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嫁》 第一章 惊醒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 季念槿站在抚安侯府正院宗耀堂门前的檐廊下,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门内那口新安置的漆黑棺材。 那里面躺着的,正是她的父亲,抚安侯府世子季运廉。 大大的“奠”字,雪白的灵堂,让季念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她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的,大丫鬟白芷往常里总是跟在她的身边,可这回,她连白芷都没瞧见。 人都去哪了? 季念槿低头,她穿着的是一身缟素的孝衣。 是了,她这是在为父亲守灵。 父亲新丧,她作为抚安侯府世子唯一的嫡出女儿,已经接连三日守在了父亲的灵堂前。 方才,她是出门打发白芷去看看母亲的。 母亲已怀有五月的身孕,因经受不住父亲突然去世的打击,已经昏迷三日了。 季念槿重新跪在了灵前,拿起一摞的纸钱,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里。 纸钱遇火既燃,火苗升起,减弱,很快,就只留下了一盆子的银灰。 她没有哭,许是这火苗,带走了她脸上的泪珠,连个痕迹都未留下。 木然地看着一张纸钱燃烧然后熄灭,然后又往盆里放进一张,季念槿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情绪。 良久,门外传来了轻浅的脚步声。 季念槿抬头,就看见了母亲梅氏。 母亲身着穿花百蝶水红色对襟袄,下着同款的马面裙,头上挽了个盘发髻,只左右各插了一支赤金的牡丹花形簪子。这打扮,是母亲寻常里最爱的。 她慢慢地从门外进来,一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 季念槿惊喜,母亲醒了! 起身,忙要伸手去扶住母亲,可被她轻摇推开,她的肚子已经显怀,圆滚滚的,季念槿记得母亲说过,这会是个弟弟。 “槿儿,娘想过了,你父亲走了,他一个人怪孤单的,我这就去陪他了,带着你弟弟一起,你就好好留在侯府,有老侯爷照顾,娘也放心,娘和你父亲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长大。” 梅氏笑着说完,伸手轻轻摸了摸季念槿已经消瘦许多的脸颊,然后,飞奔向那口崭新的棺材,一头撞了上去。 鲜血飞溅,梅氏软软地倒下,她微闭着眼,想要再看看季念槿一眼,而苍白如雪的脸,额头间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顺着眉毛眼睛往下流淌不止的鲜血,却是她留给季念槿最后的印象。 “不!不。。不要!” 季念槿惊呼出声,她猛地坐起,用力地睁着双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间滑落,却发现,这原来是自己的一个梦! 她此刻正坐在自己那张精巧的填漆床上,头顶悬着草青色撒花绫绡帐幔,帐外,一盏幽幽烛火,正搁在床边不远的梳妆台上。 这是临睡前,她特意让白芷点的。 动静惊醒了外间值夜的丫鬟,比那盏更亮的烛火被人从外间送了进来。 “姑娘,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可魇着了?” 说话声细软,一只手从外面撩起了帐帘,借着亮光,露出了一张秀丽的脸,正是白芷。 “嗯,是做梦了。” 季念槿没有过多地说做了什么梦,白芷倒像是习惯了,顺手从桌前倒了一杯温温的水,小心地递给了季念槿。这也是几日来,季念槿让人准备的,就是预备着夜间惊醒后喝点,安神的。 “姑娘,明儿个,还是告诉夫人一声吧,从五日前着了凉,烧了一回,您就开始做恶梦,这都第几回了,要不,求了夫人,去城外的静安寺上上香,好歹也给心里留个宽慰。” 白芷替季念槿掖了掖被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季念槿额前的汗珠,又将一件苓白色交织吉祥纹路袄披在了她的身后。 “姑娘,已进入十一月,这夜间的温度已经很低,小心着凉,要奴婢点上一支安神香吗?” 白芷伸手接过季念槿喝完的杯子,服侍着季念槿重新躺下,这才问道。 “不必了,你也去睡吧,我略躺躺,就能睡着了。” 季念槿打发白芷仍去休息,等到帐帘重新放下之后,季念槿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五日了。 五日前,她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了这张床上,而不是清北侯府里那处偏僻的庵堂。 彼时,她意外,害怕,怀疑,惊异,还有怀念,一时间各种感觉和情绪充斥在她的心中,她连伸手撩起帐帘向外看一看的勇气都没。 她记得自己死了,自缢而亡,只活了将将十八年。 死前,她是清北侯府世子夫人,看似身份尊贵,却是人人口中的笑话。 因为,清北侯府的世子,她的夫君,是个傻子。 而她更是个父母早亡,继祖母不喜,活的窝囊胆小的抚安侯府长房的一名透明人。 而她方才的梦,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洪泰四十九年的十一月初,父亲公务回京的途中遭遇横祸,身死他乡。 噩耗传回抚安侯府的时候,她正陪着母亲梅氏在剪着才从清心苑的梅园里折回来的梅花,预备做几个插瓶。 母亲当时就昏死过去,她被唬的一剪子划伤了自己的手指。 然后,就是父亲的尸身被收敛了装在一口崭新的漆黑棺材里,抬进了侯府正院的宗耀堂中。 她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每日里跪在父亲的灵前,念着父亲的好,想着父亲的音容,却再也无法见到父亲了。 母亲整整昏迷了三日,醒来后,让人给她穿上了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挺着五月的身孕,没有告诉任何人,进了宗耀堂,却一头撞死在了父亲的灵前。 她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殉情,带着肚子里的弟弟,彼时她才九岁。 母亲的血鲜红刺目,她想要喊些什么,嘴巴却像被人封住了一样,只有眼泪,拼命地掉落,她明白,她连母亲也要失去了。 后来,白芷回来复命,发现了灵堂里的这一切,吓得赶紧喊人,而她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母亲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回忆到此,季念槿蜷缩在了被子里,她重生回来五日,就连做了五日的噩梦,梦里都是父亲的死,母亲的死,她知道今生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母亲还好好地活着,只是,她恨老天爷,既然要她重生,为何不让她回到父亲离家之前! 如今,是洪泰四十九年,刚刚进入十一月,而她的父亲,已离家一月有余。 第二章 李氏 又是一夜的辗转反侧,等到帐帘重新被白芷挑起时,窗外已经微微亮了。 季念槿没有耽搁,起身,由白芷服侍着换上衣裳,一身藕色绣着雪落红梅攒丝金边交领短袄,领边和衣襟处滚了细细的白兔毛,下身穿着鹅黄色带着串珠八宝纹裙襴马面裙,只是眼下的淤黑,很是明显。 坐在梳妆镜前,季念槿问道: “什么时辰了? 白芷正利落地给季念槿梳起了头发,口中道: “姑娘,已是卯时三刻了。外头白兰来传话,说是夫人也起了,姑娘,今日还是和夫人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吗?” 白芷口中的夫人正是她嫡亲的母亲梅氏。 因父亲是抚安侯府世子,她的母亲就成了世子夫人,住在清心苑中。 她重生回来的五日,每日里总是先去清心苑中见过母亲,再陪着母亲一同去向祖父祖母请安。 白芷口中的另一个人,侯府老太太,就是她的继祖母李氏。 她的亲祖母早在洪泰十七年,父亲五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祖父季柄诚在第二年就迎娶了锦州大族李府的嫡女,也就是她的继祖母李氏。 李氏是填房,性子和顺,相夫教子,只是婚后一年不曾怀上自己嫡亲的骨肉,于是便把自己的陪嫁丫鬟中,性子木讷的赵氏给了祖父做妾,赵氏也争气,于洪泰二十年生下了季念槿的庶出叔叔,现如今二房的季运礼。 李氏将赵氏所生的孩子抱到自己身前抚养着,希望借得喜气,果然,洪泰二十一年,李氏生下了自己的嫡子,现如今三房叔叔季运德。 因着季念槿的父亲是老大,又是原配所出,所以抚安侯府的爵位早早地落在了父亲的头上,而父亲也争气,凭借自身的努力,谋取到了功名,现如今已是正四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父亲常教导她,不可因为李氏不是亲祖母就怠慢不敬,在父亲的心中,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已没了印象,幼年时光都是李氏悉心教导,照顾他长大成人的,所以,李氏就是他的母亲,他一样孝顺恭敬。 从前的季念槿,听从了父亲的教导,每日里晨昏定省,事事孝顺,完全做到了一个小辈该做的。 可是,李氏不喜欢她。 或者说,李氏不喜欢大房季念槿一家。 从前的她不懂,以为李氏是因为父亲不是亲生的,所以这才对自己不亲,可是后来在清北侯府后院庵堂里度过的那一年,让她渐渐明白,李氏是因为父亲占了侯府的爵位,而自己的儿子,三房叔叔季运德却碌碌无为,甚至处处要看父亲的脸色过活,这让李氏打心眼里不喜,甚至憎恨。 同样都是嫡子,为何父亲能处处高人一等,而季运德却低人一头? 回想到这,季念槿心里默默叹口气,今生,她依然还要处处讨好李氏,不仅是因为孝道,更重要的是,她要让李氏今生再不能挑出自己这一房的错处。 她不仅要做,还要做的更好,比起二房和三房,她这个大房的嫡女,要做榜样,让人寻不出任何错来。 “白芷,简单地梳个发髻,我先去陪母亲简单用点点心,再去耀喜堂给祖父祖母请安。” 白芷应了一声,麻利地替季念槿梳了个双丫髻,只左右各插了一对蝶戏牡丹的玉质簪子。 “姑娘,白兰已带着小丫头们在外稍间候着了。” 白芷略整理了下季念槿的衣着,余光中,瞥到白兰正一手挑起稍间的水晶珠串隔帘,示意已准备好了洗漱用品。 “嗯。” 季念槿答应着,起身走到外稍间。 白芷和白兰是她的一对大丫鬟,都是自小就跟在身边的。白芷心细,白兰活泼,她屋子里的大小事务俱是她们负责。昨夜是白芷守夜,白兰自是下去歇息了,这一早上,应该也是白兰去打听了母亲那边的情况,这才带着几个二等三等的小丫鬟进来伺候她洗漱。 前世,父亲死讯传回侯府,是白兰惊慌失措地将消息带到清心苑,李氏因白兰莽撞不知轻重,将白兰发卖了出去。从那以后,季念槿就再也没见过白兰。 季念槿站在雕花的花梨木盆架前,仔细地看着白兰,这丫头,还是如记忆中那样鲜明,穿着和白芷同款同色的草绿色褙子,圆圆的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 “姑娘,今儿个是怎么了,可是白兰脸上有什么不对,做什么这么看着奴婢,难道是奴婢早起抹得梨花膏没有抹匀?” 白兰俏皮地伸手在自己脸上左右各摸了摸,正奇怪季念槿为何这么紧紧看着自己。 “白兰,姑娘昨夜里,又做了噩梦,许是精神不足,你别咋咋呼呼的。” 白芷嗔了一眼白兰,白兰性子总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安稳点。 俩个丫鬟的对话,让季念槿回过神,她又走神了,这可不好,在自己屋子里还没事,要是在母亲那里,估计又得让母亲念叨了半天,担心半天。 母亲现在已怀有五月的身孕,她不能让母亲担心自己。 “没事,我是觉得白兰你是不是又长了点肉,你的脸好像又圆了点。” 季念槿说笑着,倒让白兰吐了吐舌头,其实季念槿明白,许是这两个丫鬟见自己连日来总是噩梦不断,早晨的精神头不足,这才变着花样逗自己开心。 说笑间,季念槿收拾妥当,留下白兰守在院里,自己则带着白芷去清心苑。 第三章 书信 清心苑位于侯府的西边,面积倒是挺大,只不过离着祖父祖母的耀喜堂却有些距离,中间隔着一片不大的莲湖。 季念槿从自己的木槿院中出来,沿着东边的抄手游廊,转过一个月亮洞门,就到了清心苑后面的梅园。 梅园不大,种满了一园子的各色梅花,此时正是梅花初放的季节,阵阵幽香还没进园,就已经让人闻到了。 花香让季念槿有些恍惚,父亲出事的那天,她正陪着母亲修剪着几只梅枝,准备用来插瓶的,而梅花,用的就是这个梅园里折下来的。 还记得那时候,母亲心心念念的都是父亲,更是因为接到父亲的书信,说是不日里就能回到家了,喜得母亲每日里都是眉开眼笑,更是不顾寒冷,亲自要去梅园里折梅枝回来,就因为这是父亲最喜欢的花。 季念槿还能记起母亲当时的神情,那么柔和,那么幸福和美好,可是,一转眼,一切都破碎了。 “姑娘,这里冷,还是快些走吧,夫人该等急了。” 身后的白芷,将一件滚了狐狸毛的花鸟团花图案的银灰色鹤氅给季念槿披上,担心地说道。 季念槿回过神,她站在梅园的东边入口处已经有一会了,虽然没有下雪,但是早晨的冷气还是很重,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子,这才迈步向清心苑的后门走去。 父亲回京就在这几日了,她该如何提醒父亲回京的途中要注意安全? 清心苑是一座三间正房的院子,东西各有厢房,厢房也是三间,母亲日常起居都在正房的东次间里。 季念槿进了清心苑,沿着回廊走到正房的门口时,早有伺候在外的小丫头笑着打起了帘子。 “姑娘来了,夫人正盼着呢。” 季念槿点点头,迈步进了屋里。 屋里的地龙还点着在,热热的,正间的墙上,挂着一副雪落红梅图,母亲说,那是父亲亲手所画,是母亲的最爱。 除此之外,只摆了两张靠山椅并一架长条案,案上放了一对青花大瓷瓶,中间一个小巧的双耳铜香炉,往常里定会点上暖暖的香,只是现在因母亲有孕,就给停了。 季念槿转过视线,脚步往东次间走去,屋内伺候的二等丫鬟打起了烟灰色的纱幔,季念槿就见到母亲梅氏斜斜地躺在临窗的大炕上。 倚着大红遍地攒丝金花条枕的母亲,神色柔和温暖,整个人都充满了喜气,眉梢都是笑意,正拿着一张纸在看着什么,连她进来都没发觉。 “母亲。” 季念槿柔柔地喊了一声,尽管回来已有五日,可每日里能再次见到母亲还好好的活在自己的眼前,她就有种想哭的冲动,为自己,更为母亲。 好在,季念槿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在母亲跟前,她已做到不露痕迹了。 梅氏惊讶地抬起头,才发觉自己尽然看的入了迷,连季念槿进来都不从曾发现,她抬头嗔怪的看了一眼身边正给季念槿倒茶的大丫鬟香棋。 “怎么姑娘进来了也不知道说。” 梅氏赶紧将手中的纸张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拉过季念槿的手,就往怀里带。 “槿儿,外头冷不冷,几时起来的,昨夜睡的可好,先吃点东西垫垫,等给你祖父祖母请安完了回来再吃,母亲让人备了你最爱的水晶虾仁饺子。” 短短几句话语,都是梅氏的关心之语,听的季念槿鼻头泛酸,她赶紧从梅氏怀中起来,笑着道: “母亲,我睡的很好,外头不冷,倒是母亲,方才在看什么,那样投入?” 梅氏刚想接话,却不妨身边的香棋快人快语地说道: “姑娘,夫人这是在看世子爷的书信呢,从昨儿个夜里收到,到今日一早,也不知夫人看了多少遍,恐怕啊,那信上有多少个字,夫人都数清了。” 香棋说笑的话音刚落,梅氏就笑道: “是啊,槿儿,昨夜,你父亲的书信到家了,因着时辰太晚,我就没让人告诉你,书信里说,你父亲,今日里就可到京了。” 梅氏的眼眸都是亮晶晶的,脸上欢喜的神情,让季念槿募得一颤。 父亲今日里就能回来了? “母亲,父亲是说今日就能到家还是说才动身回京?” 季念槿脸上虽然不显,可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父亲要回京了,难道前世的事还要再发生一遍,她还要和母亲再一次接到父亲遇害的消息?她还要再一次见到母亲带着弟弟死在自己的面前? 前世里,父亲同样来了书信,只在书信中说道自己十一月初就能返京,可是,她和母亲没能等到父亲的身影,等来的却只有他的棺木。 季念槿努力回想着,那个时侯,接到书信是什么时候? 是了,那个时侯梅花还没绽放,书信到家,母亲更是欢喜地念叨等父亲到家,梅园里的梅花就会开了。而五日后,没能等到父亲的身影,却等到了父亲身死他乡的消息,再过了三日,装着父亲的棺木就摆在了宗耀堂中。 宗耀堂是侯府前院正堂,与祖父母住的耀喜堂在一条中轴线上,只不过一个是前院,一个则在后院。季念槿在那里守了父亲三日的灵后,又接着守了母亲的灵,那里是她不愿回想的地方! 而现在父亲的书信同样到了家中,那父亲呢? “这孩子,你父亲要回来了,难道你不高兴吗?是不是怪你父亲出门时日太久了?槿儿,你父亲可念叨你了,还说给你带了昌州有名的小吃,保管你喜欢。你可不能生你父亲的气,记住没?” 梅氏见季念槿的脸上没有开心的神色,还以为是小丫头太过想念父亲而在发着小孩子脾气。 她笑着将小几上的书信递给季念槿,点了点季念槿的额头,并说道: “你瞅瞅,母亲可没有骗你!你父亲今日里就能到家了。” 季念槿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书信,只有两页纸,别的季念槿没顾得上细看,就只看了她最关心的。 信里,季运廉说今日就可到家! 是到家,不是返京,也不是到达京城! 那现在,父亲兴许就已经进了京城的城门了! “槿儿,高兴了吗?你父亲离家一个月有余,现下可算是要回来了,咱娘俩还是赶紧去你祖父祖母那里,耀喜堂里应该也是收到消息了。” 梅氏说着,就要从炕上下来,季念槿赶紧伸手帮着香棋一左一右地扶住母亲。 “母亲,父亲真的要回来了?” 父亲返家的日子虽然推迟了,可书信却是在到家的前一日到达侯府,还有,信里略略说了一件事,那就是父亲要和清北侯府的世子一同回来。 清北侯府世子,那不是自己前世的夫君,那个有名的傻子吗? 季念槿有些诧异,今生,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但紧接着,巨大的欢喜萦绕在季念槿的心头,她的父亲,终于要回来了,今生,父亲没事,是不是说,前世的苦难就不会再发生了! 第四章 请安 耀喜堂,位于侯府中轴线略靠后的位置,是整个侯府后院的中心,因此,这里是抚安侯和老夫人的居所。比起清心苑的雅致不同,耀喜堂当的是华丽精致,五间大正房,两侧还有耳室,正间后还有三间抱厦,院子里左右各是东西厢房,而东厢房后还带有一间小小的跨院,那是老侯爷的妾侍赵氏的居所。 季念槿一路扶着母亲梅氏小心地从清心苑中出来,大丫鬟香棋和白芷一左一右地打着灯笼,一行人从莲湖边的游廊转到耀喜堂后院的一条东西向的夹道上。 夹道不宽,因着是主院耀喜堂的后门,又连着耀喜堂东边的大跨院,因此这里算是侯府里日常行走的必经之路。 冬日里早晨,天亮的晚不说,刺人的冷气也冻得让人受不住,季念槿重生五日来,每日都是这个时辰陪着母亲梅氏来主院请安,不早也不迟,刚刚好。 耀喜堂的后门就开在了夹道上,此刻正有守门的婆子将点了一夜的檐下灯笼给吹灭了,见到季念槿和梅氏来了,赶忙停下手中的活请安。 “大夫人,二姑娘。” 季念槿虽是大房的姑娘,可在侯府里上头还有个二房嫡出的大姑娘季念雪和三房嫡出的长子季知文。按照姑娘们的排序,她却是二姑娘。 而整个侯府里,除了她的继祖母李氏,被称作老夫人外,就只有母亲梅氏被称作大夫人了,而二房三房一来没有爵位,二来叔叔们官职过低,所以,她的两位婶婶,却只能喊做二太太和三太太。 前世,父亲在世时,母亲还算得到尊敬,可等到父亲去世,原本称作大夫人的母亲,一下子变成了大太太,等到母亲也去了,侯府里就再也没人记得母亲。 季念槿瞅着眼前的婆子没说话,现在的侯府里,人人见到她们大房,当面确实恭敬,可背后有没有将她们当作一回事,她却是怀疑的。 “嗯,有心了,老夫人那可都起了?” 梅氏笑着问道。 因从清心苑过来,有一段的路要走,又经过水边,香棋就给梅氏披上了一件翠绿色绣了花开富贵图样的灰鼠毛鹤氅,这会大概是出了汗,母亲倒是将鹤氅解了下来,露出了已经显怀的肚子。 那婆子赶紧将目光放到自己的脚面上,低着头,恭敬地回道: “回大夫人,老夫人已起了,这会子,二太太和三太太正陪着说话,您来的正是时候。” “那,槿儿,咱们这就进去吧,别让你祖母久等。” 梅氏一听说二房和三房已经先她一步进了耀喜堂,当下就有点着急,担心是自己晚到了。 “母亲别急,咱们并不晚。” 季念槿安慰着梅氏,心里正嘀咕,二房三房可不像她这一房,耀喜堂东边名叫倚福园的大跨院就给了三房住,而二房则住在了三房后面的望春苑里。 倚福园虽没有清心苑地方大,可是胜在距离近,从耀喜堂后门经过东西向夹道,穿过一个垂花门,就是倚福园的西角门。望春苑稍远一些,但也就在倚福园的后头,两院子之间,用一条南北向的夹道连着,比起清心苑,这里着实方便了许多。 因此,知道二房和三房先她们一步到了耀喜堂里,季念槿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前世里,每每通过这样的小事,二房和三房总要给母亲添些堵,明明时辰还早,她们偏要去的更早,好叫母亲担心自己迟了,唯恐祖母怪罪。 从后门进去,季念槿一路扶着梅氏,穿过一截抄手游廊,就到了耀喜堂正间后面的三间抱厦前。 还未进去,就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可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 小丫鬟打起了门帘,梅氏就着季念槿的手,迈了进去。 抱厦并不大,进门位置安置了一架立地的三扇雕着福禄寿吉祥图案的黄花梨大屏风,屏风后正对着的是一面墙,墙上则挂着一副牧童骑牛的画作,据说是前朝旧物。画作下,一架长条案,只放了一顶双耳四足的香炉。 等到季念槿扶着梅氏由屏风后转进去,这才正真从后面到了耀喜堂的正间。 里面早有伺候的二等丫鬟通传。 “大夫人和二姑娘来了。” 一架黑漆撒花嵌金的精致罗汉床,床中间设了一个小几,两边各安放了一张厚实的墨绿团花图案的方形皮垫子,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位鬓角有些银丝的老人。 一身紫色松鹤延寿富贵吉祥团纹花样的对襟袄,一件绣着百子闹喜裙襴的同色马面裙,额前带着银灰色嵌珠宽抹额,只在发间插着几只大小不同的镶珠宝灵寿纹金簪。 整个一副家常的打扮,正是季念槿的继祖母,老夫人李氏。 李氏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身边站着的,是三房嫡出的姑娘季念颜,行第四,侯府里都称四姑娘。 季念槿悄悄打量了一眼正间里,除了季念颜外,还有二房嫡出的大姑娘季念雪,庶出的三姑娘季念喜和五姑娘季念柔,以及三房庶出的六姑娘季念欣。 