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的歌谣》 序幕 被称为魔王的家伙 清澈的液体在透明的瓶型容器中随着某人的动作不断起伏,旺盛的篝火除了将围坐在附近的人脸庞照亮外,亦将本是金色的液体映成近似琥珀的颜色。 “所以,这就是对方所说的诚意吗?” 似乎已经观察足够,手持容器者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身边一名身披灰袍的男子发问道。 “是的,大人。对方说是您的话一定能够理解其拥有的价值和背后代表的意义。” “是吗。” 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持瓶者给出简短回应后就再也没有说话。身边的人也遵守着上下级相处时必要的礼仪,没有擅自开口。 沉默直到队伍中的一人在篝火热度明显降低,向其中加入薪柴时才被打破。 “爱诺蕾,把酒杯给我拿来。” 被叫到的是同样身着灰袍的少女,只见她身体明显一抖,差点把薪柴直接丢进火堆里,还好最后旁边有人伸出手帮她稳住身体。接着,她才慌慌张张地道了歉,并从众人后方不远处的行李袋中拿出一只宴会用的高脚杯。 持瓶者从她手中接过杯子,又让先前的灰袍男子拔开瓶型容器的木塞,接着往杯中注入了很浅的一层液体。 就在持瓶者想要举起杯子,将内容物一饮而尽时,先前扶住少女的那人开口道。 “请原谅我擅自打断您的无礼,大人。” “没事,你说吧。” “是,大人。大人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可是效果未知的炼金溶液。” “啊啊,应该没问题吧。” 这么说着,持瓶者颜色各异的两只眼睛中都浮现出锐利的光芒。 “为了预防万一,刚刚已经好好做过稀释了所以没有问题。更何况,我的身体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 “是,失礼了,大人。” 于是,这回金色的液体再没任何阻碍的通过持瓶者的喉咙,直达其身体内部。紧接着,仿佛灼烧身体内部一般的感觉让其不由得呻吟起来,身体上冒出的大量汗珠又加剧了其余人的担心,于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露出紧张的神色。 持瓶者摆了摆手以示自己尚没有太大危险,随即又感到整个人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烫。 “唔……” “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啊啊,只不过是有点像是宿醉后的难受罢了……看来对方至少有一点没有说谎,这个东西被给予‘黄金酒’的名称也极为恰当。” 听其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东西的效果究竟如何……如果恰巧有实验者就好了呢,你说对吗,威廉将军。” 持瓶者话音刚落,稍远处被夜色笼罩的树丛中就站起一个有些明显的轮廓。随后其堂而皇之地向篝火靠近,露出历经磨难的凶悍面容。 “哼!我就说上面那帮老顽固都是蠢货,魔女已经今非昔比了,隐秘行动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却全然不听。这下好了,我们还得以明面的身份在黑夜中战斗。” “不必太过自责,将军虽然有些粗犷,但不是很好地实现了将我们包围的计划。” “哈!别装傻充愣了,昔日的圣女是多么聪慧,举国上下人尽皆知,我不认为转变为魔女后这方面的能力会下降,在发现情况后仍无动于衷任凭我们包围。所以我才会现身站在这里,想知道你们这些罪人想要干什么。” “那将军刚才已经得到答案了吧。” 被称为魔女的持瓶者将坐姿转换为站立姿态,可以明显看到其身高相较伫立于数米外在祖国内拥有勇武之名的骁将而言,只有达到对方腰部的程度。尽管作为比较对象者是身长两米多,拥有巨人血脉的壮汉,但她的身材确实仍应用娇小来形容。 “没错,虽然之前我还怀疑圣女携带秘宝逃离,被通缉乃至被称为魔女的是否因为存在着某些难言之隐,但现在已经都不需要解释了。你已经投入‘黄金的魔王’麾下,我说的没错吧。” “到底是怎样呢……” 持瓶者没有直接给出回答。她确实和那个存在有过接触,这次的交易也和对方有关,但要说对方是魔王?那她怎么都不相信。 “看来你已经连辩解都不想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兄弟们,上!” 随着壮汉的呼喊,四周的树林冒出许多身着轻甲的士兵身影。 “里恩,随机转移!” 她果断作出决定。听到这一命令,队伍中的最后一名,也就是第五名成员双手形成苍青色的光团并被其按向地面。并不平整的泥地上迅速勾画出魔法阵的雏形,但在其花纹尚未完全填满之际,又像要渗入地面的颜料般眨眼间黯淡下来。 “大人!他们用次元锚固定了附近的空间!” 作为熟练的施法者,该成员迅速发现了法阵无法构成的原因。 “哈哈哈!魔女啊,没想到你也会有因为轻敌而失败的一天!比起次元锚卷轴,秘宝要重要得多,老顽固们给我的数量可是足够把方圆数公里都给固定,这下你无处可逃了吧!” 被告知这一事实的领导者却并没有显得很慌张,她立即放弃了无谋的突围考虑,转而让其余四人聚集到她身边。照那个存在的话说,她这个队伍有骑士,武者,圣职者,法师,射手,而且都是一流水准,决心坚守的话,在合适的地形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仍可拖延足够的时间。 于是她低声向四人传达道: “等下我使用那个法术之后,绝对不要离开其影响范围,我已经与对方取得联系,他马上就会赶过来。” “是!大人。” 接着,她将手中瓶型容器的液体一饮而尽,并且几秒后以其为中心的柔和白色光芒将树林的一小片区域完全覆盖。 “欢迎来到我的‘圣域’。” 她如此宣言道。 -- 明明实际上仅过了几分钟,却已经让威廉感到时间是如此漫长。王国一流的施法者与实力略逊于自己的护卫组合起来带给他的麻烦,比以往战场上自己遭遇的几次最艰难的困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放眼望去,带来的士兵已经倒下去超过百分之三十。魔法和律令术的光辉,凛然的拳风和冰冷的箭矢正有条不紊的在扩大这一战果。 “唔。” 剑刃相交的彼端,发出闷哼的是阻止他亲自加入围剿战团的灰袍骑士。明明对方从体力上看早就应该是强弩之末,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仍能一直支撑住,也许是采取了某种激发生命潜能的秘法吧,其脸上有几条血管的脉络明晰可见,眼睛亦布满血丝,骇人异常。 “臭小子……” 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懑,将由双脚开始调动的全身力量拧成一条,集中于手臂,对方脸上苦闷之色愈发明显。威廉感觉道,只要能更进一步施压,就能击溃敌人。 该死,要不是那个魔女的律令术有了进步,明明可以不用有如此多的损伤。 想起开战前对方所使用的,其身为圣女时期还未能习得的律令术,那种夺取了他和部下部分力量的不合理压迫性法则,威廉就感到一阵苦涩。借由魔族的力量居然能有如此进步,也无怪乎最近愈来愈多人投向敌阵。 但是,接下来自己会结束这一切——如此想着,威廉准备再度拧出力量。 “吼吼吼吼吼!” 雄壮的吼叫声从空中传来,威廉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青月尤弥尔的光辉,迅速向混战所在地靠近。 “……龙,是龙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威廉的意识终于肯承认那就是黑影的正体,大陆力量体系顶峰之一,身为上位种的龙族。 巨龙的威压自然散发开来,就连威廉也无法避免受其影响,身上凝聚的力量被全数卸去,整个人径直瘫倒在地上。灰袍骑士则好像完全没事似的顺势抽剑退回魔女身旁。 刹那间他脑海里对当前的状况就有了推断:虽然王国的守护者中确实有龙族,但眼前的这个存在明显不属于王国势力,也就是说,是对方的援军—— 当他达到结果的瞬间,巨龙上跳下来一个人,那是一名青年模样的男子。其身着像是炼金术工匠的制服,腰间挂着好几个置物包,黑色的头发好像要与夜幕融合那般,唯有双瞳如黄金般耀眼。 青年先是打量了一下士兵们,又看了看魔女一行人,最后才把目光投向威廉。 “我说老哥,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售后服务的内容会变多的啊。” “你就是……魔王……” 不知为何,想要说出的话语无法按预想的顺利表达。青年看到他的样子,似乎很困扰的挠了挠头。 “唉,总觉得误解变多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是无法避免的事。” 说完,青年也不管威廉的反应,径直走向魔女,以爽朗的声音开口道。 “好了,诺耶尔小姐,既然已经提前享受了售后服务,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算是成立了对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详细的我希望能换个地方谈。” “说的也是。那要顺手斩草除根吗?” 两人说到这里,昔日的圣女,现今的魔女诺耶尔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威廉,给出回答。 “我个人倒不希望那么做。” “既然是客户的要求,那就没办法了。总之先上来吧,冈特可不喜欢等太久。” 就在无法动弹的威廉思索其话语中的冈特是哪一位存在时,青年与魔女等人就轻易的在他眼前表演了“消失”。知道这其实是脱离了次元锚禁锢的转移魔法时,威廉心中亡魂大冒。因为只能转移魔法施法者等级远超次元锚卷轴制作者等级时,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这些卷轴来历久远,具体制作者可能无法考证,但毫无疑问制作它们的都是造诣高深的一流施法者,能超过这群人,那位魔王的等级究竟有多高,简直难以想象。还有之前魔女喝下的名为“黄金酒”的炼金产物,作为魔王的作品,效果极其危险。 必须将这些情报传达给大帝乃至其它各国。 带着这种想法和深深的无力感,威廉只能注视着巨龙载着自己追逐的敌人迅速远去。 -- 狂乱的气流环绕身旁,还未适应魔女这一称号的诺耶尔·西维亚向斜下方看去,黑暗中由高度带来的视觉落差让她的内心萌生出混杂着些许恐惧与兴奋的感情。 尽管神权王国莱昂的守护者中存在着龙族,她也曾居于圣女高位,但对于她来说搭乘巨龙翱翔于天空也是从未有过的珍贵体验。毕竟作为上位种的龙族自尊心极其之高,一般而言并不愿意让他人乘在背上。 想着将此时的感情与部下——不,应该说是队伍中的伙伴们交流而看向他们,就发现虽然之前为了在高空中规避气流的伤害和保持身体的平衡,所有人都由巨龙亲自加持了暴风女神乌拉尔的祝福,不过现下四名伙伴的脸色都称不上太好。估计都在强忍着不适吧,自然也不可能会闲暇去注意下方的景色。 这样一来,唯一可能的交谈对象就只剩下端坐于最前方的黑发男子,那个被王国将军称为魔王,实际上却是正体不明的存在。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自从第一次接触过后她就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曾经还暗自利用身为圣女的特权去查探过相关情报,结果当时得到的都是只触及表面的信息。 不管怎么看这都太过异常,外表看上去如此年轻,却能制作出让她身上枯萎的才能之花再度绽放道具的存在,过去怎么会不被人关注?余下的解释不外乎关于他的情报在各国被归于高度机密,即使是圣女亦不能查看而已。 不过按照这种解释,又会衍生出新的疑点。表面上的言论可以控制,但流言应该不能被制止才对。可她也从未在街头巷尾收集来的消息中找到他在近几十年的重大事件中活跃的痕迹。 是对方习惯隐匿行动,事后处理的手法十分高明,又或者对方真的是活跃于过去漫长历史中类似魔王之类的存在,经过长时间的沉睡,最终在这个时代苏醒? 考虑到后者的可能性,诺耶尔的身体就不由得微微发颤。因为那样的话,她说不定真的将灵魂卖给了人类之敌,即使对方在过去的交谈中表现出的都是稳健、沉着、为人类考虑的模样—— “嗯?你也不舒服吗,诺耶尔小姐?” 似乎注意到诺耶尔在思考时下意识投向他的视线,青年转过头,如同先前那般闪耀着黄金辉光的双瞳配合起爽朗的语气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不,我只是……那个,好吧,确实有点头晕。” 为了不让青年觉察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诺耶尔迅速接过话题。而事实上她也没有说谎,在经过方才的思考后,她确实在焦虑中感受到了身体脱离地面所带来的晕眩感。 “啊,我第一次骑乘的冈特的时候可是比你还要丢脸,请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更何况,冈特可是那边载人飞行最为熟练的家伙了呢,就相信冈特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可完全感觉不到开心。” 比起询问对方传达的安慰中语焉不详的“那边”所代表的是什么地方,诺耶尔被另一件事给吓到了。 “巨龙先生,啊,抱歉,巨龙女士,是您在说话吗?” “不然你认为还会有谁,尖耳朵的小姑娘。” 疑问瞬间得到解答,诺耶尔却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名为冈特的巨龙是通过传音法术直接将声音送过来的,这点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其性别与她之前构想的完全相反。 “龙族的姓名是出生时由其力量特性所决定的,代表的是其领域所在,一生不可更改。” 青年好心的解释让诺耶尔想起以前自己确实有看到过相关知识,不过长时间没有与龙族直接打交道让她霎时间短暂忘记了这一点。 “为我的无知带来的冒犯向您表示歉意,崇高的女士,请给予我宽恕。” “无妨。老实说我不太在意这个。” 这又让诺耶尔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对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傲。是本性如此吗,还是说因为和青年的相处让其产生了转变? 巨龙传达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青年则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 “说起来,刚才诺耶尔小姐是想要问些什么吧?不要用那么惊讶的视线看着我啦,你的表情完全暴露了哟。” 再度开口前,诺耶尔就因为被对方完全看出了心中所想而动摇不已。难道自己在圣女时期锻炼出来的面部表情控制技巧就这么不堪吗?不,不会的,明明之前面对其他国家的高层时自己都能表现得不错,一定是眼前的这家伙太过异常——对,就是这样。 在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借口之后,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这个机会,那她没有不将其好好把握的理由。于是又花费了几秒准备措辞,她问出了从两人见面起就一直萦绕在她脑海的问题。 “为什么会选中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不,不对,在此之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嗯……诺耶尔小姐你一口气提出了三个问题呢,不过我就按你的要求,先为你解答最后一个吧。” 停顿了一下,青年露出了两人相遇以来,最为真挚的笑容。 “弑神,你有想过吗?” 超出预想规格太多的话语让诺耶尔霎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当她回过神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凑到青年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少开玩笑了!” 内心的情感几乎都在怒吼中迸发出来,然而青年只是面不改色地又笑了笑。那幅表情下明显潜藏着什么,只不过现在的诺耶尔还不能判明。 “诺耶尔小姐,虽然有女神的加护,不过在高空中做这么激烈的动作还是很危险的。更何况,你的同伴都在看着呢。” 被他这么一说,诺耶尔转身看去,才注意到小队里的其他四人都强忍着身体上的难受,以十分担忧的表情看着她。这使得她的思考回路又迅速冷却下来,她松开了手,坐到距离青年有半个身位远的位置。 “……我无法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追求。再怎么说我也是前圣女,亵渎神的事是不可原谅的。” “这个嘛……事情会变成这样,当然是有缘由的。” “在担任圣女期间,我遇到过很多类似的家伙,他们所谓的理由都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已。我倒想看看,被称为‘魔王’的家伙,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许会很无趣,不过看起来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足够的时间。诺耶尔小姐,你确定自己想要听吗?” “当然。” 诺耶尔此刻恐怕根本想象不到,她赌气说出来的这番话,会成为影响未来历史走向的关键。 -- 大陆历1287年,以“黄金的魔王”带走堕落为魔女的神权王国莱昂前圣女诺耶尔·西维亚为开端,席卷整块大陆,被后世称为“圣魔战争”的动luan拉开了帷幕。 第一幕 侵蚀 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空间,四周只有金属与硬物相接而响起的刺耳声音,以及时不时从比较遥远后方传来的某些听不懂的呼喊。 安图恩机械式地挥下手中的老旧矿锄,默默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明明相关的记忆一丁点都没有残留下来,身体却能如同反射般地行动,看来自己已经待在这个地方有那么些时间了。 正常情况下产生这种认知后他应该会感到不安和气馁,但现下长时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神经变得无比麻木,根本没有余裕去体会那种多余的感情。 好累,好想休息—— 这就是他内心深处发出来的真切呼喊,但就连仅剩的这一点**也被身体本能所压制。因为这幅身体知道,那么做的话会发生更可怕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当听起来有些模糊的号角声响起时,安图恩下意识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缓步加入到逐渐成型的队伍中。跟着同样衣衫褴褛、手提工具的人,他开始向斜上方移动。 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周围的光亮开始显著地增强,让他长时间沉浸于昏暗中的眼睛有些不太适应。好不容易视野恢复正常后,安图恩注意到站在像是入口处的几个人与队伍中的有所不同。 这不是指服饰、气质、地位等无需赘言的东西,而是指他们犹如鲜血般赤红的眼睛和头上野兽模样可怖的犄角。 魔族。 脑海里一下子冒出不久前还被遗忘在记忆某个角落的词汇。作为大部分种族的敌人,魔兽领域的掌控者,其以强大的力量和暴虐的性格而闻名。当然实际上这只是对最底层魔族的描述,就安图恩所知,稍微往上点的魔族就是另一幅模样,但那已经是他见不到的大人物了。 想着自己性命要由这些暴虐的家伙来掌控的事实,他不禁多看了一眼,结果却正好与其中某条视线对上。为了不被对方误以为是对其不敬而赶紧移开视线,他才注意到眼睛的主人和其它魔族间有些许不同——头上没有犄角。 这是怎么回事?脑海中一瞬间冒出这样的讶异,不过马上就被他以理性给排除。在这样的环境下,担心与自身无关的事等同于自取灭亡。 就这样,放空了脑袋的安图恩随着队伍在魔族们的审视下回到了地面上。尽管是魔族掌控的区域,天空也与别处没有任何差别。 作为地底出口的位置是一个山谷,还算广阔的空地上遗留着一些像是房屋残骸的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前发生过什么,又为什么会被魔族所控制,诸如此类的东西果然也都想不起来。 即使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妙,但安图恩也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应该说,还留有常识和来到这里前的记忆已经很值得他庆幸。 从附近其它的出口还有队伍缓慢走来,最终和安图恩所在的这支汇合在一起。那些人也和这边的人没有什么差别,两眼无神的样子,没有放弃生命已经是十分难以置信的情况。不过或许自己和那些人身上都被魔族设置了禁止自杀的命令也不一定,只不过自己忘掉了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确认到现场大约有三十名魔族的存在,尽管远比人类的数量少,但想必要管理起来已经是绰绰有余。而三十名之中,大部分应该都是担任监管者的工作,只有两名体型略微瘦小的此时正在队伍的一侧,为经过的人发放类似食物的东西。 等到安图恩的时候,他也学着前面的人,从瘦小魔族的手中接过外表看上去像是粘稠胶状物的东西,为了不引起怀疑,拿到的瞬间他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其吞了下去。味道和口感果然如同想象中的那样恶心,但自己居然没有产生强烈的呕吐**,看来身体果然是习惯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东西好像真的有补充体力的效果,而且见效极快,才吞下不到半分钟,安图恩就感觉自己全天工作消耗掉的体力开始显著地恢复。至于其有没有副作用,就不是他能知道并且有余裕考虑的事了。 简单的进食结束后,安图恩注意到队伍的前方开始分流,以十几人为一组的形式,人们被魔族带到在岩壁上随意挖出的空洞中。那些从外部看上去也弄不清其中构造的空洞,在黄昏光辉笼罩下显得有些恐怖。 结果轮到他所在的小组时,他突然发现给自己这群人带路的正好是先前注意到的没有犄角的魔族,看来就是这个特别的魔族在担任他们的监管者。 不多时,在机械式的行进下,众人就来到了空洞前。魔族用眼神示意他们进去,而在作为最后一个人进入空洞的甬道后,身后传来的巨大声响让安图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映入视野的是奇特魔族面色冷漠用巨石堵住出口的样子。 所以每天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难道就是到到达另一处黑暗所在的过程吗。 绝望的事实摆在眼前,安图恩的内心却理所当然没有太大的波动。先行往空洞中走的人好像都已经停止了移动,等到他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躺在一无所有的地面上,因为困倦而失去了意识。 如果不是能在密闭的空间中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就算说他们都已经死亡也能让人信服。在浓郁的汗臭混合着别种奇怪臭味的空间中,漫无目的地回顾着所能记得的事,安图恩亦陷入沉睡之中。 “……” 将安图恩从内容为过去日常的迷梦中唤醒的是剧烈的喘息声,而且是带着明确痛苦意味的那种。 他将眼睛睁开,就因看到黑暗中站着一个异常的存在而完全清醒。从身躯轮廓上看,应该是先前进来的人类没错,但他从脖颈往上,就已经不像正常人类的模样,大块皮肤被不断生长出的持续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矿石覆盖。 结合洞内状况,毫无疑问声源就是这个长着发光矿石的家伙,但安图恩想不起与眼前异变有关的任何信息。 在他发愣的短短时间里,好像又有几人陆续醒转过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喘息声愈演愈烈了,站立者的身躯长出幽蓝矿石的面积也在逐渐增多。恐怕再过不到半分钟,就完全看不出其原本是个普通人类了吧。 “魔力侵蚀……” 身边的一个男人声音颤抖着说出这个词。这是安图恩首次在麻木的人群中听到带有情感的话语,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看来异变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矿石化的过程彻底结束,本该是人类的存在也停止呻吟,就好像变成了艺术品那样美丽的东西。 “这里下面,一定存在某些不能触碰的东西啊!” 说话的男人似乎害怕到了极致,在本想借这个机会试着从他口中套出信息的安图恩准备好措辞前,他就从地上蹦了起来,通过甬道跑到被巨岩封锁的洞口,开始大喊大叫。内容无外乎都是“放我出去”“该死的魔族”之类的。 他这么一闹,洞窟里的人都醒了过来。 “别管他,他大概是疯掉了吧。”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紧盯着洞口方向的视线,又有另一位男人这么和安图恩说道。 “反正明天还得照常工作,我们也不可能得救,还不如早点睡,恢复体力。格林尼亚已经再也不是人类的王国了。” 男人的这番话似乎赢得了周围的一致赞同,其他原本还坐着的人都躺回地面,就好像矿石化的男人和正在敲打巨岩的男人都不存在一样。 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在这边长时间工作的记忆,安图恩做不到他们这种对方才发生之事视若无物的程度。他站起身来,走到甬道中,才倚靠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坐下。 明天会怎样?大概真的就像男人说的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吧,但至少有一点,他和洞口的男人是同样的——他还不想死。为此,确实应该养足精神。 这么安慰着自己,他再度回归梦境。 第二天安图恩是被没角的魔族给踹醒的,对方踢力之强让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身体被开了个大洞。 看到他醒来后的反应,对方摆出十分不屑的样子,接着就往洞窟中走去。几秒后,惨叫声就在内部此起彼伏。扶着墙壁艰难的站起身,和同样受到折磨的人们在没角魔族的管理下排成一队时,他才注意到,洞窟中长着矿石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理掉,就连昨晚状若疯狂的男人都已看不到身影。 果然是被处理掉了吧。 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山谷内部,没有像是专门堆放尸体的空间,空洞的出口都站着对应的人类。安图恩估计那个男人不是被丢到更远的地方就是直接被啃食了,虽然他也只是听说过低阶魔族会啃食人类而没有亲眼见过。 接着,果然又是如同预想那样枯燥繁重的工作,他缺失的记忆也没有被填补的迹象。周围人群的表情也不能为他提供任何参考,昨天晚上所见到“魔力侵蚀”现象亦如同梦境一般,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这样的生活,在又过了三天后毫无预兆地有了变化。当安图恩不知道第几次挥下锄镐时,他挖出了除了岩石,泥土、植物根部等之外的新东西。 那是块呈现钴蓝色的矿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机械工作形成的本能让他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而是继续向斜下方挖掘。 等到结束工作走到地面上的一瞬间,他忽然产生强烈的晕眩感,这使得他无法维持站立的力气,向前摔倒在地面上。 不可思议的是,摔倒的冲击并没有让他获得任何痛感。难道自己的神经系统终于出了问题吗。这么想着,他试图用手撑起身体,就看到他在劳动变得近似褐色的手背上,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 幽蓝色的矿石好像要彰显自己的存在般,散发着迷人的微光。 第二幕 命运的脉动 仿佛在迷雾中穿行般,前进的方向无法辨认;身体也沉重异常,仿佛要脱离自己的控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安图恩明明记得之前自己仍在被魔族侵占的格林尼亚王国某处的山谷中进行挖掘作业。 从没有人告诉他要挖的是什么东西,尽管依靠常识来判断的话应该是矿产,但他总觉得事实不是那样。枯燥繁重的工作日复一日地持续着,直到最后发生了某个事件。 对,那个被称为“魔力侵蚀”的现象导致某人死去,也是自己变成这样的契机。不过,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人身上长出的幽蓝色矿物真身是什么?当然,最为重要的一点是——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觉察到这个事实之后,安图恩的意识终于从虚空的徘徊中彻底清醒过来,重新掌握了身体的主导权。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双红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眼眸的主人还是手持匕首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好像正想从他身上剜下些什么。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就看到对方脸上露出有些讶异和遗憾的表情。然后对方就迅速从他身上离开,一副刚才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 也暂时顾不上去管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安图恩迫不及待地将双手举至面前,就发现身体上长出的幽蓝色矿物果然还在。这样就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明明应该是必死的局面,自己身上难道产生了某种异变吗。 “不用看了,就凭你那人类的蠢笨脑袋,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吧。” 初次听到的声音以安图恩也能听懂的激烈言辞将他数落了一顿,他有些不明就里地看向对方。果然没错,那对红色的眼睛,没有犄角的特别姿态,正是在工作区监管他的奇异魔族。 “……你有什么企图。” 姑且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了,毕竟不管再怎么看,对方都没有必要和原本已经同死者无异的人类在一块。更何况,这里周围树木茂密的环境也不像是在先前山谷中的样子。 虽然不远处随意散落的十几具看上去像是人类残骸的东西证明了这里应该是专门弃置死者的场所,它们身上残留的钴蓝色碎块也解开了安图恩心中的几个疑问,但为何魔族会来到这里终归是令人不解,总不可能说是亲自搬运尸体过来吧。 “之前你曾经用肮脏的眼神看过我两次。原本只想踢你一脚泄愤,不过果然还是不够。正好你被魔力侵蚀变成死人一个,特地跟着搬运尸体的垃圾们来到这里,把那对眼睛剜出来让我开心地剁碎也勉强算物尽其用。” 无角魔族语气越显得平淡,安图恩背后的凉意就越甚。他开始庆幸自己能赶在对方下刀前清醒过来,不然就只能被比之前踢击更加强烈的剧痛给弄醒了。 想到这里,他又注意到新的问题。包括现在,对方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随意杀死他,但又迟迟没有动手,个中缘由究竟何在? “人类,你的表情好像在问我为什么不杀你是吗?身受魔力侵蚀而不死的人类,我可是首次发现这样的玩具,太快弄坏就很可惜了,对吧?” 被对方看穿心中所想的同时,安图恩放弃了从其口中打探情报的无谋计划。虽然逃过一劫,但根据情况接下来也不外乎被玩腻的无角魔族杀掉和继续送回山谷中进行作业两条路。结果下个瞬间,出乎意料的,魔族给他出示了第三种选项。 “机会难得,我们来玩个游戏怎样。捉迷藏你会吧,我给你三个小时,你想躲到哪里或者想借机逃跑都可以。之后我会花费半小时的时间去找你。如果被我找到,那你就是死路一条,如果没让我找到,那么恭喜你,你自由了。如何,是不是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真实的事情,果然没角是一种很特殊的情况吗?是混合了其他种族血脉的半魔族,还是没有展露真身的高阶魔族? “怎么,还愣着不动。为了能让我开心,你得更努力些去进行游戏才行啊。还是说,你想马上选择结束呢?” 对方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由不得安图恩继续犹豫下去了,即使心中还残留着诸多疑问,不过那都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只有平安度过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他才有未来可言。 强烈的求生**促使安图恩为了开始逃跑而从地面上撑起身体。期间皮肤下长出的幽蓝矿石不经意间触碰到地面之后,居然返回给他和身体直接接触地面别无二致的感觉,这让他内心颇为动摇。 不过他又立刻发现,和想象中的不一样,挂在他身上的诸多矿石块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并不会带来多余的运动损耗。 动摇和惊喜的感情两相对冲,似乎“魔力侵蚀”带来的变化也并非那么可怕。成功站起身后,安图恩立刻迈起还有些虚浮的步子往随意选择的一个方向走去,也不敢再回头看没角魔族的表情——万一不慎被抓到,他还能祈求对方在自己死前不要真的挖掉眼睛。 在内心默数的行进步数大约达到五百后,安图恩停下行动,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自己醒转时所在的那个位置。 略微安心的同时透过树冠间留下的空隙,他开始通过已经转变为夜幕的天空来判断自己的方位,顺带还确认到此时天空中悬挂的是呈盈满状态,七月中象征神圣魔力的青之月尤弥尔的事实。 在尤弥尔的照耀下,拥有神圣魔力的物种都会得到强化,而暗黑魔力的物种都会被压制。不管怎么看,就算对方只是半魔族,其体内也会拥有部分暗黑属性的魔力,也就意味着其实力会受到影响。现在的天时,可谓是对安图恩最为有利的情况。 按捺住心中淡淡的喜悦,他又确认了一下尤弥尔的位置,发现大约再过三小时,天空中悬挂的就会变成压制火焰魔力,增强水流魔力的蓝之月特莱西娅。这下他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给他三个小时的时间。 以此看来,对方应该是先前猜测中的后者,也就是高阶魔族吧。就算不情愿,但天生拥有强大暗黑魔力的高阶魔族沐浴着尤弥尔的光辉,应该会行动有所不便。刚才自己实在是高兴得过早。 检讨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安图恩根据刚刚判断出的位置,稍微调整了前进方向。尽管通过沿途地面情况和周围树木茂密程度等信息能判明这里几乎没有人经过,得到应该不是返回山谷道路的结论,但具体通往那边就完全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自己就算逃脱了没角魔族的追捕,能不能走出森林也是个问题。毕竟夜还很漫长,而夜间的森林通常是危险的代名词。 果然还是必须找个比较高的地方。 考虑着一般情况下的选择,安图恩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体表的幽蓝矿石依然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找棵比较高的树来爬这最为简单的选项立刻就被排除掉。那是用现在的身体绝对做不到的事,不,应该说他绝对不想做,除非那已经是最后手段。 剩下就只能从地势考虑了,不过树林间无法直观确认远处是否有山,他也没持有探测地脉相关的知识。结果思考还是回到原点。 没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没准接下来会产生什么变化。 乐观地给自己打气,安图恩往前行进了一小段路之后,不得不依靠树干又停了下来。不是他不想继续走,也不是前方出现了强敌,而是他发现自己肚子发出了抗议。 他这才想起,自己经过了全天的高强度劳动后,在得到食物补给体力前就因“魔力侵蚀”倒在了矿坑出口。再加上被当成死者遗弃到这边转而觉醒,期间又过了好几个小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饥饿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还不至于力气全失,但也让他一时间难受不已。先前作为最后手段的爬树也无需再想,虚弱成这样的状态能不能抓稳都值得怀疑,要是不慎摔死可就过于愚蠢了。 除了逃离路线和藏匿之所外,他还需要食物来补充损耗的体力。 冒出这种想法的瞬间,安图恩就通过鼻子捕捉到微弱的香味。刚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结果下意识追逐着香味走了几十步,感觉香味的浓郁程度明显增大后,他便确信那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拼尽全力驱使着身躯,最终等待在象征希望尽头的是一株巨大的树木,树上结着许多果子,其中有些熟透的则掉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毫无疑问,这种奇异的果子就是香味的源头。 如果是在平时,安图恩可能还会思考一下果子有没有毒,周围是否存在威胁等因素才会上前收取食物。然而现在,比刚才更加强烈,甚至可以说怪异的饥饿感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冲上前去,跪倒在地面上,将已经有些腐烂的果子捡起,快速塞入嘴中。甘甜的汁液在口腔内绽放开来,甚至让他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处于这种状态下的安图恩,自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踏入距离巨木不到十五步的范围时,地下就探出了许多小小的黑影。黑影一开始只是在远处观察他的模样,没有靠近的意思,等到他不顾一切地开始进食,就瞬间暴起向他袭来。 安图恩在听到仿佛撕裂玉帛的声响后,在反应过来前就被黑影给捆住。他甚至无法做出任何挣扎,也无法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因对方的巨力而难以呼吸的安图恩失去意识前,最后感觉到的,是自己比平时更为强而有力的心跳。 第三幕 遵从星之指引 莉莉斯·弗兰基亚将手中的圆盘对准青月尤弥尔所在的方位,在月光的照耀下,不多时圆盘上就浮现出明暗不一的纹路。 “雾狼,白羊,现在联系最强的是这两个吗……都不是战斗领域的啊,运气真背。” 嘟囔着旁人听起来可能有些意味不明的话语,她把圆盘收入身上的挎包,从先前为了能更好地沐浴月光而攀上的畸形岩石顶端小心翼翼地爬回平缓的地面。接着也顾不上考虑形象——反正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就仰面躺倒开始喘气。 “早知道听师傅的话多锻炼一下身体就好了。” 此时此刻,她才总算意识到师傅啰啰嗦嗦重复强调的话多么正确,当然,还有警告她不要随便跑出来冒险的事也是。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太迟,她已经深入魔族侵占区,还在不经意间中了敌人的偷袭,陷入被迫和队友分散,如今只能单独行动的艰困境地。 不过就性格而言,她是和消极、悲观等类似情绪完全无缘的人。于是在稍微恢复了体力后,她站起身来到立足处的岩壁平台边缘。从这位置向下方看去,可以很明显确认到周围是一片广阔森林的地形;往左右看的话,则只有不知延伸到何处的岩壁;往前眺望,遥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也矗立着石崖,但具体情况无从得知。 为了能更好地规划逃脱路线,本来如果能往更高处攀登的话是最佳选择,但莉莉斯考虑了一下自己只是爬到位于下段的平台就已经耗尽力气的身体,和抬头确认了再往上的陡峭程度,就果断决定放弃。 既然不能将附近的情况尽收眼底,暂且找个明显的参照物也好。 不禁这么想着,她将视线收回,仔细搜索了一眼看不出有何特殊之处的森林区,随即就发现在满目的墨绿色中,有一个稍微显得突兀的存在。那大概是棵在枝干上镌刻了漫长时光的巨木,其以挺拔的身姿支撑着庞大的树冠,让人不禁对自然的伟力发出赞叹。 因为笼罩在夜幕下,所以即便借助了尤弥尔的光辉莉莉斯也没法判明巨木具体是什么品种。不过那都是些对现在的情况而言,细枝末节不值得去考虑的事。想必无论是什么样的家伙,确认到巨木的存在后都会认为其十分符合参照物的标准吧。 从这个方面考虑,不管是之前袭击她的人,还是失散的队友,都有可能出现在那边。当然,一个人都没有的情况也是会存在的。到时候,就需要再根据现场是否留有她和队友约定的暗号进行下一步行动的考量。 思考到这里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巨木之行已成定局。莉莉斯来到平台连接着的比较平缓的一侧,逆着爬上来的道路又回到了铺满落叶的森林泥土地上。 用从师傅那里“借来”的小道具确认周围没有威胁后,她再度将先前在平台上汲取了部分月光带来的魔力的圆盘拿了出来。接着单手按在最亮的两个图案中的一个上,用类似祈祷时的庄重表情轻声念道: “来吧,雾之子哟,为我指引前行的道路——” 随着她话语,其身前不远处的空间好像正和另一个空间对接般产生不自然的扭曲,接着扭曲被染上了淡蓝色。从俨然转变为光门的扭曲中,最终走出来的是个通体呈云雾状,棱角并不能固定的生物。不过从大致的轮廓和其眼睛等细节来看,这应该算是只狼。 雾狼现身后,光门刹那间消失,空间的扭曲也好像从来没存在过。它来到莉莉斯身前,人性化地伏下身体,好像在等待召唤者的命令。莉莉斯则伸出先前按着圆盘的手,在它实际触感像是棉花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一会儿。 当她的手从雾狼脑袋上离开的时候,它就已经知晓了主人的具体要求,开始在森林中缓步行走起来。 莉莉斯跟在其后面,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行走不会发出太大声响,以及用藏匿气息的技巧简单遮盖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魔力流动。此刻,她真的无比希望自己魔力充足到能一直使用师傅的道具来探测危险,不过那当然是不现实的,否则先前出现的敌人早就是不足为惧的小角色了,又哪里还有必要像现在这样谨慎的行动。 不过也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接下来很长的一段路程中,她都没有遇到过任何危险,从属于探索领域的雾狼亦未向她发出过示警。众多吟游诗人颂唱的冒险故事中,类似前方有强大存在导致低级生物自动避让的可能性,在她因不安而花费魔力再度使用了师傅的道具后也被排除。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根据种种迹象,莉莉斯也只能认为森林里现在由于某种原因变为了对她而言的绝对安全区域。至于原因,那就没时间去探索了,她必须赶快去到巨木所在的位置,毕竟谁也没办法保证此间的安全能持续多久。 于是,下定决心后她通过方才建立的暂时性心灵链接,向雾狼传达了停止移动的指令,随后直接跨坐在柔软的狼背上,命令其载着她开始全力奔跑。 作为完全的召唤生物,雾狼本身没有什么体力限制的说法,只要作为召唤者的莉莉斯魔力充足,它就可以一直保持着极高的速度奔向目的地。因为现在莉莉斯也不再刻意藏匿魔力的缘故,所以在雾狼的驮负下她很快就到达了巨木附近。在这个位置,已经隐约可以从普通树木间漏出的缝隙中瞥见稍远处那巨大的树冠。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恢复成先前的谨慎行动模式准备慢慢摸到巨木下方。 结果,在她能看到巨木的主干前,她先看到了别的东西。有个穿着很像是她某位队友的身躯,脸上缠着什么倒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的样子仿佛已经迎来死亡。 莉莉斯正要上前察看,结果先行靠近的雾狼就发出了示警的低吼,让她霎时停下了脚步。 是先前袭击自己等人的敌方,也就是高等魔族假扮成的模样吗? 她的脑海里首先冒出的这样的想法,但全神戒备的同时却又感到疑惑,那样的话对方明明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了,为什么还没有任何反应—— “是……莉莉斯……吗……” 几近微不可察,但依然传入莉莉斯耳中的是她所熟悉的声音。那的确是她所认识的人,是她的队友,是经常照顾她、指引她,名为莲的圣职者女性。 “莲姐!” 她不禁发出惊呼,但随后又觉察有点不妥。对方身为高阶魔族的疑点仍未消除,毕竟声音也属于可模仿的一部分,于是她连忙闭上嘴,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太好了……最后能看到……你还平安……真是太好了……” 结果对方断断续续说出的话并没有引诱她靠近的意思,是还想继续演下去吗?