大! 於是回过身,把歪把子架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抱着它猛扫,“噼噼啪啪”像爆豆似的。一阵烟雾过後,发现洞窟明显变大了,但是爬过一个人去还不行。 返回去又搬了两箱子弹来,继续扫射。直到把两箱子弹打光,终於洞窟大得能进出一个人了! 探头向外张望,即刻欢呼起来,自说自话地唱起了:“王宝钏在金殿用目观望,咿呀呀吱嘿……哈哈哈哈!” 原来外面就是海滨浴场的更衣室,一只只用来放衣裳的“木船”漂在海水里,现在是涨潮,没错!右边还有个洞窟,水老鼠就是从那儿下海的。 道格特也趴在洞口张望,鲍母做了个手势,它轻轻地叫了两声表示明白,钻过洞窟下到水中,先把缆绳咬断,再把木船推过来,候在下面,老太太顺利地爬出洞窟跳进船里。 狗儿游水推船,出了更衣室。她望着满天的星斗,感慨万分,二世为人,活着太好了!这要归功於灵犬,没有它还困在鼠宫里,很难生还的! 回到民宿,赶紧洗了个澡,用完早餐就打道回府,夜里的险情不跟任何人说起。 回到家,首先约罗警官见面,汇报此行的遭遇和发现,同时也得到一个怀消息,渡边津井二人从医院逃走了! 再次较量 再次较量 罗警官得到鲍母的情报,立时报告上级,通知军方到废旧仓库起运日本鬼子暗藏的军火,直接开了一个工兵排去,30多个人一台铲车、一台汽车吊,两辆大卡车,三下五除二,把迫击炮、轻重机枪,一卡车炮弹、子弹弄了上来,运回警备司令部。 同时把渡边纯一五个日寇的坟墓捣坏,以绝後患。 意想不到获得日本人这麽多武器弹药,军方自然喜不自禁,他因此受到警界嘉奖,功绩卓着,日後升级在望。 其实功劳是神探鲍金花一个人的,鉴於她是布衣,头上没有顶戴花翎,特地奖赏她美金1万元,上回协助警方破了无头案,警察局按照事先的承诺,把1千美金也如数给了她,加上轮船公司的慰问金,还有周金荣奉送的好处费10根金条,分别存在各家银行。 鲍母就和家人商量开了:“这些钱都是我拿性命换的,来之不易,除了一部分留做为棺材本,其余的作为遗产传给子孙。如今时局动荡,老蒋的政权迟早要垮台,钱存在银行里有风险,放在家中更不是个办法。你们有何高见?” 儿子鲍玉刚说:“回娘的话,高见不敢当,集中起来存放一家靠得住的银行比较好!” “言之有理,哪一家银行呢?” 她媳妇吴慧莲接着说:“娘,依我看就是外滩的花旗银行,美国人开的,全世界有分行,不会轻易倒台赖账。如果变了天,新中国成立,只要有存根,哪里都能讨得到钱,玉刚哥哥你以为如何?”她是戏班出生,自小就养成这习惯,比她大的一律叫哥哥,夫妻间也是这样。 “行,我看就这麽着!不过金条藏在家里比较稳当。娘的活动经费和日常开支每个月都接得上,这笔钱就不要动了!” “好吧!这事由我来办,你们都要工作,抽不开身。目前社会上不少人也在动这项脑筋,听说银行存取款还要排队等号。我反正闲着没事,一天办一件,三天也就搞妥了!” “不过娘务必要注意安全!您的事迹由於新闻媒体、大小报纸宣扬得太过招摇,甚至添油加酱,奖金扩大了三、五倍还不止。黑暗中有不法之徒动脑筋劫财,不得不防!” “放心吧,我把家伙带在身上,三、两个坏人不在我眼里!” “娘,还是小心的好!要不,我给您保镖?”媳妇有点不放心。 “没事、没事!光天化日之下,贼人还没那个胆!” 老太太她嘴里这麽说,行动上蛮小心的。特地化了妆,一身连衫裙,戴了佩着花的宽边帽,还蒙着面纱,一副外国老妇人的派头。就是臂弯里的小包显得大了点,矮矮长长的,看上去份量不轻。 於是先到小东门的“中央银行”,把轮船公司的谢礼5千美金转出,再叫黄包车拉到外滩的花旗银行门口下,嫣嫣婷婷地踱进去。 营业厅里的人真不少,沙发椅子坐满了。存钱的一个个捏紧钱包,焦急不安,存钱的多取钱的少。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钱人的日子都过得不顺心,简直是自寻烦恼。 老太太也取了一张号牌,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候。 突然眼睛一亮,只觉得一个女子十分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再狠想,差点笑出声来。她就是苦苦找寻的渡边良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作为私家侦探,没有抓捕权,若是罗警官在场就好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严密注视她,切不可打草惊蛇,如果她也是来存取款的,过後不妨盯她的梢。侦察到她的落脚地点,再通知警察局不迟。 女贼进来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东张西望,左瞅右探,还上二楼转了一圈,再去了趟洗手间,忙个不停,完全不是钱的干活,一不留神她便在视线中消失。 鲍母後悔不迭,蛮好先把她缠住,再采取行动。猛地又意识到一个新的念头,也许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动银行的脑筋,先来踩点?随即又自行推翻。渡边津井和安藤茂虽然被人从医院劫走,但是重伤在身,不可能参与这项冒险行动。凭她和安藤盛两个人就想捅天大的漏子,似乎不大可能。 最後摇头排除,大概自己有神经质,想得太多了。 次日一早,她先到洋泾浜附近的中汇银行办好转账支票,後到外滩花旗银行取号等候。 今天顾客比昨天多,称得上人头攒动,随身带的各式小包鼓鼓囊囊,款项大得去了!单单鲍老太太的一张支票就1万美金。故而坐在角落里紧紧地抱住皮包,小心翼翼,以防不测。 没过多久,渡边良子又出现了,还有安藤盛。男匪跳上柜台,女匪蹿到人群中。他手里拿着**,也叫王八盒子。先朝天打了一梭子,“啪啪啪”枪声惊人,天花板上的吊灯应声碎成好几瓣,“噗通”一声砸在地板上。 顿时有人吓得尖叫,抱头伏下,或是躲在沙发後头,哆哆嗦嗦,惊慌失措,知道劫匪抢银行了。 男匪站在柜台,大声恐吓:“谁的轻举妄动,死啦死啦的!” 两个警卫闻声赶来,匪徒眼尖手快,“叭叭”两枪,警棍还未出手就倒在血泊里。这一来,哪个还敢反抗? 女匪戴了头套,遮住脸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拎一个旅行袋,敞开了口,凶巴巴地喝道:“把手提包里的钱,身上值钱的东西,包括金戒指、金项链等首饰通通地扔进来,谁敢隐藏,格杀勿论!”说着把左轮手枪东指西瞄的。 女匪同男匪同样凶狠,谁敢不尊?极不情愿地交出来,敢怒而不敢言。只有鲍母主动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在仔细认人。 “死老太婆,你想干什麽?”蒙面强盗把枪指着她脑门。 贵妇人把她手里的枪轻轻推开,笑嘻嘻地拿出一张支票,现宝似地在她眼前扬了扬:“我是特地过来献给大王您的!”说着将支票塞在她手里,十分乖巧。 女匪惊喜得脱口而出“1万美钞!好,好!你的良民大大的好!”欢喜得把日式汉语都说出来了。 “不不不,小小的好!支票给您了,还存个屁!我先走一步,您慢慢地抢,不心急!”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张望,冲着强盗说声:“回见,您呐!”极有礼貌。 银行里被劫的人、业务员、经理、保安,没人弄得懂这是怎麽回事?好像支票不是钱。一致认为她不是个托就是神经病! 女强盗大概受了人家巨款,不过意似的,毫不阻拦,看着她慢吞吞地走了,继续抢劫。 两个匪徒只是打劫来银行存款的有钱人,不动柜台里的现金,一来怕中机关,二来不触怒美国人,也是她们的聪明之处。 女匪把客户洗劫一空後,一声口哨,二人迅速逃离,有人看见他们上了停在银行门口的两轮摩托,逃之夭夭。 这下子银行里热闹了!受害者哭天喊地,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要银行理赔;还有的严厉地责备经理胆小如鼠,不敢正对劫匪,保护顾客,还不如一个神经病老太婆! 美国佬经理则急着叫救护车,两个保安倒在血泊里,救人第一,第二是报警,第三才是解决顾客被劫的事件。 再说鲍母在大门外的路口叫住一辆TAXI,飞快地赶往中汇银行,找到经理,关照柜上营业员,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男女匪徒劫得大量现金和金银、珍珠项链,其中一张1万元支票最值钱。美金哎!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法币,要立即去兑换! 因为出来得比鲍母迟,二来路不熟,等到鲍母在银行布置好天罗地网,二匪才姗姗来迟。 渡边良子一身轻装,清新文雅,手臂上挽了一个时髦小包,模样还满可人的。 走进银行,坐着等候时还装模作样的拿出小镜子照啊照的,轻轻地拍拍铅粉,慢慢地抹抹口红,其实她是在观察动静,鲍母急忙背过身去,不让良子觉察到她的存在。 轮到她时,走到柜台前,递给女业务生一张纸片:“小姐,劳烦你把支票换成现金,我有急事等着用!” “不好意思,根据银行的规矩,提取大量现金,需本人亲自携带有效证明,我们方可为您服务,请出示!” 女的把眼一瞪:“什麽破规矩!我自己的钱,存取自由,为什麽要按照你们说的执行?付款!”声音响了起来。 “小姐,这是银行统一的规章制度,请不要为难我们打工的,再说您并不是钱款的持有者!” “你凭什麽说我不是支票的主人?”她继续抵赖。 “请问您的芳名?” “鲍金花!” 经理走过来:“sh滩上的神探鲍母鲍金花赫赫有名,花甲老妪,无人不晓,你今年才多大?冒充她老人家是何居心?” “他奶奶的!你们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把钱给我,快!”她一下子把枪掏出来,指着经理和柜台里的小姐:“信不信我打死你们!” 没想到这如花似玉的姑娘这麽凶,把柜台里的营业员吓懵了,不知所措,停下手里的活,望着经理,经理回顾四周,像是讨救兵:“老太太呢?” “在这儿呐!”鲍母起身,笑吟吟地过来:“不就是要证明吗?有,有!姑娘不要生气,把枪放下,走火伤了人不是玩的,我给她,我给她!”一面在包里挖证明。 渡边良子没想到这个被劫者如此温顺,主动配合,难道她会是神探鲍金花?不是个糟老婆子吗!怎麽会…… 还没想明白,证明掏出来了,一根双截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砸在她拿枪的右手腕上,疼得她大叫一声,左手托住右手,受伤处立时肿了起来,骨折无疑,手枪落在地上。 她正要去捡,被鲍母飞起一脚踹出几丈远,撞在墙壁上,坐在地上握住手腕,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左顾右盼,等在外面接应的安藤盛来救她。 老太太捡起枪,吩咐立即关门,因为外边还有一个拿枪的匪徒,暂时不进不出,她也在等,等罗警官带人来。 不一会,响起“乒乒乓乓”的敲门声,警察、巡捕到了一大群,外滩花旗银行的保安死了一双,惊动了警察局、巡捕房,联手来捉拿凶犯,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不管渡边良子一只手骨折,照样戴上手铐押上囚车。 临上车时,鲍母笑着对她说:“傻丫头,你被那个狗屁舅舅出卖了,他早就不知去向。人是他杀的,由你顶缸;钱财金银是你掳的,他去花销。到头来吃花生米的是你,亏大了!” 良子顿时愣住了,一想可不是这个理吗!如果他及时来救她,也不至於被捕,心里有点发秫,脱口问道:“什麽叫吃花生米?” 一个警察笑了:“真是个菜鸟!就是枪毙!杀人偿命难道不懂吗?” 这时候她才晓得害怕,冲着鲍母大喊救命,苦苦哀求,说她错了,不该与老奶奶为敌。落得身陷囹圄不算,说不定还要吃花生米! 老太太指着罗警官说:“你要求的人是他,只要老老实实交待,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毫无隐匿,看他能否饶你一命?” 罗警官嗤之以鼻:“怎麽你们日本人不管男女老少,好事不做,尽干坏事,真不知道你们从小受的是什麽教育?银行也抢得的吗?那是杀头的营生,死後不但落下骂名,连祖宗十八代都蒙羞!想你这种人,世上少一个好一个!”说罢再也不理她。 後来她的下场还是吃颗花生米。 鲍母银行存取款,就在营业厅里当场逮住劫匪,一时又成为大报小报、早报晚报的头条新闻,卖报的报童兴高采烈地在大街小巷中满天飞:“阿要看日本赤佬银行抢钞票,阿要看神探鲍母空手捉强盗!”行人无不掏小钱买报,买的人多,还不得不排队,成了申城一大新闻。 酒肆茶楼、饭馆咖啡厅里舆论纷纷,甚嚣尘上。连电台里都反复播音,描绘得有声有色。 鲍母吓得躲在别墅里不敢出来,因为家里儿子的律师事务所挤得满满当当,屁大的事情也要打官司,没事找事,为的是见一见金牌大侦探。 丫头住的小洋楼花园里挤满了男男女女,花花草草都被挤烂掉,都说是来请鲍母破案的,什麽爱狗宠猫不见了、钥匙手表找不到了,正经的大事没几件。 老太太哭笑不得,只好与众人相见,盛情难却嘛!话说多嗓子哑了,手握多胳臂酸了,一天下来累得够呛。 直到傍晚刚刚消停,事情又来了!包玉刚打电话过来,说是罗警官到,有大事要向她禀报,赶快回来。 老太太心想,让他抓现成的抢劫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又不图他酬谢,有什麽好禀报的?既然儿子催促赶快回去,只好和丫头叫辆三轮车同行。 这回破军火、银行案,没有让她参加,嘴撅得能挂油瓶,算什麽也要跟着一起回去,看看又有什麽新案子?道格特一路小跑,也随车子回到麦高包禄路的家。 一辆警车停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灵犬对着门“汪汪汪”地叫了几声,通知家里主人回来了。 鲍律师开了门,罗警官与同来的还有刘队长,赶忙起身迎接老太太,一见丫头已经出怀了,连说恭喜恭喜,郑重地从包里拿出一副“三脚钱”,就是一副小手镯,一只脚圈,纯银的,是赏给孩童周岁时的贺礼,想不到孩子没落地他就提前送礼了,这叫没话找话。 包玉刚特地拿了一个靠背、一个软垫,放在沙发上,请妹子坐下。 吴慧莲上茶,言归正传。 鲍母见罗警官一脸晦气,很诧异地问:“发生什麽事了吗?” 罗警官点点头:“什麽事瞒不住您哪,昨天上午,抓住渡边良子,临走时您施了离间计,点明安腾盛丢下她不管,自顾自卷了现款及黄金珠宝逃走,她落得顶罪枪毙,心态自然不平衡。果然回到局里,并没有怎样盘问,她便如实交代。” “她哥哥渡边津井和舅舅安腾茂被机个同伙劫走,藏於八号桥一带,在一家私人医院治伤。鉴於兄妹二人仓皇逃出,钱财都在住所里,如今废仓库被夷为平地,变得一贫如洗,哪来的医药费?故而动了抢劫的念头,枪就是向他们借的!” “哦!没钱就动脑筋抢,继承了祖传的衣钵嘛!你们怎麽办?” “今天下午就采取抓捕,由行动队刘队长率领12名军警包围了八号桥附近的民房,挨家挨户的搜查,结果什麽也没有发现。收队时发觉自己人少了两个。真是天大的笑话,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您说晦气不晦气?怎会出现这种事?” 保姆摇头:“一点不晦气,问题就在於采取行动时未和当地分局联手,结果是损了夫人又折兵!”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八号桥地处七宝东面,隔开一条河,这里曾经是日本鬼子的据点。老百姓白天过桥要盘查,严禁粮食过境,尤其是大米。” “於是,夜里有为生活所逼的穷苦人,干起背米偷运过河的生计,日本人称作“毛猴子”的干活。到了河这边就能卖个好价钱。如果被鬼子抓住,米充公,背米的人就被扔下何去。“ “为什麽不杀呢?杀了就没有人再敢去背了!一袋米156斤,扛在肩膀上走长路,夜里还要躲过鬼子的关卡,辛苦不算,遇到鬼子就遭殃,简直是以命换钱!” “河这边有不少东洋人开的洋行、米行,充公的米就在这里卖,榨取中国人的血汗。” “投降以後还有日本人的踪迹,他们从中捣乱破坏还能少得了吗?而你们就凭渡边良子那个女贼交待的一点线索去抓人,还不是隔靴抓痒?可以说是“不得其门而入”!” 一番分析在情在理,众人无不佩服。刘队长毕恭毕敬地:“老人家认为我们现在该做什麽?” “很简单,交换俘虏!两名军警无辜失踪应该同他们有关!” “不错,我也以为被他们暗中掳走了,怎麽交换呢?”罗警官一直心事重重。 “这是一次技术和艺术含量很高的行动,好在我们嘴大,他们嘴小,身後有警方作後盾,胜算大多了;我们可以利用在押的渡边良子作诱饵,将他们一网打尽。来来来,我们好好地核计核计!” 於是,灯下几颗脑袋碰在一起,密谋行动计划。 次日罗警官特地以总局大员身份到七宝分局进行协调,布置任务;鲍母则到八号桥西的“裕华米号”去会晤郑老板,了解情况,一切准备就绪。 八号桥的东端有座炮楼,竖在四岔路口,紧挨河边。原来有日本兵的岗哨,现在成了地方上的小警署,矮矮的小门只容一个人进出。 今天一早就有人打扫乾净,屋顶还架了一只高音喇叭,不知道要干什麽? 不一会,开来一辆墨绿色的铁壳囚车,就停在岗楼斜对面的一座小医院门口,下来好几个警察,有两个爬到车顶上去,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期中一个是当地派出所的麻所长,因为脸上有几颗白麻子,所以人人认识,不明白他今天来这里玩什麽花样。 这时候,岗楼上的麦克风响了,高声朗读前几天报纸上的特大新闻,就是发生在外滩花旗银行的抢劫杀人案。枪手是安藤盛,抢劫犯是渡边良子。 第二件新闻是同一天发生在中汇银行的新闻,抢劫犯落网,同伙自顾自携款逃走,此人还是女案犯的亲舅舅。 路人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一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两件案件跟这地方有什麽关联?大张旗鼓地宣扬,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大喇叭里又播了:抢劫犯名叫渡边良子,跟随他哥哥渡边津井和两个舅舅纵火未遂,三个男犯逃之夭夭,只有她被擒顶罪,不日枪毙。他哥哥和一个舅舅就躲在这家小医院养伤。 这一广播,犹如荒原上的一场野火,把乾草烧得要多旺有多旺,人群里像炸开了锅,骂骂咧咧,人声鼎沸,一致申讨安藤弟兄和渡边津井。 “三个大老爷们临危逃脱,怀揣赃款自己去享受,把灾难降在一个小姑娘的身上,怎麽做得出的?” “叫她什麽狗屁哥哥出来,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还算个人麽?” 麻所长在囚车顶上更是窜上跳下,信口开河:“兄弟,你看这个东洋人算什麽东西?” 边上一个警察捧场“畜生!” “畜生也晓得护犊,他怎麽视而不见,无动於衷?” “那就是说他连畜生都不如!” “比畜生都不如的东西是什麽?” “鸭屙的粪便,最臭!” “哦!怪不得sh人有句俚语叫“鸭屎臭”!” “对罗,天下第一臭!” 两个人就像卖狗皮膏药似的,一吹一捧,极尽诋毁、谩骂之能事,底下的人哄堂大笑。 麻所长又说了:“兄弟,那个鸭屎臭装佯不听见,怎麽办?” “有办法,把他妹子牵出来!” “好,牵出来!” “牵出来!” 那家伙拿脚猛蹬车顶,只听见“喀喇”一声,囚车上蒙着铁丝网的小窗户开了,露出一个女娃的头来。二道毛的髪型,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脑门,一双大眼睛闪烁着祈求的目光,大声呼喊:“おにさん(哥哥),救救我!” “不准喊叫!”赛狼似虎的狱警又把铁窗关上了。 这一下站着看闲的民众愤怒了,狂叫怒吼:“鸭屎臭,出来!换你妹妹,再不出来,我们冲进去把你揪出来!”民愤浪潮一浪高似一浪! 果然二楼的窗户开了一道缝,露出半个头来:“喂,支那人!我们做个交易,把我妹妹放了,我们放出被俘的警察,两个换一个,换不换?你们不吃亏!” 事关重大,麻所长似乎不敢贸然答应,冲着岗楼高喊:“报告,换不换?” 麦克风里斩钉截铁:“换!救人第一!” 然後又响起:“各位民众,警察局的警员昨天奉命在此执行任务,搜查凶犯,中了他们的机关被俘,现在走马换将!” “啊!小日本胆子这麽大?还敢掳警察,真是罪该万死,不能就这麽便宜他们!”众人议论纷纷。 “这里难道是虎狼窝吗?他妈的,端了它,烧了它!”群众义愤填膺。 医院的小门开了,两个五花大绑的警员被推了出来,後面跟着上身缠着绑带的津井和两个打手。 警车後门一开,先下来一双穿皮鞋的腿,紧接着出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 真是“眼睛一挤,鸭子变老母鸡!”原本露出一张脸,人人以为她是渡边良子,想不到变戏法似的,换了个人。 津井也惊呆了:“你是……” “怎麽,忘了?我可没有忘!你无缘无故地到我家来放火,被我娘打成重伤,还不老老实实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继续谋财害命搞破坏,真是望乡台上打转悠-不知死的鬼!” 津井这才想起就是她用九节鞭套住自己的脚踝,才挨了老太婆的一棍,险些要了小命。仇恨满胸,恶向胆边生,玩命似地冲过来。丫头手上的兵器一指:“你找死,怨不得我!” 正要动手之际,麦克风又响了:“丫头退下!罗警官,该你出手了” 顿时警笛声大作,埋伏在近处的警车一辆接一辆地火速开来,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军警撞开医院大门,冲进去抓津井、安藤盛,哪知眼睛一眨,小鸡又变成了鸭,二人又逃走了。 想想这不可能哪!众目睽睽之下眼看津井进了医院,怎麽一下子又不见了呢? 大喇叭喊得清清楚楚:“刘队长,请你率领一部分人包围医院隔壁的“大和米行”,见一个抓一个,见两个抓一双,不管男女老少,不要手软!罗警官请仔细搜寻医院里的可疑之处,一定有暗道直通米行!” 包围医院的是罗警官和麻所长率领的警察,控制了几个医生、护士外,一无所获,暗道也找不到。 刘队长率领的总局军警,把米行里除了两个老板以外全都捆起来了,单单家眷就有十几个。接下来该怎麽办呢?只得再请示岗楼的总指挥-神探鲍母。 老太太淡然一笑:“凶犯已经全数现身,该抓起来还是处死,你们看着办,用不着我多说。手里有拾几名米行的家属,可以用怀柔政策打开缺口,一般不会有什麽大问题,我娘俩就不惨和了!哦,对了!多亏这位郑老板提供了不少线索,谢谢人家!” “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他也走了。 母女俩回到家中,讲述了全过程,人人高兴,唯有一个极为不满,就是灵犬道格特,没带它去,跳上跳下,汪汪乱叫,像发神经似的,全家人被它闹得不安神。 老太太明白这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她并不生气,一本正经地同它谈心,捋着狗毛推心置腹地:“这次要有人扮作良子,引诱津井露面,非她莫属,你不行;虽说你出场作兴能找到贼人的藏身之所,那不是咱们的活,样样包办代替那还了得?留作他们拿薪水,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不是成傻子了麽!你说是不是?乖,不要闹情绪,跟大宝出去溜溜,晚上犒赏你,去吧、去吧!” 你别说,鲍母一番话还真管用,它就此安顿,不吵不闹了,奇怪不?她却说狗通人性,和声细语的,谁不高兴哪?好好地跟它说,准行! 事实就是这样,不信也得信。 当晚就得到消息,渡边津井被抓,几个米行老板押在提篮桥,安藤弟兄逃走了。 第二天老太太还没起床,鲍玉刚就过来请安,顺带说:“娘,有您的电话,接不接?” “谁这麽早打电话过来?真是的!” “就是那位英国人尼娜大婶,说是有要紧的事。” “接!请她等一等,说我马上就来。上回救丫头人家帮了很大的忙,不能挡驾!” 於是拿着话筒嗯呀啊的,连早餐都顾不上吃。她倒是吩咐给狗吃饱,一块去破案子。 一人一狗刚出弄堂口,就听几个孩童用申城当地语言跳着蹦着唱儿歌:“戆大(念度)戆大,困勒坟山後头,茅柴当被头,南瓜当枕头!” 众所周知,南瓜是食材,供人吃的,傻子却拿来当枕头,她童心未泯,觉得好有趣,不但记住了,还念叨了好几遍,然後哈哈一笑。 路口叫了一辆三轮车,她坐一半,道格特就在她右腿边蹲着,大狗有六、七十斤重,比人轻不了多少,蹬三轮的一点讨不了巧。 到了目的地,就见一幢西式小洋房门前停了一辆警车,周围拉了警戒线,禁止闲杂人等进入,几个警察、探员正在执行公务。 见到她来了,连忙打招呼:“哟,这不是神探鲍母吗?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树的影子人的名声,没人不认识她。 尼娜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到她仿佛见了救命王菩萨一般:“鲍大姐,您来了就好。啊!道格特也来了!” 老太太笑着说:“你怎麽也干起这一行了?” “中国有句古语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呀,跟您接触多了,既崇拜又羡慕,所以就当上了租界里陪审团的成员,特别酷爱勘察凶案现场,寻找破案的蛛丝马迹。这不,听说这里发生死亡事件,就立刻来了!” “哪敢情是件好事,你把我找来干嘛?” “不瞒您说,侦查遇到了瓶颈,可以说查不下去了,有点无从着手,想听听您的高见!请到里面现场看看吧!” 室内弥漫着一股熟食的香味,是从厨房传出的,还有人低声哭泣。 两个探长一个法医正在检查尸体。破案时常碰面,相互都认识,热情地打招呼。 死者是60多岁的英国老妪,穿着浴衣躺在浴室的门前,死因是早晨洗澡後出了浴室门,由於地上潮湿,脚底滑到,後脑撞在大理石的地砖上,造成头颅内外大量出血而死,应该属於意外死亡。 如果说是谋杀,凶器呢?罪证又在哪里?凶手是谁?犯罪动机是什麽?一连串的问号,无从解答,姑且算作意外猝死。 鲍母摇摇头:“没这个道理!尼娜,你以为呢?” “我倾向於蓄意谋杀,仅仅是凭直觉,找不出任何理由,等於白说。”其他三人也把眼睛盯着她。 “请把尸体翻过来,我要看看伤口,才能下结论!” 她扒开脑後淤结在一块的头髪,用放大镜仔细照了照伤口,频频点头。然後指示道格特在血迹斑斑的地上闻闻,再做了个只有她俩才懂的手势,狗就在屋子里到处嗅嗅闻闻,再到楼上各个房间东找西寻的,甚至阁楼,结果一无所获。 这家伙灵气十足,并不甘心,出了屋子跑到花园里去。 不一会听到它“汪汪汪”的呼唤声,它有所发现了! 园子不大,种了主人喜爱的金桂、兰花、牡丹,还有十几盆各种颜色的菊花,显得生机勃勃,秋意浓浓。 院墙根有个垃圾桶,被狗弄翻了,冲着半个南瓜不停地吠叫。它还知道这是证物,既不用爪子去碰,也不用嘴刁,遵守现场勘察规则,绝了! 鲍母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小半截南瓜,有婴儿头颅大小。一边小心观察,一边眉开眼笑地自言自语:“虽说用水清洗过了,但是重击之下,外表瓜皮有损伤,血液就进去了,再怎麽洗也是无济於事,尼娜,赶快拿去化验,与死者血样做比较,结论很快就会出来!” 四个人惊讶得瞠目结舌,为首的汤姆探长几乎不敢相信:“怎麽会是这样……这麽说来,是谋杀!凶器是南瓜,简直匪夷所思!” “这没有什麽奇怪的,它还能当作枕头呢!” “啊!谁用它来当枕头?从没听人说过。”四人异口同声。 鲍母是想起早晨刚出门的时候,在弄堂口听到孩子们唱的儿歌,情不自禁地与案情联系在一起。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从中受到启发也不容忽视! 她自己心中作总结:侦探勘察现场,如同作家搞创作,原於生活高於生活,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有人问:“这一个南瓜头就能砸死人?” “当然还有另外大半截!” “在哪儿?” 鲍母笑了:“各位难道没闻到香味?在锅里煮着呐!” 众人这才注意到,厨房飘出的熟食的香味竟然是凶器的另一半! 鲍母见他们有点将信将疑,又说:“从死者的伤口来看,就可以判断是他杀,一般来说倒地时,後脑最凸出的部位着地,不会在偏上的位置,当场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是太大。而用实物猛击就另当别论了!” 汤姆探长说:“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只是没想到凶器是南瓜,确实是神探厉害,我不行!”他很坦率,实话实说。 “还有一点,这位英国老妇人不是死在浴室门口,而是在其他的地方,死後被拖到这里。只不过地上的血迹、拖痕都被凶犯清除掉了。之後再脱去衣裳换上浴衣,造成不慎滑到撞击大理石板,意外死亡的假象!” “怎麽看出来的?” “理由就是死者既然有早上洗澡的习惯,说明她爱乾净,很讲究个人卫生。这样一位老女生,穿衣服时把长头髪留在衣领子里不拿出来,有悖常理,岂不是大大的破绽!” “是啊!就是常人也不至於这样。”探长探员,一个新手,一个法医,谁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同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太太厉害,神探的称号名不虚传。 至此,真相大白。煮南瓜的人就是凶手! 鲍母说:“现在可以审问她了,犯罪动机是什麽?” 尼娜快人快语:“你给我滚出来,别在那假惺惺地猫哭老鼠!说吧,你叫什麽名字?哪里人?跟死者是什麽关系?” 出来的是个中年女子,模样不错。她慢吞吞地走到跟前,突然一个急转身,贴在尼娜身後,一手抓住她手臂,另一只手里明晃晃的匕首,架在她脖子上,色厉内荏地:“老太婆,你就是什麽狗屁侦探吧?既然被你识破,咱们一拍两散,各走各的。退後!听见没有?不然我杀了她!”两个探长一名法医不敢上前,怕误伤了尼娜。 只有鲍母双手背在身後,一副跩样,慢条斯理:“此情此境就叫“图穷匕首见”!何苦哦!其实你只不过是个帮凶而已,杀死老太太的另有其人。你只要跟警方配合,坦白交代,还不至於死罪。这一来你就自寻死路了!” “哼!不见得!”她好像有恃无恐。 “那你看看身後是谁?”她回首看见道格特张牙舞爪正准备偷袭,一愣神,保姆的双节棍果断出手,棍梢击中匕首,分寸拿捏的极准,“当啷”一声落地。猛犬扑了上去,张口就咬,顿时肩头鲜血直淌,疼得她鬼哭神嚎。 汤姆探长关心地问尼娜:“没什麽吧?我看你一点不紧张,我就不拔枪了,误伤了反为不美!” “有神探鲍母在场,她又朝我眨眼睛,我心里有底,毫不恐惧。你以为老太太只会动嘴皮子?厉害着呢!只有这个蠢货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动刀动枪,找死!”回首给凶犯一个耳光,上了手铐,任由她受伤流血,照常审讯。 汤姆探长问:“现在老实了吧!说,姓名、国籍?” “安美代,韩国人!” “你的同伙主凶呢?” “人是我杀的,没有旁人,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鲍母插言:“就凭你?少往脸上贴金了!一个南瓜就要了一个人的命,手上没有几百斤力气,休想!并且我还知道杀手不是瓜贩子就是种瓜的。“阿嘎西母鸡母鸡以不哟”!” 她没词了,两眼直翻,不知道後一句话什麽意思。 “这是一句极为普通的韩语,女生听了都很高兴,你却无动於衷,真乃不打自招!你说谎,根本不是韩国人,不折不扣的日本鬼子,如假包换。我还知道:あなた名前は安藤美代子で,ご主人は安藤さんです,いいでしょうか。(你名字叫安藤美代子,你老公是安藤君,对不对。)” 她目瞪口呆,心想老太婆怎麽全知道?惊慌失措,乾脆不吭声。 “好吧,既然你不肯说,带回巡捕房严加审问,不怕你不开口!”汤姆探长发调子了。 法医看她後肩还在渗血,心中不忍:“慢,先让我给她包扎一下,出血过多要昏厥的!” “不用你们虚情假意,本小姐不在乎!” “哎哟,好心当作驴肝肺,不领情!也好,探长回去给她来点荤的,你们那里都有些什麽啊?”老太太朝汤姆挤眉弄眼。 “常规的“老虎凳”、“辣椒水”,严刑拷打总是有的。老人家请放心,不怕她不招!” “少做梦吧!大日本皇军剖腹都敢,不在乎这点小意思!”她还是那麽桀骜不驯。 “老汤,中国古刑法上有“男怕跳加官女怕点豆子”,我教你们一个法子,到翻砂厂去弄些铁砂来,尼娜,我教你如何“点豆子”,使她变成一脸黑麻子。我看她还敢嘴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国籍。何况变成**子!美代子吓去三魂七魄,浑身直哆嗦,连忙讨饶:“不要、不要,我招,我招!” 鲍母的办法真灵光,立竿见影,众人相视一笑。 她原本叫加藤美代子,嫁了安藤茂,按照日本人的规矩,改随夫姓。日本投降後,她在孤独老妪、英国侨民家当佣人,丈夫在七号桥大闸弄当瓜农。 杀死英国老太太就是霸占她的小洋房,据为己有,作为在申城谋生的营地,就这麽简单。 案情大白於天下,租界的探长和法医等人谢了又谢,鲍母连连摆手,说是补尼娜的情,应该的。 美代子被押走,又是一个替死鬼! 接下来,警方伙同巡捕房联手去捉拿主凶安藤茂,能逮住吗?这与神探无关了。 南瓜杀人案过去整整一礼拜,这天鲍母和道格特刚刚过来上班,就见院子里停了一辆小“奥斯丁”,尼娜站在门口迎候,两手抱拳,弯腰致意:“老师早!” 老太太一愣:她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又有什麽新的案件不成?要不就是安藤茂没抓住,来讨救兵。 这件事只猜对了一半,今天她房前屋後老师长老师短的,异常殷勤。起初直呼其名,後来改口喊大姐,如今又尊称老师,这人超级烦,花头经太多,其中一定有玄机。鲍母也不点破,看她接下来如何动作。 果不其然,客厅落坐後,尼娜反客为主,亲自端茶给老太太,丫头在一旁乾笑。 鲍母端起茶盅正要喝,一见茶里漂着三只檀香橄榄,一下子明白了。笑着问:“这是敬师茶,你想拜我为师?” “什麽事瞒不过老师您呢,学生正有此意!” 说罢自说自话地跪在地上,当场行大礼,拦也拦不住她。 一来尼娜素有正义感、心地善良,二来鲍母见她虔诚好学,受自己影响,也爱上侦探这一行,有心要入她门下,投其所好自然高兴,不足之处就是她年龄大了些。 “尼娜,今年多大了?这件事你先生知道吗?” “回老师的话,学生今年51岁。拜您为师我家先生大力支持,他说与其同租界里的狐朋狗友成天打麻将、玩梭哈,赌红了眼迟早会闯祸。不如跟着好人学本事、干正事,做对社会对民众有益的事,我儿子、女儿都说好。” 鲍母微笑着点点头。 鲍丫头连忙说:“起来、起来吧!娘收下你了,赖在地上干什麽?” 用不着老太太应允,她们已经正式见面了。尼娜还懂得江湖上“先进师门为大”的规矩,冲着丫头和道格特作揖:“小师妹见过师姐、师兄!” “还礼、还礼!”丫头衽了一福。 “汪、汪、汪!”人模狗样。 “哈哈哈哈!”几个人大笑。 在一旁看热闹的李忠连声叫好:“这下子有尼娜来填丫头的坑,省得她心挂两头的。晚上我做东,请大哥大嫂都来,侄儿、侄女我都有些日子没见到了!” 尼娜自然兴高采烈,回到车子上取来一件貂皮大衣,孝敬师父。礼品太贵重,遭鲍母谢绝,她就举在头顶不放下,丫头又帮着说好话,只得收了。 然後言归正传。 “我说尼娜,你不是跟着汤姆他们好好的,怎麽又想改换门庭,投到我的门下呢?” “老师,别提了,跟他们学简直是浪费光阴!就拿这回到七号桥去抓安藤茂来说,折腾了好几天,连个人影子都没逮着,简直是劳民伤财!” “啊!怎麽会这样?你说给我听听!” 於是尼娜就把这次失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介绍一遍。 “你怎麽看呢?” “弟子以为,凡事要多动动脑子,不能蛮干;再说我们在明处,日本人在暗中,既要闘勇更要闘智!大伙公认您是行家,思考推理无不精辟得天衣无缝。但是太深奥,不是您的学生得不到亲传,所以我就像中国人说所的“六十岁学吹鼓手—赶时髦,一心一意地跟您学本领!” “难道偏要当我的弟子才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没错,就拿前几天的事来说,您怎麽知道安美代是假名,真名叫安藤美代子? “韩国人大部分姓金、姓朴,姓崔的也不少,姓安的几乎没有听说过。又因为最近与安藤弟兄打了数次交道,印象颇深;安藤美代子掐头去尾正好是安美代,竟然被我蒙对了!” “就算是蒙,也是有根有据,不是偶然的!还有您仅说一句韩语就把她拆穿了,这麽厉害!几个探长和法医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老不但精通日文还会韩语,非常人所能及。老师,那句话到底什麽意思?”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这回是丫头笑得几乎岔气。 “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我们一家在南韩济州岛旅游,玉刚大哥的女儿小薇聪明伶俐,跟导游学了这句韩语,阿嘎西母鸡母鸡以不哟!意思就是:姐姐你好漂亮!韩国小妞听了哪一个不喜笑颜开?因此小丫头到处“骗”得糖吃。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娘还记得,关键时刻派上大用场!” “惭愧、惭愧,总共就会两句,还有一句是“阿尼阿三哟”-你好!”说完鲍母开怀大笑。 尼娜目瞪口呆,半晌才嘟哝一句:“话不在多,关键在於一句就要人命!” “尼娜,你也不赖,总结发言,入木三分!” “多谢师妹夸奖!” 李忠说:“你们就自吹自擂吧!”四人笑成一团。 道格特素有“人来疯”,跟着起哄,刚学会“慢三步”,自顾自地迈起舞步来,像模像样,令人刮目相看。 一阵哄笑过後,老太太问:“我想尼娜此番前来不仅仅是拜师这麽简单吧?恐怕还另有深意!” “老师说得没错,汤姆探长及租界里的同仁动用了不小的警力,捉拿安藤茂,结果无功而返,而且还是在您侦破的基础上。不但脸上无光,还遭到上峰斥责。他们又不好意思再请您出山,说我面子大,央求我从中说合!” “我说嘛!你怎麽突然想拜我为师?敢情其中还有这麽回事!” “娘,行里的各路朋友对您心悦诚服,委托师妹来求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您就勉为其难,帮帮忙。一来解他人之难,二来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丫头大概受了尼娜不小的好处,尽力为她帮衬。 鲍母心里有数,也不道破,便说:“这件案子看上去是小事,但是七号桥一带,各式各样人都有,鱼龙混杂,日本浪人、侨民不在少数,相互庇护也在常理之中。你们光天化日、明目张胆地去抓人,主凶还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躲得远远的。轮得到你去逮捕?” “那怎麽办?”丫头和尼娜异口同声。 “有办法!你们是否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主凶不是卖瓜的就是种瓜的吗?眼下就有个绝好的时机,正巧安藤茂的老婆美代子交代他在大闸弄种番瓜,订个计策叫他上钩,自投罗网。不过难度不小,少不得还要请人帮忙。” “至於我嘛,大不了破点财,做一场慈善事业,替儿孙後辈积积德。”於是就把想法告诉两个学生。 丫头和尼娜闻听喜笑颜开,因为都有重要任务,分头准备,连狗都用得着。 第二天晚上,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深秋季节刮了今年首场西北风,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路上少行人。 八仙桥的麦高包禄路上,有个穿雨衣戴雨帽,浑身裹得紧紧的一位中老年男子,轻轻地敲响“鲍玉刚律师事务所”的门。 开门的是少夫人吴慧莲:“这麽晚了,你找鲍律师吧!有电话预约吗?他不在家,请明天再来!” 来人操着一口hb口音很重的国语:“我不是来找鲍律师的,专程来找……让我进去说话好不好?” “你是……” “小师妹记性好差哟,连我都不记得罗!” 吴慧莲听陌生人喊她的小名,一下子认出了,激动地说:“您是李叔叔……” “嘘……轻一下!”来人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悄声说道:“带我去见你婆婆!” 她哪里压抑得住,转身就往里屋跑,边走边叫:“娘,娘,李叔叔来了!天哪,简直是从天而降哎!” 鲍母正和孙子、孙女说破案的事呢,一见媳妇急匆匆跑进来,忙站起身迎接客人,咋一看,立时顿住了,结结巴巴地:“这不是老李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鲍大姐,您好哇!” “好哇、好哇,快把雨衣脱了,请坐,上茶!哎呀,您是大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快想死我们了!要不是丫头去找您,恐怕还不会见面吧?” “是的,是的!今天中午联络站的同志说,早上有一位姓鲍的孕妇来找我,说是有要紧的事情。这个联络点对外不公开,除了我们的同志以外,只有小胖的娘告诉了丫头。我晓得是她奉了您的指示而来,媳妇行动不便,还是我来吧!顺便过来当面谢谢您,我家小胖的婚姻大事让您操了不少心!”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又是儿女亲家,不用客套。这不,眼下我就有一桩难事想请您帮忙呢!” “哦,您请说,我责无旁贷!” “报纸上刊登的日本强盗安腾茂残酷地杀害一名手无寸铁的英国老妪,放火烧了我的侦探事务所也有他的份,又夜闯李忠、丫头的住所,放火未遂,罪行累累,至今仍逍遥法外。不将他绳之以法,於公於私都说不过去!” “说得好!您老人家屡破奇案,捉住不少暗藏的日寇敌特分子,为广大的老百姓申冤,即使是租界里的侨民,也是我们统战、团结的对象,功不可没!您要我做些什麽呢?” “ah不是发大水吗?我想以个人名义,征购一批大闸弄的番瓜,赈济灾民,同时出其不意地活捉安腾茂,一举两得。但是路途遥远,从国统地到根据地,要经过数道关卡,其中的变数太多,困难重重,於是就想到了您。看能不能……” “这是好事啊!我替受灾的老百姓谢谢您了。一共有多少粮食?您是如何打算的呢?” “大概有100吨左右。sh到nj这一段,由我的学生、英国人,通过工部局的洋人,(他们欠我的人情),出面跟警察局交涉,由警方押运。但是过了长江,浦口以北是**的游击地带。双方的交替以及北路的运输,粮食能否平安地到达灾民的手中,我都没有把握,所以请您运筹帷幄!” “运筹帷幄谈不上,想个办法、出个点子还是可以的。这样吧,粮食过了江,我负责派人押送,保证全数落实到灾民手中。致於承担交接的人选倒要很好地斟酌一下,两面都能摆得平。我们有位同志……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晚上给您回音,好不好?” “敢情好,您费心了!顺便问一句,那天夜里,四个日本鬼子潜入小洋房花园,是不是您报的警?” 李忠爸点了点头:“我从报纸上看到您的乔迁消息,我吃惊不小,此乃大胆的设想,引蛇出洞,守株待兔,一网打尽。但是弄得不好鸡飞蛋打,吃亏的是小两口-我的儿子媳妇,放心不下,所以就在暗中保护。” “於是您就亮了一道手电?” “没错!” “真是老牛护犊,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们**人也有七情六欲,砥犊情深也是人之常情!” “说得好!後来怎麽就悄无声息的呢?” “我听见狗叫了一声就住口,晓得你们有埋伏,我也就悄然而退罗!” 哈哈哈哈! “老李啊,要不要我把你儿子媳妇唤来,父子见个面?” “不必了,外面还有同志接应我,时间长了不大好,就此告辞!您也不要送出来,留步!” 第二天晚上,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就一句话:到时候会有人跟您接头。 七宝东面七号桥一带农田成顷,少量肥沃土地,种单季稻、一茬小麦,大多数是蔬菜地。尤以大闸弄,历来出产南瓜,当地人称“青皮番瓜”。长长的,形如儿臂,结实肉紧,清炒水煮都行,口感不错。 除了谷米、麦子、高粱、土豆之外,庄稼地里出产的能填饱肚子就数到它了,穷苦人一年四季当它作口粮。 这一年的夏季,皖北淮河泛滥,种田人颗粒无收,逃荒要饭的不计其数。社会上赈灾救难的慈善机构、好心人捐钱筹款也屡见不鲜,今天大闸弄就来了一家。 土路上沙尘飞扬,几辆卡车直接开到大闸弄乡公所,头前车上竖了一面旗织,斗大的一个“善”字,两旁各有一块横幅,黄底白字,上写“大量收购南瓜赈救灾区百姓”。声势浩大,招摇过市,只差锣鼓喧天。 乡长亲自接洽,各村的保甲长动员每家每户自愿前来卖瓜,因为今年雨水适中,虫害又少,南瓜大丰收,正愁销售困难呢! 想不到有大善人做善事,在此无限量收购南瓜,只比市价低一成。 不过是有条件的,必须是实户实名,不得代销或冒名顶替,违者拒收。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车上下来几个运输工人,先搭一个布蓬,再擡下来一张桌子,权当收账柜台;两把椅子、一架磅秤,一个钱箱。 老板是个半百上下的外国女人,精气神十足,双手叉腰,吆五喝六,洋洋得意。 账房也是一个女的,脸上挂了面纱,挺着个大肚子,专管付款。奇怪的是她脚底下盘了一条狗,懒洋洋的,匍匐在地上打瞌睡。 两个男子秤瓜,四个装车,几个巡捕站岗维持秩序,一切有条不紊。 虽说收购的价钱比零售低一成,但是统购不限量。不过熟透的瓜不要,否则还未运到淮北就烂掉了! 瓜农盘算一下还是挺上算的,省得零打碎敲,又立时付现钱,没有白条或欠款,所以售瓜十分踊跃。 肩担背驮的,船装车载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场面非常壮观。 先是当地有名有姓、有户口的住家农户,後是外来的佃农,没有户口没有房屋,住的是一长溜窝棚,俗称“滚地龙”。 这些人群中,清一色的单身汉,不但穷得叮当响,而且亡命之徒不少。残余的日本鬼子就混在其中,租了人家的地种庄稼,暗地里做坏事,杀了人藏在里边,不管你怎麽抓,还不是大海里捞针,以失败而告终? 收购南瓜的事倒是一帆风顺,一卡车一卡车的运走,钱箱里一捆又一捆的钱付给各式各样的瓜农,到了黄昏,足足收购了百吨有余。 眼看太阳下山,钱箱里的钱款即将告罄,收瓜赈灾义举看上去圆满结束。 就在这个当口,最後来了一个瓜农,独自拉了满满的一车瓜,大小均匀,只只臂膀粗细,青油油的,正宗的“大闸弄番瓜”! 奇怪的是这位瓜农不知是害羞呢还是怕见什麽人,破旧的大草帽遮了半边脸,喃喃说道:“卖瓜!” 更奇怪的是,一直低头耷脑昏昏欲睡的牧羊犬突然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扑向卖瓜的。 好个瓜农!脱下草帽阻挡,手中一把匕首刺向猛犬。冷不防那位孕妇及时出击,手中的算盘砸向刀刃,一声娇喝:“你终於露面了!” 六个收瓜的洋人也扑了过去,七手八脚把他摁倒在地,捆了个四马攒蹄,还反手铐上808,别想再逃了! 瓜农大叫大嚷:“你们想干什麽?欺负我一个卖瓜的,没有王法了吗!” 乔妆成搬运工的汤姆探长蹲下,甩手给他一个大耳光:“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无辜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妪,你的王法哪里去了?” “是啊!你这个日本畜生敢做不敢承认,白披了一张人皮!”尼娜飞起一脚,踢在他腰上。 “哎哟喂,疼死我了!冤枉啊!你们血口喷人!” “兔崽子,挺会装蒜的!到我家放火难道也忘了!认识姑奶奶吗?还敢狡辩!道格特,上去!” 灵犬一听主人下令,准许它撕咬,还不冲上去乱咬一气。这一招特别灵,瓜农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哀声求饶:“别咬、别咬,上回咬伤刚刚痊愈,愿招、愿招!我就是安腾茂,那个外国老太婆是我用南瓜砸死的!” 元凶亲口招认,当场画押,南瓜杀人案圆满告破。 如果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完全按照剧本演出的。编剧导演都是鲍母神探一个人,洋人探员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一场善举倒是真的,大善人自然也是神探鲍母。 接着老太太和丫头以及道格特同车,直往铁路西站而去,尼娜充当司机。她要亲自看看几拾卡车的南瓜装上货车的实际情况。 八个装卸工把100多吨的南瓜差不多全部装上了货车,三车皮半。留下一块地方是押车人员住的,三个帆布床,少许生活用具,这一路上够辛苦的。 没想到押车的是警察,大概是租界里的洋人要挟的。更没有想到,领头的竟然是行动队的刘队长!鲍母大吃一惊,这不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麽? 使得她大吃二惊的是:临开车前,刘队长拿了自带的水果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老太太,尝个鲜、只准拿两个李子,多一个不可,少一个不行,明白吗?” 哪知鲍母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你看,太阳还没下山,月亮就出来了!”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刘队长顿时喜笑颜开:“这就好,这就好!” 丫头和尼娜目瞪口呆,不知道二人打的什麽哑谜?惊讶地看着四节车皮挂上列车,轰隆轰隆地渐渐远去。 回程途中,丫头套着鲍母的耳朵说:“娘,我公爹说,地下党会派人来,怎麽没见到啊?” 因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尼娜知晓,神探默默地把擦汗的毛巾和切瓜的刀往她手里一塞,什麽也不说。 丫头露出迷惘的眼神,摇摇头不解其意。 鲍母在她手心里写着:“毛巾即“卯”和“金”,加上一个“刂”,然後轻声问道:“什麽字?” 丫头虽然识字不多,“卯金刂-刘”这个字她认得,惊得眼若铜铃:“您是说……” 老太太一把将她嘴捂上,微微地点了点头。 车到霞飞路外国坟山附近鲍丫头的家了,尼娜回去。 还未进屋,丫头迫不及待地又问:“您是怎麽看出来的?” “傻丫头,你没看到刘队长请我吃李子吗?不多不少只准拿两个。我问你,你公公婆婆姓什麽?” “都姓李!哦,两个李子,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和他们是一伙的,请您放心!” “对罗!” “那麽,您最後一句文不对题的话是什麽意思?” “太阳未下山是白天,日月共存是个“明”字,意思就是明白了。也让他放心,我绝对不会透露半点消息!你也要守口如瓶哦!” “那还用说!” 其余三人知道了也是欣喜若狂,媳妇说:“娘上回得到李婶婶的协助,这回是李叔叔的帮忙,看来娘和**的关系非同小可!” 李忠说:“要不怎麽是一家人呢?想不到刘队长也是自己人,这对以後的侦探工作大有益处!” 包玉刚说得更好:“也可以说,娘开始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吧!” “还是大哥、玉刚哥看得高望得远!”李、吴二人异口同声。 老太太关照说:“这件事还需严格保密,宁可掉脑袋也不能露底哟!” “那是自然!” 从此,神探鲍母有了这位同盟军,如鱼得水,游刃自如;尼娜也成了鲍母真正的学生,多了一条臂膀,事业蒸蒸日上。。 鉴於神探协助租界巡捕房侦查了凶案的来龙去脉,并且逮住了真凶安腾茂,功不可没,颁发奖金,以致感谢。 不过老太太还是念念不忘安腾茂的同胞兄弟、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安腾盛,一心要抓住他,机会终於从天而降。 金怀表 金怀表 鲍母有个嗜好,休息天闲来无事,爱逛旧货商场,淘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别人看不上眼的,她却视如珍宝,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经常光顾的地方就是霞飞路、白尔部路口的那一家,虽说是旧货商店,好玩艺不少,世面上罕见的“宝货”这里时常能遇得到,甚至还有军用物资。什麽东洋人的刮胡子刀、火油灯,德国摩托车、望远镜,法国香水、打火机,新西兰的奶粉,巴西毛毯,红头阿三的翻毛皮鞋,美国罐头、军服、呢大衣,应有尽有,爱淘旧货的人进进出出,远近闻名。 店铺前门直对霞飞路,後门开在浦石路,用SH话说起来,大得“野豁豁”。 这天星期日,阳光明媚,风和日丽,难得的好天气。鲍母跨上飞鸽牌自行车,吹着口哨慢悠悠地沿着霞飞路西行。 道格特在上街沿慢跑,它来鲍家不少日子了,畜生长得高大健壮,而且一副凶相。人行道上的游客见了,胆小的不但害怕,还会惊得尖叫,主动地让路。 所以到了旧货商店,门卫不让进:“怎麽?你又来了!去去去,老地方待着,乖乖地蹲在那儿,不准乱跑。吓着了客户,我拿你是问!” 道格特轻轻地吠了两声,不情愿地夹着尾巴走了。它认识道,穿过白尔部路到了浦石路後门,躺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专等主人召唤。 “鲍神探,不好意思,上头关照的,逼不得已,您多包涵!” “没什麽,理当的!”鲍母一个人踱入店内,店里的人真多啊!尤其是钟表柜台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七嘴八舌,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她也是个爱好事的人,挤进去一看,感觉很好笑,原来是个门外汉在卖表,一块金怀表。 好东西,商店里的朝奉识货,开价便是1000块大洋,卖者还嫌少,死活不肯,漫天要价,一定要2000洋钱,两者相差一倍,过於悬殊,谈不拢。 朝奉说:“抱歉,这个价我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寄售,本店收7%的佣金。” 内行人知晓:凡是寄售商店,现价收买越低越好,这样才有赚头;如果是寄售的话,则价钱越高抽头越丰利。而卖者不管现卖还是寄售,自然希望是高价,若能当场成交得现金最好,当然高得离谱没人要也是白搭。 两下里扯皮,唇枪舌剑,双方不肯相让。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嘻嘻哈哈地等着看结果,谁都不肯走开。人越积越多,差点把柜台挤翻。 鲍母听了一会知道了大概情形,挤到跟前说:“让我开开眼,什麽表这麽值钱?太夸张了!劳力士也不过几百块大洋!” 朝奉说:“老太太您想买吗?” “本人正有此意!” 难得有识货的,朝奉双手捧上:“好,您请看!小心拿好,别摔了!” 她接过一看,果然是好货色!沉甸甸的,金光闪闪,耀眼夺目,18世纪瑞士产的纯金怀表!有了它,在大场面亮相,身价百倍,就是瘪三都当你是小开。 心里热乎乎的,脸上不表露,嘴上也不言语,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卖表人兜售:“老太太想买,现钱交易,只要出1860块,抽头让你得,如何?” 鲍母这才看清卖表人是个瘦高个,秋末季节竟然戴了个大口罩,嘶哑的喉咙仿佛患了重感冒。 “不!2000大洋不是小数目,我宁可多出140块,你寄售我再买,免得买了假货,上当无处喊冤。人家是吃这行饭的,不会看走眼。即使我买了块大兴表,回头还能找他算账!” 转身又对朝奉说:“老法师,我就信你一个人了!你若同他是联当模子,骗老太婆,小心我拆了你的柜台!” “老太太,哪能呢?” 周围瞧热闹的赞声四起:“弗要看老太太嘎大年纪,SH滩“老克勒”,老巨!” “当然罗!侬晓得伊啥人?赫赫有名额神探鲍母,“巨”老得吓煞人,骗伊?谈也不要谈!” 既然老太婆一心想买,卖表的也就顺水推舟,无非是少得140块钱而已!连忙答应:“好,寄售就寄售!” “既如此请登记您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联系方式!” “姓耶名和华,住在,住在江湾大八寺东瀛山庄……没有直线电话怎麽办?” “那就留下传呼电话也行!”朝奉正要记录。 老太太忽然阻止:“慢,你叫什麽名字?说清楚!” “我叫耶和华呀!如假包换。不信你打开表盖,上头清清楚楚刻有我的名字!” 