二太太王氏正坐在右边的一张椅子上,抱着嫡出的只有四岁的季知阳,安安静静的,只看着李氏。 梅氏俯下身子,向李氏行礼请安,季念槿也跟着做,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季念颜正缠着李氏说着什么,惹得李氏开怀大笑,倒是一时间没有顾得上梅氏和季念槿。 “唉,这有的人啊,有了身子就是娇气,只每日里给母亲请安都要迟着来,难不成咱们都没生养过?我可记得自个怀着颜儿的时候,恨不得每日里都黏在母亲身边的好,这请安何曾迟到过。” 说着有些尖酸的话语,里里外外都在明着暗着说梅氏请安来迟了,不是别人,正是三房的太太小李氏。 小李氏是李氏的亲侄女,自小和三房的季运德也算是青梅竹马,等各自到了成婚的年纪,李氏做主,亲上加亲,让季运德娶了小李氏进门。 因是姑侄,又是婆媳,因此这小李氏在李氏跟前可算的上是头一人,今日里又拿着请安的事给梅氏穿起了小鞋。 季念槿有些恨得牙痒痒,她算是明白了,这母女俩一唱一演的,为的就是给梅氏难堪。 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梅氏悄悄拦住了。 梅氏对她摇了摇头,见李氏没让叫起,她也俯身了一段时间,就自顾自地站了起来。顺带着拉着季念槿起身,将自己的重心倚在了季念槿的身上。 小李氏洋洋得意,一身大红遍地的攒丝金花红绫袄,头上的嵌红珊瑚金步摇,眉目含俏,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有种夺人眼球的美和艳。 她正想着再继续说点什么,却不想梅氏自顾自的起来了,心中有些暗恨。可出于礼仪,梅氏不仅是长房大嫂,更是世子夫人,她要是说的过了,虽李氏不会对她怎样,但要是传了出去,于她自个的名声也是无益。 梅氏没在去管小李氏是个什么心思,她今日来是有着高兴的事的。 “母亲,世子来信了,说是今日里就可到家了,不知母亲这里是否也收到了信,媳妇想着,这个时辰正好派人去城门那里迎一迎,得了信也好叫人传回来。” 梅氏挺着肚子,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她连小李氏暗地里讽刺的话都不在意了。 许是说到了正事,李氏打发季念颜从身边下去,她看了一眼梅氏,眯起了眼。 “信是收到了,老侯爷一大早的就起身去前院书房,想是已经派了人出去,咱们就在家候着就好。大媳妇,既然也你收到了信,那世子的信中可说了为何推迟了回来的日子?况且,这回来的太突然,为何在前一日才送了信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情况?人老了,当不起惊惊吓吓的,这世子的信中也没说个通透,倒叫人不安。” 李氏叹口气,神情看不出什么,既没欢喜也没责备,让季念槿心下怀疑。 前世父亲的死,她想过应该是三房所为,可李氏有没有参与,她却不好直接确定了。现如今,李氏的这种反应,更让她一时间猜不透。 想起前世那庵堂佛前的一年,日子虽苦,可也让季念槿通透了不少,头一件让她怀疑的,就是父亲的死。 第五章 等候 前世,父亲是在回京的途中遭遇了歹人,行李银两被抢不说,随行的家丁侍从,更是全部被杀,父亲一个科举出身的文人,殊死反抗,最终还是敌不过那些歹人的刀剑,父亲被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因为身为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父亲是公务出京,去往昌州办理都察院的案子去了,原本都好好的,父亲的书信中更是提及了昌州的风土人情,满纸都是轻松愉悦之情,可见案子办理的很顺,没有什么波折。 可为何偏偏是在回京的途中遭遇了横祸? 季念槿一个深处侯府后宅的女子,当然是不知道具体的情形的,她知道的这些,还是父亲入殓时,听三房的叔叔说的。 那个时侯,她满脑子都是父亲已死,母亲撞棺而亡,留下她一个人,自此孤苦伶仃,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李氏并二房三房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的如同失去了魂魄的娃娃。 等到三房承了爵,她的日子过的越发透明起来,侯府里只当有个嫡出的性子讨喜的季念颜,却无人记起还有个大房的季念槿。她就那么卑微透明的活在侯府里,养成了一位性子木讷,懦弱胆小的“木头”。 李氏的话让季念槿想了许多,她的这位继祖母好像对父亲能安全回来不怎么关心,倒是非常关心父亲途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么突然才传信回来,且就在回家的档口上。这里面若是没点什么,季念槿是不信的。 不过现在,她全都压在心里,这一世,父亲就要归家了,并且活的好好的。 也只有问了父亲,才知道他回京的途中有没有发生点异常。 “母亲,世子爷做事,哪是我们这些妇人能明白的,也许,人家有什么要紧的或者秘密的话不好在给您的信里说出来,却告诉了旁人呢。没瞧着有人也收到了信了吗?” 小李氏走到李氏身边,一边替李氏揉着肩,一边夹枪带棒地暗讽道。 李氏听的就皱了眉,她睁开眼,直直地看向梅氏。 “世子的信里可说了旁的?” 梅氏叫小李氏说的一阵脸颊滚烫,饶是她心中再不喜,此刻也不能表现出来。 “母亲,世子没说旁的,只说了些家常话,媳妇想着,是和给您和侯爷的书信是一样的。” 梅氏可不打算将自己收到的书信拿出来,且不说她没带来,就是带来了,里面也是些夫妻间的缱倦话语,怎好当众拿出来与人赏看的? “算了,三弟妹,也许有些夫妻间的话不好叫我们知道呢,既然大嫂说了没别的,姑且就当世子是觉得在信中说不方便,等到世子归家,母亲再来细问世子就好。” 一个声音轻柔,长相也相当柔和的女子,穿着半旧不旧的家常祥云纹路的锦花天青色直领袄,头上簪着三只玉质牡丹花开样式的簪子,坐在右边的一张靠山椅上。 这是庶出二房的太太王氏。 王氏轻笑着说道,看似是给梅氏解了围,却也在暗地里跟了小李氏的风,踩了梅氏一脚。 季念槿差点忘了这个庶出的二房婶婶。 她陪着梅氏进了耀喜堂正间这么久了,王氏一直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如同她在侯府中的印象一样,既不出彩,又不能让人忽视。 因为二房是庶出的,王氏的地位就有些尴尬。 李氏刚做了填房的头一年,没能生出自己的嫡子,就把自己的陪嫁丫鬟赵氏给了老侯爷做妾,不想这赵氏倒也争气,第二年就给侯爷生了个儿子,就是二房季运礼。 李氏因为季运礼是自己的丫鬟所出,就将他抱在了自己的跟前抚养,期想能借得孩子的喜气,好让自己也能尽快有孩子。 也许真就是喜气足,季运礼一岁的时候,李氏被诊出有了自己的骨肉,一朝分娩,还是个儿子,这就是三房的季运德。 有了嫡子的李氏当然将心思全花在了季运德的身上,原本养在跟前的季运礼就被送回了赵氏身边,除了身份不同,吃穿用度,俩人倒也不差。 可随着俩人各自长大,这身份问题就凸显出来,二房的季运礼不能和原配所出的嫡子季运廉比,又不能和李氏所出的嫡子季运德比,在这个侯府中,就有点尴尬。 到了娶亲的年纪,李氏做主,让季运礼娶了京城里一家虽有底蕴但日渐衰落下去的王府庶出的女儿王氏,算得上门当户对。 王氏性子柔和,在侯府里,仰仗着李氏过活,因为小李氏的受宠,平日里又处处跟着她行事,因此,这二房和三房却是同气连枝的。 前世的季念槿,处处受到二房和三房的挤兑和打压,所以,她从不觉得王氏是真的为人和顺,性子善良。 王氏的话,惹得小李氏一声娇笑,却也停住了话头,没在说些什么。 “行了,世子回来了,自会告诉我这个老婆子,你们都先回去,待用过了早饭,再来这里等着,嗯,颜儿就留在祖母这里用饭吧。” 李氏宠爱地看着季念颜,而余下的众人自是答应着从耀喜堂里退出去。 自己女儿得宠,小李氏走路都是带着底气,在经过梅氏身边的时候,不温不火地笑了一声。 季念槿从进来就没有说话,她只是暗地里在打量着众人,除了季念颜外,这余下的几位姑娘要么年纪还小,要么就是眼不看心不问的站在那里,等到出了耀喜堂,季念槿这才悄悄地舒口气。 往后,这侯府是真的热闹! 季念槿陪着母亲回了清心苑,用过了早饭,梅氏就催促着赶紧回耀喜堂去。 季念槿无法,只好陪着母亲又走了一遍早晨请安的路,进了耀喜堂中。 这回,梅氏算是最早的。 李氏正由季念颜陪着,歪在了西次间的临窗大炕上,祖孙俩不知道说了什么有趣的话,惹得李氏宠溺地点了点季念颜的额头。 梅氏见过礼,就坐在了炕边的一张圆凳上,神情焦急,不停地朝正间望去。 派出去的人,该有消息了。 稍时,正间的门帘被挑开,小李氏并王氏带着几个姑娘进来了。 互相见了礼,李氏则由小李氏扶着,还往正间的罗汉床上坐下。 “哥儿几个都去上学了吗?” 李氏接过大丫鬟墨菊端来的一杯暖茶,热热地喝了一口,这才问道。 “母亲,你是知道的,文哥儿和武哥儿是个勤奋的,不肯落下一日的功夫,今日早早地就去学里了。” 小李氏口中的文哥儿和武哥儿,正是三房嫡出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一岁叫做季知文,一个七岁叫做季知武,是三房乃至侯府上下的宝。 李氏闻言,点了点头,虽什么都没说,但季念槿从她含笑的眸子中能看出,李氏是极为高兴的。 屋子里点了香,让季念槿担忧起梅氏,自从有了身孕,梅氏就不喜点香,况且这屋子里还是点着味道浓郁的檀香。 梅氏坐在那里,并没有插入到小李氏和王氏哄着李氏的话题中,也好像没有感觉出这屋子里的香味有多难受,只是一直注视着门口的帘子,翘首以盼。 第六章 归家 季念槿站在梅氏的身后,一边轻柔地揉着梅氏肩膀,一边说着悄悄话,虽然脸上看不出,但心里早已像梅氏一样,迫不及待。 她有多久没见到父亲的容颜了? 只要今生,她真的能见到父亲活生生地站在母亲和她的面前,她才会相信,自己的重生是真的,不是一场梦。 许久,正间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一个二等丫鬟眉开眼笑地进来禀报说: “老夫人,世子爷回来了。现正在前院书房里见过侯爷,少顷就往后院里来了。” 小丫头说完,又躬身下去,帘子一开一合间,屋外的一缕暖阳微微刺红了季念槿的眼。 梅氏噌的站起,想要往屋外去迎,却又顾虑着自己的身份,她怀着身孕,此刻恐怕是不被允许出去的。 “着急的像什么样子,可还有一点世子夫人的威严,你老老实实地坐着吧,实在着急,让槿儿去迎迎她的父亲就好。” 李氏有些不悦,说了两句,但总算还顾虑着梅氏是世子夫人,话锋一转,就要季念槿去迎。 季念槿此刻一颗心就差飞出了身体,比起梅氏,她更想快点见到父亲,李氏这么一说,正好如了她的意。 她行了一礼,然后急忙挑开帘子,等到她站在门外檐廊下时,阳光刺的她微微闭上了眼。 身后的白芷不妨季念槿突然站住,险险地停住了脚步,正想问季念槿怎么了,季念槿又突然朝着耀喜堂的穿堂快步走去。白芷只得连忙跟上,倒是被季念槿这一停一动给唬了一跳。 耀喜堂的穿堂是小小的三间房,只用一张大的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阻挡了视线。 季念槿绕过插屏,就来到了耀喜堂的前院。 前院很小,再走下去,就要出了耀喜堂了,季念槿站在穿堂前的檐廊下,眼睛不眨地盯着耀喜堂的正门。 良久,季念槿一直不敢闭上的眼睛开始感觉到酸涩,可是她不敢闭眼,害怕这一切都是她做的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清北侯府被深锁内宅的庵堂妇人。 只一根白绫了却了自己的性命。 “姑娘?” 白芷担心地喊道,季念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盯着正门处,这个样子,好似在害怕什么。 可是,世子爷回来不是应该高兴吗? 季念槿直直地望着正门,须臾,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身正四品的风宪官常服,头顶乌纱帽,脚下是皂皮靴,年约三十六七,不怒自威,又因俊眉英挺,面如良玉,端的是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正是离家一月有余的季运廉。 许是才到家门,连身上的官服都未及时换下,就急匆匆地往后院来了。此刻,满脸的期盼兴奋,怎么都抑制不住。 “父亲?父亲!” 季念槿连喊两声,语气中还带有明显的慌乱和难以置信,好似害怕眼前的人影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她的父亲,真的回来了? 季运廉一进正门,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俏生生地站在穿堂的檐廊下,比他离家前,好似又长高了不少,只是这一副好像有些不像是开心的模样,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 “槿儿,这是怎么了,家中出了何事?你母亲可还好?还是老夫人有了什么事?” 季运廉赶忙紧走几步,就站在了季念槿的身前,伸手,将季念槿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流出的眼泪擦了,这才急忙问道。 “姑娘,这是怎么了?世子爷在喊您呢。” 白芷小心地扶住了季念槿的胳膊,在耳边轻声地说道。 季念槿的反应着实吓了白芷一跳,自从五日前,季念槿从高热中醒来,就有点怪怪的,她只当是季念槿身体虚弱,精神头不足,可现在,连世子爷回来了,也不能叫季念槿开心点,莫不是真的被噩梦魇着了? “父亲!” 季念槿只喊了一声,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扑向了季运廉的怀中,虽然知道这不合礼数,可是只有这样,她才能真切感受到父亲还活着,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的臆想。 父亲,是真的回来了,他无事,好好的! “好了,好了,没事了,出了什么事都有父亲在,别担心,也别害怕。” 季运廉也被吓了一跳,自从季念槿五岁后,就再也不会像这样朝他撒娇,今日里,难道真的是受了什么委屈? “父亲,您从昌州安全地回来了吗?没事了吗?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吗?” 季念槿猛地从季运廉的怀中出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着急地问着,迫不及待地检查着季运廉有没有受伤。 她的举动倒叫季运廉有一丝的怀疑,难道家中是有了什么异样的消息?他虽无事,可具体的事情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在书信里什么都没说,原本就打算回来后,再细细地想想,可季念槿这个样子,莫非他在途中发生的事让家中知晓了? “槿儿,父亲无事,好好的,倒是你,有没有惹你母亲生气,惹祖母生气,你这是打哪来,是不是来迎父亲的?既如此,还是赶紧进去吧,莫叫你祖母久等。” 按下心中的疑惑,季运廉只是一笑,他一回来就先去向老侯爷请安了,若是有事,老侯爷那里不会不说,再说这一路上家仆下人们各司其事,并没有什么慌乱的,可见家中一切安好,倒是他初见季念槿如此慌乱着急的模样,就把一切都给忘了,现下想来,是他糊涂了。 季念槿脸皮“轰”的一下变红了,是了,她怎么忘了,这可是在耀喜堂的正院门口,不说她刚才的行径有够奇怪的,单就她现如今已满了九岁,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能这样扑到父亲怀里呢,父亲笑话了不说,若是被旁的人看去,传给了祖母知道,她倒是没什么,只是母亲那里少不得又得挨两句说辞。 “父亲,是槿儿莽撞了,只是父亲离家太久,槿儿想念的紧,才失态了,母亲正在耀喜堂里盼着父亲呢,本来想要亲自来迎父亲的,只不过被祖母阻了,槿儿就代母亲出来,父亲,母亲和槿儿都想您了!” 此时,她不过九岁,加之刚才又哭过,因此说话声可谓是甜甜糯糯的。 季运廉见季念槿果然是没事了,可见方才该是小女孩儿心态,挥掉心中的疑惑,一手牵住季念槿的手,带着她就往正房去。 还没进得耀喜堂里,早有被派出来查看情况的小丫鬟们,高兴地连声禀报,两三个丫头争相打起了门帘。 “世子爷回来了!” 第七章 礼物 季念槿刚随着父亲迈进耀喜堂中,梅氏就从椅子上站起,搅着手里的帕子,双眸水润,正激动地望着季运廉。 屋里二太太和三太太早避进东次间里,只余下各房姑娘们正齐齐地向季运廉请安。 等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后,季运廉这才大礼拜在了李氏身前,梅氏和季念槿也紧随着跪下,大房一起行了礼。 李氏眉眼笑笑地叫了起,关心地问道: “世子总算是回来了,这一行可还都算顺利?嗯,我瞧着,是比离家前瘦了不少,可见在外是没有吃好睡好,这跟过去的人总没有家里的可靠,差事办的如何,可复了命?” 李氏慈眉暖笑,几句关心的话语,叫季运廉感念连连,忙回道: “回母亲的话,儿子已经将差事交了,复了命,这才急忙往家赶,让母亲挂怀,是儿子的不是,不知儿子离家这段时日,母亲身子可好,劳母亲代为照顾梅氏,让母亲辛苦了。” 季运廉恭敬地说着,顺手扶着梅氏起来。 “好好,都好,家里一切都好,梅氏是个温顺的,有了身孕还日-日都往我这里来请安,连槿儿也都知晓要孝顺我这个祖母了,世子就安心吧。你从前院来,见过你父亲了不曾?” 李氏这会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季念槿在下头,脸上依旧是一个小辈该有的恭顺,可心里却早已气极。 前世,在父亲面前,李氏就是个人人称颂的侯府老夫人,任谁看了,都觉得李氏和蔼亲慈,对着小辈都是慈眉善目的,对大房和二房三房一视同仁。 可是等到父亲不在身边,虽不会明着对母亲怎么样,可每回都是在言语上乃至一些小事上处处挤兑大房,母亲尽管心中有气,可依着孝道,母亲总是忍下,因为若是辩白了两句,更要得到李氏话里话外的讽刺。 今生,李氏仍然还是如此做派,可是她不同了。 “儿子已经见过父亲了,因马上就要到母亲的生辰了,特从昌州带回来几样礼物,博母亲一笑,也是儿子的心意。” 季运廉亲手端过丫鬟手中的香茶,放在了李氏身边的小几上。 “你有心了,回来就好,哪里需要带些什么?母亲生辰什么都不缺,且大老远的带回来,没的叫你劳心伤神了些。 你这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的日子,身体可还好?梅氏整日里就是担心着你,怕你吃不好穿不好的,一日里总是要我派人出去打听几次,我说昌州离着京城也算是隔着上百里地,你又是去公干的,没得叫人笑话我们抚安侯府猖狂,你瞧瞧,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李氏玩笑着,一番话将梅氏说的脸上红霞遍布。 季运廉侧头看了一眼梅氏,只笑着对李氏说: “母亲,这侯府里,您就是靠山,梅氏见识浅,还需要母亲多多点拨,儿子代梅氏谢过母亲了。且这些礼物,母亲只当乐呵乐呵,母亲心中愉悦,也算全了儿子的一片孝心。” 季念槿听了父亲回李氏的话,顿觉得自己的父亲也许并不像前世认为的那样愚孝。 父亲的话明着奉承了李氏,实则替梅氏开了脱,李氏若是因为这个和梅氏计较的话,倒显得她这个侯府老夫人,做人母亲的,不晓得关心自己的儿子。 季念槿在心里就差要为父亲鼓掌了,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父亲这个样子。 只是,今生因着父亲平安归来,这李氏生辰一事就有了许多的变动,前世,父亲新丧,侯府里都沉浸在一片悲伤中,李氏根本不曾过生辰。 梅氏一直没有说话,只拿着一双眼就那么看着季运廉,恭顺有礼,季运廉说什么,她应什么,根本没有异议。 李氏喝了一口热茶,正好门外有婆子来报。 “世子从昌州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是不是这就抬进来?” 李氏点了点头,就有墨菊出了正间,少顷,两个红漆的楠木大箱子被几个婆子抬了进来。 等箱子放下,墨菊指挥着几个小丫头,依次将箱子打开。 “呀,老夫人,这是什么,奴婢几个从未见过呢。” 墨菊说着,从箱中挑了一件两尺来高的物件,双手捧着,送到了李氏的跟前。 季念槿仔细看着,却觉得那物件有些眼熟。 因着墨菊背对着她,她只看见了那东西的背面。 一整块的紫檀木,背面雕成西天王母的蟠桃盛会,稀奇的是,那各路神仙活灵活现不说,更甚至,每位仙人面前的那盘蟠桃,却好似是真的放上去的一般,而不是死的雕刻成的。 季念槿说它眼熟,是因为前世里清北侯府的傻子世子,甚是喜欢这件摆设,不止一次的将上面的蟠桃拿下来藏在自己的荷包中,每当有丫鬟们发现上面的蟠桃不见的时候,满屋子里寻找,世子总是会哈哈大笑,并拍手称好,他只当这是丫鬟们和他在玩着游戏。 可伺候的丫鬟们个个都胆战心惊,原因无他,因为这件摆设不仅因为是从整件紫檀木上雕刻的,更因为它的正面,还镶嵌着一整块的红珊瑚雕刻。 红珊瑚极为难得,更不用说还是一块两尺来高的整块红珊瑚,红润光泽,纹理清晰,被雕成了五子拜寿的造型,原本是送给清北侯夫人的生辰礼物,因傻子世子见背面的蟠桃是可以拿下来的,因此非要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侯夫人宠溺不过,只得给了他。 背面的紫檀木像是一个架子,衬托着正面的红珊瑚雕刻,这两样合在一处,价值不菲,当真是世上少见。 傻子世子将这么一件贵重的摆设当成玩物,总是喜欢独自玩上许久,要是发现少了什么,世子倒不会怎样,那些跟着伺候的人却要倒霉了。 因此,季念槿每回都是急切地跟着丫鬟们满屋子寻找,那无奈又担忧的心绪,围绕在她心里许久。 她现在想起来,心里都还有些凉凉的。 “嗯,是个稀奇的,只不知世子从哪里得来的这么一件珍宝,怕是价格不菲吧?” 李氏就着墨菊的手,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红珊瑚色泽明亮,纹理通透,一看就知道是个贵物,再加上被雕刻成五子拜寿的图案,李氏打心里喜欢。 “母亲,这架子是用整块的紫檀木雕刻的,上面刻的是蟠桃盛会,不仅各路神仙活灵活现,那盘中的蟠桃更是能取下,算是一件巧物。而正面的,则是一整块的红珊瑚雕刻,在整个大康朝,也找不出几件来了,加之又是五子拜寿的吉祥图案,儿子想着用来作为母亲的生辰礼物最好不过。” 季运廉简单地介绍了下这件摆设,他的话音刚落,东次间里就隐约传来一声吸气声,虽及时被止住了,可是那晃动的珠帘,还是表明季念槿没有听错。 想来,小李氏是眼热了。 第八章 缘由 李氏偏头看了一眼东次间还在晃动的珠帘,然后示意墨菊将这件红珊瑚紫檀摆件好好收起来,并让季运廉也一起坐下。 墨菊应了一声,小心地将摆件拿到西稍间去了。 季念槿心中透亮,知道李氏是真的喜欢这件摆设,西稍间里不仅是李氏的卧房,更是李氏的小库房,那里有架黄花梨的靠墙大立柜,就在架子床的后面。 前世父母离世,清心苑里那些原有的摆件,李氏因她年岁还小,冠冕堂皇地说是替她收着,将来都作为她的嫁妆。