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非凡》 第001章 寄人篱下的表少爷 春光明媚的五月,渭河两岸草木葱茏,碧翠如洗,风光旖旎。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仰天躺在河边一处浅滩草地上,两眼半睁半闭的正在小寐。 朦朦胧胧之间,感觉被人轻轻踢了两脚。皱眉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位留有三绺长须的中年男子。对他笑道:“这位小哥,看你衣裳齐整,不像是无家可归的乞儿,为何在此酣睡?天气虽好,毕竟河边风大,湿气也重,可小心莫要着凉啊!” 中年男子显然并无恶意,少年却未起身,重又闭上双眼:“神仙?” 中年男子略一愣神,答道:“不是。” “妖怪?” “……你说呢?” “这片河滩是你家的?” “也不是。” 少年打了个哈欠,颇不耐烦的道:“无端扰人清梦,那是很不礼貌的。大叔,还是去钓你的鱼吧!” 中年男子头戴遮阳的竹笠,手提鱼篓与钓竿,确然是来钓鱼的。恍然摇头一笑:“倒是老夫唐突冒犯了。” 少年名叫张雨,一直自认为是个很知足的人。真的。 在前世拥有一份不算繁重的工作,过着与薪水相称的平凡生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世上比我过得好的人固然很多,过得不如我的人更多。这几句话,平时被张雨奉为寻求心理平衡的安神金句。 但是张雨现在十分心烦。老板号称体恤单身员工租房不易,郑重嘱托张雨,可以免费入住兼顾看守他空置的一处豪宅。不想只住了三天就被人敲了一闷棍,我说老板怎么会那么好心呢? 穿越本来是挺好的事,这话放在张雨身上,却是非常不着调。前世做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就算了,这一世倒是让我落个什么帝王将相家的官二代,或是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也好啊!最不济也得让我带个神奇的金手指什么的,否则你都不好意思说是穿越。可现实很残酷,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天爷,我自问除了小时候偷偷砸过老师家的窗户玻璃,就没干过别的缺德事,有你这么涮着人玩的么? 张雨之所以心烦,只因为他在这个年代的身世实在有点悲催:原本也称得上是小康之家,因父母相继重病亡故而家财耗尽,是以如今是爹死娘不在。三年之前母亲临终之时,拜托嫡亲娘舅收留张雨,给他一口饭吃,不至于冻饿街头。换而言之,张雨属于彻底的无产阶级,所谓身价,干净得令人无语。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又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寄人篱下的日子,通常都不会过得太好。 娘舅杨老爷是渭南小有名气的殷富人家,但对张雨这个外甥的照拂,也就是那么回事。因为张雨读过几年书,杨老爷便让他陪伴大表哥杨烈继续向学。号称“伴读”,其实就是杨烈身边一个端茶递水的书童,与前世九五二七那位神人的地位相差无几。 既是伴读,当以陪伴为主。上年陪伴杨烈去府城参加院试,杨烈名落孙山,张雨却好死不死的意外考中了秀才。世道人心就是那么奇怪,就见不得本来是去打酱油的人,硬生生的抢了主角的风头。此后张雨在杨家的处境之尴尬,可想而知。 于是乎,一个月之前,杨烈酒气熏天的“以文会友”回来,张雨扶他进房的时候,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闷棍。我这是有多招人恨啊? 伤愈之后,张雨脑子里一直纷乱如麻。杨烈近日出外“游学”散心去了,即便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自从张雨中了秀才,杨烈去哪儿都不会带上他了。张雨也乐得轻松,每日无所事事,只要天气稍好,便来河边排遣郁闷的心绪。 骤然被中年男子这么一搅,张雨哪里还能睡得着? 时值夏历正平二十五年,大夏立国已逾百年,疆域广大,国势强盛,天下太平。 张雨极尽小心的遍阅史书,发现竟是在唐末藩镇割据、群雄并起之时,大夏得以一统天下,延续至今。 渭南地处陕西关中渭河平原东部,既是帝都长安的东大门,又是八百里秦川最宽阔的地带,是中华民族发祥地之一。素有“三秦要道,八省通衢”之称,是中原地区通往长安乃至西域的咽喉要道,人口众多,农商发达。 正所谓乱世多雄杰,盛世出英才。用心一想,中年男子谈吐文雅,脾气甚好,风仪不俗。只身一人前来河边钓鱼,身边既无护卫,亦无仆婢,应该不是前世网文中动辄偶遇的王公显宦,充其量就是一个自命清高、吃饱了撑得没事的文人隐士罢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聊以解闷吧! 张雨醒了醒神,起身踱至百余丈外的中年男子身边。中年男子就着一片鹅卵石席地而坐,目不斜视,两眼只盯着河面的苇杆浮漂。显而易见,你烦,人家也不怎么待见你。 张雨不以为意,凑上前去一看,鱼篓之中兀自空空如也,一旁的油纸包里也仅有寥寥数条蚯蚓在蠕动。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中年男子的钓鱼装具,实在简单得不像话。 张雨拣了干净地方坐了,搭讪道:“大叔,你这是在钓鱼还是在钓茄子呢?” “老夫钓什么,关你何事?”中年男子悠然道:“这位小哥,扰人清静,那是很不礼貌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就原话奉还了?张雨笑道:“大叔,你我相见即是有缘,何必如此小气?正所谓术业有专攻,钓鱼就该有个钓鱼的样子。你的钓具这般简陋,是想糊弄自己还是鱼儿?起码是对鱼儿的不尊重嘛!” 