鲍母开了怀表盖,对朝奉说:“烦你拿个放大镜给我!”仔细端详之後,复把表盖合上。冲着卖表人:“这表不是你的,你也不叫耶和华,老实说,这金表是从哪里弄来的?” “胡说八道!我就是耶和华,祖传的稀罕物,急等钱用才不得已割让的,你不买拉倒,表还我!” 老太太把表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嗤之以鼻:“到警察局或巡捕房再还你!”回过头来对一大群观众说道:“诸位,表盖上刻的是“唯有耶和华最爱你”八个字。请问你们中间有没有基督教徒啊?” “有,有!我就是!”好几个人回答。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教中耶和华是谁啊?” 三三两两答道:“基督教徒都称耶稣是圣子,称耶和华是圣父,认为耶稣是耶和华的儿子。他妈的!这个凯子算什麽东西,胆敢冒充圣父,亵渎神灵,诽谤我基督教,把他抓起来!不把他米田共(粪)打出来,我就不是耶稣信徒!”人群中有人要打卖表的。 他却强词夺理:“这都是神父骗人的鬼话你们也信,真正可笑至极!” 鲍母连忙说:“可笑的是你,目不识丁的家伙!圣经中最有名的一节经文《约翰福音》第3章16节: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世人,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你这个犹大,胡说八道,太可恶了!” 老太太一煽动,群情振奋,卖表人一时又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场面太戏剧化了。 “不要听老太婆信口开河,同姓同名有什麽大惊小怪的?跟你们什麽圣父浑身不搭界!”他急切分辨。 老太太不慌不忙:“就算是这样,百家姓里有姓“耶”的吗?据我所知,只有北宋末年,北方契丹人有姓“耶律”的,後来建立大辽国;金代女真人多姓完颜,哪有姓“耶”的?信口开河!不但无耻,而且无知。同上帝一个姓名,不怕折了你的阳寿!” “他妈的,我姓啥叫啥关你鸟事?狗拿耗子!” “要麽你是日本人,姓狗屎都行!还有姓“我孙子”的,让人笑掉大牙!但是你冒名顶替、招摇撞骗总是不行。说!你到底是什麽人?这块表是哪里来的?” “死老太婆,你找死!”卖表人不肯说出表的来历,恼羞成怒,伸出长臂向老太太头顶抓来。 鲍母等的就是它,仗着艺高人胆大,猛地侧过身,一招《金蝉脱壳》,二人贴近。她也伸出右手,一下子抓住他脸上的口罩,强行拽了下来,露出庐山真面目,果然是在逃的通缉犯安腾盛! 鲍母大喜:“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咱俩是死对头,你销赃我逛街,不期而遇,活该你倒霉,警察局走一趟吧!诸位,他就是通缉犯、杀人凶手!” 日寇安藤盛在外滩花旗银行枪杀两名保安,大街小巷贴满了悬赏他的布告,可以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顿时有人高喊:“抓住他,别让跑了!”、“赶快报警呀!”一片哗然。 观众以为匪徒要逃走,不料他十分骁勇,张开瘦骨嶙峋的双臂,两手成啄,十指尖尖,犹如武侠小说中的“九阴白骨爪”,向着老太太头顶抓去,看来他武功不弱。嘴里还不住地大骂:“老子先毙了你这个死老太婆!” 鲍母一反常态,不予交战,转身就逃,径直往後门跑去,小拇指环起,放在嘴里吹出刺耳的尖叫,似乎在发信号。 安藤盛人高腿长步子大,三、五步就撵上了,眼看十指戳就要触及她後脑勺。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飞过来一条黑影,前头两个爪子直接抓他的前胸。 因为双方速度太快,来不及躲让,狗爪筑住了前襟他才看清是猛犬道格特,张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地要吃人!不由得大吃一惊,识得这个畜生的厉害,乃兄安腾茂就是被他咬得遍体鳞伤,住了好多日子的医院才得以痊愈的。 他急切後退,两下一用力,“嘶”的一声,上衣的前襟被撕了一大块,胸脯渗出几道血印子,流血的倒是自己!吓掉三魂七魄,背过身就逃,兔子是他孙子。 再说神探鲍母,有灵犬及时出击,挡在她与凶徒之间,自是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唤声:“道格特,追!” 刚要迈腿,冷不防与某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倒是十分关切:“老太太没伤着吧?没想到那个卖表人是通缉犯,穷凶极恶,险些出人命!” 原来是旧货店的朝奉!连忙说:“老法师,麻烦你按照这上头的号码,打电话给租界的汤姆探长,就说凶犯安藤盛已经露面,我追下去了,要他立刻派人接应。拜托,拜托!”说着递给他一张名片。 一人一狗穿过人群,出了正门,来到霞飞路上,一眼看见安藤盛飞快地越过马路,到了对面有轨电车站头,上了电车,叮叮当当地向东而去。 鲍母心想,只要没有把你跟丢,有轨电车算什麽?比脚踏车快不了多少,到了八仙桥转弯处,定然追上。看你再往哪里逃? 有轨电车,顾名思义,行驶在马路中间的两排铁轨上。车身墨绿色的,分主车、拖车两节,车顶上有独根电杆(俗尘小辫子),驾驶员站着开车,面前一个无极变速电控箱,脚底下一个踩铃。速度不快,“叮叮当当”倒是很闹猛 於是霞飞路上出现难得一见的场景:一辆有轨电车在前面开道,後面一个花白头髪的老太太骑脚踏车在後面追,一路大喊大叫:“停车,停车!捉坏人、抓强盗,行人让路,车辆让道!”无独有偶,还有条大狗在马路上飞奔追赶,场面十分火爆。 可惜那时候玩照相机的人太少,录像机更不谈,不然拍摄下来定是珍贵史料! 本来鲍母心想用不着多长时间就能追上,因为这一路有英士路、白来尼蒙马浪路两条小四岔路口,前面就是葛罗路站,算什麽也会慢下来。 哪知电车轰轰隆隆一路猛开,连站都不停。老太太知道车被劫持了! 让她猜对了,安藤盛手持一柄尖刀,站在司机身後,逼着他快速行驶,不然就杀了他。 驶过葛罗路站,车上的乘客下不去,站头上的人上不来,底下吵吵嚷嚷、骂骂咧咧,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只有电车里的人不敢有怒言,深怕他动手杀人。 眼看要到八仙桥街,司机本能地降低速度,嘴里结结巴巴地:“先、先、先生,这里连续两,两个转弯,快了要翻,翻车,不是我存心的!”这才让後面的一人一狗喘口气。 电车由北诸家桥拐弯驶上公馆马路,闯红灯硬穿XZ路,到了大西路,终於停了。因为追上前头一辆电车,首尾相接,无路可走! 向後瞧,鲍母和猛犬道格特也已经赶到,身後大批市民蜂拥而来,一场大围剿即将开始。 好个安藤盛!从车窗爬上车顶,借着路旁商店悬挂着的广告旗,手脚并用,轻而易举地攀到屋顶,鲍母只有乾瞪眼的份! 虽说汤姆探长率探员、巡捕赶到,还是晚了一步,空放几枪也不管用,眼睁睁地看着他从高处逃走,无可奈何。 鲍母则把案情的大概告诉他,一摸门襟口袋,哪知空空如也,金表不翼而飞。失声惊叫:“不好,金表不见了!” 这一下把她吓得不轻,毕竟价值2000块大洋的宝货,那年头一头牛也不过三、四拾块洋钱! 按理说这块表应当上交租界警方处理,归还受害者才是!虽说经她侦破,金表方能从劫匪手里夺回,但是又从她手中遗失,这是很不应该的;何况她一心想买这块表,就有故意独吞的嫌疑了。说句不好听的,跳进黄河洗不清! 汤姆探长见她一副焦急的样子,连忙安慰:“鲍神探,难道我们还不知道您老的为人麽?不用心急,慢慢地找,或许一路紧追,失落在道上也说不定。您先回府,我还要到旧货商店去见那位朝奉落口供,不然不好结案。至于捉拿凶手、劫匪也是我们接下来的头等大事,辛苦您了!或许还会有疑难杂症再来请教。回见,您呢!” 英国人说得非常客气,不过也一下子提醒了她。那位眯着老鼠眼、两撇八字胡的老法师曾经和她在店中撞了个满怀,也仿佛感觉到衣襟下摆有过异样,难道,难道是他搞的鬼?抓安腾盛的当时,把手中的金表顺势放在口袋里,被他上了眼不成?回想起来极有可能。 一般来说,车子骑得再快,口袋里的东西也不会自动跳出来,从来没有过呀!但是金表得而复失这是不争的事实。 於是偃旗息鼓收兵回营,大西路离家近在咫尺,朝前走拐个弯就到了。 家里的饭菜已经摆上桌,就等她动筷子。星期天,李忠夫妇俩也在。 道格特进门先到储藏室,叼了一瓶“女儿红”放在桌上,然後蹲到它的座位下等吃的。 众人大乐又一惊,为什麽呢?老太太有个很独特的习性,凡是心中不快或是有一时解不开的难题必要喝黄酒,不仅借酒浇愁,还能慢慢地理出头绪,拨开乌云见太阳。这是她多年来的老规矩,连狗都晓得了。 李忠连忙讨好:“今朝我陪阿妈娘吃黄酒,秋冬活血,赛过进补!” 家宴蛮丰盛的,一家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鲍玉刚先问起今天老娘有什麽不顺心的事。 “别提了,终日打雁,今天被雁啄瞎了眼睛!” 诸人大吃一惊,老人家从来没有失过手,今日何出此言? 老太太一面品酒,一面把上午发生的事叙述一遍。众人听了不敢置喙,先听听她是怎麽想的? “我不认为是骑车颠落的,十有**是被朝奉妙手空空窃去,SH滩能人不少啊,想不到今天我也走了麦城!”说罢自嘲地乾笑几声。 “迪额就叫“老巨失撇”!呒没啥,弗懊恼,气坏身子弗格算,算我额,大不了陪一只把伊啦!” 鲍律师说:“兄弟侬弗要“淘糨糊”好伐?既然老娘确定是迪额朝奉偷额。哪能叫依呕出来是真额!” “阿哥啊,呒没嘎便当额!老瘪三偷了去,再要依吐出来,难额!” “阁牢要想办法!老娘,侬有啥主意?” “小胖有这份孝心,我深感慰藉。玉刚说得也没错,是要像个法子叫他自动交出来!” 她媳妇吴惠兰与丫头相视一眼,喜不自禁:“这麽说,娘已经有章程了?” “有倒是有了,不过首先要搞清楚他是见财起意呢还是别有所图?如果仅仅是贪财,只好从他手里再买过来缴公,花钱消灾,破个财吧!” “哦!” “哦!” “呒没问题,小意思!”又是李忠说的。 丫头一直没开口,冲出一句:“娘,别有所图是什麽意思?” “那就要彻底查一查他与安藤弟兄是什麽关系?如果是同伙,一搭一档,倒要好好地核计核计,想办法将其一网打尽,再起赃物。只是刚休闲几天又要忙了。” 她媳妇说:“娘,这就叫能者多劳!” “什麽能者多劳?劳碌命!不过这番明察暗访,我均不能抛头露面,免得打草惊蛇。要劳动你们几个费心了!” “娘说的哪里话来?我们能有机会效劳求之不得。再说这件事您老亲自出马岂不是杀鸡用牛刀!儿子我一准把它办得妥妥的!” “就是讲!我请周老板动用帮里额弟兄侧面摸摸底,一定来山!” “喂喂喂,你不要大张旗鼓的,暗地里,悄悄的,懂不懂?”丫头不放心地叮嘱李忠。 “妹子提醒的是!千万不可打草惊蛇,把他惹急了毁坏证据,倒适得其反。再说还要防尼娜大婶走漏风声,她人倒是热心肠,就是胸无城府,心里头藏不住一件事、一句话,SH人说“大喇叭”……哎哎哎,你们竖起耳朵听的哪一家?赶紧吃了饭上楼给我写作业去!”吴慧兰把儿子、闺女都赶走,小心翼翼的样子引得他人大笑。 几个小辈都问计将安出。 她交待由鲍玉刚暗中调查朝奉的背景,同时李忠通过周老板动用帮会力量监视他是否有意卖表,双管齐下。 鲍大律师,在法律界呼风唤雨,人头熟路子宽,办事大刀阔斧,雷厉风行,不到三天就把他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李忠那里还没有结果,又发生一件蹊跷事。外来的报贩,主要是静安寺一带的,蜂拥而至到八仙桥地段来抢地盘,报童满天飞。这有违行规,属於“不上路”行为。 “入侵者”一路吆喝:“新闻、新闻,啊要看神探鲍母旧货店智识强盗,来三!银行劫匪大西路逃之夭夭,污煞!卖报、卖报!”有人借机制造声势,甚嚣尘上,矛头明显地有所指,公开挑战! 更蹊跷的是,买报的竟然是当地的报童,外来的报纸来一张买一张,全部收购,直到市面上告罄。显然有大老板如数吃进! 这位“老板”就是“鲍母侦探事务所”身怀六甲的鲍丫头,妊娠期间行动不便,修养保胎,於是忙里偷闲,组织了一支报童队伍,清一色穷人家的男孩,有的还是孤儿。经济上时常给予帮助,问寒问暖,时间一长就建立良好的关系和牢不可破的友情。 丫头一见情况特殊,当机立断,一面全数收购小报,一面告知鲍母。 老太太听了冷冷一笑:“看来他的确不是善类,偷金表是有的放矢,不光是谋财那麽简单。既然叫阵,我接他的招就是!”关照丫头如此如此。 於是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外来报童卖完他们带来的报纸,非但没有遭到当地报童的龃龉,反而请他们在路边摊吃阳春面、猪头肉,和雇他们来卖报的陌生人如同一辙,先前吃的是大饼、油条、粢饭糕。 既然是同行的小朋友好意想请,要问个为什麽?不得不竹筒里倒豆子,回答得清清爽爽,不然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小报童把打听到的情况详细地报告给鲍姨,李忠的人找到“申城晚报”总编,才得知是“小道新闻”专栏编辑的佳作。 这件突发事件本来就很突然,无人预测得到,就连警察局和巡捕房也都蒙在鼓里,更不要说卖表人是在逃的凶犯!大量的信息是从哪里泄露的呢?其中谜团、疑点重重,除了鲍母之外,只有一个人清楚,就是那位朝奉。 小报编辑又矢口不言信息的来源,说这是属於行业秘密,对任何人无可奉告。 於是李忠秉承岳母的指示,请周老板帮忙,利用特殊的手段,从那位编辑的嘴里掏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属於帮会的秘密。 鲍母也亲自出马,安排金钩吊鳌鱼,捉拿凶手安藤盛,既还自我清白,更是珍惜羽毛。 时隔不久,每年一度的申城秋冬季大拍卖隆重开幕。由於规模大於以往任何一场,单家拍卖行无力承担,便数家联合,借座西郊度假村多功能厅共同举行。 主办方邀请各路鉴赏家、专业人士,包括有名的寄售商店朝奉、Sh滩称老克拉的,其中就有霞飞路旧货商店的那一位。 拍卖的程序也是别出心裁,不是收藏者委托拍卖行起价竞争拍卖,而是由主人捧着宝贝先上台,请专家鉴定真伪,给出参考价。他(她)们斟酌之後自行决定起拍价,最高价格封顶,以三倍始价为限,不至於似脱缰野马,一路狂奔,不好收场,合情合理。 拍卖品有青铜器、瓷器、法兰、名人字画,齐白石、张大千的各有一幅,最值钱的是明代董其昌的山水画,拍卖次序由抽签决定。 尤以拍卖场所,一改昔日竞拍者排排坐的老面孔,改为三、四个人团作一张小方桌,面对拍卖台,每人一壶茶,几碟小点心,潇洒休闲竞拍。 其中就有神探鲍母,她对这一行不精,也无熟识的朋友,只认得霞飞路旧货商店的朝奉,就邀他同坐一桌。 旁观者就在看台上伸长脖子瞧热闹,气氛十分热烈,好似“临潼闘宝”。 全场拍卖顺利,基本上都成交,皆大欢喜。最後,主持人宣布,last一件拍卖品是18世纪末手工打造的纯金怀表,稀世珍宝,极有收藏价值云云。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神经绷紧,翘首以待,欲见识这是一块什麽样的宝货? 鲍母手戴一副洁白的手套,捧着一个锦盒,笑吟吟地站起,正要往台上走去,冷不防爆出一声呵斥:“不行,这块表不能拍卖!它是一个多月前外滩花旗银行被劫的赃物,应该交给租界巡捕房管理,请持表人交出来!” 话未说完,又有一人暴喝:“这块表的主人已经在本警察局登记,应该由我们代为保管,通知失者前来认领。阁下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众人一看,原来是汤姆探长和罗警官。 鲍母听了,连忙坐下,把锦盒往朝奉手里一塞:“请代为保管片刻!”转身对先後二人说道:“您二位也不是金表的持有者,不觉得越俎代庖吗?” 二人齐声说道:“您也不是宝物的主人,怎麽可以自说自话地把表拍卖呢?不怕担嫌疑吗?” “我卖表自然另有所图,恕我不交出来,除非金表的主人真正出现!” 正说着又有一人挺身而出,朗声说道:“我才是金表的主人,跟了我五十多年,任何人不得占为己有!”此人是个外国女人,一头金发,白质的皮肤,一身得体的衣装,显示出十足贵妇人气质,众人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鲍母还是不信,冷冷地说:“我凭什麽相信你呢?” “我能完完整整说出表的来历,还可以出具拥有金表的证据。你可以检验,看我所说的是否真实!” 警方同声附和:“好,既然说她是金表真正的主人,不妨暂且相信她。我俩一同与老太太检验真假,如若不是,定然不会绕她!”台下观众也异口同声地说好。 鲍母不得不答应,众口难平嘛!於是对朝奉说:“杨龙海先生请把金表打开给他们看吧!” 此话一说,众人不觉什麽,朝奉脸色吓得煞白,刚才众目睽睽之下,鲍母交给他锦盒时,未加思索,顺手接了过来,金表明明就在自己身上,寸步不离,她哪来的表啊钟的?分明是几个人共同演戏,合谋套他,看来他们把他摸透了,连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都知道。 暗中打开锦盒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八枚铜板摞成一叠,份量跟怀表差不多。既然替她保管,就得原璧归赵,把金表交出去。 杨龙海万万没有想到鲍母在广庭大众之下使了一招“空城计”,生生地赚了他,逼他把金表归还,否则就是他暗地里调了包。 此时他进退两难,头上汗如雨下,如坐针毡。交出去,自然不死心,梦想成泡影,鲍母也不肯绕过他,麻烦有得大了;不交出去,洋人和中国探长哪一个也不会放过他,弄得不好还会吃官司。此时觉得後怕了! 再一想,宁可恼了民不可得罪官,於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呵呵地把表呈上去。 这件宝贝,来路货,世界名表,又是上世纪的古董,几位鉴赏家都是国产的“老客勒”,也说不出所以然,乾脆请金表的拥有者自我介绍。 哪晓得那位洋太太把头上的髪套除去,“咯咯咯”地大笑起来:“我也是个大兴货,金怀表真正的主人是这位行动不便的俄国老太太,诸位请看!说着把身後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推出来。 鲍母这才想起,那日在外滩花旗银行里确实见到有位老妪,坐在轮椅上哆哆嗦嗦不情愿地把财物交到女贼的手上,当时还很气忿呢! 汤姆探长笑着说:“尼娜,你搞什麽鬼?” “怎麽这样说话呢!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把这位俄国老太太找到的。她原本住在哈尔滨,这几年才来申城的,SH话听得懂不会说。我就勉为其难,充当一回翻译!”於是尼娜成了传声筒。 俄国老太全名弗拉基米尔·伊莉娜,这块金表是他过世的先生,五十多年前亲手送给她的定情物,表的内壳最底下有Влади?мир(弗拉基米尔)的字样,因为字小,不引人注目,往往只看到“唯有耶和华最爱你”几个字。 果然在放大镜下,一目了然,金表确是俄国老太的,物归原主。最後一件拍卖品流产,当日拍卖会就此结束。 人群三三两两地走散,邀请来的各路鉴赏家、专业人士、拍卖行的朝奉也陆续退场。杨龙海正要离开,鲍母一把拉住:“你不能走!” “笑话,我为什麽不能走?我不愿同你有任何瓜葛!” “瓜葛已经存在了,是你自找的!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杨先生,你我心照不宣。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抗议,你有什麽权利限制人身自由?”他吹胡子瞪眼的。 “啪”的一下,汤姆探长拍桌子了:“就凭你是在逃杀人犯安腾盛的同伙,理由还不够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是一丘之貉,联手欺负我这个老实人!”杨朝奉气呼呼的。 罗警官走过来,按着他肩膀:“坐下,坐下!说这话也不觉脸红,三只手也成了老实人,天下还有公理吗?” “信口开河,证据呢? “别急,证据有的是,马上就拿给你看!” “你们是吃这行饭的,伪造个证据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话就说错了!证据是你送到我家门口,消息满天飞。一心想把我整垮,我招你惹你了?你看看这张小报,是你编撰材料,买通申城晚报的“小道新闻”专栏编辑,尽其丑化之能事,自以为得逞。其实大错特错,许多外人不知情的信息,你从哪里来的?若不是和安藤盛沆瀣一气,又怎麽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就拿这块金怀表来说,人人知道在我身上,可是被你撞了之後就不翼而飞,本来我还不敢断定就是你偷的。可是小报上却流传金表又被我丢失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岂不是不打自招吗?你说得没错,联手合谋再从你手上骗回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可以吗?” “金表被你夺走,算我无能,中了你的奸计,认栽!但是指责我跟安藤盛是一伙,缺乏依据,我拒不承认!” “我有说过你们是同伙吗?这是你心虚,自己说的哦!我只是说你与他是“沆”和“瀣”,两人连成一气,典故出自唐朝。哎呀,说了你也不懂!比喻臭味相投的人结合在一起。” “说我与日本人臭味相投,又有什麽根据啊?” “你这人真是三斤半的鸭子四斤半的嘴,老得很。非得把你驳得体无完肤才认账!” “你原名杨龙瀛,生在、长在东北哈尔滨,父亲在伪满洲国警察厅任职,後来又投靠了汪精卫,十足的汉奸,日本投降後被国府镇压。全家颠沛流离,你只身来到SH,才改名杨龙海的。没错吧?” “鉴於你是亲日的汉奸世家,听说安藤盛是在逃的日本鬼子,於是千方百计地掩护、保护、维护他,倒过头来找我的茬,你屁股坐在哪条板凳上啊?” 杨龙海的根底被揭穿,顿时耷拉下脑袋,无言以对。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来:“说罢!你想把我怎麽样?” “这就不是我的事了,有话你跟他们去说,你若不施展妙手空空窃走金表,我才懒得和你打交道呢!既然金表已经物归原主,没有我的事了。回见,二位!” 罗警官也站起身欲走,指责杨龙海:“你这个家伙实在是蠢到家了!自己一屁股的屎还不夹着尾巴做人,怀表值钱还是命要紧?惹鲍神探,自寻死路!” 回头又对汤姆探长说:“案件发生在你的辖区,本人不插手,我也走了,有事再联络!” 洋人把杨朝奉押走。 这里是李忠的地盘,自然先把她接回办公室,然後再派车送她回去。 哪知进了办公室,尼娜和那个名叫弗拉基米尔·伊莉娜的俄国老太太也在。 “怎麽!金表到手还不走?”鲍母觉得很奇怪。 李忠接茬:“尼娜大婶说,这位老太太有大事求您,特地来找我帮忙引见的。” “哦,刚才洋人探长和中国警方官员都在,为何不向他们说呢?找我这个私家侦探,岂不是舍近求远吗?” 尼娜说:“俄国老太的意思,这件事只能和您一个人说,不能公开。” “为什麽?” 尼娜和老人轻声嘀咕了几句,然後又说:“事关重大,今天晚上我同她来贵府密谈,把重要的材料带来,无论如何要请您帮这个忙,也是告慰她在九泉之下的老先生!” 说得如此郑重其事,还神神秘秘的,她倒不好意思推托了。 初冬的夜晚天暗得早,6点钟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尼娜的奥斯汀小汽车在院门外按响了喇叭,家里还没吃晚饭呢!她搀扶下伊莉娜走进别墅。 正在厨房里弄晚餐的母女俩只好偃旗息鼓,先接待这位晚上早早就要睡觉的委托人。 老太太连连道歉,然後直奔主题。由於年纪大了,说话不畅,仍然由尼娜翻译。 第一句话就使三人大吃一惊,金表有两块,这块是母的,还有一块公的,也就是她先生身前佩戴的。 她们原本住在HLJ的哈尔滨,老先生名叫弗拉基米尔·尤里(Влади?мирЮрий)是东北大学化学系的外籍教授,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膝下却无子嗣,也无财产,唯有一对价值连城的金怀表,似其为生命一般。 夫妻俩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星期天总是到冰城着名的圣索菲亚教堂做礼拜,尤里还兼职教堂中的牧师。 老先生广交朋友,大有孟尝之风,其中有两位教友,小林兵事和杨结成。 这二人在警察厅供职,一个小鬼子一个大汉奸,实属交友不慎。 小林看中他的金怀表,三番五次托杨结成要他割让,老先生始终不肯。日长时久,终於到了双方撕破脸的地步。 尤里明知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名枪豪夺惯了的,出钱买他的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出於防范,他利用职务之便,将金表藏在教堂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把秘密写在一张纸上,装在信封里,亲手交给老伴。 伊莉娜还未来得及看,宪兵司令部就来了一队日本鬼子到家里抓人,说尤里是俄国间谍,不由分说五花大绑地带走。临走时老先生撂下一句话:“金表永不会停!” 不一会杨结成父子率警察来抄家,翻箱倒柜地搜查那块金表,结果无功而返。幸好他们不知道伊莉娜还有一块母表,不然也会被抢了去。 但是那封信还是被他发觉了,老太太高呼救命,街坊四邻及时过来救援,发现两下正在死命抢夺,最後各撕一半在手。 鉴於尤里老俩口在当地甚有名望,杨结成不敢胡来,才悻悻然地走了,他儿子走的时候还踢了她一脚。 这一来,哈尔滨她是待不下去了,日寇还会来找她的麻烦,便由她的学生把老太太辗转到了SH,尤里也从此杳无音信,十有**不在人世了。 整个过程鬼子小林是主凶,日本投降後,他不知去向,可能回国了,也可能死了。 杨结成是帮凶,後来以汉奸罪被枪毙。踢她一脚的儿子今天被伊莉娜认出来了,他就是霞飞路旧货商店的朝奉杨龙海! 这段金怀表的恩断情仇,既是一场血淋淋的故事,也是日本鬼子残暴贪婪的罪行。正应了中国古代流传至今的成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鲍母动容地问道:“您老人家确认杨龙海就是当年踢你一脚、杨结成的儿子?” “绝对错不了,即使烧成灰我也认识他!” “好,有您这句话就成!这一来杨朝奉蓄意偷这块表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既有阶级仇恨又有历史根源。” 伊莉娜把半截信交给她,纸上写着四排中文数字,其他什麽也没有。 陆万壹仟叁佰壹拾贰 壹仟叁佰伍拾伍 肆万伍仟柒佰陆拾叁 伍万肆仟叁佰贰拾壹 粗看好像是一笔账目,其数字还郑重其事地一律大写,从纸张撕裂的短纹来看,还有右半张。单从字面上去揣摩,哪里看得出什麽名堂?鲍母摇摇头:“缺少另一半,不知东南西北,形同一张废纸!” 俄国老太太也赞同:“可不是吗?简直是天书,怎麽也弄不明白。” “问题就在於这张秘密图纸的右半截被杨结成抢去,占为己有。如今极有可能在他儿子杨龙海的手上,单木不成林,要找到金表难度极大!” “姓杨的贼怎麽会交出来呀?现在又被汤姆探长抓走了,联合租界警方还不判他个十年八年的!总不见得我们去探监向他讨吧?”尼娜有些担心。 “才不会呢!租界要的是元凶安藤盛,金表不金表跟他们毫不相亁,说不定会把他放了,逼着他去找出潜逃的凶手,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岂不更好?” 二人想想也有可能。 尼娜摇头:“这件事难道就罢了不成?我却不死心。” 鲍母面有难色:“问题在於哈尔滨远在东三省的最北面,相隔数千里之遥,虽说有图纸,不能现场勘察,也是枉然!再说一人藏的东西一百个人难找,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当然,死马当作活马医,苦苦找寻,或许能发现端倪,也未可知。” “着哇,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师,要不我们去趟哈尔滨?松花江上滑冰,黑龙江畔喝西北风吃冰棍,超爽!” “你怎麽像个孩子似的异想天开?我们去寻宝的,不是游山玩水!再说这把老骨头江上溜冰,不怕摔折了?” “鲍神探,才不会呢!胆子小可以坐爬犁,各式各样的冰上活动多得去了。冬天来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北国风光令人神往,对於南方人来说一生难得。” “您如果肯去,住的不用担心,我家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洋房,两个人住很温馨,其余一切我的学生会照应你们。找到找不到我都会很好地感谢您,尤里不在了,唯有那块表是他的身影和灵魂,见到它如见亲人……”说着嘤嘤哭泣起来。 鲍母见他哭得可怜,心中不忍:“这事我得跟家人商量商量,眼看丫头就要分娩,事情一大堆,走不开啊!难,难,难!”一连三个难。 一直没开口的丫头说:“娘,你就同尼娜放心地去哈尔滨帮助伊莉娜寻宝吧,有嫂子照顾我,没事的!李忠说他会请个娘姨照顾我坐月子,已经在物色了。” “不行、不行,外人哪有自家人靠得住?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她既然这麽说,其他人就不好插嘴了。 十天过後,SH火车站。 开往东北三棵树的直快马上就要开车了,月台上送行的人群中,有鲍玉刚、李忠,还有尼娜的先生英国佬,正热情地挥手,同鲍母、尼娜道别,祝他们一路顺风。 三棵树在哈尔滨的近郊,距SH2400公里,火车要开两天一夜,够远的。 软卧车厢里,尼娜看老太太在闭目养神,只好独自扒在窗口,眺望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心想到底年纪大了,一大早就昏昏沉沉地思睡,夜里怎麽睡得着? 才不是呢!老太太沉浸在前几日的往事中,嘴角还露出一丝笑容。这些日子里变化太大了! 同样的雨天夜晚,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申城难得的大冷天。 不速之客、李忠的父亲又来敲律师事务所的门,鲍玉刚激动得一把抱住他:“李叔叔,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可把我想死了,那天没见着您,不知道有多後悔!娘,您快来,看看谁来了?这位是……”蓦地发觉他身後还有一位中年妇女。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我的小姨子,李忠妈妈的亲妹妹……” 说着鲍母出来了,连忙让坐,少不了寒暄一阵,媳妇吴慧兰端茶、削苹果,招待客人。 老李取过水果刀,拿起桌上的毛巾,合在一起,神秘地说:“他回来了!还带回一张大别山抗日根据地颁发给您的奖状,感谢你为灾区老百姓所做的贡献。老大姐,光荣啊!就连我这个亲家,也感到无比的自豪。” 鲍母接过奖状,热泪盈眶,连说:“应该的,应该的!多谢人民政府对我的鼓励和器重!” “哎呀呀,娘满嘴的新名词,哪里学来的?”吴慧兰大呼小叫。 “轻点声,是丫头教我的!” “没错,丫头一直是地下党的发展对象,而您是我们的基本群众,都是一家人!” 哈哈哈哈…… 正事谈完了说家事。 “据交通站的同志说,您有事找我,请讲!”於是神探便把丫头即将分娩,她又要去哈尔滨办事,分不开身而犯愁的事说了。言下之意是不是请李忠的妈妈-双枪李大姐来申城当几个月娘姨?SH人叫“月嫂”的,自己的婆婆总比请来的娘姨体贴呀!” “您老的话没错,但是李忠妈工作繁重,几百人游击队的政委哪走得开啊?於是把她妹妹请来帮忙,也就是李忠的姨娘,SH人叫阿姨。诺诺诺,就是她李二姐,川沙吴路镇的堡垒户群众。” 於是相互见了面,双方不谋而合,皆大欢喜。当晚就把她送到丫头那里。 不仅如此,去哈尔滨寻宝的事也得到老李的支持,说是他可以联络那里的地下党,必要时给予协助。这下她心里有了底,当然要瞒着尼娜。 第二天傍晚,火车正点到达目的地。伊莉娜的学生、一个东北少妇手捧一束寒梅在出口处向着二人打招呼。 尼娜先到货运处把牧羊犬领出来,它是用打行李托运的方式,安置在货运车厢里同来的。一者它长时间离开主人会吵会闹,弄得家里六神不安;二者出外办事它又是个很好的帮手,某些场合它比人还管用,少了它还真不行。 再同这位北方大姐接洽,双方确认无误後,主人开车送她们到住处。 小洋楼保护得很好,亁乾净净,一应俱全。二人一狗小住,没得说。 吃过晚饭,三人就在灯下商量明天去教堂的事。因为伊莉娜交代,她的学生仲美和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人,一直跟她学习声乐的,关系很好,不用隐藏任何机密。 她事先得到老师的来信,做好了一切准备。摊开教堂的平面图说: “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始建於1907年3月,原为沙俄东西伯利亚第四步兵师修建中东铁路的随军教堂,全木结构,占地面积为721平方公尺,平面呈拉丁十字布局,是典型的拜占庭风格建筑,主穹顶的钟楼上有俄罗斯传统的“帐篷顶”,俗称“洋葱头”造型。” “无论远眺还是近观,气势恢弘,精美绝伦,名闻遐迩,明天去看了就知道它的魅力所在。” 次日,仲美和领着两人去圣索菲亚教堂,离住处不远,在城里热闹的中心地带。老远就望见高耸的尖顶在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很雄伟。 教堂四周有围墙,走进正门站在广场上瞻仰大教堂:墙体全部采用清水红砖,顶部是巨大饱满的洋葱头穹顶,统率着四翼大小不同的帐篷顶,形成主从式的布局,强烈的拜占庭建筑风格使得游客赞不绝口。 教堂内部并不很宽敞,早晨正在做弥撒的东正教教友把殿堂挤得满满当当。神父手捧圣经领着教众齐声朗读经文,琅琅上口,动听悦耳。 三人不敢打搅,装作迟到的教友在一边旁听,等到早课结束後,钟楼上敲响“叮叮当当”的钟声,人群陆续散去,才有暇观察整座殿堂。 圣殿里有四层楼,楼层之间有楼梯相连,紧贴墙壁,前後左右有四个门出入,周围无数块彩窗玻璃,上头圣图、圣像五花八门,光怪陆离,身临其境犹如在梦境里一般。 迷宫似的教堂内,金表藏在何处只有上帝才知道! 至於秘密图纸上的34个大写数目字,可以说跟教堂内的结构风马牛不相及。 三人找寻了一个上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下午继续,接连三天,每个角落里都找遍了,除了挖墙掘地,结果是无功而返。 尼娜首先泄气,认为找到金怀表根本不可能。不如在哈尔滨玩上个三两天,领略北国风光、风土人情,也不枉来了一趟黑龙江。伊莉娜那里由她去说,三人尽力了,找不到也没有办法。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鲍母只好应允。 九曲十八弯的松花江流经哈尔滨城里,当地人称其为“母亲河”,两岸风景变幻无穷。尤其到了冬天,江面上到处是冰碴儿,难得有大面积的冰冻,今年天气冷得早冻得蝎虎,靠近上游的地方,江面上竟然有人滑冰了。 尼娜她们也赶上趟,欣然出游。仲美和为了安全起见,还把他先生邀了来。 一行四个人来到松花江畔,只见封了冻的江面上已经有好些人在活动。 三三两两在冰上行走,歪歪扭扭,磕磕碰碰,摔倒了仰天大笑,欢欢喜喜;不少滑冰初学者一副认真不怕摔的劲儿感染了许多人,壮着胆子欲欲试试;高手脚下穿着冰鞋、背着双手在冰面上穿梭,姿态美极了,潇洒得令人羡慕。仲美和同他先生就属於这类人。 鲍母师徒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不敢玩大的,只得老老实实坐爬犁,就是狗拉的雪橇。这玩意也超有趣,几条大狗套着绳索在前面飞奔,游客坐在毛皮垫子上,下面是厚厚的乌拉草,一点也不觉得冷。 身旁载了好些冰茬,行进途中,不时地大把大把扔出去,小冰块争先恐後地前冲,滑得好远好远,能不欣喜若狂吗? 突然鲍母发现前面不远处,仲美玲的丈夫同一个身穿皮大衣的男子并肩滑行。这人头戴敞开帽檐的狐皮帽,就像一头蹲着的大雕;脸上佩墨镜戴口罩,非常神秘。从背影看去极像某个人! 她一下子突发奇想,把冰茬向那人抛去。几团碎冰块“哗”地冲向他脚下的冰刀,猝不及防,踉跄了几下,终於摔倒。 这人勃然大怒,摘下口罩骂骂咧咧:“谁啊?吃饱了撑的!害得老子摔个大跟头……”一看鲍母正冲着他乐呢,赶紧爬起身就跑,一眨眼滑得无影无踪。 鲍母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自言自语:“他终於露面了!” 上午滑冰,尽情玩耍。下午逛中央大街,全长1450公尺,宽21.34公尺,其中人行石路10.8公尺宽,被誉称“东北一街”,名闻遐迩。 这条街涵括了西方建筑史上最有影响的四大建筑流派:有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及多种风格的建筑,体现了西方建筑艺术的精华,五步一典,十步一观,使中央大街成为一条建筑的艺术长廊。 鲍母学问颇深,艺术细胞特浓,饶有兴趣地游览参观。尼娜则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名闻遐迩的马叠尔冰棍,欢喜极了。 晚上回到住处,老太太在床上碾转反侧,脑海中不住思考:如果说金表根本不可能找到,他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冰城寻宝呢?连敌方都不死心,己方更没有理由放弃了! 虽说三人在教堂内,像篦头髪似地把上上下下篦了一遍,但是不得其门而入,犹如隔靴抓痒,南辕北辙,自然是水中捞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逐一排查後,忽地觉悟了!三天来,尽在殿堂内四处找寻,室外却没有侦察过。但是偌大的广场上何来的藏宝之所?猛地一拍脑袋,屋顶上还有个钟楼,会不会…… 清晨,尼娜还在梦乡里,就被老师叫醒,叫她赶快通知美和,今天再去教堂,直接上屋顶的钟楼。 钟楼在正门的顶部,从旁边狭窄的楼梯上去。大厅内诸多教友做毕早课後,唱诗班、外来的嬷嬷们合唱,两架风琴伴奏,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三人顾不得欣赏,悄悄地上楼。 到了第四层、也就是最高一层,有个暗阁,一个相貌不大端正的男子正在专注地用早餐,左手两片吐司,右手用柄小刀切奶酪,塞在面包中间。然後用毛巾把刀擦了擦,抓在手上冲着神探扬了扬,一边大嚼奶酪嵌吐司:“好吃啊,好吃!” 鲍母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见了这个动作。是偶然还是有意?目瞪口呆,又转而点头微笑:“很好,很好!”尼娜和美和丝毫不觉,自然无动於衷。 楼下早课结束,敲钟人也用毕早餐,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敲钟。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铜钟不是常见的、硕大无比的单座钟,而是7座响铜铸制的乐钟,个头虽小,但恰好是7个音符。敲钟人精神抖擞,手脚并用,敲打的钟声参差不齐、频率不一,合起来却十分悦耳,俨然是一首乐曲,而且这首乐曲还似乎十分熟悉,是一首俄罗斯民歌。 鲍母一下子来了灵感,说不定秘密图纸上的34个中文大写数字和这乐曲有关。对,绝对错不了! 看来这位敲钟人不但训练有素,而且还是位……她不敢往下想了,临来时亲家老李说过,他会请哈尔滨地下党同志给予协助,难道会是他! 回到住所,她叫二人赶快去弄一份俄罗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歌谱,急等用。 尼娜买来了,老太太已经把34个汉字换成了阿拉伯字母,正是61312 1355 45763 54321 她点头晃脑地说:“这19个拉丁文字母其实是歌曲简谱的一半,另一半应该是这样,用中文大写数字来表示自然是……我写给你们看!” 17326壹万柒仟叁佰贰拾陆 6543陆仟伍佰肆拾叁 76324柒万陆仟叁佰贰拾肆 326叁佰贰拾陆 老太太一气呵成,另外二人表现各有不同。尼娜豁然大悟:“合二为一就是完整的歌曲曲谱,它引导寻表人朝钟楼去想,才是有的放矢!” 仲美和更是欢呼雀跃:“原来机密在这里边,早知道……”连忙住嘴。 尼娜瞪了她一眼:“你早知道又怎麽样,去寻宝不成?还不晓得金表藏在哪里呢?恐怕只有老师一人心里明白!” “是是是,神探鲍母吗!普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没有案子她断不了的!”她急忙掩饰过去。 “哎呀呀,你就不要往我脸上贴金了!金表藏在哪里我也说不准,下午再去一趟钟楼,看个究竟!” 二次登上钟楼,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七口铜钟。外形一模一样,看不出有任何差别,兴许铸钟时所用的材料配方不同,敲出来的声音有所差别,赫然形成1、2、3、4、5、6、7七个音符,虽说不是那麽逼真,马马虎虎说得过去。再经有丰富经验的敲钟人组合敲打,还真像那麽回事! 鲍母攀上爬下、东看西瞧,把七座铜钟一一比对,甚至还拿放大镜仔细观察。最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来藏在这里,别出心裁,功夫还不小呢!” 二人一听喜不自禁,忙问:“老师已经看出端倪了?” “不错,但是要取出来却要大费周章,单凭我们三个女流之辈不行,至少还需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 尼娜说:“这件事有点难了,市场上挑两个卖苦力的不难,难的是必须是根老底实的,最好是自己人,不然消息捅出去就麻烦了!” 鲍母点点头:“是这样,这个敲钟人老实巴交的,算一个,我来和他谈谈,请他帮帮忙,给他好处就是了。另外再找一两个人,这事就托美和吧!” “敢情!舍近求远不要,叫上我们那口子就行,让他苦力出一点,问题准没有!” “那好,就这麽办!一些必要的工具就向那位敲钟的大哥借。你们先行一步,在下边等着,我与他商量商量!” 又过了一天,上午,教堂里做完弥散,钟声也响过了,三个女人又溜上屋顶,仲美和的丈夫已经在等着了。 敲钟人搬来四张橡木椅子,鲍母吩咐放在“1”音钟的下方,再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根粗声系在钟提上,穿过横梁,自由端让两个男子汉拿着,等候令下。 钟提下方有个圆柱形的无缝钢管,里面是两个勾在一起的铁钩。 老太太指着它说:“金表就藏在这里边!” “啊!这麽会在这,这,这里边?”三个人惊得瞠目结舌,语无伦次。只有敲钟人不明所以,乾瞪眼,不予置喙,仿佛跟他毫不相乾。 “没错,就在里面!”神探显得十分有把握。 “老师,能不能说明白点,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增长见识!”仲美和跟着尼娜也称老师了。 “有个秘密我没有告诉你们,伊莉娜曾经对我说起:尤里先生被带走时撂下一句话,“金表永远不会停”。这句话确实令人费解,钟表走时靠的是发条,藉发条系统释放出动能来启动手表的计时功能,一天左右就上紧发条,不然超过36小时它就停了,这是起码的常识,人人皆知。怎麽会不停地走下去呢?当时我也搞不明白。” “直到美和跟我说起她见过这块表,是带驼飞轮的全自动机械表。但是也必须常戴在手腕上,每日震动才行,脱下来10小时不带它也会停,也就是说睡觉也得戴!” “想到这,我终於断定它一定和铜钟连在一起。教堂每天做四回弥散,清晨夜晚、上午下午各一次,做完弥散就敲钟,还不包括节日或临时增加的。这样就保证它不停地受震动,准确走时了!” 她一口气说完,尼娜带头鼓起掌来,美和俩口子也连声说佩服。 美和的丈夫问:“您怎麽确认金表就在“1”钟的钟提里呢?” “这太简单了!七口钟里边唯有它的圆柱体钢套最长,容积最大,否则无处放呀?” “哦!” “哦!” “废话少说,立刻行动,你二人拉起绳索,把铜钟抬高,拔去插销,再慢慢地降低,搁在椅子上,卸掉钢套,取出金表再装上。快、快,动作迅速点!” 两个男子把铜钟拽上去了,尼娜上去拔插销,到底是女人家,力气小,怎麽也拔不动。 焦急之时,鲍母冲着暗中说:“现在可以现身了!难道你不想得到金表吗?” 话音未落,暗处走出一个人来。大冷天还拿着一把鹅毛扇,装模作样,一摇二摆的,尖喉咙奸笑:“嘿嘿嘿嘿,不出山人所料,神探一定有能耐把金怀表找到。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为他人做嫁衣!” 尼娜见是冤家对头杨龙海,果然被老师言中,汤姆探长放了他,阴魂不散,一路跟踪到哈尔滨,在圣索菲亚教堂楼顶上见面,是巧合还是暗中有人通风报信?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杨龙海笑呵呵地:“弟妹,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被称作弟妹的仲美和蓦地贴在尼娜身後,一把匕首架在她脖颈:“不要乱动,不然杀了你!”形势突变,洋女人乖乖地束手就擒,心里终於明白,他们非但是一伙,而且杨龙海称仲美和是弟妹,说明她老公和杨龙海是弟兄,真的假的?现在的人真不敢相信! 杨龙海把鹅毛扇斜插在肩胛,拿起榔头,只一敲,插销退掉,放下铜钟。弟兄二人用扳手、钢丝钳、螺丝刀撬开钢套,金表用绒布、棉花裹着,完好无损,“滴滴答答”还在走呢! 奇怪的是,神探鲍母自始至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碌着,直到把铜钟原封不动地挂好,杨龙海趾高气扬、满面春风地走到她面前:“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当然满意!没有你弟兄二人出力,还有这位日本鬼子的弟妹通风报信,凭我一个老太婆和我的学生怎麽能把金表取出来呀?真的非常感谢你!” “这麽一说,你是故意把宝藏双手奉上的罗?恬不知耻,笨蛋一个!上回设了一个圈套让我钻,八个铜板摞成一叠,皆因安藤盛冒充姓耶的引起,名为“八个耶摞”,骂我是笨蛋。今日原物奉还,一报还一报。老太婆,束手就擒吧!嘿嘿嘿嘿!” “哎呀呀,你还晓得老奶奶我骂你,孺子可教也!” “你就吹吧!还知道老娘是日本人?马後炮!” 你不是有双截棍吗?拿出来自己朝後脑勺敲两下,敲出血来,我就放了你的洋学生!” 鲍母冷冷一笑:“你算什麽东西?敢要挟我!上身长下身短,屁股望下坠的丑八怪,典型的日本女人,还敢冒充东北人。把自己的名字“仲上美和子”掐头去尾,改成“仲美和”。说的什麽鸟国话?主宾谓的语法,颠三倒四。三句话一说就暴露出是东洋女倭寇!留你到现在,是让你当个传声筒,引出正点子。你倒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算是那样,但是金表落在我们手里,你还落得个阶下囚,神探一点也不神嘛!”她说罢得意忘形地大笑。 “井底之蛙,给你块颜料就想开染坊,死到临头还敢在我跟前肆无忌惮地耍嘴皮子!”说着把左手小指环在嘴里,“嘘”的一声,突然飞将军从天而降,一条猛犬的前爪筑住仲美玲的双肩,张开血盆大口,对准後脑勺就是一下。 日本女人猝不及防,疼得她杀猪似地嚎叫起来:“死老太婆,心肠这麽狠!叫狗咬脑袋,我以为它只会饱食终日、昏昏欲睡……” 话未说完疼得天旋地转,顿时昏倒。手里的匕首被尼娜夺过,甩手一个大耳光:“日本鬼子男男女女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个键盘不能同时打出两个人的事。同一时刻敲钟人也扑向仲美玲的老公、杨龙海的兄弟,手里的绳子勒住他的头颈,凶巴巴地:“反抗就是死!” 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杨龙海还没有缓过神来,钟楼上的形势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鲍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金表,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副双截棍,在他眼前扬了扬:“你也不要反抗,信不信我把你的头砸成猪头一般!” “信,我信!老太太,放了我吧!你不是说没有我你也找不出金表吗?总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 神探没想到他如此孬种!点头说道:“先送她上医院治疗要紧,奶奶我偌大年纪自然言而有信,放你走。下午3点钟的火车回SH,想跟来也可以!” 金表到手,师徒二人意气风发,搭火车凯旋。她们不是执法机构,无权逮捕他们。不过仲上美和子的脑壳被牧羊犬撕咬了一大块,是否有命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哈尔滨是不想再待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回SH。 “呜-”火车拉响汽笛,缓缓地启动。站台上一人迟到了,飞快地撵着火车跑,看样子一心要赶上这趟车。 终於被他抓住把手,好心的列车员还违规地开了车门,让他上来。尼娜伸出头去看得清清楚楚,此人正是杨龙海! 洋学生终於明白了:“老师,您是故意带他回SH的吧?” 鲍母点点头:“我跟汤姆说好的,向他暂借杨龙海,到哈尔滨破案,缺少他不行。也答应不少一根汗毛交给他!” “这是为什麽?” “这还不简单?因为安藤盛还没抓住,要从他身上顺藤摸瓜呀!” “哦!原来是条计策!” 第八章 藍色的尸體 藍色的尸體 鮑母二人從哈爾濱凱旋而歸,雖說是為俄國老婦人伊莉娜個人的一塊金表,但是媒體炒作得太厲害了,把她說成是神仙一般的人,都是尼娜逢人便說,頻頻接受報紙雜志、電臺的采訪,當然免不了把自己也吹噓一陣,得意忘形,成了街頭巷尾的新聞人物,說她是“大喇叭”一點沒錯。 公的金懷表交到俄國老太太手上,她萬分激動,執意欲把母表相贈以表感謝之情,說是睹物思情一塊表也就夠了。同時對她的學生仲美和恨之入骨,萬萬沒想到她是一名日寇,禽獸不如的東西,說不定尤里也是她害的。 盛情難卻之下鮑母也就收下了,她也忒喜歡那塊表,不然尼娜也不依,認為是理當的,費了多少精力啊?還去了趟哈爾濱,容易麼!單單車馬費就花了許多,她就是這麼個人,愛憎分明。 真是好事成雙!期間,鮑丫頭生了個大胖小子,全家人樂不可支。興師動眾地積極準備辦滿月酒,正趕上過元旦節,喜氣洋洋,添丁之喜不亞於婚慶典禮,連從事地下黨工作的李忠父親都說一定要來祝賀。 喜慶日挑在元月一日,請帖都已發出去了。酒宴就擺在小洋房的客廳連花園。 姨娘照例早早起來灑掃庭院。剛開了院門,嚇得她鬼喊鬼叫,聲音恐怖森人。李忠聞聽,連忙披衣起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哪知他也驚得連聲呼喊,原來大門口橫著一具尸體,一身藍衣服不算,露出的手臉、脖頸都是藍的,就像唐僧取經西天路上的妖精,能不嚇人嗎?趕緊打電話給老太太 鮑母得信火速趕來,一瞅尸體,天哪!正是從東北同車回來的楊龍海!幾天沒見想不到他死得這麼慘,頭頸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淺而易見。尸身呈淺藍色,不曉得是生前被毒藥害的呢還是死後用藥水泡過的?總之一個字,“慘”!多數是遭了日本鬼子的毒手,鐵桿漢奸竟落得如此下場,太讓人震驚了! 這段日子里,謠傳閘北、虹口底下的荒郊出現過藍色的尸體,眾說紛紜,活神活現,卻沒有人真正見到過,今天不期在自己大門口出現,并且死者是老熟人、霞飛路舊貨商場的楊朝奉,看來謠言北非空穴來風,難道又是日寇造的孽?不得而知。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鬼子是故意給她顏色看,警告她不要再與其作對,否則絕沒有好果子吃! 鮑母哪吃這一套?立刻打電話給湯姆探長,人屬於他的,總得第一時間通知對方,他不在場還沒法收尸。 同時告知羅警官,出了這樁駭人聽聞的慘劇。 不一會,湯姆趕到,見狀就斷定這是暗中的日寇所為,沒有人手段這麼毒辣。 他說:“楊龍海回來報到之後,我立即派他去追尋安騰盛,報告兇犯的動向和落腳地點,我們好實行抓捕。誰知道一去無信息,萬萬沒想到尸體出現在您這兒,還被人搞成個藍僵尸!” “你說得沒錯,除了殘暴的小鬼子以外,不會是其他人。這段時間里你們有過什麼動作嗎?” “有!我們派人暗中監視江灣大八寺的東瀛山莊,那里有座日本人廢舊的神社。白天很少有人出入,晚上不曉得有沒有動靜,因為一到天黑暗哨就撤了,那地方不太平。” “或許正是你們的暗探在那兒蹲點,幾個洋人無緣無故在人家門口晃悠,引起日本人的警覺,這才殺人滅口,免得露出更多的破綻,以絕後患!” 又說:“你們有工部局撐腰,他們自然不敢碰;於是“柿子揀軟的捏”,把藍尸首放在我的事務所門前,恐嚇暨警告!不過鬼子此舉得不償失,反而證明他們的巢穴就在東瀛山莊,套用中國一句古語:此地無銀三百兩!” “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如果安騰盛確實藏在里面,亁脆聯合羅的,一起端了它。我們只要兇手,戰績歸他,這樣總可以吧?” “很好,羅警官也跟我提起過,那地方確實不太平,常有人夜間失蹤,多數是無家可歸的乞丐。苦於缺少證據,不便貿然行動,這下有機會了!” “陽歷年初一就上門挑釁,又值家里添丁辦喜事,明目張膽地來找我晦氣,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使出殺手鐧,以牙還牙,還以為我真的怕了呢!”老太太發狠了。 “好極了!有您這句話我心中就有底了,一定大力配合。兇案至今還未能全破,上頭的臉色一直不好看,能借助老人家的勘察偵探,定能事半功倍。失陪了,告辭!”吩咐手下把藍色的尸體帶走。 前腳走,後腳幾個大廚、幫廚帶來全副廚具,忙著準備大辦酒席了,差點兩下相撞,引起軒然大波。 中午,各路賓朋登門賀喜,車水馬龍、鞭炮齊鳴,主要是李忠場面上的。來賓中赫然有警察局的羅警官,他與神探鮑母有過數次合作,交情不淺,應邀赴宴也是順理成章。二人借機碰頭,密謀了好一陣。 晚上,賓客散盡,鮑母一家人都在。老李正式登門與兒子、媳婦、孫子見面,享受天倫之樂。他還鄭重其事地上了一堂當前的形勢課,用不了多久,共軍就會打進上海,蔣家王朝垮臺是遲早的事。端的是鼓舞人心,仿佛提前見到黎明的曙光,當晚盡歡而散。 鮑母自小聰明,念了不少書,還上了兩年女大,主修英語,學過日語,造詣匪淺,特別酷愛物理、化學。皆因大學畢業前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遠嫁上海,中斷學業,沒人不說可惜的。 成婚後,小倆口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過了一段美滿的日子。沒想到天不從人愿,一場大病要了相公的命,只落得中年守寡。好在兒子十分爭氣,子承父業,大有青出於藍的風範。 她一個婦道人家,倒繼承了公爹的衣缽,幹起私家偵探的行當,令人刮目相看。一來得自家傳,耳濡目染;又有高等學歷,知識廣博,加上她勤奮好學,善於邏輯思維、推理,并且兒時在老家河北滄州練過武功,故而比一般偵探更勝一籌,十來年便創出一番天地。 老來更是技藝嫻熟,爐火純青,這回要單槍匹馬深入虎穴,追蹤兇手安騰盛,摸清藍色尸體的來龍去脈,壓力不小。她不敢掉以輕心,做了大量的案頭工作。 大八寺東瀛山莊這個地名最初由安藤盛賣表時透露的,後來種種事件都指向這個神秘的地方,不得不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資料中顯示,這里本沒有地名,1937年淞滬會戰後,日軍占領了上海,虹口以及附近的江灣鎮、五角場一帶成為日軍多個部隊的駐地。修建了大量的軍用設施,最大的項目就是江灣機場。 大八寺這一帶曾經駐紮過日軍的一支馱馬部隊,“馱馬”這個詞,日語漢字寫作“駄馬”,平假名是だば,漢語發音最近的就是“大八”。 另一種說法是日軍為了紀念在這一帶被國軍擊斃的名叫林大八的日軍大佐,他被埋在這裏,故而起了“大八路口”的地名。 日語“路口”的漢字寫作“辻”,平假名是つじ,漢語發音是“寺機”,連在一起“駄馬辻”(だばつじ),意思是馱馬路口,發音正是“大八寺機”。 