更甚至连梅氏嫁进侯府的嫁妆,都悉数被李氏收到了自己的库房中。 有二房和三房从旁“规劝”,前世的她真的感念李氏对她的好,可是,等到她嫁进清北侯府的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嫁妆是有多“丰盛”! 正因如此,清北侯府里,谁都瞧不起她这个世子夫人,不仅“名誉受损”,更被娘家不重视。 她守着傻傻的清北侯世子过着自己单调重复的生活,直到世子意外落水而亡,她被关在了清北侯府后院中一偏僻的佛堂里,自那以后,佛堂就变成了庵堂,她带发修行,日夜为世子诵经超度。 不想再回忆下去,前世的那种折磨灵魂深处的无助感,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浑身颤抖。 “母亲,说起这件红珊瑚紫檀摆件,儿子正有事要向您禀告呢,儿子这趟出门,一切都安好,只是回程的时候,遇到点变故。” 季运廉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寻常事。 “哦?不知世子遇到何事?昌州离着京城虽有上百里,但官道上一直都是热闹的,难道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李氏忙将原本端在手中的一盏雨后天青的白瓷茶盏放在了身边的小几上,茶盏和小几发出了响脆的一声,杯中的茶水晃荡出来,弄湿了茶盏周边。 李氏这是因着急季运廉的话,而失了仪态。 这个样子的李氏,让季念槿心下怀疑,若说李氏着急自己父亲的人身安全,可她的话里并没有说到这些,若是李氏不是担心这个,那她此刻的失态又是因为什么? “母亲容禀,儿子也算是遇到了歹人,就在离京城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 季运廉的话音刚落,一直没说话的梅氏,急忙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她想要起身去查看季运廉有没有受伤害,但又顾念着身份,加之又是在李氏的跟前,反倒是一颗心焦急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季念槿站在梅氏的身后,轻轻地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梅氏的眼前,并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说道: “母亲,喝茶。” 梅氏回头,怔愣了一下,这才伸手结果,慢慢地喝了一口。 见到梅氏这个样子,季念槿总算是放下心来,若是因此忧心忡忡,情绪波动太大,于母亲和肚里的弟弟总是不好的。母亲是太过在乎父亲,一点有关于父亲的事,都要细细地想上半日,但母亲欢喜地忘了,父亲既然能安全到家,就说明这路途中遇到的变故算是有惊无险,没有大碍。 果然,季运廉又朗声说道: “儿子回来迟了,原不是这样的,只是要动身的时候,又有些事临时需要处理,因此上又在昌州多留了两日,可不想,昨日才走到离京城还有一日路程的官道上,就有不知打哪里来的一群匪徒,夹刀夹枪的,杀了我的一些侍从,还欲夺我性命。 只是儿子幸运,碰巧遇上了清北侯府的苏世子。别看那世子年岁不大,可是端的是一身武艺优秀,他的随从也个个都是好手,没几下,就将那些匪徒打跑了,中间也抓了几个,已经送官查办了。” 季运廉的话,让一直静静站在梅氏身后的季念槿浑身一颤,好在她站在后面,又有梅氏替她挡住了一些视线,这才没人发现她的异常。可只有季念槿自己知道,她的心中顿时起了多大的风浪。 父亲真的是遇到了歹人! 而清北侯府的世子居然是个武艺高强之人!这说的还是那个前世里痴傻的世子吗? “阿弥陀佛,光天化日里居然真有歹人出没,我的儿,你倒是受了伤不曾?快让母亲看看!“ 李氏突然一改之前疏离的态度,这会连”我的儿“都叫上了,任谁瞧着都是一位忧子心切的母亲。 许是想到自己不该突然这么大的反应,李氏又话锋一转,问起了季运廉说的那位清北侯府的世子起来。 ”清北侯府的世子?你是怎的遇到他了?我老婆子虽不常出门,可也是听说了,那位世子可是一等一的少年英雄,年纪轻轻的,已是锦衣卫中的一名百户了。我的儿,你是真的遇上了那位世子?” 李氏已恢复了镇定,不管季运廉遇上了歹人,还是季运廉遇上了那个一表人才的清北侯府世子,李氏面上一丝刚才的的情绪波动都没了。 “母亲,儿子当时也是吃惊不已,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大康朝靠近京城的管道上,居然有亡命之徒出没,明知我乃官身,却仍然狠厉阴毒,一点未将王法放在眼里,更甚至扬言说杀得就是我,儿子还想着,莫不是自己从官途中,得罪了什么人,才引来这一通无妄之灾? 还有这清北侯府的苏世子,当真是一表人才,据世子自己说,他也是公务返京,与我正好一路,也是儿子福大命大,幸得世子搭救,这才认识了。世子恭谦有礼,知道我的身份后,遂一路同行,将我安全地送到了府门前方才返回归家。” 季运廉脸上有着难得的赞誉,这说明那位苏世子是真的让他认可。 可季念槿越听越惊,这怎么和前世不一样了? 难道她重生归来,不仅自己受到影响,连带着原本的一些人也受到了影响? 父亲不像她前世那样认为的愚孝,李氏的话他听三分留七分,而那个前世的夫君,更是不傻了,还有了官职? 按下心中的疑惑,季念槿仍旧一动不动地继续听着。 “阿弥陀佛,这么说来,咱们家到欠了清北侯府一个大大的人情了。听说,他们家的侯夫人,这个月也要生辰了,不如送上一份大礼,世子,你亲自送上门去,也好谢过人家的救命之恩。” 李氏又念了句佛号,脸上微眯着眼,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正是,母亲,那件红珊瑚紫檀摆件,原本是苏世子从胶州得来,要送与清北侯夫人作生辰礼物的,因得知匪徒将儿子原本要送来给母亲的礼物给打碎了,遂将这件摆设送与儿子。 儿子推脱不要,苏世子却说‘都是俗物,用来博取长辈开心的,我那里还有些贵重的,不差这一件’,儿子想着,这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也就收下了,总归是要一并还了这人情。” 季运廉恭敬地向李氏说清楚了缘由,喝了口香茶,神情中还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以及识得良友的满足。 “嗯,也算祖宗保佑,叫你度过了这次厄难,你父亲可也知晓了?都是侯府,若是你和你父亲一并去的话,也算得宜。” 李氏盘着腿,靠坐在身后的靠枕上,这半日功夫下来,倒显得有些精力不济了。 季运廉瞧着,遂起身,指着厅中那两只大箱子,说道: “母亲,父亲那里都知晓了,也是和母亲一个意思,儿子回去挑些好的,不日,就亲自登门拜访。 还有,这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些昌州的风俗特产,母亲喜欢,就是儿子的孝心了。二弟和三弟那里,也已经着人将礼物一并送去了,侄女侄子们的也都在其中。 时辰不早,儿子就不打扰母亲休息,这就回清心苑去了。” 季运廉站起身,梅氏也就站了起来,季念槿扶着梅氏的胳膊,恭敬地行礼,至此,尽管心中还有不少的疑惑,可父亲安全归家,她这颗从重生回来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第九章 请求 侯府中其他几位姑娘,一并行礼,为长的二房姑娘季念雪更是亲自送到了门外。 从耀喜堂中出来,季念槿正扶着梅氏说着什么,身后一个柔柔的声音,喊住了季念槿。 “二妹妹。” 梅氏拍了拍季念槿的手,就由着香棋扶着,先和季运廉离开了。 季念槿回头,二房的季念雪柔柔的站在那里,上身柳黄色绣着海棠春色对襟袄,下着同色的百褶裙,正神情期许地望着季念槿。 “有事吗,大姐?” 季念槿对于这个二房嫡出的姑娘,说不上恨也说不上不恨,前世,她父母双亡后,私底下,季念雪虽没怎么争对她,可是人前,特别是当着三房季念颜的面前,季念雪也还是一样,季念颜是主谋,她就是帮凶。 不知今日,季念雪特意喊住她,是有何事? 季念槿神色柔和,不解地问着。 今生,她只愿守护好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父亲安全了,侯府的世子之位就会一直是父亲的,二房三房若是不来招惹就好,若是招惹了,她也是会反击的。 “也没别的,就是祖母的生辰就快到了,不知二妹妹可有想好的生辰礼物送给祖母,若是没的话,姐姐这里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妹妹能答应。” 季念雪轻轻微笑,站在檐廊下,被冬日的暖阳一照,她脸上吹弹可破的肌肤更显得红润光泽,真是一副十二岁的好光景。 季念槿是洪泰四十年才出生的,她出生的那一年,距离父亲母亲成亲已过了六年。 长房六年来无所出,这侯府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李氏,因为二房三房相继在长房前头生了一女一子,二房的季念雪和三房的季知文。 而三房的季知文,算是侯府里第一位哥儿,且是嫡出,更因着是李氏嫡亲的孙子,一时间抢了整个侯府的风头。 等到季知文两岁的时候,长房终于迎来了喜事,季念槿一朝出生,季运廉和梅氏是欢喜,而李氏并三房的小李氏则是舒心,因为,长房还是没有嫡子。 而季运廉和梅氏的感情颇好,又没个妾侍在旁,遂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季念槿身上,关起门来自顾自的过日子。 谁曾想,现如今梅氏却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这让侯府上下全都很紧张。 长房除了高兴,另外是真的紧张,因为梅氏算是高龄。 而李氏和小李氏紧张,是因为担心梅氏的这一胎会是个哥儿! 只有季念槿知道,父亲和母亲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哥儿,只求母子平安,全家和顺就好。 前世,父亲未出事前,母亲已被确诊是怀了个哥儿,本来心心念念等着父亲归来,却不想最后母子都随着父亲一同去了。 而今生,父亲推迟了归家的日子,这使得母亲只顾着父亲是否平安,根本不曾让人检查,所以,到现在,除了重生回来的季念槿,谁都不知道梅氏怀着的正是个哥儿。 季念槿从回忆中醒过神,见季念雪一副期许的模样,这倒让她生出了好奇,是什么事情,还需要季念雪特意亲自来求她? “大姐,何事,你说吧。” 没有太热络,也没有太疏离,距离刚刚好,这就是今生季念槿打算用的态度。 季念雪没有立即回答,却拉着季念槿从檐廊中下来,行了几步,到了院子中的一棵大槐树下。 被季念雪的这一举动弄得有些狐疑,季念槿站定,刚想问清楚,季念雪就小声地说了起来。 “二妹妹,勿怪,这毕竟是祖母的院子,旁人只当咱俩说些体己话,我知道,这样冒冒失失地开口不妥,可我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了。” 季念雪有些紧张,手里不停地搅着那张绣了红梅的绿缎丝帕子。 季念槿没有开口,只等着季念雪接着说。 “二妹妹,姐姐想求的,就是妹妹房中的那一架小巧的五扇紫檀小插屏。” 季念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房中的五扇小插屏,是哪一个? “姑娘,大姑娘说的,是姑娘的外祖府上送给姑娘的那件紫檀可拆卸的精致插屏,就摆在姑娘房中的西次间的临窗炕上。” 白芷适时地提醒了季念槿。 不怪她想不起来,她重生回来五日,每日里都是待在清心苑中陪着梅氏,只有晚间休息的时候才会回到木槿院中,这房里有些什么,一来是时日久远,她想不起来了,二来,她的心思也没在这上头。 因此,季念雪口中的五扇紫檀插屏,她一时没有想的起来。 “大姐说的,可是我外祖母赏给我玩的那件插屏?” 季念槿问道,被白芷提醒,她想起来了。 那还是今年中秋前,外祖母生辰,她跟着梅氏去了同在京城的外祖家,因见着上面装饰的插屏图案可拆卸,顿觉得好玩,外祖母宠爱她,就将那件插屏赏给了她。 五扇的插屏,做工精致小巧,每幅图都是一个独立的小故事,将将季念槿的两个手掌大,难得是,上好的紫檀架子,且嵌着的插屏是活动的,季念槿拿回来的那段时日,总是喜欢将上面的每幅图案换着顺序,就摆在她常靠着的临窗大炕上。 中秋的时候,姐妹几个相约到季念槿的房中嬉戏,正巧看见了,争相赏玩了一番。 难不成,季念雪是那时候就惦记上了自己的这件东西? “正是,二妹妹,姐姐知道,那是妹妹心爱之物,原不应该提的,只是这离祖母生辰的日子越发近了,我还没有想好要送什么给祖母。 二妹妹,你知道的,我们二房一向在这府里是尴尬的,送出去的东西不能越过长房和三房,又不能太寒酸,妹妹,你那件插屏是上好的紫檀架子,既不打眼,又不低廉,与我正好拿来做一件贺寿用的礼物正好。” 季念雪赶紧说道,满脸的期待。 “可是,大姐,那上面的图案也不应景啊,你该是找些能贺寿的东西送上。” 季念槿说的是实话,那件小插屏确实小巧精致,也算价值可观,可是用来贺寿就不妥了,因为那五副图只是寻常的小故事,博人一乐的。 “没关系,我已经绣好了五副与贺寿有关的图,正让父亲拿到外面去做成插屏的样式,这几日就能拿回来,到时候,我将上面的图换了,就正合适。是我亲手绣的,祖母一定会高兴的。” 季念雪这会看上去没了紧张,一脸的激动,想必是最难开口的开头已经成功说了,这接下来就简单了。 季念槿心下一紧,季念雪居然早就绣好了候补的插屏花样,难道她认为自己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吗? 先不说这插屏摆在屋里已经有了段时日,二房三房其他姐妹都已见过了,单单就说这插屏的来历,那可是她外祖母给的,按着孝道,长者赐的东西,是不能轻易送与别人的,更何况,她确实喜欢这件插屏,本来就打算自己也绣点别的东西换上去的。 这季念雪是以什么立场来开口求她的?又凭什么认为她会答应? 她可不是前世那个人人都能捏一手的软柿子了。 更何况,现在她父亲依然健在,活得好好的,若是还被人小瞧了她去,她长房嫡出姑娘的脸面,她父亲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大姐,真抱歉,那插屏我不能给你。” 季念槿当下就拒绝了。 第十章 丫鬟 季念雪意外,她没想到季念槿会拒绝,以前,每回她看中了季念槿屋子里的什么物件时,只要一提,季念槿都会送给她,这回为何不同了? “难不成二妹妹也是想着要用那件插屏作为礼物送给祖母?这可怎的是好。” 季念雪没有看到季念槿脸上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着,愁眉苦脸。 这副样子的季念雪,在季念槿眼里,真可谓是笑话,她没有向往常那样,不仅答应,还心甘情愿亲自送到季念雪手里,是不是让季念雪失望了? 季念槿没有说话,她在等着季念雪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说的,从季念雪惯常会做的装可怜来看,这应该还有下文。 果然,季念雪抬起眸子,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欲说还休。 可季念槿今生再也不吃这一套了,她没有给个台阶给季念雪下,就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是见到季念槿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先开口,季念雪一时间反而有些下不来台,她这回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是应该季念槿主动询问自己是不是遇到麻烦,而想尽办法为自己解决困难的吗?季年槿这一副事不关已是怎么回事? “二妹妹,我。。。。” 季念雪刚开口,季念槿就打断了。 “大姐,实在对不住,那插屏我不能送你,那是我外祖母所赐,是我心爱之物不说,更是长辈的心意,要是被祖母知道,你拿我外祖母送给我的东西去给祖母贺寿,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大姐,妹妹可担待不起。你还是赶紧让二叔想想别的法子,另换个礼物吧。” 季念槿笑了笑,微微欠了欠身,就扶着白芷的手转身离开了。 她不想再待下去,只要一见到季念雪那虚假的笑容,就会让她想起前世里那个窝囊的自己。 父母早亡后,她成了侯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她住的木槿院因季念颜的一句话,就变成了三房庶出的六姑娘季念欣的。 清心苑里,父母留下的东西,大多都被李氏和小李氏收去了,整间院子,被一把大锁锁了,再也没有开过。 而那些原本是父母留给她,或是外祖府上赏赐她的古玩摆件,首饰珠宝,也因为自己要为父母守孝,叫二房三房的几个姑娘拿的拿,借的借,再也没有出现在自己眼前。 前世的她什么都不懂,想着父母不在,她以后都要仰仗李氏过活,所以,她孝敬李氏,每日早晚请安,不敢反驳李氏一句不是。侯府爵位落在三房叔叔头上,她更是谨小慎微,恭敬有礼,只想着侯府有她一个容身之地就行了。 可是就这样,她最后的下场,仍是被当作了替罪羊,匆忙嫁给了那个傻子世子。 季念槿想到这,她用劲握住了手。 今生,她要是还被人欺辱到那样地步的话,真不如再死一回好了。 “姑娘,怎么了?可是气着了?大姑娘那里,姑娘若是生气,左不过告诉世子和夫人,奴婢想着,二老爷总不会不管的。” 白芷见季念槿这一路上也不说话,脸上更是带着冷意,就猜想季念槿是不是生气了。 也是,从前每回姑娘屋里有了什么新的物件,二房并三房的几个姑娘,总是会借着各种由头要了去,可哪一回都没见着她们还回来。 想来,今日大姑娘又借着老夫人生辰的由头,找姑娘要东西,这是勾起姑娘心里的伤心事了。 在白芷心里,季念槿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太过软糯了,明明自己心里不舍,也不会说出拒绝的话来。等人一走,又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还不许她和白兰告诉夫人。 这样下去,白芷都担心季念槿是不是会生出心病来。 好在今日里,季念槿算是硬气了一回,白芷是打心里高兴自家姑娘能有这样的改变。 可这不是好事吗,为何姑娘看上去并不开心? “罢了,回头找个机会,细细地与母亲说说吧,你和白兰将我屋里少了的东西做个统计,总不能叫人这样算计着,还不敢吭声。” 季念槿呼出一口浊气,前世里那些埋汰人的事,受气的事,都是因为自己父母双亡,没个撑腰的人在,可如今,她父亲还在,抚安侯府的爵位还是父亲的,在这侯府里,她是最尊贵的侯府嫡女,只有她不欺负人的,总不会叫他人再欺辱了! “唉,奴婢记住了!” 白芷显见的是很高兴,她的姑娘总算是想通了,可算不枉费她和白兰变着花样地提醒季念槿。 季念槿从耀喜堂出来,沿着莲湖边的曲折回廊慢慢地走着,冬日里,湖面上还有些残荷,虽还未结冰,但逼人的冷气却是已经让人感觉到了,季念槿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加快了自己的步子,她还是回清心苑中,陪父亲母亲说说话的好。 再说,那是清北侯府的世子,今生又是怎么回事? 转过回廊的一个弯,前面不远就可以隐约看见清心苑的一角院墙了,季念槿揉了揉有些被吹红的鼻尖,一时没忍住,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呀,可是又是冻着了,还是赶紧回清心苑吧,病才好点,都是奴婢的不是,不应该由着姑娘在湖面回廊慢慢走的。” 白芷紧张起来,梅氏因着季念槿五日前那场风寒,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们做丫鬟的,自是照顾不周,得亏是梅氏待下人和善,只说了要她们好生地照顾季念槿,并没有罚她们,她和白兰更是心里感激,遂照顾季念槿起来越发的当心和卖力。 要是今儿个又让季念槿受了凉,先不说夫人了,就是白兰都会要狠狠打自己几下。 “不打紧,许是从耀喜堂那么暖和的地方才出来,被这冷风刺激的,你不要紧张,我好的很。” 季念槿笑了笑,白芷这丫头对她是真的很衷心,前世,只有她是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白兰被发卖出去,生死不明,季念槿自己又是那个样的光景,白芷跟着她,可谓是最苦的。 最后,等她知道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下了查抄清北侯府和抚安侯府的旨意的时候,她一个身处庵堂的妇人,心中无念,再也没了牵挂,一条白绫了却了自己的生命,白芷那丫头呢? 是了,是白芷伺候了自己最后一程,到死,她都记得白芷哭红的双眼,满脸的悲切,又故作镇定,强忍着泪花,亲手替她系好了白绫,然后跪在自己身边,俯身拜在了地上,从她耸动的双肩就知道,白芷是哭着送走自己的。 “姑娘,你又唬奴婢呢,咱们都从耀喜堂出来多久了,要说姑娘一出来就打个喷嚏,奴婢还是信的,可现在,您瞧瞧,自个的手都冰凉的,还说不是给这冷风吹的,就是白兰,也不会相信姑娘的话的。” 白芷提到白兰,倒是逗笑了季念槿。 白兰不像白芷,她性子活泼,可也单纯,逢人处事总不会将人想的太坏,别人往往说什么就信什么,总是闹出了不少的笑话。从前,木槿院中,每回季念槿都被白兰这性子逗得开怀一乐,时间长了,木槿院里的众人,都知晓了白兰是个这么样的人。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白兰才会信了别人的话,跑到梅氏跟前,禀报了父亲遇害的消息。 她只想着这消息要赶紧让梅氏和季念槿知晓,却不曾想过,这是别人给她的陷阱。 梅氏昏死过去,季念槿割伤自己的手,等待白兰的,就是李氏一句不知规矩,莽撞无礼,将白兰发卖了。 季念槿想到这里,心里就是一疼,她的两个大丫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虽不见得是有多会办事,可胜在她们衷心,她要的也就是她们的衷心,今生,前世父亲的事没有发生,那么白兰,是不是就改变了命运? 季念槿唯有自己坚强起来,护住了自己,才能保得了身边的人。 第十一章 拜访 刚下了回廊,就有清心苑中一个二等小丫鬟迎了上来,恭敬地回道: “姑娘,夫人让奴婢出来迎迎,说是清北侯府中的一个妈妈前来拜访,要姑娘前去见见。” 季念槿惊讶,这清北侯府怎么会派人来? 是有事吗?关于父亲的? 想到可能和父亲有关,季念槿赶紧加快了脚步,等到她站在清心苑的正房门前微微平顺下呼吸后,这才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门口的小丫鬟打起了帘子,并通报着,季念槿进了屋里后,将鹤氅交给白芷,自己待身上稍显暖和后,这才行到梅氏跟前见礼。 梅氏正坐在正间的一架样式雅致的罗汉床上,和下首的一位妇人说着什么,见到季念槿进来,赶紧笑着要她站在自己的身边。 “罗妈妈,这是我的女儿,年岁尚小,不懂礼数,妈妈勿见怪,槿儿,这是清北侯府侯夫人身边的罗妈妈,你快见礼。” 梅氏一边介绍着,一边要季念槿行礼。 “呀,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姑娘快起,可折煞奴婢了。” 说着,就急忙扶起了正在行礼的季念槿。 季念槿心中敞亮,这妇人她当然认得,正是清北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姓罗。 身上是半新的青绿色褙子,只头上插了几只银质的实心簪子,方才正端端正正地捡了圆凳边规矩地坐着。 这罗妈妈处事干练,算得上是清北侯府夫人的心腹之人,只不知今日怎么来了清心苑中? “啧啧,果然世子爷的这位姑娘是个灵动可人的,身量虽小,可已能看出将来的容貌必定是世上难得,倒叫我这个糟糠之人见了,可不得认为是见着那画里的仙女了,夫人果真是好福气!” 罗妈妈几句话,说的梅氏眉眼弯弯,这比夸她自己还能让她受用。 “哪里的话,罗妈妈过奖了,因我们长房只有她一人,倒叫我们世子爷惯的没边了,没得叫你笑话。” 梅氏客气地说道。 有小丫鬟上了茶,梅氏请着罗妈妈尝尝,等到润了润嗓子后,梅氏这才说起了正事。 “罗妈妈,我们世子爷回来就说了,这回要不是府上的小世子,当真是连命都没了,叫我们好一通害怕。抚安侯府欠了清北侯府一个大大的情,真不知该如何还了才好。” 梅氏是真的感念清北侯府的好,说话声都不自觉带着感激,听的罗妈妈也是心里欢喜。 “瞧夫人说的,也是贵府上世子爷的运气好,叫我们世子赶上了,常人都说好人自有好报,可见府上的世子爷是个好人,连老天爷都不忍收了他去,我们世子啊,也算是积了一件福报,于自己也是好事。 我们夫人常说,世子年纪轻,就已在锦衣卫中办事了,那里是什么地方,岂是我们这些后宅妇人能了解明白的,只得在家中日日祈求菩萨保佑,让世子平平安安的,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因此,总是要求府上的下人们,能行善事就行善事,就当是为世子积福,不仅如此,我们夫人更是要求世子自个在外行走,遇到善事能帮的就要帮,因为这些老天爷都看着在,指不定哪天就应在了世子身上。” 罗妈妈脸上含笑,说出的话句句自谦,让梅氏更觉得这清北侯府果真是不一般,连个妈妈都能有进有退,秉持有礼。 “正是,可见清北侯府一家子都是心善的,我们世子爷回来也是止不住地夸赞府上的小世子年轻有为,是个少年英雄呢。妈妈,耀喜堂里,我们老妇人也是心心念念地,也说有机会定要和侯夫人见上一面,已表她的感激之情。” 梅氏笑着,连日来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开了,整个人都容光焕发。 “夫人谬赞了,因为夫人有孕在身,我们夫人不好打搅,就派了奴婢前来,夫人不怪奴婢轻狂就是奴婢的造化了。 奴婢才从府上老夫人那里过来,因着我们夫人的吩咐,从世子口中得知,近日将会是老夫人的寿辰,特命奴婢前来贺寿的。 不仅如此,我们夫人想着贵府世子爷遇到这等糟心的事,不说爷们自己,就是府内夫人和姑娘该是吓到了,遂特意交代奴婢要亲自到后院来见一见夫人和姑娘,聊表心意,这件事虽过了,我们夫人却觉得这该是我们两府的缘分,这往后啊,该走动走动,虽比不得亲戚间亲密,但也算是京城里多了个朋友,多处处,没准比那亲戚间还要好呢。” 罗妈妈爽朗地笑着,这番话说的,倒叫梅氏越发地觉得世子爷是遇上贵人了,谁能想,清北侯府的夫人会想的这么周到呢。 “真是多谢侯夫人费心了,我因身子笨拙,不然定是要亲自去府上谢过侯夫人的,就有劳妈妈代我先谢过侯夫人,听说侯夫人的生辰和我们老夫人是在同一月,等到侯夫人生辰时,定要槿儿代为前去拜寿。” 梅氏感激道。 “哟,那可是我们府上有光了,能得这么一位水灵的可人儿登门,我们夫人定会高兴的很,到时候,奴婢保准在二门外亲自候着,定把姑娘照顾地妥妥帖帖的。” 这话题说到季念槿头上,不由地让她有些脸皮薄,只是这罗妈妈从她进来到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叫她疑惑不解,这还是那个前世里,严肃规矩的罗妈妈吗? 还有清北侯府的夫人,她前世的婆母,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位婆母是个心善的,可从罗妈妈嘴里说出来,怎么也像换了个人呢? 前世,她刚嫁进清北侯府,因带着“名誉不好”的由头,使得清北侯府上至侯爷夫人,下至丫鬟仆从,没有谁是真正将她看在眼里的,加之世子痴傻,她婚后的生活可谓是磨难。 傻子世子不懂,长辈不喜,下人刁难,她在清北侯府里每过一日都像是在煎熬,这还不算,等到婚后一年,世子意外落水而亡,她更成了清北侯府的“罪人”。 孤单地,困苦地,只有一个白芷相陪,被关在狭小的庵堂里,度过了她人生那段最后的时日。 季念槿轻柔地替梅氏锤着肩膀,将罗妈妈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她虽疑惑,但细想又觉得前世那是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带着“污点”进门,让长辈不喜也是自然,连话都没有,又怎么会知道清北侯府的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傻子世子出门她必是跟着的外,余下的时日,都是自己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小院中,闭门不出。 “成了,这时日也不早了,奴婢就不打搅夫人的休息,扰了夫人的清静,奴婢这就告退了,但愿奴婢这趟,能叫夫人从此后与我们夫人多多来往才好,奴婢也跟着沾点喜气。” 罗妈妈爽朗出声,行了礼,就要告退。 “槿儿,快,替母亲送送罗妈妈。” 梅氏想要起身,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便,遂让季念槿代她去。 “是,母亲,您安心坐着。” 季念槿微笑,重新扶梅氏坐下,这才往门口走去。 待到门外,罗妈妈笑着让季念槿回去,临走前的一个眼神,让季念槿心下思量了许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好像别有深意! 第十二章 嚼舌 一夜寒风袭来,到了第二日,尽飘飘扬扬地落起了大雪,木槿院中,白芷一早就将一盆上好的银霜碳安置在了东次间里,此刻正烧的旺旺的。 见季念槿正在书桌前细细地临摹着字,白芷轻手轻脚地倒了盏茶放在桌边,然后就坐在一旁的圆凳上,绣着一张帕子。 写字最能凝神,季念槿很是喜欢这样一件极为安静的事,前世,她被关在庵堂中,做的最多的除了诵经,就是抄写佛经,时日一长,她倒是写出了一手上好的簪花小楷。 今生,佛经是用不上抄了,这练字却成了季念槿的习惯,每日里只要空闲,都会写上几张。 “白芷,什么时辰了?” 写了许久,季念槿的手脖子酸了,她放下笔,抬头望了望窗外,大雪依然在下,屋檐上,树梢上,都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院子里早有负责洒扫的婆子并小丫鬟们清扫出了一条路,只不过,短短功夫,又落了一层。 “姑娘,这会刚过午时,姑娘是饿了吗?” 白芷放下手中的绣了一半的帕子,这是给季年槿预备的,但凡季年槿随身的这些小物,如帕子荷包,都是由她和白兰亲自做的。 “我不饿,只是白兰怎的从早上就没见到她人,她做什么去了?” “姑娘,您忘了,她昨儿个就和姑娘告假,说是她娘病了,今日回家一趟,您是准了的呀,估计午时过,她差不多就该回来了。” 白芷笑着道。 “哦,是了,瞧我这记性,练了这半日的字,都糊涂了,既如此不写了,你收一收。好了就随我去清心苑,我要陪母亲一道用饭。” 季念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起身走到南窗边,看着飘扬的大雪从天空落下,她想推开窗户,可一想自己在这温暖的室内待久了,若是猛地吸入了凉气,也许会引发咳嗽也说不定,叫母亲知道,定会嘘寒问暖个半天,她就又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母亲这个时候,就应该好好休息,心情愉悦才好。 看了一会,正准备离开窗边,院门被人打开,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白兰。 许是因为回家,白兰今日里的打扮倒像个小门小户家的姑娘,亭亭玉立。 “白芷,白兰回来了,你去迎一迎,别叫她冻坏了。” 季念槿回头,自己坐在了南窗下的小炕上。 “哎,奴婢这就去。” 白芷答应着,起身从东此间出去,还未等她掀开正间厚厚的帘子,白兰就一头走了进来,倒是吓了白芷一跳。 而白兰,嘟着一张嘴,神情颇为不快。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谁给你气受了?难不成你娘又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嫌你带回去的银子太少?” 白芷忙拉住白兰问道,若是这个样子叫季念槿看见,少不得又得问询半日,没得叫姑娘心烦。 而之所以白芷会这么问,那是因为白兰是个家生子,她老子娘也都在府里当差,一个在外院的门房,一个在大厨房。 老子倒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她娘,却是个钻进钱眼里的。白兰每月的月银一分不留地全都给了她娘,若是姑娘有了赏赐,更是悉数都被她娘拿去,因着白兰还有个弟弟,今年正好十岁,她娘说,要攒钱给这唯一的儿子,反正白兰跟在姑娘身边,吃穿不愁,也就用不上什么银子。 今日白兰一大早就回了家,该不是她娘因为生病,就将气撒在了白兰身上吧? “我娘那里你还不知道嘛,只要有银子,什么都好说,她能给我什么气受,说来说去都是那些陈年旧事,我听的多了,早就不在意了。” 白兰摇头,她身上落下的雪花,在屋子里站了这么一会,已经开始融化了,打湿了头发,湿了鞋面。 “那不是的话,你又是为何生气,这小嘴都能挂油瓶了。你这样进去,叫姑娘看出来,你预备说还是不说?不如你先回屋,换身衣裳,瞧你头发也湿了,鞋面也湿了,赶紧换了,若是存了凉,咱们自己事小,要是让姑娘受着了,岂不是又叫夫人担心。” 白芷细细地说与了白兰听,白兰倒也没了刚进来时候的生气样,点点头,又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了。 白芷并没有松口气,看白兰的神色,更像是在这府里受了谁的气。 白兰心思单纯,有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就像她说的,她老子娘若是给了她气受,她反而是不在乎的,更不会像方才那样一脸怒气。 她家就在侯府后面的宽窄巷中,离着侯府不过一个后门的距离,因此,这么短的距离,白兰遇到谁,又听谁说了什么,就只能在这府里了。 白芷想了想,还是等不当值的时候,再问问白兰的好。让白兰回房换件衣裳,就是给她一些缓冲的时间,等她再来正房的时候,应该就平静许多了。 “白芷,出了何事?你和白兰在那做什么呢?” 季念槿已经喝下了一杯茶,见白芷还未进来,遂起身站在了东次间的珠帘处。 白芷站在门帘子的后面,神色有些不安,见季念槿询问,就简单地说了。 “姑娘,许是白兰的娘又给她气受了,这回来的脸上的,还带着不开心,奴婢让她先回房收拾一下,别叫雪打湿了衣裳,再着了凉。” 不管白兰是不是在府里受了气,又是受了什么气,白芷都觉得她应该在私下里先问过白兰的好,俩人合计合计,若是觉得需要告诉姑娘,她们再来禀报。 季念槿心下有些怀疑,方才她亦是从窗户那边看见白兰有些不悦地脸,但她信任白芷,也就不再多问,让白芷给她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去清心苑了。 还未出门,白兰就回来了。 换了身寻常草青色褙子,头上只一支实心银簪,打扮的到不像是季念槿身边得宠的大丫鬟。 “姑娘,奴婢回来了。” 白兰已看不出方才生气的模样,趁着季念槿转身的时候,朝白芷眨眨眼。 白芷松口气,只要白兰不叫姑娘看出什么异常来就好。 “嗯,你娘可还好?” “回姑娘,挺好的,就是着了凉,歇两日,吃一副药就会好。” 季念槿想着,白兰的娘,她也知道,除了贪财了些,别的倒还好,白兰是个好的,若是她有什么需要,只要开口,季念槿还是会答应的。 而白兰的回答,倒也没出季念槿的意料,她身边的这两个丫鬟,俱是实心实意为她着想的,只要是出了规矩的事,她们是宁可不做的。 “行吧,既如此白兰就随我去清心苑,白芷,你将我前些日子描的花样子找出来,我回来要用。” 季念槿交代着,就带着白兰出门,白兰将一个热热的手炉放在季念槿手里,再给季念槿披上一件狐狸毛滚边的樱桃色团花鹤氅,戴上帷帽,就小心地扶着季念槿出了门。 等出了院门,季念槿转过东边的游廊,正准备经过梅园的时候,里面一声稍显压低的说话声就传了出来。 “唉,这大冷天的,姑娘要咱们来折梅,这从倚福园中走过来,真是冻死个人了。” 须臾间,只听见剪子在剪着梅枝的声音。 季念槿以为是哪个小丫头在抱怨天气寒冷,遂不在意,正准备抬脚离开,却被下一句给吸引了。 “你说,姑娘身前的红绫姐姐说的是真的吗?府里的中馈真的要交给太太管了?” 第十三章 中馈 “红绫姐姐可是跟着姑娘去的耀喜堂,老夫人和太太说什么,姑娘都是在跟前的,姑娘听见了,红绫姐姐也一定听见了,这还有假啊。” “那就是真的了,可大房这边能同意吗?毕竟世子爷才回府。” “你想一想,咱们太太是老夫人的心尖,现在大房的夫人怀有身孕,不能劳心,中馈交还给老夫人管着,可老夫人毕竟年岁大了,总有心力不济的时候,这交给咱们太太,那是最好不过的,大房这边不同意又能怎么着,这府里一向不还是老夫人说了算嘛!” 两个声音一问一答地悄悄说着,是谁,季念槿当然不知道,可是总归是三房的人,而且还是四姑娘季念颜院子里的。 赶巧是来折梅的,可是,却说起了府里的新鲜事。 季念槿没动,可身后的白兰却有些听不下去,她想进到梅园里,喝斥住那两个胆大的丫鬟,跑到大房这里嚼起了舌根,不抓出来,还真以为府里没规矩了。 可季念槿阻止了白兰。 俩个小丫头嚼舌,将大房和三房以及李氏全都说了进去,不管这些话是被那丫头从哪里听来的,总之,季念槿算是知道了三房的态度。 她们连个小丫头都是期盼着小李氏能掌了侯府的中馈,看来,三房的“野心”确实不小啊。 “姑娘,为何不让奴婢前去阻止她们?背地里敢这样嚼主子们的舌根,很该用侯府的规矩教训一顿。” 白兰心直口快,说着自己的不满,也不管她的声音是不是被里面的那两个丫鬟听见,她只觉得这是件关系到大房威严和脸面的事。 “不,白兰,嘴长在她们身上,她们能在这梅园里说,就能在别处说,今日是被我们听见了,明日也可能被别人听见,你若是去管了,罚了她们一顿,明白府里的规矩,可是这背后的人,你也能罚到不成? 她们,不过是传话的罢了。” 季念槿幽幽地说着,前世她是有多笨多蠢,才会叫三房和二房哄的团团转,好好一个长房嫡女活的还不如季念颜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 “可是,姑娘。。她们。。” 白兰仍是还有点不甘,她想起了今日从家中回府,经过后花园那座假山时,也听到了两个人在说着大房的事。 起初白兰没在意,下人们,空闲时间总是会嚼嚼舌,说点有的没的,可等她准备离开时,听到的话,不禁叫她气个倒仰。 一个碎嘴的婆子,在三房的小厨房里做事,许是今日里在哪里受了气,正和另一个婆子念叨着。 她们的话题,从小厨房说到了倚福苑,又从倚福苑说到了清心苑。听到了有关清心苑的话,白兰当下就站在那里不动,她想要知道,究竟这些婆子能说出点什么。 不却想,原是来编排她们大房的。 说什么就算是世子夫人又如何,还不是得住在偏远的清心苑里,还不是得将中馈交还给老夫人,还不是得听从老夫人的,这侯府里,真正能掌家的,还是三房太太! 白兰当下就急了,冲了过去,逮着那两个婆子一顿好骂,两个婆子悻悻然走了,她自己却生了一肚子的气,直到回了木槿院里,脸上还带着些情绪。 眼下,又叫她听见了这些碎语,还是当着姑娘的面,她怎么能不气,好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给冒了出来。 “姑娘,奴婢回来的时候,在后花园的那座假山那里,也听见了这样的话,奴婢当时就将那两个碎嘴的婆子给骂了一顿,她们根本没将咱们大房放在眼里,姑娘,这事得告诉世子爷和夫人,不然,这侯府里,谁都当咱们好欺负的呢。” 白兰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说了。 “白兰,你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季念槿听完,笑着问道。原来不是她看错了,白兰是真的受了气。 “姑娘,难道您不生气吗?怎么还能笑出来。” 白兰不解,要放在以前,姑娘一定会独自生闷气很久,会觉得她们长房太过没用,压制不住这些叼奴。 “我生气啊,谁说不生气,这样编排咱们大房,尤其还说了母亲,我当然生气。可白兰,生气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就算再像之前那样,上去骂那两个小丫头一顿,你又能改变什么? 反倒叫那两个丫头存了心,回去说给了她们主子听,说你仗着大丫鬟的身份,压他们一头,连三房的人都敢训斥,你又该如何分辨? 说她们编排主子们的坏话,你又有什么证据? 所以,白兰,做事不能光靠冲动,你心是好的,但若方法不对,非但不能为自己挽回什么,还会被倒打一耙,白兰,你明白了吗?” 季念槿难得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站在这梅园入口处,闻着阵阵梅香,心情一下子变好了。 她告诉白兰的这些,也是在说给自己听,今生,她知道三房有目的,很可能还有阴谋,但是,她不能明着上去找他们,因为她没证据,她能做的,就是帮着父亲母亲,将本就属于大房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三房越是想要,就越是拿不到,这才叫办法!才叫三房永远达不成他们的目的! “姑娘,奴婢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不过奴婢听姑娘的,以后不再这么冲动了。” 白兰点头,反正自己姑娘说的总是对的,总不会叫她吃亏就是,她不懂,但是她听话,姑娘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样才是对姑娘的衷心。 “行了,快笑一笑,母亲应该是在等着我去用饭了,快些走吧,记住别叫母亲看出点什么来,记住了吗?” 梅园里那两个小丫头许是听见了这边的声响,已经没了任何动静,季念槿不管她们走没走,她只当没听见,也没去管,带着白兰往清心苑的后门走去。 陪母亲用饭才是要紧的。 清心苑中,三间正室内,烧起了地龙,暖暖的,叫人一进去,舒服的只想睡一觉。 季念槿进去的时候,梅氏正坐在东次间的临窗大炕上,和一个婆子在说着些什么。 第十四章 中馈(二) 季念槿脱下鹤氅,还未进去,就听见那婆子嘴里含笑道: “夫人,老夫人说了,因夫人身子不便,不宜操劳,而老夫人自己又年岁大了,总有心力憔悴的时候,遂让奴婢来问一问夫人的意思,将这侯府的管家之事暂交给三太太管着,二太太从旁协助,等到夫人生了小世子,修养好了,再来掌家不迟,不知夫人的意思如何,奴婢也好回去复命。” 季念槿一瞧,原来是李氏身边的阮妈妈。 阮妈妈也是李氏陪嫁丫鬟,与赵氏不同,到了岁数,李氏做主,将她许给了外院管事季海,这夫妻二人,一个管着外院,一个管着内院,算是侯府里最有头有脸的奴才了。 耀喜堂里的大小事情,都是阮妈妈管着,能得李氏的信任,可见这阮妈妈也是办事可靠又衷心的。 今日,阮妈妈亲自来了清心苑,可见,是代表着李氏的脸面,梅氏有任何的反应,季念槿相信,转头,李氏就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季念槿走了进去,朝梅氏行了一礼,口中道: “母亲,槿儿饿了,今日给槿儿预备着什么好吃的?” 一副小女儿姿态,对着梅氏撒着娇,若不是顾着梅氏的肚子,季念槿恨不得直接歪进梅氏的怀中。 季念槿这一下,倒是打断了梅氏要说的话,她笑着坐起身,拉着季念槿的手,细细地打量着。 今日下雪,梅氏担心季念槿从木槿院中过来,会被冻着,原是不打算让季念槿来的,可派去传话的小丫头回来就说季念槿还会过来,说是不来清心苑陪她用膳,就吃不香。 真正是个会逗趣人的,梅氏无法,只得吩咐小厨房,还预备下季念槿的份例。 她这里正等着季念槿过来,却不想到是李氏派了阮妈妈亲自过来问话,正思虑间,季念槿像是故意的,直撞进两人中间。 阮妈妈起身,微微朝季念槿行了一礼,口中笑着道: “见过二姑娘,难为这大雪天的,姑娘还能日-日陪着夫人用膳,可见是个极有孝心的,老夫人那里,也是极欣慰的。” 梅氏拉着季念槿的手,见她双手确实暖和的,遂放了心,让季念槿在身边坐下,这才回头转向阮妈妈。 “阮妈妈,难得这大雪天让您老走一趟,这事我知道了,全听母亲的,我身子不便,这府中诸事就有劳三弟妹和二弟妹了,待我方便了,再来答谢她们。” 梅氏笑着说道,脸上是浅浅的温柔,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侯府中馈让谁管着,可季念槿细想一下,就明白梅氏话里的意思。 梅氏听李氏的,也就是说,这中馈暂时答应交给三房并二房管着,那是看在自己身子确实不便的份上,但往后等孩子生了,身子修养好了,就像李氏说的,这中馈还是要归还到大房的,因为这是李氏说的。 若是往后三房不同意,梅氏完全可以拿这话去堵三房,她只不过是全部都听从李氏的意思办事,三房不答应,就得先问过李氏。 可李氏又是个要面子的,若是被三房打了脸,那也是李氏和三房自己的事,跟大房没关系,梅氏只要是世子夫人,依旧就得管着侯府。 “夫人客气了,您哪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小世子落地,府里的事,有老夫人看着,三太太定会料理的很好,那奴婢这就回去将夫人的意思告诉给老夫人了。” 阮妈妈笑着起身,欠身行了礼,就告辞了。 东次间的珠帘晃动着,季念槿回过神,思索着梅氏的意思。 “母亲,这侯府的中馈,咱们还拿的回来吗?若是往后三房不给,这府里的下人们惯是会捧高踩低的,槿儿是担心侯府里往后只认得三房,无视我们大房了。” 季念槿不知道梅氏怎么想的,前世,母亲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了,侯府的中馈早已交给了李氏,之后自然就到了三房的手中。 但现在,母亲好好的,父亲仍是侯府的世子,抚安侯府自然就得梅氏掌家。 “槿儿,可是从哪里听到什么?” 梅氏拉着季念槿坐下,细细地问着,能叫季念槿说出这些话,梅氏可不相信这只是季念槿自己想的。 “夫人,您不知道,您这里才答应了,府里却早有下人们在嚼着舌根,说这侯府里是老夫人说了算,三太太又是老夫人心尖,侯府往后早晚都是三房做主。” 