中年男子登时莞尔失笑:“看来小哥深谙垂钓之道?” “略懂,略懂。”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春日融融,和风暖阳,景致宜人。静心独处,赏景自娱,何等惬意?老夫若为钓鱼而钓鱼,岂不大煞风景?” 跟古人随便闲扯几句,都像是在上哲学课似的。张雨不禁心中暗骂,脸上仍自笑容不减:“大叔,我看你也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又不是太老,一口一个老夫的,难道不嫌累得慌么?说得难听一点,你这叫装逼……,不是,应该是倚老卖老才对。咱们互不相识,都说人话不好么?” 中年男子不以为忤的晒然笑道:“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垂钓?” 张雨见他当即改口,立时增添了几分好感。就事论事的道:“静心赏景、亲近自然原本有益放松身心,但既是前来钓鱼,就该充分享受钓鱼的乐趣。” “这处河滩位置前突,水流平缓,钓位不错。下杆之前,用酒糟、酒米先行打窝,尔后钓钩上最好挂整条或是半条蚯蚓。苇杆浮漂颜色发黄,不甚醒目,可事先涂抹红漆晾干,或用细丝缠绕一小条红绸,看漂之时,两眼便不会感觉那么累了。” “我看你钓鱼,也就是为了图个消遣。钓到的鱼儿越多,就愈发会有成就感。你想留着尝鲜便带回去,不想留着便倒入河中放生。这才是垂钓之乐啊!大叔,你觉得呢?” 中年男子稍一思索,欣然点头道:“小哥言之有理,我今日此行,心有所得。” 张雨莫名其妙的与之闲聊半晌,已感意兴萧索。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伸了个懒腰道:“难得大叔有垂钓的闲情逸致,好生令人羡慕啊!天色已然不早,我再不回去就赶不上饭点了。少陪!” 中年男子见张雨转身往堤岸上走去,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小哥高姓大名?明日还会来么?” 张雨头也不回的摇了摇手道:“我叫张雨。……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明日再说吧!” 杨家大院距离渭河边仅有不到五里路程,凭心而论,张雨虽然在杨家处境尴尬,杨老爷待他也是不咸不淡,但每日三餐一宿还是有所保证。 梁园虽好,却非久恋之家。倚靠别人的施舍赖以安身糊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张雨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心安理得的走出杨家,自立门户的机会。 寄居杨家已有三年,在杨家上下人等的眼里,以前的张雨表面上是个寡言少语、老实听话的乖孩子,实则心底很有几分傲气,否则也不会不声不响的那般发奋读书了。值得庆幸的是,或是因为从小多受磨砺的缘故,张雨不仅眉目堪称俊朗,身板也颇为结实健壮。 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依据常理,用心培养一个读书人,以求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即便科考之路艰难蹉跎,至少可在乡梓邻里心目中博个好名声。所以无论在哪个年代,都称得上是一本万利的战略投资。 按照杨家的财力而言,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杨老爷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在这个世上,并非每个家境殷富的乡绅都有唯求付出、不图回报的那个觉悟。自家儿子不争气,伴读的外甥反倒考中了秀才,无异于给了杨老爷一记响亮的耳光。杨老爷也是人,心里自然不怎么舒坦。 俗话说得好,好好的一盒胭脂水粉,不能糊里糊涂的抹在屁股上。话不说不明,杨老爷在等,只要张雨主动开口求告,他自会顺势表态,答应倾力支持。可张雨竟似全然没这个想法,难不成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张雨刚刚吃罢午饭,家仆杨贵便来寻他:“表少爷,二少爷回来了,请你过去一趟。” 第002章 多事的 钓翁 杨家大少爷杨烈乃是杨老爷的原配正妻丁氏所生,丁夫人早年已因病亡故。二少爷杨照乃是杨老爷续纳的妾室刘氏所生,刘夫人近年虔诚诵经礼佛,张雨寄居杨家已有三年,平日都难得见上一面。 杨老爷是家主,由三夫人李氏代行掌家理财之权。李氏是继刘氏之后续纳的妾室,并无子女,虽徐娘半老,但姿容艳丽,颇具心机。 大少爷杨烈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中诸事不问,只管读书,日常用度也从未短少于他。可都过了而立之年,已然娶妻生子,却是屡试不第,至今仍是个童生。 相比之下,二少爷杨照就没有那么好的命了。 杨老爷也给了杨照两次院试的机会,尽皆名落孙山。掌家理财的三夫人李氏终究是个妇道人家,平日抛头露面多有不便。杨照年满十八之后,杨老爷便命他帮着打理家业。 杨家置有近千亩田地,三家店铺,在渭南足可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殷实人家。如果说杨老爷是董事长,李氏就是总经理,二少爷杨照便是相当于执行总经理了。 尊卑大小,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自古皆然。同样是老杨家的儿子,嫡子杨烈天生注定会承继家主之位,杨照却因为是妾室庶出,落了个打工仔的身份。杨照虽未必真心认命,但能为之奈何? 像杨家这种情形,说来繁复,若在前世,听着都会犯晕。但在这个年代,委实正常。 杨照平素为人勤勉,脾性温和,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或许是多少有几分同病相怜的缘故,对待张雨远比其兄杨烈更为亲厚。 