鬼子投降後,自然不能再沿用日本人起的地名,便將“大八寺機”的“機”字去掉,改成“大八寺”,像模像樣的中國人慣用的地名。不過這里并沒有寺廟,倒是日軍在這兒建造了一座神社,對外不開放,知道的人也不多。 第二天,尼娜開車載了鮑母和靈犬道格特來到大八寺地帶。 昔日的輝煌不在,眼下滿目瘡痍,舊日的軍營成了廢墟,一些軍用設施如木樁、鐵絲網、房梁、門窗,連完整的磚頭、瓦片被老百姓和拾破爛的撿走了,只剩下那座倒塌了半邊的神社,據說是挨炮彈炸的。 二人一狗走近一看。兩扇大門已被炸爛,只剩下搖搖欲墜的門框,新豎了一塊門牌“東瀛山莊”,字體歪歪扭扭;院子里原本有兩根木桿掛旗幡的,均已攔腰折斷,四周靜悄悄的,鬼影子都沒有一個,江河日下、一蹶不振的樣子躍然紙上。 既然來了總要進去看一看,正打算繞過殘垣頹壁,忽然身後傳來一句:“不要進去!” 轉身一瞅,是個小叫化! 尼娜先問:“為什麼?” “里面鬧鬼!” “你見過鬼?” 小家伙點點頭。 “哦!你說說看鬼是什麼樣子?” 他又搖搖頭。 “這麼著,我給你兩個銅板,可以告訴我嗎?” “能給我三個嗎?我想買兩個燒餅給我娘!” 一直沒說話的鮑母開口了:“多孝順的好孩子,我給你五個,把你知道的告訴奶奶好嗎?” “好的!我娘說人死後就成了鬼,幾天前……好像是陽歷年元旦,五更天,就從里面出來一個鬼,兩個活人抬著。天哪!藍臉、藍手、藍腳、藍屁股,渾身藍!然後就在這兒給他穿衣裳,裝上汽車走的!” “是不是衣服也是藍的?” “是啊!您怎麼知道?” “這個你就不用問了!再回答奶奶一個問題,你既然說里面鬧鬼,也就是你看到鬼不止一次囉?” “可不是嗎?這回是第三次了,都是藍顏色的鬼。” “哦!謝謝你,小朋友!尼娜,給他八個銅板!看來楊龍海是在這里被害的,尸體作了處理後運到我家門口,一定錯不了。” 小叫化接過銅錢,很有禮貌地說了聲:“謝謝老奶奶,謝謝西洋嬸!” “你叫我什麼?” “西洋嬸呀!你不是外國人嗎?黃頭髪藍眼睛,不折不扣的西洋貨。” “好,很好!西洋嬸、西洋參,好東西!謝謝你的夸獎,親愛的小弟弟!”說罷莫名其妙地大笑。 鮑母搖搖頭:“神經病!快走吧!” 繞過垃圾山,前邊豁然開朗,有好幾排房子,看上去像原來的軍營宿舍,大部分倒塌了,顯然不能住人,走近一看,廢墟之內竟然有好幾座低矮的房屋,有的似乎剛修繕過,還蠻新的呢!偽裝得如此巧妙,使人大起疑心。 更想不到的還在後頭呢! 正在詫異之際,忽然前排房子內躥出兩條狼狗,張口狂吠,兇神惡煞的樣子,令人恐懼。 這里道格特沖上去,模樣比對面兩條狗更霸道,叫得更響,只等主人一聲招呼就上去廝殺,它才不把兩條畜生當回事呢! 鮑母連忙喝住:“丫頭,別著急!尼娜,看你的!” “西洋參”一聽老師命她出手,隨即從挎包里摸出兩個肉包子扔過去。兩條兇犬不予理會,一如既往地狂叫。 她喜不自禁地說:“老師,這是有人豢養的家犬,不是野狗。看我的!” “呔,里邊的人聽著!這兩條狗妨礙我們公幹,本當擊斃。不過按照江湖規矩“打狗還得看主人”,請出來面諭,不然格殺勿論!” 對方就是不露面,兩頭惡狗見道格特個頭比它們大多了,哪敢貿然沖過來,只是亂叫一氣,壯膽而已。 尼娜朝老太太望了一眼,見老師點頭,立刻向道格特下令:“師兄,上!”嘴里“噓”的一聲,她不會吹哨子,只能以“噓”代“嘟”。 牧羊犬一聽主人命它出擊,張牙舞爪地撲向對面一頭公犬,兩隻前爪抓住對方的爪子,後爪蹬向對方的胸腹,兩頭狗攪在一起,兩張嘴臉貼近,它仗著體型大、嘴長、牙齒尖銳,張口就咬;同時身體轉過半圈,把公犬的脊背沖著撲過來的母犬,母狗投鼠忌器,撲了個空。 道格特兇狠地把公狗的上顎咬了一口,連鼻子都撕掉半邊,小腹又被它抓破,狗血淋淋,一招得手,尼娜拍手叫好。 道格特得到鼓勵,立刻扔下公狗,轉身撲向母狗。這一條比那一條還小些,哪里是它對手?數個照面就被咬得遍體鱗傷,鮮血直流,狂吠變成慘叫。奇怪的是,對方還是不露面! 人不出來,矮房子內一下子又躥出好幾條狼狗,列隊成行,守在一座石橋上,擋住去路。不吠不叫,齜牙咧嘴,兇相畢露,意思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咬人。 鮑母數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六頭,排成三行,呈3、2、1隊形。一頭猛犬體型高大,與道格特相差無幾,佇立在高層,威風凜凜,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態勢。身下五頭惡犬充當先鋒、打手,顯然受過嚴格的訓練,不然怎會布陣迎敵? “尼娜,你看清楚了嗎?三頭綠眼睛的是慣吃尸體、咬過人的,非常兇惡;三頭藍眼睛的明顯喂過毒藥,更可怕,千萬不能被它們咬到,否則麻煩大了,切記、切記!” 尼娜一聽頓生膽卻,渾身打哆嗦,不由得往鮑母身邊靠。倒是牧羊犬忠心耿耿,擋在主人身前,仰首挺胸,“汪汪汪”地叫個不停,護主之心可圈可點。 鮑母見尼娜嚇得魂不守舍,朗聲笑了:“你也有害怕的時候!狗陣筑成屏障,雖然厲害,那是針對刀劍之類或徒手的。別忘了你隨身帶的家伙不是吃素的!” 尼娜一下子又傻笑起來:“丟人、丟人,被氣勢洶洶的惡狗嚇暈了,忘了我還有這玩意!”說著要把包里的手槍掏出來。 鮑母連忙阻止:“先別急,聽我說!” 神探決定采取行動,及時通知了湯姆探長。他知道尼娜不久前拜她為師,成了她的學生,又是共同租界的刑偵隊的編外偵探。 這回隨老師深入虎穴,風險不小,為了安全起見,特地允許她帶槍,以防不測。臨來的前一天下午,教會她如何放槍。 她帶的是勃朗寧柯爾特M19037.65公分自動手槍,俗稱“馬牌擼子”,彈夾能裝七發子彈。 鮑母指著橋面上的六條猛犬說:“3、2、1的排列,擠在一塊,沒有絲毫縫隙。無形中給用槍的新手創造了殺傷的良機,只要朝狗堆里打,不死即傷,萬無一失,群狗一旦亂了陣腳,我們就有機會了!” “老師,第一次開槍心里有點沭!” “不要害怕,在鼠穴里我還參照說明書放機關槍呢!轉過身去,偷偷地掏出槍,打開槍栓。好!放!” “呯!砰砰、砰砰!呯!呯!”連響七下。狗群猝不及防,被打懵了,或多或少都帶了傷,就算它皮厚肉實也經不起鐵彈火藥,頓時石橋上狗血直淌,潰不成軍,有兩頭躺在橋上只喘氣。 鮑母見機,大叫一聲:“丫頭,沖!”率先撲向石橋。 牧羊犬一見,飛速向前,迎面撞上一瘸一拐的頭犬,兩下廝咬起來。 鮑母手執雙截棍,專找藍眼睛的惡犬擊打,這東西有毒,不能讓它咬到,故而出手不饒狗,憑借厲害的《雙龍棍法》,招招殺著,三下兩下地就砸爛了兩隻狗頭。 道格特狂吠幾聲,宣告勝利。那條頭犬皆因受槍傷在先,行動不靈便,自然是自尋死路。 尼娜裝好彈夾趕來,又開了一槍,打死了最後一條,戰闘宣告結束。 她還不死心,再追到橋上趕盡殺絕,兩條受傷的狗見她兇巴巴地,情知道大事不妙,拼死跳下河向對岸游去,新傷口怎能碰到水?立時河水泛起紅色的漣漪。 她像個頑皮的孩童,撿了許多半截磚、小石塊向奄奄一息的狗砸去,一面砸一面叫:“痛打落水狗,痛打落水狗!”眼見得最後兩條狗也漸漸地沉下河去。 尼娜得勢不饒人,大喊大叫:“縮頭烏龜,再不出來,西洋嬸可要大動幹戈了!” 不見動靜再回過來問:“老師,我們放把火,看他們出來不出來!” “胡說,殺人放火焉能幹得的?這一來我們同日本鬼子有什麼兩樣?” “老師教訓的是!好吧,再往里闖,我就不信他們沉得住氣!” 第二排房子共有四間,地上還是水泥澆的,有的還鋪了木板,里邊有健身體育器材,同樣是空無一人,不過陰森可拍,血腥味特濃,令人作嘔。 一間是相撲場地,當中競技場,畫了一個大圈子,四周一排座椅作為觀眾席,從地上的積灰來看,許久沒有使用過了。 一間練功房,房梁上掛了幾個沙袋,還有幾根下墜的繩索,不知道是派什麼用場的。 還有一間是競技場,墻角里有木棒、木槍、頭盔、臉罩啊什麼的,一些軍營中常見的運動器械。 唯有一間健身房好像還有人在使用,一架跑步機,一臺擴胸器。兩輛固定式腳踏車,是自行車運動員用來練習腿部力量和耐力的。與眾不同的是後車輪連接一個變速箱,有根細鐵鏈把變速箱的輸出部分和對面墻根的鐵床相連。 這兩張小鐵床令人吃驚,床邊不但有手銬、腳銬,還有一個繩環,變速箱的細鐵鏈就是同它相連,繩環上血跡斑斑,清晰可見。 “天哪,這件兇器可算得上滅絕人寰! 尼娜不懂:“老師,這是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也罷,說者毛骨悚然,聽著駭人聽聞,鬼子太兇殘了!” 尼娜看了半天終於明白,忿忿譴責道:“日本人怎麼如此狠毒?真所謂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難怪全世界只有這個國家嘗到原子彈的滋味!上帝與我同在,阿門!”說著還裝模作樣地在胸前劃了十字。 “拜托,不要亂比喻!這是兩碼事。兩顆原子彈投下去,死了20萬人,其中包括無辜的老百姓,總之是戰爭帶來的危害。該死的軍國主義害人害己,失敗投降了還繼續殺人,罪惡滔天罄竹難書。至於楊龍海賣身投靠,皆咎由自取!” “老師,您說為什麼日本鬼子連他也要殺害,并且落得個藍色的尸體,慘不忍睹,提起來都覺得膽寒。” “這還不簡單!安藤盛是喪家之犬,投奔到東瀛山莊,只因他賣表時說漏了嘴,被姓楊的暗中記下了。為了保命脫身,追根尋源到這里,不料湯姆暗地里派人跟蹤,原本秘密巢穴暴露在租界警方的眼里,少不得警察局也落了案底。日本鬼子還能放過他嗎?” “說的是!您老真是七竅玲瓏心,什麼事經您一分析推理便頭頭是道,合情合理。上帝呀,我拜師還真拜對了!” “好了、好了,不要往我臉上貼金了,我沒有像你說的那麼神奇,我自己還在不斷地學習呢!” “啊!您還要學習?” “怎麼不學?豈不聞“活到老學到老”?連日本人都有一句名言:叫做“年を取れば取ゐほど勉強したいことが增えります”,意思就是年紀越大要學的東西越多……” “老師請別再說下去,我都臉紅了。您老如此勤奮好學,才有屢屢驚人的創舉,是學生一輩子的楷模。出去吧,這里時間待久了,感到壓抑,仿佛慘死的人在眼前晃動,感到渾身不自在!” 正說著,道格特叼了一把鵝毛扇過來,正是楊龍海的。它在哈爾濱聖索菲亞教堂鐘樓頂上遇到過,至今還記得這味道,真不愧是靈犬,無意中又得到一件殺人佐證。 走出房舍,迎面是兩座鋼筋水泥的碉堡,西邊一座方的,東面一座圓的,仿佛一對門神。 四方碉堡一層半高,外形像中原地區的炮樓,不過沒有樓;三個喇叭形的槍眼,一邊一個,背面有扇小鐵門,里面黑咕隆咚,奇怪的是隱隱約約傳出細細的留聲機放唱片的樂曲聲。 貼著碉堡聆聽一會,果然有“さくらさくら 野山も裏も……”,日本民歌“櫻花”! 尼娜大喜:“老師,找到他們了,說不定秘密就在里面。走,進去看看!” 鮑母被她的高興勁所感染,不假思索地回應:“好吧!”又做了手勢對道格特說:“你在外邊守著,一有動靜立刻報告!” 它人模狗樣地輕聲吠了兩下,好像說:“明白!” 師徒二人進去一看,哪有留聲機?堡徒四壁,什麼也沒有。聲音是從地下傳出的,可是腳底下水門汀,**的,鐵板一塊,不可能哪!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狐疑之間,只聽“呯”的一聲,小鐵門重重地關上了,嚴嚴實實,一絲細縫都沒有。 同時道格特也似乎發覺了什麼,一陣狂吠之後追出去了。 鮑母借槍眼外透進來的亮光把碉堡打量一番,面積倒不小,有8平方公尺左右,一人半高,堡壁特別厚,不下30公分,槍眼窟窿極小,只能鉆進一隻貓,狗都不行。 碉堡內有股濃烈的氣味,像是化學物品的殘留物,令人窒息,這地方絕對不能多待。 尼娜在忙著撬門,但是手無寸鐵談何容易?鼓搗了一陣只得放棄。垂頭喪氣地望著師父:“老師,我們該怎麼辦?” “我也沒法子呀!只好等丫頭回來,命它去討救兵!” “唉-,只怪我急於求成,連累老師被囚……” “事到如今不說這些了,想想辦法怎麼逃出去!” 話音未落,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敢情接近碉堡頂上的暗處有個小孔,一股清水從管子里流入,居高臨下,水勢還蠻猛的。眼看腳底板濕了,再不把水堵住,後果不堪設想。 鮑母急中生智,一個魚躍,單腳踏住槍眼,一手托住碉堡頂,把隨身兵器“雙截棍”塞住洞口,虧得這回帶的是橡皮材料的,有韌勁;粗細又正好,鋼鐵的還不行呢! 碉堡內濕漉漉的,鞋子不能落地,只好踩在槍眼上騰空,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時間一長雙臂酸得不行。 實在受不了,只好下來,鞋子浸在水里,雙腳凍得發麻,只好忍著,聽之任之。因為里邊氣味太重,不把頭伸到槍眼透氣不行,罪受得大了! 終於把道格特盼來,它似乎有重大發現,急著要報告主人,哪知她們已經出不來了! 鮑母立刻叫它去找人,當然是自己人。但是早上同車而來,畜生再聰明總不能認識路回家求救吧! 既如此,只好死馬當活馬醫,鮑母細細叮囑它一番,真是人有人言,獸有獸語,人狗一交流,還真像那麼回事。 眼一眨,中午過去了,饑腸轆轆,身上冷了,體溫下降,饑寒交迫。眼下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說句不好聽的話,等死!。 漫長的下午悄悄地流逝,再沒有人來救她們,必定凍餓而死,看來小鬼子就是這個主意。 過了兩、三個小時,道格特終於逮住一個“俘虜”,一路撕咬,兇狠地押了來,逼著他和碉堡里的人通話,不然就咬死他 鮑母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一個乾巴巴的瘦老頭!胡子拉渣,與滿頭白髪交織在一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聽人說話,接連搖頭,支支吾吾,打著手勢,還是一個啞巴! 老太太不由得心中一陣悲哀,想不到今日死在這個鬼地方,不免英雄氣短,無奈地搖搖頭:“天亡我也!”本能地掏出懷表看看時間…… 奇怪的事發生了!啞巴老頭一見,喜出望外,伸手來搶,鮑母厲聲喝道:“你想幹什麼?” 他拿出隨身帶的一支鉛筆、一張紙,快速地寫了幾個字遞進來,歪歪扭扭的漢字:你是什麼人? “我叫鮑金花,人稱神探鮑母!” 又是幾個中文字:這塊金表是哪里來的? “是好朋友送的!” 她叫什麼名字? “弗拉基米爾?伊莉娜!” 啞老頭眼睛頓時放出異樣光彩,身子發顫,雙手哆嗦,又寫了幾個字:她還活著嗎? “活得好好的呢!” 老頭欣喜若狂,上下頜嚅動了幾下,從口形上看,大約是“謝天謝地”幾個字。然後急忙轉到鐵門邊,不知在哪里按了一下,“咣當”一聲,門開了,積水流了出去,她們也迫不及待地出來,接連不斷地深呼吸,真是二世為人,感覺活著太好了,由衷的高興。 奇怪的事又發生了!來不及繼續交談,啞老頭突然轉身就走,遠處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看起來他耳朵一點也不背,是後天形成的啞巴。他到底是誰?鮑母隱隱覺得他可能就是…… 幾個人擁到跟前,橫眉豎眼,一臉兇相,其中一人上唇有撮日式小胡子,對方身份不言而明。 兩下面對面,人數6:2。不過她們多條狗,尼娜還有槍,誰強誰弱還很難說。雙方劍拔弩張,一場流血事件瞬即發生。 鮑母先發制人:“呵呵呵呵,小鬼子終於露面了!我勸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尤其是不要往腰里掏,把手槍摸出來便是死罪。根據波斯坦公約,你們是戰敗國,應當無條件向國軍和共軍投降,放下武器才是出路。如今還私藏武器不是找死嗎?” “八格!死到臨頭還敢威脅大爺!老太婆放明白點,今天還想走嗎?老實交代,是誰放你們出來的?說出來落個像樣的全尸,不然死後扒光了染上藍顏色,扔在荒郊野外,狗都不吃!”他說得陰森恐怖,這人赫然是安藤盛。 尼娜靈機一動,笑著說:“不要說得那麼嚇人兮兮的好不好?不是你放我們出來的嗎?”才一會兒的功夫你就忘了,真不是個玩意!” “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崩了你!”說著拔出槍。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雙方的力量立顯不對等了。 尼娜也把槍對著他,一觸即發。 忽然鮑母身後傳來一陣吆喝:“人是我放出來的,有什麼問題嗎?尼娜退後,我來收拾他!”來人正是湯姆探長,身旁有好幾個便衣,人人手里有槍,吹胡子瞪眼地:“放下武器,繳槍不殺!”一下子把對方的氣焰壓了下去。 湯姆沖著安騰盛:“終於捉到你了,乖乖地跟我走,倘若反抗,立刻將你打成篩子!”又對其他日本鬼子喝道:“我不問藍色、綠色的尸體,只要他一個人,你們還不快滾?等死嗎!” 五個日本鬼子面面相覷,私下里嘀咕了幾句,丟下安藤盛轉身就逃,一眨眼走得無影無蹤。 惡賊氣得大呼小叫:“你們這是幹什麼?過河拆橋,太不仗義了!”如果公然拘捕,必定死得很難看…… 趁他猶豫之間,偵探、巡捕一擁而上,拼命把他摁在地上,繳了械,戴上手銬。安騰盛逃竄數月,終於落網。押上囚車,呼嘯而去。 鮑母、尼娜及道格特也不便再停留,上車返回。今天雖說受了不小的驚嚇,總算有驚無險,說起來還是那塊金懷表的奇跡,最大的收獲是發現了那個啞巴老頭。 二人一致認為,啞老頭極有可能就是尤里,需走訪伊莉娜核實。如果確實是他,倒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了!成全一對老人的重逢,也是功德無量。 就沖這一點,還得去趟東瀛山莊。同時進一步收集東瀛莊的殺人證據,藍色尸體的機密至今還沒有頭緒,必須一鼓作氣。 再說被困在碉堡里好幾個小時,叫天天不靈,呼地地不應,差點丟了性命,這個虧吃大了!此仇不報心中難平。 不過這回的教訓也太深刻了,要好好地檢討,下次再去要充分地做好準備,前車之鑒一定不能忘。而且此番遭遇還不能同家里人敘述,以免兒女心里不安,阻止她再赴險地勘察,豈不半途而廢! 一番籌備之後,二人一狗再度來到東瀛山莊. 這一次有的放矢,首先直奔第二排的四間運動房,前後左右、里里外外照了相,特別把固定腳踏車和配套的小鐵床列為重點,作為今後上法庭呈堂供詞的一部分,也算間接的證據,然後撲向那座詭秘的碉堡。 進了碉堡,尼娜按照老師的吩咐,在堡內墻根和四壁上鏟取白色的粉末,裝在一個試管里,帶回去進行化學分析,辨別到底是什麼東西。 再研究墻壁上那個出水管,這是一根直徑6分的鐵管子,管口接了一個彎頭,光禿禿的不裝龍頭,管子砌在墻體里,經地下通連,出水由別處控制。 妙就妙在那扇鐵門,門框四周有密封橡皮圈,關上後,紋絲密縫,不漏一滴水。用作關押、淹死活人的牢房,真沒得說,可謂別出心裁!說不定還有其它的用途。 碉堡外墻上的按鈕終於找到了,是一塊小小的鵝卵石,混雜在水泥石塊中,極不易發現。上面有個暗記,是用刀劃的“亻”字,既是日文片假名的字母,也可認作中文里的“單人旁”,字典里解釋同“人”。陰差陽錯,這座碉堡確實與人有關。 為了不打草驚蛇,還是不觸動為好。 於是再到對面東首一個圓形碉堡跟前,這座碉堡與西面的一座除了外形不同之外,區別還在於三個槍眼的位置。 先前的一座,單層,槍眼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後一座,雙層,中間隔層是塊圓鐵板,形狀像口平底大鐵鍋,這一來下面的槍眼就成了灶口,用作添乾柴燒火。碉堡頂則是木頭的,儼然就是塊大鍋蓋。 看上去不倫不類,不曉得派什麼用場。 移開鍋蓋一看,鮑母驚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許久才恍然大悟:“我終於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 一連三個“明白了”,使得尼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爬上的碉堡頂一看,歪著腦袋想了一會,竟然說:“我也明白了,我也明白了!” 接著跳進“鐵鍋”內,把鍋壁、鍋底上的積垢取了一些,用玻璃瓶裝好,一并帶回去化驗。 尼娜跳出碉堡,落地後第一話就是:“老師,這個證據太重要了,足夠扳倒他們。但是人藏在哪里?連個吃飯、睡覺、拉屎的地方都沒有發現!” “是啊!來了這一會人影子都沒有發現一個,如能找到那個啞巴老頭就更好了!確認他是不是尤里?通過伊莉娜這層關系,能從他身上得到許多秘密,破案便十拿九穩了。走,我們再到里面去看看!” 再往北走,是一片墓地。到處是挖掘的墓穴、土坑,散落的墓碑東一塊西一塊,雜亂無章,像經過地震似的。有主的墳墓正在陸續遷移回國,完好無損的倒是無主的孤魂。 近距離看不出什麼名堂,如有,也只能在地下。那天被困在方形碉堡中,起因就是好奇堡內傳出樂曲聲,貿然入內,結果自投羅網,險些喪命。想到暗道,鮑母立時膽寒,就是發現出入口她也不敢下去,上回鼠宮遇險至今還心有余悸。 於是眺目遠望,忽地發現東面有動靜。道格特也發覺了,狂吠示警,立即引來“叭叭叭”幾聲槍響。 “不好,小鬼子出動了!來者不善,而且人多勢眾還有武器,憑我們兩個對付不了他們,迅速撤離!” “好!老師你趕快跑,我來掩護!” “不行,來不及了!”一面對道格特做手勢:“按照我教你的,快去!”一面向著尼娜:“跟我來!” 牧羊犬領命,向著停在遠處路邊的汽車飛跑。 老太太率先跑到先前的那座碉堡跟前,一槍把“亻”字暗紐打掉。尼娜大喜:“老師,你也帶了槍?” 鮑母點點頭:“鑒於這次有危險,我特地向羅警官借來防身的。進去吧!今天用不著擔心了,沒了機關,鐵門能關能開,門關上後還可以擋子彈,為我所用。先把出水口堵上,接下來跟他們幹一場,等候援兵到來!” 尼娜一聽即將倚仗碉堡,同小鬼子展開一場槍戰,頓時豪氣沖天,把危險和死亡拋之腦後,貓著腰從槍眼里向外瞄,躍躍試試,一副玩命的神態與年齡大相徑庭。 果然七、八個鬼子兵揣著槍大大咧咧地沖過來了,他們根本沒把兩個女人放在心上,何況其中還有一個老太婆。 因為正面朝北,有鐵門擋住,二人看不到外邊,外面的人更看不到里面。有個家伙自說自話地走過來,氣勢洶洶地撞門,剛開了一條縫,“叭”的一槍,幾乎是貼著肚皮,子彈鉆進腹中,立刻倒地,哼都來不及哼一聲。鮮血流得一塌糊涂,還能有命嗎? 他倒下的時候還順手把槍扔在碉堡內,簡直是“吃里扒外”,喜得尼娜連聲叫好。不過尸身卡住鐵門,引來一陣槍林彈雨,打在碉堡內壁上,砂石飛濺,二人嚇得縮身躲過。 槍聲一停,老太太努努嘴,尼娜會意,拽住尸體的一條腿,把他拖進來,復把門關上,用尸首抵住,廢物利用。 上來就被幹掉一個,鬼子大怒。隨即猛烈地開火,“叮叮當當”猶如炒豆似的打在門上,怎奈輕武器奈何不了這扇鐵門,碉堡更不用說,竟成了天然屏障。 正面攻不進,改從兩側迂回進攻,哪知外面人影一晃,碉堡內就是一槍,可惜她們射頭不準,不然定會又撂倒三個五個的。 即使這樣,小鬼子又傷了兩個,所幸不在要害處,但是攻擊力量大打折扣,不敢再強攻。 此時道格特又出現了,在背後槍眼里叫喚了好幾聲,似乎說:“我已聯絡了援兵,馬上就到,再堅持一會!” 鮑母連聲稱贊:“好樣的,回去定有重賞!” 尼娜不解:“老師,它是怎麼與援兵聯系的?” “太簡單了,它只要對著車里開著的無線電報話機狂吠一陣就行!” “哈哈哈哈!”西洋嬸放聲大笑。 對方攻擊受挫,戰場頓時寂靜下來,老太太到著急了:“鬼子怎麼還不用火攻?動什麼腦筋?” 尼娜大吃一驚:“老師,他們若用火攻,正是厲害的招數,我們何以抵擋?” “嘿嘿,就怕他們不放火,火勢一起,援兵立刻就到!”鮑母胸有成竹,尼娜將信將疑。 果然對面有了動作,幾個鬼子兵七手八腳地運來許多乾柴,燃起一堆大火,頓時煙霧繚繞,火勢熊熊,接著就是燃著的柴火一個接一個地朝碉堡扔過來。 說來真奇怪,火勢一起警鈴聲大作,兩輛黑棺材警車應景而來,就像電影導演在安排拍戲一樣,銜接得紋絲入扣。 車門一開,跳下來一隊武裝警察,足足有一個班,個個手里端著槍。上來就來個下馬威,“乒乒乓乓”朝天放了幾槍,有人拿著喇叭高喊:“殺人放火的日本鬼子,你們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才是唯一的出路,若敢反抗,就地正法!” 鬼子頓時傻了眼,人家明明是做了圈套,引誘自己向里鉆。現場殺人放火,碉堡鐵門上的槍眼像馬蜂窩似的,火堆還在冒煙,證據確鑿,想賴都賴不掉。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不過再一想,還是有空子好鉆,不是說“反抗才正法”嗎!沒說逃走不可以呀?上唇有一撮小胡子的首領靈機一動,從容地對手下說道:“這回我們認栽,自動繳械,走!中國不是有句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速く,歸ゐ!(日語:快走) 鬼子一走,鮑母二人也從碉堡里出來,一見劉隊長親自帶隊過來,神探連聲道謝。 “老人家客氣什麼?應該的。您老和尼娜大嬸沒有什麼地方傷著吧?這麼大年紀……” “西洋參”說話太直,有時還顯得討人嫌,連忙接口:“下面一句是不是“吃飽了撐的”或是“何苦哦”?對不對?” “哎!怎麼這樣說話?老人家早已功成名就,偌大年紀不在家里享清福,四處奔波,明察暗訪,捉拿暗藏的日本鬼子,為民除害,正是我輩學習的楷模,你怎麼……” “好了,好了!我是跟你說笑呢!這個道理我怎麼會不明白?要不我怎麼死皮賴臉地拜她老人家為師呀?言歸正傳,你既然出手,怎麼不把他們統統抓起來,任其逃走?” “這也是老人家的刻意安排,這里人多嘴雜,回去讓老師給你說吧!”作為警察局的行動隊長,說話、辦事很有分寸。 劉隊長收兵回營,神探師徒倆、一條狗也凱旋而歸。 途中,尼娜再度問起今天為何不把東瀛山莊里的人一網打盡? 鮑母搖搖頭:“未到時機!你想想看,單憑我們手上的資料還不足以提出公訴,將他們繩之以法。因為缺少直接的證據,例如殺人的記載,行兇的照片,更重要的是沒有證人。單憑想象、推理,把屋子內的運動器材與兇器聯系在一起,顯得蒼白無力,你說不是嗎?” “再說今天在兩個碉堡里收集到的物品是否就是物證呢?還沒有化驗結論,現在抓人,豈不操之過急!” “我懂了!而證人應該就是那個啞巴老頭吧?” “一語中的!如果他就是弗拉基米爾?尤里、伊莉娜的先生,其中有好幾個問題我們沒有弄清楚。” “第一,鬼子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留著到現在?第二,他既然沒死,為什麼不回到伊莉娜的身邊?第三,他是怎麼成了啞巴的?兇手是誰?第四,他怎麼來到東瀛山莊?是敵是友?根據上回他救了我們,應該是友非敵。第五,他對敵人巢穴里的秘密知道多少?肯不肯幫助我們?并且出庭作證。” 鮑母一口氣說出五大理由,尼娜瞠目結舌,半晌才若有所思地說:“看來我跟老師有的學呢!這輩子恐怕學不完,下輩子還得繼續!” “哎-!你不要妄自菲薄好不好?想你這樣好學的人,世上少之又少,再說你你進步已經不小了!” “是嗎?謝謝老師夸獎!”西洋嬸像小學生般的高興 當然,有她這樣的學生,老太太也感到很欣慰。 日本無條件投降前,東瀛山莊原先是軍隊自建的神社,就叫“東瀛神社”,後來才改的。 所謂的山莊其實是日本軍人的墓地,投降後當局允許少數人員暫留在申城,不超過十個。理由就是陸續把骸骨或者骨灰挖掘出來運回本國,完全是出於人道。這一點鮑母她們也看到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鮑母積極準備,各種資料、證據均已弄妥,就等最後一擊。 半個月後,一切就緒,該是結案的時候了。 日寇一方也籌備得差不多了,東瀛山莊的墓穴基本挖盡,少數幾座就作為無主處理,任其自毀自滅。一隻隻盛殮尸骨的木盒子,裝入大木箱,再經船載運回日本。 時下國共雙方在前線打得十分激烈,勝負、大局基本已定,國民黨已做好逃跑的準備,美其名為撤退,不少商船被征用,哪有輪船駛往日本?而且運送侵略者的尸骨,沒有一家輪船公司肯接受。後來通過外交途徑,當局鑒於人道,好說歹說地勸說“揚子江輪船公司”撥一條船承擔運輸任務。 該公司的貨船已被國軍征用,只有客貨輪船隊尚能擠出一條。但均是在長江上航行的,高樓平底輪船海上行船不安全。 這一來任務自然落到由德國掃雷艦改裝的“天達”號輪船。唯有它尖底,吃水深,能在海上航行。船員與神探鮑母又有很深的交情,真是無巧不成書! 輪船停在吳淞港碼頭裝貨。所謂的貨其實也不多,噸位不重,就是體積大了點。統一規格的木箱,四角方方的,因為裝載的都是死人骸骨或是骨灰,檢查的人都嫌晦氣,馬馬虎虎、敷衍了事地應個景。 前一批放在貨艙內,已經滿了。後面6個就擱在艙面前後甲板上,用纜繩綁緊固定,一切就緒,就等起錨開航,乘客僅七個有通行證的日本人。 天達輪拉響汽笛,徐徐地離開碼頭向著吳淞口駛去。 客運碼頭旁邊是水上警察局的一處錨地,輪船一起航,碼頭上一艘巡邏艇也解纜巡航,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保持一節上下。興許是人家例行公事,湊巧而已,沒人放在心上。 駛出吳淞口,汽笛猛地拉了一個長聲,表示出口進入東海了,輪船幾乎朝著正東方向前進。此行目的地是日本的鹿兒島,距中國大陸最近。 航行了3、4個小時,估計要進入公海了,幾個日本鬼子在艙面上開始動作,解開綁緊木箱的繩索,撬開6個箱子,里邊跳出6個人來,公然夾帶,偷渡成功。 這里沒有邊防、海關,任其胡鬧。13個人竟然在艙面上沿著船舷高興得跳起舞來,嘴里嚎著日本小調,跟發神經病差不多。直到一個浪頭打得他們踉踉蹌蹌,身上濕得像落湯雞似的,才擁進艙內。 這本是一條“游輪”,只有2等艙、3等艙,不得已臨時開了一間統艙,就在飯廳的對面。 艙內很暗,電燈一開,發現里面橫著一張條桌,桌子後邊坐著兩個中老年婦女,,赫然是神探鮑母和她的洋學生尼娜! 一行人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兩個老女人陰魂不散,盯住他們不放,竟然追到船上。 上唇有小胡子的頭領怒不可額:“八格亞路,膽子大大的,窮追不舍的,你們的想幹什麼?” 尼娜義正嚴詞:“你們瘋狂地殺人,制造藍色的尸體,慘無人道,一走了之,不應該受法律的制裁嗎?” “什麼藍色、綠色的尸體?本少佐一概不知。再說大日本皇軍殺人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白披著一張人皮!”氣急之下手一指。 哪知一旁的道格特領會錯了,以為要它出擊,飛身撲出,前爪向著“小胡子”的頭臉抓去,齜牙咧嘴地就咬。 鬼子猝不及防,抓破臉不算,還被咬了一口,頓時血流滿面,疼得他鬼哭狼嚎。尼娜撫掌大笑:“這是你不說人話的下場!哈哈哈哈!” 其余的日本鬼子大怒,一齊圍了上來,幾雙手向她天靈蓋抓來。 尼娜倏地拔出槍:“怎麼?想造反嗎!誰敢動一動,別怪我不客氣!” 猛犬一看對方沒有槍,便無所畏懼,竄出去又是抓又是咬的,無人敵得過他。幾個人闘它一個都占不了上風,場面頓時混亂得一塌糊涂。 緊急當口,有人叫起:“小林大佐來了!”諸人退下,忙著給“小胡子”包扎,尼娜也把道格特喚退,一下子愣住了!來的竟是上回見到的啞巴老頭,不過新理的髪,刮了胡子,下巴鐵青,精神煥發,不聾不啞,還是個大佐!偽裝得十分巧妙。 他對少受傷的佐看也不看,卻向著鮑母冷笑:“鮑老太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上次我義無反顧地救你們脫籠牢,你卻縱狗行兇是不是太過份啦!” 鮑母嘴一撇:“那是他信口雌黃,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就算是那樣,你也太狠了!難道不考慮後果嗎?仲上君折磨人的手段可是駭人聽聞的哦!” “什麼、什麼!你說小胡子姓什麼?”尼娜像小孩子一樣大驚小怪地叫起來。 “仲上少佐是帝國的精英,單手過招,三、五個人休想近得了他的身,少時你們有苦頭吃了!” “奇怪了!上海人叫“仲牲”就是“畜生”。什麼姓不能叫,偏叫個畜生,一聽就不是好東西!哈哈哈哈……”尼娜胡調的本領一流,弄得日本鬼子哭笑不得。 “不要與她一般見識,忘記我對你們訓導過嗎?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她們有槍有狗,得逞一時。熬過今天晚上,明天清晨到達日本海域,從福岡會開來一條商船,在鹿兒島附近把木箱子駁走,順便把這二人逮捕。到時候你們想怎麼樣就這麼樣!如今在公海里她們插翅難飛,自投羅網!嘿嘿嘿嘿……” 哪知鮑母師徒倆不當一回事,一如既往地笑嘻嘻:“這麼一說我們即將成為俘虜,并且死得很慘囉?” “可以這樣認為!臨死之前二位有什麼未了之情或是不明白的事,盡管問。本大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罷又得意地大笑起來。 “老嫗猜想你就是小林兵事對不對?” “沒錯,如假包換!” “你綁架尤里不僅僅是為了豪奪他的金表吧?” “也沒錯!” 尼娜斥責:“你好不要臉!” “這就叫“君子斂財,不問渠道”,跟臉有什麼關系?” 鮑母嗤之以鼻:“恬不知恥!再有就是逼著他利用淵博的化學知識為你們工作,不然就殺死他妻子伊莉娜,這也沒錯吧?” 小林這下傻了眼,想不到這個秘密的她也清楚,點點頭:“正是!你們冒險上船很想見一見他吧?” “何止是見一見,當然還要把他救走!” “癡心妄想!自己都脫不了身,還大言不慚地說救人,我就讓你們見一面,省得不死心!來呀!把尤里帶進來,就在有記號的木箱子里。” 俄國人尤里被帶進來了,外貌與那個啞巴老頭差不多,眼神呆滯,表情木然,一言不發。 小林兵事嘲笑說:“他才是真正的尤里,我略微做了個圈套,就讓你們深信不疑,兩個大傻瓜!還說什麼神探?簡直狗屁不如!相互認識認識吧,黃泉路上彼此有個照應!” 鮑母不予置喙,下位走到他面前,一本正經地發話:“口令!” 日本鬼子大笑,笑她發神經。 沒想到尤里也煞有其事地回答:“洗尿布!回令?” “洗硯臺!” 二人一回一搭,只差沒把小鬼子笑趴下,均笑他們胡說八道,牛頭不對馬嘴,不是瘋了就是傻了。 奇怪的是尤里竟然走到鮑母那一邊,確認她們是自己人,僅僅剛見面才一會兒。 小林板下臉:“尤里,你過來!”說著命兩個手下去搶。 神探也翻臉了,抽出雙截棍:“誰敢動他一根手指,奶奶我砸爛他的狗頭!” “好好好,尤里歸你!明天早上一鍋端,看你能飛到天上去!” 末了,尼娜再問:“小林子,你冒充尤里救我們出碉堡,目的是什麼?” “應該稱小林君,不懂禮貌的洋女人!”旁邊人斥責。 “君子是你們稱乎的麼?什嗎東西!殺人放火的胚子!”尼娜嘴不饒人。 “這都是安騰盛那個蠢貨惹下的禍。如果把你們弄死,警方一定會來報復,把這里夷為平地,幾年來研究的心血付諸流水,我們也無處可逃,得不償失。” 尼娜進一步問:“你們研究的成果是什麼啊?” “討厭的外國女人,問得太多了!” “不說就不說嘛,何必兇巴巴的!這才叫不懂禮節呢!”說罷高傲地仰起頭。 一直未開口的鮑母終於說話了:“你的故事很有意思,想不想聽聽我講的故事呀?也很精彩哦!” 十幾個鬼子心想閑著沒事,聽聽她說“故事”也好,連“小胡子”都贊成。 “就先說你這個“仲牲”,你的老婆就是仲上美和子,化名仲美和,騙取伊莉娜的信任,為的是討好小林兵事。強取豪奪金懷表,失去做人的起碼準則,豬狗不如,我懶得再提起你!” 仲上挨她一頓臭罵,正要發作,小林朝他一瞪眼,只好忍住性子聽他說下去。 “再說那排四間屋子的運動房,那是一處殺人場。把無辜的老百姓虜來當靶子,練習拳擊摔跤,慘無人道,該天打雷劈!” “尤其是兩輛固定式腳踏車,運動時帶動齒輪箱,再與對面小鐵床的繩箍相連,被綁的人四肢被縛,動彈不得,繩圈套在頭頸里。踩動腳踏車,帶動細鏈收緊繩套,活活地把人勒死。兩名劊子手可以同時殺人,以比賽取樂,草菅人命,兇殘暴戾,楊龍海就是這樣死的吧?單憑這一點就可以把你們送上斷頭臺!” “憑空想象,缺少證據,沒有法律效應!” “有!你有我也有,證據就在你的手提箱里,一大疊現場血淋淋的照片。我的嘛,現在還不能說!”尤里自告奮勇地揭發。 “好,好極了!多謝您,老先生!”鮑母沒想到他會挺身而出。 尼娜拿著槍指著上來抓尤里的亡命之徒:“退後,退後!不然我開槍了!”硬把他們喝退。 “接下來說那兩座碉堡,且不說我倆在在里邊受困,關鍵是水管中的水從哪里來的?山莊的前身是神社,早已被取締,斷水斷電。既然水嘩嘩地流出來,一定是由別處而來。” 東瀛山莊的東邊有一家小企業,“池袋印染株式會社”,也就是印染廠,隨著日本投降而倒閉,牌子照樣掛,暗中卻被山莊并吞,成了它的領地。水和電應該就從那里輸送過來的,決不會錯。” “這不是靠分析推理,憑的是不爭的事實,我查過印染廠的水費、電費賬單,其用水量和用電量完全同昔日株式會社的需求吻合。不言而喻,東瀛山莊的暗中規模不小,所以有你們這許多的鬼魅魍魎也就不足為奇了!” 鬼子頓時傻了眼,想不到她調查工作如此細致,無話可說。 “印染廠里有個水池,原本是漂洗布匹的,現在存儲清水,底部有個管子直通地下,與碉堡里的水管成連通器。液體不流動時,液面保持相平,這是起碼的物理常識。所以碉堡鐵門一旦關上,里面就能自動出水,淹活人、泡尸體都可以。” “操作的過程是:你們殺了人,把尸首扔在碉堡里,放水浸泡,水里溶解燒堿,這一來死人的皮膚、內臟都成了堿性物質。第二次我們在碉堡里收集到大量燒堿粉末,經化驗準確無誤。” “接著就要用到東面一座圓形碉堡了,堿性尸體運到這里,擱在上層的“大鐵鍋”里,我們也是通過收集殘留物經過化驗後得出結論的。” “它便是化學實驗室里常用的石蕊試劑,性狀為藍紫色粉末,能部分溶於水而顯紫色,可以從地衣植物中提取得到。它是一種弱的有機酸,作用就是酸堿指示劑,在酸堿溶液的不同作用下,發生共軛結構的改變而變色。” “在堿性溶液裏,石蕊水解發生的電離平衡向右移動,電離產生的酸根離子是其存在的主要形式,故使溶液呈藍色(由於〔OH-〕增大,平衡右移)。” “由於尸體在濃堿中浸泡多時,濕漉漉的皮膚立顯藍色就順理成章。再加上印染廠常用的染料進一步著色,圓形碉堡上層的大鐵鍋就是用來煮顏料液的,把鍋內的尸體皮膚變成藍色。下層是鍋灶,里邊的乾柴余灰清晰可見。這便是藍色的尸體來龍去脈,也就是你們自詡的科研成果。我說的對不對?” 鮑母侃侃而談,就像親眼所見一般,鬼子一個個翻著白眼,無言以對。心里也十分膽寒,真相一旦捅出去,槍斃還是小事,恐怕要上絞刑架! 神探又說:“據我判斷,東瀛山莊里一定有地下迷宮,要不方形碉堡地下怎麼會傳出咿呀咿呀的留聲機聲音呢?說實話,下地道我不敢,上回在江海邊的地道中差點喪命,一次經蛇咬十年怕井繩,留下這條老命還要頤養天年呢!” “老師,地道中非善地,不必冒險,把他們抓起來以後,警方一定會掘地三尺,一切都將大白天下,叫這群兇殘日寇望著經營多年的地道去哭吧!哈哈哈哈……” 尼娜一得意就笑,大概感染了小林兵事,他也跟著拍手叫好:“好,好!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故事內容大體上符合事實,不得不使本大佐刮目相看。但是有一點你忘了,現在輪船航行在公海上,最遲明天拂曉就進入日本海域,到那時二位作為日本皇軍的俘虜,會優待你們享盡人間酷刑,生不如死。老太太有何感想呢?” “呵呵呵呵……”鮑母笑得彎下了腰。 “八格!老太婆,有什麼好笑的?”小林大怒。 “我說你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異想天開,除了剛愎自用、陰險狡詐之外,還自以為是,動不動愛耍小伎倆。你這人也不配我說你!”手指尼娜:“你給他道破吧!” “這個蠢驢怎麼死到臨頭還在做夢?不借機夾著尾巴溜之大吉,竟在船上尋事作亂,與我老師較勁。這不!把家底和東瀛山莊的秘密都抖露出來,不但你自己和這些個牛鬼蛇神跑不了,就連船艙內那些個死人骨灰都帶不回去。你呀,闖的禍大了去了!” “廢話!剛才說的話只有你們兩個和我的手下聽到,還有那個該死的尤里。離開這里老子一概不承認,又沒有錄音機錄下來,我怕誰啊?還是擔心擔心自己,你們走得了嗎?”小林還是有恃無恐。 “看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破南墻不回頭!”說著雙手擊掌:“哥們,請出來吧!” 只聽見“嘩啦嘩啦”聲響,一墻之隔的餐廳移動門突然開了,以老軌田七畝為首的火艙間司爐工,還有幾個水手,手拿鐵鍬、鐵棒、鐵釬,虎視眈眈地瞅著他們。 明人不用細說,剛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落在船員的眼睛、耳朵里,猶如活的錄音機、錄像機,證據確鑿。再看這架勢,誰敢輕舉妄動,決沒有好果子吃! 這時候小林兵事知道完了,不過他還抱一線希望,只要挨到明天太陽出,事情就會出現轉機,說不定…… 就在這當口,輪船猛地拉響汽笛,“嗚-”一個長聲,接著“嗚、嗚、嗚”三下短聲。小林心頭一震,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哈哈,兵艦提前來接我們了,去死吧!” 話音未落艙外走進一個人來,沖著鮑母笑容可掬,一個舉手禮:“老人家,您好嗎!”此人正是大副徐森。 “好好好,吃得下,睡的著!船開得怎麼樣?” “那還用說!按照您的吩咐,一切都按計劃執行,巡邏艇正在靠幫呢!” 小林及其同伙頓覺事情有些不妙,怎麼船也停了!爭先恐後出艙門一看,哪里是公海?輪船在海上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吳淞口外海,剛才一聲汽笛就表示進入東海了。 “我抗議,此屬非法扣留,要上遠東軍事法庭告你們!”他色厲內荏地大放厥詞。 徐森義正嚴詞:“住口!我們接到的任務是運送7個活人和24個裝骨灰盒的木箱子。這些屠殺中國百姓的劊子手的骸骨喂狗都嫌臟,此行完全是出於人道,法外施恩。哪知你們非但不思恩圖報,還把活人偽裝成死人,蒙混過關、私闖邊境、非法偷渡,膽大包天,難道不該送回去接受審查嗎?” 剛才三短聲汽笛就是通知巡邏艇靠幫,這艘水上警察局的公務船一路緊跟,仿佛在海上兜風似地轉了一圈。 一隊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上了大船,先把小鬼子吆喝進艙,命他們排成一行,沖著領頭的斥道:“誰是小林兵事大佐?” “我就是!憑什麼扣留我們?” 警察頭子才不理他呢!隨手一記耳光:“就憑你們肆無忌憚地殺人,慘無人道地搞藍色的尸體,制造恐怖活動;綁架外國僑民,掠奪他人財產;偷渡越境。數罪并發,押回警局聽審。來呀,上手銬!” “嘁哩喀喳”地上了手銬。 小林還扯直喉嚨大呼小叫:“船艙里的那批尸骨怎麼辦?千萬不能搞丟了!” 徐森笑著說:“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擱在船上晦氣到家了,扔到吳淞口外海喂魚再好不過!” 尼娜又是大笑。 警察把十四個鬼子押上巡邏艇,領頭的警察回首沖神探鮑母擠眉弄眼,兩下會心地笑了,這人正是劉隊長。 一場押送鬧劇結束。 吳淞口碼頭,幾方面揮手告別。 尼娜親自送尤里去和伊莉娜會面。臨分手時她一定要弄明白那個口令是怎麼回事? 鮑母告訴她:“這是伊莉娜單獨對我透露的秘密,本是法不傳六耳的事,為了準確無誤地鑒別真偽,只好說了。” “尤里同伊莉娜分別時說了句再見,俄語就是“досвидания”,上海灘唱滑稽的藝人搞笑說成是“汏屎布汏泥臺”,譯成國語就是“洗尿布、洗硯臺”!” 尼娜本就愛笑,聽了笑得幾乎岔氣,嗆著說:“她怎麼知道?” “伊莉娜有個姑姑住在申城,常來常往,故而她精通滬語,久而久之就學會用上海話調侃,要不她怎麼會從哈爾濱流落到上海呢?” “哦,原來是這樣!” 第九章 連環殺人案 第九章連環殺人案 47年的春節來得早,元旦過後21天就是農歷的正月初一,中國人的新年。 一清早,尼娜就把她先生邀來,一同給老師拜年,說是趕早市。一來顯得誠心,二來晚些時候登門排不上號。 果然吃過早茶,各路人馬前來拜年的不計其數,好在事先安排她兒子鮑玉剛接待,在書房里攀談。二人都是有學問的大知識分子,情投意合,大有相見恨晚之意,聊得十分投機。 尼娜則陪同老師接待四面八方來的朋友,其中就有郝淼船長及大副徐森。 二人除了到府上拜年之外,還告訴她上回船上裝的骨灰箱卸在吳淞口碼頭的倉庫里。後來日本人不得不派船裝回去,還付了一大筆租賃費,大罵小林兵事八格亞路。師徒倆大笑。 道格特素有“人來瘋”,人模狗樣的在人群中穿梭,它也出了名,少不得與許多人拍照,威風得不得了。 尼娜更是成了風雲人物,街頭巷尾無不流傳她如何機智勇敢,甚至有人說她是英國大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後人,真讓人啼笑皆非。皆因同鮑母大破藍色尸體案,產生的轟動效應。 鮑丫頭與李忠已經自立門戶,少不得也要在家里接待各路賓朋,直到午餐時間一家三口人才過來赴家宴,李忠的姨娘早早就來幫廚,協同吳慧蘭置辦酒席。 尼娜算是自家人了,也在鮑家吃過年酒。她先生名叫尼克森,黃頭髪、高鼻子,十足的英國紳士派頭。見了鮑母也稱老師,還懂得中國人的禮節,第一次上門送了許多禮品。 他出手闊綽,贈送三塊手表給小輩,兩塊“浪琴”,一塊“英納格”,喜得鮑家媳婦和丫頭連聲感謝。 “不用謝,應該的!要謝就得謝鮑老師。感謝她老人家收我太太為徒,跟好人學本事,為民眾做善事,如今成了共同租界警局正式探員,薪水還也不少呢!”眾人大喜,恭賀尼娜退休之後還煥發青春,播光散熱。 家宴上歡聲笑語,觥籌交錯,樂陶陶。天南海北地侃家常,不知不覺地談及正事。 尼克森神秘地說道:“據我一個朋友透露,大八寺東瀛山莊的地下設施并沒有遭到破壞,警察局收到上峰命令,鑒於當前形勢,只抓人,就地正法;日本人建的所有樓堂館所、碉堡暗道,一律予以保存,留作別用。” “怪不得有弟兄說那地方照常有陌生人出入,不像是關門的樣子。”李忠也說。 鮑玉剛若有所思:“這里邊有玄機了,依我看主要還是與當前局勢有關!”諸人贊同。 當晚夜深人靜的時候,老李應約而來,一者探望兒孫,二者專程來會晤鮑母。李忠一家都沒回去,等著見面,尼娜倆口子早走了。 他語重心長地說:“老人家深入虎穴,搗毀大八寺東瀛山莊,查清藍色尸體的來龍去脈,勇氣可嘉,令人欽佩。不過冒的風險太大,還與鬼子兵展開激烈的槍戰,超過您的職責范圍。況且這麼大的年紀,又是使槍的新手,萬一出了差池咋辦?” 老李雖說年紀比她輕,畢竟是同輩中人,又是兒女親家,還是**地下工作者,話語權極重,鮑金花不得不接受,默默無言。 有他開了頭,兒子、媳婦立刻響應,一致指責老娘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說嚴重了就是對兒女不負責!還瞞著家人,不是媒體披露哪里知曉? 丫頭更是義憤填膺,大聲數落尼娜:“什麼事有她在里邊摻和,非出亂子不可。好幾拾歲的人了,就喜歡鬧事,惟恐天下不亂!槍能玩得的嗎?我打算早些把“天明”的奶斷了,還是由我來跟著娘,真讓人不放心!” “不用指桑罵槐的,我接受就是。男孩子喝奶要到一周歲,不能亂來!”老太太連忙討饒。 “就是嘛!聽娘額,一定勿錯!”李忠一聽要給他兒子提前斷奶,趕緊阻止。 吳惠蘭笑著說:“你看他急的!拍娘的馬屁比誰都厲害!”眾人大樂。 老李怕孩子們說重了,老人面上下不了臺,立刻打圓場:“你們還沒有理解我的全部意思,神探鮑母名揚四海,多少年來才出這麼一位,非同尋常,稱得上國寶級的人物,是中國婦女的典范和驕傲,焉能出半點紕漏?” 他這一說,老太太心里樂開了花,滿臉堆笑:“你們的好意我怎會不明白?不過有的時候逼不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能動不動就找警察局、巡捕房啊什麼的,對不對?” “這話沒錯,以後再遇到類似情形,可以通過我們地下黨的鋤奸隊,消滅日寇,不問黨派,義不容辭!” “還有一個重要的情況一定要讓您知道,這回破了大八寺的暗中巢穴,日本鬼子十分惱火,特地加派人手,調整力量。據內線傳來的情報,由東京指定一名高級特務、帝國精英,帶了數拾名精幹的嘍啰,借國共兩黨在前方激戰之際,來申城搞恐怖活動。目標不對付上層和警方,專門針對民間百姓,制造混亂,還說要和您一決高下!” 這個消息使在場的所有人興奮不已,一致追問這個所謂的精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男還是女,多大年紀? 老李搖頭:“一概不知,只曉得此人年紀不小了,綽號“紅孩兒”,意思就是超級厲害,連孫悟空都拿他沒辦法,最後還是請觀音菩薩下界擒拿,才得皈依紫竹林的!” “很好,很好!很有挑戰性嘛!就讓老婆子我闘一闘這個小魔頭,你們都做我的後盾!” “那是自然!”一時又變成群情振奮了。 剛剛說好今後她只準用尋常兵器-雙截棍的,立馬又推翻;還說尼娜天不怕地不怕,堅韌不拔,是個可用的人才,此一時彼一時。 大年初五的清晨,中國人有迎財神的民間風俗習慣。 天還沒亮,就有人早起燃放鞭炮了,申城中到處都是,連租界里都時興這一慶祝活動,想發財的人太多了。 申城大東門外黃浦江邊白渡路,俗稱關橋,當地有座“天發”茶樓,規模不小,二層樓,八開間門面。 因地處三岔路口,毗鄰黃浦江,緊靠輪船碼頭,“地利”、“人和”全占了,從早到晚茶客臨門,生意好得沒法說,五更天就開始營業,因為江上南來北往的生意人已經登岸了! 茶樓內供了一尊文財神,即比干丞相,據說靈驗得不得了。今天迎接他老人家下界,老板比往常早起一更,搶個“天時”。三更天就吩咐伙計們卸排門板,開爐灶燒水。老板親自捧了一捆高升,俗稱大爆竹,點支香煙當火引子,站在門口街心里燃放起來。 第一枚、第二枚均是“嗵-吱溜-啪”,爆炸聲響亮不算,吱溜到半空中,只見到一個小黑點,不同尋常,端的是吉祥物,喜得他連聲說好,今年買的鞭炮數它最棒。 第三枚還要棒,響聲更厲害,不過只有一聲“嘣”,既沒有“吱溜”,更沒有“啪”,爆竹根本沒有升空,而是就地劇烈爆炸。老板被炸得血肉橫飛,尸塊東一隻西一隻,簡直像挨了一顆手榴彈。 拾來個伙計嚇掉三魂七魄,茶博士是個忠厚老者,驚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口吐白沫,暈死過去。眾人趕忙掐人中、急救,好半天才還陽。 醒來時茶館店門口,救護車、救火車、警察局的香港車、摩托卡停了一大片,警報聲時起彼復,令人膽戰心驚,一清早便人山人海,摩肩擦踵,慘況空前。 新年頭里求財神竟然落得這麼個下場,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 老板的尸體、零件裝了一籮筐,先送到醫院洗凈、拼湊,再經殯儀館化妝,最後車到火葬場火化,這算哪門子的事? 無獨有偶,中正中路與浦石路之間有條寂靜的小路,是申城里高檔住宅區,拐彎角上有家名為“霍克斯黑德”茶館。 它可不是中國人所謂的茶館店哦,是專門經營各種咖啡、奶茶以及少量精致小點心,價格昂貴。一來地段高級,二來英格蘭風味十足,三來霍克斯黑德是英格蘭北部湖區著名小鎮,1902年英國女作家比阿特麗克斯在那裏創作了一本風靡世界的童話故事,《彼得兔》,故而名聞遐邇。生意自然出奇的好。 尼娜就是英格蘭霍克斯黑德人,兒子科比自小在故鄉外祖母膝下長大,後來到了中國,仍然十分懷念家鄉。所以她和先生商議,給她兒子開了這家“霍克斯黑德”茶館,離自家的住處也不遠,彼此有個照應。 科比討了個中國女孩,成了家。 事情就出在這位年輕的女老板身上。 也許是所受的教育不同,文化底蘊相差太多。既然開店,老板娘信仰關聖帝當作財神菩薩,店里供了一尊龍華寺請來的五彩瓷的關老爺,除了求財還保平安,無可非議。 科比卻弄了個騎瘸馬拿長槍的唐吉可德,說是營造品咖啡的氣氛,真是蘿卜青菜各有所愛。 咖啡館沒有早市,上午九點半鐘才開門。老板不信財神,也不肯放爆竹,老板娘只好趕著鴨子上架。 開頭幾枚也蠻成功的,不知第七還是第八枚,同樣爆竹并未升空,就地爆炸,當場炸死燃放的人。幸好老板科比與太太憋氣,袖手旁觀,才逃得一劫! 於是大東門一批趕早市的救護車輛、湯姆探長率領的各種警車再興沖沖地趕到這里救援、救護,說白了,收尸而已。 兩個地方兩家茶館,分別炸死老板和老板娘,如出一轍,都是燃放手榴彈改裝的大爆竹,警方的結論第二天就下來了,勿容置疑。 所謂的爆竹也就是殺人的兇器,也是買的同一家。 年初四的下午,一個年輕的婦女、尋常的生意人,先在天發茶樓兜售大爆竹,說是特級品,放得高聲音響,老板親自燃放一定發大財。并且先使用後付款,元宵節前再來送貨收錢。總之,銷售方式十分離奇又非常優惠,老板何樂而不為。 西式茶館也是一樣。 問及這個女販子長什麼模樣,都說看不清全貌,說不上準確的年齡,因為她戴了頂肥大的棉帽子,臉上罩了個大口罩,天寒地凍的,天上還飄著零星的雪花,這個裝飾也不算出格。 她騎了一輛八成新帶書包架的腳踏車,貨就裝在一隻老刀牌香煙的紙箱里,擱在後座架上,也無可疑之處。 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神秘的女人,特地找這兩家茶館下手,兇殘地炸死無辜開店的,一定有原因,絕不會商業競爭或是糾紛。會是什麼呢?警局管不了那麼多。 所以警方最後還是找到神探鮑母這兒討救兵,中國租界和共同租界的,他們實在無能為力。 尼娜家死了個媳婦,留下一個三歲的孩子,全家人大慟。好好先生尼克森都大動肝火,發誓一定要找出兇手,為媳婦報仇。 他竟然直闖保姆家,懇請老太太勘查,說是租界里的那些個探員、警察沒那個本事,無論如何要幫忙雲雲。 洋先生親自上門求救,全家人支持,一致動員老娘出馬查案,尼克森感激不盡。 幾天來,公、私三方面請她出山,額外給她尚方寶劍,先斬後奏,必要時暗地里還可以請地下黨的鋤奸隊幫忙,可謂春風得意,就看她的本事了。 兒子問她,心里有沒有譜?她說現在還沒有最後確定,需要李忠設法調查天發茶樓的背景。他有周金榮這塊牌子,利用上海灘幫會上的關系,能夠功半事倍。 果不其然,三天中就有消息了,大茶樓暗中的股份30%是揚子江輪船公司的。 這個消息非常重要,老太太馬上得出結論,兇手就是小林兵事的一伙,瞅準了兩個冤家對頭,設施報復。上一次東瀛山莊的死人骨灰沒有如期運回日本,耽擱了行程,拜兩方面所賜。 主要的一方是鮑母師徒,神探闘不過,先拿學生開刀;“天達”號輪船上自船長下至水手、司爐,均同老太婆一鼻孔出氣,也不可放過。看來那個什麼“紅孩兒”已經公然叫戰了! 而且上來直接殺人,消息摸得如此準確,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眼下最要緊的工作就是追查那個上門兜售假爆竹、真手榴彈的女子,同時要加強自家的保護,嚴防敵特再次殺戮,慘痛的教訓不可低估。 但是偌大的申城要找出兇犯談何容易,一點線索都沒有,猶如大海撈針,於是想到了一個“趕鳥出籠”的計策。 毗鄰東瀛山莊的池袋印染株式會社,早已人去樓空,但是水電費照舊每個月如期繳納,自來水公司和用電部門只管收費,只要不拖欠,哪問張三李四? 今天兩家聯手,兩部黃顏色的工程車開到廠門口,跳下好幾個工人,封水管堵閘門,搗毀水池,一句話,斷水! 另一批人斷電,已經在拆變壓器了。 這一招太厲害了,沒有水和電,在大城市里如何生存,逼得你搬家,從地底下走上來。 一個操著生硬漢語的男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責問水、電公司的操作工,為什麼斷水停電? 回答的是:我們只管執行派工單上的要求施工,其他一概不問。你有事找上頭去說! 接著又冒出幾個生面孔,上前阻攔,被穿警服的劉隊長截住:“喂喂喂,你們是什麼人?阻止施工,膽子不小!” “我,我們是會社的職工,自然有權維護廠里的設施!” “胡說八道!印染廠早已關閉,遲遲不注銷水電供應,暗中做二道販子,把資源賣給其他用戶,實屬違法行為!不要自找麻煩,站一邊涼快去!” 他這幾句官腔實實在在,幾個男子鼻塌嘴歪,無言以對。有個人問:“那我們用水、用電怎麼辦?” “簡單的很,是企業單位的,攜帶營業執照;居民住戶的攜帶戶口本到派出所去核實,再到各區的水電部門登記,馬上會給你們安裝的。套用他人的名義不合法,聽懂了嗎?” “請問你什麼人的是?這件事挨得著你管嗎?”又出現一個三拾好幾的女子,身上披一件草綠色的軍用呢大衣,頭上戴頂大氈帽,氣勢洶洶地責問劉隊長。 “這話應該我來問,你是什麼人?本人在執行公務,挨得著你來問嗎?” “你……” “你什麼?再羅嗦一句,把你抓起來!”劉隊長一臉警察頭子的兇相。 黑暗中又傳出一句:“進來、進來,別跟這小子一般見識,走著瞧!” 戴棉帽子的女子悻悻然地走了,工程隊施完工也走了。 這一切都被停在廠門口的一輛小汽車里的兩個老女人瞧得一清二楚,她們正是鮑金花和尼娜。 鮑母問:“認出那個戴棉帽子的人了嗎?” 尼娜自從媳婦死後,精神上打擊不小,兒子的新家多虧媳婦里里外外一把手,才得以欣欣向榮,蒸蒸日上,她少操許多心了。想不到好端端的茶館老板娘慘遭殺害,尸骨全無,殘酷的現實使她太難以接受了! 幾天來,她變得沉默寡言了許多,人一下子消瘦了不少。無精打采地點點頭:“沒想到她是仲上美和子,被師兄咬了一口,還活著。跑到上海來了!” “就算她命大,後腦勺被丫頭咬了一口,撕去一大塊皮肉,也夠她好受的,整日帶頂棉帽子。下次再遇到她,立刻就能辨別出來!”說罷拍拍道格特的頭。 又說:“她不會逍遙太久的,你媳婦的仇早晚要報!” 一聽要給媳婦報仇,她一下子來了精神,迫不及待地:“慘案與她有關?” “極有可能,年初四上門兜售爆竹的那個女子就是她。從外形上看,同樣戴頂棉帽子,就是為腦後的傷疤保暖。再說她有充分的作案動機,不僅她被丫頭咬傷,就連她丈夫小胡子仲上少佐也同出一轍。