不过濒死之人,能留下的话并不会太多吧,她倒想看看对方要演到何时。 可是,事情没有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对方说完之前那句话后就再无声息。对此心生疑窦的同时,她突然发现雾狼的低吼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它现在正靠着那具身躯,用大约是鼻子的部分嗅着对方。 这是从未有过的奇怪情况,但雾狼没有在示警的话,对方果然是死了吗? 考虑着类似的事,她带着些许不安和愧疚靠过去。雾狼知道召唤者的接近,自动让到一旁,于是她立刻得以看清倒地者外表存在多处裂口状破损的装束上,腹部被鲜血染得与黑色相差无几。 带着好奇,她将手伸向缠在对方脸上大概是布条的东西,用力一揭。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名为莲的圣职者的脸,就连她入队时被队伍中的剑士借以调戏,堪称其个人魅力之一的左眼角泪痣都那么明晰可见。 不过和当时唯一的区别是,她现在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眼角有两行血液流下后凝固而成的痕迹。 就算不用细想,莉莉斯也知道那是什么造成的。现在,她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先前和她失散的同伴之一,因质疑而对其见死不救形成的巨大愧疚感不可抑制地在她内心中飞快地成型。 在她忍不住想要失声痛哭之前,突然间耳朵捕捉到了轻微的呻吟声。在刹那的愣神后,她将手放置到对方鼻子下方,就立刻感受到了那微弱但依然作为活着的证据存在的呼吸。 这回,她只犹豫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就从挎包中拿出圆盘,将雾狼送回它原本所在的空间。随即又往只剩一个比较明亮图案的圆盘上按下手。 “来吧,温柔的精灵哟,为我治愈眼前之人——” 这一次,莉莉斯身前的空间没有扭曲,而是在她额头浮现出代表能力的印记。随后,纯白的光辉从虚空中洒落,照亮了莲的身体。她身上可见的细小伤口都开始结痂愈合,她的脸色也开始有些显现出恢复生气的状态。 不过从属于援护领域的白羊也不是莉莉斯擅长的力量,所以她能做到的只有仅此而已。圆盘上的光辉彻底消失,她放下了手。 剩下的,只有看莲自身的意志了。 注视着莲的脸庞,莉莉斯本想再度使用师傅的道具对她进行测试,但就因短时间过量使用魔力产生的眩晕而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这个时候,依然很虚弱但至少被救回一条命的莲眉毛动了动。 接着,她仿佛对自身所处的状态还不太清楚,艰难地转头试图察看周围环境,却因发觉自己已经失去视力而愣住。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接受现实似的,试探性地问道: “是你救了我吗,莉莉斯?” “莲姐,你先不要说话。” 尽管抱持着疑问,但从对方的身体状况和其没有突然暴起袭击的情形考虑,莉莉斯选择了最为恰当的回答。 “……谢谢你。” 放任着两人间形成的沉默氛围过了几分钟,脸色看起来比先前又更好一些的莲挣扎着打算坐起身。莉莉斯便握住她的手示意不要乱动,莲立刻就体会到她的意思,但是马上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不需要担心。然后主动提起莉莉斯现在最为在意的话题。 “听到雾狼的吼叫声,我就知道果然是你。不过你现在应该很想知道为什么雾狼会向你发出警示吧。为了报答恩情,我觉得有必要先解释这件事情。” 对于莲的话,她没有反驳也没法反驳,尽管这么说有些不近人情,但她确实需要对方证明自己值得信任。大概是从莉莉斯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莲没有再补充多余的话,直接从衣服内部摸出一枚戒指,就在莉莉斯对她的行为产生疑惑之时,莲说明道。 “我认为雾狼感受到威胁来源于这枚戒指。这是对方在对我进行致命一击后变得大意的瞬间我从他身上的口袋中偷过来的东西。” 在成为队友共同冒险期间,莉莉斯知道对方在成为圣职者前有过不光彩的经历,对她会采取这样的行为并不算惊异。但她对戒指的来历十分好奇,如果对方没有说谎的话,这就是堪比之前的魔族,能对莉莉斯带来危险的东西。 不过从莲手中接过戒指的瞬间,莉莉斯就明白她所言非虚。这枚戒指上蕴藏着庞大、污秽、令人作呕的黑暗魔力,任谁都会认为它是极其危险之物。 “原本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戒指只希望能在死前交给认识的人——所以在听到雾狼的声音时我才会那么高兴,因为莉莉斯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吧。但现在我因莉莉斯你的救助延续了生命,而那个魔族在发现口袋里的戒指丢了之后一定会回来找我。现在留在这里很危险,我记得莉莉斯你的包有着隔绝魔力感知的作用对吧?所以请拿着戒指快走,我留在这里为你吸引注意力。” 原先的怀疑在得知雾狼示警的真实缘由和听到莲的这番话后都消失殆尽,莉莉斯略作思考后将戒指收入挎包,站起身抬头看向夜空。原先的青月尤弥尔已经由时间的推移转变为蓝月特莱西娅,她在林间找到一个相对能多接触到月光的地方,再度举起圆盘。因为受树冠阻挡,这次沐浴月光的时间就比莉莉斯在岩石上时要长上十数倍。 汲取了力量的圆盘,最后上方有三个较为明亮的纹路。 射手,金牛,天琴。 除了最具代表性的预言领域外,占星法术四大领域中战斗、援护、探测能运用的力量各得其一,这是对于莉莉斯来说最为理想的情况。 她将手按在代表射手的纹路上,轻声道。 “来吧,勇武者哟,为我斩开荆棘破除困境——” 与之前召唤雾狼时相似,这次也出现了空间扭曲现象,不过从中现身的是上半身为人形,下半身为马躯,也就是所谓半人马族的战士。 强壮的半人马战士手持长弓,低头向莉莉斯致意。莉莉斯则转身返回莲所在的位置,耗费力气将她运到了半人马的背上。 “莉莉斯,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有说过不要管我吧!” 莲的反应有些激烈,莉莉斯则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边注意着不让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边指示着半人马战士跟随她一起向巨木的方向走去。 这回她终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来到了巨木下方,莲也因为身体的疲惫,早在中途就停止说话。等到莉莉斯命令半人马在普通树木围绕着巨木形成的空地边缘停下时,她才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再度开口道。 “莉莉斯,这是哪?” “我在登上岩壁的平台后找到的,能够在这座森林里作为参照物的一棵巨大树木。” “我们来这里干嘛?” “看看能不能碰到其他失散的人,就结果上说我不是碰到了莲姐你么。说起来,我还没问,莲姐你怎么会一个人的,其他人呢?” 对于莉莉斯的这个问题,莲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在你被对方用魔兽群和我们隔离开后,我们试图向森林中的另一个方向躲避追踪,没想到那边居然有一片魔族的矿场。虽然我们很快就逃跑了,但是还是被对方察觉到,派出了几名低阶魔族来追击我们。在不慎被对方追上,出于无奈而进行的交战中,先前攻击我们的高阶魔族突然出现,立刻杀死了伯特。然后又立刻向我发动攻击,不过现在想来对方似乎并不急于杀死我的样子,好像有什么阴谋……最后就是因为这样,我和其他两个当时还活着的人分开了。与那个高阶魔族交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在哪,但总之好像是对方把被他‘杀死’的我从别处搬来这的。” 莉莉斯消化着莲带来的信息,陷入了沉思中。伯特就是那个入队时调戏莲的剑士,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身死。这么说来,从己方最开始遭遇那个高阶魔族就疑点重重,结合莲现在的话,似乎对方并不是如自己之前想象的那样只是一时兴起,似乎别有目的—— 脑海里的思绪乱成一团,现在也没有揭开谜底的决定性因素。莉莉斯决定暂时还是继续相信自己的队友。就在她准备走向巨木,以察看周围有没有依然可能存活的他们遗留的信息时。莲突然又说道。 “呐,莉莉斯,你不觉得好像能闻到一股香味吗?” 被她这么一说,莉莉斯也闻到了类似果物的甜香,这让她瞬间感觉如堕冰窟。她想起有关一些奇特树种的描述,其中一种就是通过果实的香气让靠近的生物产生异常的饥饿感,当有生物开始在它的领域进食时,就会将其吞噬化作养料,快速成长的“捕食之树”。 “注意脚下!” 于是她立刻通过语言向半人马发布了警戒的命令。 而这么喊主要是因为,通常“捕食之树”作为武器使用的都是其粗壮的根部。莉莉斯紧张地注视着身旁的地面,却没有发现类似攻击的征兆。 怎么回事? 带着疑惑,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往巨木又靠近了几步后,空地四周仍然保持着静寂的状态。这一点,到她多次无视了莲的询问,花费很长时间逐步向前,直至触碰到巨木枝干后也没产生任何变化。 最终,为了判明情况,她下定决心往巨木中输送自己的魔力后,才惊愕地发现,这棵巨木似乎已经死去多时。 “到底怎么了?莉莉斯?” “莲姐你先别说话,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再度对莲的提问敷衍过去,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打算绕着巨木观察一下。结果在走到她输入魔力的树干相反那面时,她又被吓了一跳。 枝干上固定了一位好像是被活着时的巨木袭击,现在已经有半数身躯融入巨木内部,只能凭借其上半身判断出曾经是青年的人类。看着青年乌黑的头发和略显消瘦的脸庞,在好奇心和某种不知名情感的促使下,莉莉斯向前方伸出手去。 因为青年身体周围还有将其捆缚得严严实实的巨木根部在,所以莉莉斯费了好大的劲才透过这“木制囚笼”触碰到他的身体。 也许是长时间生活在暗无天日之处,青年的皮肤呈现有些病态的白。不过当莉莉斯的手滑到他的胸口,借由那强劲的心跳确认到他依旧处于活着的状态时,她就被吓得反射性缩回了手。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他真的是人类吗?这棵树变成这样会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刚才看到他的时候我冒出来的感觉是什么?之后我会怎样?他会怎样? 庞大的念想在她的脑海里迅速浮现然后又消失。等到她终于能略微正常考虑眼前的状况,再度看向半身埋入树干的青年时,她看到了这一生都难以忘却的景象。 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青年,用他那在夜幕下耀眼异常的黄金眼眸盯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的模样犹如睥睨一切的强者。 第四幕 残留物 当安图恩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有些诡异的情况。 且不说自己为何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二度陷入濒死状态,光是每次醒来都被不认识的家伙盯着的感觉实在是很奇妙。不过还好这一次眼前出现的不是红色眼眸的魔族,而且也没有用匕首对着他。 思维回路进行到这里,他因为某种后知后觉的发现而愣住,随即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是人类?” 这一次,很拘谨地端坐在躺倒在地面的他右侧,身着像是一般冒险者轻便布制装束的棕色短发少女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险些将手中握着的圆盘摔在地上。在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她把圆盘放回身上的挎包里,才用非常认真的视线盯着安图恩的眼睛,不过在那当中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情绪。 “我、我当然是人类!不过你是什么?也是人类吗?” 当然是。 刚想这么回答的时候,他就想起自己在受到“魔力侵蚀”之后应该一直是身上长着矿石的丑陋姿态。那种模样就算说出自己是人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不过眼下少女的反应着实有些怪异,虽然话语中透露出怀疑他不是人类的信息,但却没有发动攻击,是见过类似的情况了吗。那么也许她能提供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我说那个……” 这么想着,他试图伸出手向少女寻求解答。但却惊讶的发现,从已经只能称为布条的破烂衣物中露出的肢体上,并没有他以为的幽蓝矿石存在,曾经的遭遇就像梦境那般,没有在他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吗?”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安图恩产生了更多的疑惑,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他只能结合自己的某些猜测,半真半假地向对方套话。 “那个,我是从那边的魔族矿场逃出来的。在这里受到了某种东西的袭击,随后就失去了意识。请问是您将我救出来的吗?如果是,请让我向您表示感谢。” 边说,他还努力挪动身子,做出要向少女施跪礼的模样,并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她的表情。少女在听取他的话并看到他的举动后,脸上的严峻表情消退不少,伸出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师傅说过不能轻易向他人施跪礼。而且看起来我们年龄相近,‘您’这个称呼就不需要再用了。我叫莉莉斯,莉莉斯·弗兰基亚。还有,虽然下命令的是我,但实际救你的是‘射手座’。” 名为莉莉斯的少女边说,边用手指向黑暗之中。安图恩这才发现,在一旁还有个高大的身影存在,看上去像是所谓的半人马族。而且其背上好像还驮负着另一个人。 遵从做戏要做全套的原则,他向半人马说了声谢谢,不过对方并没有理会他。根据先前莉莉斯对它的称呼和两者的关系来推断,这位半人马战士应该是类似召唤生物的存在。而其独特的名字揭示了它主人的身份,即占星术士。 脑海中涌上来的相关知识让安图恩产生了奇怪的熟悉感,不过他暂且按捺住探究其来源的好奇心,转而向莉莉斯询问起其它在意的事。 “莉莉斯小姐,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能不能告诉我先前袭击我的是什么东西?在你来之前,我又是怎样的状态?” “你不知道吗?” 