张雨一踏进杨照的房门,杨照便笑迎道:“表弟来了?坐吧!” 拿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他手上:“今日我外出收账,有人请我在陶然居吃饭。我感觉那里的酱牛肉味道不错,就带了一份回来给你尝一尝。怎么样?伤口都好利索了么?” 油纸包入手尚有余温,杨照能有这份心意,已是难得:“伤口早已无碍,有劳表兄费心挂念,多谢了!” “你我乃是姑表兄弟之亲,何必客套?”杨照点头道:“你伤口已然无碍,那是最好。大哥恐怕一时抹不下脸面,心里也难以转过弯来。我倒以为,于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过得几日,寻个合适的机会,我陪你前去请求父亲,为你单独辟出一个清静的房间来,以便你心无旁骛的用心攻读。” 张雨毫不犹豫的拒绝道:“不必了。我不会向舅父求告,只怕会要辜负表兄的一片美意了。” 杨照赶紧劝道:“表弟,人有傲骨,并非坏事。你平日发奋苦读,所为何事?有道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只要一朝高中,此生命运便是天地之别!还怕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 “我母亲近年虔诚向佛,在城南十里处的禅寺之内捐了不少功德。你若实在不愿呆在杨家,我可与禅寺住持打个招呼,你且去那里寓居暂住,只是生活或会过得清苦一些。” 看得出来,杨照确是发乎真心。张雨对于未来的人生尚未做好规划,万不得已之时,也不失为一条临时栖身的退路。不置可否的问道:“表兄,我若想与你学着行商呢?” 杨照闻言一愣,随即斥道:“那怎生使得?你以为我喜欢行商?可我能够选择么?表弟须知秀才功名,得来不易,切勿想岔了!” 张雨叹道:“人之一生,并非只有科举这一条路。古往今来,经科举入仕为官者,百中无一,实属凤毛麟角。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总归要穿衣吃饭。似我这般双亲不在,孤身一人,家道赤贫,如若读书不成,落得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让我以何为生?寄人篱下,靠人施舍,岂是长久之计?既是如此,另辟蹊径,又有何妨?” 张雨一番感慨,一句话就说到头了:理想美好,现实残酷。 杨照无从反驳,不禁一时无语。默然片刻,无奈的道:“你饱读圣贤之书,何愁生计无着?莫要胡思乱想。” “你应该知道,如今我在杨家无权做主,将来也轮不到我做主。即便答应你与我行商,父亲能答应么?我一介白丁,你身具秀才功名,随我行走在外,世人又会如何看待?表弟,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啊!” “那便只能日后再说了。”张雨捧着油纸包起了身,出门之际又回头笑道:“表兄,你的处境总比我要好吧?日子总比我要好过吧?连我都不甘认命,何况是你?” 张雨这话只是半真半假,说白了其实不怀好意。 杨老爷业已年近六旬,一旦撒手人寰,李氏就没了掌家理财的理由,自然只能靠边站。李氏会想不到这一点,不为自己留下安度余生的退路?说到承继家业,杨照所得的份额,全凭杨老爷蹬腿之前的心情而定,他真会那么傻么?日后杨家产业若是落到杨烈手上,张雨敢用人头担保,不出三年就会被他败个精光! 事实证明,张雨貌似不经意的挑唆极具成效。 张雨离去之后,杨照皱眉沉思半晌,喃喃念道:“看来这小子非但没被一棍子打傻,反倒是被打开窍了!记得以前老实巴交的像个闷嘴葫芦,没有今日那么多话啊?我凭什么就此认命?说得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次日,同样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张雨心绪纷繁,无心读书。吃过早饭,自感闲极无聊,又去了近来常去的渭河边那片河滩。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远远望见昨日偶遇的那位中年男子,今日竟是比他来得更早,已在原地下钩垂钓了。 还隔得两三丈,便隐隐闻到了一股酒糟香味。张雨登时无言一笑,这位大叔真是从谏如流啊! 近前一看,果不其然。浮漂上已有了一小条醒目的红绸,瓦罐里留有近一半的酒糟,鱼篓中鱼获甚丰。 中年男子两眼紧盯浮漂,主动开言道:“小哥确是垂钓高人!老夫……我垂钓已久,经你指点,今日最是痛快!有趣,有趣!” 张雨前世就是个自来熟,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凡事只要用心用意,其中自有乐趣。即便虚与委蛇,亦须煞有其事。不然的话,骗人骗己,都会骗得不像那么回事了。” 中年男子回头问道:“昨日听小哥之言,可谓雅俗并重。由此可见,小哥必是读书之人。看你年岁不大,但言语沧桑,却是何故?” 张雨就地仰身躺倒,双手枕头笑道:“大叔,你忒也多事。昨日一口一个老夫,始终一口一个小哥。昨日不是告诉你了,我叫张雨?难道你没有名字吗?” 第003章 全鱼宴的诱惑 张雨前世今生两相融合,既谙熟人情世故,腹中亦颇有才华,并非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礼仪规矩。 无论怎么看,中年男子都不像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且待人和蔼。有垂钓的闲心,自然衣食无忧,家世必定不差。若无利益牵扯,交个这样的朋友,相处起来最是轻松。可既是有心交友,总不能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小哥昨日走得匆忙,未及相告姓名,绝无轻慢之意。我叫王跃,字之安。” “王跃王之安?”