故而報復殺人就不足為怪了!” “哦,哦,哦!那我們要想方設法抓住她,嚴加審問,掏出實情才能定她的罪!”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還需假以時日。只要她或她們再度作案,一定會露出破綻,到那時我們就有機會了!” “如果敵寇一直蟄伏待機呢?” “不會,她們沒有那麼久的耐心!今天一招《趕鳥出籠》,就是要使得她們失去巢穴掩護,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一舉一動落在我們的眼里,就寸步難行了!” “好,聽您的!只要早日能為媳婦報仇,學生我也豁出去了!” 幾天後,正月十五元宵節。 中正中路1300弄,也就是事發的那條小路上,距“霍克斯黑德”茶館不遠,有家牛奶批發站。照例,第二牧場運送當天新鮮牛奶的卡車,天蒙蒙亮就停在路邊,一個裝卸工和司機正往站內搬一箱一箱的牛奶。 忽然,停著的卡車竟然自動地滑行,這里有個坡度,車子下滑的速度越來越快,駕駛員嚇得魂都飛了,一邊攆一邊高喊:“行人躲開、躲開,有危險!” 幸好大清早,路上人影子都沒有一個。只有路口拐角的茶館二樓露天陽臺,有個老者在打太極拳,每天如此。只要送牛奶的卡車一來,他就出來運動,跟牛奶車一樣,雷打不動。 奇怪的事發生了!直行下滑的卡車眼看要到大路口,突然拐彎向上街沿沖去;“啪”的一聲,那個老者莫名其妙地停止打拳,把頭伸出來張望。 咖啡店門前左邊一點有根燈柱,不是那種又粗又結實的路燈電線桿,而是亭亭玉立的鑄鐵藝術燈柱,往日象征著這條小路的幽靜與雅致。 哪知道今日被斜著開過來卡車撞斷,斜著倒下,正好斜對那位把頭伸出來的老先生,立時砸得頭顱破裂,紅的、白的瞬時流出,鮮血、腦漿混合物滴滴答答從二樓落下。 同時“噼里啪啦”聲響,卡車又把咖啡館的門窗撞碎,車頭卡住門框,終於自動剎車了。 等到牛奶車的駕駛員和裝卸工趕到時,慘禍已經發生。二人只看見一人跨上停在路邊的摩托,一溜煙地飛奔而去。 年初五到正月半的10天里,茶館門前接連死了兩個人,又都是清晨,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了! 警方一下子來了好多人,加上四周來看熱鬧的,把這里包圍得水泄不通,比大型游行集會的人還多。 出現這樣的大事,不知道是意外的交通事故呢還是蓄意的謀殺,自然把神探鮑母請來。 這回她老人家也是大場面,除了尼娜和牧羊犬之外,鮑丫頭自分娩之後,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一副少婦的打扮,模樣沒啥改變,只是比以前豐滿了些,不少粉絲跟她打招呼,有點應接不暇。 到底是專業偵探,一來就忙個不停,四下取證收集資料、拍照,連猛犬道格特都精明得四處聞啊嗅的,像模像樣。 老太太更是厲害,連大馬路上的公交車站都去看了一遍,還鄭重其事地與總站聯系,不知道其中有什麼玄機。 最後得出結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案,作案的手段基本上搞清楚了,那個騎摩托車匆匆離開的人有重大嫌疑,現在首要任務就是要把這個人找到。 不知道是“無巧不成書”呢還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個摩托車車手,沿著中正西路倉皇向西逃走,闖紅燈時撞上一輛載垃圾的大卡車,摩托車摔得老遠,人躺在馬路中央的血泊中,不知道有命沒有命? 天時太早,交通警還沒有上崗,路邊一家煙紙店老板做好事,打電話喚來救命車把傷者送到附近的醫院去了,據目擊者說這人是個女的。 等到鮑母二人一狗趕到這里,人早就送醫院了,馬路中央的血跡也已經沖洗乾凈,沒有任何痕跡,遲來的警察什麼也不清楚。後來找到那位老板,才大致上了解到情形,并作了相應的布置。 然後直奔西郊的交通醫院,這是一家與交通事故相關的病所,警察局的下屬單位,退休警員、公務員都在這里看病,對外傷治療有一定的權威。 三人一直忙到午後,當然還有租界警方參與,包括警察局的羅警官和劉隊長。 鑒於這件慘案影響不小,轟動申城,當天下午電臺里新聞廣播連續不斷:重大嫌疑犯因匆忙逃離現場,闖紅燈時與虹口九龍路清潔所的卡車相撞,經醫院搶救已脫離危險,仍需重點看護。等到她恢復一定的體力,能夠回答警方的盤問才能開庭審理,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之中。 這一消息一時成了民眾的熱門話題,不知道的人極少。 深夜,寒風刺骨,雨夾雪的天氣,路上少行人,四下里靜謐得可怕,只有“沙沙沙”打在打在雨傘上的聲音還有點生氣。 一個年輕女子,身上厚厚的冬裝,還戴個大口罩,艱難地走進醫院急診室,把傘收起,甩了甩水,還用個套子套上,挺守規矩的。挽在手腕上,向護士打聽重病房在哪里,說是來看望婆婆的。 孝心可佳,小妞熱心地告訴她怎麼走,由中間樓梯上3樓,走到底,看到一個大大的“靜”字,急救室對面一排就是。 墻上的電鐘顯示:2點整。大樓里靜悄悄,所有的房間燈都關了,除了一間重病房和值班醫生的辦公室。 這間重病房里,出車禍的女子就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和鼻孔里都插著管子,一根氧氣、一根藥物,看樣子傷得不輕。 女護士端著搪瓷藥盆過來,對守在門口的便衣說:“該換藥啦!” 便衣警察朝她瞅了瞅,點點頭:“進去吧!” 護士進去,室內燈光很暗,又開了一盞燈,頓時亮堂堂的。她走到病床跟前,一手從盤子里的紗布中抽出一把匕首,一手掀開被子,嘴里還說:“美和子,別怪我!大佐要你……” “死”字還未出口,匕首正要下刺,冷不防稱作“美和子”的重傷號拿槍貼著她拿刀的手臂,“啪”的一槍,刺客“啊”的一聲尖叫,轉身就逃,與門外站崗的便衣裝了個滿懷。 好個女刺客,身手不凡,身體踉蹌的同時,還能腳底下使絆子,伸手一推,便衣“噗通”倒地。“美和子”從病床上一躍而起,手里的槍對準她腦後砸來,還是慢了半拍,刺客沖出房門向著樓梯口飛奔。一個便衣一個“重傷”的病人緊緊追趕,一路大呼小叫:“抓刺客,攔住她,不要讓她跑了!” 夜深人靜,呼叫聲森人,驚動了整個醫療大樓,就是沒有人出來攔阻。 剛剛跑到底層樓梯口,閃出一個小護士,正是值夜班的小妞。剛才出其不意地被人擊傷,昏倒在地,好一會才緩過神來,一看身上的護士服被人扒了,知道就是那個問訊的女子所為,肯定她就是敵特,摸摸後腦勺還隱隱作疼,迷迷糊糊記得受了她重擊……。 忽然樓梯上傳來一陣激烈的腳步聲,還有人大喊抓刺客,心想一定是剛才襲擊她的那個陌生女子。 刺客剛從樓梯口現形,小丫頭奮不顧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死死不放,怎麼也甩不開。 正因為拖住了這麼一刻,追下樓的便衣和“傷者”及時趕到,餓虎撲狼似的擒住她。 這時,樓上、樓下的值班醫生、護士、勤雜工、門衛也聞風而來,把她團團圍住,插翅難飛了。 不料女刺客十分驍勇,一招反擒拿掙脫開來。沖著人群,厲聲喝道:“退後,都給我退後!”說著把上衣解開,天哪!腰圍一圈綁著炸彈!眾人這才看清,女刺客二十五、六歲上下,模樣還滿俊的,沒想到她如此彪悍。 “誰敢上前,本小姐與整幢大樓、還有你們這些支那人同歸於盡!” 對於這個有恃無恐的女魔頭、極端恐怖分子,眾人投鼠忌器,哪一個也不敢輕舉妄動,萬一真如她所說,能把整幢醫療大樓炸飛,後果不堪設想。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後退,眼看就要逃出急診室大門了。 就在這時,附近警察分局得到醫院打來的報警電話,幾個軍警到了,把她團團圍住。 她後退到門邊,拿起靠在墻邊的雨傘,一轉一抽,拔出一把細細的日本刀來,雙手握住刀柄,兇神惡煞地:“誰敢上前一步,本小姐手里的刀就是他的對頭!”一看旁邊有個穿灰大褂、手拿拖把的老年清潔工,一把拽過來,刀架在她脖子上,兇神惡煞地:“立刻安排一輛車,不然我就殺了她!快,我可沒有太大的耐性!” 眾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知所措。 那個“傷者”說:“有話好好說嘛,何苦鬧得驚天動地的!他們是小警察,這件事做不了主,你稍等片刻,叫他們打電話請示上級,如何?” “那就快去!”說著押著老太婆退到大樓外的玄關里,逃走容易。 “哎呀呀,你把刀拿開些,怪嚇人的!老婆子老胳膊老腿的,你就是放我逃也跑不動啊!橫豎是個死,我才不在乎呢!你倒是防著這幾個警察,手放在炸彈上,防止他們暗中開槍!” 這話不錯,軍警和那個假美和子都有槍,她不得不防。一手握刀,一手拉住導火索,喝道:“站在這里不要動,你想逃走,我就宰了你!” 萬萬沒想到老太婆立時翻臉:“我先宰了你!”身子一扭,到了她身後,雙手高舉拖把的木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死命一擊,砸在她背脊上。“啊”的一聲,鋼刀落地,一個“狗吃屎”倒在地上。便衣警察和“傷者“上前繳了她的械,拆下炸彈,找來一根繩子,五花大綁,再也別想逃了。 “老師,您好厲害呀!”那個傷者原來是尼娜,按照鮑母的吩咐,李代桃僵,合演了一出好戲,將刺客抓住。 這一棍實在不輕,疼得女賊齜牙咧嘴,腦門上豆大的汗珠直冒,十有**打斷了背後的肋骨,坐在地上都不能,只能躺著喘氣。 那個清潔工老嫗自然就是鮑母,面有愧色:“她傷得不輕,需要上石膏包扎,不然人就廢了。也怪我下手太重,打成這個樣子,麻煩醫生進行必要的傷科醫治!” “不需你這個老太婆假惺惺地做好人……啊喲,啊喲!”她一動怒,氣連經脈,立時痛得支撐不住,出口喊了起來。 老太太把把臉一沉:“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我可憐你!為的是疼死了不好審問,像你們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魔王,死絕了才好呢!帶走!啊,對不起,對不起!請擡走吧!”想起來不該對醫院里的人橫眉豎眼的,連忙打招呼。 然後安慰了受驚的護士小妞幾句,師徒倆這才躊躇滿志地走了。 再出紕漏那是警方的事,不用再吃這行飯了,幹脆回家抱孩子去吧。 一切準備就緒,刺客的傷也略有好轉,開庭審判前,鮑母單獨探監,先穩住她,以便法律程序順利進行。 女刺客在牢房中,雖然未上手銬,但是腿上有沉重的腳鐐,因為她是重刑犯,不許保釋也不讓探監,以防她逃走。見鮑母進來,頭往別處一扭,理也不理。 “呵呵呵呵,蹲班房的滋味如何啊?年紀輕輕,美麗的小腦袋瓜里整日想的是滋事殺人,以邪惡為榮,難道從小沒經過正面教育嗎?”神探故意激怒她。 “少說廢話,欲殺欲剮悉聽尊便,帝國軍人無所畏懼!”她還是桀驁不馴。 “少在我面前沖硬漢了!想死還不容易?不過不是我來殺你,落個空子,讓你自己人來殺你,信不信?” 女刺客嗤之以鼻:“哼,胡說八道!” “你不信是不是?我們只要在報紙、電臺上披露信息,就說案件大有進展,刺客熬不過刑,已經全部招認了,你說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原本她一直有恃無恐,以為她的組織會來救她,聽了這番話,嚇得魂不附體:“你太卑鄙了!怎可無中生有,含血噴人?” “呵呵,你也知道害怕?比起你們蓄意殺人,手段殘忍歹毒,豈不是小巫見大巫!何去何從你好好地考慮考慮!” 她沉思了一會:“你想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跟警方配合,不然你死了還得背黑鍋,你的家人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她咬牙切齒地說:“老太婆,你太狠了!” “小意思,以毒攻毒!你只需要按照這張紙上所寫的去做,好好地看看吧!”說罷揚長而去。 公審日寇肆意殺人的法庭由兩個租界的警方共同設立,又是借座西郊度假村的多功能廳、現在叫大馬戲場里舉行,人再多都容得下。地盤是李忠的,公訴人又是名聞遐邇的神探鮑母、他的岳母,著實又讓他風光一陣子。 審判大會如期舉行,這次到會的人數超過以往任何一次,主要是新聞媒體,各省市有關部門都派記者來采訪,盛況空前。 奇怪的是被告席上空空如也,被告方的辯護律師是上海灘的“老克勒”,極有名望的卞中泰先生。 女刺客亮相時,幾十架照相機對著她猛拍一氣,閃光燈猶如閃電一般。然後就讓她坐下,面對審判臺,身後兩個女法警手持警棍保護著,周圍十幾個警察端端正正地荷槍,維持秩序,氣氛很濃。 鐘聲一響,開庭了。 鮑母作為雙方公訴人毅然出庭起訴,因為只有她全部了解案件的整個過程,手中的起訴書厚厚的一疊。 “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評審團先生、女士們、在場各新聞媒體的專家,朋友們!我受兩個租界的警方委托,鄭重起訴日本殺人犯仲上美和子及其同伙小田嘉代!” “首先我們從1月26日農歷年初五,也就是中國人的風俗、迎財神的那天清晨說起,連續發生兩起爆竹爆炸殺人事件,駭人聽聞,制造這間慘案的兇手就是日本女子仲上美和子。” “依據就是前一天的下午,她親自上門兜售所謂的“巨響飛天大爆竹”,不但慫恿老板親自燃放,今年必定發大財,還允諾先燃放後收錢的不正當消費手段,促使交易成交,終於在第二天早上引發慘劇,她的陰謀得呈了!” 就在停頓的一剎那,辯護方提出責問:“每年燃放爆竹引起的傷害事故時有發生,不能因為燃放不當而產生慘痛便怪罪賣家,控方有硬裝榫頭的嫌疑!” 立時底下“噓”聲一片。 法官立即敲了一下法槌:“肅靜!請控方辯護!” 鮑母微笑回答:“辯方律師說得沒錯,因此而受傷的屢見不鮮,年年有。問題是燃放的“爆竹”還是變相的“手榴彈”?爆竹的底部是空的,火藥點燃後,因爆炸使體積急速膨脹,發出巨響,同時壓縮空氣向下,產生反沖作用升空。” “而手榴彈就完全不同了,火藥密封在一個鐵制的圓筒里,拉開導火索就地爆炸,扔到哪炸到哪,拿在手上停留在眼面前,炸的就是自己,勿容置疑。經專家檢驗現場爆炸的碎片,認定這是類似手榴彈爆炸後的殘留物,這里有一份軍方武器方面研究人員出具的證明,請法官大人和評審團各位過目!” 辯方律師立時傻眼,想不到老太婆如此精明,滴水不漏,沒詞了。 過了一會,法官宣布:經評審團協議,一致確認仲上美和子有重大殺人嫌疑,雙方繼續辨論。 這回是辯方提出責疑,殺人總要有個動機,日本女子與中國茶館老板、英國咖啡館的店長,八棍子攪不到一塊,說她蓄意殺人,實在是匪夷所思! 咋一聽,理由蠻足的,場上之人人人豎起耳朵,且聽神探是怎麼回答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牽涉到上回大八寺東瀛山莊遷墳的事,我國政府鑒於人道主義,履行國際條款,允許將在中國戰死的日本軍人骨灰送回本土,并安排專船運送,不想他們秘密綁架俄國居民弗拉基米爾?尤里,藏在裝骨灰的木箱里,魚目混珠,欲偷運至鹿兒島,以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請求證人出庭作證!”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允許!證人出庭!” 尤里起身離開座位,走到證人席,手放在聖經上起誓,然後回答法官的問話。 “姓名!” “弗拉基米爾?尤里!” “國籍!” “俄國!” “剛才控方人員指控被告一方曾經綁架你,有沒有這件事?不要說原因和來龍去脈,只要回答有或是沒有!” “回法官大人的話,有!” “可以了,你下去吧!控方有沒有其它理由?” “有,我請求傳下一個證人!” “允許!傳證人!” 這次出來的是穿海員制服的少壯派男子,神采奕奕,一上來就獲得眾人的好感,宣過誓後等待問話。 “姓名?” “徐森!” “職業?” “揚子江輪船公司天達號客貨輪大副!” “你要證明什麼?” “上次本船受公司指派,運載東瀛山莊24個裝骨灰的木箱子和7個護送人員到日本的鹿兒島。沒想到他們私自夾帶6個日本人和一個俄國人,瞞過海關,偷渡出境。後來被海關邊防洞悉,要我船配合,將這批犯罪人員押回吳淞口。” “這僅僅是事情的經過,跟你有什麼關系呀?” “因為我是國民黨區黨部委員,上峰的命令不得不執行,因此遷怒了日本鬼子,加害與我!” “害你什麼了?” “天發茶館的老板是我岳父!” “啊!” “哦!” “原來是這麼回事!” “日本人真毒辣啊!” 一時議論紛紛,譴責聲、痛罵聲不絕於耳。 法官和陪審團又議論了一會,認為殺人動機成立。然後又問咖啡館爆炸案動機又是什麼? 鮑母從容回答:“這個茶館的老板是我學生尼娜的兒子,上回輪船押送疑犯時她也在場。13個日本人中,仲上少佐最為蠻橫,行兇時被尼娜喝住,搏闘中被猛犬咬傷,他不敢找我和狗的麻煩,故而遷怒於尼娜。” “仲上等人因從事恐怖活動,制造藍色的尸體,又非法組織他人偷渡國境,數罪并罰,被判了死刑,關押在提籃橋監獄。仲上美和子是他老婆,探監時告訴了她實情。於是案犯就找上門,殘忍地將老板娘殺害,屬故意殺人,請法官大人、陪審團諸位明察!” 神探闡述件件事實,就是不把在哈爾濱聖索菲亞大教堂鐘樓頂上,下令道格特把美和子咬得半死的情況道破,免得節外生枝。 果然這一項殺人動機也成立。庭審的結論:日本籍公民仲上美和子犯一級謀殺罪,罪名成立,屬十惡不赦,判處死刑,不日執行。 接下來就是“霍克斯黑德”茶館門前運送牛奶的卡車失控,砸死茶館樓上房東的意外慘死案。本當另案審判,但是控方認為這兩樁是同一個兇犯所為,兩案有直接的聯系,堅持當堂指控。 既然神探鮑母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法庭同意一塊審理。 首先把那位卡車司機帶上庭來。 駕駛員是個中年漢子,戴著手銬,一臉迷惘、失神的樣子,還帶幾分憤怒,幾分可憐。 房東的代理人指控他停車時不用手剎,違反行車操作規程。導致卡車自行滑動,撞斷燈柱,造成當事人當場死亡,肇事者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起訴的理由冠冕堂皇,無可爭議。可就是司機矢口否認,說根本沒這回事,手剎車一定用的。至於卡車為何突然滑動,他也說不清楚。 雙方各執一詞,堅持不下,法庭上一時僵局。眾人都把眼睛朝著神探看,因為她信誓旦旦地說此案與她辯護的案件有關。 她不慌不忙:“二位說得都沒錯!這位是個老駕駛員,停車卸貨時不置動手剎車不合常理。但是車子既然空擋滑動,手剎一定打開,這又是毫無疑問的。” “問題是有人暗中悄悄地開啟手剎!” “啊!”雙方都驚訝:“目的何在啊?” “制造事故,蓄意殺人!” 法庭上所有人不約而同:“是誰?”都覺得這個結論太離奇了! “還是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女劊子手-仲上美和子!” 這下子惱怒辯方律師:“法官大人,我抗議!這是信口開河,無憑無據捏造罪名,要付法律責任!” “抗議有效!控方必須拿出有力的證據,否則……”意思就是我也護不了你。 鮑母還是面帶微笑:“不僅如此,她還必須設法使卡車突然啟動,不然哪來的自動滑行哪?” “對呀!”眾人異口同聲。 “請問鮑神探,她是怎麼做到的呢?”這回是法官大人迫不及待地詢問。 “案犯事先準備了一根很長的細鋼絲,兩端各裝了一個鐵鉤,一頭連在卡車車頭的保險杠上,一頭連在拖車尾部保險杠上。” “慢來,慢來!請你說清楚,拖車是哪里來的?現場除了運送牛奶的卡車以外沒有第二輛呀! 請你不要異想天開!”卞律師從中打斷。 這話說得有些過火,立刻遭到法官斥責:“請辯方注意用詞!” “是是是,但是控方捏造事實作為呈堂供詞,公然藐視法庭,請她拿出證據,不然我要……”意思就是他反過來要控告。 鮑母不為所動,一如既往,仍然笑嘻嘻地:“不錯,現場除了一輛發動機還在運轉的兩輪摩托以外,確實沒有其它車輛。但是1300弄丁字路口上的中正中路上有啊!” “拐彎角上是G2路公交車的停靠站,首班車下客上客之後,發動車輛便帶動卡車了。法官大人,請允許我用路況模型講解!” “同意!” 老太太朝身後做個手勢:“拿上來!” 鮑丫頭把一個木制的實物模型放到辯護席前面的桌子上,她才不管呢,臉一沉:“請卞大律師看仔細了!” “諸位,這是G2公交車,車頭向東,車尾朝西,停在公交站點;這是運牛奶的卡車,車頭對著北,車尾向著南,兩車成90?,一根鋼絲把它與公交車相連。” “公交車發動後,鋼絲被拉直,就不成直角,開始拐彎了。茶館門前靠左的地方不是有根燈柱嗎?鋼絲就緊貼在上面,拖動卡車向右,以致於沖上人行道,撞斷燈柱,斜向倒下,砸死一個無辜的老人,卡車也撞上茶館的大門、櫥窗,一片狼藉。” 在場的媒體不下上百人,被她精彩的控詞所打動,想不到這位老太太思路如此清晰,分析推理紋絲入扣,天衣無縫。一件疑案看似無從入手,竟被她剖析得水落石出,頭頭是道,太有水準了!一霎時照相機全對準她,“咔嚓咔嚓”不斷。她索性轉過身來,接受照相,然後接著說。 “法官大人及評審團各位,綜上所敘不是論證和推理,是事實!這是連接公交車尾上的鉤子和半截鋼絲,是從G2車隊取來的證據,接下來我請求下一個證人上場!” “天哪,還有帶鉤子的鋼絲!她本事真大,連作案工具都找到了!” 證人就是那位開G2公交車的司機。他先向法官鞠躬,然後也像模像樣地宣了誓,娓娓而談。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發動車輛,頭檔起步,沒想到車子沒動,心想今天怎麼了?只好加大油門再次啟動,車子終於走了,沒走兩步,“轟”的一下,車子倏地向前沖去,嚇了我一大跳。趕緊停車,下車看個究竟。這才發現車尾保險杠上多了個鐵鉤子,還連著一截鋼絲繩。說明有人偷著牽引車輛,不過用它來拖車,顯然太細了,不斷才怪呢!” “怪不得起先動不了,後來又猛地前沖,敢情這東西在作怪!鑒於早晨上班高峰,容不得我多想。於是把它帶回車隊,說明原因,就是這樣。” 法官和陪審員看了證物,簡直不可思議,世上竟有這麼惡毒的殺人法子! 要說卞中泰,還真有兩下子,臨危不亂。他走出來朝著法官行個禮,然後面對旁聽席和媒體:“我有一個疑問,燈柱被撞斷,斜著向右倒去,按常理來說,會擱在陽臺欄桿上。那位正在打拳的老先生總不會主動迎上去和它相撞吧,豈不是大大的漏洞?” 這話說得也在理。“是啊!”不少人有同感。 鮑母冷冷一笑:“如果這時候還有另外一個人把他引出來呢!” “啊!現場不是只有美和子一個人嗎?”這是評審團中的人員發出的聲音。 “不,確實有兩個人,也就是說兇犯還有同伙!諸位請想想看,美和子一個人負責把鋼絲掛在兩輛車上,不能出差錯,否則全功盡棄,她自然顧不上把打拳的老者引到陽臺邊上來。” “陽臺欄桿上端有個平臺,擱了一盆水仙花,老先生很喜愛。早晨起來便把它從屋子里搬出來,沾露水受陽光。兇手的同伙瞅準了這一點,用飛爪或繩扒抓住,望下一拽,“啪嗒”一聲花盆摔碎。老先生走到欄桿邊上,伸頭向下望。燈柱恰好倒下,與他的頭部撞個正著,死于非命。兇手又成功地殺了一個無辜!” “美和子一見謀殺成功,便迅速取了掛在卡車上的鉤子和半截鋼絲,跨上摩托飛快逃走,她的同伙小田嘉代則隱藏在一棵樹後,靜觀其變。” “我在現場偵查完畢,案件的框架也大致上有了。於是兵分二路,尼娜去車隊取證,我娘倆和靈犬循著兇手逃走的路線緊緊追尋,希望在途中把另外半截兇器找到。我想她一定會處理掉,扔在哪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以免引火燒身。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道格特在一條弄堂口的垃圾箱旁邊找到了。法官大人請看!” 法警把罪證呈上去,眾人長長地蘇了口氣,個個面帶喜色。 “也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兇犯倉皇逃走,在善鐘路口出了車禍。我們到了出事地點,美和子已經被送往醫院搶救了。這一來我們不費吹灰之力逮住了兇手,真是喜從天降!” “所謂好事成雙,我們隨即趕到醫院,美和子因傷勢太重,不治身亡,所有的線索都斷了,令人失望。就在無計可施時,又得到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留在煙紙店便衣報告,有個年輕的女子也來打聽出車禍的女子被送到哪個醫院?當時我就猜想到,她便是本案另一個兇犯。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不由得欣喜若狂,抓到她同樣可以結案。於是封鎖兇手死亡的消息,由警察局發布權威信息,在電臺上公布美和子留在醫院治療的情形,一面布置陷阱,等待小田嘉代自投羅網。接下里由我的學生、公共租界刑警隊正式探員,也是受害的苦主,把夜里在交通醫院智擒兇手的一幕敘述一遍吧!” 尼娜眉飛色舞地把雨雪夜擒住嘉代過程說了一遍,著重強調了兩點:一是她開槍射殺小田是自衛,不然她就要吃刀子;二是鮑母給了她狠狠的一拖把,以兇制兇,排除兇險,不得已而為之。 短短的發言大受人贊賞,說她到底吃了幾天警界的飯,做事、說話得體,政策底線守得很牢。不僅如此,還在醫院當場做了人證的筆錄作為證據,一并呈上法庭,面面俱到,令人刮目相看。 最後,鮑母再次出庭說了幾句耐人尋味的話:“小田嘉代自被捕以來,始終閉口不言,怎麼問也不吭聲,拒不交代罪行,更不用說道出其組織的內幕,實屬頑固不化,死有余辜,請法庭予以加重量刑。” 這是小田和鮑母約定好的,她知道陰謀殺人,死刑是免不了。但只要在出庭的時候為她說幾句有利的話,可以消除她被叛組織的嫌疑,免得家人受牽連,她愿意交待一切。也算是私下里做個交易吧! 哪知卞中臺領會錯了,本著辯護律師無孔不入的執著,再次提出抗議:“哪有犯人不愿意辯護,為自己開脫罪行的?再說鮑金花一伙發布虛假信息,欺騙當事人受引誘,深夜潛入醫院行兇,乃事出有因。何況殺人未遂,應當減刑而不應當加刑,請法官大人及陪審團正確量刑!” 不等鮑母駁斥,鮑丫頭就耐不住了:“笑話!小鬼子殘酷地殺人,草菅人命,在中國土地上無惡不作,令人發指。難道我方使了一個障眼法,智擒兇犯倒受到指責!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豈有此理!好人怎麼不去殺人?唯獨只有她!我師妹不是有槍,差一點死在她手里。難道被殺死了才算有罪嗎?請問你屁股坐到哪條板凳上去了?你他媽的不是漢奸是什麼?” 丫頭覺得不過癮,仍舊理直氣壯:“什麼東西?你個狗漢奸,專會添日本人的屁眼,你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盡了!” 鮑丫頭一通義憤填膺的痛罵,贏得陣陣掌聲。不過她是旁聽,發言也不經法官許可,還出言不遜,立刻遭到斥責:“你不是控方和辯方人員,無權在法庭上開口,屬藐視法庭,當庭驅逐!” 兩個法警上來驅趕,她還是桀驁不馴,一路走一路痛斥:“漢奸、漢奸”地罵個不停。肩上挎著的“萊卡”照相機,顛啊顛的,十分滑稽! 這一來,卞中臺的臉丟大了,庭上不少人私下里小聲嘀咕,“漢奸”二字不絕於耳。庭外度假村的員工一見鮑丫頭被逐,她可是這里的老板娘啊!討好拍馬屁人人會,一致申討,大聲喧嚷:“一,二,三!卞中臺,大漢奸!卞中臺,大漢奸!哈哈哈哈!” 氣忿又渲染了場內,四下里閑言雜語十分難聽。 “他收了多少錢?怎麼愛財不要臉!” “恐怕有這個數!否則人到這般年紀還不珍惜羽毛?”此人豎起一隻手,不知道多少錢。 “為貪財,替日本鬼子辯護,落得個“漢奸”罪名,何苦哦!” “我看不是,恐怕另有原因!” 眾說紛紜,難聽極了。 又有人說了:“說正經的,怎麼被告方除了那個小田嘉代之外,不見其他人?” “鬼子都投降了,怎麼還敢在暗中殺人?不是找死!還有膽子上法庭,自討沒趣……” 話還沒說完,旁聽席上有人不等宣判,拂袖而去,兩個人隨後緊跟。奇了怪了,這些是什麼人?要緊關子怎麼走了! 更奇怪的是這人剛出馬戲場大門,有人正候著他呢!舉起手里的“萊卡”,“咔嚓”就是一張,此人大怒,張口就罵:“八格!”氣忿之下露了底。 身後兩個隨從上來搶照相機,這邊員工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上去好幾個護駕。兩下面對面,一觸即發,火藥味特濃。 眼看雙方要動手,一輛小汽車“嘎然”停下,車內女司機一招手:“頭,上!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三人蜂擁上車,迅速離開。 丫頭立即命令:“叫門衛把他們攔一下,你去把老板的車開來。快!” 車子開來了,她命駕駛員下來,自己上去開。關照他去告訴老板,通知鮑老太太,就說她追下去了。 那三個是什麼樣的人?值得老板娘親自駕車追趕,不曉得里邊有什麼玄機,也不敢多問,連忙回辦公室報告。 再說法庭上,法官見案情基本上已經明了,首犯仲上美和子已經死了,罪名成立,照判不誤;次犯小田嘉代雖說死不開口,緘言就是默認,判她死罪也不反對,還猶豫什麼?同陪審團商量之後,宣判二人殺人罪名成立,死刑。等待執行!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嘛,歷來如此。 致於那個辯方的律師實在有點拎不清,委托方的人影子不見一個,剛才旁聽席上的三個人提前退場說不定就是。主人都覺得沒戲唱了,他還在喋喋不休地反對啊抗議的,不知道拿了日方多少好處費,如此賣力!周圍嘩然聲一片,說得很難聽。看樣子這口飯他很難再吃下去了。 退庭後,李忠前來報告,說是丫頭單獨駕車去跟蹤那三個人了,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我想不會吧,只是暗中跟蹤,不是正面交鋒,更不可孤身犯險,這一點她應該懂的。我們回去等她,不管那一方先得到消息,第一時間通知對方,以免掛念,說定了!” “好,我聽阿媽娘額!” 尼娜開車送鮑母回麥高包祿路,半路上就撞見鮑丫頭回程了,就在路邊談她追蹤的情形。 “我按照您的吩咐計激卞中泰,**官把我驅逐出去,我在門口候著,果然沒多久人就出來人,我大吃一驚,想不到是個麻臉老頭,年紀一點不比您小,一點“紅孩兒”的影子都沒有,不過我還是把他照了下來。” “晚上照片洗出來您就知道了,難道是小田嘉代騙我們?” “我看不是,小田說他精於偽裝、變聲,化裝成女人惟妙惟肖,決非等閑之輩,說不定你見到的不是真面目!” 丫頭點頭:“這完全有可能!不過我還是抽冷子迎面照了他的像,惹得他怒不可遏,罵聲“八格”,露出廬山真面目,他是日本鬼子!”她又得意地大笑。 接下來她笑不出聲了:“出了大門我在後面緊跟,沿著中正西路向東,直到靜安寺、梵皇渡路轉彎,到百樂門舞廳門口停下,我的車就停在他們對面。車上下來3男1女,還是4個人。那個麻臉老頭兒不見了,換了一個西裝領帶的年輕小伙子,挺帥的。勾住那個女的有意無意地朝馬路這邊揮揮手,好像說“さようなれ”(日語:再見)差點沒把我氣暈過去。” “4人大搖大擺地進去,我只有乾瞪眼的份。一個人孤掌難鳴,進去沒有人照應,車子撂在馬路邊上也不放心,只好打道回府,瞎忙了一陣子。” “人家的巢穴輕易讓你追蹤到的?狡兔還三窟呢!不說了,回家再慢慢聊,晚上你公爹來,快去給孩子喂奶,小家伙正嗷嗷待哺。路上開車小心點!” “哎,知道了”,兩下分手。 晚上,全家人都到齊了,包括李忠的爸爸,特地約他來吃晚飯,十分難得。 飯桌上,主要的話題自然是醫院捉小田嘉代和法庭闘卞中臺,十分熱烈。 尤其是鮑丫頭:“李爸爸,那天深夜,醫院里可謂驚心動魄,怎麼沒見到地下黨同志露面。你不是說,關鍵時刻會施以援手的嗎?”她“李叔叔”叫慣了,現在管公爹叫爸還不習慣。沿襲老規矩稱“李爸爸”,真虧她想得出來。 “哪能呢?尼娜槍響之後,趕到現場的人還少嗎?尤其是我們的小牛同志,被襲擊後醒來,奮不顧身地攔腰抱住那個小田嘉代,拖延了時間,不然真讓她給跑了呢!” “你是說那個護士小妞也是地下黨?真不可思議,她還是個孩子!”鮑母都感到詫異。 “是啊!她人生得小樣,其實比丫頭只小兩歲,孩子跟我家天明一養大,兩人手牽著手同時來到這個世界的呢!” “啊?李爸爸,你不是說牛妞吧?她跟我是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產房,還是鄰床!怎麼這麼巧?” 鮑玉剛插嘴說:“阿妹嘎笨!迭額是李叔叔特地安排的。伊勿方便去探望儂,正好組織里廂有位同志也要生產,就把哪安排了一到,隨時隨地可以了解儂額情況。是不是?李爺叔!” “哎呀,到底是大律師,一語中的!” “哦喲,儂弗要朝我面孔上貼金,受不了額!” “我不這樣的話,李忠他媽也饒不了我! 老太太則語重心長地說:“這就叫可憐天下父母心,也不知道李大姐什麼時候才能回上海,怪想念她的。再見面時孫子都會喊奶奶了!” “我想時間不會太久的,娘,您就等著吧!”兒子趕緊接茬。 丫頭會意,轉開話題:“哎,李爸!那位**官恐怕也是你們的人吧?我們計劃好了的,到時候李忠同我合演一出戲,他掩護我出去。關鍵時刻不知道他跑哪去了?虧得法官大人及時把我轟出去,恰到好處。不然怎能拍到那個“紅孩兒”的照片?” “你說是就是吧,興許是湊巧了,外面不能亂說哦!” “我懂!不像李忠“嘴上沒毛做事不牢”,那麼大的事撂下不管。真是的!” “冤枉,天大額冤枉!有人尋到到辦公室里來做媒,我好不去接待哇?”李忠叫起“撞天屈”來。 鮑丫頭大笑:“得了吧!你兒子拉屎撒尿還得要人把呢,操的哪門子心?” “儂勿要污搞好哇?人家是替道格特做媒額!” “啊!”所有人大吃一驚,還有替狗招親的?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催他快說。 “也是租界里額外國人,窩里廂也有條純種牧羊犬,母的。到了發情期,不敢帶伊外出,怕遭來野種。在報紙上、電臺里曉得阿拉有條牧羊犬,出身名門望族,駭結棍!故而上門做媒。” “你是怎麼回答得呢?” “我講,迪樁事體我作勿了主,要請示老娘家,約定今朝夜里8點鐘聽回音。哦喲,辰光差不多了,電話應該來了……” 話沒說完,電話鈴響了。李忠忙說:“大概就是額,老娘,儂哪能講?” “這還用問?玉成其事唄!丫頭也老大不小的了,該給它成親了!” 過了一會,李忠接完電話回來,眉飛色舞地說:“來賽了、來賽了,開頭伊拉講把道格特送過去,我講迪額弗來斯,變成上門女婿來,弗答應。哪嫁過來!阿拉立刻打造一間大額狗舍把伊拉住。” “伊拉也蠻爽氣額,新額狗舍作為陪嫁一道送過來!” “條件呢? “生了小狗兩家恁家對哈付!” “蠻好、蠻好!” “很好、很好!” “不錯、不錯!” 全家人為一條狗喜氣洋洋的, 老李說:“協助鮑大姐辦案它也出了不少力,功不可沒,給它成家也是應當的,要考慮接班狗啊!希望它的下一代,也像它這般優秀。” 鮑玉剛連聲稱贊:“到底是**的幹部,說幾句普通的話都是站得高望得遠,入木三分。我輩是望塵莫及啊!” 鮑母也說:“我跟他同輩的人,哪敢比肩喏!” “哎呀,今天你們母子是怎麼了?” 哈哈哈哈。 然後說到卞中臺,鮑玉剛透露秘密:“去年申城法律界評選年度“最有名望律師”,他的名次還是排在我後面,不服氣,說是我沾了家母的光。 故而一意孤行,旁人不肯接的也不敢接的,他硬出頭。他想這次案件十分奇特,卡車自行啟動撞死人前所未有,不存在他殺的可能。妄想在法庭上打敗母親,一舉成名。哪知事與愿違,反落得身敗名裂,得不償失。其實律師費并不如外界說的那樣,天文數字的!。” “這回他是大錯而特錯,日本鬼子臭名昭彰,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焉能不敗?就怕被扣上漢奸的帽子,下場就慘了!” “但愿如此吧!”諸人異口同聲。 事實果然如此,事後有人編了幾句順口溜: 神了鮑母 惱了丫頭 紅了尼娜 毀了卞中泰 斃了小田嘉代 死了仲上美和子 尤其是卞大律師,落了個漢奸嫌疑的罪名,下了大獄,沒多久便死在牢里。 尼娜也因禍得福,茶館因此而聞名,原來的1300弄都改成“霍克斯黑德”路。房東老爺子慘死,老伴得了一筆撫恤金,跟兒子去過了,索性樓上也租給尼娜。於是擴大經營規模,增加人手,生意興隆自不必說。 稀奇的是老板娘位置空缺,不少人覬覦。情愿當填房的大姑娘有的是,說句不中聽的話,上門說媒的把門檻都磨平了,尼娜操心得焦頭爛額。 好在那個老實過頭的兒子可比倒是個品行端正的好人,說什麼也不肯再娶,說是守著個3歲的女兒慢慢地過吧,令人欽佩。 誰知道“福不雙降禍不單行”,好端端的茶館又出了件大事,死了一個女服務員。 第十章 菲傭兇殺案 第十章菲傭兇殺案 牛奶車殺人案成了人們茶後飯余津津樂道的話題,非但情節神奇,案子破得又太有水準,神探鮑母的名聲如日中天,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老話題還沒涼,霍克斯黑德茶館又發生慘案,死的是一個漂亮的小女生,來了還不到半個月。簡直是死神盯上這家咖啡館! “死亡時間-上午9:45分。” “死亡原因-左太陽穴被0.8公分的子彈擊中,當場猝死。” “射擊距離-不超過20公尺。” 湯姆探長正和他的探員忙碌著,偵查、拍照取證,錄口供,一面等待鮑母來加盟。 因為這次兇殺案又是十分稀奇古怪,一個剛來上班的小妞,人頭不熟業務不精,哪來的仇家?遭人槍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其次,創口也離奇得很,從趴著倒地的情況來看,子彈是斜著自下而上地射入,彈道分析證明了這一點,屬近距離射殺。射擊點應該是從地板下面,這也不可能。 所以遇到難題不得不再請神探出馬,專業的屢次請教私家偵探,說出去有點丟人。常言道:棋高一著,縛手縛腳,也是沒法子的事。 今天尼娜打電話請老師來,鮑丫頭接的。說是她一早就出去了,最近一段日子經常單獨外出,神神秘秘的。問她什麼原因,一個勁地搖頭,她也不知道。 正準備挪動尸體,“別動,我來看看!”抬頭一看,是神探鮑母,真是說到曹操曹操到! “老太太,您真是神出鬼沒呀!”湯姆大驚小怪的。 “我恰好在這一帶轉悠,湊巧了!唉-地處兇煞,殺氣太重,死人難免喲!” “啊!老師,您別又指什麼大門正對路口,多血光之災吧?這回新裝修,按照您的吩咐,在外面安裝了一道固定的玻璃門,顧客改從兩邊進出。既避免了這個缺陷,還別具風格,稱贊的人還不少呢!怎麼還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說正事吧!從地上痕跡來看,尸體被人翻動過了。” 湯姆說:“這個我們也意識到了就算是仰天倒下,子彈從左面高處,也就是天花板的方向射出也毫無可能啊!咖啡館開門之前,忙著做準備工作的也不是她一個人,也沒聽見槍響,怎麼她會莫名其妙地死了呢?再說殺人動機也不成立,她才來12天。” “記住我說的話,大探長!小鬼子殺人還需什麼理由嗎?” “怎麼?又是日本人!” “極有可能!好吧,可以翻過來了。看看其他地方還有沒有受傷?” 正面沒任何地方有異樣。 鮑母又問:“尼娜呢?當時她在幹什麼?”湯姆探長笑了:“她呀,忙得很,現在還在忙。” 鮑母見他不懷好意地訕笑,也笑了:“有話直說,讓我也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由於茶館老板娘位置空缺,不少人覬覦。情愿當填房的大齡姑娘就有好多,上門說媒的人接二連三,尼娜的心思全操在這上面了。據說這個姑娘也牽涉在內,會不會是愛情糾葛?” “不會吧,她還小。她兒子什麼態度?人呢?” “那個老實巴交的兒子科比是個品行端正的青年人,說什麼也不肯再娶,還沒有走出喪妻的陰影,真讓人同情。今天一早就出門談生意去了!” “出去就好,在家的話說不定也會遭毒手!” “啊!難道您心里已經有譜了?” 她點點頭:“差不多吧!” “天哪!您是不是人?” “哎哎哎,你這是怎麼說話呢?”鮑丫頭一步跨進來。 “李太太來了!我是說她老人家簡直是神人,剛來這會兒,就能確認行兇的方式,非常人所能!” “這還差不多!這幾天我娘一直心事重重,似乎有預感,天天出門,就在這附近轉悠,假如現在再來勘察,黃花菜都涼了!就連我這個師妹、當事人都懵里懵懂的。” “是嗎?未雨綢繆,胸有成竹,本人倒要請教,老人家請講!”湯姆顯得很虛心。 鮑母說:“這里不是談話場所,尼娜去找一間包房,泡壺茶慢慢說。今天就不要營業了,關門大吉!” “OK!”尼娜微微是諾。 一間小包房猶如一間密室,幾個人聚在一起。 老太太坦白說:“一連幾天在這附近晃悠,其實我是心里不踏實!” “啊!此話怎講?” “上一次在西郊度假村臨時法庭上起訴仲上美和子與小田嘉代時,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兇手熟知茶館二樓露天陽臺上,房東老先生按時出來打太極拳,就是以卡車來送牛奶為準的。你們還記得嗎?” “沒錯,我們都記得!” “這是老先生的生活習慣,帶有一定的普遍性。觀察到這個不起眼的舉動,兇手絕對不會偶然發現或是路過這里見到的,一定就在這附近,甚至就在隔壁或者對面,長時間觀察才得到這個信息,否則不會這麼湊巧。” “既然有第一次,難免沒有第二次、第三次,想到這,我都不寒而栗。但是又沒有根據,說出來還怕別人說我神經質呢!於是這幾天一直在這一塊調查,哪知剛剛有了一點眉目,就出事了。” “就以今天的兇案來說,槍手就是隱在馬路對面的陽臺或者躲在窗戶後面射擊的,不會錯。” “但是死者是在屋子里面的,總不見得把頭伸出去找死吧?”湯姆還是一臉迷惘。 “對,就是她把頭伸出去的一剎那!” “娘,不會吧?怎麼那麼巧!” “二樓窗戶里有人呼喚死者,情況就不一樣了。她在底樓把頭伸出窗外,是仰著臉朝上回答的,大概就是“什麼事啊叫我幹嘛”之類的問話,於是對面的槍手趁機一槍,子彈斜著射入太陽穴就合理了。” “哦!”三個人長長地蘇了一口氣,終於弄明白了。 尼娜也意識到:“照您這麼說,店里有兇手的同伙囉?” “沒錯!我還可以肯定誰是同案犯,房東把二樓出租給你時,原來她家的保姆、一個菲傭搭給你對不對?還曉得她名字叫“本田”什麼的。” “是啊,她叫本田冬梅。這一來房東不用因出租房屋把傭人辭退,二來我也正用得著人,所以就順水推舟答應了。真沒想到這個菲傭竟然是殺手!” 湯姆也有點數了:“您鎖定這個菲傭是同伙,卡車撞人案就順理成章了,死者有晨練的習慣,淺而易見就是她提供的!” “一語中的!是我在偵察中得到的收獲。起因就是這家茶館的對面也有一幢相同的二層樓洋房,地處拐角,市口極好,為什麼不破墻開店呢?即使租給人家,每個月的租金足以養活兩個人。相反卻把門面砌得死死的,浪費資源,令人費解。” “更奇怪的是墻角上有一個個突出的腳蹬,俗塵“墻垛”,彼此相隔50公分。我本來想這不是給盜賊創造可趁之機嗎?後來想想不僅如此,既給賊人翻墻的便利,也給越墻而出的神秘人創造條件,因為地上還有塊厚厚的草地。從斷了的莖的青草上看出,這里確實有人通過。” 三人異口同聲:“難道里面人想隱瞞什麼?” “正是!從小路左拐就是中正中路,這條路分東路、西路,東自洋涇浜西到西郊度假村,這里正是繁華地段。你們不知道這里有個“三田の家政公司”吧?上海人叫娘姨介紹行。” “奇怪的是門面不在大路上,只掛了一個不起眼的木牌,一扇小門供員工出入,不注意看還真找不到。” “就因為名字上有個五十音圖里な行中的“の”,引起了我的注意。說明這家公司是日本人開的。東洋人投降後,一般的企業都倒閉關門了,它竟然還開著,不要再有什麼貓膩吧?帶著這個疑問我找到了它的正門,就在1300弄的西面一條大弄堂。從1408弄進去左拐朝里走,頂頭就是。” “兩扇鐵門上方一塊大招牌,除了“三田の家政公司”幾個字外,還有housekeeping英文字樣,氣派不小,但是藏在弄堂深處,這麼低調,有點像日本鬼子的特務機關-特高科,更加引起我懷疑了。再向里面張望,後首就是現在的霍克斯黑德路,茶館的斜對門,這下子我的疑心更重。” “接下來我就準備深入虎穴調查了!” “老太太單槍匹馬深入虎穴,膽子夠大的!換作我,沒有三、五個人一同進去,不敢!”湯姆實話實說。 丫頭撇撇嘴:“換哪個都不敢!” 老太太背過身,在墻角里戴了金髪頭套,一副金絲眼鏡,十足的闊老太太派頭,就是臂彎上的手提包太大了,無計可施,因為里面有她的防身兵器-雙截棍。 神探在門房間用英語說她要請一個高級保姆。看門的聽不懂,領她到辦公室去見辦事員。 辦事員英語半瓶子醋,日本口語特重,聽了半天才弄明白,回答說不行。他們這里的安保人員進過嚴格的培養和訓練,不是市面上一般的保姆,清一色的女性。他們那里有男、有女,個個超一流,專為有特殊要求的客戶提供特服務,并且要有熟人擔保。 明白人一聽就知道這里不是個好地方,請傭人竟要主方擔保,倒行逆施。鮑母不動聲色,亁脆用英語同他爭論,故意把事情鬧大。終於來了一個課長” 課長一露面,老太太大吃一驚,總覺得這人在哪里見過。腦子里極速回憶,終於想起在度假村法庭上見過他,就是跟隨那個麻臉老頭提前退場的。心里一下子清楚了,這里說不定就是“紅孩兒”的巢穴,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心里有底,便開始與他周旋了。” “我經朋友介紹,來貴公司請一名級別高的“安全保姆”看家護院,錢不成問題。你需要什麼樣的人作擔保盡管開口!” 課長見她穿著得體派頭十足,英語說得比他流利多了,摸不清她的來路,撤了心理防線,連聲說行。 鮑母反過來問他:“你們有些什麼樣的服務?” “你的中國話的會說?我的英語不行,就用漢語交談,如何?” 鮑母心里暗笑,看把你嚇成這樣!便說:“可以!” “我們公司分三個部門,有三種專門人才。一是“本田”部,清一色的菲傭,除了普通的家務之外,還有正規醫院的護士上崗證,護理工作嫻熟;還會算賬、打字、攝影、沖洗膠卷、縫紉等,收集情報,收發報,下毒,爆炸則另外加錢;殺人,加倍收費。” “還有一種“龜田”部,實力派男性,拳擊搏闘、空手道、日本刀、西洋劍全會,并且是使槍的高手,擅長狙擊暗殺,替大亨當貼身保鏢最合適,價碼不低。看你需要哪一種?” “請問,還有一種是不是叫“小田”部啊?所以取名為“三田”家政對不對?” “對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瞎猜的,雇一個“小田”要多少錢?” “這個價錢就高了,不過該部暫時停止對外服務。” “這是為何?” “你問那麼多幹什麼?” “跟你說實話,我就是要雇用“小田”部的,一來女娃長得水靈,人見人愛;二來人才難得,出再高的價我都樂意。” “跟你說不行就是不行,其實菲傭身手也不錯的,單價又低,何樂而不為呢?”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非要小田啊什麼的!” “你這個人真是死心眼,我也跟你說實話,我們有員幹將,最近失手被抓,遇難了。正在整頓,恕不對外營業!” “我知道,就是報紙上登的“小田嘉代”嘛!也算她倒霉,撞上神探鮑母,遇上對手,自然是沒有好下場!” “你是什麼人?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想要本田的還是龜田的,快些決定,不要自找麻煩!” “難道你還想用強迫手段?” “跟你介紹了半天,你不下單,想耍我呀?沒那麼容易!” “哎哎哎,你講講道理好不好。我要的人你沒有,怎能怪我呢?好吧,我就將就些,要一個“本田”部的高級菲傭!” “這也不行,四大名牌中春桃、秋菊、冬梅均有主家,夏荷另有任務。你在一般性的中間挑一個吧,要不來一個“龜田”男性也不錯!” “說什麼胡話!我一個老小姐身邊跟一個野男人,成何體統?菲傭定要最好的,次一等的免談!” “哪我們就無能為力了,你請回吧!” 神探這下有了把柄,趁機翻臉,理直氣壯地大呼:“剛才你還氣勢洶洶的,說不定我會有麻煩!現在我定了你又說沒有,故意刁難,是你在耍我!今日有便罷,如若不然,休怪我不客氣!”說著把辦公桌上的算盤套在手上,“滴溜溜”地玩得直轉!” “你想幹什麼?” “想揍你!敢對本小姐使橫,拉屎把膽子拉掉了!” “就憑你一個老太婆,也敢到這兒來撒野,八格亞路!來人!”東洋話都說出來了。” “想打架?很好、很好,來!出去打!”她原本就想把事情鬧大,這一來天從人愿,把小包斜挎在肩上,18檔算盤往桌子上一砸,散了架,算盤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她一手抄一根框架,跳到室外,指著幾個打手:“出來打!” 課長見她說打就打,高興的像小孩過年似的,一下子懵了,她到底有多少人?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太婆竟敢獨自挑戰,背後一定有靠山。茫然不知所措。 他不敢出頭迎戰,手下人也傻站在場上,雙方虎視眈眈,一觸即發。 “啪啦、啪啦”,冷不防有人零星地鼓起掌來,一面說:“神探鮑大姐果然名不虛傳,有智慧有膽量,單槍匹馬找到這里來挑梁子,難道不考慮後果嗎?” “鮑大姐是你叫得的嗎?沒大沒小,叫奶奶!好端端的男子漢又沒有人迫你,臉上戴個假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還自詡為“紅孩兒”,觀音菩薩跟前的善財童子是你這個鬼樣子嗎?什嗎東西!” 戴面具的顯然是這兒的頭,一上來就被鮑母罵得狗血噴頭,不由得惱羞成怒,冷冷說道:“老太婆太不自量力了,就算你武功精湛,好漢難敵雙拳,我這里有六個人,一擁而上,想想看會是怎樣的後果?” 老太太不慌不忙,小拇指環在口中一吹,“嘟”的一聲,暗中竄出兩條猛犬,又高又大還特別兇,“旺旺旺旺”叫得整天價的響,迎著面前數人張牙舞爪地要撕咬。 “怎麼樣?這下夠刺激了吧?”說著把手中的半截算盤木框舞得風車也似,猶如“六扇門”中捕快的曲尺,也是一件常用的兵刃,想不到她玩得如此得心應手。 對面六個人一下子楞住了,這兩條猛犬三、四個人都對付不了,看她有恃無恐的神態,哪敢動手?要想勝她只有動槍。 老太太十分機靈、強硬,一針見血:“腦筋不要動歪了,槍聲一響,警察和巡捕房的人就在附近,立刻過來端了你的巢穴,信不信?” 這兩句話把對方鎮住了。光棍不吃眼前虧,戴面具的立時變了聲音:“嘿嘿嘿嘿,老太太,剛才是我們這個課長不對,說話不中聽,您老不要生氣,我們會處罰他的。不就是為個菲傭嘛!三天以後把本田夏荷送上門,包您滿意!” “這還想個做生意人說的話,早點這樣,哪用得著吹胡子瞪眼的!” “好了、好了,丑話就不用再說了。請到辦公室里簽合同!”轉而對那個課長訓斥:“你的大大的不好!事情都被你搞砸了,好好地侍候這位老太太,聽見沒有!” “はい!(哈以)” 簽合同時,那個課長的態度180°大轉彎,畢恭畢敬地:“老太太,這個夏荷菲傭沒得說,一套肚皮舞跳得“一番”(いぢばん一級棒),閑來無事叫她跳給您看,高級享受哦!” “老太婆哪愛看那玩意?不如聽京韻大鼓來得實在!” “那是,那是!傭金是這樣的:月工資按申城時下常人一個月的開銷三倍計算,是9塊大洋;加1塊錢管理費是10元,簽約時先付3個月定金。如果毀約,定金不再退還。請您看仔細了,沒有疑問的話就在乙方欄下簽名蓋章,沒帶私章按個手印也可以。” 鮑老太看了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連說不合理。課長一驚,忙問哪里不合理。 “違約單指乙方,甲方呢?你們違約怎麼說?” 課長仰臉大笑:“這怎麼可能呢?我們絕對不可能違約,從來沒有過的事!不妨告訴你,不但定金全額退還,再罰一倍錢作為補償,滿意吧!” “很好!不過口說無憑,請你寫在補充條款里作為依據。我才答應簽字!” “其實是多此一舉!”他嘴上說還是照辦了。 鮑母一口氣說完,三人聽得如癡如醉,深感比什麼故事都好聽。尤其聽說本田冬梅也是他們的人,兇案發生後就不見蹤影,顯然已經逃回去了。鮑母分析推理案情的始末十分精辟,使人由衷的欽佩。 就這件謀殺案來說,“紅孩兒”計劃得很巧妙,成功地殺了人,制造恐怖事件,影響不小。還故意露出少些端倪,讓你知道暗的、明的兩個兇手就藏在對面,但是沒有證據,既不能去搜查更不可以去要人,他贏了。 但是鮑母施展才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藏身之所,為今後將其一網打盡創造了有利條件,從這一點說,鮑母贏了。 還有一件稀罕事,人家把雌夠送來了,道格特當上新郎官,母狗以它馬首是瞻,微微是諾,夫唱婦隨。新婚燕爾之際便隨它跟主人外出執行任務,深得家里人青睞。 鮑母這次出來明察暗訪,特地叫了一輛十六鋪水果批發行的廂式貨車,她坐車頭里駕駛員邊上,兩條夠就待在後面車廂里,神神秘秘的。 尼娜和湯姆聽了都十分高興。 為今之計,只有以不變應萬變,看敵方下一步的行動,機會總是有的。 天從人愿,第二天就來了。 還未用早餐,鮑母就接到電話,是尼娜打來的。說是霍克斯黑德小路上昨夜又發生了一件兇殺案,死者是公共租界刑偵處下屬一個巡捕房的文案人員,五十多歲,還有半年就退休了。 下班後搭順車到了鋪石路,步行穿過1300弄,走到一個路燈下被人射殺,尸體就躺在馬路中間。 清晨垃圾車經過時,駕駛員遠遠望見有人躺在路口,還以為是酒鬼醉倒在路上,叫隨車的清潔工下車把他移到路邊,哪知人已經**的了,趕快報警。 這里是湯姆管轄的區域,少不得他又要親自跑一趟,恰巧離尼娜家不遠,自然也把她叫來。 這回老湯氣不打一處來,沖著尼娜:“這是什麼鬼地方!正月里還沒過去就死了3個人,前2個和你家茶館有關,這一個距茶館又不遠,都與什麼“霍克斯黑德”有扯不斷的聯系。什麼名字不好起,偏要取這麼個怪名字,說了十遍八遍的也記不住。還有吃飽了撐的人竟然把1300弄叫成霍克斯黑德路,簡直是神經病!” 尼娜哭笑不得,他是頂頭上司,又不好跟他發火,悻悻然地走開。 湯姆叫住她:“你不要走,到哪里去啊?” “我去打電話請我老師來!” “去叫吧、叫吧!她一來就死人,要多晦氣有多晦氣,我都不想見到她了!” “你這話說得不對,應該說“人一死她就來”,你不是常常打電話請他來嗎?好吧,既然你不想見到她,就不需打電話了。” 湯姆垂頭喪氣,一臉無奈:“尼娜,對不起!接連死了好幾個人,我們都沒有能耐破案,上頭對我和幾個手下頗有微詞,成天耷拉個臉。你不知道我心情有多糟,請不要在意!” “就拿今天這件兇殺案來說,死者是在空曠的馬路上被人從身後開槍射殺的,而且兇器是直徑0.65公分的步槍,也就是日本造的三八大蓋,槍長120幾公分,拿在手上在街上晃悠是不現實的,極有可能躲在汽車里射擊,殺了人迅速逃離。上海灘這麼大,到哪里去尋找兇手?簡直比大海里撈針還要難,只有再請神探鮑母出山,不然毫無辦法!”一個有血氣的大男子漢話說道這個份上,還是需要勇氣的。 尼娜同情地點了點頭,只好再去請老師。 鮑母和道格特到了這里,尸體還未拖走,身上蒙了一塊白布,仰臉朝上躺著。 她仔細看了看,認為湯姆分析得沒錯,確定兇手使用的是步槍,子彈從背後射中進入腹內,失血過多致死。 “湯姆探長,尸體你翻動過幾次?” “就一次啊!” “據現場的痕跡和死者身上的血跡來看,應該是兩次,一次向左,一次朝右。也就是說,在你之前有人翻動過了,會是誰呢?一般人見到尸體,生怕受牽連,逃避得越遠越好。難道,難道……” 尼娜問:“你是說兇手所為?目的何在啊?” “設想兇手原本要射殺某個人,夜晚光線不足,僅靠路燈照明。為了證實是不是他所要殺的人,將撲地倒下的受害者翻過來看個究竟,是不是很正常的呀?”湯姆和尼娜以及周圍的法醫、巡警都覺得有理。 驀地她發覺死者右手至今還緊緊地握著,一下子來了靈感,用力扒開,發覺手心里有塊衣裳的殘片,看樣子是硬撕下來的,小小的一塊布巾,印有淺色的小黃花,湊近鼻子聞了聞,除了一點香水味之外還有一絲油墨味 神探頓時陷入沉思。 湯姆也意識到了,這可能是兇手留下的。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看來死者不是仇家有意所殺,而是歹徒隨機殺死的,也就是說他倒霉透了!” “這麼說又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尼娜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鮑母肯定地說:“正是!兇手躲在暗中在他背後射殺。按常軌來說,身穿警服的公務人員,單憑這身老虎皮,一般人就不敢找他麻煩。夜里看不清楚才會有十三點(滬語:傻子)貿然下手,這樣的話後果會很嚴重。” “兇手開槍打死他,疑疑惑惑地他可能是警察,於是走過來將受害者翻過來看看……” 湯姆接茬:“哦,是了!兇手是個女的!她力氣小,翻動一個男子漢很困難,可以說用足了吃奶的力氣,以至地上痕跡非常明顯。意想不到的是,當時他還沒有完全死去,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角不放,因此留下這塊殘衣片,應該說得通了。” “不過問題是,即使在夜晚,她總不能手拿三八大蓋槍在街上猖狂地射擊,我想她是藏在汽車里進行的,殺了人飛快地逃走,抓她比登天還難!” “探長說的對,不過外地方的人到這里來行兇再匆匆逃走理由不足,沒有當地兇手蓄意殺人後再躲起來的幾率高!” “那麼兇手躲在哪里狙擊的呢?” “讓我想想、想想,對了!兇手不但是個女的可以肯定,并且可以確認射擊點在在6點35分的方向,因為她把尸體轉了一個向,原本是頭朝北的換成了向南,目的是想把我們引入歧途,為了掩蓋,掩蓋什麼呢……” “掩蓋射擊地點!”連尼娜都猜到了。 “一語中的!丫頭先聞聞這個,走!”說著把那塊殘布片湊在它鼻子上。 