对方迅速甩过来这么一句回答,脸上还十分惊愕的样子,让安图恩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是从他的反应上看出了什么,莉莉斯恢复方才冷静的表情。 “袭击你的东西,是俗称‘捕食之树’的树的根部。这种树的果实会散发出香味,使接近的生物产生异常的饥饿感。在生物靠近进食的时候,其根部会暴起将生物捆缚住,拉到地下使其窒息而死,最终化为树的养料。而你——” 话说到这里,莉莉斯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用视线扫过安图恩全身,最后和他再度眼神相交。 “你的情况非常奇怪,是被直接融合到树当中的。在将你救出来之前,你明明清醒过一次,但又马上失去了意识。” 安图恩听到这里,基本可以整理出他在失去意识及之后发生的事,但却不能理解导致这些情况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明明身处“捕食之树”的领域,为什么却没有受到攻击,是少女身上怀着某些道具吗?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少女直接告知了意外的事实。 “现在这棵‘捕食之树’已经死掉了。而我怀疑这件事和你有关,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近乎逼问的意味。安图恩终于明白取代不知消失到何处的幽蓝矿石,自身招致少女怀疑的是否为人类的原因是什么了。不过关于这点,他倒是可以不带任何犹豫和动摇地直接给出回答。 “在被这棵树所袭击而失去意识后,直到刚才清醒之前,我没有移动过哪怕一丝一毫,即使想做应该也处于被捆缚的状态而无法做到。这点莉莉斯小姐你应该很清楚。至于你说的清醒,大概只是身体受到什么刺激产生的本能反应吧,至少我是没有那段记忆的。” “是吗……” 说出简短的评语后,莉莉斯就好像要思考些什么似的陷入了沉默。安图恩也不打算影响她,就继续默默地在原地恢复体力。尽管“捕食之树”异常危险,但它的果实确实是完美承担着属于食物的职责的,从这点上他还是要感谢这棵树的存在。 “莉莉斯,还没好吗?” 这时候插入两人间的声音是从半人马所在的方向传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就是马背上的第三者。对方是名女性,而焦急的声音代表着莉莉斯她们大概也遭遇了什么事。 在安图恩得出简单结论的时候,莉莉斯就已经站起身走到半人马旁。 “抱歉,我和我的同伴有事需要商量。” “没关系,我能理解。” 如同对方并没有彻底信任他,他也没有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甚至这之中还包括自己正在被某些高阶魔族追杀,可能会连带拖她们下水的事实。 想到这里,自动忽略了莉莉斯与同伴间模糊不清的对话,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试图通过月亮的位置确认现在的时间。就发现天上高悬的早已不是他失去意识时的青之月,而是转变为象征游戏终局与狩猎开始的蓝之月。 瞬间冷汗就从他的背上冒了出来。正当他排除掉几种不可行的逃跑方案,最终考虑着是否将事情和莉莉斯她们说清楚,让对方在微乎其微地概率下念及同为人类的情况对他伸出援手,结果一阵头痛就毫无预兆地向他袭来。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先前被巨木捕获捆缚导致窒息所带来的后遗症,结果当疼痛不断加剧,并且从头部开始向身体扩散的时候,他不由得双手按住头部,发出痛苦地呻吟。 视野中,莉莉斯好像注意到安图恩的状态,迅速从半人马那边又赶了过来按住他的身体。看她神情严肃,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此时他根本没有余裕去思考那些在回路中断裂开的单字组合起来代表什么意思。 痛,好痛! 身体各处不断传达来这样的信息,导致安图恩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已经不能再用手按住自己的脑袋以期疼痛得以缓解。接着,五感也开始逐渐消失,触觉,味觉,嗅觉,听觉——到最后的视觉时,并不是他立刻就无法看到东西,而是他眼前的景物开始像融化般扭曲、变形,成为一个诡异的形态。 在这些物体的扭曲将要融合为完整的螺旋时,他突然明确意识到了自己身体内部某个地方强有力地跳动。从那里流出来的,不仅有一直维持他这个人存在的生命力,还有某种不知名的东西。 结果,疼痛逐渐减缓了,刚才所有的过程也像经历时间回溯般开始倒退。他终于能在大口喘着气的同时,听清莉莉斯所说的话。 “……看来结束了啊。” “结束……是什么意思……” “老实回答我,你最近是不是受过‘魔力侵蚀’。”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安图恩再隐瞒,他迫切想要知道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 “是的……就在被树捕获之前,我因受到‘魔力侵蚀’,身上长满了幽蓝色的矿石。” 莉莉斯听到他的话,满脸的不可置信。 “严重到那种程度的侵蚀我只有在师傅藏书库最古老的典籍中发现过记载,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那为什么你还没死?!” “不……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应该是明白安图恩不会在这种关键的情况下说谎,莉莉斯没有立刻驳斥他的话语,而是试探性地说道。 “照书上记载,遭受严重魔力侵蚀而不死的人,低概率会觉醒一些奇异的魔法能力,你有什么感觉吗?” “那个,刚才我感觉从自己的心脏部位除了流出生命力之外,还流出了别的力量算不算?” 听到他的话,莉莉斯突然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 “你感受到的另一股力量就是魔力。不过从你的话判断,你本来应该是没有魔法天赋的,相应的才能界限想必也不高,总的来说就是普通人的水准。魔力侵蚀大概只是少量提高了你的魔法天赋和才能界限,也许你现在有成为三流魔法师的可能了吧。” 话语中透露出明显的遗憾。对于她的解释,安图恩也只是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 “既然没死,还凭空收获了魔法的才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那就好。看到你刚才那副模样,果然我觉得还是不能丢下你不管,你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吗?虽然可以提前告诉你,旅途中肯定会存在很多危险——” “如果莉莉斯小姐同意的话,我当然愿意与你们同行。” 没等她说完,安图恩就抢先给出答案。似乎对他的结论并不感到意外,莉莉斯点了点头,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总之先移动到别的地方吧,这里是魔族的地盘,静止不动可是很危险的。” “好。” 安图恩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冰凉舒适的感觉,身体内部最后的疼痛也仿佛被彻底清除。阵痛解除后残留着的,只有此时在他重新形成的视野中显现的奇怪图形,还有上面的一些文字,一些给他带来似曾相识感觉的半透明文字: 姓名:安图恩·萨亚度 生命力:11/17 魔力:30/39 状态:虚弱、??? 技能:魔法的才能LV1、战士的才能LV2 第五幕 林间的战斗(上) 跟着莉莉斯一起行动几分钟后,安图恩已经基本明白了如何控制半透明文字的出现与消失。尽管暂且不知道它们拥有什么意义,但光凭能够产生熟悉感这一点,就值得他去留意。 这项所谓的奇异魔法能力他没有告诉莉莉斯,关于与没角魔族的“游戏”他也没告诉她们。前者是单纯觉得这种能力不能声张,后者是因为根据天空中月亮位置来判断,作为时限的三个半小时已经过去,“游戏”结束了。 尽管要去相信一个魔族做出的承诺未免显得有些异想天开,不过安图恩就是觉得没角魔族不会违背自己所说出的话,大概其独特的外表也给安图恩一种增加了说服自己的筹码吧。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找到他,但逃过一劫毕竟是好事,他也就决定不去在意。 而对于他来说,现在的关键反而是莉莉斯那边。 自从先前莉莉斯的同伴——方才开始共同行动后相互介绍时她有说自己叫莲的圣职者和莉莉斯谈论什么后,她们采取的移动策略就显得有些匆忙。好像在躲避着什么,她们的行动已经明显到时刻都在向其他人透露出该事实。 出于对同伴最基本的信任,安图恩没有选择主动发问。但他仍期望着对方能在具体的事件发生前向他说明情况。 顺便一提,鉴于他对整片森林的地形并没有比较全面的了解,莲又丧失了视觉,所以三人加上一匹召唤生物的行进方向由自称在高处确认过情况的莉莉斯来决定。 在令人难以分辨方位的静谧森林中凭借月光又走了很长时间,奇迹般地没有遭遇任何凶险,众人眼中的景色总算发生了变化。 有一条小河从林间流淌而过,顺着其轨迹往上游看去,可以确认到其源头处是个黑黢黢的洞窟,其入口处还有块颇为宽广的空地。 “我们过去看看吧。” 莉莉斯如此提议到,安图恩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意见,莲自然也不可能反对。于是他们就这么来到了洞口前。外表看上去如同魔族矿场那简陋居所的洞窟引起了些许不好的回忆,安图恩刚压下内心的不适想问莉莉斯有什么计划,她就抢先开口。 “安图恩,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吧,我和莲姐的行动到处都透露着焦急。” 对此,安图恩轻轻点头以示自己已经发觉该事实。顺带一提这个称呼也是经过重新选定的——本来她还试图称呼自己安图恩先生,当然代价就是他也需要对对方直呼其名。 “我很高兴你没有主动向我们发出质疑,这代表你真的很信任我们,甚至愿意将性命交付在我们手上。所以现在我也决定给予你足够的信任。” 接下来,恐怕就是解释她如今行为的关键了。 “其实我们有一件事瞒着你。我们现在正在被一位高阶魔族追杀,莲姐也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受伤。” 说到这里,莉莉斯脸上浮现出沉痛的神色。安图恩考虑到和对方还不算交往过深,此时也就没逾越身份出言安慰。停顿了一下,她才接着道。 “刚才在路上我偷偷用占星术预测了一下,这个方位,确切地说应该就是这个洞窟里有能打破当前困境的‘什么’存在。莲姐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要深入洞窟,带上她是不可能的,还可能会让她遭遇危险。而作为占星术士,现在我的力量还不成熟,每次只能使用一个星座的力量。要进洞探险的话,‘射手座’的力量不可或缺,所以——” “希望我留在这里保护莲小姐,你和‘射手座’进入洞窟寻找那个‘什么’对吧。” 这回安图恩就理所当然地接过她的话。莉莉斯则以点头表示他的结论正确性。 “是的,安图恩你意下如何?” “嗯……作为同伴我当然会答应。不过有个问题,当你进入洞窟的时候万一我们受到袭击怎么办?莲小姐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应该不具备战斗力,而我则从来没受过战斗训练,不,准确点应该说我连武器都没握过——” 安图恩话没说完,留下些许空白,不过已经足以向莉莉斯传达他的担忧。忽略了旁边莲所发出“我明明还能战斗”的抗议。莉莉斯将手抵在嘴唇上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伸向她背着的挎包里。 倒腾了几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像是剑把的东西。看着本应装着剑刃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比起零件像是装饰品的道具,安图恩有些疑惑不解。结果接下来的事就让他大为震惊。 莉莉斯握着剑把,在月光下将其高举,天空中就突然飘下银白色的粒子,最终组成了剑刃。这一过程结束后,看着目瞪口呆的安图恩,她悄然一笑道。 “这是我从师傅那里拿到的东西,记得是叫‘月影’吧。我挥给你看看。” 说完,也不等安图恩有所反应,她自顾自地举剑摆出一个安图恩也能简单理解的攻击架势,接着挥砍、撩斩、突刺等几个剑术动作过了一遍,就停下行动,扭头看着安图恩。 “怎么样,用剑很简单吧?只要拿着这把剑,并能挥动它,我想一般魔兽也为难不了你。” 边说,她边向安图恩走来,将剑把方向反转,好像是要将剑交到他手中。并且那期待的眼神就像是在说“来试试”一样。 安图恩在内心暗自诽谤她的举动,正打算厚着脸皮说没看清动作,希望她再演示一遍的时候,眼前突兀地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莉莉斯·弗兰基亚向你传授‘卢卡提亚流基础剑术’,是否学习?” 没有多想,他下意识在心中默念“是”之后,刹那间脑海里就反复闪过莉莉斯刚才挥剑的模样。最终先前跳出来的技能那一行字中,又添上了“卢卡提亚流基础剑术LV1”这些文字。接着,等待从失神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他的是莉莉斯狐疑的眼神。 “你怎么了?之前的‘侵蚀’现象还有后遗症吗?” “不……只是有点意外你会把剑给我。” “不是给,是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比起将你们带向未知的险境,还是让你们留在外边比较合适。” “说的也对。” 话说到这里,再扯下去就要引起怀疑了。本来想厚脸皮提出的请求也因为半透明文字的出现而被略过,安图恩从莉莉斯手中接过银白色的长剑。 入手的长剑比预想中的更重,安图恩一个不慎差点就没握住。他加大手上力量确保不会发生那种蠢事后,才在莉莉斯热切眼神的注视下,简单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几个动作。 “哦哦,看来安图恩你作为战士的才能至少要比你作为魔法师的才能要高嘛,一般人光是看一遍是不可能模仿出这套剑术的架势的。你虽然做错的地方很多,但基础的样子还是有那么些的。” 听到她十分开心地说出这番话,安图恩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看在对方身为同伴教给他剑术,又借出武器的份上,他还是强忍怒火扯了扯嘴角做出微笑的模样。 “多谢夸奖。”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事不宜迟,我去洞窟里寻找线索了。你们待在原地千万不要动。” “是是,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两人将半人马背上的莲放下,安图恩就目睹着莉莉斯举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火把,与半人马高大的身影进入了洞窟之中。于是剩下的他只好和莲面面相觑——不对,是他单方面注视着莲,毕竟对方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对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稍微想象了其后的空洞,安图恩就打心底感到惋惜。