张雨拧眉弄眼的思索半晌,坦言道:“恕我孤陋寡闻,真没听说过这个人。大叔,你不会是报个假名唬我的吧?” 中年男子佯怒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焉能作假?似你这般惫懒小子,我唬你作甚?可有半点好处?” 随即又摇头道:“看在你并未口称久仰大名、虚与敷衍的份上,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张雨心道哪怕你是叫阿猫阿狗,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不过是随口那么一问,日后见面也好称呼。 嘻嘻笑道:“那倒也是。——大叔,收获不少啊!” 王跃索性收起钓竿,面带得色的道:“今日鱼获甚丰,你有一半功劳。依你昨日之言,我留得一尾鲤鱼享用鱼脍即可,其余尽皆放生。” 鱼篓之中的大大小小有不下二十条鱼儿,约莫有六七斤的样子,其中确有几条金色鲤鱼。 张雨不无惋惜的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若是三五知己好友相聚,这都可以做出一席全鱼宴了。” “哦?是吗?”王跃饶有兴致的问道:“有道是君子远庖厨,小哥莫非还精于厨艺?” 或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在张雨听来,就不怎么顺耳了,大有绕着弯子讥讽他不是君子的意味。 不假思索的嗤笑道:“大叔,你偷懒就偷懒,不会就不会,犯得上扯什么君子远庖厨吗?” 王跃也不着恼:“那依你之见,君子远庖厨当做何解?” 张雨不屑的笑道:“看你这意思,想考我是吧?亚圣此话的本意,是向当政者推行广施仁政的主张,绝不是为了给读书人提供偷懒不下厨房的借口。后世贾谊也说,故远庖厨,仁之至也,便是最好的注解。” “若是照你这么说,孔夫子不也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那咱们到底该信谁的?美色赏心悦目,美食入口怡人。正所谓大俗即是大雅,可见美色美食,皆可称为雅事。难道非要清心寡欲,方能彰显君子之风?” “咱们且不扯远了,就以大叔来说,若是衣不能蔽体、食不足果腹,还会有心情在此钓鱼么?” 王跃聆听之下,心中原有的一丝戏谑之意,已然全无。郑重致歉道:“我方才只是无心之语,若有得罪之处,万望公子见谅。” 张雨本来就没有动辄愤世嫉俗的毛病,不过是对自命清高、只尚空谈的酸腐文人素无好感罢了。孰料掉了几句书袋,就由“小哥”升格成了“公子”。不管这位大叔是不是贱得慌,起码称得上襟怀坦荡。 满不在乎的道:“坐而论道,无关对错,无非是图个嘴上痛快而已。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大叔,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王跃吁声一叹:“如此说来,倒是我着相了。公子见识不凡,语出锦绣却似饱经沧桑,敢问年岁几何?可有功名?” 王跃这一问,确实触及到了张雨的烦心事,难得碰上这么个无所顾忌的奇葩听众,当即把自己的处境仔细说了。 也不知是在说与王跃听,还是在自我安慰:“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身具秀才功名又如何?能卖多少钱一斤?可以当饭吃么?但好歹算是有点本钱,而且年轻是我最大的优势。无论哪朝哪代,有钱才是硬道理。若得腰缠万贯,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王跃兀自在努力消化张雨叙说的身世与处境,沉吟道:“张公子,恕我直言,你除了秀才功名,可谓孑然一身,别无所长。白手起家的成功范例,不是没有,但是极少。换作常人,必会决然投身科举,以求出人头地。公子若是有意,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张雨绝对不是缺心眼的人,并不急于表态:“大叔,若不白手起家,难道让我去偷去抢么?投身科举?如今躬逢盛世,天下太平,咱们才刚混了个脸熟,你就说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怎么相信你?你倒是说说看,学问、钱财、人脉这三样,你都占了哪一桩?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张雨暗含激将,无非是想摸一摸王跃究竟是何底细。 王跃笑道:“你说的那三样,我刚好都能沾上一点边。渭南县令江大人,与我有故旧之交,目前我便是寓居在县衙。一月之内,公子随时可以来找我。” 张雨心念一动,与其上门求人,不如在此卖乖:“大叔,择日不如撞日,何须另择时日?眼下我迫切急需的,就是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栖身之地。你若有心助我,便在县尊大人面前美言几句,为我谋个幕宾、书吏之类的差事,哪怕做个衙役也成,总能赖以糊口不是?” 张雨如此饥不择食,王跃不禁哭笑不得:“张公子,古语有云……。” 张雨立马截住了他的话头:“打住,打住!你若想跟我说诸如君子固穷、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类的屁话,那就还是省一省。权当你我什么没说过,咱们从来不认识。” 王跃苦笑道:“我只是想说,县衙又不是我家开的,总要等我回去之后,问过江大人的意思吧?县衙幕宾与书吏都是各司其职,例如有的专事刑名,有的主理钱粮,若非经过三五年的观摩习践,难以胜任,焉能轻委于人?还有,自古至今,你听说过有充当衙役的秀才么?即便你能放得下脸面,江大人也担不起辱没斯文的骂名!” 王跃所言,句句在理。若是一味胡搅蛮缠,反倒会让他看低了。人家又不欠你什么,是以张雨并不懊恼。 淡然笑道:“你我非亲非故,只是萍水相逢。不管能否帮得上忙,我都应该感谢你的一片好意。” 