白兰一个没忍住,还是将知道的说了,季念槿并没有阻止,她觉得让梅氏知道也好,至少知道这府里并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好。 “母亲,您和父亲知道这些吗?” 季念槿问道,今生,父亲安全回来,就一定会改变很多事,这些事,可能她也不知道,所以,她要想做些什么,首先得需要知道父亲和母亲的态度。 “唉。。。” 梅氏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从这叹气声中,季念槿就明白,原来父亲和母亲是知道这些的。 “槿儿,你还小,这些你不用理会,有你父亲和我在,总不会叫你受了委屈,所以,你就只管好好做自己的事,想要什么想玩什么,只管说,你父亲是世子,这侯府里,谁也不能越过你去。” 梅氏最后的这句话,明显是带着力度的,看来,不是母亲不在乎,而是母亲心中早有定夺。 “嗯,槿儿听母亲的,有父亲母亲在,我就什么都不担心。” 今生,她不再害怕,不再懦弱,若是有人仍然如前世那样欺辱到她的头上,她也不会客气。 “去看看世子爷是不是回府了,若回了就摆饭吧。” 梅氏打发着香棋出去看看,今日这个时辰,季运廉还未回来,倒是比平常晚了些。 香棋出去了,很快就回转进来禀报说: “夫人,世子爷回来了,已经进了院门,奴婢这就叫人摆饭。” 香棋高兴着,拉着白兰一道下去,这几日下来,季念槿都在清心苑中用饭,连身边的丫鬟也都相熟了。 那边,季运廉脱下身上已经被打湿的鹤氅,早有丫鬟捧了净面的东西,伺候着梳洗完毕,季运廉这才进到东次间里。 一进来,还未等季念槿行完礼,就拉着季念槿坐下,口中道: “今日回来晚了,是应清北侯府小世子的邀约,去望月楼略坐了坐,不曾想,倒是世子还请了太子外家锦昌公府上的小公爷,因此也就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今日这一趟,倒真叫我耳目一新。” 第十五章 谢礼 季运廉接过季念槿送上的一杯茶,坐在梅氏身边,心情很是愉悦。 梅氏轻抚着肚子,靠坐在大红遍地的撒花皮垫子上,揶揄道: “爷,你好歹先歇歇,这在外忙活了一上午,就算有什么新鲜事,也叫我们先吃了饭再说。你不饿,槿儿可是饿了。” 季念槿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倒叫季运廉没得闹红了脸,他是心急了些。 “是是,今儿个倒在槿儿面前出了笑话了,夫人教训的是,为夫受教了。” 季运廉脸上带笑,边说着,还真的朝梅氏作了个揖。 夫妻两个的互动,叫季念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样温情的画面,她已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一时,外间香棋和梅氏身边另一个大丫鬟听琴已摆好了饭,白兰进来传话,季念槿则扶着梅氏,另一边白兰准备上前扶着梅氏时,叫季运廉阻止了,他亲自扶着梅氏的另一边,往外间走去,待到一家人各自落座在桌边后,由丫鬟们伺候着,静静地吃着饭。 季念槿胃口并不大,捡着几样自己喜欢的,略略吃完。 须臾饭毕,一个小丫头掀了帘子进来回禀说: “世子爷,夫人,顾妈妈回来了。” 顾妈妈是梅氏的陪嫁,现在是清心苑的管事妈妈,今儿个大雪天,顾妈妈是从哪里回来? 季念槿不解,梅氏现在身边正是要人的时候,顾妈妈又是管事妈妈,整个清心苑里,离了谁,也离不了她,既然让顾妈妈出去,难道是母亲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遂将顾妈妈派了出去? 小丫头自下去,没多久,门帘子重新被人掀开,一个精明又不失亲和的婆子进了来。 季念槿瞧着,顾妈妈的身上应该是回屋换过了,身上是半新的褙子,头发梳的一丝不差,用了几根银簪插着,并不打眼。 “世子爷,夫人,奴婢回来了。” 顾妈妈瞧着四十出头,说话间,又朝着季念槿施了一礼,然后极为熟练地伺候起梅氏,并继续说道: “奴婢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念叨了许久,说是夫人身子重了,越发地不方便出门,她老人家想的紧,若是府中无事,叫咱们姑娘回去看看她老人家,也叫她宽宽心。” 顾妈妈笑着说道。 季念槿一听就明白了,梅氏这是打发顾妈妈去她外祖府上了。 顾妈妈口中的老太太就是她的外祖母项氏。 外祖家位于京城的西南面,那里多是世家大族,高门大户的,颇有底蕴,而抚安侯府位于京城的西北,这里多是京中权贵,前世季念槿所嫁的清北侯府,也在这里。 梅府中,老太爷已仙逝,只老太太还健在。老太太生了三个子女,梅氏就是老太太独宠的幺女,除梅氏外,季念槿还有两个舅舅。 虽同处京城,但梅氏却很少回去。 “是我的不孝了,老太太还说什么了?送过去的东西,她老人家可还喜欢?府里哥哥嫂嫂们可还好?” 梅氏叹口气,问道。 “都好都好,夫人,老太太很是喜欢送过去的东西,还说世子爷出趟远门,都还记挂着她,有心了,府中大老爷和二老爷并两房的姑娘少爷们都很好,老太太还说了,您说的那事,她答应了,也不用叫人另去取了,只叫我们姑娘去看看她老人家,到跟前去说说话,然后带回来就成了。” 顾妈妈口齿伶俐地将事情说了个清楚,梅氏终于笑了,而季念槿在一边听的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梅氏和外祖母说了什么,又是要取什么东西,只得在一旁继续认真听着。 “这么说来,岳母大人是答应了,那可太好了,只是,我那两位舅兄也没有意见吗?总得问过他们的好。” 季运廉笑道。 “回世子爷,奴婢是当着两位舅太太的面说的,老太太也都问了她们意见,两位舅太太都是个心善的,知道世子爷和夫人是拿来答谢救命恩情的,俱是双双点头,还说要是不够,府中还有些拿的出手的,尽可都拿去,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也叫我们别见外。” 顾妈妈又恭敬地回道,替梅氏上了盏茶,就站在一边,等着季运廉和梅氏再说些什么。 季念槿总算是听出了大概,顾妈妈这回了趟梅府,原来是为了父亲的谢礼去的。 可是抚安侯府的谢礼,为何要去梅府相求?抚安侯府难道准备不出?还是说梅府的那件东西真的那么好,以至于能让父亲和母亲放下脸面? 季念槿疑惑,她看向梅氏,想要问点什么,却被梅氏打发了。 “槿儿,别老陪着母亲待在这清心苑了,知道你有孝心,母亲心中很是高兴,前几日见你和二房的大姑娘还在一处说笑,可见你们小姑娘也是有着自己的事的,母亲这里就不掬着你了。” 梅氏由着顾妈妈扶着,还在东次间的临窗大炕上坐下,季运廉则是去了西次间的书桌前,埋首写着什么,季念槿跟着梅氏,才站在炕前,梅氏就笑着说了。 这是要打发她出去?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母亲,外祖母是不是说想我了?槿儿也想外祖母了,正好顾妈妈回来了,槿儿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顾妈妈呢,母亲就和顾妈妈先说着,槿儿保证不打扰。” 季念槿俏皮地说着,梅氏无法,只得任由季念槿待在这里。 “妈妈,这事没有外人知道吧?” 梅氏问道。 她口中的外人,指的就是侯府中其他几房。 “夫人放心,奴婢出去打着的是去梅府看望老太太的由头的,没人会怀疑。” 顾妈妈回道。 “唉,原也不用这样,只是这个月正好也是清北侯夫人的生辰,这正好赶上了,咱们就不得不多加一份礼了。世子爷说了,既然是救命之恩的谢礼,就得隆重点,这些个金银宝物倒好找,偏偏只缺了一件应景的。” 梅氏叹气道,为了这个,梅氏和季运廉连着两日里没睡好了。 今日之所以叫顾妈妈去梅府一趟,因为梅氏想起,他们缺的那一件,正好梅府就有。 可这毕竟是抚安侯府的事,没得叫梅府来承担,梅氏犹豫不决,还是季运廉拍案决定了,拿大房里这些年存的一些价值相当好东西先送去梅府,若是往后他们寻到了相同的,再得了送还梅府。 季运廉的意思是说,先拿些东西去和梅府换,应应急,等到他们以后寻到了相同的,再来送还给梅府。 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叫季运廉愿意放下抚安侯府的脸面,去求梅府呢? “夫人,这也是无法的事,谁叫老太太那里正好就有了呢,百年的老山参好找,可这上千年的山参,一时半会却是不好找的。不是说,这还是府上经商的二老爷走南闯北多年得的机缘嘛。” 顾妈妈开解着说道。 季念槿听到现在,可算是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了,她外祖母手中有一只上好的千年老山参,正好这次可以拿来作为给清北侯府的谢礼,可是母亲又犹豫不决,因为这毕竟是抚安侯府的事,若是叫外人知道了,失了侯府的颜面,季运廉以及他们大房都得受到非议。 第十六章 闲话 大雪一连下了两日才停,木槿院中,拐角回廊边的一丛青竹被压弯了腰,倒伏在了回廊里,有些今年春天才发的嫩竹,更是被拦腰压折了。 白兰正指挥着几个婆子并小丫鬟,将倒伏的竹子上的雪剥去,用些木棍子支撑着,重新将那些原本挺拔的竹子扶正。而那些压折了的,只得一并砍了。 忙活了大半日,可算是将回廊里重新整理干净,几个出力的丫鬟和婆子,俱是忙的一头汗,这会算是在回廊里歇息了下,捡些遗漏的地方再稍加整理整理。 “唉,姑娘还在写大字啊,今日雪停了,天气正好,姑娘若是能出去走走该多好,我昨日经过后花园时,发现那里的腊梅尽然都开了,香气扑鼻,闻着叫人可舒服了,姑娘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小丫头名叫春桃,是今年才分到木槿院里来的,家生子,老子娘俱是府里的老人了,她还有个姐姐叫秋桃,现如今在二房庶出的三姑娘季念喜屋里当差,是个二等丫鬟。 春桃拿着扫帚,站在回廊里,眼睛却是看着季念槿所在的东次间的窗户,颇为感叹地说着。 “春桃,你这么担心姑娘,何不亲自去后花园里,折下几支腊梅回来。 你也知道,咱们姑娘算是顶顶有孝心的,但凡有些时间,肯定都是去陪夫人的,若是不去清心苑,这木槿院的门都是不出的,想让姑娘去看看腊梅,是不大可能了。 以前倒是还能见着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姑娘们来找姑娘玩,咱们木槿院里还能有些欢声笑语的,可最近,连二房和三房的几个姑娘们都不怎么来了。” 另一个小丫头接了话,她说的,倒是让春桃几人都是点了点头,是呀,好像自打姑娘病了一回,这木槿院就没别人来过了。 “二房姑娘们不来,好像是因为二姑娘恼了我们姑娘,说咱们姑娘小气,连带着三姑娘和五姑娘也不来了。” 春桃神神秘秘地说着,并且信誓旦旦的。 她的话倒是可以当真的,因为春桃的姐姐可不就是二姑娘屋里的丫鬟么。 “春桃,你听谁说的?你姐姐吗?咱们姑娘最是心善的,这小气又从何说起呢?” 一个婆子见事情忙的差不多了,也加入进来。 春桃望了一眼白兰,见她正扫着身上被溅到的雪,没往她们这边注意,遂低声地说道: “我也是听我姐姐昨儿个回家说的,你们可别往外传啊。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二姑娘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开心,叫屋里的人都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做不好差事。 我姐姐说,听雪馆中一个三等的小丫头,就是因为在院子里多说了一句咱们姑娘的好话,叫二姑娘听见了,也不问缘由,就给撵了出去。” “哎,这怎么说的,咱们姑娘是好啊,还不许人说啊,再说,往常里,二姑娘不是最和咱们姑娘交好的吗?不说日-日都来木槿院,两三-日总是会来一趟的,这怎么就因为一个小丫头说了一句话,就要撵人出去的呢?要说是四姑娘这样,我还信,二姑娘的话,不能吧?” 那婆子狐疑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姐姐回家也没说的很清楚,只知道是听雪馆中另一个丫头说的,二姑娘某一日回来,就发起了火,说我们姑娘这不好,那不好,仗着嫡出的身份,就瞧不起人什么的。那丫头不敢多听,又叫二姑娘身边的柳絮姐姐给打发了,所以就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了。” 春桃摇头,她和那婆子一样的想法,要说这侯府里谁最不喜欢季念槿,那就是三房的四姑娘,同样是嫡出的身份,吃穿用度上一点不差,只因季念槿有个当世子的父亲,四姑娘才会事事都要压季念槿一头。背地里说些季念槿的坏话也是常事,这在侯府里都不是秘密。 再加上有老夫人李氏的宠溺,四姑娘可谓是侯府里独一份,有时候,连季念槿都得往后排。 “可见啊,这人啊惯常会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二姑娘平常看着多和顺的一人啊,没想到这私下里也是个假的!” 婆子搓了搓冻的发红的手,叹息道,这侯府大院里,她们这些伺候的人,更得小心翼翼不能出一点错,若是得罪了主子,倒霉的可不就是她们这些人嘛。 一句话,叫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春桃是想着自己的姐姐,若是二姑娘真的不是那么好,她姐姐是不是得日-日担心着,这往后若是姐姐犯了错,可怎的是好? “一个两个的,事情干完了吗?躲这闲什么话,主子们的事是你们可以编排的?这院子里还有那么的雪,要是滑倒了姑娘,我看你们几个全都该撵了出去!” 白兰一声呵斥,吓得几个小丫头和婆子忙不迭地连连称道不敢,一溜烟地赶紧抱起手边的用具,全散了。 铲雪的铲雪,扫地的扫地,个个噤声屏气专注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白兰冷哼一声,沿着回廊,走到正间门口,正巧遇见白芷从屋内掀了帘子出来。 “姑娘让我出来问问,你这又是发什么火,声音那么大,连姑娘都听见了。” 白兰抬头,示意白芷看向院中那些洒扫的婆子和丫头,语气不快地说道: “还不是因为那些人,但凡不看着点,就知道躲懒偷闲的,一个个还敢编排起姑娘们的事,你都不知道她们方才在聊着什么,说什么二姑娘在屋里发火,恼了我们姑娘,说我们姑娘仗着嫡出的身份就瞧不起人,变得小气刻薄,连带着二房的三姑娘和五姑娘都不来咱们木槿院了。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白兰气冲冲地说了,叫白芷想捂住她的嘴都来不及。 “你啊你,说你什么好,你这么大声,可不全叫姑娘听见了,你自己都觉得生气,难道我们姑娘是泥做的,不懂得气愤?白兰,既然是闲话,你听听就算了,且不说这是二房大姑娘院里的事,是真是假都两说,就算这件事是真的,岂是你一个丫鬟能管的?没得叫姑娘知道了,又得受一肚子的气。 白芷无奈,白兰就是这样,性子直又单纯,听不得一点说季念槿不好的话来,可是,这侯府里的无奈多了去了,有时连季念槿都没法,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又能有什么办法。 第十七章 反击 白芷叹息着,自己的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过于软糯了,受了气只会自己扛着,哭红了眼,又不许让她们去告诉夫人。 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谁是真心想和季念槿处的,谁又是假意相随,她们这些随身的丫鬟,可是看的清楚明白。 可季念槿根本不愿去想那些不好的,从前总是说,或许是自己做的还不好,和二房比,她是嫡出,和三房比,她父亲是世子,她总是比她们要好一些,所以,但凡是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要来拿个什么,没有不依的。言语上唐突了,也是季念槿独自忍了下来,就算受了委屈,也只是暗暗地抹着眼泪,却不曾往外说过一个字。 这样的季念槿,在白芷眼里,真真是让人心疼的。 可今日这些话,难道她们是第一次才听见吗? 不,府里还有更难听的话,只不过,她们不想让季念槿知道罢了。 “行了,你也收收脸,姑娘本就心思重,叫你这样一咋呼,兴许现在正在伤心呢。” 白芷掀了帘子,迈步进了屋里,白兰紧随其后,待身上的寒气叫屋里的暖炉熏的没了,这才进到东次间里。 季念槿依旧坐在书桌前,认真地在写着字,一笔一划写的极为耐心和仔细,仿佛外间的一切都没能打扰到她。 白兰心下一松,季念槿这样,可见是没听见她方才的话,她和白芷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幸好姑娘写字的时候是什么都不管的,否则,她俩又得好一通的解释,来安慰季念槿。 这边,季念槿将最后一个字收尾,放下笔,吹了吹半干的墨迹,瞧了半刻,觉得还算满意,遂吩咐道: “白芷,将这些都收起来,白兰,去看看小厨房里,我要的核桃乳好了没有,若好了,只管端来。” 两个丫头各自应下,季念槿就着白芷端来的水,净了手,起身,往西次间的卧房里走去。 今日的字是写完了,可她的心却没能像往常那样平静下来。 白芷和白兰在门口说的话,她全听见了。 前世,这木槿院里很热闹。 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有事没事都是喜欢来她这里坐坐,说是聊聊天,解解闷,可哪一回都是她们开心了,如意了,她自己则是伤心和委屈。 不是这个瞧着她屋里什么粉彩掐丝珐琅的插瓶好看,要了去,就是那个说她上回带着的那个点翠的珠钗头面精致,想要借去戴戴,时间长了,木槿院里的东西只有往外出的,就没见过回来的。她这位侯府大房嫡出的姑娘,尽成了个人人都可欺辱的窝囊货。 原想着,今生她父亲仍在,侯府世子爵位还在大房手中,二房和三房的那些姐妹,怎么样也得收敛点,只要不来惹她,她也乐得不跟她们一番计较,只守着父亲和母亲好好过大房的生活就行了,可是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她们若是知道收敛,何故季念雪还要假惺惺地向她借插屏呢? 又是什么原因,府里会有一些不利于她的流言传出? 她不借,就成了季念雪口中小气刻薄之人,她要是借了,难道就会让她们道一句好说一声谢谢? 不,不会,反倒是会让她们继续认为自己懦弱无能,不会反驳她们。 既如此,她就不要再想着什么姐妹同好的鬼话,今生,她要做个让她们都不敢小瞧了的季念槿。 “白芷。” 季念槿站在西次间的美人靠前,高声喊着白芷。 白芷原是有些担心,季念槿从写完了字就不再说话,一直站在美人靠前,望着窗外,她不敢上前打扰,正犹豫间,倒是季念槿唤了她。 “姑娘,何事?” 白芷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问道,一面还在悄悄打量季念槿的神色,除了有些皱眉以外,看上去到还好。 “你找两个眼生的小丫头,装成是三房季念颜院里的,在耀喜堂外找个说话的地方,将这些话说出去,记住,万不可叫人发现是我们大房的人。” 季念槿耳提面命了一番,白芷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望着季念槿傻傻出神。 姑娘这是要干什么? 这些话说出去,叫二房的大姑娘知道了,难道不会来找姑娘的不是吗? 更重要的是,白芷想不明白,姑娘今儿个是怎么了?是知道了那些姐妹的“真心”? “记住了,找的人要可靠,万不可漏了咱们自己,告诉她们,办好了事,我自是会重重有赏,但若是办砸了,撵出府去都是轻的。还有,这事就一你人知道就行了,等事情有了结果,再来告诉白兰。” 季念槿叮嘱道,她的办法很简单。 季念雪不是偷偷找她借插屏的嘛,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晓,甚至连三房的季念颜都没说,所以,这事应该只有她和季念雪自己知道。 那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季念雪让人传出她小气刻薄的话,到底是因为什么。又因为这事并不是明路上的,加上她在季念雪眼里是个懦弱无能的,她就算有心想要和季念雪分辨两句,只要季念雪不承认,她就没有证据,而且季念雪还咬定了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这就是季念雪的依仗。 所以,借不到东西的季念雪不好过,当然也不会让她好受。 而现在,她让白兰去做的,就是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若是传到李氏耳里,她顶多是被李氏接着瞧不上罢了,反正历来就是如此。 而这件事却牵扯到了李氏的心尖季念颜,那就会得到李氏的重视。毕竟,传出这些话的给李氏知道的,可是“三房季念颜”的人。 李氏相信,这是季念颜不好明着自己来说这些,遂叫小丫头“不经意间”传了出去。因为季年颜若是自己来找李氏,李氏虽然觉得季念颜做的对,可于季念颜自己的名声也不好,李氏还想要替季念颜遮掩遮掩呢。 另一边,季念颜就算不亲自去问季念雪,也一定会派人去查,听雪馆里,总会有人知道原因,所以,这其中的缘由,季念颜一定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季年雪正是担心季念颜会将此事告诉李氏,所以才会偷偷找她借插屏的,现在,李氏知道了,季年雪不会怀疑是她告诉李氏的,只会怀疑是季念颜。因为,她可是“懦弱的”的侯府二姑娘,而季年颜却是个事事爱拔尖的嫡出四姑娘。 季念颜想要在李氏面前表现地更好,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会在李氏问话的时候,替季年雪遮掩两句,目的就是博一个友爱姐妹的好名声,好叫李氏越发觉得季念颜的好,这正好也如了李氏的意。 而李氏越是偏袒季年颜,季念雪就会越发地怀疑这一切就是季念颜做的。 这件事的后果,要么是她和季念雪都被李氏训一顿,要么就是李氏谁都不罚,只从此越发地宠爱季念颜。 这样一来,于她没有任何坏处,反而是季念雪自此失了李氏的心,还和季念颜,从此生了嫌隙,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一条心了。 毕竟季念雪恨季念颜的“告状”,而季念颜恨季念雪的不知好歹。 第十八章 怠慢 白芷怔愣了许久,望着季念槿,眸子中有些异样的情绪,她觉得她好像一下子不认识自个的姑娘了。 季念槿吩咐的时候,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镇定和自信,句句话语,都叫白芷忐忑中又莫名带着点兴奋,这个样子的季念槿,居然让白芷看的有些呆。 “白芷,你听清楚了没有?记住,这事万不可叫旁人发现了。” 季念槿伸手推了一下白芷,这丫头居然走神了。 “姑娘。。。奴婢。。。奴婢记住了,一定办好这事!” 白芷见季念槿双目有神地看着自己,她一下子从心中升起了一股骄傲,她的姑娘,终于硬气一回了。 季念槿挥挥手,让白芷下去,这一次,她只要待在木槿院中就好,兴许,还会等来该来的人。 