道格特甚通人性,問了後立即沿著馬路向南跑去,鮑母師徒在後面跟著。湯姆命探員把尸體收殮了帶回警局,也跟過去了。 道格特一路嗅嗅聞聞,時而跑到上街沿東尋西找的,一直到了鋪石路口拐角上的書報亭,停下來朝門里“汪汪汪”狂吠一陣。 湯姆也趕到了,立時醒悟:“不錯,這是一個絕佳的狙擊點,槍擱在窗口上,好得沒法說。正好是6點半過5分的方向!老太太,對您不佩服不行哪!接下來的事該我們了!” 兩個警員拿槍托把門上的玻璃廠砸碎,伸手開了門進去搜查,警方執行任務才不管呢! 亭子內太小,只夠一個人轉身,警員在紙箱子內搜出一柄日式三八大蓋,殺人的物證找到了,人人蘇了一口氣,面帶喜色,兇手也不難抓到,第一嫌疑人就是書報亭的主人。 這時候天已大亮,小路上觀望的、看熱鬧的人山人海,七嘴八舌地說他們都認識主人,夫妻倆在這里設攤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菲律賓人阿邦和夏荷。 夏天,二人在路邊賣藝,男的打手鼓女的跳肚皮舞,很棒!好有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但是兩個人呢?路邊的住家人說,男的好久沒見到了,那個夏荷昨天還在這里售書賣報、賣雜志。想不到她還兼帶殺人,要不書包亭內藏著把搶幹什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看不出來哎,她還會打槍!只知道她會跳肚皮舞。” “他媽的,赤身露體的賣藝,不是好人家女兒幹的事!” “可不是嗎!女人家一天到晚把肚臍眼露在外面也不曉得羞恥!” “這就是她們國家的現世報,把年輕女子出口當傭人、賺外匯,有傷國體也不在乎!” “聽說她們和日本人走得挺近的!” “這就叫物以類聚獸以群分!” 一時間眾說紛紜,難聽極了。 本田夏荷始終不露面,肯定是躲起來了,她是謀殺警務人員的嫌疑犯還了得?大街小巷里都貼了布告,懸賞捉拿,等待她的是鋃鐺入獄。 鮑母知道她的根底,要不要去“三田の家政”抓人呢?三人商量後,認為證據還不足以控告該公司,決定采取“引而不發”。 一連兩天無動靜,不過在正門的弄堂里和中正中路的邊門對面,不但有巡捕巡邏,還有便衣監視,但沒有正式行動。 直到第三天才動了真格,家政公司來了男女12個人。10個荷槍實彈的巡捕,帶頭的是兩個女的,尼娜和和她老師。 西洋嬸作為受害方的主人、既是咖啡館的法人代表,又是公共租界警方的探員,威風得像欽差大人似的,手持工部局簽發的搜查令-尚方寶劍,一到那里就吆五喝六地要他們把人交出來 照例又是那個課長出面,點頭哈腰地連聲說“對不起”,說是這兩個害群之馬已被開除,她們在外面胡作非為與公司毫無關聯。不過二人曾經在這里受過專業服務培訓,自然脫不了幹系,一定配合搜查,歡迎大大的。 尼娜一點不客氣,率領10個巡捕每個樓層、房間逐一搜查,連地下室、廁所、車庫、屋頂陽臺都不放過,興師動眾,翻箱倒柜,上了鎖的大小箱櫥來不及拿鑰匙開,一律用刺刀挑槍托砸,為所欲為。 家政公司有兩幢二層洋樓,成直角相交,平常幽雅恬凈,頓時一片叫喊吵嚷聲,烏煙瘴氣,幾個管理的日本人敢怒而不敢言,聽之任之。 鮑母則坐在辦公室,翹起二郎腿,漫不經心地從包里抽出那份合同,沖著那個課長:“請你履行合同!” 日本課長心里有數,老太婆明知道本田夏荷不可能再出現,掐住軟肋要挾他,白紙黑字抵賴不掉,只好老老實實拿出60塊大洋了斷,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這回夜晚的暗殺事件是頭兒親自策劃、天衣無縫,菲傭夏荷執行得乾凈利落,毫無破綻可循。怎麼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輕而易舉的破獲了?好像未卜先知,在合同上設下圈套,訛去30塊洋錢,真是條老狐貍! 他心里這麼想,嘴上還不得不死勁地打招呼,連聲對不起,你說有多冤! 尼娜她們忙碌了半天,末了巡捕順手牽羊趁機撈了點,什麼收獲也沒有。 回到辦公室,鮑母指著桌子上的30塊大洋說:“諸位幸苦了!嫌疑犯逃走了也是意料中的事,不足為奇。人家過意不去,特賞每人3塊銀元買茶喝,說聲謝謝打道回府吧!” “謝謝、謝謝,謝謝!”七嘴八舌地亂喊一氣,揚長而去。只差沒把日本鬼子氣絕! “紅孩兒”躲在暗室中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將神探鮑母恨之入骨,決意要報復。 暗中的陰謀第二天就付諸行動。 荷蘭人蕯雷姆?布羅格夫妻倆,也就是靈犬道格特的原主人,在江海濱被日本人暗殺之後,小洋樓被租界警方貼了封條,予以保護,一面通知死者在國內的家人,哪知過去半年了一直杳無信息。牧羊犬自然回不了家,好在它已經有了新主人,不但成了家,據說很快就要當上父親了。 布羅格有個鄰居叫康勃,也是荷蘭人,是個退伍軍人,按理說應該回國頤養天年,可是他不愿回去,愛上大上海這塊東方明珠;其二老伴得知夫婦倆隨小區大批人馬去海邊度假,莫名其妙地死了,怎麼也想不通,傷心過度大病一場也死了,就葬在霞飛路的外國墳山公墓,一個月之內總要去走走看看。 他子女都在荷蘭,孓身一人在中國,和布羅格夫婦親如一家,不想離開申城第三個原因就是要接待、照應二人的家屬來華探喪,說是他應盡的責任,因為布羅格就像他親兒子。 自老伴死後,雇了一個傭人,照顧自己的起居、打掃衛生、洗滌燒煮,他閑來無事就一個人玩撲克牌,就是那種把牌伏成6攤,翻牌、開牌,連成同樣花色的13張就撤去。52張牌順利地組成4組就算贏了,俗稱“接龍”。 他天天玩,樂此不彼,別無其他嗜好,早晚間散散步,同熟人打個招呼,與世無爭。不管中國人、外國人都親熱地叫他“康伯”。 這天中午他也突然死了,死亡原因是被人在背後用刀刺死,兇手精通人體器官部位,心臟被刀刃從身後觸及,很快就閉眼。這是一個專業殺手所為,為什麼會盯上這位風中殘燭的老人呢?這是疑問一。 疑問二,今天是隔壁蕯雷姆?布羅格在荷蘭的家人聞信來申城辦理後事的,消息是康勃通過他的朋友,告知遠離阿姆斯特丹一個偏遠的牧場主,坐了一天多的飛機到了上海,他卻死了。 康勃年老體衰,不能親自到機場去接人,委托他家保姆、一個年經機靈又漂亮的菲傭為全權代表。人是順利地接到了,但是由於飛機誤點,晚到了2個小時。 回到家,布羅格的親屬也一同先進康勃的房子,等候警方來啟封開隔壁的門。 三人一同入內,發現老者頭伏在桌上,背後插了一把刀,由於沒有拔出刀,血流得并不多,不過人已經硬了。怎麼死的?這是疑問三。 菲傭報的警,湯姆和尼娜立即趕到,同時通知神探。由於租界內兇殺案不斷,治安上大有問題,故而聘請鮑母為特邀探員,她現在是半公半私的偵探。 然後開了隔壁布羅格家的門,請他家屬過去,另外有人接待,不能影響勘察殺人現場的工作。 三人分工,湯姆觀察死者,確定死亡時間。小心翼翼地拔下刀,立刻送去指紋鑒定。 尼娜也像模像樣地勘查現場,拍照取樣。 鮑母負責問話,這項她最在行。 “姓名!” “利嘉雅?桑托斯!” “我問你當保姆的名字!” “叫,叫……叫本田秋菊!” 湯姆、尼娜均一驚,老太太不感到意外,點點頭又問:“菲律賓人,在“三田の家政”公司培訓的吧?” “是的!” “你今天早上幹了什麼?幾點鐘出門?去了哪里?” “早晨我給主人做好早餐放在餐桌上,7點鐘離開,他命我去虹橋機場接隔壁布羅格先生的叔叔和堂弟!” “飛機幾點鐘抵達的?” “原本是上午8:20,因飛機誤點,10:20才到。” “也就是說你在機場候機大廳里待了近三個小時,中間沒有離開過是嗎?” “是的!” “從時間上說你的確不在現場,有證明嗎?” “有!一位年紀跟我差不多、姓白的小姐,接他的先生,我們一直坐在一起聊天,直到飛機降臨虹橋機場才停止。因為談得很投機,還互留了電話,不信你可以問!” “還有個問題,這里郵差送報紙早上是幾點鐘?” “一般都是7點半左右,無任刮風下雨!” “這麼說,桌上的報紙是康勃自己取的囉!” “是的!平時總是我開信箱的,先生一上午除了玩“通關”之外就是讀報,雷打不動!” “最後說明一點,你的私人小包,我們必須檢查,兩天後奉還,例行公事,請不要介意!現在你自由了!” 然後神探回到湯姆探長身邊:“有什麼發現嗎?” “有!你看!死者手里緊緊地握著兩張撲克牌,“Q”和“J”,俗稱“皮蛋”和“斜鉤”,這顯然是被害人死前留下重要的線索,為我們破案提供幫助!” “沒錯,說不定能鎖定兇手呢!尼娜,你有什麼發現?” “據現場勘察來看,沒有任何打闘和掙扎的痕跡,外來兇手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置人於死地,室內也沒有翻動和掘撬的現象,顯然不是謀財害命。剩下的就是內鬼所為!” 一番內行話令人刮目相看。 鮑母的話更驚訝:“再有幾個細節需要核實一下,就可以結案了!” “這麼說,老師您已經有眉目了?”不但尼娜連湯姆都都這樣稱呼。 “是的!探長,請你留下人,24小時監控這間屋子,不準陌生人和菲傭接觸、串聯,再起風波,更要防止她逃走,3天之內來抓補!” “老師這麼有把握?” “沒錯,等著瞧!” “你們憑什麼限制我人身自由?就因為我是有色人種?這是種族歧視!我要控告!”秋菊大聲張讓。 “利嘉雅小姐,沒人歧視你是東南亞人!但是你陰謀殺人就不分族群了,殺人償命這個道理你該懂吧!” “我有不在場的證據,說我是殺人犯簡直是血口噴人!” “說過你是殺人犯了嗎?我只說你有重大嫌疑,不要硬把帽子往自己頭上戴。冷靜地想想,老老實實地交代才是唯一的出路!尼娜,我們走!” 果然第三天,一輛警車開到康勃家的門前,下來幾個警察,把利嘉雅?桑托斯、也就是本田秋菊戴上手銬,押上囚車,“嗚——”地帶走了。 法庭選在工部局的法院,坐滿了人,難得一見的大型聽審會。 控方是神探鮑金花、湯姆探長及探員尼娜,被告席上自然是菲傭本田秋菊,辯護律師沒人肯接,中國外國的。 只有三田の家政的營業課長橫田雄二濫竽充數,出現在辯護律師席上。矮個子穿西裝,拖到屁股後頭,不倫不類,一上來銳氣就沒了。 日本鬼子投降風潮還沒有過去,作為在華的僑民,肆意殺人,還不令人髪指嗎?旁聽席上好多人唧唧喳喳、指指點點,不太安靜。 開庭後,一系列規章走過場之後,便由控方代表神探鮑母提出起訴,頓時鴉雀無聲,一枚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 “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評審團各位女士、先生,諸位媒體專業人士,上午好!現在我鄭重起訴殺人嫌疑犯菲籍人士利嘉雅?桑托斯、日本名本田秋菊殘酷殺害雇主康勃,其犯罪事實如下: “三天前也就是2月4日星期二早上,康勃先生委托他家的保姆菲傭、秋菊到虹橋機場去接客人。這兩位客人是隔壁蕯雷姆?布羅格先生的家屬,也就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荷蘭夫婦。” “她是清晨7點鐘出門的,坐計程車去7點半不到就抵達機場了。由於客人乘坐的飛機誤點2小時,原本8點20的延誤到10點20,期間有近3個小時的等候時間,確實蠻難熬的,但是也給她有了充足的作案時間?” “她在機場候機大廳認識了一位姓白的女士,兩人就坐在最里面一排靠近垃圾桶旁邊的椅子上聊天。中間她去買了兩杯奶茶,請白女士喝了一杯。據這位女士說她喝了之後便覺得昏昏沉沉思睡,於是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嫌犯一直坐在她身旁,沒錯;在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間她有沒有離開過,不清楚,也不可能清楚。” “這件事她矢口否認,但是我有這位白小姐的書面證詞,請法官大人過目!” “這僅僅是一個人的,我又找到賣奶茶的飲料店,那位親自接待她的小妞記得很牢,因為從膚色上就知道她不是中國人,印象很深;第二,她沒帶零錢,拿出一萬元(舊幣)買了兩杯奶茶,找了一大堆硬幣,又是服務員親自數給她,自然印象也特別深。” “這些硬幣上留下了小妞的指紋,經化驗,準確無誤。這是鑒定書和服務員的指紋取樣,一并呈上!” “第三,我走訪了候機廳里專職清潔衛生的大姐,她也記得角落里有兩個女的喝過奶茶,紙杯也被我取來了,化驗過後,紙杯上不但有二人的指紋,杯內還有安眠藥的殘留。這是檢驗報告,也請法官大人和評審團各位檢驗!” “天哪,面面俱到,天衣無縫哎!”一片贊嘆聲。 “肅靜,請控方繼續講下去!”法官出面控制秩序了。 “本田秋菊故意結交白小姐,為的是由旁人給她做不在殺人現場的證明,弄昏了這位證人就是贏得時間趕回去殺人!”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把信箱里的報紙取出來,放在餐桌上,然後出其不意地刺死雇主,所以死者沒有出現絲毫驚訝的表現,現場也沒有任何廝打掙扎的狀況。” “這張報紙是關鍵,她7電鐘出門,有祥生出租車的票據為證,報紙是7點半到的,康勃死亡時間就應該是在7點半之後,跟她沒關系了!” “但是我也有一張祥生出租車司機的證明,她在8點半左右來回過虹橋機場到中正中路的住所,有力地證明了她有殺人重大嫌疑。” “嫌疑歸嫌疑,最有力的證據莫過於死者身前遺留下的線索。各位請看,這是兩張普通的撲克牌!”鮑母轉過身面對旁聽席。 “受害者被刺,知道自己沒命了,就在死前一剎那,生命最後一刻,靈犀之門還有0.01秒就要關閉,他用足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這兩張牌,死死不放,終於給後人留下破案的鑰匙!” “多好的人哪,善良、聰敏,竟遭到這些人渣的毒手……” 眾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不知所雲,連評審團的人都異口同聲:“老太太,請您說下去!” “眾所周知,凡是學過漢語拼音和稍懂英文的人都知道,“秋菊”這兩個字的拼音是qiuju,開頭的字母是q和j,換成大寫正是英文“Q”和“j”。”接著提高嗓門:就是我手中的兩-張-牌!” 短時間的沉寂,然後是雷鳴般的掌聲,全體起立。為這精彩的起訴、嚴密的推理、科學的論證叫好。 好一會才平靜下來,法官問:“辯方有什麼話要說?” 橫田雄二臉上的汗珠黃豆大般地落下,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沒……沒什麼可說的!”他心知肚明,如果大放厥詞,走出去不被人打死才怪呢! 同時也責怪他們的頭兒“紅孩兒”,不知天高地厚,與神探鮑母較勁,實在是不自量力。又白白地死了一個幫兇,還落下了壞名聲,“三田の家政”岌岌可危了! 經評審團磋商和**官決定,本田秋菊犯一級謀殺罪,罪名成立,判處死刑,剝奪權利終身。 鑒於她民憤極大,立即押往刑場執行槍決,秋菊殺人案圓滿偵破。 冬梅和夏荷也是死罪,在逃;還有嗎?還有一個春桃。 秋菊殺人被判死刑當場槍斃,轟動一時的特大新聞傳遍申城,婦孺皆知;夏、冬二人是通緝犯,春桃的日子就不好過了,被人家說成“一丘之貉”并不為過。 她受雇於一戶英國僑民。家里6口人,一對60多歲的老倆口,老先生是古板的紳士,名叫喬治?邦德,兒子、媳婦,孫子孫女。 鑒於血淋淋的事實,首先是他兒子提出,有心將她辭退,留在家中危險性太大,說不定哪天會殺人。這個觀點除了老爺子,其他人都支持,說定做到本月16日,正式解除聘雇關系,也就是說請她滾蛋。 14****就打點好大部分行李回到三田公司,面見營業課長訴苦,橫田氣不打一處來,大罵喬治翻眼不認人,“墻倒眾人推”,連忙請示“紅孩兒”,然後帶她面見頭領,商量了好半天。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春桃也只好自認倒霉,15日再幹一天,準備16日下午離開。 這天湊巧是星期日,全家5口人去看剛剛上映的美國影片“無人生還”,一輛車正好,留下老喬治在家看門。 老爺子喜歡看書,特別是“福爾摩斯探案集”,看了上冊,缺少下冊,總覺得是個遺憾。 春桃提了一個手提箱正要出門,算是正式離開他家,不免有些依依不舍。 喬治起身相送,她忙說不敢當:“在先生家好多日子了,承蒙關照,多謝了。臨走之時贈送您一本書,略表敬意,請收下!” 老先生正要推脫,一看是夢寐以求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下集,喜出望外,一下子搶過去,連聲道謝。 “先生還沒有吃晚飯吧!家人要到晚上7點過後才回家。我給您熱了愛吃的肉包子,就在火油爐上的蒸鍋里,記得5分鐘關掉火,讓余熱維持溫度,過會一邊看書一邊吃。我走了,您多保重!” “你走好,有空過來坐坐,等這陣子風潮過了再請你回來!” “不客氣,再見!”不僅如此,她還熱情地同隔壁鄰居告別。 “再見,再見!” 春桃走了,喬治遵循她所說,熄滅煤油爐上的火,然後繼續看書。 等到老伴和兒子媳婦回來,發現家里黑燈瞎火,也沒聽見他的聲音,奇怪了,難道出去了!開了燈,只見他坐在窗前的沙發上,一本新書掉落在地板上,頭耷拉在胸前,像似睡著了。遙遙不醒,一試鼻息,早就斷了氣。 這一驚嚇,全家人大慟,哭天喊地,慌了手腳,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好端端的人怎麼說死就死了呢?早知道,老伴就不去看電影了。該死的影片從頭到尾死了多少人哪!看了心情十分壓抑不說,回到家老頭又死了,今天是個什麼倒霉的日子?活見鬼! 不一會救護車火急火燎地到了,街坊鄰居都納悶,5點多鐘還看見他在門口送菲傭的呢,得了什麼急病,這麼快! 誰知道醫生下車進屋,檢查了患者狀況,象徵性地做了搶救,翻開眼皮瞧了瞧說:“人已經死了2小時,搶救無效,還是趕快報警吧!送醫院沒有一點意義,不要因此……”意思就是這是他殺,不是自然死亡,不屬於他們管。 於是救護車開走,接下來又是哭聲震天,街坊四鄰都來看個究竟,想不到老喬治死了。 警車呼嘯而來,湯姆警長率警員下車,檢查尸體後,確認是******中毒。死亡時間急救醫生說得沒錯,2小時左右。 不一會,尼娜和鮑母也幾乎同時趕到,先查死因,根據唇部顏色,顯然是******中毒。但是死者一個人在家,屋子里跟往常一樣,既沒有異象也沒有生人來過的跡象,毒藥從何而來呢? 神探關照一家人在邊上站著,不要碰房間里的任何物件,尤其是餐具。 尼娜和探員上二樓、三樓檢查,湯姆勘察客廳,均無發現異常。 只有鮑母發覺廚房里的煤油爐有人使用過,上頭擱著一個溫鍋,還有點微熱,說明受害者死前用的,只有這個線索有破案的價值,建議速速派法醫帶化驗儀器來當場取證。 法醫對這隻煤油爐和蒸鍋進行仔細的檢驗,鍋里的兩個包子未曾動過,中毒不是來自食物。是什麼呢? 老太太說:“煩您檢查煤油爐的開關,看看上面有沒有異物?” 一會兒法醫驚訝地叫起來:“找到了,找到了!旋轉開關上有氰化鉀的殘留物,劇毒的來源找到了!”他顯得異常興奮。 鮑母豁然大悟:“我知道作案手法了,非常詭秘!”隨後問家人:“如果我猜得不錯,老先生有個不好的習性,是不是愛添手指頭?” 他兒子說:“您老真是一針見血,我老爸就是有這個壞習慣,點錢、看書翻頁總免不了,怎麼說也改不掉……” “停!人都死了,請不要再責怪他,老人因此而喪命,天下沒有比這教訓更慘痛的了!再請問,蒸鍋里的包子是怎麼回事?” 老太婆說:“這是喬治的特愛,一邊看書一邊吃,兩隻肉包子就算一頓晚餐,通常都是保姆菲傭弄的,今天我們把她辭退了,他就自己搞了,沒想到……”說著“嗚嗚嗚”地又哭了。 “別哭,別哭!哪個菲傭?請你說清楚!” 他兒子接茬:“就是與外面流傳的三個菲傭齊名,叫本田春桃,所以……” 沒等他說完,湯姆立即斷言:“不用說了,兇手就是她,喬治的壞習慣她心知肚明,臨走的時候,把氰化鉀涂在煤油爐的開關上,誘他自己動手熱蒸鍋里的包子,主動地接觸到劇毒,再自添手指,變相地自殺,菲傭還不在現場,有你家的鄰居為她作證。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案,我推理的沒錯吧?鮑老師!” “完全正確,啊!不行了,我要上廁所!對不起,用一下你家的衛生間!”她去上廁所,接下來的事情有探長處理,不用她管了。 鮑老太太愛吃黃泥螺,這回買的不地道,晚上吃多了,出來冷風一吹,肚子不舒服也在情理之中,算是一段有趣的插曲吧。 春夏秋冬四個菲傭前後殺了5個無辜的老百姓,1個公務人員,手段殘忍,手法高超,不是老太太精明,她們不但陰謀得逞,還逍遙法外,當然幕後策劃自然是日本鬼子,那個“三田の家政”就是老巢。 連續幾件殺人案,僑民死了好幾個,而且案發地點基本上都在租界,說出去真丟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該是將這群小鬼子一網打盡、繩之以法的時候了! 工部局痛下決心,責成公共租界組織力量將其一鍋端。當然這件事用不著老太太操心,連湯姆探長都是側面配合。 三天後的晚上,湯姆和尼娜垂頭喪氣來見鮑母,老人家一見就呵呵笑了:“瞧你們沒精打采的樣子,是不是搜捕工作受挫?” “可不是嗎!一點沒錯,非但受挫,還損失不小!” “是不是挨黑槍了?” “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了您!這次行動由兩個巡捕房共同負責,心想荷槍實彈地抓人,主要是三個菲傭和幾個家政公司人員,還不手到擒來、小菜一碟!” “哪知道事實完全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大門、小門一律關門上鎖,公然拘捕。黑暗中時不時地有人打冷槍,受傷的接二連三,我們連人影子都沒見到一個。第一天下來就被撂倒了七、八個,損失慘重,幸好沒有死人。” “第二天照樣沒有進展,上峰不得不改變策略,由刑警隊掛帥,統領兩個巡捕房的警察、巡捕,一定要攻下這兩座大樓,肅清匪徒。但是有一點,不得使用重武器,也不得爆破,損壞這座文藝復興時代的古建筑。” “依我說,開輛坦克來,把這里輾為平地,還怕她們不出來!” 老太太笑道:“簡單是簡單,破壞了這兩座洋樓怪可惜的,得不償失。你想要我給你參謀參謀,出個好主意啊?” “正是如此!您出謀劃策,我們打先鋒!” “好吧,那我就當仁不讓了!” 一旁的尼娜喜不自禁:“老師還會排兵布陣?” 鮑丫頭插嘴:“瞧你說的,我娘的絕技多著呢!” “丫頭別王婆賣瓜自賣自夸的,讓探長笑話!”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鮑老師,別別別,別這麼說,我是來虛心求教的,統帥幾十個警方人員,擔子不輕,少傷或者不死人總是好的!” 鮑母點點頭:“這話不錯!你聽我說,先把她們的水電切斷,再封鎖出入口,斷糧,她們就撐不了幾天,這件事尼娜去辦!” “老師,我已經布置下去了,沒有效果!” “上次時件過後,小鬼子也學乖了,明的不行他不能來暗的?尼娜通過工部局去電燈公司和自來水公司,查附近居民用電、用水的賬單,發現可疑的立刻封掉。那個“紅孩兒”鬼得很,不是等閑之輩!” 眾人點頭稱是。 “要說兩下交火,《論語》中有,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批菲傭躲在暗處,我估計在夾縫墻內藏身,偷著打黑槍,明著進去豈不是自討苦吃?” “依著您說該怎麼辦?” “搞一個人造活碉堡對付她們,仗著它就能控制局面,穩操勝卷!” “哦,什麼叫“人造活碉堡”?” “我畫張圖紙給你,造起來并不費事,另外再搞一些迷你型的小甜瓜手榴彈,保管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是嗎!”眾人喜笑顏開。 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又過了兩天,警方再次進攻。 家政公司的院子里開進來四倆2噸的小卡車,屁股倒著停到洋樓底層的臺階前,兩下幾乎一樣高。卸下車上的怪物就走了。 這個怪物一人高,長方體外殼,薄鐵板打造,分前後,前面有厚玻璃窗,左右有射擊孔。車身很低,下面有四個輪子,實心橡皮論,子彈打不穿。這東西原身是港務局的載貨電瓶車,沒有牌照,只允許在碼頭上行駛,改裝後成了活靈活現的移動碉堡。 戰闘正式打響,兩個“怪東西”對付一幢大樓。它以蓄電池為能源,堅固耐用,警察巡捕就躲在後面,搖旗吶喊,先勸降後開火。這是老太太特地關照的,要做到先禮後兵,仁至義盡。 菲傭有了前幾天的小勝,哪把他們放在心上!肆無忌憚地叫嚷:“有本事你們來打呀!別把小命丟在這里!”氣焰十分囂張,而且聽得見聲音看不見人影。 “怪東西”用屁股倒著撞門,木頭玻璃門哪經得起撞啊?三下兩下就轟隆倒地,然後“咔嚓咔嚓“地碾過去,還真有點坦克的樣子。 躲在屋子暗道里的菲傭,看樣子不止這三個,原本掛鏡框、年歷、錦旗、油畫的地方,都露出了一個個小孔,手里清一色的短槍,“噼里啪啦”炒豆似的一齊開火,打在鐵板上又成了“叮叮當當”,超熱鬧。 小口徑的手槍,對付鋼鐵絲毫不起作用,光是聲音嚇人,連人家的一根毛都沒傷著。相反的暴露了自己! 立刻遭來一陣槍林彈雨,打得墻上石灰、渣土亂飛。警察手里是長槍,先用活力壓住對方,掩護鐵皮車里的人下來,把拉了導火索的小甜瓜手榴彈塞進孔里,立時響起“悶雷”,“嘣、嘣、嘣、嘣”,伴隨著哭爹叫娘的慘叫,令人不寒而栗。 菲傭躲在夾墻暗道中,隱蔽有余,轉身回旋不足,挨一顆超小型的手榴彈都受不了,因為四周巴掌大的地方,無處可逃。四個菲律賓女子被炸得血肉模糊,這是後來打掃戰場時發現的,慘透了! 這邊一號樓里是這樣,一戰定輸贏;那邊二號樓如出一轍,也炸死重傷四個,一樓的防線頃刻土崩瓦解,全仗著土坦克、活動碉堡的光。 神探的作戰意圖是,就在底樓將她們打垮,再封鎖四條樓梯通道,防止她們突圍。同時命令所有人不得上二樓,以免挨黑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但是得勝的警察、巡捕可不這麼認為,借著初勝的鋒芒,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地沖上二樓,殲滅殘余的敵人豈不是好?老太太推理破案沒得說,打仗不見得內行,擔子這麼小焉能幹大事?連湯姆都覺得有道理。於是不遵照她的計劃,乘勝沖上去。 二樓房間面對面,中間是走廊,靜悄悄的,同樣空無一人,菲傭徹到哪個房里,心中無數,只好一間一間的搜。 “嘭”地一腳踹開門,“啪”地一槍倒下一個,非常幹脆,一窩蜂地沖進去,倒下一地,不曉得是從哪個方向射出來的子彈,單單兩個房間就掛彩七八個。余下的逃出來,走廊兩頭也響起槍聲,這回是大口徑的步槍,威力大得多了,而且射頭又準,顯然不是菲傭所能及的,而是日本鬼子的幹活。 警方損失慘重,還有人死了。湯姆組織力量反撲,各種武器一同開火,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機槍也用了上去。槍戰十分激烈,超出人的想象。 小鬼子和菲傭拒不投降,湯姆請求增援,援兵沒有等到,倒把鮑母盼來了。 她一見警察、巡捕死傷不少,槍戰還在進行,連忙對湯姆說:“老湯,你冷靜一下,聽我說!”湯姆殺紅了眼,哪里聽得進去,親自帶人向上沖。 老太太光火了:“湯姆,你闖大禍了!” 探長一愣:“我怎麼就闖禍了?” “你不想想,你只是一個探長,職責是捕捉罪犯,不是要你來同敵人進行槍戰的!要論打巷道戰你不是小鬼子的對手,他們經過中國軍民的八年抗戰,作戰經驗老練得很。今天死傷這麼多人,難道你沒有責任嗎?我們是老朋友,給你提個醒,不要越陷越深!” 被神探幾句斥責,湯姆才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後悔不及,問老太太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是叫你們等嗎?怎麼這樣死腦筋!我想尼娜也差不多辦妥了,很快就有好消息!” 於是槍聲停止,警方偃旗息鼓,聽神探鮑母的話,等! 起初還不感到什麼,熬到傍晚時分徹底見分曉了,兩座樓里停電停水,哪里用得著打仗? 一般來說,停電還能熬,用火油燈點洋蠟燭還能對付,存糧估計她們準備的不會少。只有水一天都不能缺,這是頭等大事,不管是誰,人畜都一樣。并且時間拖得越久越糟糕,這就是鮑母的高招: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夜幕降臨,戰事告一段落。 菲傭膽大包天,不但拘捕還與警方槍戰,罪不可恕,抓到非槍斃不可。眼下外無援兵內無飲水,傷重的得不到醫治,只有等死。還能動彈的,要想活命,只有寅夜逃走。 後半夜,三三兩兩的菲傭從1300弄拐角上翻墻逃走,墻根下有人接應,幾個菲律賓人。 月光下正要逃走,突然照明燈從四處亮起,對面霍克斯黑德茶館二樓陽臺上出現警方人員,湯姆探長高聲吆喝:“你們被包圍了,繳槍投降!若有人企圖逃走,格殺勿論!” “啪”的一槍,一個逃跑的男子應聲倒下,這一來她們不得不老實了。警察沖上來,繳了她(他)們的械,戴上手銬,押上囚車,加上剛才要逃跑被射殺的男子,他就是夏荷男人,趕來送死的。 這邊菲傭、菲男全部被捉,巡捕則沖向二樓,見一個逮捕一個,見二個捉一雙,包括幾個奄奄一息、重傷的菲傭,還有兩具被炸死的尸體。 槍戰終於結束。 本以為暗中指揮的一定是日本人,有可能捉到匪首“紅孩兒”,哪知道一個都沒有,就連課長橫田都不見蹤影。春桃死了,夏荷受傷,只有冬梅被活捉,這三人是這群人中的頭。 連夜審問二菲傭,她們交待,一切都是日本人策劃,她們只是受命抵抗。槍戰一停,日本人把早已準備好了的錢財、賬本、資料和所有值錢的東西從暗道里悄悄地溜走,撂下一群菲傭不管,自顧自地逃生。沒人知道暗道具體位置,更不曉得新的巢穴在哪里? 問起她們為什麼對日本人唯命是從,甘愿替他們賣命?回答說家人都在日本人手里,包括在菲律賓和日本的。 湯姆嗤之以鼻:“一丘之貉!” 尼娜不屑一顧:“我看是日本人的狗!” 鮑母則說:“貉也好、狗也好,都不是好東西!” 第十一章第一節 風雨小火車之神童狗囡 第十一章第一節風雨小火車之神童狗囡 菲傭殺人暨槍戰案告一段落,虧得尼娜分頭游說、聯系,成功地斷水斷電,才使得槍戰順利結束,功不可沒,受到嘉獎。 湯姆指揮失當以至警方死傷好幾個,本當撤職查辦,因神探鮑母愿將自己的獎勵換他的責罰,才保留他留在警局任職,不過探長降至一般的探員,他自然十分感恩,神探此舉夠朋友,甚受警界人士的稱贊。 三田の家政垮臺,兩幢大樓充公,被工部局改作它用,總算稍微風平浪靜幾天。但是殘余的日本鬼子又隱藏到哪里去了呢?那個口口聲聲要和鮑母一較高下的“紅孩兒”怎麼沒有了動靜?沒人知道。 後來還是老李告訴她,這批逃走的鬼子有七八個,聯合隱藏在浦東的殘余,繼續作惡,地點在浦江對岸沿小火車鐵路線一帶,極其瘋狂,手段殘忍,行動詭秘,經常在車站、車上搗亂。 當局鑒於局勢不穩,風雨飄搖,顧不得治安這一塊。小鬼子就趁機搞破壞,老百姓怨聲載道。管這件事的基本上是半公開的地下黨組織,具體負責的就是縣一級的“鋤奸隊”,各鄉鎮都有秘密聯絡點。 闘爭形勢非常復雜,主要是沒有這方面的能人、專業人士,因此有時十分被動,明知是日本人搞的鬼,卻因為搜查不到有利的證據,讓這些危害社會的人渣逍遙法外。 如果有老太太這樣的行家里手,情況就不一樣了!言下之意,想請鮑母到浦東鄉下去施展才能,偵破疑案,揪出幕後的兇犯,挖掘出暗藏的小鬼子,將其繩之以法,還老百姓一個安頓、太平的日子。 老李話雖如此,但不好意思開口,畢竟老人家60以上的高齡,家里石庫門的連體房,獨門獨戶,與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團聚在一起,何等的溫馨!還有孝順的閨女、女婿在身邊。中年守寡,受了不小的煎熬,是該享享清福了。 至於她有這方面的才華,又特別喜愛這行當,屢建奇功,則另當別論。 總而言之,要她一個人到鄉下去,生活上諸多不便,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簡直是強人所難!所以話到喉嚨口又咽下去。 常言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萬萬沒有想到促成這件事的竟然是老李的孫子、才剛剛半歲的李天明。 小家伙由姨奶奶吳李芳領大,除了喝奶之外,睡覺都跟著“阿奶”,本地人的通俗叫法。 李忠工作很忙,三天兩頭不回家;鮑丫頭整天打點偵探事務所的活,什麼樣的委托該接,什麼樣的事不該接,均由她說了算。一般的小事她立馬就能破了,有時候還要去現場勘察,大有其母、乃師的風范,前途無量,口碑極佳,人人都說神探鮑母有了繼承人。 這天她又外出調查案件,順便把道格特帶去打防疫針,留下母狗阿華和生下來才個把月的兩個小狗崽。 小天明已經會翻身會爬了,藤編的窩籃困他不住,不當心就會翻倒在地,故而姨娘燒飯幹家務時,乾脆就把他放在廂房的地上,讓他自個玩。李忠特地把原先的地磚掘掉,換成地板,鋪上毛巾毯,即使拉屎撒尿也不妨,又買了一大堆玩具伴著他。 “咚咚咚”有人敲門,連續不斷,姨娘走到外面鐵門跟前,沒好聲氣地:“嘸沒看到掛了牌子嗎?主人外出有事,請電話預約!” “我們和鮑偵探約好了的,上午10點鐘見面,有重要事情委托,說是來早了在辦公室等她。請您開下門行不?” “不來三,等伊回來再進來,啥人曉得哪是好人壞人!” “哎哎哎,大嬸,您怎麼這樣說話呢?和氣生財嘛!我們知道您是他先生的姨娘,為人厚道心眼好,既能幹又和善,難得的內當家,早有所聞哪!” 總是千錯萬錯,馬屁不錯。吳李芳就喜聽奉承話,有了這番恭維,心里受用得很,於是開了鐵門,把他們帶進事務所辦公室,坐等媳婦鮑丫頭回來。 她還像往常泡了兩杯茶送過來,來人急忙站起,連聲道謝,發問:“大嬸,聽說李公子長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兒時便有異人樣,長大了定是國家棟梁,一方的藩主!” “啥麼事?啥額藩主?儂講清爽!” 那人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馬上掩飾:“我是說當大官,當大官!” “迪額還差不多!” “能不能請你把小公子抱過來,讓我們瞧瞧啊?還帶來見面禮呢!” “可以、可以,我去抱!” 隔壁去抱個孩子過來能有多大時候?誰知坐等不來,右等不來,走過去一看,只見她神色緊張,驚慌失措,捶胸頓足:“壞了,壞了!寶寶不見了,到啥地方去了呢?” 半歲大的男童,又不會走路,不是被人抱走就是藏了起來。兩個男子立即把臉一沉:“不是你故意不想讓我們看,藏起來了吧?” “放儂額屁!哪兩額赤佬算什麼里額東西?我來騙哪!” “老太婆,敬酒不吃吃罰酒!不馬上交出來,別怪我們別客氣!”來人翻臉了。 “哪敢!我一隻電話過去,立時三刻有警察過來,趁早滾蛋伐!”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燈。 兩下聲音大了起來。 男子要動粗,姨娘有點怕了,靈機一動:“哪看看身後是啥人?” 二人一轉身,她趁機溜了出去。跑出門就大喊大叫:“來人哪,強盜土匪上門綁票呀!救命啊!” 她這一叫嚷,多麼驚人哪!街坊四鄰紛紛出來看個究竟,什麼樣的人如此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上門劫人,何況還是名人大偵探家! 膽大的男子漢沖在前頭,有人手里還拿著棍棒;膽小的、婦女小孩跟在後面。頓時來了一大幫人。 兩個陌生男子見勢不妙,奪門而逃。一路走一路罵:“老太婆狡猾狡猾的,死啦死啦的!” 眾人一聽是日本鬼子欲殺人,那還了得?攆上去群起而攻之,二賊飛快的逃走,兔子是他孫子。 不一會鮑母也火速趕來,有人打電話給她,說這里出了事。她前腳剛到,鮑丫頭帶領牧羊犬也回到家里。 母女倆一聽鬼子到家里來虜孩子,未能得逞,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又聽姨娘說天明不見了,丫頭驚嚇得手足無措,倒是老太太胸有成竹:“別心急,阿黃呢?是它藏起來了!” 真是匪夷所思,它怎麼把孩子藏起來呢?從來沒聽說狗藏人! 廂房拐彎是樓梯肚,母狗常常卷伏在里邊喂奶。今天同往常一樣,兩隻小狗一隻已經吃好了,一隻爬在它身上玩耍。天明哪里去了?走近一看,簡直讓人哭笑不得,小家伙也趴在地上,仰起頭捧著狗乳正貪婪地吮著,看上去還津津有味。 丫頭幾乎要瘋了,勃然大怒,過去一把抱過來,數落他:“你這個小鬼頭,知道臟不?怪不得這兩天人奶不好好地吃,來喝……”她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太小,真想給他一巴掌。 小鬼頭奶喝得正濃,被人硬性阻止,放聲大哭,兩條小腿直踢,掙扎著要回到狗身邊,怎麼哄都不依。 別看他人小,嗓音非常洪亮,越哭越響,越鬧越兇,不可收拾。 那麼做娘的給他奶喝呀,丫頭又嫌臟了,狗奶人乳交替著吃,算什麼她也接受不了。 姨娘把他抱過來,放在地上,他立即止哭,高興地爬過去。大黃見他過來,翻個身朝著他,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再次喝起,還調皮地把小手去抓旁邊的小狗,樂不可支。 姨奶奶直搖頭:“只聽見人家講,窮人家小囡喝狗奶長大,也不曉得是真是假,今朝開了眼……”一見鮑丫頭滿臉怒氣,不敢吱聲了。 只有鮑母哈哈大笑:“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動物園里虎仔因母虎缺乏母性,不啃喂乳,工作人員給它找狗奶媽的多著呢!生的什麼氣?再說剛才那兩個日本人來虜孩子,要不是大黃掩護了他,還不給他們搶走?輪得到你現在抱在手里大動肝火!姨娘,你說是不是?” 吳李芳心知肚明老人家“淘漿糊”,點頭贊同:“一點勿錯,還真虧了大黃呢!” 直到小狗、小孩喝足了奶,母狗站起身,搖晃著尾巴,對道格特嘰嘰咕咕地,似乎數說女主人不講理。非但不給予表揚還亂批評,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 果不然,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道格特也輕聲地咕了幾句,仿佛說:“別理她,當她神經病!” 小家伙朝他娘瞪著大眼睛,似乎說:“娘,您怎麼啦?我又不是頭一回,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 丫頭看他笑嘻嘻的樣,嘴上還有狗毛,挺滑稽的,也笑了:“喝狗奶,一嘴毛!也不曉得臟!” “好!新諺語。日常用著“狗咬狗兩嘴毛”,現在又多了條“一嘴毛”,還是我們丫頭發明的,了不起!哈哈哈哈……” 老太太一胡調,姨娘也跟著樂起來。 “什麼事啊?這麼熱鬧!”李忠跨進門來,鮑母告訴他是怎麼回事。他故作驚訝地笑著說:“哦喲,迪樁事體蠻噱頭額,我額伲子了弗起!自己尋奶吃,嘎來三!神童、神童!伊正缺額小名,又是屬狗額,乾脆就叫“狗囡”好了,一級棒!” 他淘的江湖比鮑母更厲害,緩解了緊張的氣氛,雖說丫頭不生氣了,但是不肯再給孩子輔乳,她嫌臟,說不定他還會有下回。 李忠害怕小鬼子會再來搶孩子,運氣總不會這麼好。鮑母則內疚地認為,此事皆因她而起,一定要想個妥善的辦法解決。 丫頭主張把母狗送回原處,斷了小鬼的奶源,李忠說不行。原主人家母狗還是要的,包括一隻小狗。但是小狗太小,離開母狗活不了,眼下不能送走,還要過一段日子。這是兩家約定的,不好更改。 問姨娘的意見,她說既然如此,不如她把孩子帶回浦東鄉下去,兩方面難處都可以解決。 這個意見不錯,但是還要聽聽老李的想法。 李忠的父親則大力支持,說是孩子在城市里長大,家庭條件太好,嬌生慣養,對孩子成長不利。如果在祖母家寄養,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仍由姨奶奶領著,再好不過。只是給她添麻煩了,過意不去倒是真的。既然是她的主張,就這樣吧! 兩下一拍即合,小孩子姓李,人家老爺子拿定主意,只好如此,鮑母娘倆再舍不得也是白搭。 於是挑個好日子,吳李芳像鄉下老奶奶,把天明包在前胸,孩子的衣物打成一個包裹,背在肩上,說好了不準用汽車送,別讓人看出是有錢的人家少爺,那樣反倒不安全,她一個人絕對行。 祖孫二人就像逃難似的,也不用人送,門口坐有軌電車到十六鋪,擺渡過黃浦江,搭“黃魚車”到塘橋,再乘小火車回川沙吳路鎮。小家伙挺高興,一路汽車、輪船、火車的,東張西望,已經咿呀學語了,一個勁地傻笑,超引人注目。 小火車最初是由浦東的一些工商農成功人士發起建設的,1926年7月開始竣工通車,先是從慶寧寺至龔家路一段,次年延伸至川沙。後來又幾經向東向南延伸,最終抵達南匯境內的祝家橋。全長35.35公裏,設有16個車站。 吳李芳娘家在李家灶,婆家在吳路鎮,相距不遠,緊靠鐵路,處在川沙與南匯二縣交界口,交通還算方便。 奶孫二人上了小火車,坐在靠窗的一排長座椅上,就是木頭板條制成最原始的那種。座椅上方有玻璃窗戶,列車運行時,乘客可以通過窗戶觀看窗外風景。窗戶有上下推拉開關,夏天天熱時,可以把玻璃窗推上,風就進來了,十分涼爽。 今天吳李芳起了個大早,一個人帶著孩子長途跋涉,累的夠嗆,屁股一著凳子,倦意來了,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瞌睡。 懷中的小天民肚子餓了,開始吵鬧,說什麼也不肯睡。她一面搖著哄著,嘴里自說自話:“弗哭弗哭,回去吃粥,川沙大米,香之邪額!” 兒歌不像兒歌,廣告不像廣告,地道的浦東鄉下俚語。她不覺什麼,旁邊一個戴草帽的老頭“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吳李芳朝他白了一眼:“少見多怪!” 正在這時,查票的來了。兩個身穿制服、手拿夾票機的男子走到跟前:“喂,把票拿出來!”她抬頭一望,“啊”!正是前幾天搶劫孩子的日本鬼子! 兩個冒充查票的人也認出了吳李芳:“老婆子,這回不要再耍詭計了,孩子就在你手上,交給我們吧!” “笑話!吾額孫子啥體要交把儂?滾遠點,吾要叫警察了!” “是你的孫子沒錯,但是他又是狗屁神探的外孫,情況就不一樣了。老實告訴你,這趟小火車上穿制服的只有我們兩個,不要搶啊奪的,傷了孩子我們不管!” 她把孩子抱得緊緊的,大聲叫嚷:“儂要搶小囡,先乃吾殺特!”然後大叫救命。驚動了整個車廂,一看查票的要搶小孩,一片嘩然,即使這個婦女逃票也不能搶人呀! 有人過來理論,兩個列車員把眼一瞪:“你們想找死啊?滾開,不然先把你們宰了!”說著把手里明晃晃的刀揚了揚。 一個個嚇得退回原位。 二人兇巴巴地對吳李芳說:“你的命不值錢,不想殺你,若果你不放手,別怪我們別客氣,把孩子刺死!” 這句兇話嚇住她了,頓時不知所措。旁邊那個老頭悄悄地說:“給他們,跑不了!” “嚇三話四!吾爾囡哪能好把至伊拉?弗來三!” “來三的,萬一傷了孩子就完了!聽我的沒錯!” “你看人家這個老頭就明事理,哪像你死腦筋!” 此時吳李芳又驚又嚇,方寸已亂,沒了主張,便聽從那個老者的意見,保孩子的安全要緊,不情愿地交到那人手上。小家伙直道換人抱他,不哭不鬧,任由大人所為。他哪里懂得,自己已經被劫持成了人質。 第十一章第二節 風雨小火車之救孩殲敵 第十一章第二節風雨小火車之救孩殲敵 兩個匪徒搶得孩子,任務完成了一半,喜不自禁。一見那個識時務的老農民,頭戴舊草帽,遮住半邊臉,一縷山羊胡子,一件大襟衣衫,一二三的肥褲,腰里別兩根粗壯的旱煙桿,老實巴交的,坐在最邊上的座位,身旁角落里一副空籮筐,一根扁擔,看樣子是販水果賣的窮苦人,小火車上常有,屢見不鮮。 歹徒靈機一動,沖著老農:“喂!老頭,用你的筐子把小孩子裝上,跟我們走!” “不行、不行!我到吳路販水蜜桃回川沙買的,做生意要緊,跟你們去幹什麼?” “怎麼剛才明白現在糊涂了?一筐桃子能賺幾個錢?跟我們走一趟,損失全包了還有得多。”說著要把手中的小孩放入框里。 “哎-慢來慢來,小孩子的頭皮嫩,怎麼經得起竹筐磨?你乾脆把這位大姐的包裹也搶過來吧,里面一定有小衣裳啊什麼的!” 兩個匪徒立刻動手就搶:“你給我拿過來吧!” 果然包裹里有好幾件童裝,拿來墊在頭下身下正好。小天民睡在竹筐里,舒服多了,但是肚子餓得慌,仍舊不依不饒,由吵鬧變成哭鬧。奇怪的是一直護著他的奶奶倒乖乖地一聲不響了,任由孩子被人搶走。 最近,火車上搶偷拐騙小孩的事時有發生,失去孩子的家長哭天喊地,尋死尋活的司空見慣。車廂的乘客不下幾十個,從來沒見到像今天這麼窩囊的奶奶,虎頭蛇尾,剛才還高呼救命,現在卻若無其事地不聞不問,孫子不要了,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再說那個老頭,貪圖一點錢財,為虎作倀,挑副籮筐,甘愿為強盜擔小孩,真是豬狗不如!這麼大的年紀還做缺德的事,死後過不了奈何橋、惡狗莊,罵得難聽極了,他卻不當回事,我行我素。 到站了,這兒正是吳李芳的老家-吳路鎮。準備下車,老頭跳著擔子,前筐是孩子,後筐是搶來的包裹和他自己的麻袋,跟在兩個男子中間,走出火車站。 出站就是老鎮上的小街,他對著身後說:“跟住!別丟了!” “管好你自己吧!”另一個歹徒沒好生氣的。其實老頭是對後邊孩子奶奶說的,他哪里知道。 小鎮蠻熱鬧的,江南水鄉氛圍很濃,長條形石板路,兩旁盡是四里八鄉的小攤小販,什麼蓮藕水果、時鮮蔬菜、河浜里的小魚小蝦,農民自養自宰的豬肉,活雞活鴨大白鵝,應有盡有。 這里距海邊又不太遠,海產品也琳瑯滿目,肥魚大蝦、青蟹海蚌,品種繁多,買的人不僅是這一帶的有錢人,還有從申城特地趕來采購的。摩肩擦踵,人潮如流。走過不太長的老街花了整整半小時。 鎮口有家水果批發市場,雖說春桃已經落市,早熟的水蜜桃正漸漸地涌入,還有當地產的青皮嘣瓜,吃到嘴里嘣嘣脆,正當時。買的、賣的都不少,人丁興旺。 門口停了不少小卡車、橡皮塌車、小板車、牛車,還有廂式貨車,一邊的小河里停了不少船,都是來裝桃子、瓜的。 擔子挑到這里,匪徒命老頭停下,給了他一萬塊舊幣:“老頭兒,這個竹籮筐我也買下了,劃算吧?外面不要亂說,如果曉得了,要你的老命,聽見沒有?” 老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收了錢,挑起膽子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人。 只聽前頭樹蔭下有人喊:“娘,我們在這兒!” 敢情那里停了一輛奧斯丁,招呼他的正是鮑丫頭。 小汽車的對面有輛廂式貨車,兩個歹徒開了車尾的門也在高呼:“老頭過來!” 吳李芳更甚,領了一輛牛車過來:“鮑姐,伲度老倌來了,囡把了吾!” 老頭連忙致謝:“哎呀,親家來了,辛苦您!快把孩子接過去,小家伙餓壞了,給他搞點什麼吃的吧!” 這人端起籮筐放到牛車上,只見一個黑影飛來,撲向牛車,眾人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來是條猛犬! 奇怪的是小孩見了它立刻止聲,咿咿呀呀地像是碰到老熟人。 小孩的意思就是你怎麼到現在才來呀! 二賊氣洶洶地過來,沖著剛才挑擔子的老頭:“八格亞路!怎麼把小孩送到這破車上?搬過去!” 老頭并不惱,仍然嬉皮笑臉地:“你們看哪,母狗給小孩喂奶呢!” 順著他指向一瞧,果然如此!怪不得母狗腹下脹鼓鼓的,敢情是他奶媽!小孩吃得高興,一雙小腿直晃,鮑丫頭氣得差點暈過去。 這一奇怪的現象,引來不少人圍觀,看西洋鏡似的。人越積越多,最後里三層外三層,市場門前人擠人,水泄不通。 被稱作“度老倌”的,就是李忠的姨父,一看阻了交通,急忙吆喝看熱鬧的人散開讓道,趕著牛車就走,吳李芳也上了車,守在侄孫的身邊,一面勸說:“有什麼好看的?散了吧,散了吧!” 瞧熱鬧的人哪里肯依,一路跟隨,嘻嘻哈哈,指手畫腳,議論紛紛,還幫著推車,倒讓老牛省了不少力。 兩個歹徒眼睜睜地望著一群人蜂擁而去。忙碌了半天,搶得的小孩又被人劫走,水中撈月一場空,實在是為他人作嫁衣。心想都是那個老頭搞的局,抓住他非大卸八塊不可。 駕駛室里還有一人,大概是這三人中的頭,眼睛一瞪:“八格!好端端的事被你們兩個蠢東西搞砸了,還不上車追!” “是!”兩個匪徒應聲上車。 汽車正要啟動,突然傳出一聲:“搶劫犯,罪該萬死,還想走!”一扁擔把大燈砸碎。厲聲喝道:“下車!” 這人正是三人痛恨之極的挑擔子老頭,不,是老太婆!他把草帽摘了,假胡子扯了,一身農民衣裳還在。半男半女,她到底是誰? 她自然就是神探鮑母!在火車上搶包裹時,把一張紙片趁機塞在吳李芳手中,上頭有六個字“老嫗是鮑金花”,讓她放心。 有小家伙的外婆、大偵探一路跟蹤保護,姨娘篤定泰山,自思自想,還瞎操這份心幹什麼?便任由歹徒劫走天明,遭旁人辱罵只當不聽見,終於救得孩子回到身邊。 眼前沒了後顧之憂,以鮑母的性格,豈能放得過三個日本鬼子,氣不打一處來:“我就是你們所說的狗屁偵探鮑金花!這下明白了嗎?還不下車!”說著把腰里的雙截棍猛地砸向車頭的擋風玻璃,“嘩啦”一聲,玻璃碎成十七、八塊。 丫頭把九節鞭向車內的司機襲去:“還想逃?下來!” 尼娜更不是省油的燈,掏出槍,對準前輪“啪啪”兩槍,把輪胎打癟了,嘴里還發狠:“我叫你逃!再不下車,斃了你!” 三人一見車子開不了,逃生無望,氣急敗壞地下來,兇相畢露:“老太婆,放明白點!三個彪形大漢還怕三個臭女人!今天不把你們撕成碎片,誓不為人!” “哪里來的鬼魅魍魎?敢在小鎮上耍威風,欺負婦女,跟我們到所里走一趟!”鄉鎮上派出所的警察出頭了。 鮑母高聲嚴斥:“諸位父老鄉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三個日本鬼子在火車上搶劫我外孫,還想逃走!” 剛才瞧母狗喂小孩的人群一下子又擁到這邊,一聽說那個小孩就是被三個日本人搶的,劫後逢生。人人義憤填膺,個個振臂聲討:“打死他,打死他!”聲援浪潮一浪高過一浪,頓時沸騰起來。 又有人高呼:“鄉親們,這三人就是在小火車上屢屢作案,搶奪孩子的日本人,無惡不作,抓住他們開公審大會,繩之以法!” 這一鼓動,人流像潮水般涌來,把三人一輛車團團圍住。鮑母知道,這是地下黨組織發動群眾,小鬼子插翅難飛了! 鬼子也深知今天慘局已定,亁脆圖窮匕首見,每人一把東洋刀,三人背靠背,嘴里還嘰里咕嚕地叫囂,別人不清楚,鮑母聽得懂,意思就是大日本皇軍不怕死,有種的上來單挑!老子臨死拉幾個墊背的。 當場就有幾個年輕後生,血氣方剛,挺身而出,應接挑戰。有人說這幾位就是鋤奸隊的。 鮑丫頭一見,率先跳入場內,雙手一抱拳:“諸位鄉親,我就是被綁架的孩子母親,略會三招兩式,今天我要為兒子討個公道,不然日後孩子跟前不好交代!既然小鬼子口口聲聲要單挑,我就出頭領教他們的高招!” 然後轉過身對著那個搶她孩子的鬼子:“冤有頭債有主,就是你!”說著揮動手里的九節鞭,先發制人,一招《金絲纏葫蘆》,向對方的頭顱攪去。 小鬼子不識招數,就以《十字花》封鎖門面,將上半身護得風雨不透。丫頭等的就是這一招,趁他下三路空虛,接一招《掃地龍》,圈住他小腿,就勢一拽,“噗通”倒地。頓時人群中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響徹雲霄。 鮑丫頭復一個羅圈揖:“師父教誨,不打落水狗,讓他自裁吧!” 鬼子兩招就敗在小孩母親手上,顏面掃地,哪還有臉站在這里?倒舉東洋刀要切腹自殺,冷不防一人竄進場內,手里雙截棍一挑,把刀擊飛:“想死,沒那麼容易!留著讓老百姓公審!警察先生愣著幹什麼?把他銬起來呀!” 鄉公所的警察見不費吹灰之力抓住一個日本敵特,還不一擁而上,捆豬似的把他銬上,先解決一個。 尼娜一見師姐拔了頭籌,迫不及待地跳入場內,也學她的樣,先作揖,後搭腔,一口洋式國語:“女士們、先生們,我媳婦就是無緣無故死在他們手上,自然也要報仇。我沒有師姐那麼能幹,只會玩槍,諸位看好了!”飛快地轉身,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槍聲響了,立時又到下一個。 觀眾齊聲歡呼,拍手鼓掌。想不到這個外國老女人槍法極準,不偏不倚地擊中日本人的腦門,還竟然是小孩母親的師妹,聽話音她們還有師父,是誰呢?來了嗎? 那個貌不驚人的老嫗笑嘻嘻地出場了,同幾個鋤奸隊的後生低聲嘀咕了幾句,然後面向大眾,也是一抱拳:“各位父老鄉親,適才小徒出手建功,大快人心。於是同幾個小哥兒商量,余下一個小鬼子留給我來打發,博諸位一笑。” 隨即向剩下一個鬼子問道:“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哪來這許多啰嗦!招打!”他不肯說,咆哮著沖過來,斜勢一刀,“呼”的一聲,刀鋒凌厲,令人膽戰。 鮑母倒著急退三步避過,不予爭鋒。 鬼子一刀撲空,不等招式老,手腕一翻反手又是一刀,由下到上,帶起地上一捧灰塵彌漫空間,讓人睜不開眼,果然好功夫! 老太太識得厲害,向後翻身,倒蹤一大截再次避過。 60多歲的老人還能後空翻,讓人刮目相看,內行人轟然叫好。 鬼子得勢不饒人,趁她還未站穩腳跟,一個踮腳,大鳥似的向前飛去,刀人合一,第三刀到了,比拼的是速度。他心想前飛總比後蹤來得快,刀尖刺到她腹部焉有命在?此戰勝定了! 高手對壘,戰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小鬼子滿以為三刀定輸贏,盡管她手里的旱煙管,其實是帶銅頭的雙截棍,并未出手。 哪知老人胸有成竹,膽大心細,眼看明晃晃的刀尖刺來,突然一屁股坐地,接著一招《鐵板橋》豎躺,平臥在地上,一氣呵成。鬼子的身體則與她平行,高她一公尺上下,腰眼正是雙截棍激打的最佳位置,觸手可及。 送上門挨打,哪還客氣什麼?一棍子砸下去,身子橫飛,趴在地上直喘氣,動也不能動,腰椎骨斷了,再也直不起身子,跟死人差不多,多口氣而已。 老太太一個魚躍翻身站起,漂亮極了,就像舞臺上的京戲演員,亁凈利落,又贏得一片掌聲。丫頭和尼娜趕緊過來給她撣去身後的泥土灰塵,她沖著大伙一抱拳:“小鬼子罪不容誅,老嫗我替天行道!”轉身要離去。 只聽見地上之人斷斷續續地發聲:“老,老太婆,不要走,你,亁脆再,再給我一槍,免得生,生不如死!”他哀求了。 “哦!你想死!這有什麼困難?成全你就是!”周圍人聽得清清楚楚。不用人動員,無數的磚頭石塊雨點似的,朝他頭上、身上砸,痛打落水狗。不多一會被砸得血肉模糊,鮮血染紅了公路,尸身抓不上手。 三個日本鬼子,二死一擒,全軍覆沒,大快人心。 三個女人的事跡傳遍開了,如何如何神勇;尤其是神探鮑母,偌大的年紀,神斷案子不算,還是一位罕見的武林高手。與小鬼子過招,“三招不還手,一招要人命”,說得神乎其神,老太太的聲譽響遍浦江兩岸,如日中天,連鮑丫頭和尼娜都成了家喻戶曉的新聞人物。 第十一章第三節 風雨小火車之智擒竊賊 第十一章第三節風雨小火車之智捉竊賊 鮑母娘倆報了仇,尼娜賺了個外快,三人意氣風發、躊躇滿志,開車去追趕已經遠去的牛車。因為自駕車上還有一大包小神童春夏秋冬的衣衫、被子、用具,要趕快送過去。 遠遠望見牛車緩緩地走著,於是開足馬力追上去,攔住它。 吳李芳見了鮑丫頭,美好聲氣,劈頭就罵:“儂迪個恁,啥事體才瞞牢吾,當吾是外頭恁,剛剛在火車高頭,魂靈嚇出!” 鮑母知道這是發泄對她不滿,故意指桑罵槐,笑說:“姨娘不必動怒,欺負您的日本鬼子已被抓住,兩個被活活打死,一個被擒,您該消氣了吧!” “姨媽,戲要演得像,不得已出此下策,您就多包涵!半歲大的兒子當誘餌,歸根結底,是您從小培養出來的小英雄,了不起哎!” 兩句好話一說,姨娘氣才消了,駕車的姨父也跟著勸說,臉上這才轉陰變晴。 鮑丫頭把兒子的物件統統拾到牛車上,又給二老一些錢,再三感謝,好話說了一大堆,把大黃喚回,兩下告別。 回到吳路鎮,鮑母應老李和鐵道部門的邀請,在鐵路沿線要短住一段時期,協助捉拿暗中搞破壞的日本鬼子,維持治安。住在站上的招待所里,一日三餐、洗衣搞衛生有專人服侍,還特地裝了電話。盛情難卻,她只好答應,她們有空經常來看看就行了。 臨分手時,鮑母關照丫頭一件事:說是姨娘此行,一定走漏了風聲或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小日本不會這麼精確地掌握她們搭小火車回鄉的情報,以至半路攔劫搶人,如不是事先作了部署,後果不堪設想,現在想起來都有點後怕。 丫頭和尼娜都覺得有理,回去以後一定要認真調查。 自從鮑母師徒在火車上抓住兩個歹徒,在水果批發市場門前打死擊敗三人,搶偷小孩的現象稍有收斂,單是扒竊仍然十分猖狂,明目張膽,手段狡詐,很難捕獲。 這些扒手目的不為竊財,不值錢的小東西,根本看不上眼,到手之後竟敢當著被竊者的面,扔到車窗外邊。明知道是暗藏的日本鬼子所為,但是沒人抓補,也沒有人制得住他們,當局還不屑一顧,小偷小摸的不入他們的法眼,老百姓怨聲載道。 所以由李忠的爸爸親自出面,把神探鮑母請來,這次是地下黨組織為這一帶百姓排憂解難的。 在老太太的悉心授意、布置下,一張捕捉大網張開了。 星期天,一列由慶寧寺開往祝家橋的窄軌小火車,一共5節車廂,火車頭冒著濃濃的黑煙,鬼聲鬼氣拉著汽笛,“咣當咣當”地穿鄉過鎮,成了浦東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車上人滿為患,歡聲笑語,走親戚的、旅游的、出差的、購物的、跑單幫的,來來往往,上上下下,超級熱鬧。 車行一半路程,忽然各節車廂里有人尖叫起來,聽上去撕心裂肺,聲音森人,十分恐怖。 奇怪的是慘叫之人是5個男子漢,賊頭賊腦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有人認識,正是經常在小火車上晃悠的專業扒手,人人切齒痛恨的不法分子、所謂的日本僑民。 