明明她还算是个美人,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 越看他心中对魔族的恨意就越明显,加上之前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可以说他现在就想去杀几个魔族泄愤。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现在的实力,估计连应付低阶魔族都会面临困难。 “安图恩先生,你在吗?” 就在他心中模拟着自己用刚学到的剑术在与魔族的战斗中恣意杀敌的时候,莲突然向他搭话道,语气中透露出不安。 “啊,啊?啊,我在。” 总算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的安图恩立刻就给出回应,莲的声音这才显得放下心来。 “太好了……老实说我现在还不太能接受自己已经看不见的事实……刚才安图恩先生没说话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安,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人……” 对于这接近禁忌的话题,既然是本人提起,那安图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上去。 “是吗,看先前一路上莲小姐沉默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很坚强。” “哪有,在之前我可是大吵大闹了好一阵子呢。现在只不过是累了而已,而且我不想再给莉莉斯添麻烦。” 想起独自一人进入洞窟探险的莉莉斯,安图恩也不禁涌现出敬佩之情。 “啊啊,是呢,莉莉斯才是真正坚强的人。” “想必这也和她的老师有关吧。” 对方突然提及关于不在场的另外一人没有亲自透露的详细信息,让安图恩产生些许疑惑。 “莲小姐,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我也许知道队伍招致魔族袭击的真相,可对处于那样生活环境的莉莉斯来说,这不是能和她商量的事。但这对我们接下来可能面临的生死抉择来说又是至关重要的信息,我希望能将我发现的东西告诉你。” “这是能和我商量的事吗。” “当然,因为莉莉斯已经相信你了。” 略微思考后,安图恩决定还是先听听她要说的话。毕竟为了解决当前情况,无论真假,信息都是必要的。 第六幕 林间的战斗(中) 让时间稍微倒退一点点,在某个地方,有个身影正盯着猎物离开的方向。 它现在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 这种感觉甚至让它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变成这副模样的时候。没想到能再次拥有这样的机会,不得不说它实在是非常幸运。 时间还很多,如果只是静静地在原地等待,那它一定会因为太过无聊而疯掉。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它决定到周围转转。 于是它调动起全身的魔力,在附近搜索起其它目标来。由于时机不太好,它的这一行为耗费了比预计中更多的时间。在它即将失去耐性的时候,终于有目标出现在领域内。 可惜等待着赶过去的它的,只有满地的残骸。 抱着一丝不甘,沿着现场留下的线索,它开始了追踪。结果这一次,终于让它在全部都结束前勉强赶到现场。 现场有一名它的同类,是它不认识的家伙。另外还有一名状态十分奇怪的人类。结果,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那个人类就死掉了。 这让它十分惋惜。 此后,同类带着死去的人类迅速离开,而它,也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悄悄追在了后面。 (此处应有分割线) 听完莲的陈述,安图恩皱起眉头。 这的确是不方便和莉莉斯说明的事。而且就算说明过后,她会不会接受也是个问题。老实说安图恩自己现在都不太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但也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更何况,如果莲说的是事实,那这的确是攸关性命的情报。 “你先容我想一想。” 他对莲这么说道,莲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在没人影响的情况下他就迅速将获得的情报捋了一遍,得出最终结论。 “在这之中还有很多你没能说明白的地方。我不能完全相信你的话。”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锋一转。 “但是我还是决定优先按你说的做。” “谢谢你,安图恩先生。” 莲露出微笑,目前两人只要达成这种程度的共识就够了。大概是为了缓和严肃话题带来的氛围,在信息传达后,她自然地切换到其它话题。 “说起来,安图恩先生,刚才莉莉斯把‘月影’借你了是吗?” “啊啊,她还特别强调过‘借’这个字眼呢。怎么,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么?” “你看看剑柄上面刻的字就知道了。” 闻言,安图恩举起剑,借由月光观察了一下,就发现确实如她所说,剑柄上刻着些字。不过相较那些字而言,旁边突兀出现的除了最顶端“月影”外,下方大片看不懂的半透明文字更让他在意。 “——众月之影,摄于掌中。” 她轻声念出的话语仿佛一道闪电在安图恩脑海中炸响,原先看不懂的文字列中,最下方迅速发生扭曲,然后被这几个字所替代。 在他彻底理解眼前的现象前,莲又接着道。 “你知道吗,这是莉莉斯的师傅,前任卢卡提亚佣兵协会会长作为顶尖冒险者活跃时的佩剑。而说起那位会长,十几年前可是有着‘独臂鬼神’别称的实力派呢。后来因为年事已高,才从那个位置退下来,专注于培养弟子。” 随着她的告白,文字中记录的信息也在不断变化着。 “老实说莉莉斯虽然以前和我们说过这把剑的事,但借给谁这种情况可从来没发生过。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尽管想指出其实早就已经说过,但安图恩还不至于那么不会看气氛。似乎正讲到兴头上,莲又顺势提到方才莉莉斯给他展示剑术的事。 “我刚才看不见所以不太确定,但莉莉斯教了你卢卡提亚流的基础对吧?” “嗯,还硬是要我模仿给她看。明明她只做了一遍来着,实在是强人所难……” “唔,看来她真的很中意你诶。明明和我们这些队友都没那么亲近。不过说起来,听她离开前的语气,你只是看了一次就学会了?” “不,离学会还差得远,只不过从外表看还算有点相似而已。” 安图恩撒了个小谎,按半透明文字的说法,他应该已经算学会了才对。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卢卡提亚流的基础就重在架势。从这门战斗技艺的名字你应该就能判断出,这些是卢卡提亚的佣兵们在战斗中总结出来的最佳攻击架势和动作的连携,而后者成功实施的条件自然还得依赖前者。可以说架势摆对了,攻击才能事半功倍。” 莲的语气好像是在由衷地赞叹,安图恩则是在她提到卢卡提亚流的时候,注意力就已经为了印证某项猜测,转移到那些似乎是对他的身体状态进行描述的文字序列上。 果然如同他注视着“月影”时会出现更多的文字一样,当他注视着卢卡提亚流基础剑术几个字时,也出现了类似先前的情况。 此后,随着他在与莲的对话中刻意加入一些引导性言辞的行为,不仅是关于“月影”和“卢卡提亚流基础剑术”,还有越来越多对别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有关卢卡提亚、格林尼亚等地的讯息就都通过半透明文字呈现出来,几乎占满了安图恩的视野。 看着堆积起来的文字,心烦意乱的同时,安图恩不由得在内心祈愿其能变得更简洁有序些。结果似乎为了回应他的愿望,文字的排列顺序和内容都有了极大改变。 为了不引起莲的怀疑,他没有过多地将注意力集中在改动后的文字序列上,而是继续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这个过程最终在莲表示口渴,安图恩为她打来水的时候才宣告结束。 “哈……” 得以解决水分补充问题的莲很是开心,方才行动时焦急的迹象也似乎完全消失不见。 “好久没有这么毫无保留地和人说过话,多亏安图恩先生你,紧张感差不多都消失了。” “谢谢你的夸奖。”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稍微保留点。 总之以此为契机,安图恩迅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并且将视线投向黑黢黢的洞窟。在莉莉斯进去之后,深邃的黑暗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也许这意味着她并未遭遇危险,但也可能是其它情况。 “不知道莉莉斯现在怎样……” 大概是对莉莉斯三个字起了反应,莲的兴致像是被浇了冷水那般迅速冷却下来。她尽管目不能视,但姑且之前根据声源确定了安图恩的方位。此刻她就正对着他说道。 “我想是她的话,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吧。比起她,我觉得更应该担心我们这边。” 对于莲的话,安图恩不置可否地随意回了一句“嗯”。如果根据她所提供的情报来判断,那么现在已经是袭击莉莉斯队伍的高阶魔族随时都可能现身的状态了。 虽然刚才只是莲单方面向他表示感谢,但重新谈及魔族话题后,他不得不承认刚才的对话也很有效地缓和了他内心的紧张。至少不会说再因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想拔剑起身。 想到这里,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转而向莲发问道。 “说起来你们平时是怎么侦测周边威胁的?” “那要看你问的是问佣兵的方法还是一般冒险者的方法。”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总的来说佣兵可能稍微接近军队点吧。佣兵们通常以团体形式存在,以委托金为目的,且有一套团队内必须服从的准则,所以侦查也是由团长指定的人来做。而冒险者则比较随性,没什么约束。因为大多人都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即使组成临时团队,除了听取队内的侦查结果外,私下也会各用自己的方法规避危险。当然,这也只是卢卡提亚的情况,姑且是被世间叫做佣兵之国,我想和其它地方可能还是有点不太一样的。” “反正不管怎样都要有一个人来侦测威胁对吧。” “从结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可是现在我们两人中我是没有任何侦查手段的。所以能拜托你吗,莲小姐?听了你的话之后,考虑到现在的情况,我觉得这样做很有必要。而且老实说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先让我看看魔力恢复了多少……不行,如果要用魔力精确感知的话只能探测到很小的范围。” 莲边说着,边摇了摇头。安图恩则注意到其中一个细节。 “所谓精确感知是?” “能在对方没有刻意藏匿气息的情况下确切判断出范围内的活动魔力源及位置,进而得出接近者的数量。而且不容易被对方反向探测。” “如果对方藏匿了气息呢?” “只要对方实力强于我,就无法被探查到,和我差不多的,就会反馈比较模糊的结果。” “这样啊……那我认为,现阶段不需要那么精确的探知只要能弄清楚周围有多少活动魔力源即可。强弱不计、方位也不计,掩饰行为也不需要,尽可能扩大感知范围。莲小姐,能做到吗?” “理论上是可行的,我试试。安图恩先生,过来扶我一下。” 也不多说,她立刻在安图恩的帮助下站起身,接着两手握于胸前,摆出圣职者像是祈祷的姿势。随后,安图恩感觉到好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这就是没有经过太多修饰的魔力——他迅速理解了这一点。 “咦?” 几乎是在转瞬之间,莲就发出了轻呼。时刻关切着她情况的安图恩立刻询问道。 “怎么了,莲小姐你发现了什么吗?” “虽然因为是模糊感知所以我不太确定……但是好像周围存在着很多活动魔力源。” 听到这话的安图恩一瞬间没有理解她所探测出的情况。几秒后他的手心就渗出了汗液。因为无需赘言,他也已经用实际的听觉捕捉到什么东西靠近的声音。 身边就是莉莉斯进入的洞窟,现在逃到里面去恐怕是最佳选择。但身体的本能不知道为什么正阻止着他向那边迈出步伐。为了探明这奇怪的感觉,他从地上捡起石块掷向洞口,在石块刚要飞入那黑暗的领域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阻挡,然后安图恩的注视下于半空中化为齑粉。 莲大概是通过魔力的波动感知到了周遭情况变化,语气转为惊愕。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结界法术?” “不知道——但是显然有人想要封闭洞窟,将我们和莉莉斯分开。” 至于那个人会是谁,已经不必再多做讨论。在感受到身旁莲开始颤抖的同时,他用更大的力道握住了剑。 第七幕 林间的战斗(下) 在安图恩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以活下去为理由而进行的战斗。 现在目标尚未现身,但综合所有的情况判断,敌人毫无疑问会是魔物。无法突破结界与莉莉斯会合的现在,他不是没想过马上逃跑。但在身边有失去视力的莲,且周围敌人分布无法确切得知的情况下,鲁莽地行动无异于自取灭亡。 至少要探明敌人的情报。 “莲小姐,请再多靠近我些。等下判明情况后我们随时都会开始逃跑。” 说出这番话之后,连他都有些惊异于自己的冷静。不过好在莲也没多问,默然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他已经破得不行的衣服,大概是同意了他的安排。这让他又稍感安心,全神贯注地注意着林间的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惹得安图恩头皮发麻,但对方似乎刻意在考校他的忍耐力,迟迟没有展露真身发起攻击。 是它们自身拥有一定程度的智力还是受人操控才采取的战术?亦或是两者都有? 脑海里不禁冒出这样的猜想。就他个人来说第二种情况是能稍微轻松点应付过去的,因为那样意味着只要逃远一点就可以摆脱不知名的幕后黑手对它们的操控,从而解除其会按着战术指示进攻的局面。 毕竟很大概率上对方的主要目标应该并不是他和莲,他们的存在仅仅相当于正餐前的小菜,否则对方又为何不亲自现身演出这场好戏。当然如果猜错了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 尽管这么做等于让出通往莉莉斯所在之地的道路,但他还是不愿意守在原地等死。何况想拦也不一定能拦住,还不如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思考回来帮助莉莉斯的策略,加上莲也同意他的做法——他如此说服自己面对内心的愧疚感。 