白兰去了有一会,这才回来,亲自捧着给季念槿准备的核桃乳,放在了正间的小花桌上。 “姑娘,奴婢将核桃乳拿回来了,原本早该由小丫头送来的,可奴婢一进小厨房,就发现管事妈妈新换了,原先的井妈妈不知去了何处,这新调来的,不知道姑娘的习惯,要不是奴婢去,小厨房里都没人记得这是姑娘要的!” 白兰瞧着有些生气。 “小厨房换了管事妈妈?” 季念槿诧异,若说新来的妈妈不知道她的习惯还能理解,可这小厨房里总还有别的婆子丫头们记得,怎么会都忘了? 她要核桃乳可并不是头一回了,重生回来,她一开始就吩咐了白芷和白兰,将自己的一些习惯或加了,或减了,这每日一碗的核桃乳,就是她新添的,原先小厨房里的井妈妈,并其他的丫鬟婆子俱是知道的。 怎么新来一个管事妈妈后,就没人记得她的习惯了? 这里面若没有问题,季念槿是不信的。 “姑娘,奴婢一进小厨房,就发现气氛不大对,没找到井妈妈,倒是一个面生的妈妈笑着问奴婢是哪房的,她自称夫家姓牛,让奴婢喊她牛妈妈就行。 奴婢就说是来替姑娘问问,这新做的核桃乳怎的今日还没有送到木槿院中,姑娘都等急了。 不想,那牛妈妈一脸的无辜,说是自己才来小厨房,顶替原来的井妈妈的,并不知道姑娘要的核桃乳做了没有,她要奴婢先等等,自己在小厨房里好一通的询问,那些个丫鬟婆子俱是摇头说不知,最后,还是奴婢自己在一旁的灶上找到了早已做好的核桃乳。” 白兰将事情悉数全说了,末了,还愤愤不平地接着说道: “姑娘,那个新来的牛妈妈,显见的是没将咱们木槿院当回事,让奴婢干站着,不说找也不说帮着再做一份,还有那些个丫鬟婆子们,以往见到奴婢去小厨房,还会道上一句好,可今日,全都当作没看见奴婢似的,一个个的,连正眼都不瞧。 还有,姑娘,奴婢在小厨房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四姑娘院里的绿芜,她也是去拿东西的。 奴婢仔细瞧了,那是一盅新炖好的蛋羹,叫牛妈妈殷勤地亲自端给了绿芜,还客气地说了几句好话。 姑娘,奴婢觉得这牛妈妈一点都不如之前的井妈妈好!” 白兰嘟着嘴,颇有些气愤不平。 季念槿仔细听完了白兰的话,不由地在心下思量。 侯府的中馈,母亲才答应着让三房小李氏管着,这小厨房就立马换了人手,小李氏是不是太心急了? 小厨房专门负责侯府各房主子们要吃的点心的,与大厨房负责每日-的膳食不同,这里的人手少,简单,但凡哪一房要吃什么别样的点心,除了公中定例,其余的一概都是要自己花钱的,如季念槿要喝的这个核桃乳。 所以,事情不多不说,还是个油差。 能进小厨房做事的,或多或少都在背后使了力。 之前的井妈妈,季念槿不熟,但那时候中馈掌管在母亲梅氏的手中,不管井妈妈什么来历,总归是不敢怠慢了季念槿,更别说会有今日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这个新来的牛妈妈,季念槿想想也就是知道她是谁的人了。 连白兰这个心思单纯的人都看的出来牛妈妈不好,可见,小厨房里现在是真的不怎么“在意”她这个侯府大房的姑娘了。 “白兰,这些我知道了,往后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这些人也只敢私下里使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闹大了,侯府里的中馈可不是那么‘好管的!” 季念槿坐在花桌边,手里拿着汤匙,慢慢地搅着碗里的核桃乳,许是时间久了,今日的核桃乳一点香气也没有。 季念槿搅了几下,就没了喝下去的兴致,扔下汤匙,转头就吩咐白兰。 “白兰,等白芷回来,你们将我屋里的一些摆件首饰什么的好好整理整理,对着登记的册子,看看都少了什么,仔细地记下来。” 季念槿的动作吓了白兰一跳。 白兰想着,姑娘这是生气了吧,她一路从小厨房回来,就知道今日的核桃乳没有前几日的香,她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又多嘴了,将那些不好的事,平白地说给姑娘听,这不是给姑娘添堵么? “姑娘,奴婢嘴笨,不该将这些不开心的事说给姑娘听。” 白兰心急,白芷已经告诉她好多回了,在姑娘面前凡事都要思量思量再说,她这般冲动行事,可不就是叫姑娘难受了嘛。 “无妨,你不说,自会有人将这些话传到木槿院里的,你告诉我了,总好过别人说的不清不楚的。你和白芷往后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低头退让,她们就会让我开心的。” 季念槿说最后一句的时候,白兰也如同白芷那样,睁大了眼睛,姑娘是不是又听到了些什么不好的,这才说了这些话? 白兰心下想着,她要赶紧找白芷好好商量商量,姑娘有些反常,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们的责任了。 “姑娘,奴婢记住了。” 白兰应道,她瞧着季念槿的神色还算可以,并不像是伤心的模样,又想着许是自己人笨,多心了。 第十九章 邀请 “白兰,这核桃乳我不喝了,你若想喝,就拿下去喝吧。” 季念槿站起身,预备着往东次间走去,她想要等白芷回来,顺便看会书。 “哎,谢姑娘。” 白兰高兴,季念槿就是这样,但凡自己不吃不喝的,总会赏了她和白芷,今儿个白芷不在,就便宜她了。 她欠身行了礼,掀了帘子,准备先将有些凉的核桃乳叫个小丫头帮着端回自己屋里,等不当值的时候再喝。 因为白芷不在,季念槿这边不能缺了人,她就不能离开。 另一头,一个小丫鬟从木槿院的院外走了进来,穿着有些不怎么合身的浅绿褙子,刚进院门,就叫人拦住了。 “哎,站住!你是哪里的小丫头,懂不懂规矩,这里是我们姑娘的院子,你怎么就闯了进来?” 一个木槿院中的三等丫鬟挡在了那小丫鬟的面前,不悦地问道。 “我是清心苑里的,我来传话的,我要见姑娘。” 小丫鬟叫木槿院的这个三等丫鬟一呵斥,就有些害怕,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好。 “怎么夫人那里就派了你来传话,我怎么没见过你?” 三等丫鬟问道,很是瞧不上这个小丫鬟。 俩人站在院门口,动静不小,白兰从屋子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 “谁在那?” 白兰端着碗,没有下去,就站在帘子外问道。 “白兰姐姐,这个小丫鬟说是清心苑的,来传话,我看她连话都说不清,就问了几句。” 三等丫鬟赶紧走过来回道。 “行了,姑娘身边没人,我走不开,你将这个送到我屋里去。” 白兰打发这个三等的丫鬟下去,抬手向门口的小丫鬟招了招。 小丫鬟胆怯地走了过来,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低着头,不敢讲话。 “你是清心苑的?来找我们姑娘?姑娘在看书呢,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就行,我是姑娘身边的,我叫白兰,你叫我白兰姐姐就好。” 白兰语气轻快,并没有多少严厉。 “白兰姐姐好,我是清心院的洒扫丫头,今儿个院里的姐姐们都在忙,就我闲着,她们就让我来了,我是来替香棋姐姐传话的。” 小丫鬟见白兰并没有责怪她,遂大着胆子说了。 “姑娘再过一时也是要去清心苑的,可是夫人有什么急事?” 白兰问道,她还有些奇怪,怎么今日清心苑中的丫鬟们,都那么忙吗?往常要么是香棋和听琴亲自过来,要么也是派个脸熟的丫鬟,这回怎么是个洒扫的小丫头? “回姐姐,不是什么急事,就是清北侯府又派了妈妈来,说是下了帖子,邀请姑娘后日去清北侯府上参加侯夫人的生辰宴。这会那位妈妈还在清心苑中等着在,夫人说,要姑娘赶紧亲自去道谢。” 小丫鬟这会口齿清晰地将事情说了。 “明白了,这个拿去,辛苦你这一趟。” 白兰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了五个钱,赏给了小丫鬟,点点头,等着小丫鬟兴高采烈地道了谢转身走了,这才打起了帘子,进了屋里。 因在等着白芷,季念槿看的并不是很专注,白兰在门口说话的声音,她听到一些,见白兰进来,遂问道: “什么事?” “姑娘,夫人让您现在就去清心苑,说是清北侯府下了帖子,派了一个妈妈亲自送到了夫人那里,夫人要您去道谢呢。” 白兰将事情说了,只是将方才的疑惑压在了心底。 “既如此,这就去吧。” 季念槿放下书,点头道。 她心下很疑惑,这清北侯府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变数了,前世可没有如此客气过。今生,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间接地改变了很多人和事吗? 不管季念槿如何想的,等到到了清心苑的正间门外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小丫鬟掀了帘子并通传着,季念槿进来后,一眼就认出梅氏身前的那个背影正是前些日子来过的罗妈妈。 “母亲。” 季念槿委身行礼,叫梅氏赶紧拉了起来。 梅氏指着罗妈妈就高兴地说道: “槿儿,罗妈妈你还记得吧,清北侯府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今儿个来,是来给你送帖子的。” 罗妈妈起身,朝季念槿行了一礼,并笑着回道: “给姑娘问好,奴婢这回是来给姑娘送帖子的。” 罗妈妈恭敬有礼,比之上回来的时候,显得更熟络些。 “罗妈妈客气了,多谢罗妈妈跑这一趟,只是去不去清北侯府,槿儿还需得问过母亲和父亲的意思,才好来回妈妈。” 季念槿神色如常,坐在梅氏身边,转头看着梅氏。 “你这孩子,才罗妈妈在我面前将你好一顿夸,说是清北侯府的夫人也没个女儿,听了罗妈妈上回回去之后说的,就直夸你是个好的,恨不得也有个懂事孝顺的女儿日-日赖在身边。可我瞧着,怎的没看出来你哪里好?” 梅氏说笑着,拉着季念槿的手,脸上笑开了花。 “夫人说笑了,姑娘是个懂事的,可不得您和世子爷点头么。我们夫人在奴婢来之前就叮嘱了,叫奴婢千万办妥了这事,若是有缘叫她见一见姑娘,也算是了结了一件多年的心愿,所以,夫人,您就点个头,叫奴婢也沾沾姑娘的喜气,回去得个大赏!” 罗妈妈一番话,既奉承了梅氏,又夸了季念槿,还显出了清北侯府对此事的态度,真可谓是将话说全了。 “我们槿儿是个脸皮薄的,没得叫夫人笑话,不觉得她小家子气就好,哪里还敢当你们夫人的夸奖。我们爷早说了,侯夫人生辰的时候,定要递帖子上门拜访的,原本论理我也是该亲自去的,只是如今身子不便,请侯夫人担待担待,就叫槿儿当日跟了他父亲一道吧。” 梅氏客气的说着,一边拍着季念槿的手,转头又嘱咐道: “槿儿,你就代母亲去,好好给侯夫人磕个头,苏世子救了你父亲,这是应当的。” “母亲,槿儿知道了,定会好好谢谢侯夫人的。” 季念槿应道,只是心里一时间不能平静下来。 清北侯府的夫人,为何对她如此热络?若说是因为苏世子救了父亲的关系,那也该是侯府前院的事,侯夫人这个内宅管理者,顶多在需要的时候表示一下就行了,何故要这么自降身份来“哄”她这个小姑娘? 季念槿可不信这个罗妈妈上回回去,就真的能将她这个才初次见面的小姑娘看的清楚明白,还知道她是个好的。 那么,清北侯府夫人究竟想要干什么呢?或者说清北侯府想要干什么? “夫人,既如此,奴婢就告辞了,这个好消息带回去,不仅我们夫人高兴,连奴婢这个跑腿的都高兴,到了后日,奴婢定会在二门上亲自迎接姑娘,保准将姑娘照顾的好好的,就请夫人放心吧。” 罗妈妈起身,行了礼,就要告辞出去。 梅氏还是如同前次那样,让季念槿代为送送。 出了门,罗妈妈客气地让季念槿回去,她朝季念槿恭敬地行了一礼,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清心苑。 第二十章 事发 与梅氏用了午饭,季念槿就被打发回了木槿院,见着梅氏日渐红润的脸色,季念槿总算是放下了心。 梅氏没有担心中馈的事,亦没有受府中各种流言的影响,只一心安着胎,养着身子,这对季念槿来说,就是好事。 母亲越是这样,就越会让三房的人急眼,按耐不住。若是再做出点什么,那就是把柄,季念槿可是正等着在呢。 她细细想过了,小李氏一拿到府中中馈,就这么急不可耐地改动着府中的人手,除了想尽快显示她的权利外,还有一点更大的可疑。 那就是三房想要掌控侯府。 她们大房空有世子之位,却无法掌控侯府,而没有世子之位的三房却能拥有侯府的中馈之权,在外看似父亲光鲜,可在侯府,连大房都得听三房的,这就是三房要谋划的。 原本,事情不必这么“复杂”,只要季运廉身死,世子之位就会自动落到三房手中,所以,她的父亲才会有那次“意外”。 可现在,父亲安全地度过了那次“意外”,这就让三房不得不改变策略。 虽没有世子之位,可是侯府实际掌管者却是三房,在这侯府中,比起拥有世子之位的大房,三房才是大赢家! 季念槿慢慢走在通往木槿院的回廊中,虽然她肯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但是她没有证据,这一切就只能埋在她的心里。 穿过回廊,进了一个月亮洞门,就能见到木槿院的院墙一角了。 季念槿慢悠悠地走着,想着白芷是不是回来了,身后的白兰却提醒道: “姑娘,白芷来迎咱们了。” 季念槿抬头,白芷一脸焦急地疾步朝她走来。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奴婢正要去清心苑中找姑娘,耀喜堂那边,派了人来,说是传姑娘过去问话呢。” 白芷脸色有些白,她知道这里面的原因,所以,见到季念槿回来了,这心里总算是有了着落。 “白芷,做什么这么慌张,是不是耀喜堂里又传出了姑娘什么不好,老夫人要找姑娘过去训话啊?” 白兰心直,但凡耀喜堂传唤姑娘,总归是不好的事,这回,应该也不例外。 “姑娘。。。” 白芷没有回答白兰,只是紧张地看着季念槿。 “别慌,没什么大不了的,白兰,你回木槿院中守着,叫院子里的人都好好待着,哪都别去,白芷和我去耀喜堂。” 白兰点头,望着白芷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心中很疑惑,往常白芷可比她镇定多了,今儿个是怎么了? 在去耀喜堂的路上,季念槿简单地问了白芷事情是怎么办的,白芷说了,末了,忐忑不安地望着季念槿。 “这么说的话,耀喜堂应该是才知道这件事。派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白芷说,她找的人是府里还未留头的家生子,跟着木槿院中的一位婆子学些规矩,准备等有了空缺的时候,补进木槿院中来,所以,眼生的很。 两个小丫头很聪明,一点就透,很快就将事情办妥了,等到白芷收到信的时候,季念槿才去清心苑见罗妈妈。 也就是说,事情进展的很快,等季念槿在清心苑中用过午饭,耀喜堂那边也收到了信。 李氏应该是一知道这件事,就立马派人来找她了,若她猜的不错,大姑娘季念雪的院子中,一定也是刚收到消息,或许,她会和季念雪一前一后进了耀喜堂。 至于季念颜那边,因她每日都会陪着李氏用午饭,这会应该就在耀喜堂中,只要季念雪一进去,就算季念颜不知道实情,季念雪也会认为是季念颜说的。 可季念颜一定是知道这些事的。 李氏一定会告诉季念颜,季念雪和她私下的交易,没有成功不说,还让季念雪说了一大通她的坏话。李氏会要求季念颜装作不知,也不会告诉季念颜,李氏之所以知道,是季念颜院子里有人在私下里传着,李氏要维护季念颜的脸面和名誉。 所以,等到她和季年雪进了耀喜堂,季念颜只会帮着季念雪说好话,至于她,反正全侯府的人都知道,她这个大房的二姑娘,和三房的四姑娘一直不对付。 不,是不敢和季念颜对着干,更不敢说一句季念颜的不好。 “没说什么别的,来的是个婆子,看神情好似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是一味催促奴婢快些去找姑娘,说是别让老夫人等久了。” 白芷摇头说道。 “白芷,待会若是有人问你什么,你只管将那日大姑娘找我时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就行。” 白芷是知道季念雪找她借插屏的事的,所以,李氏一定会另外安排人问白芷。 “是,姑娘,奴婢知道了。可是。。。这事真的不用告诉夫人知道吗?要不奴婢现在就派个小丫头去清心苑?” 白芷仍是担心,她害怕季念槿会吃亏,就像以往的每一回那样。 “不用,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季念槿摇头,她可不想让梅氏也跟着担心,这件事于她,最坏也莫过于被李氏不喜了,她是无所谓的,反正李氏从来就没喜欢过她。 从木槿院去耀喜堂,季念槿特意避开了清心苑,因此,这路就绕了点,她向东穿过后花园,又往南从耀喜堂后面的松霜阁边的夹道走过,这才上到耀喜堂后门的那条东西向的夹道。 站在耀喜堂的后门,白芷给季念槿稍微整理了下,擦去额间的薄汗,这一路过来有些远,别说季念槿,就连白芷这样惯常跑腿的丫头,都有些吃不消。 “姑娘,大姑娘也来了!” 白芷轻声地说道。 季念槿一抬头,就见到了从夹道东边的角门进来的季念雪一行,带着个大丫鬟,脚步匆忙。 等到季念雪也站在了耀喜堂后门边时,季念槿问好,表情得体,一点也看不出那日强悍拒绝季念雪的模样。 “大姐,这天气寒冷,怎么也不穿件鹤氅,万一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季念槿说道。 季念雪今日只穿了件梅花压雪的月白交领袄,显示出了娇好的身形,可是却鼻尖微红,微微还有些气喘。 如此匆忙,可见是对李氏的传唤心里没底,又担心怠慢耽搁,以致于连件保暖的鹤氅都没有来得及穿。 “二妹妹,你怎的这个时辰来了耀喜堂?” 季念雪不想季念槿看出什么,微微调整了呼吸,装作不解地问道。 “大姐,是祖母传我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何事。” 季念槿摇摇头,就看见季念雪眼中一惊,但很快就被季念雪掩饰住了。 “既如此,这就进去吧,别叫祖母久等。” 季念雪点点头,率先迈着步子进了耀喜堂的后门。 步子匆忙,故作镇定,季念雪一定是知道了点什么,才会在听到她说也是李氏传唤来的的时候,眼眸中有了惊讶。 看来,她这个二房的姐姐,在府里也是有点手段的。 不再多想,季念槿紧跟在季念雪的身后,穿过回廊,从抱厦里进了耀喜堂。 小丫头通传着,正如季念槿料想的,白芷被小丫头留在了抱厦里。 而正间里,一丝别的声音都没,等到季念槿向李氏行了礼后,这才悄悄打量着屋里。 李氏穿着家常的褂子,带着青松石的抹额,斜斜地靠在罗汉床上,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季念雪。 季念颜正站在李氏身边,倒是有些心灾乐祸,只是大概想到了什么,忙转过身子,借着帮李氏揉着肩膀的当口而掩饰了。 季念雪刚刚站好,李氏就开口了。 “念雪,枉祖母平日疼你,但你却太叫祖母失望了!” 第二十一章 对质 李氏一声斥责,吓得季念雪赶紧跪在了地上,她虽然故作镇定,但脸上却仍稍显慌乱。 “祖母,念雪不知祖母所说何事。” “念雪,府中姑娘中,你是老大,当作好表率,为何背地里说起妹妹们的不是?祖母平常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不友爱姐妹,你是怎么做侯府长姑娘的?” 李氏面色铁青,仿佛痛心疾首,好似季念雪做了多大的错事,以致于她这个做祖母的悔恨异常。 “祖母,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是好?我想,大姐应该是知道错了,您就饶过她吧。” 一旁的季念颜一边揉着李氏的胸口,一边开口替季念雪求情。 “祖母,念雪做错了何事,祖母又是打哪里听来的流言?念雪自知为长,每日里以身作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今日这样冤枉念雪,念雪就算违逆祖母,也是要分辨分辨的。” 季念雪在季念颜开口的时候,就目光如炬地射向了她,她若是这时候还不明白出了何事,就真的枉为侯府中的大姑娘了。 “放肆!你是说祖母冤枉了你?好好好,若不是耀喜堂的人亲耳听见,祖母却是要被你蒙在鼓里了。王根善家的,你将你听到的再说一遍,叫大姑娘听听,可有冤枉了她!” 李氏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指着正厅中的一位站在门边不远的婆子说道。 季念槿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婆子确实是耀喜堂中管杂事的,平时并不显眼。 王根善家的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抬头望了一眼季念雪,然后在李氏严肃的目光的中,将自己听到的又说了一遍。 “老奴是耀喜堂中管杂事的婆子,今儿个带着两个小丫头预备将耀喜堂外的一条通往倚福园的小道清扫干净,不想在转角的回廊处,听见了两个小丫头说话的声音。 老奴起初以为是哪个小丫头躲懒呢,预备上前呵斥的时候,却听见其中一个小丫头说大姑娘在自己屋里发火,说二姑娘小气刻薄,仗着有个嫡出的世子爷父亲,就瞧不起人,诚心问她借一个插屏不借不说,还心高气傲的,若不是为了老夫人的生辰礼物,才不会这么低声下气,没得叫人恶心。 还说,因一个三等的小丫头无意中多说了句二姑娘的好话,就叫大姑娘给撵出了府。大姑娘还在院子里吩咐,以后不许听见有人再说二姑娘如何如何,弄得听雪馆中,个个丫鬟婆子都提心吊胆的。 老奴一听,那里能忍得住,这些小丫头敢这样背地里编排主子们,可见是没将侯府里的规矩放在心上,老奴正要冲出去看看是哪个院子的丫头时,太过着急,弄出了响声,倒是叫那两个丫头一溜烟跑了,但老奴看清了,她们是往倚福园和望春苑的方向去的。” 王根善家的细细地将自己听到的说了,末了,还伏在地上,表明自己句句属实,不敢造谣欺瞒。 “念雪,祖母知道你有孝心,这生辰礼物送与不送,祖母并不在意,可是,你却因送祖母礼物,搅得院子里人心惶惶不说,更编排起你妹妹,这些话若是从侯府里传出去,你叫侯府的姑娘往后该如何处事,这损的可是整个侯府的脸面!” 李氏是真的担心这些话传了出去,不说别的,季念颜若是因此受到了非议,李氏想起来就会心肝肉疼。 季念槿心里明白,李氏生气的不是因为季念雪编排她的坏话,而是这些话会影响到三房的季念颜,因此,李氏不得不重视起来,哪怕李氏并不是真的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季念槿不在乎,她让人传出这些话的目的本不是要李氏为她撑腰,而是要让季念雪和季念颜反目。 而余下的几位姑娘,都已这俩人马首是瞻,对季念槿来说,可有可无。 当然,样子还是要装装的。 季念槿在李氏狠厉地说完之后,也顺势跪了下去,神色害怕地说道: “祖母,是念槿的不是,那日父亲归家之后,大姐在耀喜堂的院子里单独将我留了下来,恳求我将房中的那架五扇的紫檀插屏借给她,可是,祖母,并非念槿不懂事,而是因为那插屏一来花样并不适合送给祖母做寿,二来,那是念槿外祖母赏赐之物,只是给念槿把玩的物件,并不名贵。 可大姐说,她早已绣好了另外的五福花样,俱是与贺寿有关的,只要我将插屏借了,大姐就让二叔去外面找工匠重新将花样换上,大姐这分明是。。分明是觉着念槿定会答应,遂才早有准备。 