王跃不由暗赞他心境豁达,岔开话题道:“公子方才不是说,我今日的鱼获足可做出一席全鱼宴?还望不吝赐教,我也好一饱口福。” “你今日的鱼获,至少有五种吃法,而且各有特色,皆是无上美味。这些一寸左右的小鱼,可以……。” 张雨在前世就是一个资深吃货,不仅喜欢吃,而且喜欢做。正要尽道其详,却陡然来了个急刹车,一拍脑门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王跃茫然问道:“没想到什么?” 渭南毗邻帝都长安,此处咽喉要道,县城十分繁华,酒楼、茶肆、客栈林立。张雨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兜售厨艺堪称无本生意,甚至可能是赚取第一桶金的生财之道。 想及于此,笑眯眯的道:“大叔,这可是我日后倚仗吃饭的手艺,凭什么轻相教授于你?想吃全鱼宴是吧?那便先得谈好价钱,你以为如何?” 第004章 杨梅与响屁 王跃刚才还暗赞张雨心境豁达,向他讨教所谓全鱼宴的做法,只是岔开话题的借口,不想这小子转眼就谈起了价钱。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噎得直翻白眼。 张雨振振有词的道:“大叔,你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你是不缺钱,可我却是穷疯了!好歹也是卖艺,不算过分吧?” 王跃虽好美食,但并非饕鬄之徒。醒过神来之后,愈发对眼前这个少年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展颜笑道:“这些鱼儿有五种吃法?真如那般美味?不知公子意欲要价几何?” 张雨一本正经的道:“既是开张生意,就给你个友情优惠价吧!每道菜十两银子,总计五十两。” 王跃的笑容瞬间一滞:“五十两?!看来你真是穷疯了!你可知道,陶然居一桌上等席面都只要八两银子?谁敢保证你是不是在夸大其词?” 陶然居是渭南城内最好的酒楼,菜肴价钱之高低,张雨确然无从知晓。但每年只需十两银子,就足以让寻常农户人家混个温饱,他还是知道的。 反过来一想,这恰恰证明,渭南富户与往来商贾众多,消费能力足够强劲,自己兜售厨艺的想法切实可行,极具市场“钱”景。 张雨对王跃的反应毫不在意:“如今我连三餐一宿都要看人脸色,平常哪儿有什么机会去陶然居?至于是否夸大其词,你一试便知。有道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价钱好商量嘛!” 王跃虚晃一枪道:“你先说来听听,我们再行计较。”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张雨笑道:“这恐怕恕我难以从命。这几道的菜的做法并不繁复,也不难记,一经说出,那便一文不值了。你吃过之后不过嘴巴一抹,只是便宜县衙的厨子学了好手艺。你方才倒是提醒我了,像陶然居那种档次的酒楼,若是将全鱼宴推做特色招牌菜,想必一定不会吝惜区区五十两银子。换而言之,我不愁没有销路。” 王跃在身上摸索半晌,只掏出了几两散碎银子与一张邹巴巴的银票,一股脑儿递与张雨,悻悻然道:“就这么多了。你若不愿卖,我还不想买了!” 张雨接过一看,连同十两银票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一二两上下。啧啧叹道:“就带了这么点银子,亏得你还好意思说与县尊大人交情匪浅!大叔,你杀价未免杀得也太狠了。” 王跃强自忍住劈手夺过银子的冲动,板着脸道:“我是来钓鱼,又不是来买鱼,随身带那许多银钱作甚?你怎地这般啰嗦?” 钱虽不多,对身无分文的张雨来说,却无异于是一笔巨款了。小心的贴身收好,笑道:“多得不如早得,早得不如现得。大不了我寻去陶然居,再卖上一遍。” 不慌不忙的道:“你今日的鱼获,按照大小重量,大致可分为四类。一寸来长或是不及一寸的小鱼,煎炸至微焦酥脆,拌以姜葱蒜末,堪称佐酒佳肴。” “二两至半斤左右的鲫鱼,煎至两面金黄,放水一碗,加入姜蒜猛火煮至汤汁浓稠,若求口味厚重,可放入适量茱萸。谓之黄焖,佐酒下饭,皆为上品。” “半斤以上的鲫鱼和鲤鱼,红烧最佳,我就不多说了。你今日钓获的最大一条鲤鱼,少说也有三斤。飞刀脍鲤固然鲜美,但极为讲究刀工,且毕竟是生食,肠胃不佳者,不宜多食,取一边鱼肉可做成鱼脍即可。另一边鱼肉,则可做成鱼片。鱼片无须太薄,片成二指宽窄,加少许细盐、米醋、面粉、蛋清搅拌均匀,先行腌制盏茶功夫备用。” “鱼头与骨架断不可弃,过油炸至微黄,加水与少许米醋文火熬煮,待到汤色奶白,放入几块豆腐一同熬煮,视个人口味喜好,可适量加入姜片葱段。鱼片有两种吃法,一是在起锅之前,铺放至盆地,倚靠滚汤的热度将其烫熟。其二若是不嫌麻烦,可将鱼汤盛入火锅,汆烫而食。” 王跃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间,业已咽下了不少口水。自认已将张雨的一番说辞牢记于心之后,愕然问道:“张公子,你真会做菜啊?你不是自幼家境艰难困苦么?这……这明显不合常理啊?” 张雨嘿嘿一笑:“你就当我是天赋异禀好了。怎么样?是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你这十几两银子花得不冤枉吧?” 王跃肃然道:“公子确非常人,万望好自为之,切勿自误。你托我谋职一事,我定当尽力而为。若无意外,三日之内,或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雨拱手一揖道:“那便有劳大叔费心了。也不用如此着急,我在杨家还有一些琐事未及料理。你原说会在县衙寓居一月,到时候我自会登门拜访。” 王跃稍一思索,以商酌的口吻道:“我来渭南,也是为了一些琐事。我们便以十日为期,如何?” 张雨爽快的答应道:“好!” 张雨之所以决定在杨家逗留一段时日,理由很简单:首先除了杨家,确实无处可去。