更奇怪的是5人的一隻手都伸在他人肩背的挎包里,包上拉鏈關上了,怎麼也拿不出來,主人揪住他的臂膀,也不讓他逃脫。蹊蹺就在那個包里,人人不明白,個個搞不懂,手在包里幹什麼? 另外還有兩個青年,一人揪住他的後衣領,一個擒住他另一條手臂,三人像抓小雞似的押著他,一直到離終點站不遠的吳路鎮。 到站了,從5列車廂里先下來5組人,四五二十,20個不尋常的乘客!後面跟了一大幫瞧熱鬧的,不在此站下的他(她)們也下了。看西洋景那! 確實,這一幕遠比西洋景好看多了! 老鎮新街,鐵路辦事處與汽車站相向而立,是鎮上最熱鬧的場所。門前新搭了一個臺,大喇叭、麥克風按了好幾個。他們公開出面,地下黨幕後支持。 先由公司老總代表鐵路部門出場,對著麥克風,高聲宣讀:“鄉親們,小火車通行以來,承蒙社會各方抬愛,順順當當,造福一方。最近屢受暗藏的日本鬼子破壞搗亂,肆無忌憚地綁架孩童,扒竊乘客的錢財,罪行累累,罄竹難書。今天特地聘請高手前來偵破,略施小計,就把5名賊寇成功擒住,現在把他們押上臺來!” 接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隊國中的學生呼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鏟除敵特!”聲勢浩大,甚囂塵上。 5個鬼子頭頸里各套著一個黑顏色的背包,一隻手還塞在包里,長時間的劇烈疼痛,面部肌肉因抽畜而變形,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痛苦不堪,幾乎昏厥了,沒人知道是什麼原因。 先問口供,驗明正身,5人名叫龜田九朗、十郎、十一郎、十二郎和十三郎,正是“三田の家政”龜田部的成員。加上先前兩死一擒的龜田一郎、七郎、八郎,一共有八個了,還剩二至七郎五個。 一聲令下,每個匪徒身旁的三個青壯年,松開他的雙臂,開了拉鏈,把手拿出來,立時把臺下的人群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趴下,眼淚都笑出來了。 什麼原因呢?每個賊人手指上吊著一隻甲魚,就是常說的鱉,也稱“王八”! 這畜生素來咬人不放手,就這習性,有人見證即使把它頭斬下來,還死死地咬住不放。 沒想到有人利用了這一點,如法炮制,先是在火車上有意把錢或手表放進背包的夾層,引誘賊人上勾,包內暗藏一隻甲魚,賊手一旦伸進去,必遭鱉口,摔都摔不掉。十指連心,還不痛得死去活來? 主人乘勢把拉鏈拉上,三個人摁住,想逃沒門,一直撐到現在。 這個辦法極高絕妙,是哪一位聰明人想出來的?圍觀的人一致要求請高人現身。 於是鐵路部門的領導一字一頓地宣布:“有請名震申城的神探鮑母上臺!” 老人在歡呼聲中走上臺去,第一句話:“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把鬼子手上的王八放掉吧,他們的苦頭也吃得夠慘了!” 既然老太太答應放人,自然照辦。把一個盛了水的大木桶擡上臺,將鱉放入水中,它立即松口,自由自在地游起來,這就是它的特性。 5人再上了手銬腳鐐,押到鄉里警察所再審問。 鮑母面對數百鄉親說什麼好呢?簡單的幾句話:“正告見不得陽光的歹毒小鬼子,燒殺搶掠、偷雞摸狗,罪惡滔天。但是在我們這里吳(無)路可走,只能是什麼啊?大伙說說看!” 眾人異口同聲:“死路一條!” “死路一條!” 還有人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接著又是敲鑼打鼓放鞭炮,響徹雲霄。 鮑母便在吳路鎮上住了下來。一連三天鐵路線上風平浪靜,神探倒坐不住了。思忖:總不能在這里無所事事,養老吧!須得主動出擊才是。於是囑咐兩個保鏢、其實是鋤奸隊的成員,她要乘小火車往返沿線,單獨私訪,不用人跟著,那樣的話反而會露出馬腳,打草驚蛇。 小後生只得服從,暗中跟隨,目送她上了去慶寧寺的班車,就在站上晃悠,等她歸來。哪知到了晚上還不見她人影,二人心中慌了,連忙報告上級。 消息一級傳一級,一直到了老李這兒,已經是深更半夜了。他不得不撥通霞飛路外國墳山的“鮑母偵探事務所”,媳婦鮑丫頭接的電話,聽了此信也覺得不可思議。再連夜告知乃兄鮑玉剛,他雖然竭力安慰丫頭,自己心中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老娘到底哪里去了呢? 第二日一整天沒有消息,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諸人頓感事情有些不妙,既然她暗中查訪,不會不留信息,極有可能身陷重圍,處境十分險惡,失去人身自由。 最壞的設想就是被歹人綁架,再想想也不靠譜,老太太身懷絕技,三兩個人近不了她身,不過她隨身兵器未帶,不免令人擔心。 直到第三天,鐵路部門轉來一個消息,就是一張紙片,是綁匪發出的,索取贖金10萬大洋。 這筆錢不算多,問題是紙片上的字和畫,令人費解。字是用打字機打的,只有“皮力去衣”四個字,還有幾個手畫的幾何圖形,△ο〇□。別人看不懂,丫頭頻頻點頭,若有所悟。 她說:“第一,既然劫匪索取贖金,說明娘的真實身份還沒有暴露,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并且成功地對外傳遞了信息。” 不過幾個人怎麼也看不懂,包括鮑大律師。只好聽她侃侃而談。 “四個字拆開來再兩兩組合,“衣皮”和“去力”,拼起來就是“被劫”二字。劫匪怕走漏消息,故而用打字機打印。老娘不答應,討價還價後加了四個圖形,橫著看沒什麼,豎起來瞧就有玄機了!這應該是一幢房子的外貌,她老人家極有可能被囚禁在這個地方。這僅僅是我個人的猜想,需實地考察後才能下結論!” “玉剛大哥設法與歹徒拖延時間!事不宜遲,我立刻動身,坐小火車北上,先到慶寧寺偵察,不管有沒有情況隨時隨地和你們聯系,必要時請尼娜協助!” 到底是跟著老太太多年,耳提面命,長期熏陶,偵探的本領已經很成熟了,說出來一套又一套,家里人對她刮目相看。 鮑玉剛贊同:“那就辛苦妹子了!” 李忠建議:“我覺得儂應該求助阿拉爺,老娘家是應伊所托再到浦東去額,伊也有責任。再講**地下組織在鄉下交關活躍,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沒錯,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吳惠蘭也贊成。 於是丫頭馬不停蹄地直奔慶寧寺。她手上唯一的線索就是鮑母坐小火車到那里去的,是不是中途下車的呢?只好瞎貓撞死老鼠了。 慶寧寺位於浦東,名稱緣自寺廟名。創建於元大德年間,寺產甚巨,規模宏大,清乾隆年間香火鼎盛至極,為上海四大佛寺(靜安、龍華、玉佛、慶寧)之一,逐步形成區域地名。 因此交通發展也很快,先後辟築上川(縣道)公路、上川鐵路、輪渡碼頭,小火車站便設在慶寧寺的北端。 丫頭此行把道格特也帶了出來,阿黃和一隻小狗被原主人家要回去了,留下一隻幼犬,今非昔比,它也當上父親了! 一人一犬出了車站,走不多遠,鮑丫頭一眼看見陽光下有座建筑,尖頂、圓球,下面一個帳篷式的穹頂,接一座長方體的房屋,正是紙片上幾個圖案的縱向連接,一目了然,看上去像座教堂。 丫頭心里一陣高興,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輕而易舉破了秘密。興沖沖地走過去一看,傻了眼!原來這是一座育嬰堂。 育嬰堂最早創建於清政府,抗日戰爭時期由宋慶齡創建的孤兒收養機構,也稱“育嬰堂”。國民政府、外國教會等舉辦的也屢見不鮮,屬收養社會遺棄嬰兒的慈善機構。 來這里的人往往抱著嬰兒,匆匆地遺棄在門前,一走了之;要不就是乞丐在垃圾筒邊上撿到的棄嬰,交到這里,得到一些小錢;再有就是各處收來的孤兒、孤女,當然也有社會的上慈善家來捐款的。她什麼都不是,找一條什麼理由進去呢?道格特倒是蠢蠢欲動,搖頭擺尾地想進去 這時候,她才想起不請公爹幫忙還真的不行! 老李是地下黨的負責人,辦法有的是。經掌握的消息:這是家新創辦的機構,沒有注冊登記過,據群眾舉報,有拐騙兒童的嫌疑。估計鮑母已經看出端倪,獨自深入虎穴,危險重重。於是立刻調派人手,配合丫頭采取行動。 明的是的是警察局劉隊長率一部分警察,持搜查令,大張旗鼓地搜查所有的管理、看護人員,逐一查對登記在冊的幼童,一個“小毛頭”班,一個“中毛頭”班,結果沒有查到可疑之處。 鋤奸隊成員則在一座毗臨黃浦江邊的主樓內,仔細偵查,也沒有發現鮑母的蹤跡以及拐騙、搶劫來的幼孩。 雖然一無所獲,但是查清這是日本人辦的育嬰堂,他們能有什麼善心做慈善事業?還不是披著羊皮的狼! 疑點不僅如此,還有這里只接納男童,不收女娃,與常見的育嬰堂截然不同,有什麼緣故呢? 再者,主樓是二層倉庫房改建的,高高的三角尖頂以防漏雨,屋檐下有幾個巴掌大的氣孔,也屬罕見。 折騰了好半天,鑒於拿不出有力的證據,只好偃旗息鼓,打算收隊回營。只有牧羊犬道格特十分機靈,賴著不肯走,對著樓頂上的小孔狂吠不止,似乎發現了蛛絲馬跡,引起眾人的警覺,隱隱覺得高處定有玄機。 第十一章第四節 風雨小火車之掃清余孽 第十一章第四節風雨小火車之掃清余孽 大隊人馬風風火火地來,垂頭喪氣地走,正要開拔,突然從空中掉下一件東西,差點砸在發號施令的鮑銀燕頭上。她仰首一望,四處沒有其它房舍,應該就是那小氣孔內扔出來的,準沒錯。 再看那件東西,是銹鐵絲彎成的三個英文字母SOS,連在一起,是求救信號! 這一來猶如醍醐灌頂,丫頭馬上明白了,老娘就在樓頂夾層內藏著,母子倆向來配合默契,出神入化,不足為外人道。 於是趕緊組織力量轉移兩個班的孩童,怕傷及無辜,因為馬上要突擊樓頂。 由於找不到暗門,只好來硬的。用手榴彈炸,“轟轟隆隆”終於炸開一個缺口,果然聽到里邊有打闘的聲音,沖進去一看,不是神探是哪一個? 只見鮑母右手執一根拖畚柄作為兵器,左手一把卸掉的拖畚布條當盾牌。剛才正是把拖畚拆了,鐵絲制成呼救信號扔下去,被日寇發現,故而正與一個手拿東洋刀的日本女子決闘。 由於光線較暗,老太太眼睛不大好使,兩條腿的腳踝骨還有一根牛勁繩連著,代替鐐銬,故而跳動、移步不靈活,手中又不是趁手兵器,雙方戰了個平手,也真難為她了。 道格特一見闊別幾天的主人正與人激戰,不由分說,竄上去就是一口,死死地咬住不放,兩隻爪子抓住她拿刀的手,頓顯血淋淋的幾個趾印,嚇得她魂飛膽喪,撤了刀想逃。 道格特哪里肯放過她,筑住東洋女子的衣衫,瘋狂地亂抓亂撕,窮兇極惡。初夏天單衣薄裳,被猛犬撕咬得破爛不堪,一個女人家,衣不蔽體,成何體統?而且還血跡斑斑,超狼狽。 鮑母“噗嗤”笑出聲來,幸災樂禍,高興得呵呵笑,一邊欣賞,一邊指揮靈犬向死里咬,以報被囚之仇。 那個女倭寇漸漸地變成哭號慘叫,起先還拒不求饒。老太太倏地吹起一聲哨子,這是猛烈進攻的信號,道格特陡然漲了精神,張開血盆大口,亂咬亂啃;一雙鋒利的爪子猶如鋼扒,亂抓亂筑。女賊寇遍體鱗傷,再下去非折磨死不可。承受不住,終於求饒。 鮑母義正嚴詞:“這就是你朝我潑臟水、吐唾沫的下場,咎由自取耳!還動不動就說,“對你們支那人就該這樣”!虧你還是做慈善事業的!哪有一點慈善心腸?把外來務工人員不當人看,凌辱折磨不算,成天鎖著,怕我們逃跑。要得脫籠牢就得用贖金置換,是可忍孰不可忍!丫頭,你把那幾個護工腿上的牛勁繩也割了,放她們逃生去吧!” 老李也來了,帶領鋤奸隊把樓下的孤兒安置妥當,上樓頂來,劈面就嚷:“大姐啊,你可吧孩子們嚇死了!怎麼可以單槍匹馬深入虎穴……” “噓-小點聲!我的身份還未暴露,接下來還要審問小田良美。那個隱藏在暗處、至今還沒有露出真面目的“紅孩兒”,下落就在她身上!” 又說:“此番雖說受了不小的驚嚇,但終於找到被鬼子偷拐、搶劫的孩童,沒有登記在冊的都藏在在密閉的樓頂上,接下來請你設法找到他們的父母!” “那是當然,義不容辭,拯救、幫助老百姓是我們的責任!” “那敢情好!” 正說著話,劉隊長也上來了,沖著鮑母:“老人家受驚了!我把育嬰堂內的人員全都控制起來,您打算怎麼發落?” “一個都不能放,都得審,你不覺得這里都是清一色的男孩,與外界截然不同,有什麼蹊蹺嗎?” “是啊,好奇怪哎!” “我也正納悶呢!”老李也有同感。 “我是從其他幾個務工大姐嘴里得到的,據說這些孩子將被送走,秘密養大,日後作為炮灰送到戰場,替他們賣命,換句話說,用中國人來打中國,心腸、動機萬分歹毒!” 其余三人大吃一驚,想不到小鬼子創辦育嬰堂的目的竟在於此!這個消息非同小可,要趕快審問俘虜,核準後上報。 於是押著遍身血跡的小田良美下樓,剛剛走出門,突然一聲槍響,她應聲倒地,子彈直接擊中心臟,立刻瘁死。死因毋庸置疑,殺人滅口。兇手是誰呢?難道又是卸磨殺驢! 劉隊長是這方面的行家,環視四周,從子彈飛行的軌跡來分析,一眼看出狙擊點應該是育嬰堂的地標-尖頂塔樓,絕對錯不了,他立即率軍警去捉拿。 這座貌似教堂鐘樓的建筑,底部像一個放大若干倍的茶葉罐,方方正正的,兩層樓高,二層有窗,底樓一扇鐵門緊閉,還上了鎖。劉隊長掏出手槍,“呯呯”兩下打掉銅鎖,破門而入,屋子中央有個耶穌蒙難十字架,一張祭壇,靠墻一排有幾張椅子,除此以外別無它物。 里墻端有樓梯通上面,一行人沖上屋頂,只有一個饅頭型的蒼穹鐵殼,涂成天藍色的,陽光下耀人眼目。四周一圈圍墻,視野開闊,估計槍手就是躲在墻里往下狙擊的。射擊後向上逃竄不可能,只有從樓下走出這間屋子,於是趕快下去。 幾個人在底層小禮拜堂內搜尋一遍,并無其他發現,最後用槍托砸開神壇底座,終於發現一條地下通道,下面黑咕隆咚,幸好身上帶著手電筒,不然也不敢貿然下探。 於是冒險在地道中搜索,不但絲毫沒有障礙,而且還很寬敞,一人高左右,不用貓著腰便通行無阻。暗道不長,幾十步路就到頂了,盡頭在傳達室的底下。 上去一看室內空空如也,原來的門衛也失去蹤影,估計同兇手一幹人等逃之夭夭。剛才盡顧著抓捕育嬰堂里的其他人,忽略了不起眼傳達室,竟是地道的出入口! 這突如其來的一槍,打死小田良美,顯然是怕她熬不住審訊,走漏消息,幹脆“狡兔死走狗烹”,丟卒保車。打碎諸人欲審訊的夢想,也敲響了警鐘,暗藏的日寇非常猖狂,手段極其毒辣,決不能掉以輕心。 三下里分手,老李的擔子不輕,接下來的事情很多,先要讓最近被拐騙、搶奪孩子的父母前來認領,余下的孤兒要聯系其它育嬰堂,迅速轉移,他就留下不走了,鋤奸隊成員負責保護。 在押的7名敵特身份不明,需要逐一審問。既然在浦東捕獲的就在當地處置,押往川沙警局。電話聯系後,分局答應派人到川沙鎮接應。這些人會不會中途逃跑或是被他們自己人暗殺,誰也說不準,為了萬無一失,也請神探鮑母出謀劃策。 劉隊長好人做到底,用自己的中吉普載犯人,他和5個警員分別吊在車子的兩旁及車後警衛,鮑母和丫頭坐在前排司機的身旁,一路拉響警報,駛往火車站,超載的吉普車權當接駁車來使用。 鐵路部門自然全力配合,調撥了一列車廂專門裝運歹徒,按照要求窗戶臨時用木板釘死,以防犯人跳窗逃跑,也可以阻止日寇中途劫人,車廂就掛在下午2點鐘班車的末尾。 目的地是吳路鎮,當地監獄不在縣城,倒是在該鎮附近。 早早地把7人押上車,每人一盒火車便當,讓他們戴手銬用手抓著吃,不餓肚皮已經對得起他們了!然後塞住口,席地而坐,用繩子綁在座椅上,說好了中途不準大小便,要撒要拉就地解決。車廂兩端的前後門各有兩名警察持槍看守,靜等發車。 劉隊長則駕車一路跟隨。 諸事完畢,跟老太太沒有關系了,她仍然憑著她身上鐵路部門高級人員的制服,坐在車廂里視察運行狀況,執行公務,鮑丫頭則趕快回去報告喜訊,老太太安然無恙,以免其他人擔心。 小火車一路平安無事,途徑幾個小站均是風平浪靜,直到川沙、縣政府的所在地。 這里既是浦東政治、經濟、商業、文化中心,距離市區又不太遠,是個大站點,自然非常熱鬧,素有小上海之稱。南來北往的乘客川流不息,火車在這里添煤加水,停留時間也長。 劉隊長率領的5名警員加1名駕駛員,順利地把7個匪徒押到此地,怎麼交接,與鮑母無關。 她才懶得管呢!最關心的是早點到達吳路,下車回住所,趕快把身上衣服脫了。出來三、四天,內衣外裝都沒有換過,還挨了小田良美那個女寇的幾次臟水潑灑,都發臭了,初夏季節哪里受得了!想到這里氣不打一處來。 但愿經過“三角灣”不要出事才好! 這是怎麼回事呢?離川沙站不遠,有個特殊的地形,一馬平川的田野里有塊凸出的墳塋地,是當地老百姓的主墳陵園,成三角形。數不清的“和尚頭”被滿園的蒼松翠柏所簇擁,墳間小路穿行在綠樹成蔭中,端的是福澤勝地。 小火車鐵路修到這里,不得不拐彎繞道,要不然就得刨人家的主墳,那還了得!世人特別重視這一點,比殺了他還要緊。因此帶來行車安全的隱患,老遠就要減慢車速,緩緩而行。如果有歹徒在此趁火打劫,絕對是個理想場所。 鮑母在這條線上幾個來回,甚感憂慮,隱隱覺得此處乃是非之地。 今天果然應驗了,火車剛要進入彎道,遠遠望見前面鐵軌上,橫臥一堆樹桿,雖然不是參天大樹,十來根疊在一起,也是個不小的障礙,開過去必有危險! 司機當機立斷,開啟緊急制動,只聽見“吱-嘰-”,剎車後的慣性摩擦聲,不但刺耳并且極其難聽,伴隨著“轟隆轟隆”車廂之間的撞擊聲。接著是“哎喲、哎喲”的喊聲和尖叫,整列火車上亂成一團。 一來車速本就不快,二來司機早就發現險情,及時剎車,沒有釀成大禍,只是乘客大驚了一場。小火車正好停在拐彎處墓園的圍墻外,計算得極其準確,顯然有人精心策劃這樁事故。 列車剛剛停穩,低矮的圍墻內翻出十幾個匪徒,手里有刀有槍。其中一人沖著火車喊道:“呔,出來一個說話!” 大小列車總有個列車長,他硬著頭皮出來回話:“在鐵路線上劫車就是犯法,膽子不小,你們想幹什麼?” “廢話!沒膽的就不來了。很簡單,把最後一節車廂摘下來,你走你們的,各不相幹,給你們3分鐘考慮,不然攻上來殺人燒車!” 列車長無奈地搖搖頭:“這樣吧,我一人做不了主,需同開火車的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好不好?” “行,我們就等著!” 這時候朝這一面的窗戶口里聚滿了人,膽大的把頭伸出窗外,要看事情怎樣了結? 規定時間內兩下談妥。 劫匪把鐵軌上的樹木搬開,列車長負責摘開連接器,扔下最後一節全封閉的車廂。不少人親眼看見在慶寧寺始發站時,軍警押著一串犯人上了這節車。匪徒就是劫車救同伙的,省得再去劫獄。 沒有傷及乘客是最好的結局,火車復再繼續向前行駛,車廂里恢復往常的熱鬧,無不談論剛才的險情,輿論紛紛,津津樂道。 突然後面傳來“乒乒乓乓”的槍響,聽上去還蠻激烈的,諸人一下子又懵了,這是怎麼回事?只有坐在專座上的鮑母臉上露出常人不易覺察的笑容,長長地蘇了口氣,喃喃自語:“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了!” 下車回到住處,兩個看家護院、一個燒飯洗衣的周大嫂,欣喜若狂,連說:“阿彌陀佛,總算把您給盼回來了!” 她也不便詳細講述,敷衍過去。吩咐燒洗澡水,然後煮晚飯:一鍋大米粥,佐菜是太倉肉松、高郵咸蛋、揚州醬菜和寧波黃泥螺。老規矩,長年不變。 洗過澡、吃過晚飯,打開收音機,新聞廣播里就傳播下午“三角灣”警匪槍戰的情形,說得有聲有色,不免添油加醬,言過其實,引人發噱。 大致上有這麼幾條: 一,敵方是暗藏的日寇,陰謀劫火車,解救被抓的7名鬼子,利用有利地形成功地劫得一列車廂,但是警方使了個“空城計”,敵特到手的僅是一列空車皮,枉費心機。 二,早在川沙站,加水加煤之計,警方就使了 一招“金蟬脫殼”,把7名犯人轉移到囚車上, 走公路押往吳路鎮的監獄。 三,總局與分局的警員緊密配合,在“三角灣”設下埋伏,將劫匪一網打盡,死傷12人,只逃走少數幾個,包括一個戴鐵面具的匪首,正在捉拿雲雲。 四,這次行動得益於警察局聘請的世外高人,足智多謀,一切計劃都是由她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 再有就是總局行動隊的劉隊長,指揮調度有方,身先士卒,與匪徒激戰,功不可沒。 最後提到本地的警方人員果斷出擊,占據有利地形,狠狠地殲滅敵方有生力量,為成功肅清暗藏的日寇作出貢獻。 沒提警方的死傷。 總之,小鬼子鎩羽而歸,大傷元氣,近日內不會再興風作浪。 晚上,先是鐵路部門人員先到,丫頭緊跟,一致問候老太太,問及怎麼會被困育嬰堂的?她苦笑著說:“咎由自取耳!” 詳情是在慶寧寺終點站,跟蹤一個五大三粗、抱著兒童的漢子,孩子拼命地哭,他死勁地跑,她覺得十分可疑,緊追不舍。 仗著藝高人膽大,單槍匹馬追到育嬰堂,一直闖入樓頂,就這麼稀里糊涂的自投羅網,陷入重圍,被敵寇強行充當勤雜工,失去自由。 由於身上的這套制服,便強調自己是鐵路部門高級督察,隱瞞了身份,因好奇跟蹤至此,編了個彌天大謊,不然必死無疑。 才有後來開價10萬大洋贖人,寫幾個稀奇古怪的字和鬼畫符的圖形,鮑丫頭識破機關,救她出牢籠。再反戈一擊,巧設空城計,“三角灣”埋伏殲敵,一口氣說完。 故事情節精彩紛呈,兩個老總聽得目瞪口呆,對鮑母的機智勇敢佩服得五體投地,丫頭卻撅起個嘴,責怪老娘太不顧及安危,只身赴險,小輩魂都瞎掉了! 第十二章第一節 破謎團之廚師被殺之謎 第十二章第一節破謎團之廚師被殺之謎 育嬰堂案件偵破之後,小股日寇鎩羽而歸,小火車上終於暫時太平了幾天。 不過,鮑母受到兒女們一致的抱怨,說她太放任自由,於危險而不顧,實質上是對小輩不負責。 鮑玉剛怕說重了她不高興,想了個好辦法,說動尼娜打報告向上級申請。說是一心想跟老師學本領,眼下她獨自在浦東破案,年歲大了,諸多不便,不如與她做伴。一來當她貼身保鏢,二來得她言傳身教,收獲一定不小,對工作有利。 鑒於老太太屢屢在租界破奇案,幫了他們不小的忙,欠她的人情大了去了,於公於私都應當批準。因此尼娜堂而皇之地來到神探身邊,美其名“帶薪進修”。 同時把靈犬道格特也帶了去,關鍵時刻能救她的命,起到一個優秀的保鏢作用。 鮑母自然高興,下午剛到,晚上就帶她去吃大餐,表示歡迎。 師徒二人乘坐小火車到川沙城,這里有爿名聲顯赫的本幫餐館“小八碟”,廚師的手藝沒的說。正宗浦東人口味現在已不多見了,菜肴不但精致,而且有創新。用蘿卜雕刻成的花卉、動物十分傳神,尤以鳳凰、孔雀等珍禽異獸,在當時說蠻高檔的,令人贊嘆不已。 餐名也是一絕,什麼“豬八戒踢球”、“手足情”、“外婆紅燒肉”、“怪魚白玉湯”“雙面金黃”、“野菜手抄”、“黃袍怪”和“珍珠黏”。 其實就是:豬蹄鹵蛋,猴頭菇、海參炒芹菜,酥得沒牙的老人都咬得動的紅燒肉,昂刺魚豆腐湯,炒麵,薺菜餛飩,南瓜餅和酒釀圓子,普通得不要普通了,另外再點了一道紅燒肉骨頭帶給道格特。 菜肴味道極好,正如上海人說的“嘸沒咸話來”。 二人吃得興高采烈,旁若無人。尼娜更是興奮不已,手舞足蹈,滔滔不絕,把最近一段日子的情形向老師詳細地作了匯報,自己頗具成就感。要不是趕著搭8點鐘的末班車回家,她還要議論一通。 走出店門,正處十字路口,這里是川沙最熱鬧的街心,霓虹燈光怪陸離,車水馬龍,夜市面十足,素有小上海之稱并非謊言。 尼娜手指東邊一家餐館說:“這家店名好奇怪,怎麼叫“一聲”?” 鮑母告訴她:“這家是日式料理,“一聲”的意思也是好得“嘸沒咸話來”,一句話!”邊說邊向南、火車站走去。 “哦!不過再好也不去吃,我最恨日本鬼子,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媳婦無故慘死她一直耿耿於懷。 冷不防有人插話:“洋大嬸,話不能這麼說!”有人插嘴,原來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在她們身後。 “就拿我來說,也是日本僑民,老百姓中還是有好人的!”他倒是開門見山,不怕人家對他有惡感。 老太太對日本人素無好感,不予置喙。 尼娜稟性就是“萬人緣”,和他搭腔了:“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賴在中國不走!” “話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我是“一聲”日本料理的大廚,大大的良民。剛下班回家,聽到你們談話,不由自主地插言,不好意思。您二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神探鮑母和杰出的洋偵探西洋嬸吧?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說罷鞠了一個躬。 鮑母心想啰里巴嗦的幹什麼?自顧自朝前走;尼娜愛說話,便搭腔:“算你說對了,你就住在這兒?” “正是,就是前面的“大和苑”,二位能否滯留半刻,簽個名?” 鮑母不予理睬,美好聲氣地:“沒空!我們要趕火車呢!尼娜,快點!”她只好緊隨老師三步并作兩步走,乘末班車回吳路鎮的住處。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老太太照例早起在院子里彎腰踢腿,活動身子骨,尼娜還在睡覺,電話鈴就響了。 誰這麼早就往這打電話?鮑母接過話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是多日未聯系的羅警官! “哎,是我!您怎麼追到這里?什麼?啊!竟有這種事?嗯,嗯……哦!既然這樣,我倒不得不親臨現場,看個端倪。沒錯,尼娜昨晚還跟他聊了兩句呢!車子半小時來接我們?那麼催促懶鬼立刻起床,抓緊時間用早餐,一會見!” 侍候她的惠嫂已經把早飯放在桌上了,大米粥、肉松、醬菜、咸鴨蛋和黃泥螺,老花樣。尼娜起得晚,就在車上喝牛奶、啃麪包,一面聽她講述電話中的內容;道格特乖乖地蜷縮在一旁養精蓄銳,多日不出爪了,癢得慌呢! 據羅警官介紹,今晨川沙分局上報,昨晚城里發生一件兇殺案,死者是當地一家有名的飯館-“小八碟”的大廚尤武陟。 疑犯初步鎖定是他的同室、“一聲”日式料理店的大廚佐藤文作,不過他信誓旦旦地聲明有不在現場的證明,其中包括神探鮑母和洋大嬸尼娜。 這個日本人怎麼和神探師徒會有瓜葛呢?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打電話與偵探事務所聯系,鮑丫頭說她倆和靈犬正在川沙吳路,故而碾轉找到這里,具體情形由當地分局刑偵科的朱警官和她接洽,車子就是人家派來的。 到了昨晚經過的大和苑,才感覺到這個住宅區不同尋常,清一色的二層樓公寓房大小不一。分作“二甲樓”、“四賢樓”、“八俊樓”和“十六君樓”四幢樓房。 兇案發生在四賢樓,上層是四間住房,有廁所和浴室,因為沒有瓦斯所以不設廚房,只供單身漢居住,一人住一間。 底層卻稀奇地開了兩家私人診所,一家中醫、一家西醫,兩面山墻上貼滿了廣告,什麼“老刀牌香煙”,“美麗牌香煙”,“張小泉剪刀”,“龍虎牌仁丹、十滴水”,“美孚火油”,“正廣和汽水”,“培爾蒙西裝”,“福新麪粉”,“王開照相”等等等等,花里胡哨。 其余三幢樓也是如此,形容鋪天蓋地一點不過份,後來才知道這里原先是日本人的商行,四幢樓就是倉庫改建的。由於每間房均有獨立衛生間,當時來說算是比較高檔的。 原則上一名住戶住一間房,基本上都是單身漢。但是尤武陟和佐藤文作私自將墻壁挖了一個長方形的洞,說是二人既為同行又是兩家餐館的首席大廚,便於交流實際操作和創新名菜、名點的心得體會,聽上去理由很充足。 加上平時二人之間的關系也很好,用中國人常說的“物以類聚獸以群分”。既成事實,房東也只好聽之任之。囑咐他們哪一天退房,必須恢復原樣。 現在一個莫名其妙地慘死,另一個自然成了重大嫌疑犯,躲都躲不掉。 昨天尤武陟休息,佐藤文作的工作時間是10點到晚上7點,其間沒有離開料理店半步;下班後吃了工作晚餐,離開時大約7點35分,途中碰到神探師徒,時間上完全合拍,不存在漏洞。也就是說他確實有不在現場的有力證據。 經法醫鑒定,尤武陟的死亡時間是下午2點至4點之間,被歹徒用尖銳的利器從背後刺死,一刀斃命,鮮血流得滿地都是,慘不忍睹。 尸體還撲在書桌跟前,專等鮑母前來偵查。 尼娜現在是專業偵探,到了現場先拍照,檢查被害人的死因,確認是鋒利的鈍器所殺,到底是什麼兇器呢?還拿不準。 從死者面部表情來看,生前并沒有掙扎、搏闘的痕跡,顯得非常從容,兇手應該是熟人,毫無疑問。 但是佐藤確實有不在現場的證明,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分局的探員已經兩次詢問了料理店的店長和員工,一致證明他沒有離開過。兇手一定另有他人,并且也是熟人,太匪夷所思了! 盡管疑點重重,沒有證據不能妄下結論,只好讓他照常去上班。 再有一個發現,屋子深處一扇窗的窗棱上栓了一根粗繩拖到墻外的地上,顯然兇手是從前門進來,殺了人後從窗戶逃走,這也是勿容置疑的。 其中有一個插曲很有趣,尼娜早上心急慌忙地吃了一個枕形面包,喝了一瓶冷牛奶,在現場勘察了一會,頓感肚子不適,就用了佐藤文作房內的廁所,便後用水沖洗,發覺水箱里水是淡紅色的,經化驗水中有死者的血液樣本。 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鮑母立即鎖定兇手是佐藤文作,然而單憑這一點還遠遠不夠,需要進一步仔細偵察,沒有真憑實據,不能判定佐藤有罪,案件也成了疑案。 倒是道格特心有靈犀,沖著窗戶吠了幾聲,鮑母知道它發現蛛絲馬跡了,拍拍它腦袋,允許它行動。 靈犬毫不猶豫地從窗戶向外跳下,轉了幾個圈子,向上又吼了幾聲,意思要主人下去。 老太太立即撈衣卷袖,準備下去,朱警官及諸位探員、警察嚇了一跳,這不是玩命嗎?說什麼也不答應。 哪知她老人家微微一笑:“沒什麼,小菜一碟!你們忙你們的吧!尼娜,你走大路到“一聲”料理店會合,不見不散!”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她從窗戶向外攀下,外邊是一條臭河浜,一人一狗沿著河邊向東北方向走去。 午飯後,師徒二人回到兇案現場-四賢樓,興致勃勃地告訴諸位,她已經明白兇手作案的手法了,只等幾位農民兄弟找到殺人兇器,證據到手就可以結案了!” 眾人又驚又喜,驚的是神探鮑母果然神通廣大,名不虛傳,竟能發動當地的農民為她效力,真乃匪夷所思。 窗外一共有三條船在河浜里地毯式罱河泥,“兜底翻”,尋找殺人兇器,而且是無償的,自覺自愿的。 旁人哪里知曉,她是按照親家公老李給她的電話,請地下黨領導的鋤奸隊發動群眾來幫忙的。換作他們想都不要想! 喜的是就這麼會功夫就迅速破案了,還不到24小時,報上去定是大功一件,皆大歡喜。 回過頭再看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紀,坐在靠墻的椅子上已經昏昏入睡了。早上起來馬不停蹄地勞作了大半天,非常行苦,抓緊時間小憩一會,太難為她了! 尼娜守在她身邊護法,關照別人躡手躡腳、輕聲悄語,不要打擾她,直到窗外有人高喊:“鮑老太太,東西找到了,找到了!” 鮑母一下子驚醒,迫不及待地:“快拿來我看,快!” 尼娜把所謂的東西拿來,一件卷著的漂白衣衫,被臭水浸得發黑發臭。解開一看,左胸有“一聲”字樣,眾人一眼看出是該店廚師或服務員的工作衣,前襟明顯地有團血跡。 除此以外,衣服里還裹著一把細細、薄薄的短刃長柄尖刀,鮑母喜於形色,如獲至寶一般:“就是它,就是它!” 這時候,在場的人都明白這把尖刀就是殺人兇器,那件衣服說不定就是佐藤的。鮑母出馬,一個頂倆!這麼短時間案件就有眉目了,正是火車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神探名號名聞天下不是吹的! 就是有一點,小日本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據啊!這又如何解釋呢? 鮑母又說:“朱警官,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衣服上的血跡就是被害人尤武陟的,請立刻化驗。如果確實如此,就可以審問兇手了!” “好,太好了!我立馬派人送去化驗!真如您所說,小鬼子定然在劫難逃!” 一個小時報告就出來了,血跡果然是尤大廚的。 大隊人馬亁脆開到“一聲”料理店,勒令關門歇業,封鎖了前後門,扣留了大廚和店長,由神探鮑母當眾宣布兇案勘查的結果,逮捕兇手。 “諸位,這起案件的當事人佐藤文作昨日當班期間沒有走出店門一步,在座的店長和諸位同仁作證,事實的確如此。至於他下班後在路上“邂逅”我和我的學生,還特地拉出我倆為他作不在現場的證人,實在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反而弄巧成拙,此地無銀三百兩!” “請注意我剛才說的“沒有走出大門”一詞,不包括他從廁所越墻跳窗外出!”此話一說。頓時一片嘩然 “我詢問過他當日有沒有上過トイレ(日語:廁所),有好幾位說他拉肚子,在衛生間待了好長時間才出來,并且把門反鎖了,大約有一刻鐘辰光,影響他人入內。這也是事實,沒有錯吧?” “我上廁所一貫用時多,這跟尤君的死有什麼關系?越墻外出更是無稽之談!” “是啊,是啊!”店里有人響他的應。 老太太不予理睬,繼續說:“這就給了你作案的時間!你跳窗之後,沿著河邊飛跑,到了小河叉,你給看船的兒童一粒糖果,叫他把船豎過來讓你越過河叉,有沒有這回事?我也走過這條路,身上沒有糖果,給了小孩兩枚銅板讓他自己買,一人一狗才得以通過。” “不竟如此,我又給了幾枚銅板,他答應隨叫隨到,當堂作證,所以你不用再狡辯了。請問你在上班時間到那里去幹什麼?” 佐藤發起白眼,想不到老太太這麼厲害,連這件事都調查得清清楚楚,他徹底沒詞了,閉口不言。 “你不說我替你說,為的是行兇殺人!如果出“一聲”料理店大門,向西3分鐘到“小八碟”飯店,再朝南4分鐘到“大和苑”,走大路直角共需7分鐘。” “沿河邊走到住處,也就是“弦”,根據“勾股定理”只需5分鐘,不但節省時間而且又僻靜,沒人看見,這正是你所希望的。但是屋後既沒有門底層也沒有窗,於是你事先在窗欞上系了一根粗繩,作為攀墻進屋的工具。所以小區門衛沒有見到你中途回來是理所當然的!” “被害者見到熟人絲毫不覺奇怪,於是你就在他身後捅了一刀,所用的兇器就是店里的刀具。但不是批生魚片的那種,刀身寬而薄;而是加工河豚魚的專門刀具,狹長尖銳,連刀柄在內8英寸左右。” “為了證明我的設想靠譜,今天中午我和尼娜特地來這里點明要嘗河豚魚的刺身,并且親自下廚房看你操作。” “你不愧為是店里的首席大廚,具有日本國厚生省頒發的執照,技術一流,熟練地解剖河豚魚,去除內臟,保證沒有毒性,絕對安全。但我還是不敢吃,能親眼所見你靈活地使用這柄刀就足夠了!” “你就是用這刀猛刺尤武陟的後背,刀身盡沒。你還嫌不夠,再用力拍了一掌,連刀柄都陷進去了,刀尖刺中心臟,他立刻死亡,血都不流出來。” “這種刀不常見,構造也特別,刀柄的末端有個圓孔,本是用來懸掛的,你事先穿了一根細繩,行兇後拽繩拔出,沒想到鮮血隨之噴出,涌泉一般,灑在你工作服的前襟,等於是殺人的招牌!” “這時候你慌了手腳,情急之下把血衣脫了,裹了兇器,藏到自己房內衛生間的水箱里。後來想想又不妥,萬一警方搜查到這里,難免不牽涉到自己,肯定會露出馬腳,於是就想到轉移兇器,毀滅證據,扔到臭河浜里。” “正是這一念之差,惹上殺身之禍。血衣上的血殘留在水箱里,尼娜上廁所,無意中發現抽水馬桶里的水微紅,引起我的警覺,從而斷定你就是兇手。而我的靈犬奔到河邊,一下子就判斷出河里有東西,對著臭水狂吠一氣,才有發動農民弟兄在後門的臭河浜里罱泥,找到血衣和尖刀。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說?” 佐藤文作臉色死灰,耷拉著腦袋啞口無言,不打自招。 警察上去給他上了手銬,朱警官還要銬店長。鮑母微微搖頭:“不急,先把兇手帶回局里審問,殺人動機是什麼?有理有據,方能讓日本人心服口服!” 佐藤被押上警車,殺人案算是順利偵破。接下來警方審兇手、追問殺人動機,結案,就不是鮑神探的事了。 第十二章第二節 破謎團之中醫師失蹤之謎 第十二章第二節破謎團之中醫師失蹤之謎 廚師殺人案結局果然不出神探鮑母所料,佐藤文作招供,是店長指示。原因是“小八碟”的名氣在“一聲”之上,殺了該店的大廚,菜肴、點心沒有了創新,生意會下降,等於斷了它的財路,就這麼簡單。 理由確實簡單,但是令人不寒而栗!小鬼子單單為了商業競爭就隨意殺人,草菅人命,太兇殘歹毒了! 料理店的店長連夜逃走,員工四下遣散,警察局貼了封條,“一聲”就此銷聲匿跡,吃客少了一個口福,也算是一個遺憾吧!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四賢樓”里另外兩個住戶,西醫生和中醫師。一個是日本早稻田醫科大學畢業的內科專家,醫術高超;一個是岐黃高手,擅長針灸,治療腎虧有獨到之處。 奇怪的是,西醫照常開業,還非常紅火。但是中醫診所已經停業3天了,醫師葛耀南先生不知去向,連帶一個中藥鋪也隨之關門大吉。 鮑母知道後也不當回事,案子太多了,應接不暇。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還是那個小日本“紅孩兒”,至今仍在暗中作祟不露面,時不時地濫殺無辜,名義上是和她較勁,實質上危害中國老百姓,不把他盡早挖出來,社會不太平。真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又過去了兩天,葛醫師仍然杳無信息。晚上羅警官突然打來電話,說是又有重大案件請她幫忙,無論如何要給他這個面子,詳情由當地分局的朱警官陳述。 電話剛剛掛斷敲門聲就響了,好像朱警官在門外等著似的。同來的還有一位中年婦女,進門就要下跪,尼娜急忙攔住,問明緣由,才知她是老中醫葛耀南的獨生女、朱警官的太太,登門求助,於公於私,這個忙一定要幫。 次日一早,警局就來了一輛吉普、一輛警車,把二人一犬及衣服、行李,統統運走,就在川沙城里給她們安了新的住處、大和苑對面一間民宅,兩名便衣保鏢,一位浦東大姐照顧三餐搞衛生,各方面都很周到。 安頓停當後,鮑母率尼娜、道格特來到“四賢樓”的中醫診所,連同樓上的宿舍,細細地勘察搜尋,均無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連靈犬都一個勁地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據中藥鋪的員工說,五、六天前有汽車來接他去出診,之後一直沒有回來,仿佛人間蒸發了,僅此一條線索。 老太太蹙眉思考了一會,精密地作了安排,吩咐中藥鋪重新開門營業。 當天下午就發現了端倪,一個男子來抓藥,盡管處方簽是用打字機打的,但是開的中藥卻是葛先生常用的,劑量也絲毫不差。兩個老員工一眼就看出來,絕對錯不了。 來人拎了七帖中藥,出門上了汽車揚長而去。便衣暗探也隨即跟蹤,一個小時後向神探匯報,讓人驚訝不已。 小汽車在馬路上像失了魂似地,七兜八轉,最後再繞到住宅小區門口停下,還是那個人手提一個皮包,直接進了“二甲樓”後,再也沒有見到他人影。 鮑母一聽來了精神,命暗探繼續監視,密切關注四幢樓的人員出入情況,重點鎖住來中藥鋪抓藥的男子,此人有重大嫌疑,一旦發現立刻抓捕。 不過也證明了一點,老中醫還活著,依據就是那張處方。 傍晚那個抓藥的男子終於出現,奇怪的是他并非從“二甲樓”出來,而是由“十六君樓”的邊門閃出,說明兩幢樓之間是相通的,通道在地面上還是在地底下?僅僅是這兩幢還是四幢樓間都通?不得而知。總之此處不是善地,暴露無遺。 朱警官立即著人畫出四幢樓的平面圖,供神探參考,大致是這樣: □□□□□□□□□□□□□□□□□□ □□□□□□□□□□□□ 前排是“四賢樓”和“八俊樓”,中央是大門通道;後排是“二甲樓”和“十六君樓”。聽上去看上去都非常詭秘。 尤其是“十六君樓”,16間房全部在二層,住了16個光棍,底層原本是個大型倉庫,四周無窗,兩扇大鐵門在東西兩頭,里邊開了賭場、煙館、健身房各一家,沒人管。所以時常發生聚賭、闘毆、打群架,烏煙瘴氣,一般的人不敢進去。 抓藥人從這個鬼地方出來,太值得懷疑了。鮑母建議朱警官放長線釣大魚,先別抓捕,繼續跟蹤,看看他還有沒有另外的落腳點。 結果出人意料,這人竟然進了被警方封掉的浦西大八寺東瀛山莊!不言而喻,小鬼子在浦西、浦東各有一個地下據點,就是這兩處。也就是說葛老先生出診被虜,極有可能藏在其中的一個地方。 現在可以收網了,首先抓捕這個男子,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要從他的口中審出葛中醫的下落。於是朱警官布置警力,在住宅小區門前伏擊,守株待兔。 果然第二天晚上,成功地將他捕獲,押回警察分局連夜審問,直到天亮。 鮑母師徒還未起床,朱警官就打來電話,說是夤夜時分,那個抓藥人經不住煎熬已然招認,他是日本人,名叫龜田七郎。“二甲樓”與“十六君樓”間有暗道相連,他是從樓梯下的入口經地道進入對面的賭場里,交了七帖中藥,然後在賭場了鬼混了一會。 老中醫就囚在大和苑“十六君樓”內,哪個房間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被“請”來替他們頭兒治病的。頭兒是誰?得的什麼病?他更不清楚了。 既然知曉老爺子并沒有離開川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朱警官決定動用警力,挨個搜查該樓的每間房,先把老岳父救出來再說,免得夜長夢多。 鮑母在住處等待搜查結果。 時隔半小時左右,電話鈴聲又響了,還是朱警官打來的。說是搜查準備工作已經就緒,正要開始,沒想到“二甲樓”里又發生一起慘案,死了一個住戶,他分不開身,請老太太再度幫忙,去殺人現場勘察,法醫已經在趕往的途中。 鮑母未來得及搭腔,尼娜一口應承。她迫不及待有她的原因,這次隨老師來川沙,寸功未立,連靈犬道格特都不如。只是陰差陽錯喝了冷牛奶拉肚子,上了趟廁所,發現水箱里的血水,瞎貓碰上死老鼠,說出去簡直丟人。 今天既然有慘案發生,還不興致勃勃,大顯一回身手,英雄有用武之地了!鮑母也微笑著聽之任之,帶領道格特一同前往。 進了大和苑,法醫和幾名警探也剛剛到“二甲樓”。這是一座二層樓小別墅,整個小區內數它房型最好,原是洋行的辦公室。 改建後,上層東、南方向帶陽臺,采光特好;底層東面有一塊不小的花園,種些花花草草也不賴,各有千秋。 死的是底層住戶,四十幾歲,一位蠻有名望的畫家。盛夏季節,獨自在園中賞月喝咖啡,頭耷拉在小圓桌上,一動不動,今晨清潔工打掃衛生時發現的。 法醫鑒定死亡時間是昨晚8點鐘左右,死因是******中毒,明顯的是他殺。 幾名警探和尼娜忙里忙外,仔細搜尋和查找各類可疑跡象,均無發現任何線索,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連超有能耐的道格特也毫無建樹。仿佛是自殺,但又說不通,數人陷於困境,一籌莫展。 鮑母在一旁不言不語,進過長時間的思考,若有所悟,終於口吐真言:“嫌疑犯應該是樓上的這一位,請著人把知情者找來問一問,或許有重大發現!” 姜還是老的辣,既然神探如此有把握,不能不重視。找來熟悉住戶的門衛一問,方知二樓住戶是日本人,以前是從事日本能劇和狂言的藝人,現在仍然在創作劇本,搞研究。 眾人吐了一口長氣,看來又是日本鬼子作祟,陰魂不散。但是證據呢?******是怎樣飛到他嘴里的?不是天方夜譚麼? 老太太對警探說:“諸位警探先生,以老嫗所見,樓上的那一位極有可能是兇手,作案的手法非常高明。我建議入室搜查,打他個措手不及,只是沒有……” 一位探員說:“既然您老有十分十的把握,還猶豫什麼?等搜查令下來黃花菜都涼了!找得到兇器立馬抓他歸案,找不到我兜著,您盡管放心。再說朱警官正在那邊搜尋葛老先生,請示他也來不及,動手吧!” “好,動手!”諸人異口同聲,隨即一行人沖上樓去。 “咚咚咚”敲門,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日本人開門現身,著實讓人好笑。年近花甲,油頭粉面,下巴精光的滑,半根胡須都沒有,尖細的嗓門,雉雞似地啼鳴:“你們想幹什麼?” 探員們沒好聲氣:“搜查!靠邊站!” 他把雙臂一張,瞪大眼睛吼道:“放肆!私闖民宅,你們有搜查令嗎?” 尼娜拔出手槍指著他胸口:“沒聽見還是怎麼的?站一邊去,別妨礙警方公務,要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一下子就把他鎮住了,乖乖地站過一旁,眼看警員賽狼似虎,翻箱倒柜。 那位頭髪花白的老太太慢條斯理地拉開床頭柜,找到一圈極細的金屬絲,一個小玻璃瓶,滿臉笑容地說:“不用再翻了,就是它!” 轉臉對日本人問道:“這是什麼?” 那人毫不慌張,指著墻上掛著的三弦,理直氣壯地回答:“這是琴弦!” 鮑母瞇眼微笑:“除了伴奏還能用來殺人吧!” “胡說八道!誰不知道我是藝人?擅長演“能”與“狂言”舞臺劇,三弦是我們吃飯的家伙。弦琴少了琴弦怎麼彈奏呀?” “話雖如此,但是你別出心裁,用作殺人工具,便罪該萬死了!” “你信口開河,指鹿為馬,栽贓陷害,,是何居心?” “呵呵呵呵,中國的成語你會的不少嘛!不愧為是搞編劇的。”說罷指著手里的玻璃瓶:“我再問你,這是什麼?” “十滴水!” “十滴水健胃,祛暑。用於因中暑而引起的頭暈、惡心、腹痛、胃腸不適等。大熱天你把它服了也無傷大礙,喝下去我就信你所說,怎麼樣?”鮑母不懷好意地要挾他。 他聽了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抖索,語無倫次:“不不不,我的不要,身體大大的好,用不著喝這玩意兒!” 鮑母把臉一板:“你喝不喝?不喝就灌!” 頓時那人嚇得屁滾尿流,不知所措,嘴上還犟得很:“不喝就是不喝,強人所難,有違人道,我抗議!” 尼娜上去給他一個耳光:“死到臨頭還嘴硬,抗議你個姥姥!只要你老老實實交代罪行,就免灌。” “你們血口噴人!樓下的人死了與我什麼相亁?”他還是拒不認罪。 鮑母領著眾人押著他走到屋外東面陽臺邊上,指著下面說:“大家看到園中那張小圓桌了嗎?桌上的咖啡杯是不是正對陽臺邊緣哪? “哦!”眾人似乎感覺到訣竅的所在了。 “濃濃的黑夜中墜下一根細弦,神不知鬼不覺,直對咖啡杯。因為他長年演舞臺劇,人物在臺上的位置把握得得心應手,舞臺上方的道具巧妙運用也是他的擅長,把******由琴弦滑到咖啡杯里還不是小菜一碟?” 她一口氣講完,在場的人無不驚訝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體投地。 再看那個日本鬼子,面如死灰,像闘敗了的公雞,冷汗從兩頰黃豆大般地滾落。一個大老爺們臉上涂脂抹粉的,汗水一澆,花里呱唧,十分滑稽,加上他此時慫了、害怕了,明白自己難逃一死,篩糠似地發起抖來,精神上完全崩潰。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想不想招認?” 鮑母進一步追問。 “說得一點沒錯,就像親眼所見一般!我愿招,能不能留我一條性命?” “這個我沒有權利,不能答應。說說你的殺人動機,坦白從寬,或許能減輕你的罪行!” “好、好,我說,我說!昨晚在陽臺上與他聊天,我說今天是7月7日,是大日本皇軍發動對華作戰10周年紀念日。他說七七盧溝橋事變是日本帝國主義侵華戰爭的開始,今天是中國軍民取得抗日戰爭勝利10周年紀念日。話不投機半句多,結束談論,不歡而散。他繼續喝他的咖啡,我回房。” 探長說:“於是你就設下這條毒計害死他?” “是,是的!” “他媽的,就為意見不合殺人?我真想現在就斃了你!”幾個探員都要掏槍。 還是尼娜識大體,連忙阻止:“諸位少安毋躁,即使他死有余辜,但是也要經過法律程序,該殺就殺,該剮就剮,先押回警局收監。老師,大事已了,我們也班師回府吧!” “不,我們順便到“十六君樓”去,看看朱警官搜查得怎麼樣了?走!” “也好,去看看!” “十六君樓”的搜查已經接近尾聲,樓上16間單人房全都搜查遍了,沒有發現老中醫的蹤跡。正在底樓逐一排查,除了在煙館里找到少量大煙土以外,收效甚微。 賭場里的地道也搜到了,僅僅是通向“二甲樓”的,并無多大價值,可以說是全功盡棄。 朱警官見神探來了如獲至寶,又聽說她們順利破了案,無限惆悵,深感自己無能,力請老人家幫忙。 鮑母不好推脫,便問尼娜怎麼辦。她一聽精神抖擻、喜不自禁:“老師,以學生之見,還是用老辦法,斷水斷電,不怕他不投降!” “好,就依你的主張!” 於是尼娜用喇叭筒對著空曠的樓內,包括健身房、賭場、煙館,高聲吶喊:“里邊的人聽著:根據可靠的情報,我們得知中醫師葛耀南老先生就被你們藏在這座樓內,專業人員搜尋了半天未果,承認你們有能耐。不過我勸你們不要把事情做絕,不就是一個江湖郎中嘛!何苦為了一個老頭兒跟警方過不去,再不把人送出來立即斷水斷電,後果自負!” 過了一會還是沒有動靜,尼娜又拿起話筒,沒好聲氣地:“怎麼我說的話當耳旁風還是怎麼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是?馬上調兩部鏟車來,把這地方夷為平地,你們信不信?” 暗中終於有人應腔了:“洋婆子,你不要橫!我們不是嚇大的,有本事你就來呀!” “好,你不要後悔!”說著她把槍也掏出來了:“你有本是出來說話,一槍斃了你!” 接著從煙館里走一個大煙鬼來,猥褻得不像人樣,還是個駝背。說話上氣不接下氣:“有話好說,不要發火嘛!你讓警方先撤出樓內,我們談談條件,談妥了立即放人。如何?” 尼娜回頭望望鮑母和朱警官,征求意見,二人點頭示意,認可。 朱警官立即指示拾幾名警察退出,僅留他在現場,看他們有什麼動作。 “喂,你瞧見了嗎?全走了。開條件吧!不過,我關照你們不要太離譜哦!” “很簡單,只要那個狗屁偵探鮑老婆子,從此不得幹預我們的所作所為。一個浦西的老不死跑到浦東來作踐自己,不是跟陽壽作對嘛!” 鮑母笑起來了:“這麼說,你們叫我提前退休?” “什麼提前退休?滾回家養老等死吧!” “嘿嘿,你們口口聲聲咒我死,還就死不了呢!閻羅王不收也沒有辦法。好吧,奶奶我答應你們。不過我要親眼看到葛老先生回來才離開此地!” “好,一言為定!”駝背似乎很高興。 老太太也亁脆得很:“駟馬難追!” 一明一暗的雙方達成協議,談判結束。 尼娜不解:“老師,這麼一來,您不是虧大了,從此……” “哎-,虧什麼?難道我還不趁機急流勇退嗎?該是你和丫頭走到前臺的時候了!老嫗我退居二線,給你們當參謀,何苦事必親躬?” 朱警官激動地說:“真難為您老人家了,總是因我岳父而起,感謝不盡。今後只要您老用得著本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警官言重了,不敢當!” 三人走出大樓,不一會兒,有人稟報,葛中醫回來了,翁婿相見親情洋溢自不必說。 神探鮑母和牧羊犬道格特、尼娜也回浦西老家。 第十二章第三節 破謎團之駝背身份之謎 第十二章第三節破謎團之駝背身份之謎 鮑母回到浦西八仙橋麥高包祿路的家中,立即把家里所有人集中起來,開了個家庭會議,還請了親家老李。宣布她金盆洗手,告別偵探這一行,接班人自然就是自己的女兒鮑丫頭。 不但如此,她還主張大張旗鼓地搞一個大型儀式,邀請同行好友前來觀摩,地點就選在自家偵探事務所里,嫌地方不夠大,為此還敲掉一堵磚墻,說是以後換成玻璃的。 孩子們都弄不懂,折騰的啥?老娘一貫低調,不喜歡聲張,為何這次一反常態,講究排場,力求莊嚴隆重,還說要搞成像幫會開香堂一般。 於是私下里問李叔叔,是不是老娘患老年癡呆癥了? 老李把臉一板:“胡說!她老人家精明著呢!煞費苦心,皆因“紅孩兒”!” “哦!原來是這樣!”鮑丫頭首先領悟:“沒錯,這個鬼東西隱匿在暗中,屢屢害人,作惡多端,雖說娘識破了他重重詭計,偵破一樁又一樁的兇案,但是至今摸不透這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一概不知。這一來……” 鮑玉剛接茬:“擠兌“紅孩兒”現身,這一來就成了他明我暗,逮住他容易得多了!” “一語中的!她曾經與我商量過,企圖用裝死、裝病的方式隱秘起來,逼“紅孩兒”走到臺前,然後擇機而動,打他個措手不及,消滅這個害人精,然而總找不到適當的機會。這回天從人愿,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使個障眼法,退居二線,明里是丫頭挑大梁,暗中她老掌舵,豈不是一舉兩得!” “這主意不錯,古人雲“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我想就是這個理吧!”難得吳惠蘭也明白了。 只有李忠沒說話,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既然伊出人頭地了,“丫頭”迪兩個字要改一改,叫起來有點勿二勿三!” “兄弟說得好,我認為也要該,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鮑銀燕”。娘有“金”,妹子有“銀”,“花”本應配“草”,但是過於俗氣。海燕在暴風雨來臨時常在海面上勇敢地翱翔,與驚濤駭浪搏闘,捕捉風口浪尖上的魚,令人贊嘆不已……” 話未說完,有人“噼噼啪啪”鼓起掌來,一看是鮑玉剛的兒子、女兒,眾人大樂。 接下來先是神探鮑母金盆洗手盛會,裝模作樣地在拋了光的銅臉盆里象征性地洗了手,算是退出偵探舞臺,改由學生接替她的衣缽,丫頭和尼娜。招牌也換了,“鮑銀燕偵探事務所”。 丫頭正式掛牌了,第一件探案是什麼呢?她說“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要搞就搞個大的! “你想搞什麼呢?”鮑母很贊成。 “娘說上回川沙分局的朱警官搜查“十六君樓”不是無功而返嗎?我看不能就此認輸,再去殺它一個“回馬槍”!” 老太太興高采烈:“好!不愧為是娘親手調教出來的,有志氣,有魄力!你打算從哪里著手?” “朱警官等把二樓和底層像蓖頭髪似地蓖了一遍,毫無建樹,卻沒有重視與“二甲樓”的通道,我認為這是很大的失誤。殊不知最不起眼、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往往是突破口!” 鮑母吃驚不小,扶了扶老光眼鏡說:“丫頭最近進步不小,令人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你一直在家里閉門造車呢!好極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就等您與朱警官聯絡好,我帶道格特和它兒子一齊出動,師妹最近很忙,就不要通知她了!” “啊!你把小道格特也訓練好了?” “馬馬虎虎,湊合著吧!告訴娘,在九節鞭的基礎上,我還練成了“彈弓”,雖然說不上百發百中,“**不離拾”還是蠻有把握的!” “是嗎?太讓我高興了,朱警官那里我來接洽,你速速準備!” 當晚,丫頭和兩條狗就住進了大和苑對面的獨幢民宅小樓,以便第二天一早就配合警方采取行動,不然浦西到浦東過黃浦江要耽擱許多時間。 朱警官雖然把老岳父救回來了,但是在“十六君樓”撲了個空,一直耿耿於懷。聽說神探要報復,還不趨之若鶩!何況新上任的偵探鮑銀燕首次出馬,那天老太太金盆洗手盛會他也應邀參加的,兩下里并不陌生。 天蒙蒙亮,丫頭率領大小兩條牧羊犬打頭陣,小狗初次出擊,東嗅嗅西聞聞,顯得十分興奮。 來到住宅小區,先切斷門房間的電話,穩住門衛。經過封掉一半的“四賢樓”,到了“二甲樓”與“十六君樓”間的空曠處,地上有攤藥渣。這是民間不良習俗,喝中藥的患者往往把藥渣倒在行人常走的路上,千人踩萬人踏,病就好得快,想不到這里也有。 道格特上去問了問,小狗也跟著嗅了嗅。 “二甲樓”的中國畫家死了,日本藝人被抓,不日槍斃,小別墅也就貼了封條。 警察啟封進院,院子里一幢二層樓小洋房,西邊朝南有座石階樓梯,樓梯北面有兩扇門,門內是樓梯肚,通道出口就在里面。 兩名警察手拿電筒率先下去,接著是朱警官,而後才是大小兩條狗和丫頭。 地道里比一般通道要寬敞許多,地面也很平坦,簡直能通行三輪車、黃包車。鮑銀燕頭上箍了一道皮帶,腦門上掛了一盞燈,左瞅右望的;道格特更是精神十足,行不多遠,它就在左墻邊停了下來,沖著墻壁輕聲吠了幾下,似乎有重大發現。 鮑丫頭用手摸了摸四周,果然發現有條豎縫,不仔細看哪里會發覺?顯然這里是道門。大狗圍著門用爪子扒啊挖的,小狗見了也在低處學著用爪子刨,刨啊刨的,竟然被它拋出一個小洞來! 小不點靈巧得很,吱溜一下鉆進去了,眾人大覺有趣。一面商議如何破開這道石門,進去看個端的。 不一會狗洞里有動靜了,先是兩條後腿和尾巴,慢慢地才是身軀,怎麼它倒著出來?鮑丫頭蹲下把它拽出來,天哪!小家伙嘴里叼著一隻搪瓷碗,碗里也是藥渣,把所有的人看呆了! 地面上、地底下都有藥渣,說明地道中不但有人,還有病人,難怪有人擄走老中醫。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合情合理,這里就是小鬼子的巢穴! 根據勘察結果,斷定石門的機關或者開啟按鈕在里邊,生人絕對打不開,要想進去只有炸。 既如此,也不用再向前走了,進了“十六君樓”反而會打草驚蛇。所有人員原路退回地面,朱警官親自回局里匯報取炸藥。 這下子分局的警察議論開了,一致稱贊鮑銀燕果然不同凡響,大小警犬訓練得像二郎真君的哮天犬一樣,神了! 小狗初次執行任務就如此出色,令人刮目相看。這時候正躲在大狗乃爸的腹下,張牙舞爪,不讓人靠近,有趣極了。 聽說還沒有名字,眾警察亁脆叫它“小神犬”!自此有了名號。 朱警官取了炸藥來,還帶了幾件防彈衣,讓沖鋒在前的人套上,以防萬一。 “轟”的一聲,地道中的石門被炸塌了,朱警官身先士卒,率人沖進去,立刻遭到還擊,幸好身上穿了防彈衣,并無大礙。這一來,把他打火了,高聲喊叫:“負隅頑抗,還有武器,格殺勿論!弟兄們,開火!往死里打,不留活口!” 緊接著地道里一陣槍戰,“噼里啪啦”炒豆似的,硝煙彌漫,人聲嘈雜,十分熱鬧。 鮑丫頭不等硝煙散盡,就率道格特父子從坍塌的石門中進去,里邊不少警察在頭里沖啊殺的,她不必去湊熱鬧,這不是她的事,就從右手邊一條巷道向里走。 沒走幾步,只見一個人影一閃,拔腿就跑。她暴喝一聲:“站住!”那人聞而不聽,跑得更快。 道格特一見,竄了上去,小的也緊跟,眼看要追上,逃者一個急轉身,天哪!是個大小孩的臉! 隨即,只見他手一揚,一個圓不溜溜的玩意扔在她腳下,的溜直轉,不容她多想,一面高喊:“退下!”又立刻飛起一腳踢回去。 不等落地,“轟隆一聲,手榴彈爆炸,暗道里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雙方都沒有傷到。 那人逃之夭夭,她也嚇出一身冷汗,說什麼也不敢追了。 再回到遇見他的地方,見到一個連頭套的面具,一套破爛不堪的衣裳,還有一個類似半截窩窩頭樣的東西,兩邊還有兩根布帶,不知道派什麼用場的。她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全帶走,回去給老娘看。 朱警官憑借手里的拾幾桿大小槍支,徹底打垮了暗藏的日寇,一戰成功,地上躺了五、六個,一個腿上受傷跑不了,被俘。警察也傷了幾名,好在性命無大礙,總算不幸之中的大幸。 “十六君樓”作為敵偽財產充公,并且在暗道中搜到大量黃金、美鈔、銀元和日幣,戰績輝煌。 朱警官因此得到嘉獎,官升一級。當然也給鮑銀燕請功,獲得一份獎金,這是後話。 丫頭先打電話向鮑母匯報戰況,然後由分局派車送回外國墳山平濟利路上的偵探事務所,老太太已經在等著了。 她騎著“老坦克”,從麥高包祿路家里出來,路過八仙橋小菜場,買了許多小脆骨,犒賞兩條狗,正在鍋里煮著呢!畜生聞到肉骨頭香,高興死了。 細細地介紹之後,鮑母拿起面具和衣裳,若有所思:“這應該就是那個猥褻駝背的面具和衣衫,這麼說來,他不是殘疾人,化妝而已。要不用這個假駝峰幹什麼?” “哦!是派這個用場!”丫頭終於明白了。“我說的嘛,這人無論怎麼看上去是個年輕人,簡直像高中生,矮矮胖胖的。如果他就是“紅孩兒”,到也恰如其分。” “不不不,我并非這樣認為,就算他是超級神童,聰敏無比,但是多大的一個人?殺人經驗如此豐富,手段這麼毒辣,簡直是魔鬼的化身!不可能,不可能!說不定你看到的也是化過妝的呢?” 鮑丫頭楞住了,喃喃自語:“完全有這個可能!” 鮑母又說:“別忘了,還有那個鐵面人,到底誰是真正的“紅孩兒”?還不得而知。” “都是一丘之貉,老奸巨猾之徒!” “不過眼下他成了喪家之犬,逃到哪里都是個大禍害,就等朱警官審問俘虜的結果了!” 被俘之人交代他名叫龜田六郎,5個在交火中被打死;逃走4人即龜田三郎、四郎和五郎,還有一個女子。領頭是鹽田大佐,綽號“多面人”,又叫“紅孩兒”,沒人知道他多大年紀,更沒人見過他真面目,只有貼身保鏢吉野合子。 重要的消息是,鬼子內部發生內訌,鹽田仗著有軍部賜他的“尚方寶劍”飛揚跋扈,自以為是、剛愎自用,要與神探鮑母一較高下,結果打一仗輸一仗,連經營多年中正中路上的“三田の家政”都丟了,現在浦東的“大和苑”也淪陷於警方手中,沒有了大本營,惶惶不可終日,日末西山。 浦西還剩下一個營盤,就是東瀛山莊,也受過重創。頭領“鐵面人”自身難保,與他面和心不合,即使紅孩兒去投奔,也不會接納。殘兵敗將逃回申城,只能在中國租界里的幾處小據點藏身。 以上的詳情由龜田提供,以換取他的人身自由,逃回國土。朱警官先斬後奏,不通過上級批準就答應了,全部提供給鮑金花,以報答她救回岳父之情。 還有一個消息:3男1女簇擁著矮個子年輕人急匆匆地乘坐小火車北上,不知去向。 鮑母問丫頭她有何打算 “我想趁他立腳未穩,打他一個措手不及,難就難在不知他藏身之所。” “藏身地點固然重要,但是我想他不會蟄伏不動,不然戰敗投降之後再來中國,還不是殺人放火、破壞搗亂?再說他口口聲聲要和我一較高下,現在我退隱偵探行,他更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只要他一動,我們就有機會。我估摸著這兩天就有動著,你耐心等著吧!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 果然第二天電臺就廣播,曹家渡一家銀樓遭蒙面匪徒洗劫,兩男一女,加上望風的一共四個人,搶了整整三旅行袋,上了一輛改裝的小卡車,朝西北方向逃之夭夭。 曹家渡是申城西部中心地段,且不說商貿繁華,還四通八達。向北是真如,朝西是江橋,沒多遠就進入江蘇地界,可進可退,地點選得太絕了。 更絕的,其中一個劫匪還是駝背,三人中他顯然是個頭,雙手執兩把短柄錘,一尖一平,尖錘一砸,平錘一掃,玻璃櫥窗形同虛設。 另外兩個劫匪負責掃蕩金銀首飾,統統往旅行袋里裝。如有人反抗,駝子飛錘砸來,毫不留情。兩個保安不是腦袋開花就是當胸一下,老板和營業員要保命,被迫趴在地上,任憑強盜洗劫。 幾個購買人正在看貨,驚得抱頭鼠竄,門口還有一個望風的,手拿鐵棍,厲聲吆喝:“統統地進去,出來的不準,不然死啦死啦的!” 天哪!小鬼子吃了豹子膽,光天化日在鬧市口搶劫,快些報警呀! 等到大隊警察到了,匪徒早已溜之大吉,不見蹤影。 鮑母聽了新聞,捶胸頓腳,連聲自責:“這是我的疏忽,應該想到一行人匆匆逃走,什麼東西也來不及拿,活動經費也沒了著落,搶劫勢在必行,銀行、錢莊、黃金珠寶行首當其沖,早做防備就好了!” “娘您就不必懊惱了,上海灘這麼大個地方,大小銀行、錢莊多如牛毛,您知道搶哪一家?防不勝防,少操這份心吧!” “說的也是,我這是嚇操心,警方也不是吃乾飯的!” 無獨有偶,僅過了兩天,申城又出了一件大案,地處南市熱鬧場所的老西門,毗鄰城隍廟、黃浦江邊,也是一個繁華地帶。名聞遐邇的“南市百貨商店”遭到一伙歹徒搶劫,名表柜臺、金銀珠寶柜臺被洗劫一空。 這回是6個蒙面大盜,5男1女,群體搶劫不多,膽子實在夠大的!通常江洋大盜獨來獨往的較多,一人做事一人當,不易穿幫;人多藏身就是麻煩事,有一個人失風就能咬出全體。 水滸傳上“生辰綱”里的白日鼠白勝,不就是案發後他被何濤、何清兄弟抓捕,熬不過苦刑,供出了晁蓋等人的呀! 膽大的不僅如此,領頭的竟然是個中學生!他不加頭罩、面罩,直接露出廬山真面目。三七開的小分頭,眉目清秀,身材魁梧還有點胖,單領學生裝,腳上回力跑鞋,操一口流利的東北語指揮搶劫,老練得像未出娘胎就當強盜似的,成了一時的新聞話題。 只有鮑母娘倆心知肚明,這二人其實是同一個人-“紅孩兒”,鮑銀燕在川沙大和苑的暗道中親眼見過駝背和“中學生”,故弄玄虛而已。 丫頭請教老娘計將安出? “這件事我們無能為力,但是有一個人比我們更著急,由他出面,可以事倍功半!” “您是說羅警官!” “沒錯,就是他!一家銀樓、一家百貨公司,分別在公共租界和中國租界,但都是中國人開的,案子落在他身上,如果短時期內沒有眉目,輿論對他不利,他不得不來找我們,你等著吧!” 不出所料,當晚羅警官先來電話後來人,連劉隊長都到了。都是老熟人,明人不必細說,四人在燈下編織一隻大網,捕捉駝背、“中學生”,哪一個都行。 三天後,還是在霞飛路的大型舊貨商場,新開辟了一個柜臺,專門收購黃金、白銀、珍珠瑪瑙,各式玉器,電臺里廣告都做兩天了。 頭一天下午就來了兩位醒目的客戶,父女倆,據他說是南洋華僑,一口港式國語表示身價不菲。他有幾塊世界名表待沽,只要價錢談得攏,以後還有金銀首飾、玉器。 化裝成朝奉的劉隊長喜不自禁,立馬判斷可能贓物就在他身上,趕忙打電話給鮑母。她高興的是聽說那位華僑老人是個侏儒,不免呵呵大笑,這才是真正的“紅孩兒”,怪不得裝扮成駝背和中學生,就身取材,輕而易舉。命丫頭立即出馬,會一會這個“老華僑”。 第十三章第一節 鮑丫頭出道之智闘侏儒 第十三章第一節鮑丫頭出道之智闘侏儒 鮑母與丫頭聽到冒名的南洋華僑是個侏儒,猛地恍然大悟,怪不得小鬼子諢名“紅孩兒”,原來是因身制宜。 劉隊長興致勃勃,與他談妥了幾塊名表,先穩住他們,鑒於錢款數目太大,柜臺里拿不出太多的現金,於是開了一張轉賬支票,指定銀行付款。其實早已布置好了,見到持支票者就抓,在這里逮人,光天化日之下不好看,有損商場的名聲,亁脆在銀行守株待兔。 哪知左等右等,侏儒人再也沒有出現過,錢款也不來取,可以說杳無音信。 羅警官急了,做生意不是他們的本意,已經收購了屬於南市百貨公司自家的手表,雖說還未付款,支票總算開出去了。說出去豈不是天大的笑話,簡直是被剪劫的打了一悶棍! 於是登門拜訪,來求助鮑神探。 老太太微微一笑:“我已經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了,劫財的與銷贓的都是同一個人,這個侏儒才是他的真面目,果然陰險狡詐,極其少見。 “而你們也有些急功近利,以為輕而易舉地人贓并獲,沒想到這個矮子把幾塊表作為敲門磚,試探你們。如果付現金就繼續沽售贓物,而以支票方式兌付,說明你們有準備,風險不言而喻,就是借個膽子給他也不敢,到銀行取錢不是自投羅網?說得不好聽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羅警官被她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訕訕問道:“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接下來您說該怎麼辦?” “主意都在丫頭心里揣著,你就問她吧!”她把接班的推上前臺。 “好吧,那我就請教銀燕小姐了!” 丫頭知道此時是掂量她分量的時候了,緩緩說道:“我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仿佛暗中有雙眼睛在盯著我們,一舉一動都在他們控制之中,你說奇怪不奇怪?” “有那麼嚴重嗎?”羅警官似乎不信。 “有!就拿這回矮東洋從川沙逃到浦西,神不知鬼不覺地就住下了。先後兩次成功搶劫,沒有人事先踩點、調查,焉能一蹴而就?他計劃再周密也不見得如此順風順水!” “鮑姑娘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也有!首先是我家這幢小別墅有人時常偷窺,用望遠鏡朝這兒瞄啊瞄的,無意中被我發覺,不止一次了!” “啊!竟然有這回事?” “當然有!不是收舊貨的就是修棕綳的或是挑擔賣西瓜的,常在家門口轉悠,模樣我都記住了,哪像個小販?賊頭賊腦,太值得懷疑了!我偷偷地給他照了像。午後,去川沙吳路鎮去看孩子,順便問問姨奶奶,看她是否認識這個人!” “就是李忠的姨媽?” “沒錯!你想想看,我們把孩子送到浦東鄉下去,除了我們自己,外人哪里知曉?小鬼子怎麼會在小火車上候個正著?又怎麼會在水果批發市場專等接孩子?沒有暗探絕對不可能!” 這麼一說羅警官不得不信。 “我不是危言聳聽,娘還說在哪里見過此人呢!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我打電話請尼娜師妹來一下,問問她認不認識這個人!” 提到曹操曹操到,幾聲汽車喇叭響,一輛小奧斯丁停在門外,下來西洋嬸,進了院子就嚷開了:“老師、師姐,有鬧猛事怎麼不叫我一聲?” 一看見羅警官,喜出望外:“密司脫羅,你也在!” “你有事找我?” “沒錯,正想登門拜訪,不料在這里遇見了您!” “我猜猜!是不是要我寫個旁證材料美言幾句啊?” “是的、是的,正有此意!” “師妹,羅警官,你們打的什麼啞謎啊?” “鮑姑娘,你不知道吧?在申城的租界早晚壽終正寢,正打算撤離,尼娜身為公務員,要第一批離開,遲了恐怕不好走。她回國不管退休還是繼續幹下去,有在中國同行的美言鑒定總是好的!” “哦!怪不得最近連人影都見不著,敢情是忙這檔子事!不管怎麼著,你先看看這張相片,見沒見過這個人?”丫頭把照片遞過去。 “他呀,不是楊龍海的兄弟、仲美和的假男人嗎?在哈爾濱見過的!” 鮑母猛地想起,還有點自責:“到底是歲數不饒人,怎麼也想不起來,險些誤了大事!這一來下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只要把這人先控制起來……”又突然住嘴,大概想起現在由丫頭挑大梁了,自己不必再多口。 於是,鮑銀燕就把自己的打算對在座的幾人說了,的確有獨到之處。 吉祥街近四馬路上的中央銀行,有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徘徊了好一陣,見四周及門口沒有便衣、包打聽和可疑之人,才斗膽進入。 來到柜臺前,遞上一張轉賬支票要求兌換現金,職員接過一看,抬頭望了望他說:“先生,大額取款需電話預約,再說這張支票今天下午3點鐘到期,不在取款時間之內,我作不了主,只有經理點頭我才能辦理,您看是不是……” “好,沒問題,我找你們經理商量商量,老大去了新加坡,臨走時又沒有交代,今天剛剛拍電報來叫我們幫他取錢,是急了點。請問經理在哪里?” “經理室呀!右手拐彎就是!” “好,我去找他!” 客戶找到經理,他正在接電話,大概是前臺職員打來的,只聽見他說:“你做得對,我來處理!”轉身對內室喊道:“劉隊長,他來了!” 里邊有人搭腔:“好極了!兔子終於落網!”一名警官全身勁裝,腰里還佩著槍,跨步走出來。 他一見轉身就走,錢也不取了,經理隨後緊跟,一面攆一面叫:“這位客戶,把要求說完再走嘛,請回來,請回來!” 那位劉隊長不那麼好相與了,一個箭步躥上來,一把逮住他衣領,兇神惡煞般地:“你還想跑?門都沒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抓小雞似地拖回經理室。 他進房就大吵大嚷:“銀行對待顧客就是這樣的嗎?來來來,到大堂里去評評理!” 經理反駁道:“請你把話說清楚,你既然要求按照支票上的金額提取現金,和我說嘛!跑的什麼名堂?再說抓你的是這位警官,與本人不相幹!” “這個警察我不會放過他,向有關上級控告,憑什麼隨意抓人!” 劉隊長鼻子一哼:“就憑你勾結日本鬼子,為虎作倀,還不夠嗎?” “信口雌黃,你有什麼證據?” “怎麼!時隔沒多久就忘了?搶奪金懷表的事你敢說沒有參與?在哈爾濱犯了案還不逃之夭夭,隱姓埋名,竟然到大上海來晃蕩,不想活了?把你作為敵偽漢奸斃了一點都不過份!” 這番話把他嚇得屁滾尿流,頓時癱下了,頭上汗珠直冒,渾身顫抖,徹底慫了。 劉隊長眼一翻臺子一拍:“來人!帶走!” 兩個便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銬上,押回警局。他又低聲關照:“戴上頭套走後門,悄悄的!”非常神秘,銀行經理都不解其意。 這個詭秘的取款人被押到四馬路警察局,其遭遇更加詭秘,一不過堂二不審問,常規的錄口供都不需要。 一日三餐好吃好喝,還供他一頓下午茶消遣,一架收音機解悶。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這是怎麼了?簡直是抓進來享福的!半個月下來,癢得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長了不少膘。 最後竟然只要他填張表格,寫明真實姓名、年齡,“揚龍濱,民國01年生”,并在他隨身所帶的現金里扣除飯錢,便無罪釋放。 這簡直是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他自己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接下來的日子是遭到日本人的追殺。怎麼會這樣的呢?即因這半個月里發生的事情太離奇了! 楊龍濱被秘密地“請”入警察局,這是鮑丫頭的第一步。 鮑丫頭帶去的照片經姨娘辨認,此人就是常在她家門口擺攤的小販,北方人,時常拉家常認識了。浦東小火車之行就是她口無遮攔,自己向人家透露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差點把小天民落入日本人之手,想起來實在讓人後怕,故而鮑銀燕決意要除掉這個鐵桿漢奸。 楊龍濱出獄後直奔霞飛路的老巢,哪知已經人去樓空,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劉隊長在中央銀行把他帶走,三天後按照鮑銀燕所指的路徑,就在外國墳山西邊一幢公寓樓里,第5層朝東的一戶居室,端掉了日本人的據點,不過鬼子一個也不在,沒逮到人,也沒起到贓物。 這是丫頭通過反偵察手段,同樣用架在三樓的望遠鏡觀察到的,這筆賬自然算到楊龍濱的頭上,是他告的密。 侏儒很惱火,率領手下轉移到別處,伺機作案,作為報復。 南市老城廂屬中國租界中的旺角,多是清一色上海本地老房子,不下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久經風霜很有特色,共同的特點就是沒有衛生間,家家用馬桶,一清早家庭主婦把它拎出門外,排在屋檐下,一長溜,甚為壯觀,成為申城一道靚麗的風景線,上海灘家庭婦女天天刷馬桶也是外省市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然後由推糞車的工人沿著大小弄堂來倒,一路走還一路喊:“倒馬桶哦!”聲音洪亮,傳遍弄堂里里外外,通知還未將馬桶拎出來的住戶,體現服務周到,頗具特色。 今天專門服務這一帶的蘇北人沈二爺,推著糞車剛進弄堂沒倒了幾個馬桶,就倒在車子旁邊的石頭路上,死因是腦袋瓜被重物所擊,頭顱破裂,腦漿都流出來了。 兇器是一個破碎的荷花缸,帶血的碎片七零八落,散落的泥土遍地都是,一個碩大的仙人球滾在墻根,看上去像一次意外的災難,三樓陽臺上盆栽植物墜落,不偏不倚地砸死沈二爺,真是怪事。 再有一個奇怪,原本靠在墻角的一根長竹篙,一丈多長,根部套了個鐵鉤,是清潔工用來通陰溝的,不知怎麼斜橫在小弄堂里?難道它和慘案有什麼關聯嗎? 先是地方上派出所的警察聞訊出動,一下子來了好幾個,先做調查筆錄,包括這座老房子所有住戶,尤其是住在頂層前樓、後樓兩家,亭子間的王老頭-花缸的主人更是重點對象。 結論是家家有作案的嫌疑,但是都說還未起床,賭咒發誓地表白,跟死者今日無怨往日無仇,殺他幹什麼?再說沈二爺在這里幹活有些年了,人緣極好,絕對沒有仇家,要說有人要謀害他簡直是無稽之談。 不一會警察總局刑偵隊到了,車上下來精明強幹的劉隊長和幾名探員。 最奇怪的是還有一位妙齡少婦,二道毛的髪型,俏臉白白凈凈,上身穿一件粉底黃花大襟布衫,下邊一條士林藍的西裝褲,腳上平口單底皮鞋,大熱天卻戴副漂白精紗手套,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眾星捧月似地簇擁著她來到案發現場。 劉隊長聽取匯報,幾個探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忙個不停,拍照取證,找尋作案線索。 只有這位美少婦對那根掏陰溝的竹竿頗感興趣,連忙問:“這根竹篙有人動過嗎?” 回答說沒有。 她還不放心,再問一句:“尤其是竹竿的頂端,有人接觸過嗎?” 這東西臟兮兮的,沒事動它幹什麼! 她卻如獲至寶,吩咐劉隊長,立即派檢驗員帶儀器來化驗指紋。然後又請當地派出所的警察,把弄堂另一邊即對面一幢民宅三樓住戶叫下來,她要詢問。 兩對面老房子一模一樣,三層磚瓦房帶頂層外陽臺,各住了7戶人家,西邊一幢房的三樓陽臺上落下一個盆栽,跟對面人家有什麼關系呢?只能說天災人禍,偶發事件而已呀! 她堅持自己的判斷,認為嫌疑犯應該是這幢樓的某個人,天災更是無稽之談,盛夏季節哪來強烈的西北風,把這麼重的花缸吹倒?一定是有人蓄意而為,也就是說這是一樁**裸的謀殺案。 三樓住戶都下來了,她單選後樓的獨身男子問話:“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哪里人?作何營生?今天早晨你在幹什麼?” 一連四個問號,不知這人聽懂呢還是沒聽懂,兩手一攤,說了句:“わたしはぜんぜんわかりません。”(日語:我什麼都不明白) 天哪,他是個日本鬼子! 警察就問房東這是怎麼回事?咋地租給日本人? 房東說是一個姓楊的東北人租的,一直沒來住過,隔三差五地有他朋友來住,沒想到是個日本人,外表上絲毫看不出來,國語說得蠻好的嘛!怎麼……他也說不清楚。 少婦下令取他的指紋,這下子日本人聽懂了,拒絕執行,劉隊長火了,掏出搶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不然帶回警局動硬的!手伸出來,識相的!” 這一來小鬼子不打自招,推糞車的沈二爺八成是他害的,同時對這位美貌的少婦刮目相看。人越積越多,把小弄堂擠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人認出她就是神探鮑母的學生“名偵探鮑銀燕”。 諸人請她道出原委,怎麼看出兇手是對面這幢房子里的人呢? “理由很簡單,證據就是這個通陰溝的竹竿,一丈五六,兩層樓高的長度,橫過來正好弄堂的寬度,日本人前天晚上把竹篙移到自家的窗戶底下,不是不夠長嗎?所以在頂端系了個繩扣作準備。” “清晨聽見倒馬桶的來了,開窗用鉤子勾住繩扣拽上去,等到糞車到了跟前,再用竹篙底端的鐵鉤筑住對面陽臺的荷花缸,移出欄桿,輕而易舉地把清潔工砸死,然後把手里的長竹竿扔到對面,所以竹竿就斜橫在弄堂里,看著不起眼,其實是現場最有力的證據!” 最後又說:“他是不是兇手,化驗結果一目了然!我的話說完了,活也幹完了。劉隊長、諸位警官,幸苦了!回見,你們忙吧!” “借光,借光!”她吆喝著擠出人群,喊著:“三輪車,霞飛路外國墳山!”上車走了。 劉隊長及諸位同仁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無不佩服,來了就這麼一會,一眼看穿事情的真相,三下五除二就大致上結了案,不愧為是神探一手調教出來的,果然是青出於藍! 而鮑丫頭總覺得這件血案太過簡單,罪證淺而易見,那個單身日本人就是兇手,說不定也是侏儒人的手下,什麼龜田幾郎。 她急急地來匆匆地走,趕回平濟利路偵探事務所。路口下車,打算在飯莊叫幾個菜,中午送到家,與老娘一同慶祝今日馬到成功。 猛地聽見遠處大狗汪汪叫,小狗呦呦喊,豎起耳朵辨認,是道格特與小黃的吠叫,下意識地感覺到家中發生了大事,。 於是三步并作兩步走,老遠就望見一輛小貨車停在家門口,院門大開,院子里人聲嘈雜,罵罵咧咧,明顯地有場闘毆。 到底有過一場揚子江邊與日寇激戰的體驗,她不慌不忙,扒開樹枝探頭一看,事務所的玻璃櫥窗被砸得稀巴爛,一片狼藉;鮑母手執雙截棍守住大門,道格特在她身旁張牙舞爪,小狗在二樓窗臺上狐假虎威汪汪亂叫。 侵犯者四男一女,手里不是刀就是棍,其中一個矮子戴了頭套面具,只有他手中有槍,正在發威:“老太婆,只因你不識時務,屢屢與我們作對,導致大日本皇軍損失了多名帝國精英。今天本大佐略施小計,調虎離山,你落了單,認命吧!”說著正要扣動扳機。 千鈞一發之時,“啪”的一響,“啊”的一聲,有人中彈。但不是神探老太太,而是那個矮子後腦勺中了一粒鐵彈,雖然要不了他的命,卻幾乎擊碎後腦骨,疼得他呼天叫地,轉過臉來破口大罵:八格亞路! 冷不防又是一顆鐵彈襲來,擊中臉頰,即使有頭套遮護,受傷也不輕。他惱羞成怒,一面指揮手下人強攻,揚言殺進去雞犬不留! 鮑母思忖,小鬼子有備而來,實力高出己方太多,并且對方還有槍,不能睜著眼挨槍子,好漢不吃眼前虧,關了大門退回屋內,再把通事務所辦公室的門堵死,等候救兵。瞇著眼從門縫里向外窺視,只見矮子脫了頭套,敢情他就是侏儒! 第十三章第二節 鮑丫頭出道之初露鋒芒 第十三章第二節鮑丫頭出道之初露鋒芒 侏儒人趁鮑銀燕不在家,親率4名手下來到偵探事務所搞打砸搶,企圖把鮑金花打死,以報浦東川沙大本營被搗毀的一箭之仇。 本想她去偵破殺人案,沒有一天半日回不來,5個人對付一個老太婆一條狗綽綽有余。 正要射殺老太婆,不想有人躲在暗處放暗箭,大概就是彈弓之類的暗器,矮子的後腦、臉頰腫起一大塊,偷襲者不停地施放鐵彈,一打一個準。 侏儒惱羞成怒,反正彈弓要不了人命,一不做二不休,用槍對著大門一陣掃射,頓時煙霧騰騰,木屑直飛,再用鐵棍砸門,“劈里啪啦”震天價的響,肆無忌憚,厚實的橡木門霎時搖搖欲墜。 丫頭一看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一個箭步沖到院子里,暴喝一聲:“鼠輩,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襲擊民宅,不要命了!”說著九節鞭倏地卷向拿槍的。一下子就把手槍卷到空中。 道格特在屋內聞得女主人回來了,奮勇從破門中竄出,它還懂得擒賊先擒王,一口咬住侏儒不放,窮兇極惡,小黃一見狗爹出擊,它也沖上來咬矮子的腳後跟,讓人忍唆不禁。 老太太也破門而出,把雙截棍舞得“啾啾”直響,直接沖向拿刀的女倭寇。 鮑丫頭一人獨戰兩個小鬼子,一面高喊:“娘,只要再堅持半刻,大隊警察馬上就到!” 老太太一聽,精神抖擻,出手不留情,狠砸猛打,就像一頭老母老虎。 猛犬道格特對付一個大漢一個矮子,穩操勝卷;小狗在一旁抽冷子,竄上跳下。 侏儒一見雙方成膠著狀態,一時不能得手,聽鮑銀燕說警方馬上就到,不敢戀戰,急呼:“風大,扯乎!”他還懂得土匪切口! 四個男女日寇立即跳出圈外,架起受傷的侏儒沒命地逃跑。 道格特正要追趕,被鮑丫頭喝住。鮑母連說:“好險、好險,電話線被小鬼子剪斷,外無援兵,我孤掌難鳴,一人一狗能撐得多久?要不是你回來得及時,真夠喝一壺的了!” “哪里喲!我也是急中生智,使了個兵不厭詐,一句誑言將鬼子嚇跑。謝天謝地,總算有驚無險!娘,您沒怎麼吧?” “沒事、沒事,驚出一身冷汗而已!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回來,殺人案破了嗎?” “破了、破了!小菜一碟,線索和證據就在眼皮底下,這個小鬼子不是作案的料,簡直是插標賣首!再說我有龜田六郎的供詞在手,明知案發現場三樓民宅就是日寇的一個據點,上來就先入為主,還不手到擒來?” “敢情!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主動出擊!小鬼子把我的家搞成這個熊樣,多好的橡木門哪?還要裝修門面,這一大筆費用總不見得讓我出吧!您說是不是?” “呵呵呵呵,丫頭你好精的算盤!你想查抄他們另外兩個據點?” “沒錯!把贓物起出來,獎勵我一點裝修費總不為過吧?完了再把漢奸楊龍濱放出來,讓他們狗咬狗,我們在一邊看熱鬧,多爽?” 鮑母笑瞇了眼:“丫頭好主意,我贊同!” “娘,幹我們這一行的,每次都是買了爆竹讓別人放,一同聽響聲,到頭來靠人家施舍、獎勵過日子。今後要改革!事成之後按價值收取服務費,明碼標價,搞砸了分文不取。” “這點子也是你想出來的?” “不不不,是李爸爸!他老人家說這是針對有錢人的,平民百姓酌情收取,窮人免費,說是面向大眾!” “行!老李說的不會錯,就這麼著吧!” 第二天一早,劉隊長親自登門拜訪,一見家里搞成這個樣子,大吃一驚。聽鮑銀燕敘說之後,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這回我們都被那個矮東洋耍了,這里中了他的調虎離山,好端端的門面搞得支離破碎;我那邊中了他的金蟬脫殼,上當受騙,還死了一名獄警!” 母女倆不約而同:“此話怎講?” “您二位不知道,那個日本鬼子被抓後,非常乖巧,竹筒里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承認他是兇手,名叫龜田五郎,還有三郎、四郎和課長橫田雄二……” “我見他十分配合,就放松了警惕,沒有仔細搜他的身,讓他夾帶了專用工具,夜間打開手銬逃之夭夭,逃出牢房時用鐵鏈勒死一名獄警,搶走一把槍。這次行動由我負責的,應當承擔連帶責任,不降級已經是上上大吉,與羅警官爭奪刑偵處的處長是沒希望了!” “是嗎?有沒有補救的可能呢?”丫頭關心地問。 “難哦,如果能盡快地逮捕他,仰或可以減輕處分,將功補過!” “那麼,丫頭就和劉隊長好好核計核計,布下天羅地網抓人,不管他是幾郎,只要是龜田就行,為民除害。如果能起到贓物更好,裝修費就有著落了!” “遵命!”鮑銀燕豪邁地回應。 法租界西愛咸斯路上有座古剎,叫做“淡井廟”,始建於南宋,是座道教觀宇,供奉城隍爺,可以說是申城最早的城隍廟,故而“先有淡井廟,後有上海城”之說。 龜田五郎交代的就有這個地方,西愛咸斯路12弄。為了不打草驚蛇,丫頭同劉隊長親率幾名便衣先來踩點。 這條路東自金神父路,正對上海灘名聞遐邇的廣慈醫院,向西幾百米遠就是亞爾培路,是條幽雅僻靜的小路。道觀鬧中取靜,靜中有玄,城隍爺的道場設在這里,好極了。真虧善男信女想得出來!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掩人耳目。幾個人下車步行到老城隍廟。老遠就聞見空氣中一股香煙味,看來平日香火蠻旺盛的。 一個暗探,上海人俗稱“包打聽”上來匯報,一切正常。由於時間還早,香客大多數是附近的老太太,進出的人屈指可數。只是剛才發生一件怪事,廟宇隔壁的糕團店老板和兩個伙計、一名小道士,扭送一個竊賊到附近長興路上的巡捕房去了,其他別無異樣。 這倒是件稀罕事,怎麼一清早會有小偷光顧道觀的?難道觀中有財帛或鎮觀之寶被竊賊上了眼不成?帶著這個疑問首先去拜訪掌教道長。 掌教已入耄耋之年,頜下三縷長須,道冠鶴披,仙風道骨,原本是華亭府城隍廟的掌門,根基不淺。聞聽有“六扇門”中人來訪,降階相迎。 劉隊長開門見山,問及竊賊一事。老道長微微一笑:“無量天尊!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鄰舍糕團店的伙計,撬了“廣種福田”里的“香積”,些許小錢、零碎款,能值幾何?施主捐獻的大筆款項都在知客處登記,則有專人嚴加看管。” “貧道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小偷小摸的教育一番,改過自新也就算了!何必大張旗鼓的呢?不料店長不允,說什麼也要把他送到警方關押嚴辦,只好隨他的意,不然面子上說不過去!” “是的、是的,為了一點小錢關上拾天半月的,太不值了!還落得個“吃官司”的名義。不過這位店長“大義滅親”也過份了!”劉隊長甚有同感。 鮑銀燕卻問:“請問道長,“面子上說不過去”是什麼意思?” “女施主有所不知,皆因本觀殿堂中各尊神像的供果、素食,就是由隔壁的“和森”糕團店無償贊助的,再說這位身為日本人的店長嫉惡如仇、不護短也是十分難得!” “怎麼!他是日本人?”鮑、劉異口同聲。 “然也!有什麼問題嗎?”道長很詫異。 鮑丫頭一下子站起來:“嘿嘿嘿,既然是東洋人,另當別論!” 劉隊長則說:“看來我們沒有來錯!道長,告辭!我們四下里瞻仰瞻仰,然後在功德簿上隨喜。” “好,各位請便!” 師祖殿上正在做道場,七位道長手執法器高聲唱經,抑揚頓挫,端的是不同凡響。尤其是中間披絳紅色鶴襟的那位,聲音洪亮,如訴如唱,說的是閩南語,不甚好懂,正宗全真派道士,讓人刮目相看。 道士做道場,不比僧人做法會,還有樂器伴奏。一位道長除了手上敲鑼、擊鈸之外,腳上還要打鼓,一心三用;另外幾位道長吹笛子、奏蘆笙、拉胡琴;還有一個木架子上,掛了八面小銅鑼,翹起來叮叮當當,煞是好聽。 眾道士見掌門陪同嘉賓來觀賞,更是來勁,使出渾身解數,吹吹打打,熱鬧極了。 劉隊長及幾個便衣警察從來沒有欣賞過道教音樂,不免如癡如醉。 只有鮑銀燕對後排兩位彈三弦的樂手大感興趣,身上雖然穿的也是黑色道裝,手上發揮得也算可圈可點,但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的曲譜,好像是半路出家。 一本經唱完,幾人鼓掌。掌門為了討好“六扇門”的人,便對道士們說:“這幾位公務人員前來視察,請大家亮出絕活,演奏一段江南絲竹“梅花三弄”,搏長官們一樂!” 於是道士放下打擊樂器,換上琵琶、揚琴,加上二胡、笛、笙,蠻像樣的民樂小樂隊。兩個彈三弦的乾瞪眼,他們不會。 一曲演奏完,諸人報以熱烈的掌聲,劉隊長抱拳致謝,連說幸苦了。 鮑丫頭靈機一動,走到兩個新手跟前,說了聲:“三“弄”你的不會!” “弄”說得十分含糊,聽起來有點像lang(郎)的發音,二人倏地變了臉色,結結巴巴:“你,你的什麼的說?” “不要緊張,我是說“梅花三弄”,不是“龜-田-三-郎!” 二人聽了一下子站了起來,不約而同地把手中的三弦砸向鮑銀燕。 丫頭早有防備,一個急挫,拿出九節鞭:“好啊,你們像耗子一樣躲在這里!劉隊長,這二人是龜田三郎和四郎,在逃的搶劫、殺人犯,趕快實行抓捕!” “不許……”“動”字還未出口,二人立即翻出身後的窗戶逃跑。 幾個便衣掏出手槍追出殿外,只見龜田撒丫子飛奔,隔壁糕團鋪子也不進去了。 劉隊長正要開槍,恰巧弄堂口進來幾個上城隍廟燒香的,怕誤傷香客,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 一群道士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與狼共舞,命懸一線,想想有點後怕。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警察包圍了糕團店,扣住了老板娘和四名女工,其中有兩個是日本娘們。鑒於這里屬法租界,不便越界抓人和搜捕,於是立即打電話給公共租界的湯姆探長,請他出面聯系。 同時通知尼娜到霞飛路外國墳山,把留在事務所的一大一小兩條牧羊犬帶來,現在小的已經離不開大的了。 不多久押送竊賊的小道士歸來,說是在金神父路口撞見糕團店的兩個伙計,也就是硬要加入道士樂隊彈三弦的,神色慌張像是出了大事情。三人嘰咕了一陣,老板亁脆和他們一同逃走。偷錢的已經送巡捕房了,他們作什麼急?小道士直說弄不懂。 接著先是劉隊長的援兵到了,著人看守糕團店,換他們在亞爾培路上的“紅房子”西餐館就近用了午餐。 午後,湯姆和法租界的警員、巡捕封鎖了現場,當下開始搜查。 發現整幢三層樓,除了底樓是店面、工場間之外,二樓、三樓全是客房,簡直是一家旅社,不要說這里是侏儒一伙的落腳點。 上上下下仔細搜查,既沒有搜到武器也沒有發現搶劫來的贓物,可以說一無所獲。 只有道格特和小黃大展身手,大的發現了頂樓三角層內有暗室,里面有個保險箱,這下喜壞了、忙煞了法租界的巡捕,七手八腳地把它弄下來,威嚇老板娘把交出鑰匙,叫啊喊的、哭啊鬧的,好似猴子玩把戲。 小狗發現垃圾箱里有包中藥渣,與川沙大和苑的如出一轍。警察巡捕不屑一顧,鮑銀燕卻如獲至寶,要帶回去化驗,如果出於同一個藥方,就說明侏儒曾經住過這里,病還未痊愈,仍在服藥治療。 這個據點被端掉,他又少了一處藏身之所,落網是遲早的事。 劉隊長關心的是由他親手經辦的兇殺案,兇手越獄逃走,至今還沒有下文,今天也白忙活了。 鮑丫頭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便逗他說:“劉隊長,我和你做筆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由你出面,請你們局里總務處基建科派人來給我修房子,錢照出;我替你把殺害推糞車沈二爺的兇手找出來,工換工,怎麼樣?” “當真?只要抓回兇手歸案,保證把你的“公館”裝修得像新的一樣,工錢也算我的!” “工錢哪能要你出?自己人,這個忙總要幫的!” “這麼說,你已經有底了?” “不錯!今天我誤打誤撞,識破龜田三郎、四郎混在道士堆里濫竽充數,也是他們做賊心虛,自我暴露,趁亂逃走。但是點撥了我的靈犀,終於弄明白了,那個小題大做的竊賊就是龜田五郎,也說明糕團店老板同他們是一伙的!” “哦!何以見得?” “你想想看,小小的淡井廟,香火錢少的可憐,數目太少,定不了大罪,屬小偷小摸不良行為,人家掌門道長都不想追究。可是老板卻一心要扭送巡捕房關押,這是為什麼?不合常理對不對?目的呢?” “你是說他們把看守所當避風港,躲避警方的追查!” “一語中的!社會上的“三隻手”多得去了,誰抓得光?最多關個十天半月就釋放,正中他們下懷。在警察眼皮地下躲過一劫,還免費管吃管住,何樂而不為!”鮑丫頭看問題入木三分。 “天哪,小鬼子太狡猾了!” “是啊,侏儒人或者說是“紅孩兒”不是省油的燈!我想現在該是把楊龍濱放出來的時候了,可以通過他追尋“紅孩兒”的下落,追起贓物!” “好!我立即到長興路巡捕房辨認竊賊,如果他就是龜田五郎,再辦理引渡手續,押回警局判刑!” “我靜等好消息!” 數日後,消息來了,有好有壞。 好消息是何森糕團店老板娘不肯交出保險箱鑰匙,幾個巡捕在喬治探長的授意下,砸開保險箱,發現里邊有一大筆日元和少量英鎊、美金。 日元歸他們得,英鎊和美元就由湯姆和劉隊長分,一句話,私吞。膽子夠大的! 美金沒多少,還不夠劉隊長和弟兄們分的,乾脆統統給鮑銀燕修房子。她家無辜受損,很大一部分是侏儒遷怒警方引起的;況且她還幫他們查出兇手龜田五郎,免得受上峰責罰。 壞消息是:法租界的喬治探長不通人情,拒絕引渡,不曉得他又動什麼歪腦筋,難道還想敲竹杠不成? 最後又有一個怪消息,莫名其妙逃走的糕團店老板突然現身,一張狀紙把喬治探長告上法庭,罪狀是“假公濟私搶占民財”,證據是被砸壞的保險箱。 但是不能就此斷定是法租界巡捕所為,理由還嫌不足。 哪曉得喬治自投羅網,用日元在長興路、馬思南路口的“和聲洋行”買了不少洋煙洋酒,被了拍了照不算,錢幣上還有ワセン(和森、和聲)片假名字樣,人家事先在上面做了手腳,他還渾然不知。并且紙幣上有他的指紋,證據確鑿,罪名成立,不但退回侵吞的錢款,還被停職審查。 於是暗中聯絡湯姆,請他幫忙。 湯姆門檻也很精,示意他: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攀扯他人,節外生枝,一口咬定貪污的欠款只有日元,才能設法幫他減輕罪行。 其實這件事湯姆也無能為力,只好有勞名偵探鮑銀燕。也知道劉隊長與鮑銀燕的關系非同一般,由他出面才能請得動名偵探。 劉隊長則借機要求喬治先把龜田五郎引渡到中國租界警方-他的手里,否則一切免談。 兇手終於再次落網,鑒於小鬼子無辜殺死推糞車的沈二爺,民憤極大。又怕夜長夢多,稍加審訊後,驗明正身,即日槍斃,侏儒人又少了一個幫兇。 地下黨老李親自出馬,攜劉隊長過來請保姆幫忙,自然是鮑丫頭批掛打先鋒。 她胸有成竹地說:“按理說這件案子我們不必插手,那個喬治貪得無厭,身為警務人員在案發現場掠奪財物,撤職查辦乃罪有應得!” “然而從大局出發,又有您二位出面,我只好勉為其難。建議立即逮捕糕團店老板、店長橫田雄一,請劉隊長和湯姆代表各自租界的警方,聯合起訴他,罪名是窩藏搶劫殺人犯、東洋矮子侏儒人,矛頭直指“紅孩兒”!”。 第十三章第三節 鮑丫頭出道之智擒橫田 第十三章第三節鮑丫頭出道之智擒橫田 貪婪的喬治強取豪奪了“何森”的錢,又愚蠢地到“和聲”洋行購物,被日本人逮個正著,撞在人家槍口上。 在侏儒人的授意、安排下,店長橫田雄一從暗處走到明處,出面告倒了他,何森糕團店重新開張,夜晚打烊後,一群日本人在後面工場間慶祝,盡情地喝清酒、彈三弦、演能劇。 正在**,楊龍濱來了,白天他在霞飛路的公寓和南市民宅撲了個空,除了佘山路上的大本營以外,英法租界里只剩下最後一個據點了,他不死心,再到這里來探聽虛實。 盡管他十分謹慎,還是被盯梢了。這回是羅警官,他負責破案,劉隊長管行動。 楊龍濱落座,橫田見他失蹤多日突然現身。而且養得紅光滿面,像似在哪里療養、度假回來,非常奇怪,自然要刨根問底。 一聽他在大牢里度過半個月的盛夏,屁事沒有。不但沒有上刑拷問還酒席款待,除了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還提供收音機消遣解悶,說給鬼聽都不相信。 橫田同在座的龜田、三郎、四郎輕聲嘀咕了一會,說道:“楊桑,不是我不信任你,剛才經你口述的此番遭遇,疑點太重,誰不知姓羅的和姓劉的手條子多麼辣,進去不死也得脫層皮!你卻毫髪無損地出來,是在令人難以置信,此事我也做不了主,需要稟報鹽田大佐知道。今天這里不能留你,還是走吧!” 楊龍濱沒想到遭到無端的懷疑,急切分辯:“橫田君,你怎麼可以這樣?我什麼都沒有說,不信你可以問……” 一旁的龜田三郎插言:“難道你要我們去問那兩個支那人為你作證?” 楊龍濱頓時意識到說漏了嘴,結結巴巴地:“不,不是的……” 四郎說:“八成是你拿情報換的吧?是不是?” “不,不,決不是!”到底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正在此時,電話鈴聲響了,雄一拎起話筒:“もしもし,橫田です,どちらさまですか。あ,おとおとです,とうじで?え,え,え……”(日語:喂,喂,我是橫田,您是哪一位?啊,是兄弟啊!有什麼事嗎?嗯,嗯,嗯……) 最後長長地吐了口氣:“わかた!”(明白了) 轉而對二龜田說:“是我兄弟的電話,“和聲”那里已經被監視了,他要我們做好防備!” “他媽的!怎麼會這樣?不是風平浪靜了嗎?”三郎有點詫異。 四郎自作聰明:“你不想想,自從姓楊的被捕,兩個據點連續被破,現在他突然放出來了,會有什麼好事?說不定支那人隨後跟來!” “你不要含血噴人,我對皇軍絕對忠誠……” 話音未落,雄一的老婆慌慌張張從樓上下來:“ご主人,大,大事不好,警察已經把這里團團圍住了!” 橫田朝楊龍濱狠狠地瞪了一眼:“八格!”又對三郎、四郎說:“他們要抓的是你,趕快走後院翻墻從淡井廟逃走,我沒事!” “はい,走よ!”(是,走了!) “咚咚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老板娘開了門,一隊巡捕蜂擁而入,幾個法國佬和兩個華人便衣。 領頭的法國巡捕吹胡子瞪眼睛:“你就是橫田雄一吧?” “是的,怎麼啦?夜入民宅,你們想幹什麼?”他也不是省油的燈,毫不買賬。 “抓的就是你!來呀,把他銬起來!” 橫田再掙扎也沒有用,幾個巡捕一擁而上,摁倒在地,反銬起來,似乎恨極了他。為什麼呢?上回分得的日元眾人都有份,喬治一落網,個個擔乾系。不但錢都嘔出來,還受了處分。沒處泄私憤,還不拿他當出氣筒! 日本婆娘哭哭啼啼看著橫田被兇神惡煞的巡捕帶走,三郎、四郎一個字也沒提。 臨走時,那兩個包打聽沖著楊龍濱熱情地打招呼:“您就是楊先生吧?回見!” 楊龍濱氣得七竅生煙,大罵:“什麼東西!誰認得你啊?” 哪知越抹越黑,二人嬉皮笑臉:“楊先生,這話就不對了!上峰頒了獎,別忘了請客啊!” 雄一被帶走,走遠了還罵罵咧咧:“八格耶魯!姓楊的,不要跑,有你好果子吃!” “完了,完了!”楊龍濱捶胸頓腳。這下徹底完了,有口難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前思後想,終於明白了,這是有人故意給他下的套,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他。如今有家難回、有國難投,成了喪家之犬。從此以後,惶惶不可終日了! 算計他的人就是鮑銀燕,先在馬思南路口的“和聲”洋行門前,安排數個便衣來回晃悠,故意讓里邊人發覺,目的是打草驚蛇。 果然“和聲”行打電話向“何森”店報警,正是楊龍濱進了糕團店不久。接著出其不意地包圍該店,帶走橫田雄一。只是沒想到兩個龜田還有膽量在這兒露面,要不是當機立斷從隔壁寺廟逃走,勢必一網打盡。 最巧妙的是,吩咐包打聽撂下話給店里人聽,引誘鬼子中離間計,楊漢奸死定了。日本人絕對不會放過他! 橫田雄一被抓,并不立刻審訊,家屬已經請了辯護律師,要求開庭辯論,理由很簡單,他是正當商人,應當無罪釋放。 問題在於鮑銀燕還有一件重大的證據沒有落實,就是“和聲”洋行真正的掌柜至今并未露面。和“森”、和“聲”,僅一字之差,又同是日本人開的,關系一定非常密切,要不怎會竭力幫他扳倒喬治,打贏官司,使得糕團店重新開張呢? 就算一切都由侏儒人策劃,但總要有人執行,單憑那個女掌柜獨撐,似乎不大可能。 鮑丫頭一連偵察過兩回,洋行中專賣高級洋貨,洋煙、洋酒居多,還有不少進口的緊俏物品,離了男子漢真的不行。 店里除了女掌柜以外還有一對日本小夫妻,專幹重活,一個耳朵有點背的老頭,胡子拉渣的,一天到晚不聲不響地盤點貨物,去了兩次沒聽他說過一句話。 於是就把困難事與鮑母說了,老太太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根據種種跡象來看,店里一定不會沒有幹練的店長,不然進貨渠道憑那個女掌柜就應付不了。他遲遲不露面說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依我看疑點最大的倒是那個一言不發的老頭!” 鮑丫頭聽了嘆了一口長氣:“看來我的確不如娘,您老看問題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看到事物的本質,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入木三分”吧!這樣看來,老頭極有可能喬裝改扮,魚目混珠,掩人耳目!” “你有這樣的覺悟,我很高興,看來這件事我要破例親自走一遭,除了我誰也辦不了!對了,還需你師妹尼娜出馬!” “是嘛?太好了,還有一個師妹呢?” “道格特用不著!” “計將安出?我聽您的!” 第二天趕在下午開庭前,一輛奧斯丁小汽車停在長興路馬思南路口的“和聲”商行,下來一位貴夫人,滿頭金髪、金絲邊眼睛,臂彎中挽了一個小包,好氣派!嫣嫣婷婷地走進去,說了句:“huodoyoudo!”先聲奪人。 女掌柜眼睛一亮,滿面笑容,支支吾吾,說不上口,乾瞪眼。兩個年輕人一看是老外來光顧商行,曉得是大買賣,熱情地上來接待,但是也不會說英語,又是比劃又是嘮叨的,女洋人一個勁地搖頭:“no,no!”比喻她聽不懂。 女掌柜連忙叫伙計請老家伙出來,大喊大叫:“せんせいおねがします!”(日語:老師,麻煩您了!) 老頭在倉庫里盤點貨物,見女老板亂讓一氣,不滿地瞪了她一眼,一看就知道這個洋女人是個不懂生意經的凱子,便用半生不熟的英語同洋女人交談起來。 幾句話說完,老頭知道貴夫人是來買洋酒的,指名要日本清酒,而且數量不小,成箱的購進。但是酒一定要正宗! 老頭鄭重其事地拍胸脯擔保,這里賣的清酒絕對正宗,因為酒的品牌就叫“菊正宗”。滔滔不絕地向她介紹,菊正宗創立於萬治2年,即1659年,歷史悠久,是日本清酒界的老牌企業之一,とてもおいしい(非常好喝)。 後兩句話是用漢語和日語說的,英文他也是半瓶子醋。 洋人不停地皺眉,表示她聽不懂。怎麼辦呢?想起她們公司的總經理就在車上,是否請他移步到路邊,直接與車上的老總面對面談,他中、英、日文皆通。 老頭和女掌柜極想做成這筆大生意,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於是跟隨洋女人到了小汽車跟前,車門半開半閉,一位老總西裝筆挺,仰身躺在後座,一頂禮帽遮住半邊臉,架子十足,不予理睬。 旁邊一個年輕的“女秘”,傲慢地斥責洋女人:“你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怎麼和這個臟不拉唧的臭老頭談交易,酒還能是正宗的好酒嗎?換一家,換一家!” 女掌柜的一聽,忙說:“別、別、別,換個人來與您談,保證滿意!”說著把臭老頭一推,眨眼示意。 不一會又來一個中年漢子,鐵青的下巴精光滴滑;敞開的領口系了一根領帶,上身套一件西裝,腳上原本夾著一副日本拖子換了雙皮鞋。褲子來不及換,還是皺皺巴巴的,明人一眼看穿,換湯不換藥。 女秘笑出聲來:“老爺子搖身一變,返老還童,年輕了30歲,真有你的!” 那人呵呵笑了,不予置喙,等於默認。再度談生意,乾脆用中國話介紹:“你們來日本人開的日本洋行,買日本原產的日本酒,焉能有假?“菊正宗”是大日本皇軍……不不不,日本人一等的嗜好,視它如命。無任宴會、party,決少不了它!本店是特約經銷店,價格也比別家便宜,您買了保證不吃虧。怎麼樣?” 女秘問老總:“怎麼樣?” 老總仿佛大夢初醒,除了蓋在臉上的帽子露出真面目,竟然是個老嫗!開口說道:“不錯,就是它(他)” 漢子也認出了她:“你是……” “怎麼?橫田課長,連老顧客都忘了!”他一聽拔腿就跑。 老嫗大叫:“That'shim,That'shim!(就是他)” 這句話是信號,奧斯丁後面還停了兩輛汽車,一下子下來幾個拿槍的外國人,正是湯姆探長等人,沖過去抓他。 事情再明白不過,這幫子人借買酒為由來捉他的。洋行里沒處躲,只得拼命地向南-太康路奔逃。 沒想到女老外有槍,瞄準他的下三路就是一下,“啪”的一響,小腿中彈,跌倒在地,鮮血直淌。 湯姆過來,吹胡子瞪眼睛:“銬起來!看你再往哪里跑?”幾名警察老鷹捉小雞似的把他擒住。 情況突變,兩個小日本嚇得朝洋行里躲,女掌柜大哭大鬧:“救命啊!強盜殺人打劫啊!”路人聽見槍響,警察抓人,哪個敢出來瞧熱鬧,避得遠遠的。 只有中槍的漢子捂住出血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明白是聯合租界的警方也出動了。 那個“女秘”下來,向著吵嚷的女寇:“嚎什麼嚎!他殺的人還少嗎?在中正中路“三田の家政”與警方槍戰,打死打傷好幾個警務人員。罪不可恕,死有余辜,這筆賬還沒跟他算呢!” 湯姆深有感嘆地:“這話一點沒錯!我的記大過處分至今還背著,就是拜他所賜。找了他多少日子不見蹤影,卻躲到這里來賣洋煙、洋酒,今天你終於落入法網了,橫田雄二課長!” 又對手下說道:“給他包扎一下,押走!” 這下子橫田老實了,臨上囚車時沖著那位老總惡狠狠地:“鮑老婆子,只有你認識我!我若不死,定有你好看!” 鮑母笑著說:“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大丈夫敢做敢當,盯住我老婆子不放算什麼英雄?” 鮑丫頭走過來給他一個大嘴巴:“歇著吧!你還想活命?” “就是!下輩子吧!去死吧!”湯姆等人七嘴八舌。 神探沖著洋女人:“尼娜,沒我們的事了,走!” “yes!”尼娜開著奧斯丁走了。 鮑銀燕留下,馬上要同橫田雄一等當庭較量,第一個回合告罄。好在及時地抓住了橫田雄二,接下來的一場,便勝券在握了。 最高興的數湯姆,給他和死傷的兄弟報了仇。他又欠了鮑老太太一筆人情。 和聲洋行無聲無息地關門,女掌柜和兩個員工暫時關押,封鎖消息。 庭審在法租界法院舉行,橫田雄一押在被告席上,湯姆、羅警官與名偵探聯手,官民結合組成控方,盡得天時地利;但是由於喬治等人敲詐勒索的丑聞,引起社會公憤,對方占了人和,雙方勢均力敵。 首先控方代表-湯姆探長出庭,認定糕團店店長橫田雄一窩藏、包庇搶劫、殺人犯龜田三郎、四郎(在逃)及首領鹽田大佐,也就是屢屢作案的侏儒人。 被告席上有4名婦女和1位年輕的律師,分別是雄一及三郎、四郎的老婆,還有一個陌生女子。 輪到被告回話,全權委托辯方律師。 大律師名叫卞小臺,很精明,不予正面回答。上來先針對喬治等法租界探員、巡捕,擾民劫財是真,搜查是假,證據確鑿,有“和聲”洋行拍攝的照片為憑。窩藏搶劫、殺人犯的罪名純屬子虛烏有。理由蠻足的,庭上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卞律師強烈要求:“橫田雄一是正當的飲食店店主,無辜遭逮捕,予以當庭無罪釋放!” 控方改由鮑銀燕出庭,她的駁斥有兩點:一,和聲洋行掌柜是橫田雄二,也就是何森糕團店店長橫田雄一的同胞兄弟,曾指揮暗藏的日寇與警方槍戰,打死打傷多名警探,現已被捉,正在審訊之中。弟兄倆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 聽了突如其來的消息,辯護律師大吃一驚,被告方4女目瞪口呆,心想中午還在一塊吃飯,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這下子糟了! 其二,雄一藏在保險箱里的日元事先標明暗記,喬治在洋行購物時被店里人暗中拍了照,都說明二人串通一氣,涉嫌栽贓害人。 至於喬治枉法那是咎由自取,鮑丫頭秉公論事,立時獲得眾人的好感。 那個傻不拉唧的糕團店媽媽桑還不相信,要求派人去辨別消息真偽,可笑極了。 接著羅警官出具龜田五郎、六郎的供詞,證明他二人和三郎、四郎均在“和森”落腳,包括侏儒人,綽號“紅孩兒”。 卞小臺辯護:“供詞不能作為證據,虛假、偽造均有可能,簽名可以模仿,手印可以強按,只有當堂責問才能確認!” 控方瞪了眼,二匪徒均被槍斃了,死無對證。 於是鮑銀燕再度出庭,緩緩說道:“既然卞律師講究證據,我來提供一項,這是搜查橫田雄一住所時,我的小牧羊犬找到的中藥渣,法官大人請看!” 說著把盛藥渣的瓷碗呈了上去,碗上還有“和森”二字、 “這又能說明什麼吶?”卞律師反駁。 “請大律師少安毋躁,聽我把話說完。川沙“大和苑”葛耀南中醫師被綁架一案,就是侏儒指示手下虜去老中醫,為他治療腎水一病的。” “當時在現場外和地下巢穴內都分別發現兩堆中藥渣。經葛老先生辨別,確認是他開的中藥,一共有14味,藥渣我還保存著,并且請老中醫開了完整的處方,以備後用。” 中藥方是:制蒼術1錢 生苡米1.8錢 合歡皮4.8錢 法半夏1.2錢 橘皮1.2錢 橘絡1.2錢 制香附1.8錢 廣郁金1.8錢 川芎1錢 神曲1錢 白芍1.8錢 茯苓1.8錢 糯根須2.4錢 鮮蘆根72錢(去節) “在“和森”店樓上的房間里找到的藥渣碗,一并送到中山中醫院檢驗,出具的證明顯示,14味中藥與處方上一模一樣。可以斷定,敵酋侏儒人曾經在他這里窩藏過,這是不爭的事實!” 法庭上所有人聽呆了,名偵探就是不同凡響,神人一般。 辯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證詞天衣無縫,無可挑剔。卞律師灰頭土臉,敗下陣來,他是卞中臺的兒子。 法官及陪審團議論後,決定休庭。庭下請專家辨別真偽後再量刑。 數天後,一張判決書送到“和森”店,橫田雄一罪名成立,暫時關押在法租界監獄,等侏儒落網,一同量刑。 第十四章第一節 繼往開來之刀刺&綁架 第十四章第一節繼往開來之刀刺&綁架 暑天多雷雨。黃昏,申城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從天而降,黃豆大的雨點打在水泥路上,蒸騰起層層水霧,老式的油布傘都不經砸,能砸成一個個窟窿。 路上幾乎斷了行人,只有公車還在行駛,車頂上頓然響起“叮叮咚咚”的響聲,嚇人倒怪。 金神父路上的廣慈醫院急診室,玻璃門緊閉,雨水從門縫中流進來。 “砰”的一聲,門撞開了,跌跌匆匆撲進一個人來,掙扎著說了一句:“救救我……”便倒地不起。 這人是個四拾歲上下的男子,渾身落湯雞似的,地上一攤血水,左背上插著一把尖刀。顯然被人捅了,受傷不輕,獨自一人冒著滂沱大雨跑到醫院求救。不能說他堅強,好人壞人還不知道。 本著救死扶傷的宗旨,醫院立即進行搶救,值班醫生、護士都忙開了。 從他脫了的西裝口袋里翻到了錢,就作為掛號費和搶救手續金,一邊打電話向警方報警。 醫院距法租界長興路巡捕房最近,警察來了沒人認識他,身上也沒有任何證件。是本地人還是外來人不能確定,總之先救活他再說。 到底是大醫院,醫療技術一流,急診大夫妙手回春,終於把他從死亡邊緣拖了回來。 兩天後睜開了眼睛,能夠斷斷續續地回答警方和醫生的問話。 奇怪的是這人什麼也不肯講,只說自己是外鄉人,申城舉目無親,被仇家追殺,僅此而已。 顯然他一定身懷秘密,不便說也不想說。巡捕房便和醫院串通,由院方對他直說,他的治療費僅憑他身上的錢遠遠不夠,剛剛脫離危險期,要想繼續治療,拿錢來。 建議他好好地想想看,申城有沒有熟識的親戚朋友,可以借貸墊付。 這人為了保命,好一會才吞吞吐吐地說,他只認識上海灘有名的“神探鮑母”,不知道她肯不肯救他。 既然有名有姓,還是申城家喻戶曉的神探鮑金花!不管哪個租界的警局、巡捕房無不熟識。趕緊打電話給她,先來認人,這家伙到底是誰。 庭審過了沒幾天,鮑丫頭就接到這個怪異的電話。聽說這人操著一口東北腔,她和老娘大致上知道這人是誰了。 到了醫院急診觀察室,患者果然是楊龍濱,漢奸應得的下場!毫不值得憐憫。 姓楊的見了她,仿佛看到了希望,有氣無力地說:“大妹子,救救我!後悔先前走錯了路,請鮑母原諒!” 鮑銀燕見他死到臨頭終於覺悟,菩薩度人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眼下正是這情景,不忍回絕。便問:“你知道是誰刺你一刀的呢?” “雨霧茫茫中,一人身穿雨衣,渾身裹得緊緊的,看不出面貌,從我背後下手,亁凈利率,刺中後飛快逃離。我想這人定是日本人,卸磨殺驢,兔死狗烹是他們慣用的伎倆。我知道你們也想除掉我,但是不會用卑劣的手段。” 鮑丫頭點點頭:“看來你并不是一個糊涂人,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甘愿充當日本鬼子的走狗,為虎作倀,遭世人唾罵。現在你勃然反悟,不能見死不救。眼下你安心治傷要緊,醫療費用我會同警局商量,傷好之後一定要配合警方,將殘余的鬼子捉拿歸案,重新做人方是道理!” “那是自然,我聽您的!”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始料未及。 以後的幾天里又發生一件怪事。鑒於他是重大的嫌疑犯,由警方接管,重病房門口日夜有人看守。