只是我却拒绝了,因念槿想着,祖母生辰,礼物大小是否,贵重是否,俱是自己的心意,念槿有孝心,就算自己亲手写一幅字,画一幅画送与祖母,想必祖母也是乐意的。可大姐这样,明知那是我外祖母送的,还要我借给她,不借,就这样编排我,祖母,念槿难道做错了吗?是不是大姐因此就恨上了我,再也不与我好了?” 季念槿神色委屈,想哭又不敢,眼里含着泪,柔弱万分。 “季念槿,你。。。祖母,念雪没有做过,这些都是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蜚语,叫念雪好委屈,祖母,您不能因为一个婆子的话,就信了念雪是那样的人。” 季念雪想要说季念槿落井下石,可是季念槿说的都是真的,她心里忐忑,若说季念槿撒谎,要是李氏找来那日的几个丫鬟当面对质,露了馅不说,还会揪出更多的事情来,毕竟那些都是她随身的丫鬟,是知道她所有事的,季念雪不敢堵。 “大姐,难道那日不是你喊了我,让我到耀喜堂院子中说话的吗?我母亲也是看见了的。” 季念槿声音哽咽,若是细看,都能发现季念槿的双眸红通通的,双手握拳,整个一个害怕又据理力争之态。 “你还是觉得祖母冤枉了你吗?念槿是什么性子,全侯府的人都清楚,不说她不敢撒谎,就是真的胡编乱造了这些,难道这些于她自己就有什么好处?” 李氏气的直喘气,自己的生辰还未过呢,这孙子辈的就有人敢阳奉阴违起来,拿个不值当的东西想要讨自己的欢心。若不是叫人传了出来,她也许就被蒙在鼓里了。 季念雪没有诚心不说,更是拒不承认有错,这叫李氏面子里子全没了。 这是犯了李氏的大忌! 第二十二章 装弱 “祖母,您可千万别动怒,当心自个的身体,若是气坏了,叫念颜可如何是好?大姐一定也是想要祖母开心才会这样的,您就看在大姐平日里事事孝心的份上,原谅大姐这一次吧。念颜不想看见祖母生气,也不想大姐为此事而受到责罚。” 季念颜一张小脸上,全都是担心,握住李氏的手,就要跪下去,叫李氏一拉,又站在了李氏身边。 啧啧,季念槿若不是亲眼所见,到真的很难相信,她这个四妹妹,居然是个会演戏的,这一副担心,担忧,又失望的表情,真真叫人看着忍不住称叹。 而跪着的季念雪,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季念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是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季念槿心内冷笑,季念颜以为自己替季念雪辩白几句,就能博一个好名声,可惜的是,季念雪太“聪明了”。 季念雪这个样子,分明就是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季念颜搞的鬼,她目光中的疑惑,在季念颜每替她辩白一句之后,就开始慢慢减少一分,直到最后,她眼里只剩下了肯定以及愤怒。 李氏拍了拍季念颜的手,示意她别担心,然后看着季念槿就问道: “槿儿,府中的这些流言,你可知道?” 李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季念槿,双眉紧皱,一脸的严肃,隐隐的怒火怎么都压制不住,仿佛季念槿若是稍有犹豫,就会立时发起火来。 季念槿虽跪着,但挺起了身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祖母,槿儿也是今日才听说的。我院子里有个三等丫鬟,是府里的家生子,她姐姐就在大姐的听雪馆当差。那丫鬟说,是她姐姐回家说的,还说不止她姐姐一人知道,这侯府里已经传的差不多了。 祖母,槿儿做错了吗,为何槿儿这一回没有借给大姐,就被人说成是槿儿小气刻薄,可之前回回大姐来借东西的时候,槿儿都是借的呀。 槿儿不信这些都是大姐说的,想着今日里就去给大姐赔礼道歉,可是听到那些流言,真真是叫槿儿伤心。 祖母,是不是那些话都是下人们胡乱传的? 若是早知道这样,我就是舍了那件心爱的插屏,也不愿叫人这样编排自己!” 季念槿之所以会将自己院子里的丫鬟牵扯进去,是因为她需要借李氏的手,将木槿院中那些只知道一味传着流言的丫鬟婆子换掉,虽然那丫头是好心,可是她的做法不当。 一个听到自己主子不好传言的丫头,不想办法帮着瞒着掩着,却一心将这些事当成热闹在那说着,虽然没有恶意,又是在木槿院里说的,可是,季念槿不需要这样不懂事的丫鬟。 那丫头若是一从她姐姐那里听到这些,就尽快回来告诉白兰或者白芷,季念槿则会优待她。 做事有分寸,有头脑,不跟风,这才是季念槿需要的丫鬟。 这一点,白芷和白兰就做的很好。 还有一点就是,季念槿故意说漏了嘴,将季念雪之前总是喜欢到她那里“借”东西的事说出来,也是为了在李氏面前上眼药,既然要扮柔弱,那就更彻底一点。 季念雪不知道是该恨季念槿的直白,还是该爱季念槿的直白了,这耀喜堂中的所有人,好像除了季念槿之外,其他人都不相信她,只有季念槿一副柔弱的姿态,睁着大眼,水汪汪地看着她。 可季念槿又太直白了。 “二姐,你的意思是说,大姐这不是第一回找你借东西了呀。可是怎么会呢?二伯可是很疼爱大姐的,比起三姐姐和五妹妹,大姐怎么说也是二伯的嫡女,再说侯府里所有姑娘的吃穿用度俱是相同的,这也是祖母的恩惠,大姐为何还要找你借东西呢?只这一件事,我就是不信的。” 季念颜故作不解,可季念槿却在心里冷哼。 季念颜这是在李氏面前装好人,她从来都不信季念颜是不知道季念雪经常找她“借”东西的。 她们不仅都做了,而且做的彻底,只不过,今儿个这个来,明儿个那个来,像是约定好的,就是要她出丑甚至看她委屈不甘却又不敢说出去的样子。 这侯府里,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倒像是一家人,只她这个大房的姑娘是外人,她们一致排挤着。 这都是前世和今生在她重生回来之前发生过的事实。 “四妹妹,我没有说假话啊,木槿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可以证明,而且那些外物本就是拿来给人用的,大姐需要,说明大姐能和我交心,我自是高兴万分的,更不可能责怪大姐,四妹妹,要是你也来,我同样是欢迎的。” 季念槿急急地分辨道,面对着李氏更是委屈地想哭。 她这个样子,给人一看就是一个没脑子的,听不出季念颜话中的嘲讽。 季念颜更是露出了一个嘲笑,季念槿这样,她最是不屑一顾。 可季念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在李氏面前扮演一个心思单纯,脑子不会转弯的一个懦弱的大房姑娘形象。 只有这样,李氏才不会怀疑她,才不会防着她。 “行了,还嫌不够乱的吗? 李氏将已经喝了一大半茶水的雨过天青杯子重重磕在了身边的小几上,力道之大,吓了在场的所有人一跳。 “祖母,念颜知错了,就算真如二姐所说的,大姐也应该是在和二姐闹着玩呢,念颜不该这么较真。” 季念颜倒是也跪下了,只是膝盖该没有挨到地面,就叫李氏拉了起来。 “颜儿,祖母说的不是你,你是个好的,最是省心的。” 李氏当众维护季念颜,季念槿见多不怪,可是原本也受李氏颇为喜欢的季念雪,这会却难掩心中的不忿。 “祖母,念雪没有做过,定是有人想要挑唆我与二妹妹的关系,祖母,您一定要还念雪一个公道啊。” 季念雪恳求道,她在李氏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往日的关爱,李氏眼中的冰冷,叫季念雪慌了神。 第二十三章 信心 正间里,一时间气氛僵持。 李氏正要说话,从后面抱厦里走出来一个大丫鬟,正是李氏身边的墨菊,墨菊紧走两步,站在李氏身前,在李氏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最后,默默站在一边,低着头,不再有任何动作。 李氏听后,双眼就看向了季念雪,良久后叹口气,开口道: “是不是你做的,已经不重要了,总归是从你院子里传出来的,你也有个管教不严的责任,念雪,祖母就罚你在自己院子里闭门思过三日,好好想想你身为侯府大姑娘,该怎么做才能当得起表率,别叫底下的妹妹们有样学样,没得污了侯府的名声。” 李氏这话说的很重,一下子将季念雪说的神情震惊,未等季念雪再分辨什么,李氏有看向了季念槿。 “槿儿,往常里祖母就觉得你是个知礼懂礼的好孩子,可是你好歹也是世子的嫡女,就该有个嫡女的样子,这般叫人搬弄是非,于你自个也是有害的,所以,往后若是有事,尽管来找祖母,祖母为你做主。” 李氏脸上一点笑容也无,她一句话就定了这件事的性质,不管是不是季念雪说的,李氏都在告诉众人,这话是从听雪馆中传出来的,季念雪就有责任。 而对季念槿,虽然李氏表示了关心,但是这种毫无温暖的话语,说了就和没说一样,季念槿脸上欣喜,表示了对李氏的感恩,可心里,却对李氏的做法感到可笑。 李氏不是因为季念雪在府中非议季念槿而要处罚她,而是因为季念雪居然敢对李氏不敬,这才是李氏恼怒的根本原因。 这件事就能看出,李氏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的利益。 她的利益一个是自身的,另一个当然就是三房的。 只要不涉及三房,不涉及季念颜,这件事就是严查严办,李氏都是愿意的,但是,李氏又想做个慈爱的老夫人,所以,她只罚了季念雪闭门思过,对于季念槿,则是表现出她关爱原配所出的嫡孙女的态度。 在外看来,这事是季念雪做错了,她受到了惩罚,季念槿得到了安慰,而季念颜则是顾全了姐妹情谊,博了一个好名声。 季念槿心内冷笑,前世,她怎么就没能看出来李氏是这样的一个老夫人呢? “祖母。。。我没有。。。祖母。。” 季念雪还想再分辨几句,可是,李氏已经由着季念颜扶着,往西次间走去,不再理会还跪着的季念雪和季念槿。 李氏已经将此事盖棺定论了。 大丫鬟墨菊走到季念雪和季念槿面前,先是扶起了季念槿,然后,又就着季念雪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许是跪得时间长了,季念雪起来的时候,还晃了晃。 墨菊行了一礼,浅笑道: “两位姑娘,都请回吧,老夫人这里,还在气头上,奴婢会帮着两位姑娘劝劝老夫人,两位姑娘还是回去看看,膝盖有没有受伤,等过两日老夫人气消了,两位姑娘再来给老夫人请安吧。” 墨菊话音刚落,从后面抱厦里走出来两个丫鬟,正是白芷和季念雪身边的柳絮。 两个人脸上都带有担心和害怕,不同的是,柳絮还有些心虚,叫季念槿的目光看的低下了头。 “好了,你们各自陪着姑娘们回去吧。路上扶着点,跪得久了,回去好好看看,若是伤着了,可就不好了。” 墨菊亲自将季念槿和季念雪送到了抱厦外,嘱咐白芷和柳絮,路上当心。 季念槿口中道谢,直到出了后院门,墨菊那俏丽的身影依然还在抱厦下的檐廊里。 出了耀喜堂,季念雪猛地转过身来,直直望着季念槿。 “二妹妹,这件事你怎么看,你真的相信这不是我说的?” 季念雪黛眉紧锁,一张明艳的脸上,全是怀疑和气愤。 “大姐,我怎么会怀疑你呢,你是知道我的,这府里,我是诚心希望和大姐能好好的,大姐待我也是足够好,再说,你也知道我的性子的,能不多迈一步,就绝不多迈一步的。” 季念槿眨了眨眼,扶着她的手的白芷,身下一颤,虽然动作轻微细小,可还是通过手,传递给了季念槿。 “罢了,你的性子,是宁愿自己吃点亏,也不叫人说你一点不好的,我是急糊涂了。 不过,二妹妹,你要相信大姐,那些个难听的话,绝不是大姐说的,在这侯府里,我自知身份有别,又是老大,怎会做出这些有损声誉的事? 这定是有人见不得咱们要好,故意使计离间我们的,二妹妹,你可千万别上当。” 季念雪挣脱开柳絮的手,急切地抓住季念槿垂在身边的胳膊,脸上好似真的担心季念槿误会了她。 “大姐,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不会在意府里的那些流言的,我等会就叫白芷将那扇插屏送到听雪馆中,原是我不好,叫大姐背了这样一个污名。” 季念槿低着头,声音柔弱,叫季念雪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白芷却明白,自个的姑娘抓住自己的手,是用了多大的力。 “二妹妹,那插屏就不用了,有的人就是见不得我好,那我就偏要做的比她好,一定准备好最好的贺礼给祖母!” 季念雪说完,扶着柳絮的手,神色不愉地转身走了。 季念槿抬起头,看着季念雪和柳絮一路上还在说着什么,她微微眯起了眼。 “白芷,我们也回去吧。” “姑娘,这回真的没事吗?奴婢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白芷忐忑道,她是想起方才在耀喜堂中,墨菊带着几个壮硕的婆子将她带到后院的一间耳室中,细细地问起了那日大姑娘找自个姑娘的事。 一切和季念槿预料的那样,白芷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按照季念槿说的,一句不漏地将事实全说了。 末了,墨菊什么话都没说,就叫她继续去抱厦外等着。 白芷出去的时候,正好瞧见柳絮神色紧张地迈步进来,从她身边过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下脚。 白芷想起这些,轻轻地在季念槿身边说了,她很想知道,季念槿现在这样坦然若之,丝毫不见担心的模样,到底是因为什么? 自个的姑娘,是真变了? 这边,季念槿听完后,只点点头,神色如常地说道: “白芷,你做的很好,这往后啊,我要叫那些欺辱我的人,一点一点地付出代价!” 季念槿的眼中有着从未有过自信,叫白芷看了,觉得心里也升起了一股自豪感,她觉得季念槿这个样子,才是原本大房嫡出姑娘该有的硬气。 白芷微微一笑,这会,她是真的什么都不担心了,姑娘给了她信心,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第二十四章 交心 回了木槿院,白兰急急地迎了上来,满脸的担心。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出了什么事?” 白兰问道,一边还用眼直瞅着白芷。 “白芷,你和白兰下去吧,我歇会,过半个时辰再来叫我。若是耀喜堂里有管事妈妈来寻人,你们只管帮着,等人一走,告诫一下剩下的,木槿院中,不需要多嘴的丫鬟和婆子。” 季念槿的脸上波澜不惊,白芷了然地点点头,白兰还想再问些什么,叫白芷一同拉着出了屋门。 季念槿懒洋洋地躺在美人靠上,屋内的暖炉热的正好,叫她有些犯困。 想到今日的事,结果算是和她料想的不差,李氏只是罚了季念雪思过三日,看似是帮着她,实际这只是不痛不痒,季念雪只要不出院门,便是在屋里做什么,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季念槿冷笑,她的祖母还真的是惯会做人的,得了她的感恩不说,还叫二房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季念雪就是再会讨好李氏,只要涉及到三房和季念颜,都得靠边站。 想起季念雪临走前的眼神,季念槿微微一笑,原来不用她做什么,季念雪和季念颜俩人,已经有点嫌隙了。今日的事,只不过是加重了这层嫌隙而已,只要时间久了,她们一定会有爆发的那一日。 迷迷糊糊间,院子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小丫鬟哭哭啼啼的,老妈子们叫喊呼冤的,让季念槿皱起了眉。 “什么时辰了?” 季念槿起身问道。 “姑娘,刚过申时。” 外间,白兰神色匆匆地进来,看了眼季念槿,欲言又止。 “怎么了?说吧。” 季念槿瞥了眼窗外,木槿院的大小丫鬟们俱是站在那里,白芷正训着话,边上,那几个早晨碎嘴的丫鬟婆子,被几个壮硕的老妈子押着,就要带出木槿院。 “外面怎的这般乱糟糟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季念槿皱眉,她不喜欢这样。 “姑娘,那几个丫鬟婆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姑娘就绕过她们这一回吧。” 白兰跪下道。 季念槿转过头,看着白兰脸上的担心,以及说完之后,忐忑不安的眼神,她沉默了。 良久,季念槿叹口气,说道: “白兰,你先起来吧。” “姑娘,您答应了吗?” 白兰并没有起身,只是继续问道。 “白兰,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并不会让我心生好感,反而会觉得,我身边的大丫鬟,居然分不清事实,是个只知道感情用事的傻瓜。” 季念槿起身,亲自拉起了白兰,让她搬个小杌子,坐在自己的面前。 白兰犹豫着,见到季念槿并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遂忐忑不安地挨着一边坐下了。 “姑娘,奴婢只是觉得,她们并没有犯什么。。。大错。。” “是觉得她们不仅没有错,还应该表扬称赞的对吗?因为她们是为我好,心里还是想着我的,对吗?” 季念槿打断了白兰的话,语气中,一种无奈,叫白兰低下了头。 “姑娘,奴婢。。是不是。。又做错了?” 白兰之所以会这么问,那是因为以前但凡季念槿用这种口吻和她说话时,就是她做错了什么,她自己却不知道,季念槿心好,不忍心责怪她,才会这样露出无奈的神情。 就在之前,白芷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她,还说这些主意都是季念槿吩咐的,和以前的季念槿比,今日的季念槿是让白芷高兴的,因为季念槿终于知道这侯府里,并不是人人都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善良。 白兰并不理解白芷话中的意思,但有一点她是明白了,那就是这院里有些丫鬟婆子因为碎嘴,不能再在木槿院中待下去了。 白芷说,这些人虽是好意,但是失了做下人该有的本分,这件事若是换做是她和白芷,第一时间就会告诉季念槿,而不是当作热闹一样在那里口没遮拦地到处说着。 季念槿不需要这样的下人,若是季念槿心狠,这些人就不仅仅是从木槿院中调走这么简单了。 而现在,那些人只是被换到别的院子里做事,对她们而言,季念槿已经很开恩了。 白兰不懂,她只是觉得这些人真的没做错什么大事,或许季念槿不是自愿的,遂想来季念槿这里求求情。 可现在,季念槿的样子,就是在告诉她,她做的不对! “白兰,白芷应该将事情都告诉你了,我只是想说,在我身边做事,心善固然重要,但是,衷心更加重要。那些丫鬟婆子是在替我可惜,替我抱不平,这是她们心善,可是,她们少了一件最根本的东西,那就是衷心。 在我木槿院里当差,那就是我季念槿的人,对我衷心那是必须要做的,她们少了这一点,就是做的再好,我也不需要。你想想,若是此事换做你和白芷,你们会如何做?是会像她们那样坐在一起当成闲话说说,还是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且不说那丫头是何时知道这些流言的,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和白芷,单单就说她姐姐是大姑娘院里的,我就不能要她留在木槿院。 白芷应当告诉你了今日我在耀喜堂里的事,往后,我和二房、三房那就是面合心不合的,你觉得我会要一个和听雪馆有关系的丫鬟吗? 白兰,你是个心善的,心思单纯,这是好事,可我不希望有人利用你这点,到头来,寒了我们主仆的心。 所以,往后,你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和我吩咐交代的事,旁的,你多听多看,但是少说,少做,你能做到吗?” 季念槿这是重生回来,第一次和白兰说这么多的话,她不想自己身边这个善良单纯的丫鬟叫人给利用了,到头来,于她以及白兰自己,都没有好处。 “姑娘,奴婢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了,今日是见她们哭着求着,说的奴婢心里不忍,才想来求求姑娘的,如今知道姑娘是有着自己打算的,奴婢就是再笨,也一定会按照姑娘说的去做的,只要姑娘不嫌弃奴婢就好。” 白兰说着,又跪在了季念槿脚边,她为自己的单纯而懊悔不已,而她的姑娘,却没有怪她,这就是季念槿给她最大的信任和依赖了。 “白兰,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往后,这侯府里,我可能会做很多你和白芷以前从没见过的事,我希望你们能一心一意听我的,对我衷心,这就是我对你们唯一的要求。旁的,你们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这以后,自然也不会变。 这也算是我和你们交交心,因为,你们只要知道,我不同了,再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季念槿,就行了。” 季念槿拉起了白兰,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痕,用一种自信,去感染白兰,这丫头虽然单纯,但是她和白芷一样,俱是衷心的。 第二十五章 威慑 “姑娘,奴婢记住了,往后,奴婢凡事多问问白芷,只要姑娘不嫌弃了奴婢,奴婢定是要一辈子都待在姑娘身边的。” 白兰哭笑着,倒叫季念槿“扑哧”一下乐了。 “行了,擦擦眼泪,你是大丫鬟,该拿出点气势出来,这动不动就哭的,那可不行。白芷一个人在外面,你随我去看看。” 季念槿理了理随身的衣裳,让白兰打起了帘子,出了门,神色不愉地站在了檐廊下。 几个哭喊着冤枉的丫鬟婆子,见到季念槿出来,赶紧挣脱开那些壮硕婆子们的手,纷纷跪倒在檐廊前。 “姑娘,奴婢们冤枉啊,您行行好,不要赶了奴婢们出去呀。。” “姑娘,那些话都是奴婢的姐姐说的,她也是从听雪馆中听来的,奴婢没有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姑娘,求求您,不要赶了奴婢出去啊。” 这些人当中,哭的最厉害的就是早晨那个叫春桃的小丫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不停地磕着头。 季念槿越听越皱眉,这木槿院中的丫鬟婆子实在是太没规矩了,这般大呼小叫的,就算季念槿做的对,叫外人看了,也会认为季念槿是个心狠手辣,对下人恶毒的主子。 “白芷!” 季念槿只喊了白芷一声,白芷就会意,从自己的腰间,拿出一方帕子,示意两个婆子抓住春桃,将帕子快速地塞进了春桃的嘴里。 春桃呜咽着,想要反抗,却叫两个婆子死命地按住了。 “你叫春桃?你若是不再像方才那般大呼小叫的,我就叫白芷松开你嘴里的帕子,能做到吗?” 季念槿问道,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春桃拼命地点头,满脸的恐慌。 “春桃,你不用害怕,这是祖母的决定,今日出了我的木槿院,我想,你还可以在府里当差,只是我这木槿院里却是不能留你了。” 季念槿说完,示意白芷上前,松开春桃嘴里的帕子。 刚被松开,春桃就泪眼汪汪地朝季念槿说道: “姑娘,奴婢知道错了,求姑娘饶了我这回吧,求姑娘留下奴婢吧。” “春桃,姑娘已经说了,这是老夫人的意思,姑娘也没有办法,你好自为之吧。” 白芷挡在了春桃的身前,示意那两个婆子将春桃带走。 