今日虽说意外得了十几两银子,于他而言算是半卖半讹,但不难看出,王跃也是半真半假的顺势相赠。若无稳定长久的财源,委实撑不了多久。为了一时斗气而至流落街头,等于是跟自己过不去,张雨绝对不干那样的蠢事。三年都忍了过来,不差了这十天半个月。 其次王跃说得不错,他一介赤贫秀才,公然兜售菜谱,确实不合常理。只能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假手于表兄杨照,先行试一试。 其三,张雨对于杨家的感受,其实非常复杂。无论杨家上下对他如何看待,杨老爷毕竟是他的嫡亲娘舅,于他有三年的衣食之恩。然而令张雨十分不甘的是,他那一棍子挨得实在蹊跷,那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啊!大丈夫立身处世,理当恩怨分明。即便决意离开,也不能这么糊里糊涂的走了! 一路想着纷繁的心事,脑子里乱糟糟的回了杨家,刚一进门,迎面碰上了三夫人李氏。 张雨一如往常,不卑不亢的道:“舅姨娘好。” 李氏津津有味的吃着手中鲜红的杨梅,夸张的道:“哟!是咱们家的表少爷、秀才公回来了?这都快到午饭时分了,我还以为可省得几两米面呢!” 李氏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实乃家常便饭。换在平时,张雨只是一脸木然的不予理睬。 说来也是凑巧,今日居然不早不晚的放了一个响屁。张雨捏着鼻子,连连摇手直扇:“好臭,好臭!” 第005章 过敏反应 一个月之前遇袭那晚的情形,张雨已经仔细回想了无数次。 杨家大少爷杨烈满口之乎者也,实则是个绣花枕头,就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平日打着“以文会友”、“游学”的幌子,要么花天酒地,要么游山玩水。说是斯文败类,都算抬举了他。身上带的银子花光了,自然会回来。杨老爷也是怒其不争,往往是斥骂教训一通,杨烈便能在家消停几日。 虽说张雨充当的是书童兼仆役的角色,但杨烈外出厮混之时,每每声称“多有不便”,尤其是去烟花风月之地,必定只会单独前往。事发当日,杨烈一早出门直至深夜大醉而归,就没有带上张雨这个便宜跟班。 杨家大院占地甚广,房舍俨然。虑及藏书的防潮防虫所需,将一栋较为清静的二层小楼设为书房。二楼藏书阁隔壁用于存放杂物的小房间,便是张雨在杨家的栖身之所。 杨烈之妻陈氏还算贤淑,每逢丈夫醉酒夜归,多是由她与通房侍婢一同洗抹照料,是以杨烈极少在书房歇宿。但是当晚家仆杨贵为什么将杨烈径直送至书房? 事后关于张雨受伤的说法,是他在搀扶杨烈之时,“不慎”踏空跌倒,滚落楼梯。可张雨清楚的记得,当时二人与楼梯口距离不下一丈,他是头部从背后骤然遭受重击。 平时通常在每日掌灯之后,张雨就拴好了书房大门,要么早早歇息,要么挑灯夜读。当晚杨贵将杨烈送至门口,并未跟随二人上楼,张雨也习惯性的随手关门,放下了门栓。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天黑之前,便已潜入书房隐藏待机,而且这个人必定对张雨的作息规律、书房陈设十分熟悉。 毋庸置疑,这绝对不是一个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蓄意谋杀。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张雨暗怀卧薪尝胆、一飞冲天之志,所以一心只读圣贤书,两眼不观窗外事,无论在脑子里如何搜索,都再也想不起相关的任何线索。 令现在的张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既是蓄意谋杀,总要有动机与目的。依据常理,受害人身亡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嫌疑最大的疑凶。像张雨这么个寄人篱下、身无分文的主,平日老实巴交、忍气吞声,可谓人畜无害。人家为什么想要他的小命?又图什么啊? 张雨不是神探。既然理不出什么头绪,想破了脑袋亦是徒劳。连生命安全都没了保障,就冲这一点,杨家绝非久留之地。为今之计,多挣钱,赶紧撤! 将忽悠王跃的全鱼宴做法,予以补充详细,认真整理写成菜谱,尔后去找杨照。 三年的时间不算太短,杨照不仅对张雨偶有照拂,对待杨家上下人等尽皆温厚知礼。庶子的低调,或许也是无奈的求存立足之道。 二人平素甚少交集,张雨此前从未主动相寻,杨照略感意外:“今日是什么风把表弟吹来了?” 张雨郑重说道:“我有一件非常紧要的事,特地来向表兄讨教。近日大表兄外出游学未归,我闲来无事,常去渭河边独坐遐想……。” “表弟,慎言!”杨照神色复杂的打断了他,低声道:“你如今能得安然无恙,已是天大的福运!有的事只要心中有数,日后加意小心提防就是了!” 张雨原本想说在河边偶遇一位“高人”,向他传授了菜谱云云。但他与王跃分别不到半日功夫,莫非杨照就已经知道了?抑或王跃是个什么不能招惹的大人物?可看杨照的言语神情,又不太像啊! ……安然无恙?天大的福运?加意小心提防?!将这些字眼串联在一起,张雨不禁心中一凛,二人这是在鸡同鸭讲,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杨照对张雨遇袭的内情,应该是清楚的!但他既已提及,为何又要刻意隐瞒?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关乎到自己的性命。杨照是想欲擒故纵吗? 张雨心念电转,却是面不改色的道:“多谢表兄关爱。这段时日,我确实想明白了许多事。” 杨照漠然摇头道:“那又如何?你能怎样?我敢保证,没有人会相信你。表弟,你还是听我之前的良言相劝,前去禅寺暂住,安心发奋苦读,方为上策。” 张雨心知如若就着这个话题追问下去,非但问不出什么结果,反而会露了自己的底。推托道:“算起来大表兄这几日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杨照为人谨慎,自然不愿授人以擅作主张的口实:“此事还须禀明父亲,大哥那里知会一声也好。” 