但是一連幾天出現怪事,令人費解。 楊龍濱背後受創,兇器是一柄三角形帶血槽的尖刀,幸好刺得并不深,再進1公分就觸及心臟,必死無疑了。 不過血流得很多,身體十分虛弱,需24小時接氧氣。因為他是一個重案嫌疑犯,便轉入單人重病房,嚴加看護。 奇怪的是每天早晨,護士先來病房查看、量體溫、打針、換藥時,總發覺氧氣罐的插頭被人拔掉了,插座就在他頭頂上方。這個危險動作能要了他的命,醫生再大動幹戈地進行搶救,折騰好一陣。難道他企圖自殺?想想又不大可能。 一連三天,奇了怪了。沒有陌生人進去過呀!看來還是有人要置他於死地。 電話打給鮑神探,告知她真實情況。她和丫頭商量了一番,她們也摸不出頭緒,決定親臨現場抓活的。 清晨,天蒙蒙亮,一個打掃病房衛生的清潔工進來了。先用乾抹布把病床、病桌、窗臺擦了一遍,然後拔去氧氣罐的插頭,換上吸塵器的插頭,認認真真地把地板清掃一遍,最後再拔去插頭,帶走吸塵器走了,再到下一間房打掃。 鮑丫頭身穿白大褂、戴護士帽、口罩,一聲不響地坐在角落里注視著她,她卻視而不見,自顧自地幹活,讓人啼笑皆非。 鮑銀燕連忙把值班護士和醫生叫來,告訴她們剛才發生的一切,一個個哭笑不得。 據介紹:她是一個老清潔工、低能。床底下靠墻跟就有一個插座,她不用,卻就近取材,智商不低呀!但是她不分輕重,用畢又不復原,說明她腦子還是大有問題。 差點出了大事,院方再三打招呼,承認管理有缺陷,立即改進雲雲。虛驚一場,怪事不了了之。 又過了三、五天,偵探事務所來了一個婦女,30歲上下,愁眉苦臉,失魂落魄的樣子。說獨生子失蹤了,請求協助尋找。 鮑母雖說金盆洗手,但是事務所瑣事繁忙,丫頭一人忙不過來。於是她坐鎮辦公室,接待客戶,還能給予必要的指導。 她一聽此事笑了起來:“我說這位大姐,你燒香找錯了廟門,應該到附近派出所報案,他們會有辦法的。” “老阿奶,儂勿曉得,阿拉已經報過案了。又是登尋人啟事,又是大馬路小弄堂里貼廣告,還在電臺里廣播。兩天下來一點音頭也無沒,是派出所里廂警察教我伲來求儂老人家額!” “哦!有這回事?”她沉思了一會又說:“走失的學齡前兒童,一般有四種情況:一是自己迷失方向,不認識回家的路;二是被人販子拐走,賣到外地;三是被歹徒綁架,敲詐勒索錢財;四是被仇家……不大好說了!” 婦女一聽,迫不及待:“老阿奶,哪能辦吶?請儂想辦法救救阿拉小寶,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伲也勿想活了!”說罷大哭起來。 鮑母見她哭得可憐,便說:“把你家庭情況說一遍,我參詳參詳,看能否找出蛛絲馬跡。丫頭,你也過來聽一聽!” 據她說:這一戶是正宗本地人,三代五口之家。祖傳咸菜作坊,小本經營,家道小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這麼點資料。 既然是當地派出所介紹來的,不好意思不接手,鑒於委托案件有點難度,先收了10塊定金後,就驅車到她家里進行實地勘察。 忙碌了一個下午,鮑丫頭回家向老娘匯報。 地址在佘山路上,從徐家匯教堂邊上的小路進去,人口稠密,老式弄堂房子櫛比鱗次,申城老城廂的縮影。 這一家與眾不同,地皮廣,竹籬笆的墻,里面是茅草蓋的大作坊,咸菜槽、咸菜缸、咸菜甕,全不值錢。除了四間二層樓的瓦房,還有一輛三輪黃魚車和二輪拖車,用作運貨。怎麼看也不像富得流油的有錢人 老夫婦、小夫妻均是老實巴交的本地農民出身,終日勞作,將本求利,賺點辛苦錢,不存在商業競爭或是仇家報復。 鮑母問:“依你看,疑點在哪里呢?” “勿容置疑,應該是一樁綁架勒索案,目的就是看中她的住處,其他無油水可榨。按照慣例,匪徒應該露面,是時候了!” 神探喜不自禁:“好,一語中的!我想這回再不是日本鬼子作亂吧?” “我想也是!” 晚上,娘倆正在燈下討論案情,“咚咚咚”有人敲門,來的是委托人夫妻兩個,遞上一封傍晚郵差送來的平信,果然小寶被人綁架,勒索5萬洋錢。數目不算太大,但是對於小戶人家就是全部家當,包括房產地皮和所用的生產資料。 二人相視一笑,早在意料之中。 鮑母說:“根據信中披露的信息,有一點可以可定,小孩目前沒有危險,動機是什麼還要看他下一步的動作。最大的問題還是贖金,不曉得你們是如何打算的?” 小孩的父親說:“伲世代單傳,不能絕後是唯一額宗旨,即使傾家蕩產也無沒關系,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人活著就好。大不了掃地出門討飯去,只要一家人團在一道,不見得就餓煞!就是一時頭里湊不齊這個數目,深怕綁匪撕票!”。 慘哪! 鮑丫頭認為:“目前還沒發展到那一步,但是整個事件非常蹊蹺,其中貓膩很多,值得懷疑。從現在起你們一切都要聽我的,一面積極聯系買家,作最壞的打算;一面與警方密切配合,挖出幕後操縱的不法之徒,力爭化險為夷!” 她這一說,無形中給癟了的車胎打足了氣,小孩的母親當場跪倒磕首,稱她救命王菩薩,感激之情可見一斑。 一夜無話,第二天上午,孩子的母親來了,又是一封早晨剛到的平信,信件是由本市發出的,時間是昨天下午4點。 信里開門見山:明確指示三日內把贖金準備好,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具體時間地點,等候通知。倘若再次報警,就等著收尸吧。有情況可以寫張紙條,放在西愛咸斯路上“淡井廟”前大香爐的底下。 母女二人看了信後,面有喜色。鮑銀燕說:“你先回去,晚上請孩子的父親到這里來一趟,我們該有行動了!” 婦人走後,鮑母問:“你心里已經有譜了?” “什麼事瞞不過娘,我想這件事有點眉目了。第一,劫匪對這家人情況非常熟悉,知道他家沒有電話,日夜有人在,故而用通信的方式聯絡。第二點很重要,也是剛剛發覺的,指定紙條放在淡井廟香爐底下,極有可能與“和森”糕團店有關。看來我們與這幫小鬼子卯上了,剪不斷理還亂!” “沒錯,我倒是對那個清潔工老愚婦有懷疑,你不妨如此如此……” “好!娘,我還打算這樣那樣呢……” 晚上,失蹤孩子的父親如約來取走一張紙條,連夜送到西愛咸斯路上的淡井廟,藏在香爐底下,回去等候消息。 奇怪的事情一樁連一樁,羅警官打來電話,說是醫院里又連續發生了兩起失蹤案。 一是那個那個癡呆的老清潔工,家屬來院方報告,一個星期沒有回家了,兒女特地來探望她,怎麼也不見人影。有人說清早還見過她呢! 她工作活動范圍就那麼一丁點,能到哪里去吶?最後竟然在太平間一個角落里發現她的尸體,早已凍得**的了。據醫生檢查後確認,死亡時間已經有一星期之久,如今在崗位上當班的是個冒牌貨。 真假癡呆清潔工謎一樣地失蹤,在醫院里引起不小的震動,節節上報,電話最後打到了羅警官的辦公室,繼而告知鮑母。 母女倆也大吃一驚,她們被楊龍濱耍了! 楊龍濱在廣慈醫院被救活,侏儒立即指示手下殺害了老清潔工,爾後喬裝改扮、冒名頂替,尋找機會再次殺死他,才有清晨拔掉氧氣罐插頭的怪事。遇險是有預謀的,他本人極有可能也認識這個假清潔工、癡呆人。 鮑銀燕立刻出動,要求羅警官下令逮捕楊龍濱,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不能讓他落入日本人手里,一來必死無疑,二來可以從他身上獲得有價值的情報。他的傷基本痊愈,亁脆把他押進牢房。 等到鮑丫頭和羅警官率人趕到醫院,人已經跑了,又晚來一步。 接下來的當務之急是找到楊龍濱,警察局已經發出了通緝令,力求迅速捉拿歸案。 鮑母這里也正在加大力度偵破,首先是要求綁匪滿足一個要求,證明人質還活著。不然變賣家產湊足了錢交到綁匪手里,人卻死了,豈不是人財兩空? 怎麼能夠證明呢?一沒有電話,其二小孩不會寫字,但是他喜歡畫畫,就讓他隨意畫一張傳過來,家里人識得他的畫。這個要求合情合理,看匪徒怎麼應答。 果然又來一封信,信中警告她們不要耍花招,準備贖金,明天晚上把錢用袋子裝好,投入淡井廟廟埕里一隻廢物箱里,人質會在同一時間送到家里。至於畫不畫的不予理睬。 這里又是一張紙條過去,聲明家中唯一值錢的就是咸菜作坊,還有幾件舊房子。但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買家,能不能拖延幾天?同時再次要求證明孩子還活著。 這一來一去已經是第五天了,再來一封信,終於露出了狐貍尾巴。 信中說道:這樁買賣不難,他們手里有現成的買家,愿意出5萬大洋購買其房產,約定次日晚上有人上門詳談,免得現錢交易而旁生枝節。另外還有一幅兒童蠟筆畫,就是小寶的作品。 這封信不打自招,綁匪看上這塊地皮房產,明目張膽、敲詐勒索,**裸地強盜行徑。綁架人質的動機不言而喻,說不定又是小鬼子幹的。 鮑神探了然於胸,關照主人家按信中所說,不露聲色同買家談判,穩住他們,等待鮑丫頭出擊,用她的話說,撥草尋蛇。 因為鮑銀燕已經看出畫中的玄機了! 小寶被關押五、六天了,雖沒餓著。但是失去自由,前兩天還是不停地哭鬧,後幾天也哭不動了。 終日望著窗外天空、地下出神,渴望回家見到爹娘、爺爺奶奶,小小年紀他也不懂什麼叫綁架,只知道這對狗男女是壞人,把他關在這陌生地方。 綁匪要他畫一張蠟筆畫帶給父母,他自然求之不得。學齡前孩童目不識丁,也不懂得畫的主題結構,但也不是天馬行空亂畫一氣,還蠻像樣的。 天空有藍白色的雲彩,下邊有兩把酷似鐮刀樣的東西,一根歪斜的旗桿,頂端有面旗。最引人注目的是畫了許多小人,指手畫腳。一座大房子,一個尖三角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還涂成紅色,亂七八糟,就這些。 鮑丫頭仔細地端詳,看著看著,來了靈感。她勘察過咸菜作坊,附近就有一所小學校,毗鄰天主教堂,尖尖的鐘樓紅燦燦,令人難忘。 從這幅畫上顯示,人質被囚禁的地方距離他家應該不遠。大房子是校舍,眾多小人是學生做操,鐮刀樣的東西是什麼呢?對了,這是徐家匯大中華橡膠廠的煙囪! 真有她的,這封“天書”竟然被揭破!於是聯絡劉隊長,申請搜查證,一面率領大小兩條犬到了腌菜作坊,把小寶的內衣褲讓道格特父子聞了又聞,然後直奔就近的“大通”旅社。 四層樓的旅館客房,朝東窗戶針對小學校和教堂,畫上的景物一目了然,而且可以斷定,人質就在三樓或四樓的某間房內。 旅館的生意不怎麼好,旅客寥寥無幾。 據經理介紹,四樓僅住了一隊中年夫婦和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來了一星期,兩位住戶逢人只點頭不說話,上上下下買這購那的,從不見小孩下樓,吃喝全在房內,有些神神秘秘。 鮑銀燕點點頭,表示認同;劉隊長亮出派司,并出示搜查令,要求旅社配合,經理還不趨之若鶩! 四樓客房只有一間亮著燈,大小犬沖著房內一個勁地狂吠,奇怪的是這麼大的動靜,不見房間里的人出來開門。服務員用備用鑰匙開了,里面靜悄悄的,沒有人。 進了房內才發現床頭反綁著一個男童,嘴里塞了一塊手帕,眼淚汪汪,露出祈求哀鳴的目光。 鮑丫頭心里一陣疼愛,迅速地解了繩索,一把抱在懷里。小家伙嚎啕大哭,哭訴著我要回家,我要媽媽,情景太慘了! 可不是嗎!“生離”還排在“死別”的前頭呢!何況一個孩子!令人大慟。無不對殘忍的日本鬼子深惡痛疾,義憤填膺。 然後檢查他們的行李物品,除了匕首、繩索等兇器別無它物。 於是留下三個便衣,持槍潛伏在客房內,守株待兔,捉拿綁匪。 當晚成功地抓住了日本婆娘,審問後交待,她是“和森”糕團店的女工,奉了媽媽桑之名綁架孩童,其他一概不知。男匪當晚沒有回旅社,僥幸逃走。 第十四章第二節 繼往開來之撲朔迷離 第十四章第二節繼往開來之撲朔迷離 人質解救成功,靠的是一張不起眼的蠟筆畫,鮑丫頭竟能從中看出端倪,順藤摸瓜,尋到被綁架的小孩,揚名立萬,聲望如日中天。 鮑銀燕同劉隊長親自送人質回家,沒多遠,近在咫尺。一家人歡聚,感恩之情自不必說。特地贈送一面錦旗到警局,一塊門匾到偵探事務所,成為轟動一時的佳話。 鮑銀燕有個心病,就是楊龍濱從她手上逃走,至今毫無訊息。就拿這次綁架案來說,小鬼子怎麼知道窄如弄堂的佘山路,會有這麼有一個咸菜作坊的呢?又準確地掌握一家人的情況,沒有內奸不可能,明顯是他搞的鬼。 除此以外,還有兩個龜田成員,十分狡猾,至今還未落網,也要盡快將他們繩之以法。 但是偌大的上海灘要找到三個嫌犯談何容易?只有他們再次作案,撞在她手上才有機會。鮑母要她耐心等待,決跑不了! 沒過幾天,早上尼娜打來電話,她已經獨立辦案了,并且小有名氣。 這回碰到一件稀奇古怪的案子,她不但無從著手,自己還成了嫌疑犯不在現場的證人,別提多窩囊。 案子發生在大同路上的卡爾頓酒店,毗鄰虹橋機場,離她家也不遠,鬧中取靜,是個高檔餐飲賓館。 日常家中有重要賓客來申城,一般都在這里下榻和接待。 這座大飯店以前是日、英合營的,日本投降後,英國人獨資經營,本來有不少日本員工,現在基本上都是低級工,司機、門房、開電梯、搞衛生、幫廚、電工、等等,人多勢眾 昨天,從香港來的兩位客人,剛下榻飯店,當晚就死了一個男士。申城高檔賓館了死了旅客不是小事,引起軒然大波。 無巧不成書,晚上尼娜夫婦也在這家飯店里,宴請來自英國家鄉的朋友。主人和賓朋都喝多了,大堂經理就指派服務員、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日本男子代駕,開了奧斯丁小汽車送二人回家,然後他再打的回飯店,來回需要一個多小時。 就在尼娜從飯店回家的這段時間里,住在802房的香港老板被劫匪用刀刺死,兇手制住他太太,搶走手推箱中的一個小包,倉皇離去。 香港女人追出來,眼看電梯門框上指示燈閃爍,逐層向下,刺客乘電梯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婦人大呼救命、抓兇手,頓時驚動整個樓層,以至整幢大樓,大小經理、保安來了好幾個,不一會救護車來了,火速把被害者送往醫院。 半夜,噩耗傳來,那位香港老板搶救無效,不治身亡。 拂曉,死者的太太哭哭啼啼地回到飯店,聯合租界的探長、警察、巡捕擠滿了一屋子,正等她回來調查取證。 尼娜聞訊,驅車趕來,剛到飯店門口,那個代駕的服務員,主動、熱情地上來給她泊車,因為昨晚給過他一筆可觀的小費。 尼娜則乘電梯徑直到8樓案發現場,一套例行公事,除了調查取證就是詢問受害者當時的情景,還有被搶劫的財物。 這時候,泊車的服務員上來送車鑰匙,離奇的事發生了! 服務員一進門,痛哭流涕的香港女人見了,突然指著日本男子大叫:“就是他!他是兇手!”瞬時把所有的人驚呆了。 尼娜搖頭否認:“太太,你弄錯了!死者被刺的時間是昨晚8點15分左右,這時候他正開車送我和我先生回去,怎麼會殺死你先生呢?” “決錯不了,燒成灰我都認識他!抓呀,快把他抓起來!”她歇斯底里地大嚷。 “太太,你悲傷過度,腦昏目眩。人命關天,不能信口開河,冤枉無辜!昨晚我值夜班,8點鐘開車送走這位探長和她的先生,不少人能作證,你先生的死與我渾身不搭界。對不起,我6點鐘下班,該走了,不跟你胡攪蠻纏!諸位警官辛苦,勞累了一夜,我要回去睡覺,再見!”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婦人怒氣交加:“怎麼可以把兇手放走?怪不得說“警匪一家”,看來你們的確一鼻孔出氣,我要控告!” 警察不與她較真,勸她冷靜下來,控告要有證據,不然適得其反。 “你們要什麼樣的證據?他拿著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威脅說不把東西交出來就殺了我!這還不夠嗎?” 尼娜問:“如果他確實是殺人搶劫犯,一定會將其繩之以法。你放心,他絕對跑不了!請你說實話,他搶劫的財物是什麼東西?因搶劫而殺人,這東西一定很值錢、很重要對不對?” “沒錯,這東西很重要,但是我不能告訴你!” 其他幾個探員、警察告訴尼娜,問到現在,她始終不肯明說,一定有不可告人的機密。 “太太,你不與我們配合,不愿說出被搶劫的東西是什麼,一定程度上阻礙警方破案,你要負責的!” “笑話!我負什麼責?倒是你們辦案不力,放著兇手不抓,只對財帛感興趣,說出去不怕丟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談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尼娜再說:“既然如此,請你跟我們到警局去一次,錄個口供,這是法律程序,請你配合!” “豈有此理!放跑了兇手,被害者錄口供,這是什麼邏輯?我回香港控告你們!” 一聽這話,警方人員都火了,這個女人簡直不可理喻。一個探員說:“悉聽尊便,我們盡職了,望你好自為之!”調查竟然不歡而散。 正要走,電話鈴響了,大堂經理打來的,說是有兩位訪客來找香港老板林發奎,要不要讓他們上來? 尼娜等人聽說,立馬興奮起來,不等那位太太表態,急忙說請他們上來,看看到底是什麼人? 兩個男子進門也不坐下,站著說話。一個講日語,一個充當翻譯。 “請問香港來的林發奎老總在嗎?” 尼娜不悅,怎麼又是日本人!不予正面回答:“二位尊姓大名?請問你們找林老板有何貴幹?” 其中一個人說道:“池田橫鹿!我們香港的朋友托他帶一件東西來,請問你是……,不會是他太太吧?” “No、No,他昨晚遇刺身亡,你們要取什麼向她太太要吧!”說話聲音不輕,里間的人聽到了,兩個警察夾著林太太出來 她冷冷地:“當著這麼多警察的面,說!東西已是不是被你們搶走了?” “胡說八道!我們剛剛得到消息,你們下榻在這里,立刻來取。沒想到你招來這麼多條子,是何居心?” “我還要問你們呢!來取東西就是了,為什麼殺人?” “一派胡言!自己的東西為什麼要搶?殺了他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臭娘們,老老實實地交出來,若敢玩花樣,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怎麼!你也想殺人?太不把警察放眼里!”湯姆也發火了。 另一個更兇,見警察圍上來,扯開上衣,脖頸里掛著兩顆甜瓜手榴彈,揭開了蓋,拉環扣在手指上:“你們不要輕舉妄動,不然大家一塊上西天!” 亡命之徒囂張透頂,鎮住了一幫子警察、巡捕,一個個不知所措。沒人敢上前攔阻,眼瞅著歹徒揚長而去。 尼娜等倒吸一口涼氣,看來這伙人大有來頭,非同一般。被害者夫婦,兇手,訪客,都不是省油的燈,里邊的水太深,弄不好自己把命搭上。只當他們狗咬狗,兩嘴毛! 尼娜在電話里講了好半天,丫頭沒好聲氣地說:“師妹,那是你們英國人跟日本人之間的事,旁人不便幹預、插手,我自己手頭上的案子還忙不過來呢!不過我提醒你一聲,小鬼子現在是恐怖分子,兇殘歹毒,殺人如麻,自己小心,悠著點!” “嘿嘿嘿嘿!師姐,我知道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肯幫我的忙。不過有個重要的情節漏了說,那個身上掛手榴彈的家伙是老熟人-楊龍濱!你有沒有興趣啊?” “你個鬼東西!沒大沒小,耍師姐是嗎?過來說詳細點,電話里講不清楚。最近一陣子疑案一樁連一樁,可以說撲朔迷離!” “什麼麻煩事把師姐難住了?不是言過其實就是“杞人憂天”!” “是“人有旦夕禍福”!佘山路上那家咸菜作坊前天夜里被一場大火燒成灰燼,幸虧沒傷著人。但是一家老小無處安身,多慘哪!” “應該說是“天有不測風雲”!人倒了霉喝涼水都塞牙縫,沒辦法的!” “才不是呢!有人蓄意放火。明曉得是日本鬼子造的孽,卻拿他沒辦法。你在明他在暗,防不勝防,娘說此案和卡爾頓酒店兇殺案有關聯。” “老師也關心這件案子?阿彌陀佛!那我就和湯姆登門求教,順便來看看她老人家。說實話,這回真有點焦頭爛額!” 下午她倆就來了,帶來了壞消息。 香港那邊來函,詢問港商林發奎被殺一案有沒有進展,如果沒有的話,他們派警力介入。這下面子丟大了,不等於說大陸警方、偵探無能嗎? 鮑母也感到事態嚴重,命鮑丫頭直接加入勘察,她在背後幫助分析推理,必要時她打算重出江湖。 老太太下了如此大的決心,大大地鼓舞了兩個外藉偵探,表示聽從老太太指揮,同心同德,盡快破案。 神探認為綁架縱火案不是孤立的,一定有內情,她計劃從這方面入手,說不定是整個案子的一部分,鮑丫頭點頭認同。 湯姆和尼娜最關心的林發奎被搶走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是整個案件的關鍵。兩批日本人覬覦這件寶貝,肯定不是尋常的金銀財寶,恐怕是價值連城的鉆石,不惜殺人越貨。 四人商量了好一陣,一致鎖定懷疑對象,就是那個尼娜不得不為他作不在殺人現場證明的酒店服務員! 決定先由尼娜單刀直入,約談林太太,女人對女人或許好說話,湯姆和鮑銀燕作後援。 當晚尼娜就去拜訪林太太,卡爾頓酒店她是熟門熟路,事先打電話問大堂經理,802客房香港的客人在不在。 值班經理回答她說在,林太太還沉浸在她先生被殺的陰影里,整天不出房門,連餐廳都不去,直接叫服務員送,說是專等香港警方來人,眼下她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怎麼勸也沒有用,仿佛得了神經病。 雖說她性情乖張,但也令人同情。歡歡喜喜地來大陸,一下子成了寡婦,擱在誰的頭上都受不了。 尼娜到了酒店,柜臺里兩個小妞正忙著,那個被林太太誤認作兇手的中年服務員迎上來:“尼娜探長,晚上好!經理去吃飯了,關照我來接待您,請跟我來!” 二人乘電梯到了8樓,樓道里黑乎乎的,廊燈很暗。男子按了802房間的門鈴,好長時間不開門;接著再按,也沒回音,奇了怪了! 尼娜再去按,仍然是悄無聲息,不得不敲門。先是“篤篤篤”,後是“呯呯呯”,再是“乓乓乓”,里面沒動靜。 “是不是沒人?” “不會,黃昏她叫晚餐的呢!” “不好,大概又出事了!”尼娜頓時警覺起來。 “有這可能!探長,您趕快下去向柜臺拿備用鑰匙來開門,我守在這里看著!” 他這一說,尼娜也緊張起來,趕緊下樓去。等到她去而復轉,隨同來的還有大堂經理、一個中年英國女士。 她親自開門,剛踏進一步,立刻驚叫起來。只見林太太背靠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耷拉著腦袋,驚愕地瞪著雙眼,一臉恐怖,看樣子已經死了! 尼娜走過去驗看,試試鼻息,沒有丁點生還的跡象,頸下明顯地有勒痕,屬於他殺,窒息而亡。 她立刻下令:“服務員,請你立刻報警,越快越好!你,馬上匯報總經理,802房又死了人,立即封鎖出口,許進不許出,嚴防兇手乘亂逃竄,請照辦!” “OK!”女經理立刻執行去了。 她則打電話到鮑銀燕偵探事務所:“喂,喂!師姐嗎?請你趕快來卡爾頓酒店,那個香港林太太也被人殺死,動靜不小,湯姆正往這兒趕呢!這件案子非得你出馬,我連一點頭緒也沒有!” “別急、別急,你先慢慢地理一理,現場仔細地看一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細節都不要漏掉。我立馬趕來!” 鮑銀燕風風火火地趕到酒店,湯姆也剛到,和同僚踏進電梯正要上行,二者幾乎是前後腳。 “等等我,等等我!”她緊跑兩步擠了進去。不料電梯響起超重警告的鈴聲,於是和牧羊犬小黃不得不退出,等下一班再上去。 電梯上去再下來,這回沒有人了,只有她和狗。鮑丫頭漫不經心地望著電梯內跳動的數字出神,突然被一個奇怪現象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難道這里面有玄機? 無獨有偶,小黃也對電梯發生興趣,仰頭亂吠一氣。 “拜托,不要亂叫!讓有錢人家的狗看見,笑話你是鄉巴佬,電梯都沒乘過。連我都跟著丟人!”它才不管呢!我行我素,叫得更兇,真拿它沒辦法。 這一來她倒不急著去見尼娜,幹脆直接上了頂層9樓。一陣搜索,終於發現了蛛絲馬跡,當下拍照取樣作為證據。然後再撳了按鈕,復乘電梯回到8樓。 這時她又有驚人之舉,不進不出,攔在門口,一手緊按開門按鈕,不讓電梯上下,一面吩咐小黃狂吠。小神犬識得她的手勢,就在樓道里連聲大叫,果然把802室的警察喚來了。 “這不是鮑偵探嗎!出什麼事了?” “請湯姆探長來一下!” “好!你稍等!” 湯姆來了,她說:“請你趕快以警方名義,讓酒店關閉這座電梯,停在8樓,就說電梯壞了。抓得住兇手就看這一招!” “是嗎?太好了,我立刻去辦!” 她推門進了802室,尼娜劈頭就問:“師姐,去哪兒了?湯姆說已經見到你了,怎麼眼一晃就不見蹤影,多讓人揪心!” “怎麼!你害怕了?” “可不!這鬼地方兩天就死了兩個香港人,真有點毛骨悚然。” 鮑銀燕點頭默認:“是啊!慶父不死魯難未已,這個小鬼子不除,還會接著死人。該將他繩之以法了!” “啊!師姐來了這一會就胸有成竹,這個女尸你還沒見呢!” “你們都反復檢驗過了,我就不必再炒冷飯,乾脆直奔主題,抓出兇手吧!” “就現在?”尼娜驚訝得眼若銅鈴。 “不錯,立刻!”鮑銀燕斬釘截鐵。 湯姆辦完事上來了,她連忙說:“老湯,附耳過來!” 湯姆聽了頻頻點頭,若有所悟地:“沒錯!我也有同感,只是無從著手。既然這麼肯定,我聽你的。來人!把這人看起來,別讓他跑了!” 四個警察把那個日本服務員團團圍住,形勢急轉直下。 “你們幹什麼?人又不是我殺的,沒本事抓兇手,誣陷無辜,什麼狗屁偵探!” 丫頭冷冷說道:“我是什麼樣的偵探,馬上就會知道。首先并沒說你殺人,兩個都不是。但你不是無辜,是同謀!” “胡說八道,無證無據,我要控告!” “別急,證據會有的!就在死者身上。你不想一想,為什麼她一口咬定你就是殺死林老板的兇手?紅口白牙的,她絕不是無中生有,信口雌黃!臨死她都覺得是警方放走了殺人犯,我說得沒錯吧?” “死人的話你也信?簡直豈有此理!” “師姐,他確實有不在現場的證明,說起來還真怪,竟然是我這個經辦者!” 湯姆贊同:“我也覺得納悶,怎麼這麼巧啊?” “這就是他們的狡猾之處,不得不佩服這一招很高明,把你賣了還跟著去數錢!其實說穿了一文不值,根本就是兩個人!” “啊!兩個人?怎麼會呢!不是說林太太沒看走眼嗎!” “一對孿生兄弟,長得一模一樣,生人絕對分辯不出,她也同樣!” “原來如此!還有用雙胞胎互相配合作案的,日本人殺人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湯姆太有感觸了。 “我是被真人假象所蒙蔽,先入為主,自己誤導自己,反過來幫他作證,!” “劈劈啪啪!”這家伙竟然鼓起掌來:“我真佩服你豐富的想象力,虧你想得出來!證據呢?” “證據馬上就有,我還猜出你不是三郎就是四郎,龜田先生!” “啊!”兩個洋探長同時驚愕。的確,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龜田三、四郎,二人以往一直是喬裝改扮,這次才露出廬山真面目,一對雙胞胎! 第十四章第三節 繼往開來之真相大白 第十四章第三節繼往開來之真相大白 撲朔迷離的案件終於有了重大突破,孿生兄弟互相掩蓋,先殺林發奎,搶走重要的物件,輕而易舉地逃走。再殺林太太滅口,終於被鮑銀燕識破。 細節就是:“尼娜打電話給大堂經理,詢問林太太在不在飯店,她要單獨會見這位遺孀時,恰巧被龜田聽到,弟兄倆一核計,決定殺了她。” “於是暗中的龜田,扮作餐廳服務員送晚餐,詐開房門,經過一番爭斗,最後掐死她。沒想到尼娜來早了,把兇手堵在客房里出不來。明里的龜田、也就是酒店服務員,主動迎上來,把她直接帶上9樓,在902客房門前又是喊叫又是敲打,大張旗鼓。其實里面根本沒有人,自然白費力氣。” “師姐,我插一句,我還不至於老眼昏花,連8樓9樓都分不清楚吧?” “不,你錯了!他們處心積慮,早已作了手腳,在電梯里數字屏上“9”的左下方黏貼了一條短豎,“9”就變成了“8”,就把你騙過去了!” “哦!怪不得他進了電梯,一直用身子擋住按鈕牌。出去之後他再把短豎剝掉,“8”又恢復成“9”了!”尼娜終於搞懂了。 “即便如此,痕跡猶在。於是我再到9樓巡視一番,發現電梯到902客房這一段,都有做過手腳的跡象。這時候我可以確認,一明一暗兩個人在同時作案。” 湯姆也明白了:“尼娜下樓去大堂拿鑰匙,一下一上來回一折騰,就為802房內的兇手贏得了時間,他可以從容地脫身。而這個家伙火速清理現場,把“8”再改成“9”,然後走樓梯到802門前等著,時間還綽綽有余!” “一語中的!事實正是如此!龜田,還有什麼要說的?” “哈哈哈哈,說的比唱的好聽!證據呢?你們拿不出證據我可要走了,沒工夫陪你們瞎扯淡!” 鮑銀燕冷笑:“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是不是沒抓到你的同胞兄弟,有恃無恐啊?” “師姐,兇手到底躲在哪里呢?” “電梯里!是小黃發現的。它一個勁地狂吠,跳著向上撲,提醒我頂上有人。為了不打草驚蛇,我還故意大聲笑話它鄉巴佬進城,頭一回坐電梯,說給兇手聽,使他疏於防范。這時候我堅信不疑,電梯頂上一定有人!” “湯姆還記得,我和小黃剛踏進電梯里,超重警鈴突然響起是不是?” “沒錯,有這回事!” “再請問,你們一共是幾個人?” “連我一共7個人!” “很好!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平均體重一般是75公斤左右,7個人總量525公斤。電梯最大載重量是600公斤。加上我和小狗60公斤,不至於超重啊?明擺著電梯里暗中還藏有一人!倉促之下,兇手只能躲在電梯里最保險。” “哦,我終於弄明白你為何要酒店關閉這座電梯了!那還等什麼?抓呀!” 湯姆一說,四個警探立刻奔出去。 丫頭沖著“服務員”奚落:“馬上就會見到你的同伙了,他被壓在8-9層的狹小空間里,黑咕隆咚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猶如甕中之鱉,你有何感想啊?” 他頓時嚇得臉發白,正要向外跑,兩個押著他的警察用槍指著:“你敢跑,立刻打斷你的狗腿!”他只得老實了。 不一會傳來警察的大呼小叫:“發現你了,再不下來就開槍,摔下去成肉餅,你可要想好了!”再加上“汪汪汪”的狗叫聲,大堂經理率領安保、服務員,樓層里的旅客,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熱鬧得一塌糊涂。 還不見動靜,湯姆發火了:“不知死活的家伙,我開始數到10,再不投降,就地正法!10、9、8、7、6……” “別開槍、別開槍,我投降!”幾支手電筒照著一個日本男子攀著電梯的纜繩慢慢地下來,一落地就被警察惡狠狠地捆了個四馬攢蹄,連手銬都免了。 把他翻過來比對,果然一模一樣,不仔細觀察,難分軒輊。二人一聲不吭,拒絕回答任何問話。 尼娜沖著那個誆她的服務員,一本正經地:“你有權保持沈默,你所說的話有可能在審判中用作不利於你的證據。你有會見律師的權利,如果你請不起律師,政府可以免費為你提供一名律師……” “他媽的!你啰嗦些什麼?大日本皇軍從來不把死當回事,大不了挨顆槍子……” 一個警探看不下去,甩手給他一個耳光:“什麼狗屁皇軍!殺了人還這麼牛!” 鮑銀燕走過來說:“這就是日本鬼子的本性,殺人如麻,草菅人命,別把他們當人就是!” 又對尼娜、湯姆說:“我的活幹完了,剩下是你們的事。兩個畜生殺害林發奎是為了搶奪一件什麼寶物,殺死林太太的動機又是什麼,我說不上來。就看二位能否撬開他們的嘴!我走了,回見!” 尼娜拉著她的手,無限感慨:“從這件案子淺而易見看出,師姐已經大學畢業,我還是個小學生!” 湯姆也說:“可不是嗎!充其量我也不過是初中生,相差遠了!” “別別別,二位千萬別這麼說,要不是老娘耳提面命地教誨,我哪兒行哦!不說了、不說了,再見!審出名堂立刻告訴我!”說罷,領著小黃駕車歸去。 幾天後,消息傳來,雙胞胎兄弟只承認直接殺死林先生夫婦的叫龜田四郎,合謀的是三郎。受誰指使、領導?殺人動機是什麼?概不交待。什麼樣的刑都挨得下來,寧死不開口,神仙難下手。後來被香港警方引渡再審,也沒有結果,被判終身監禁,死在牢里。 不過又發生了一件怪事,被綁架的小寶爹娘晚上突然又來造訪偵探事務所,還帶來500塊大洋,說是繳納勞務費,他們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的價碼,按照經濟價值的1%付款。 鮑母連聲拒絕:“不是說好了的嗎?你家孩子被綁架不算,還遭遇火神菩薩光顧,人禍天災,偵探費用就免了。眼下重建家園,正需錢款,不必照章辦事!” 鮑丫頭也贊同:“真可憐哪!正所謂“屋漏更糟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雪上加霜。這錢我們不能收,否則有違我們當初的經營宗旨。” 男的先說:“老阿奶,迪樁事體噱頭來,小寶被救回來額第二天半夜里火燒,第三天照樣收到一封信,同一個人寫的。我帶來了,儂看之就曉得了!” 鮑母接過信,娘倆一起看,信上是這麼說的: “一場大火是你們不守信用,勾結警方的報復行動,咎由自取。不過我們遵守諾言,仍然以5萬大洋收購這片廢墟,不管愿意還是不愿意,必須服從,3天之內無條件搬出去。如果報警,孩子會再次遭綁架,甚至被殺死。明天晚上會有人送錢來,你們準備好房產地契和轉讓手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個大偵探驚呆了,天下還有這般強買人家房產的!破天荒第一遭撞見。雖說不是掠奪,強人所賣實在是難忍這口氣。但是威脅在先,哪個也不敢拿孩子的性命作賭注,賣就賣吧!再說出的價也不算少,於是兩下成交,賣家拿著巨款掃地出門。 “現在你們有何打算呢?”鮑丫頭關心地問。 他老婆說:“伲是松江佘山人,只好回鄉下去。但是阿拉勿會種田,只會腌咸菜。鄉下頭做了無沒人買的,勿該行勿來三,不然坐吃山空總勿是生意經!” 鮑母點頭:“話是不錯,該行幹啥吶?” “伲公阿爹有額兄弟在徐家匯教堂當執事,伊介紹阿拉兩家頭到佘山教堂里去做生活,一額看門,一額做清潔工,蠻好。小寶就在鎮上小學讀書,兩額老人也勿用做了,屋里看門!” 男的又說:“現在伲有鈔票了,在佘山腳下自己宅基上打算造八間房子。娜額辛苦銅鈿總是要不額,上次救小寶,性命交關,永生永世勿會忘記。歡迎儂有空到伲鄉下來白相!” 話說到這個份上,錢不收人家也不依,也是理當的。 不過老太太還有話:“那我就不客氣了,但是我還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介紹我同你叔叔認識,老嫗我有事想請他幫忙,也可以說跟你有關。” “咸話一句!迪額我伲來辦!”倆口子爽朗地答應。 夫妻倆走了之後,丫頭問:“娘是不是又有新的計劃?” “沒錯,我在想這個暗中買家看中這個咸菜作坊,目的是什麼?無非看中這塊地皮,想在上面建房屋,對不對?” “是的,地方好大!在人口稠密的居民區里確實少見,不然也不會出5萬大洋啊!難道買家是房產開發商?不會吧!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國民黨垮臺是遲早的事,建房子有風險,弄不懂!” “你分析得有道理,上海灘上期待沽售的老房子多了去了,他為什麼不買現成的,寧可費勁勞神地造,這就是問題所在。我打算……”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教堂距離咸菜作坊近在咫尺,又是居高臨下,從教堂鐘樓上俯視,可以說一目了然,監視它的一舉一動!只是行得通行不通?” “所以說這件事必須我親自出馬,深明大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必要時面見神父,一定要請他們幫忙!” “好吧,準備、監視工作就交給我!”鮑丫頭摩拳擦掌,超興奮。 三、五天後,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一支建筑工程隊開進咸菜作,日夜開工,48小時就在四周砌成一道圍墻,遮人耳目。 同時,教堂鐘樓頂上架了一具高倍率望遠鏡,隱在角落里,觀察不遠處的建筑工地。丫頭從早到晚在上面值班瞭望,自帶亁糧、飲水,夠幸苦的。 好在沒有夜班,因為工地設在人煙稠密的居民區,不能夜間施工,所以白天進度迅速,小卡車頻繁進出,運進來建筑材料,運出去大量泥土。由於小馬路通道窄,大卡車還進不了。 奇怪的是,建造房子通常都是在露天下先打地基,再一層一層往上砌。這里卻先豎立柱,再蓋大片屋頂瓦篷,不顯山不露水地忙著挖地下室和暗道,詭秘得不得了。 多虧在鐘樓上斜著向下窺視,否則還發現不了秘密。但是到底要建成什麼樣的樓堂館所呢?誰也摸不透。 十天半月後,終於漸漸地露出端倪了,天一黑一輛接一輛的卡車把一隻隻大木箱運來了,卸貨之後,原來是大小機器,有的就在大棚里連夜安裝拼接,忙得熱火朝天。 鮑銀燕在鐘樓頂觀察了不少天,終於了然於胸,敢情這里在建造一座小型工廠。是什麼廠呢?還不得而知,不過總算有了一點眉目。 她把這些情況向老娘匯報之後,鮑母陷入沉思,買家到底是什麼人?建一座什麼樣的廠?遠距離觀察已經得不到效果,必須實地偵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是現在。 秋天來臨,次日申城刮起了第一場西北風,寒意陡起,直到午後才逐漸回暖。 佘山路上來了一對賣唱的母女,老人花白的頭髪在秋風里飄曳,一身破夾襖,哆哆嗦嗦的,手里一根拐杖,肩上掛一把胡琴,看上去好可憐。 年輕的頭上裹了一塊老藍布,也是一身舊夾襖,渾身清清爽爽,模樣不錯,只是夾肢窩里撐了一根單拐,走路一顛一跛的,是個殘缺人。 二人到了新建的小廠門口就地設攤,開始賣場。 先是老人當場做了個羅圈揖,朗聲唱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下母女倆,荒年討飯之人,小女會唱兩句小曲,以搏諸位君子一笑。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唱得好,請各位發善心,施舍幾個小錢,母女倆吃頓飯。” 說罷坐在自帶的折疊凳子上拉起二胡來。別看老太婆窮不拉唧的,一段過門拉得滿弓滿調,令人刮目相看。 女子啟口唱道: 春季里來是青春, 家家戶戶點紅燈。 人家的丈夫團員聚, 孟姜女丈夫造長城。 她唱得娓娓動聽,略帶幾分凄涼,立時贏得一片掌聲,有人朝地上仍小錢。 有觀眾喊道:“姑娘,時下的流行歌你會不會啊?” 於是翹腳女子又唱: 天涯呀海角 覓呀覓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愛呀愛呀郎呀 咱們倆是一條心 家山呀北望 淚呀淚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難之交恩愛深 ………… 這是一代歌後周旋唱的“天涯歌女”,想不到這個跛腳女子唱得極好,不輸於一般的當紅歌星,頓時叫好聲不斷,灑下一地的銅板、零錢。 忽然唱曲的女子驟起眉頭沖著老的輕聲喚道:“娘,我要解手!” “不急,我的兒!這里原來是個咸菜坊,老板娘我熟,求個方便,一句話!” 場上的觀眾有人說:“老婆子,那是老皇歷了,現在是一家小廠,還沒開張呢!廁所總是有的,我跟門房說一聲就行了!” 沒料想門衛是個日本人,死活不讓進。好心人大怒:“他媽的,你算什麼東西?這麼死心眼,一點可憐心都沒有,街鄰四坊的話都不聽,還想不想在這兒混下去?” 當下許多人支持他,大罵日本鬼子,人聲嘈雜,頓時廠門前混亂起來。母女倆一看頓時傻了,怎麼會是他?這個小日本竟然是“和聲洋行”的伙計。 場面越來越亂,甚至有人呼起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小鬼子滾出去!” 終於出來一個女老板,一看場面失控,對著門衛一個大耳光:“八格亞路!”接著用東洋話狠訓了他一通,再朝眾人打躬作揖,請賣場的女子進去上廁所。 在場的中國人哄堂大笑,小鬼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可憐人沿街賣場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何必見難不助,惱怒街坊呢? 亁脆老太婆也光顧了一回トイレ(廁所)。 眾人盛情之下,老太太又獨奏了劉天華的二胡名曲“空山鳥語”,果然是一鳴驚人,都道母女倆絕不是等閑之輩,一時落難而已。 才不是呢!二人正是名聞遐邇的神探鮑母和名偵探鮑銀燕。 此回喬裝改扮混進廠內,目的就是看一看堆在棚子內裝機器的木板箱,上頭印刷的墨字望遠鏡里看不清楚。 近距離認出,是“三菱印刷機械廠”、“日本大阪”等字樣,敢情木箱內是印刷機。同時還意外地發現洋行里的小伙計,既然是橫田雄二的手下,幕後的大老板就是侏儒人鹽田大佐。 至此,事情逐漸明朗化了。侏儒一伙銷贓之後,一筆錢用來強買咸菜作坊用作廠房地基,開廠做買賣…… 想想不大對勁,此舉實在是小題大做,絕不是開家小型印刷株式會社,賺點辛苦錢那麼簡單。再說與卡爾頓酒店的搶劫殺人案扯不到一起,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唯一能打開缺口之處就是孿生兄弟、龜田三、四郎,但是二賊抵死不交待。 母女倆在燈下促膝相商,時鐘敲響12下,夜深了。 一覺醒來的李忠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鞋過來:“哪能還不困呀?不就是殺人動機嘛!把楊龍濱抓牢審問,還不一清二楚?” 丫頭猛地醒悟:“對呀,怎麼把他給忘了?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看來你滿有偵探頭腦嘛!” 鮑母說:“這就叫“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小李子,你還有什麼高見哪?” “勿敢當、勿敢當,我是夜里困覺講的-瞎講!” 老太太稱贊他:“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們先把這個漢奸暫時放一放,倒是要把出頭露面買地產的中間人挖出來,問題方能迎刃而解。” “行!明天我就去佘山找小寶的爹娘,問個明白!” 第二天鮑銀燕從佘山教堂回來,帶回來好消息。據夫婦二人說,這人不但是中國人,并且還見到過,但是記不清楚了。似乎在煙紙店隔壁的老虎灶泡過開水,因為這人有個明顯的標記,臉頰上有一撮毛。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如果確實是在老虎灶見到過,說明這人就住在附近,對這里的情形非常熟悉,強買豪奪咸菜作坊作為印刷廠的廠址,就順理成章了。 於是趕緊通知尼娜,告知一切,自然隱去賣唱一節。鑒於這里是中國租界,不可越界抓人,湯姆親自聯絡劉隊長,請他出面搜捕這個重大嫌疑犯。 第十五章第一節 活捉敵酋之大搜捕 第十五章第一節活捉敵酋之大搜捕 警察局行動隊劉隊長工作作風潑辣,雷厲風行,接到上峰委派的任務,又是神探鮑母轉過來的信息,還不趨之若鶩?立即親率手下弟兄在佘山路一帶布控,設施抓捕行動。 同時羅警官又聯系當地派出所的警察予以配合,以查戶口為名,逐戶進行實名制人口調查。故意造成聲勢浩大,興師動眾。一時鬧得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情報來源肯定不會有假,既然嫌犯在老虎灶上泡過開水,一定是就近的常住人員。可是一連三天,警方像蓖頭髪似地把這一帶搜查了一遍,雖然沒有搜到本人,但是嫌犯基本上浮出水面,是申南電車公司開電車的侯龍滿。 此人是個三拾好幾的北方漢子,住在這條小街上好幾年了,自搜查那天起就一直沒有露過面。據弄堂里鄰居說,他時常住在廠部宿舍,拾天半月不來住是常有的事。沒錯,臉上有塊胎記,銅錢大小,上頭少許毛。 單憑這一點就抓人,證據還嫌不足。只得布置暗樁守候在他的住處周圍,守株待兔。到底他是不是日本人的走狗,要抓住審問後才能決定。 就在諸人一籌莫展之際,事態有了戲劇性的變化。 深秋,氣候乍冷,黃昏,初次降臨的西北風呼呼叫囂,天上又淅瀝淅瀝地下起小雨,四周靜悄悄的。 母女倆在事務所里喝茶聊案情。道格特俯臥在一旁閉目養神,小黃在它身上爬上爬下地玩耍,沒個安定。 突然,小家伙豎起耳朵一怔,竄了出去,一個勁地“汪汪汪”叫,道格特也發覺院子里有生人,跟著沖出去,兇相畢露,扯開嗓子狂吠。鮑丫頭急忙起身,到窗前看個究竟。 透過玻璃,只見院子里有個穿雨衣戴雨帽的陌生男子,大口罩遮了半邊臉,只露出兩隻眼睛。躑躅徘徊、進退兩難,樣子十分可疑,難怪大小兩條狗沖著他示威。 “先生!外面風雨交加,你有事請進來說!”她誠意相邀。 “里邊有人嗎?” “沒旁人,就我娘倆。請進!”說著把狗喚住。 來人就在廊下脫了雨具,進了屋,首先沖著鮑母一鞠躬:“老奶奶,得罪您了!”隨即除了口罩,天哪!他是楊龍濱! 鮑丫頭毫不客氣:“姓楊的,你還敢露面啊?滿大街張貼懸賞布告,不怕我抓你!” 鮑母則冷冷地:“你上我這兒來又想幹什麼?上回求我救你,轉眼就從醫院溜了,到後來是我給你墊的救護、醫療費。不但不知恩圖報,還渾身綁炸藥,在卡爾頓酒店實施恐怖行為,為虎作倀,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 “老奶奶,大姐,請二位聽我申述!我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媽、我妹妹在日本人手里,如果不按照他們的話去做,她們就沒命了!” 二人一聽倏地動容:“有這回事!開門見山說吧,你今天來為了什麼?” “只求您老人家放過我兄弟!” “這麼說侯龍滿就是楊龍滿?屬猴的,以屬相而改性,民國3年出生,今年34歲。” “正是!三弟小我兩歲,平日一貫不滿家父和大哥的所作所為,很早就跟別人來上海謀生,與老大也是面和心不合。這次為了娘和小妹硬被我拖下水!” “竹筒里倒豆子,說清楚!你到底為哪一方鬼子賣命?能否救你兄弟,首先要看你的誠意!” “好的!我說,我說!鹽田大佐也就是侏儒人,懷疑我向警方告密,連續摧壞了他三處基地,定要置我於死地。兩次幸免,我害怕了,不等傷勢痊愈,連夜從醫院逃走,猶如喪家之犬,無處藏身,惶惶不可終日。最後只能投靠東瀛山莊的鐵面人。” “侏儒仗著他軍銜比鐵面人大,趾高氣揚,盛氣凌人,對鐵面人發號施令,以至於兩下積怨,分道揚鑣。和您一交手就鎩羽而歸,手下先後落網,幾乎成了孤家寡人,沒了與東瀛山莊叫板的本錢,不惜窩里闘,指使龜田三郎、四郎在卡爾頓大酒店搶劫殺人!” “同時又找到我兄弟侯龍滿,要他抓緊把佘山路上的咸菜作坊搞到手,他們急等著用地。” 鮑母和丫頭相視一眼,逐步說到點子上了,便問:“這個主意是誰出的?” “是我出的,後來我離開他了,就直接找上龍滿,威脅他,如果不幫他們辦事就殺了我。三弟真不是壞人,他說“兔子不吃窩邊草”,正人君子不能以鄰為壑,搶奪總是不行,花錢買,而且出的價不比市場價低。侏儒為了印刷廠早日開工,只好答應,反正兩次搶劫,獲得不少贓款。” 鮑銀燕也實話實說:“這一點我信,被迫搬走的那家老少對他也并無惡感,是侯龍滿親手把錢莊的銀票交到他們手上的!” “鑒於這一點,我求二位放過我兄弟,罪由我一人來頂,我是惡貫滿盈,死有余辜,落到警方手里,怎麼也得槍斃!” 鮑丫頭又說:“主要的你還沒講,龜田雙胞胎殺人越貨,搶走的是什麼要緊物品?。你又為什麼身綁手榴彈不惜玩命,和那個日本人去酒店要東西?” 楊龍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日本人都不是好東西,鐵面人不知怎麼搞到我娘和我妹妹藏身的地址,您看!”遞給她一張紙條,上寫“東京都板橋(區)志村6—3-27”。 “這個6-3—27是什麼?” “是6丁目3番地27號,日本人的門牌號碼。” “你母親和你妹妹在日本?” “是的,我爸爸以漢奸罪被鎮壓,怕被牽連,她們幾經轉折逃到日本茍且偷生。” 老太太說:“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何苦嘔?接著講!” “鐵面人威脅我不給他賣命就殺了她們!” “所以你就助紂為虐了!再問你,雙方你爭我搶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您老人家答應不追究我兄弟的責任,還有我母親和妹妹回國後,也放她們一馬,我毫無保留地說出來。至於我是殺是剮都認了!” 老太太笑了:“你太抬舉我老太婆了,我算哪根蔥?當局的決策哪有我插嘴的份?至於你兄弟的為人倒有幾分可以網開一面的說辭。好吧,老嫗我如實向警方反映,成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你老實說是什麼東西?也好將功折罪!” “是一塊印鈔模版!據說是精雕細刻,巧奪天工,鐵面人請一等一的高手制作,印出來的假鈔幾可亂真,被侏儒得悉,指派三郎、四郎搶劫,導致姓林的被殺。” “哦,明白了!尼娜欲單獨會見林太太,他們恐真相泄漏,索性連她也一塊殺了,手段極其殘忍,為達目的,六親不認!這一點你也應該深有所體會吧!” 楊龍濱不啃聲了。 鮑銀燕接著說:“以我之見,你還是向警方投案自首的好,顯得誠意足,我打電話請羅警官他們駕臨事務所,有老娘在場,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給點面子,有利於減刑,你說好不好?” “好好好,我聽鮑偵探您的!老人家,屢次給你們找麻煩、添亂,無以回報,不敢說來世報恩,像我這樣罪大惡極之人,還不知道有沒有來世?這一份藏寶圖是我漢奸老爸留下的,地點是吉林長春偽滿皇宮,也就是在末代皇帝賻儀北滿******內,交到您手上,隨您怎麼處置。這東西在我這個將死之人手里也沒有多大意義了!” “我們也不是覬覦財寶之人,你既然這樣信得過我母子,就暫且收下。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就跟我娘說吧!” 不一會,劉隊長和羅警官先後趕到,將楊龍濱押回警局審問,同時再與鮑銀燕密謀了一陣,立即對印刷廠采取行動。 當晚,三輛2噸的小卡車從印刷廠開出,車上載的是包裝印刷機械的木板箱,拆成大大小小、一塊一塊的,神神秘秘地運走,暗中有人監視、跟蹤,卸到土山灣“衡大興”板箱廠當廢品處理掉。 眼看到了11月15日,周末,農歷十一月初二。對中國人來說,是個無關緊要的日子,對日本人而言是重大節日,叫做“七五三”節,是日本獨特的一個節日。 每逢11月15日,3歲和5歲的男孩、3歲和7歲女孩穿上鮮艷的和服去參拜神社,祈願神靈保佑他們在成長道路上一帆風順,據說這種習俗始於江戶世代中期。 這一天,孩子們都要吃“赤豆飯”,吃專為慶賀“七五三”而做的紅色或白色的棒形糖果“千歲糖”,希望孩子吃了可以活潑健壯、長生不老。 古時日本人視奇數為吉祥之數,其中“七五三”是最無忌諱的數字(與之相反,四和九是日本人最忌諱的數字了)。 本來說,這是學齡前兒童的節日,與成年人毫不相幹,同這家新開辦的印刷廠更是風馬牛不相及。 奇怪的是這里前兩天就開始準備了,張燈結彩不算,還特地豎起一根高竿,挑起一面面魚龍旗,隨風搖擺,千姿百態,煞是有趣。遠近的四鄰前來瞧熱鬧,指手畫腳看西洋鏡。 今天一早,小廠就開門了,不知何時冒出幾名員工來,穿了深色對襟和服,頭扎白毛巾。一人打鼓,有節制的咚啊咚的,其余幾個唱著日本小調轉圈子跳舞,然後把匾掛上去,是“老江戶川印刷株式會社”,完全不是中國人放鞭炮慶祝開張的那一套。 10點鐘光景,賀客來賓光臨,小汽車一直開到廠門口,男的西裝雍容華貴、女的和服花枝招展,并且家家帶小孩,喜氣洋洋。 廠里出面的是女老板模樣的媽媽桑,臉上的鉛粉抹了厚厚的一層,簡直要往下掉,白乎乎的仿佛罩了一個面具,同鮮紅的嘴唇成鮮明的對照,站在大門口笑容可掬地迎接貴客。遠處有人認出她就是搶劫曹家渡珠寶店、老西門百貨商場的女強盜! 賓客到齊,廠門關閉,看閑瞧熱鬧的立刻哄了起來。異口同聲地奚落:“關門晦氣,三天火燒,六天死人,九天倒閉!哈哈哈哈……” 老板娘見眾人起哄、喝倒彩,只好再開了廠門,圍觀的人群朝她吐口水,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才三三兩兩地散去,首日開張就倒足了霉。 里邊老板娘向小朋友分發“紅包”、“千歲糖”、“赤豆飯”,賓客則獻上賀禮,一致要求請主人出場。也許是大人慫恿,小孩子齊聲呼喚:“おぢいさんがどこにいますか?はやくいらっしゃゐ。”(日語:爺爺在哪里?快點出來) 於是在賓客熱烈的掌聲中,主人現身了。 四周及遠處教堂鐘樓上、小學校教學大樓頂、旅館高層的警方監視人員,終於發現一個矮個子登場,眾人爭先恐後地上前問候、寒暄,熱熱鬧鬧;他應該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侏儒人-鹽田大佐,外號紅孩兒。於是紛紛從隱蔽處出來。 頓時,一群身穿黑色單領中山裝、頭戴禮帽、手里握著手槍的便衣,在大街小巷里飛奔,如臨大敵,一齊撲向新開張的株式會社。 矮個子一邊同大小賓客會面,一邊吩咐小日本:“どうしみてくたさい!”(日語:請把門關上!)他還是蠻謹慎的。 哪容得他們關門!一群便衣警察蜂擁而入,雜七雜八的吼聲:“不許動!舉起手來!”頓時,女人尖叫,小孩大哭,時起彼復,一片混亂,就像屠宰工人在鴨場里逮鴨子。 矮個子極能沉得住氣,不慌不忙,不慍不火:“請問你們是什麼人?怎可私闖民宅?手里還端著槍!” 劉隊長一愣,這人不是侏儒,但外貌極像,胖墩墩的個子,比常人矮一個頭,年紀不大,好像是侏儒的兒子。便沒好聲氣地:“應該我來問你,你是什麼人?侏儒呢?” 矮子聽了立時變臉:“請你嘴里放乾凈點,對長輩不尊,實屬沒有教養。請你們退出去,這里不歡迎!” 劉隊長不是省油的燈,臉一板:厲聲喝道:“大言不慚的東西,侏儒光天化日之下搶劫珠寶行、百貨商店,還指使手下殺人越貨,罪不容誅,趕快出來投降,免得我們動手!” 矮子等人排成一行:“你們信口雌黃,無憑無據,闖進來搜查,還講不講理?” “是啊!口說無憑,冤枉好人,我們也不服!”幾個男賓也也相幫矮子說話。 “好啊!要證據是不是?我來給你們!” 話音未落闖進一個人來,白白凈凈的年輕少婦,二道毛的中式髪型,戴了一頂橘黃顏色的法國帽,上穿緊身繡花夾襖,下邊一條士林藍的西裝褲,腳上翻毛小蠻靴,腰里栓一根亮閃閃的九節鞭,還斜插一把彈弓,表明了她武功不弱。 這樣的裝飾市面上不多見,一來就把在場的日本人鎮住了。 她冷若冰霜,看也不看那個矮子,向外面一揮手:“開進來!” 一輛小卡車應聲開了進來,車上載的是兩隻裝機器的木板箱,雖說不重,體積卻大的很。 小矮子和老板娘連忙上來阻止:“你想幹什麼?” “你不是要證據嗎?我給你們送來了!退後、退後,都給我退後!拾來隻大板箱要占好大一塊地方呢!” “這是你們賣到板箱廠的板材,是我花錢請廠家釘成原樣,再雇車子裝回這里,物歸原主。請確認一下,是不是原裝的來路貨?如果是的,就作為你們犯罪的證據!” 接著卡車又陸續運進來空的木板箱,一共有11隻。 “劉隊長,這是衡大興板箱廠出具的發票收據,賣方正是“老江戶川印刷會社”,共計是1550公斤廢舊板材,全部恢復原樣了。你只要對號入座,把空箱子內的機器找出來,就是大功一件!我的活幹完了,回見!不好意思,請廠里釘木箱子的加工費發票也給你,記得給我報銷哦!”說罷扭頭就走。 走出車間,只見一大群瞧熱鬧的人把廠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不得不連聲打招呼:“借光、借光!”,花了好大力氣才擠了出來。 有人認出她了:“迪個人不是前一腔在此地賣唱額嗎?” “不會乏?艾額女人是撐拐杖額阿翹!” “是額!唱孟姜女千里送寒衣,我記得老牢額!” “伊來做啥?” “勿曉得!” 他們哪里知道鮑丫頭這一招太厲害了,只差沒把老板娘氣死,簡直要了她的命! 劉隊長則按照木箱上機器名稱與實物匹對,果不其然,最後多出5隻空箱子。 他冷笑一聲:“四處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機器找出來,看看到底有什麼貓膩!” 小矮子雙臂一攔,氣勢洶洶地:“誰敢搜查?就從我身上踩過去,接著就地一躺,耍起死狗來。 “愣著幹什麼?上去把他銬起來,押回去作妨礙警方公務罪論處。讓女嘉賓、小孩統統出去,別在此礙手礙腳;再把剛才那幾個男家賓看管起來,膽敢和嫌疑犯一鼻孔出氣,與警方作對,等搜出主兇、機器,一并帶回警局!立刻執行!” 突然“啪”的一聲槍響,不是有人反抗就是想逃跑。再一看,是看門的小日本倒在血泊里,捂著腿呻吟,再沒人敢齜牙咧嘴了! 一看警察動真格的,原先幾個幫兇的男嘉賓慫了,一個勁地哀求,剛才確實昏過頭,是非不分,請警察先生繞了他們,下次再不敢了。 其實劉隊長也是嚇嚇他們,既然討饒了還不見好就收! “好吧!你們也是被侏儒一家蒙蔽了,不了解他們蛇蝎心腸,殺人不眨眼。往後與人交往要多長個心眼,不然死了都不知道是咋回事?” “是是是,一定一定,只求先生放過我們!”幾人頭點得小雞啄米。 “那就快走吧!” 幾戶來賓逃得飛快,兔子是他孫子。 警察分頭尋找,在社長的辦公桌下、倉庫里發現兩個通往地下的出口,暗道里有2間小工場,2臺印刷機和配套設備,簡直是地下印刷廠。幹什麼呢?不言而喻。 但是侏儒仍然不見蹤影,所有的人都露面了只有他還逍遙法外。好在抓到了疑是老板娘和他兒子,帶回去審問,不怕撬不開兩人的嘴。 還有假鈔模版,到底在誰手里?一點線索也沒有,只有抓到侏儒才能解開所有的迷。 大搜捕行動宣告結束,封了印刷廠,遣散員工。那個倒霉的小日本自討苦吃,治療養傷不提。劉隊長率隊返回,接下來要嚴審兩個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