局面自然不可能无止境的僵持下去,就在安图恩准备开始仔细观察黑暗的森林以预测对方可能使用的进攻路线时,对方就在耐心比赛上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三只外表有些像蜘蛛,但通体呈灰白色,身体质感看上去像是岩石,附肢类似被切削形成的石剑的魔兽从黑暗中现身。 对于自己初战的对手居然是这样的东西,并且数量上还要标注个“三”,这让安图恩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还以为应该是更弱的品种,至少外表要看上去好对付一些。也许是从不经意间触碰到的肌肤上得知了他的动摇,莲轻声问道。 “怎么了,安图恩先生……情况,有那么不妙吗?” “……我觉得就是那样了。不妙到能打碎我最后一点侥幸的程度。” 闻言,莲很明显地倒吸一口气。随后经过不到半秒,在倾听了只有敌人向他们靠近所发出的声音的情况下,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切说道。 “这个声音是?安图恩先生,你能描述敌人的模样吗?” “简单来说就是像用石头雕刻出来的蜘蛛——” “拥有像剑一样锐利的附肢对吧。” 刚想问“你怎么知道”,他就想起对方本来就是和莉莉斯到这边来冒险的,对区域内物种有所了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们还有机会。” 虽然从身体和声音中都还透露着慌乱,但莲的这句话却异常地笃定。 “这些怪物是岩剑蛛的一种,而且听你的描述应该是最低级的一种。它们的身体确实坚硬异常,对于普通的一、二阶战士们来说简直就是噩梦般的存在。而安图恩先生你虽然可能连一阶战士都算不上,但你手中的‘月影’可是件优秀的炼金产物,是达到了遗物级别的‘魔法剑’。即使因为你体内魔力稀少,魔道具使用知识匮乏而不能完全发挥它的力量,也依旧称得上是对岩剑蛛的特效武器。顺便问一下,现在天上的月亮是?” 莲十分快速地说出长段关于眼前敌人的信息又重新提起了他心底的希望。于是他也尽可能地压下内心的不安,不然就辜负了莲强装镇定的心意。 “是蓝之月特莱西娅。” “在剑柄上刻着的那句话还记得吧?摄取了水流属性月之力的剑,现在本身就是水流属性。而虽然叫岩剑蛛,最低阶的家伙却是‘无属性’而不是克制水流的地脉属性,这点你可要好好感谢神明啊。” “活着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时候我会去祈祷的!” 对话进行到末尾的时候安图恩相当于是吼了出来,这并不是他想要刻意吓唬莲,纯粹是无心之举。因为在他们对话期间越来越靠近他们的岩剑蛛,似乎是觉得该结束观察阶段开始试探猎物的强度,其中看起来最大的一只向两人纵身扑来。 边说出象征结束对话的语句,安图恩脑海中浮现出先前莉莉斯教他的几个动作,然后举剑格挡。 对,没错,就是格挡。他很清楚自己当前不能像吟游诗人歌颂的冒险故事主人公般,在敌人发起冲击的情况下迎面砍向对方并且在下一刻就获得宣告胜利的勋章——敌人被切开的尸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不得不单手持握“月影”,然后剩下用那只手抵住剑刃的一侧。 所幸的是,岩剑蛛的跳跃扑击虽然有力,但在他的全力而为下还不是完全无法抵挡的程度。 看着近在眼前的巨大螯肢和触肢,要说内心没有任何恐慌那是不可能的。不过现下可不是示弱的时候,后面还有两只虎视眈眈的家伙,即使是装模作样也要在第一击中显得强势些。 但现在的他没有余力去完成多余的动作,剩下的事只能拜托给同行者。 “莲小姐!随便什么都好!放一个带有攻击性的法术!这么近的话,你应该能通过魔力大概判断出敌人的位置吧!” 此时此刻他已经可以说是将性命都完全托付出去了,好在对方也回应了他的期待。一道光矢从他的侧腹闪过,在瞬间映出敌人的丑恶模样后,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怎么的,准确没入其口中。 奇迹般完成的一击下,岩剑蛛吃痛跃向后方,安图恩的双手也得以解放出来。接着他头也不回,对莲喊道。 “没时间解释了,快到我背上来!” 祈愿着对方能迅速理解,他将“月影”用嘴巴叼住,双手背到身后。而似乎莲很好地遵从了他的话,所以当他伸出手后触碰到的是冒险者服装也隔绝不了的柔软。 “咦?” 同行者发出惊愕的声音,安图恩也没有迟钝到无法发觉柔软真身究竟是对方身体哪个部位的事实。可现场已经没有给两人害羞的时间。 在被光矢暂时击退之后,发动试探攻击的岩剑蛛确实短暂地陷入好像犹豫要不要再度实施攻击的状态,连带使得另外两只也没有太明显的动作。不过大概是发现安图恩他们只是虚张声势,三只都有了再度上前的倾向。 如果向刚才只有一只的话还好,对方同时攻击那安图恩是绝对挡不住的。而且刚才莲所释放的攻击也展露出她魔力确实所剩无几,像那样弱小的法术都能建功还是要归因于运气。所以更不可能期待由她使用法术来进行阻挡。 排除之后所剩下的果然还是只有逃跑一途。往岩剑蛛背后的森林逃是不行的,那样无异于自投罗网。且不说如何能绕过三只体型庞大、呈包夹之势的怪物,在黑暗中潜藏着怎样的危险尤未可知,安图恩可不想把生命再交给运气决定。 因此出路还是在身后。当然不是说现在才试图去打破封印进入洞窟这种愚蠢无比的计划,而是要去往一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的洞窟上方。 尽管洞窟所在岩壁只提供了约三人高的落差,看上去要攀爬也并非十分困难,岩剑蛛也不像连这点阻碍都无法跨越,但只要短时间内能拥有这种高度上的优势就够了。 至少要借地利解决掉其中一只。 这就是安图恩现在最真实的想法。他在手上加了一把力,使得莲整个体重都压到他背上。大概是因为在丢失的记忆中从事了长时间的艰苦劳动,光是背负着莲还没有让他感到太过吃力。 这回莲没有惊呼,而是在他耳旁轻柔吐息的同时将双手越过肩膀搭到他的胸前。 由于嘴里正叼着“月影”,他没办法正常开口说话,于是便从喉咙里发出了类似“呜呜”的几声,向莲表示自己要开始行动了。 没有多余的时间等待她的回答,安图恩立刻转过身去,朝着洞窟方向奔跑。视界的边缘捕捉到敌人高高跃起的姿态,随后耳畔就响起了某人的声音。 “惩戒之矢!” 不用想也知道发出喊声的是谁。鉴于对方之前并没有把使用的法术名叫出来,说明这本不是必要的动作,现在只不过是为了提醒他而已。 几乎是在下个瞬间,背后就传来了似乎遭受着巨大痛苦而发出的尖啸声和重物碰撞然后落地的声音。这让安图恩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了问题,要不然这两人份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吧? 本来就不长的距离很快达到终点,他放开固定莲身体的双手,用难能可贵的时间向岩壁上方攀爬。原本在平缓地面上还没有让他感到为难的莲的体重这时就变成了束缚他行动的枷锁。“月影”的剑柄成了他竭尽全力时咬合的对象。 等到他艰难地登到岩壁形成的落差上方时,回头向下看去,就确认到由于莲的法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距离优势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 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步足插在岩壁上的果然还是最大的那只岩剑蛛。另外两只还在地面上。吃了刚才莲魔法箭矢的也是这个敌人中看上去就像处于主导地位的家伙,此刻它的头部已经有些碎裂。 一人一魔兽就这么对视着仅仅刹那,它竟然在岩壁上直接跃起扑向安图恩。 看来敌人果然是受着某人操控的,本身几乎没有太多智能,攻击模式也十分单调。如此考虑着,与之前避免正面遭受攻击时不同,现在的敌人可以说是无法完全发挥实力的状态,于是他用单手持剑,就这么朝下方挥砍而去。 迎面扑来的岩剑蛛在据说是水流属性的遗物级魔法剑下似乎真的没那么可怕,锐利的银白色剑刃削过它受伤的头部,就溅起大片体液。 看来它还至少是生物而不是用魔法驱动的傀儡。 受此痛击的岩剑蛛身体似乎不再受到控制,摇摇晃晃地坠落到地面上,发出巨大声响。它的同伴注意到这情况后,不仅没有怯弱,而是更为快速地在向岩壁上方攀登。 方才的招数在面对两名敌人时肯定已经不管用了,安图恩略作思考,立刻决定按原计划逃跑。 义无反顾背着莲窜入岩壁上方森林中的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和两名敌人一起追上来的,还有一缕旁人无法察觉的气息。这股气息以比所有生物都快的速度,悄然融入了他的身体。 序幕 被称为魔王的家伙 清澈的液体在透明的瓶型容器中随着某人的动作不断起伏,旺盛的篝火除了将围坐在附近的人脸庞照亮外,亦将本是金色的液体映成近似琥珀的颜色。 “所以,这就是对方所说的诚意吗?” 似乎已经观察足够,手持容器者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身边一名身披灰袍的男子发问道。 “是的,大人。对方说是您的话一定能够理解其拥有的价值和背后代表的意义。” “是吗。” 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持瓶者给出简短回应后就再也没有说话。身边的人也遵守着上下级相处时必要的礼仪,没有擅自开口。 沉默直到队伍中的一人在篝火热度明显降低,向其中加入薪柴时才被打破。 “爱诺蕾,把酒杯给我拿来。” 被叫到的是同样身着灰袍的少女,只见她身体明显一抖,差点把薪柴直接丢进火堆里,还好最后旁边有人伸出手帮她稳住身体。接着,她才慌慌张张地道了歉,并从众人后方不远处的行李袋中拿出一只宴会用的高脚杯。 持瓶者从她手中接过杯子,又让先前的灰袍男子拔开瓶型容器的木塞,接着往杯中注入了很浅的一层液体。 就在持瓶者想要举起杯子,将内容物一饮而尽时,先前扶住少女的那人开口道。 “请原谅我擅自打断您的无礼,大人。” “没事,你说吧。” “是,大人。大人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可是效果未知的炼金溶液。” “啊啊,应该没问题吧。” 这么说着,持瓶者颜色各异的两只眼睛中都浮现出锐利的光芒。 “为了预防万一,刚刚已经好好做过稀释了所以没有问题。更何况,我的身体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 “是,失礼了,大人。” 于是,这回金色的液体再没任何阻碍的通过持瓶者的喉咙,直达其身体内部。紧接着,仿佛灼烧身体内部一般的感觉让其不由得呻吟起来,身体上冒出的大量汗珠又加剧了其余人的担心,于是他们都不约而同的露出紧张的神色。 持瓶者摆了摆手以示自己尚没有太大危险,随即又感到整个人脑袋都变得昏昏沉沉,身体也开始微微发烫。 “唔……” “大人,您真的没事吗?” “啊啊,只不过是有点像是宿醉后的难受罢了……看来对方至少有一点没有说谎,这个东西被给予‘黄金酒’的名称也极为恰当。” 听其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东西的效果究竟如何……如果恰巧有实验者就好了呢,你说对吗,威廉将军。” 持瓶者话音刚落,稍远处被夜色笼罩的树丛中就站起一个有些明显的轮廓。随后其堂而皇之地向篝火靠近,露出历经磨难的凶悍面容。 “哼!我就说上面那帮老顽固都是蠢货,魔女已经今非昔比了,隐秘行动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却全然不听。这下好了,我们还得以明面的身份在黑夜中战斗。” “不必太过自责,将军虽然有些粗犷,但不是很好地实现了将我们包围的计划。” “哈!别装傻充愣了,昔日的圣女是多么聪慧,举国上下人尽皆知,我不认为转变为魔女后这方面的能力会下降,在发现情况后仍无动于衷任凭我们包围。所以我才会现身站在这里,想知道你们这些罪人想要干什么。” “那将军刚才已经得到答案了吧。” 被称为魔女的持瓶者将坐姿转换为站立姿态,可以明显看到其身高相较伫立于数米外在祖国内拥有勇武之名的骁将而言,只有达到对方腰部的程度。尽管作为比较对象者是身长两米多,拥有巨人血脉的壮汉,但她的身材确实仍应用娇小来形容。 “没错,虽然之前我还怀疑圣女携带秘宝逃离,被通缉乃至被称为魔女的是否因为存在着某些难言之隐,但现在已经都不需要解释了。你已经投入‘黄金的魔王’麾下,我说的没错吧。” “到底是怎样呢……” 持瓶者没有直接给出回答。她确实和那个存在有过接触,这次的交易也和对方有关,但要说对方是魔王?那她怎么都不相信。 “看来你已经连辩解都不想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兄弟们,上!” 随着壮汉的呼喊,四周的树林冒出许多身着轻甲的士兵身影。 “里恩,随机转移!” 她果断作出决定。听到这一命令,队伍中的最后一名,也就是第五名成员双手形成苍青色的光团并被其按向地面。并不平整的泥地上迅速勾画出魔法阵的雏形,但在其花纹尚未完全填满之际,又像要渗入地面的颜料般眨眼间黯淡下来。 “大人!他们用次元锚固定了附近的空间!” 作为熟练的施法者,该成员迅速发现了法阵无法构成的原因。 “哈哈哈!魔女啊,没想到你也会有因为轻敌而失败的一天!比起次元锚卷轴,秘宝要重要得多,老顽固们给我的数量可是足够把方圆数公里都给固定,这下你无处可逃了吧!” 被告知这一事实的领导者却并没有显得很慌张,她立即放弃了无谋的突围考虑,转而让其余四人聚集到她身边。照那个存在的话说,她这个队伍有骑士,武者,圣职者,法师,射手,而且都是一流水准,决心坚守的话,在合适的地形面对百倍于己的敌人仍可拖延足够的时间。 于是她低声向四人传达道: “等下我使用那个法术之后,绝对不要离开其影响范围,我已经与对方取得联系,他马上就会赶过来。” “是!大人。” 接着,她将手中瓶型容器的液体一饮而尽,并且几秒后以其为中心的柔和白色光芒将树林的一小片区域完全覆盖。 “欢迎来到我的‘圣域’。” 她如此宣言道。 -- 明明实际上仅过了几分钟,却已经让威廉感到时间是如此漫长。王国一流的施法者与实力略逊于自己的护卫组合起来带给他的麻烦,比以往战场上自己遭遇的几次最艰难的困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放眼望去,带来的士兵已经倒下去超过百分之三十。魔法和律令术的光辉,凛然的拳风和冰冷的箭矢正有条不紊的在扩大这一战果。 “唔。” 剑刃相交的彼端,发出闷哼的是阻止他亲自加入围剿战团的灰袍骑士。明明对方从体力上看早就应该是强弩之末,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仍能一直支撑住,也许是采取了某种激发生命潜能的秘法吧,其脸上有几条血管的脉络明晰可见,眼睛亦布满血丝,骇人异常。 “臭小子……” 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懑,将由双脚开始调动的全身力量拧成一条,集中于手臂,对方脸上苦闷之色愈发明显。威廉感觉道,只要能更进一步施压,就能击溃敌人。 该死,要不是那个魔女的律令术有了进步,明明可以不用有如此多的损伤。 想起开战前对方所使用的,其身为圣女时期还未能习得的律令术,那种夺取了他和部下部分力量的不合理压迫性法则,威廉就感到一阵苦涩。借由魔族的力量居然能有如此进步,也无怪乎最近愈来愈多人投向敌阵。 但是,接下来自己会结束这一切——如此想着,威廉准备再度拧出力量。 “吼吼吼吼吼!” 雄壮的吼叫声从空中传来,威廉下意识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青月尤弥尔的光辉,迅速向混战所在地靠近。 “……龙,是龙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威廉的意识终于肯承认那就是黑影的正体,大陆力量体系顶峰之一,身为上位种的龙族。 巨龙的威压自然散发开来,就连威廉也无法避免受其影响,身上凝聚的力量被全数卸去,整个人径直瘫倒在地上。灰袍骑士则好像完全没事似的顺势抽剑退回魔女身旁。 刹那间他脑海里对当前的状况就有了推断:虽然王国的守护者中确实有龙族,但眼前的这个存在明显不属于王国势力,也就是说,是对方的援军—— 当他达到结果的瞬间,巨龙上跳下来一个人,那是一名青年模样的男子。其身着像是炼金术工匠的制服,腰间挂着好几个置物包,黑色的头发好像要与夜幕融合那般,唯有双瞳如黄金般耀眼。 青年先是打量了一下士兵们,又看了看魔女一行人,最后才把目光投向威廉。 “我说老哥,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售后服务的内容会变多的啊。” “你就是……魔王……” 不知为何,想要说出的话语无法按预想的顺利表达。青年看到他的样子,似乎很困扰的挠了挠头。 “唉,总觉得误解变多了。不过无所谓了,反正是无法避免的事。” 说完,青年也不管威廉的反应,径直走向魔女,以爽朗的声音开口道。 “好了,诺耶尔小姐,既然已经提前享受了售后服务,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算是成立了对吧。” “你说的没错。不过详细的我希望能换个地方谈。” “说的也是。那要顺手斩草除根吗?” 两人说到这里,昔日的圣女,现今的魔女诺耶尔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威廉,给出回答。 “我个人倒不希望那么做。” “既然是客户的要求,那就没办法了。总之先上来吧,冈特可不喜欢等太久。” 就在无法动弹的威廉思索其话语中的冈特是哪一位存在时,青年与魔女等人就轻易的在他眼前表演了“消失”。知道这其实是脱离了次元锚禁锢的转移魔法时,威廉心中亡魂大冒。因为只能转移魔法施法者等级远超次元锚卷轴制作者等级时,才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这些卷轴来历久远,具体制作者可能无法考证,但毫无疑问制作它们的都是造诣高深的一流施法者,能超过这群人,那位魔王的等级究竟有多高,简直难以想象。还有之前魔女喝下的名为“黄金酒”的炼金产物,作为魔王的作品,效果极其危险。 必须将这些情报传达给大帝乃至其它各国。 带着这种想法和深深的无力感,威廉只能注视着巨龙载着自己追逐的敌人迅速远去。 -- 狂乱的气流环绕身旁,还未适应魔女这一称号的诺耶尔·西维亚向斜下方看去,黑暗中由高度带来的视觉落差让她的内心萌生出混杂着些许恐惧与兴奋的感情。 尽管神权王国莱昂的守护者中存在着龙族,她也曾居于圣女高位,但对于她来说搭乘巨龙翱翔于天空也是从未有过的珍贵体验。毕竟作为上位种的龙族自尊心极其之高,一般而言并不愿意让他人乘在背上。 想着将此时的感情与部下——不,应该说是队伍中的伙伴们交流而看向他们,就发现虽然之前为了在高空中规避气流的伤害和保持身体的平衡,所有人都由巨龙亲自加持了暴风女神乌拉尔的祝福,不过现下四名伙伴的脸色都称不上太好。估计都在强忍着不适吧,自然也不可能会闲暇去注意下方的景色。 这样一来,唯一可能的交谈对象就只剩下端坐于最前方的黑发男子,那个被王国将军称为魔王,实际上却是正体不明的存在。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自从第一次接触过后她就不断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曾经还暗自利用身为圣女的特权去查探过相关情报,结果当时得到的都是只触及表面的信息。 不管怎么看这都太过异常,外表看上去如此年轻,却能制作出让她身上枯萎的才能之花再度绽放道具的存在,过去怎么会不被人关注?余下的解释不外乎关于他的情报在各国被归于高度机密,即使是圣女亦不能查看而已。 不过按照这种解释,又会衍生出新的疑点。表面上的言论可以控制,但流言应该不能被制止才对。可她也从未在街头巷尾收集来的消息中找到他在近几十年的重大事件中活跃的痕迹。 是对方习惯隐匿行动,事后处理的手法十分高明,又或者对方真的是活跃于过去漫长历史中类似魔王之类的存在,经过长时间的沉睡,最终在这个时代苏醒? 考虑到后者的可能性,诺耶尔的身体就不由得微微发颤。因为那样的话,她说不定真的将灵魂卖给了人类之敌,即使对方在过去的交谈中表现出的都是稳健、沉着、为人类考虑的模样—— “嗯?你也不舒服吗,诺耶尔小姐?” 似乎注意到诺耶尔在思考时下意识投向他的视线,青年转过头,如同先前那般闪耀着黄金辉光的双瞳配合起爽朗的语气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不,我只是……那个,好吧,确实有点头晕。” 为了不让青年觉察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诺耶尔迅速接过话题。而事实上她也没有说谎,在经过方才的思考后,她确实在焦虑中感受到了身体脱离地面所带来的晕眩感。 “啊,我第一次骑乘的冈特的时候可是比你还要丢脸,请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更何况,冈特可是那边载人飞行最为熟练的家伙了呢,就相信冈特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可完全感觉不到开心。” 比起询问对方传达的安慰中语焉不详的“那边”所代表的是什么地方,诺耶尔被另一件事给吓到了。 “巨龙先生,啊,抱歉,巨龙女士,是您在说话吗?” “不然你认为还会有谁,尖耳朵的小姑娘。” 疑问瞬间得到解答,诺耶尔却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名为冈特的巨龙是通过传音法术直接将声音送过来的,这点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其性别与她之前构想的完全相反。 “龙族的姓名是出生时由其力量特性所决定的,代表的是其领域所在,一生不可更改。” 青年好心的解释让诺耶尔想起以前自己确实有看到过相关知识,不过长时间没有与龙族直接打交道让她霎时间短暂忘记了这一点。 “为我的无知带来的冒犯向您表示歉意,崇高的女士,请给予我宽恕。” “无妨。老实说我不太在意这个。” 这又让诺耶尔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对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高傲。是本性如此吗,还是说因为和青年的相处让其产生了转变? 巨龙传达完这句话就沉默下来,青年则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 “说起来,刚才诺耶尔小姐是想要问些什么吧?不要用那么惊讶的视线看着我啦,你的表情完全暴露了哟。” 再度开口前,诺耶尔就因为被对方完全看出了心中所想而动摇不已。难道自己在圣女时期锻炼出来的面部表情控制技巧就这么不堪吗?不,不会的,明明之前面对其他国家的高层时自己都能表现得不错,一定是眼前的这家伙太过异常——对,就是这样。 在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借口之后,她终于稍微冷静下来。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这个机会,那她没有不将其好好把握的理由。于是又花费了几秒准备措辞,她问出了从两人见面起就一直萦绕在她脑海的问题。 “为什么会选中我?你需要我做什么?不,不对,在此之前,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嗯……诺耶尔小姐你一口气提出了三个问题呢,不过我就按你的要求,先为你解答最后一个吧。” 停顿了一下,青年露出了两人相遇以来,最为真挚的笑容。 “弑神,你有想过吗?” 超出预想规格太多的话语让诺耶尔霎时间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当她回过神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凑到青年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少开玩笑了!” 内心的情感几乎都在怒吼中迸发出来,然而青年只是面不改色地又笑了笑。那幅表情下明显潜藏着什么,只不过现在的诺耶尔还不能判明。 “诺耶尔小姐,虽然有女神的加护,不过在高空中做这么激烈的动作还是很危险的。更何况,你的同伴都在看着呢。” 被他这么一说,诺耶尔转身看去,才注意到小队里的其他四人都强忍着身体上的难受,以十分担忧的表情看着她。这使得她的思考回路又迅速冷却下来,她松开了手,坐到距离青年有半个身位远的位置。 “……我无法明白人类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追求。再怎么说我也是前圣女,亵渎神的事是不可原谅的。” “这个嘛……事情会变成这样,当然是有缘由的。” “在担任圣女期间,我遇到过很多类似的家伙,他们所谓的理由都只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已。我倒想看看,被称为‘魔王’的家伙,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也许会很无趣,不过看起来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足够的时间。诺耶尔小姐,你确定自己想要听吗?” “当然。” 诺耶尔此刻恐怕根本想象不到,她赌气说出来的这番话,会成为影响未来历史走向的关键。 -- 大陆历1287年,以“黄金的魔王”带走堕落为魔女的神权王国莱昂前圣女诺耶尔·西维亚为开端,席卷整块大陆,被后世称为“圣魔战争”的动luan拉开了帷幕。 第八幕 黑暗中 当安图恩和莲开始与敌人接触的时候,莉莉斯正在洞窟中陷入迷路状态。 洞窟内部的面积比她原先预想的要宽广很多,本想沿着溪流寻找其源头的计划最终也被一堵厚实的土墙所阻挡。迫不得已她只好沿路返回到行进途中的遇上的分岔路口,去探索那些她本来没有考虑过要走的路线。 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刚才已经提到过了。 于是她只好越过手中被用炼金术处理过,能燃烧得更长久的火把看向被召唤出来的半人马战士。对于她求助的视线,实际上拥有真名,但还未将其告诉召唤者的“射手座”摇了摇头。 感到遗憾之时她再度检讨了一下自己的鲁莽。当然并不是对自己天真地想要来魔族侵占区冒险这件事,而是自己才刚达到三阶就来的事,顺便还粗略定下这次回去后等锻炼到五阶要找些靠谱的队友再来冒险的计划。 至于其中的原因,就要稍微提一下关于占星术士这个职业的事情。 首先,三阶及以下的占星术士同时只能使用一个星座的力量,四阶两个,五阶三个。历史上最强者达到了六个,但那个人当时是九阶而不是八阶。 其次,对于像莉莉斯这样三阶及以下的占星术士来说,他们要使用力量基本都需要依靠名为“星盘”的道具,也就是莉莉斯之前手持的圆盘。通过将这些道具置于能感应到天上星座投影的室外,他们就能与被称为“星界”的地方取得联系,进而仅此一次使用对应先前道具感应到的星座力量。 而基本上到了五阶之后,占星术士在长年的锻炼中身体就已经产生能和“星界”有比较稳固联系的通道,自然也不再需要道具的辅助,更不需要像莉莉斯先前那样举着圆盘对着天空汲取力量了。这时只要魔力充足,术者无限次使用星座的力量也是有可能的。 最后,是关于本职的预言能力。三阶的占星术士直接预言能力还是比较弱的,没有星座力量辅助,基本只是会产生类似“大概有事情要发生了”这样的预感,会发生什么,会发生在哪此类的信息一概不知。有了星座力量辅助大概能稍微知道发生地点是什么范围吧。 五阶者无需辅助也能做到这一点。而有了辅助,则已经能将事情会发生的地点定位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并且还可以预言出少量的事件内容。 所以等到了五阶的时候,她自然也无需面临像现在这样的窘迫情况了——想要直接使用探测领域“天琴座”的力量来找到出口,但为此就必须先将“射手座”送回原本的世界。而失去“射手座”的话,在将“月影”借给安图恩的现在,莉莉斯现在根本没有其它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手段。 又在原地休息了一小会儿,她决定再用占星术判断情况,即使是很模糊的情况,想来也比她没头脑地在这乱转要好些。 从背包中拿出星盘后,她向其中平稳地输入了少量魔力。随后从圆盘上就有一些光点飘起,先是勾勒出一幅星图,然后上面的星座就历经数次演变,最终转变成与开始时完全不同的模样。 “变化潜藏于最深邃的黑暗中吗……是要继续往里走的意思?” 星盘上展示出的结果连莉莉斯自己都觉得有些意义不明,喃喃自语着的已经是她所能得出的最佳解释了。 既然都特意花费了魔力,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我可是那位“独臂鬼神”最为宠爱的学生。 边这么想着以进行自我鼓励,她边选择了看起来最像是通往洞窟最深处的岔路,让“射手座”走在前方,自己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边跟了上去。 结果还没走几步,她就确实感受到了所谓的变化所在。 虽然路线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但在先前探索的过程中,她毫无疑问是在与进洞时相差无几的水平高度上移动的。然而如今这条看起来像是最为深邃的道路,似乎在往水平线下方延伸。 “真的要继续往前吗”这样的犹豫只存在了不到半秒,莉莉斯就继续跨步继续向前走去。往后一路上她多次遇到类似蝙蝠之类的东西向她发起攻击,不过都被“射手座”直接用手中的武器将它们迅速歼灭,整体来说没有太大的凶险,和之前在上方探索时一样。 这使得她又不得不开始怀疑起自己两次占星的准确性。 且先不论后一次,最开始她感觉到洞窟里有能助他们脱困的“什么”,然而实际进入后却发现这里仅仅是有些难以辨别方向的天然区域,就算有敌人也只是一些普通而弱小的魔兽,完全不像是有逆转局面的东西会存在的地方。 难道其实当时那个模糊的方位不是说的洞窟里,而是洞窟比较明显,才被她误以为是藏了东西的地方?又或者说,那个“什么”不是指东西,而是指人? 前面那种还好,只不过是她找错地方了而已。后面那种情况的可能性就比较复杂了。 然而在给她具体分析情况的时间前,一直波澜不惊的探索之旅就迎来了变化。“射手座”好像注意到了什么,向黑暗中的某处射出一支箭。先前百发百中,每次攻击都会带回一声尖啸的箭矢这次被像是铁制品的东西给挡下了,传出清脆的声音。 有谁在那里。迅速理解这一点的莉莉斯通过心灵链接向“射手座”发布了进行试探性攻击的命令,她则是将举着的火把扫向那边。 在火把光辉的的映照下,一个手持长剑的轮廓就这么从黑暗中显形。那个轮廓的主人边应付着“射手座”的攻击,还颇有余力地向她靠近。 她强忍着身体想要后退的渴望,试图看清对方的脸。对方居然也十分配合地停在了一个对两人来说非常妥当的距离。 当确认到那张脸的时候,莉莉斯的脑海就被愕然所充斥。 “伯特?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