张雨这才拿出了菜谱:“表兄,昨日我在河边遇到一位精于厨艺的钓翁,教授了我几道菜肴的做法。据说若是拿去酒楼客栈,便可换得银钱。你行商在外,见多识广,倒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杨照接过一看,随口说道:“有道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谓的全鱼宴,只是个噱头。据我所知,煎炸小鱼、黄焖鲤鲫在湖湘一带早有这个做法,只有鱼头鱼骨豆腐汤搭配鱼片,略有新意。这几道菜食材易得,做法不难,旁人只须吃过一回,或也可仿照做出。” 见张雨满脸失望之色,接着安慰道:“那钓翁所说,假是不假。到底价值几何,明日我去陶然居一问便知。” 张雨已经意识到,受这个年代的交通与通讯条件限制,南北地域差异明显,前世唾手可得的诸多食材、调料、配菜难以齐全,试图兜售菜谱的想法,无疑过于天真了。顿时油然生出一股挫败感,身上还没捂热的十几两银子,似乎也隐隐发烫。 心不在焉的告辞出来,竟又鬼使神差的碰到了三夫人李氏。 自从杨家收留张雨之后,感觉这个女人像是更年期提前了似的,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表少爷真是心眼活泛,难怪能考中秀才!大少爷这才出去几天,就与二少爷打得火热了?” 你不过是人家老牛吃嫩草的一个妾室,神气什么呀?张雨冷冷道:“舅姨娘好。如若别无他事,我先回书房了。” 李氏蔑笑道:“我能找你有什么事?是我家老爷要我来恭请表少爷大驾!” 第006章 怪事连连 杨老爷大名杨宏,在杨家拥有不容挑战的绝对权威,在渭南当地为人口碑尚可。在张雨的记忆中,与这个嫡亲娘舅并无什么深厚的感情可言,留给他的印象只能说是不好也不坏。 随着杨宏年事渐高,自从将家业交与李氏和庶子杨照打理,便已深居简出。张雨寄居杨家三年以来,甥舅之间极少单独交流。今日杨宏突然要见他,不知所为何事? 心怀疑惑的进了内宅,见礼之后,杨宏吩咐李氏道:“我与阿雨有话要说,你先退下。” 李氏不敢违逆,瞪了张雨一眼,依言离去。 杨宏和蔼的道:“阿雨,你在杨家若有闪失,我真是无颜见你父母于地下啊!天幸你已伤愈,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我听说你近日时常外出,如今你已有了功名,正值大好年华,切勿荒废了学业才好。” 长辈关心晚辈,娘舅关心外甥,原是题中应有之义。张雨中规中矩的道:“甥儿多谢舅父关心,谨遵舅父教诲。” “嗯。”杨宏点了点头道:“当日我受你母亲临终嘱托,接你来到杨家已逾三年。烈儿亦是自幼丧母,我念及于此,平日对他多有惯纵,疏于管教,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如今想来,悔不当初!” “你父亲病重之时,你尚且年幼,全靠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孰料你母亲心力交瘁之下积劳成疾,随后溘然而逝。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早已看出,你自小看似不喜言语,性情木讷,实则头脑聪慧,心志坚毅。” “烈儿是杨家的嫡长子,我原本对其寄予厚望,到头来却是落得个恨铁不成钢!因其太过惫懒顽劣,天赋与心性较你远有不及。是以出于爱子私心,我有意安排你陪他读书,只盼对他有所启迪、心生触动,能够改过自新。不想非但毫无成效,反而累得你受了不少委屈,甚至差点儿害了你的性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张雨并非铁石心肠,嫡亲娘舅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委实令人动容,也令他郁闷的心绪稍有舒展。 常言道,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张雨自问不管在杨家遭受过多少白眼与冷言冷语,但在这三年里食可果腹、衣可御寒、居有其所,总归都是铁打的事实。 出言劝慰道:“舅父言重了。甥儿能得舅父收留,不至冻饿街头,已然感恩不尽。” 杨宏面带倦色的道:“你若真心不予计较,那是最好。我已日渐年迈,精力一日不如一日。有的事情,也该给你个交代了。” 起身取出几纸文书道:“你母亲为人贤淑,不辞劳苦,骨子里却是性情刚烈,傲骨铮铮。生前家境艰难无继,宁可咬牙变卖宅地田产,以济一时之困,也不愿向我这个娘家阿兄乞怜求助。” “若非家产变卖殆尽,顾念你尚未成人生计无着,你母亲恐怕至死都不会开口将你托付于我!为了顾及你母亲的颜面,让她去得安心,我只能亲自经手,暗中将你家的宅地田产买回。房契与地契,以及托你张氏族人代管、佃租的耗用、收入清单,尽皆在此,你且好生看看。” 五间的砖瓦老宅一座,中田十五亩。这就是张雨父母未病之前的全部家底。房契与地契上,第一个卖主杨氏、最后的买家杨宏、中人具保的签名明晰在目,日期确实是在夏历正平二十二年,也就是三年之前。 然而几分契约文书上杨宏代签的宅地田产的主人,赫然是张雨! 母亲是个平凡但崇高的称谓,自己的母亲更是个伟大的母亲。张雨听了杨宏一席话,接过几纸文书细看之下,禁不住感概万千,热泪长流。 杨宏见张雨神色戚然,喟然叹道:“阿雨,往事已矣,来者可追,伤感无益。舅父与你母亲乃是嫡亲兄妹,正所谓血浓于水,你家有难,安得坐视不理?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张家就此湮没?我这么做、这么说,绝计没有在你面前卖好的心思。” “眼下你已近成丁之年,又读书有成,我对你父母也算勉强有了个交代。你我虽有甥舅之亲,终究张杨两姓有别。这些宅地田产,今日我都归还于你。田产有人佃租照管,宅院久无人住,尚需略加修缮。我可命照儿代为料理,或可资予银钱,你回去自行处置,二者皆可。” 