一个身着暗灰色褙子,收拾地干净利索的婆子走上前,朝着季念槿施了一礼,就说道: “姑娘,老奴这就将她们带走了。” 这个婆子,季念槿认得,那是耀喜堂中的一位管事妈妈,夫家姓刘。 “刘妈妈,有劳了,她们毕竟服侍了我一场,还请刘妈妈包容些。白芷,替我好好谢谢刘妈妈。” “二姑娘客气了,这些是奴婢们的本分。” 刘妈妈并没有多说什么,朝身后点点头,几个婆子各自押着几个人,朝木槿院的院门走去。 那些被押住的婆子丫鬟,见此情景,这才知道,她们自个是真的没有希望能继续留在木槿院了。 春桃一步一回头,冬日下午的一道暖阳,正巧晒在了季念槿的身上,让她看不清站在檐廊下的季念槿的神情,只是季念槿的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眼神,突然叫春桃有些害怕。 等到刘妈妈带着人离开了木槿院,季念槿命人将院门关了,余下的丫鬟婆子们,仍是站在院子里,没有叫散开。 “白芷,院里的人都在了吗?” 因为季念槿是侯府大房的嫡女,身边除了两个大丫鬟外,还有四个二等,四个三等,外加若干个粗使丫鬟,再加几个粗使婆子,不大的院子里,也是站的满满当当。 众人见季念槿并没有叫她们各自散了,就知道季念槿这是还有话说,遂个个敛声屏气,不敢大意。 方才被撵出去的几个,她们已经知道原因了,这会,巴不得老老实实的,叫季念槿不要迁怒她们。 “回姑娘,都在这了。” 白芷站回了季念槿的身后,和白兰一左一右,眼睛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众人。 季念槿点点头,她从檐廊中下来,站在了离众人很近的位置上,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一个地打量起她们。 这些丫鬟,俱是侯府里的定例,李氏将这些丫鬟的管教指责派给了身边的一位姓单的妈妈,被分到木槿院里的,也都是李氏指派单妈妈安排的。 说来可笑,梅氏在怀有身孕之前,虽然握有侯府的中馈大权,可是这府里的大事小事,梅氏俱是问过李氏,凡事总要按照李氏说的去办,可以说,这侯府里,实际掌家的,还是李氏。 因此,季念槿不相信这院里的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有些胆小的,不敢直接对上她的目光,纷纷低下头去,而有些胆大的,脸上虽然恭敬,可那一双眼纷纷看向了别处。 一时间,木槿院里只听得到众人呼吸的声音。 季念槿看了一圈,复又回到檐廊下。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了方才那些被撵出去的人是为什么了,我这里有几个要求,你们做得到的,自然留下,做不到的,大门在那,请自便。你们好好思量着,等我说完,你们再来答复我。” 众人纷纷抬头,不知道季念槿要说什么,只是没人敢说话,倒是静悄悄的。 “第一,在我木槿院里当差,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衷心,我不管你们之前在哪里当差,又是受了何人的指示,只要进了我的木槿院,那么,你们的主子现在就是我,一旦被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谁背弃主子,这下场,可就不是方才那些人那样了。 第二,这木槿院里发生的事,不论是大是小,我希望,永远不会从木槿院的这扇大门流出去,你们记住了! 第三,出了木槿院的门,你们在外面若是听到任何关于木槿院或者大房的事,事无巨细,都要禀报上来。 这三件事,你们只要做到了,该赏你们的,一样不少,若是被我知道你们违反了其中任何一件,我以后都不想在侯府中看见你们。” 季念槿的声音冰冷,叫这些丫鬟婆子们,浑身一颤,她们讶异地看向季念槿,这侯府中人人称道的懦弱二姑娘,怎的变得不一样了? “我说完了,只要你们做到我说的这几点,往后,这侯府里就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否则,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家生子,还是从外头买回来的,一律撵了出去!我今日能让祖母撵了那些碎嘴的下人,明儿个就能让祖母撵了你们出去,若是心存侥幸,你们不妨试试看!” 季念槿威慑着,她明白要一下子就要她们记住并且做到,并不可能,可是,她就是要这样一个效果,从今往后,她要这侯府里没人再能小瞧了她! 第二十六章 告知 没多久,清心苑里就得到了消息。 梅氏想要亲自来看看,被香棋好说歹说劝住了,只说自己一定来木槿院好好看看季念槿,若是事情不好,再来请梅氏过去。 毕竟这回,季念槿身边的白芷和白兰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清心苑中求助。 梅氏算是应了,催着香棋赶紧来木槿院,并嘱咐一定要好好看看季念槿是不是受了委屈。 香棋答应了,等她进了木槿院,发现院子里和往常有着很大不同,虽然看不见具体的,但明显能感觉出木槿院里有种人人自危的压抑感。 守门的小丫头道了声姐姐,就替香棋打起了帘子。 等进了屋,白芷亲自迎了过来,香棋随着白芷进了东次间,就看见季念槿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神情坦然安逸。 “姑娘。” 香棋行了礼,并没有开口继续说话,只是打量起季念槿的样子。 来时,梅氏担心的跟什么似的,虽然被请去耀喜堂,是季念槿经常遇到的事,可这回听说一回到木槿院后,就有耀喜堂的婆子来押人,梅氏就觉得事情严重了。 香棋心里记着梅氏的嘱咐,原以为季念槿又会是独自一人在那里伤心抹泪,可不想,她见到的却是季念槿神色悠然地坐在那里看着书。 香棋心里意外,她狐疑地转头去看一边的白芷,想要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白芷抿嘴一笑,端来一个圆凳子,要香棋坐下。 香棋推脱了,只拿眼看着白芷。 “香棋姐姐坐吧。” 季念槿放下书,微微一笑,她知道香棋在担心什么。 未免惹有心的人怀疑,她定是要亲自去清心苑走一趟的。 她若去了,可就和往日里懦弱的二姑娘只会关起门来自己流泪不相符了。 香棋来的正好,她正好有事要交代香棋,好让母亲知道她的一些改变。 “姑娘,要是受了委屈,尽管禀明了夫人,奴婢来时,夫人再三交代,要好好安慰姑娘的。” 香棋只好半边身子挨着凳子坐了,这会看见季念槿的笑容,她却更加担心起来。 莫不是姑娘伤心傻了不成? “哪有什么委屈,今日的事,我早就料到了,这院里被撵出去的丫鬟婆子,也是我让祖母做的。所以,香棋姐姐,尽管放心便是。” 季念槿笑着道。 “姑娘,这是何意?” 香棋听了,心内一惊,不解地问道。 “香棋姐姐可知道,方才在耀喜堂中,老夫人罚了大姑娘闭门思过,原因就是有人将大姑娘在听雪馆中说的一些不利与我的话,传进了耀喜堂里,叫老夫人知道了。” 季念槿理了理有些皱了的书角,面色平淡地说道。 香棋点点头,这么半会的功夫,恐怕整个侯府里都知道了,原本梅氏还想要去耀喜堂的,叫她给劝住了。 因为按照往常的惯例,只要梅氏出面,替季念槿求情,老夫人不仅不会饶了季念槿,反而梅氏自己也要被数落一顿。 身为梅氏的大丫鬟,这样的场面见多了,因此,就算被梅氏埋怨,她也是要劝住梅氏的。 这侯府里,谁都知道,老夫人待梅氏,只有面子情。 香棋没有说话,她看着季念槿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杯中的茶水,就知道这回定是梅氏想岔了。 这不慌不忙地,一点伤心的样子都不见,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季念槿。 “是我让人将那些话故意传进耀喜堂的。” 看到香棋疑惑,季念槿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走到南窗下,将小几上的那扇紫檀架子的小巧插屏拿了过来。 “前几日,季念雪找我,要借了这插屏,好用来给祖母做生辰贺礼。我没有答应她,她回去后,就在听雪馆里说起了我的不是。她院里的一个三等丫鬟和我院里的一个粗使丫鬟是姐妹,将这事当作闲话就传了出来。 我院里的这个丫鬟,今日一早,趁着打扫的间隙,和院里其他几位粗使婆子丫鬟就聊了起来。 我让白芷找了两个不打眼的小丫头,将季念雪说我的那些话,在耀喜堂外头寻个有人经过的地说了,因此,才有今天的这一出。” 五扇的小插屏,精巧美观,放在手里,分量挺足,香棋看的出来,这是件上好的物件,若是没记错,这是季念槿的外祖母赏的,就是给季念槿把玩的。 二房的大姑娘居然要拿这件插屏充当贺礼? 姑娘不仅拒了,而且还让人故意将那些流言说了出去? 香棋从季念槿的话里,听出来几件事,俱是让她感到意外和不信的。 不说别的,木槿院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叫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借的借,拿的拿,可从来都未见她们还回来过。 怎么今儿个,偏偏季念槿就知道拒绝了呢? 不怪香棋怀疑,她跟着梅氏,都不知道有多少次见到季念槿双眼通红,懦懦怯怯地不敢说出来,还是身边的白芷和白兰看不下去,这才实情说了的。 季念槿这回不仅拒绝了,还将事情捅到了老夫人那里,难道,季念槿终于有了胆气,敢和二房三房对着干了? 想到这里,香棋有些兴奋,若是真的,梅氏那里绝对是最高兴的。 “姑娘,你这是。。。” 香棋想要说是不是季念槿终于胆大了,可是她毕竟是下人,不好直接评判主子,话到嘴边,又给她咽了下去。 “香棋姐姐,你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槿儿从今起,要做咱们大房真正的嫡出姑娘,不叫旁人小瞧了,定要保护父亲和母亲,守护好咱们大房。” 季念槿的脸上闪着自信的光芒,叫白芷和香棋看了,不由地感同身受般肃然起敬。 “所以,这些事都是我意料到的,院子里的人我也敲打过了,母亲不用担心我,好好养着身子,我还等着母亲给我生个活泼健康的弟弟呢。” “姑娘,奴婢真是太高兴了,才来的时候,夫人担心是不是姑娘又在耀喜堂里受了委屈,催促奴婢赶紧过来看看,不想尽是这样的,奴婢这就回去将事情全都告诉夫人,叫夫人也高兴高兴,夫人可是盼着这一天呢。” 香棋高兴地直点头,没有什么比季念槿想通了,想明白了,还叫大房的人高兴的了。 说完,赶紧朝季念槿行了礼,脚步不停地急急出了屋子,带起了东次间的珠帘,叮叮当当地直作响。 第二十七章 拉拢 傍晚,季念槿正和白芷坐在东次间里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的一只彩蝶惟妙惟肖。 等到光线渐暗,白芷就劝着季念槿收起绣活,不肯再与季念槿做了。 季念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她的绣工算不上太好,但也能凑合,前世,嫁给清北侯府世子之后,每日里,除了看管照顾世子之外,更多时间就是坐在那里,带着几个大丫鬟一起做绣活。 因为,她前世的婆母,清北侯府的夫人就说过,世子自小就穿自家做的衣裳,外头买来的,一来世子不喜欢,二来,针脚线路不甚满意,所以,世子娶了妻之后,这衣裳的制作就落到了季念槿的头上。 等到世子意外身亡,她被清北侯府关进了后院的一所庵堂里,这绣活也就放下了。 “姑娘,四姑娘来了。” 帘子外,传来了白兰的声音,紧接着,正间里光线亮起又暗下,白兰问安的声音响起后,东次间的珠帘被白兰挑起,季念颜略带高傲的容颜就出现在了季念槿的眼前。 “四妹妹,怎么这个点来了木槿院?” 季念槿起身,心里虽然透亮,但脸上却装作不知。 “怎么,二姐姐不欢迎吗?也是,今儿个祖母为了你,才罚了大姐闭门思过,可见如今二姐姐在祖母心里是越来越重要了,要是妹妹一不小心做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快,叫祖母知道了,可不是连我也要被罚了嘛。” 季念颜自顾自地走进东次间里,不客气地在南窗小炕上坐下,捡起季念槿放在绣篓里的未完成的帕子,只看了一眼,就随手丢在小几上。 “哪里的话,今儿个的事,我也是不知的,因我的关系,让大姐受了罚,我心里正是伤心难过的,妹妹好歹念在同是姐妹的份上,替我在祖母面前求求请,饶了大姐这一回,我自是心里感念妹妹的好。” 季念槿接过白芷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亲自捧了放在季念颜面前的小几上,末了,自己在另一边坐下。 “二姐姐,我今儿个来,不为别的,就只是告诉你一些事,也好叫你心里敞亮。” 季念颜掀开鱼游莲池印花的青花杯盖,看了一眼,遂又将盖子重新盖上,推到一边不再动了。 “四妹妹,何事?” 季念槿倒真是不知道季念颜要说些什么叫她敞亮的话。 “二姐姐,你相信那些话是大姐说的吗?” 季念颜抬起头,一双凤目里流光溢彩。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压枝的粉色交领袄,下身同色的马面裙,端的是娇俏可人。 季念槿瞧着,季念颜的眼中有着一种算计,她脸上甚至连掩饰都没有,很是不屑。 是了,前世,季念颜可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我自是不信的,大姐待我很好,这定是院子里的人胡乱说,当不得数的。” 季念槿连连摇头,神情真挚。 “呵呵,二姐姐,你还真是。。这可是祖母都相信的,你为何不信?我看哪,你是不敢相信吧。” 季念颜娇笑出声,拿帕子捂着嘴巴,脸上却是满满的嘲讽。 “四妹妹,不会的,日常里你和大姐总是形影不离,好的让人羡慕,我总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得到大姐那样的对待就好了,我是不会怀疑大姐的,况且,你们是知道我的,性子软绵,大姐和你们不嫌弃我,还常来陪我说话,我已经很感动了,所以,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的。” 季念槿装出一副不安的样子,就那么看着季念颜。 她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告诉和季念雪要好的季念颜,现在怀疑季念雪的人可不是她。 “哼,你倒是好人!我实话告诉你,大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季念颜冷哼道,她听出来了季念槿话里的意思,只不过,她理解的季念槿,可是个单纯的,因此心里并未多想。 “四妹妹,此话何意?” 季念槿这会倒是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季念颜来她这里,是来看她笑话的,顺便显示显示季念颜在李氏面前得宠的样子,可现在看来,她好像想错了。 “二姐姐,你以为大姐对你是真心的吗?你可想错了,她可没那个好心。这侯府里,她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还当她是个好的吗?今儿个能在院子里说你的不是,明儿个,就能在人前编排你的是非,所以,二姐姐,对大姐,你可要防着。” 季念颜抬头,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若不是季念槿在暗暗攥着自己的手,她真怕自己会笑出来。 这算什么,一个是蛇,一个是鼠,如今蛇到要做起好人来了? 难道就凭着今日季念雪被李氏罚了,季念颜就想要撇开立场,不要季念雪这个“跟屁虫”了? 她这个四妹妹是不是太会“明哲保身”了? “四妹妹,你。。。大姐是不是得罪你了,你要这样说她,她已经被罚了,难道不该是去向祖母求情,饶过她吗?你怎么反倒是来说她的不是呢?” 当然,样子还是要装装的,季念槿满脸的不解,甚至还有些对季念颜的失望,可是性子懦弱,叫她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二姐姐,你不信吗?我可没骗你!虽然我并不喜欢你,可总比大姐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要真诚多了吧。你自己想想,她为什么明知道那插屏是你心爱之物,还要问你借,再说,她每次问你借的东西有还过吗?” “可是。。。” 季念槿还没说完,就叫季念颜打断了。 “可是什么?你若是想说我也问你借了不少的东西,那我明儿个就可以全还给你,以此来表明我的诚心,二姐姐,你觉得如何?最重要的是,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叫大姐的表面样子给骗了,若是被她欺辱了,大可来找我,总归咱们才是正经嫡出的姑娘。” 季念颜是在告诉季念槿,大房和三房才是嫡出的,轮身份,轮尊贵,她们才是一样的。 季念槿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季念颜来找她的目的,原来是想来拉拢她的。 可是,季念颜为何要来拉拢她? 在侯府里,谁不知道她这个大房的嫡出姑娘,活的谨小慎微,一点魄力都没有,季念颜来拉拢她这样一位毫无作用的软性子,有什么用? 第二十八章 猜想 天色渐晚,木槿院里,白芷和白兰已经各自将灯点上了,门外的檐廊下,两盏大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摆着,预示着一天的光景又要走完了。 季念颜离开的有一会了,给她上的那盏清茶,依旧摆在在了小几上,只是杯中早已没了热气。 季念槿望着杯盏出神,保持着着一手撑着头的姿势许久了。 她在想季念颜走时说的话。 “二姐姐,这府里,祖母最喜欢谁,你不会不知道,所以,今儿个妹妹来,就是要劝姐姐一句,人当有自知之明,显见的有个登天的梯子顺到你的面前了,你为何不攀上去,为何还要抵触反感呢? 咱们都是正经嫡出的姑娘,这侯府里,总归是祖母说了算,往后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谁都说不好,所以,别觉着自个有什么资本,兴许,在别人眼中,那些个资本却不值一提! 要知道,懂得为自己考虑谋划的人,才是成功的。” 说这话的时候,季念颜是骄傲的,眼里满满地都是对她的不屑,她相信,凭着季念颜的性子,能来木槿院里和她说这些话,一定是有人授了意,不然,季念颜可没这么多的耐心。 季念颜可是个连和她说话都觉得掉价的人,今儿个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除非,这府里,有人和她说过什么,以致于,即便不耐,季念颜也要将事情办到。 那又是谁和季念颜说了呢? 这个问题,季念槿有两个答案,一个是小李氏,另一个则是她的继祖母李氏。 季念槿更倾向于是李氏,因为,季念颜成日里待在耀喜堂的时间最多,李氏有任何事,都会告诉季念颜,前世的她,还颇为羡慕憧憬过。 如果是真的。。。。 季念槿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说,不管前世如何,今生,李氏和三房已经在谋划着要将侯府大权掌握手中,更甚至是见到父亲此次安全归家,不得已另改了策略,也许还会有更大更多的阴谋在等着大房。 季念颜这次的拉拢,就只是其中一个手段? 小几上,那杯冷掉的茶水,叫白芷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玉质的童子托莲的桌灯。 突然的光线,叫季念槿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这一瞧,外间尽然全黑了。 “姑娘,可是遇到了烦心事,奴婢瞧着自从四姑娘离开后,您就一直坐在这里,眉头紧皱的。” 白芷将一个热热的暖炉放进季念槿的手中,细细地打量着季念槿。 “无事,只是对四妹妹今儿个来的目的有些拿不准。” 季念槿笑笑,表示自己不在意。 白芷有些担忧,别说是季念槿了,就连她这个做丫鬟的,也瞧出来今日四姑娘来找季念槿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简单的。 “姑娘,会不会老夫人那里,起了疑,所以叫四姑娘来看看?” 白芷担忧道。 “没事的,你放心吧,老夫人那里并没有起疑。我猜应该是四妹妹自己的意思,你知道的,这府里,还能有谁比得过她去?最是不肯吃亏的。 今儿个,大姐应当是恼了四妹妹了,因此,四妹妹才会来拉拢我,好叫我听她的。 你别多想,就当做不知,事情总有明白的时候。” 季念槿暂时不打算将自己心里的疑惑和猜想说出来,她暂时还没有证据,不好肯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边,季念槿正反过来安慰着白芷,那边,正间的帘子被人掀开,一丝凉风灌进来,吹起了东次间的珠帘,叮当作响。 “姑娘,夫人那里派人来传,说是有事要和姑娘说,要姑娘这就过去。” 白兰的声音从正间传来,打断了季念槿和白芷的说话。 “那这就去吧,别叫母亲久等。” 一听是梅氏找她,季念槿急忙让白芷白兰准备准备,一人打着灯笼,一人小心地扶着季念槿,主仆三人往清心苑而去。 到了清心苑,早有候着的丫鬟婆子纷纷迎接着,等季念槿进了正间,这才看见原来父亲也在。 罗汉床上,季运廉和梅氏正在下着一盘棋,眼看就要到最后的胜负阶段了,不想梅氏一见季念槿来了,就丢下手中白玉的棋子,索性不下了。 “唉,夫人,好歹下完这一盘啊。” 季运廉不无可惜地说道,因为,他的黑子已经大杀四方,叫梅氏自顾不暇,没有还手之力了。 “下什么,没见着槿儿来了吗?你一回来就拉着我陪你下了一盘又一盘的,我可是累了。这会肚子也饿了,很该是陪着槿儿吃晚饭了。” 梅氏娇嗔道,伸手拉过季念槿的手,见季念槿手里温暖,这才点点头,带着季念槿在一旁的椅边坐下。 季念槿赶紧朝着季运廉行了一礼,又朝着梅氏做了个鬼脸,把梅氏逗得笑乐一回。 “好好,都听夫人的,那就传饭吧,可别饿着我的槿儿了。” 季运廉无奈一笑,见着妻女欢快的模样,倒是心里也跟着乐呵呵的。 “母亲,可是有事要吩咐槿儿?” 在等待的过程中,季念槿问起了梅氏。 “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明儿个,你去你外祖府上一趟,一来是去看望看望你的外祖母,并两个舅舅舅母,二来,去外祖母那里带回一件东西来。” 季运廉接起了话,他将棋子一粒一粒收好,然后就着香棋端过来的水净了手。 “是那件要作为清北侯府夫人的生辰贺礼的千年山参吗?槿儿知道了,定会办好的。” 季念槿想起前几日梅氏派了顾妈妈回了一趟梅府的事,顾妈妈还说她的外祖母要她过府去看看呢。 “正是,槿儿,此事,若是外人问起,你只说,代母亲回去看看你的外祖母的,旁的一个字也不要说,明白吗?” 梅氏轻抚着季念槿的手,细细地说道。 季念槿点头道: “记住了,母亲,槿儿知道怎么做的。那我明儿个吃了早饭就去,想来外祖母定是想我了。” 季念槿眉开眼笑,能去梅府,是她前世就极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