不管怎么说,杨宏在张家最艰难的时候暗中相助,尔后将外甥收留安顿,如今又当面赠还家产,堪称厚道,足以令张雨心怀感念。 张雨已是两世为人,心智远比这个年代的同龄人圆熟老成。 所谓骨气与尊严,有时候确实十分奢侈,但绝不是不知好歹的莫名倨傲。张雨暗中估算,张家的家产满打满算也就价值一百两上下。可无论怎么寒酸,终究是祖业,是这个年代的父母留给他的烙印与念想。一份人情是欠,两份人情也是欠,是以老实不客气的顺势收下了。 “舅父,您的意思……莫不是想让我离开杨家,回老家去住?” 杨宏毫不讳言的道:“是啊!你是张家唯一的男丁,自立门户、延续香火乃是迟早的事。有了安身立命之基,便再无后顾之忧,只需安心攻读备考。过一段时日,我再托人为你寻一门亲事。既可了却你父母的遗愿,你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这个年代盛行早婚,十五六岁娶妻生子十分平常。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生活安定。渭南乃是京畿富庶之地,杨宏三言两语为张雨勾勒的未来美好生活蓝图,城乡各地活生生的范例,可谓一抓一大把。 红袖添香夜读书,确然雅致而浪漫。若是与此同时,还是饿着肚子而且门窗漏风,那就未免大煞风景了。 张雨心知杨宏是出于一片好意,本想推托婉拒。转念一想,这年头绝大多数都是遵从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亦须经过媒妁之言,总不会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婚吧?实在没必要当场扫了杨宏的脸面。 诚心诚意的躬身长揖一礼道:“舅父大恩,甥儿永不敢忘,来日定当厚报!” 张雨回到房间,和衣往小床上一躺,不禁双眉紧蹙。 一日之内,可谓怪事连连。 张雨对杨照的说法深感认同,那份全鱼宴菜谱明明不值几个钱,难道王跃真没看出来?为什么愿意掏钱买下?为什么会前后态度不一,改口答应为他在县衙谋个职事?究竟是真是假? 自古至今,装逼人士从来都不缺。纵然说破了大天,自己又没偷没抢的,顶多算是讹了王跃十几两银子。暂且放在一边,不去管它。 张雨去寻杨照的本意,显然与杨照先前心中所想是风马牛不相及,却直接导致了杨照对号入座的过敏反应,令人摸不着头脑。杨照先前是在想什么?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张雨刚从杨照房中出来,就被李氏叫去见了杨宏。由此可见,杨宏对张雨与杨照的言谈内容并不知情,向张雨赠还家产,应该也是早有决定。 杨家父子的出发点是否相同,不得而知,目的却是一致:打发张雨离开杨家,赶紧走人。难道这仅仅只是巧合? 第007章 今时不同往日 张雨用心思索半晌,确实想明白了很多事。 杨家在他父母双亡之后予以收留,不仅供他免费吃住了三年,陪同大少爷杨烈赶考打酱油之时,还捎带考取了一个秀才功名,如今连家产都一并赠还,杨宏这个娘舅已是仁至义尽。于情于理,张雨都没有理由继续呆在杨家。 至于遇袭一事,张雨也看得开了。行凶者的动机,无外乎两种:一是谋财害命,二是杀人灭口。 杨家家大业大,自家百十来两银子的那点微薄家产,还及不上杨家大少爷杨烈一个月的零用花销。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早在三年之前便已过到了张雨名下,有什么好谋的? 于是乎,只有杀人灭口这一种可能。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当然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像杨家这种殷富大户人家,除了谋夺家产,无非是闺闱丑闻,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杨烈与杨照名为兄弟,却因嫡长庶次,命运天差地别,兄弟感情看似和睦,实则寡淡如水。杨家上下与街坊邻里一致公认,杨照无论为人、品行与能力,都远胜其兄杨烈,但他真如平素看起来的那般勤勉温厚么?只怕未必。 连杨宏都亲口承认,对杨烈从小过于惯纵宠溺。杨烈也算不负厚望,扯了读书当做遮羞布,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张雨冷静分析,杨烈反而嫌疑极小。 杨烈是杨家的嫡长子,承继家业被视为天经地义,偌大的家产迟早是他的,根本不需要为此动什么歪脑筋。 杨烈不缺钱,也从来不缺女人。早已娶有正妻陈氏不说,还有好几个样貌不差的通房侍婢。其时仆役、侍婢的地位十分低下,杨家仆婢众多,只要有那个兴致与心气,他想祸害谁都不是问题。何况这货隔三差五的在外花天酒地,时常流连于风月场所数日不归,若说他什么都没干,你信么? 事发地点就在书房,杨照尊奉父命打理家业之后,几乎再未涉足此地,实际上已为杨烈专用。若是杨烈与人合谋下手,选在什么地方不好?难道是嫌没人怀疑么?反倒是真凶出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目的,嫁祸于他的可能性居多。 张雨完全可以认定,无论是谋夺家产,还是闺闱丑闻,杨家三夫人李氏非但脱不了干系,而且必定是当事人之一。 李氏年仅三十余岁,身段妖娆,姿容艳丽。虽已徐娘半老,依然颇具风韵。杨老爷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想必有心无力。李氏正是女人一生之中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候,加之余生堪忧,既需要解决欲求、排遣寂寞,更需要贪揽钱财、赖以傍身。 凭心而论,张雨很不愿意去怀疑杨照,可偏偏所有的疑点都是指向杨照。从情感、**到利益,杨照与李氏的诉求全然契合。 比较而言,命运对于杨照是不公平的。只因杨照妾室所出的庶子,将来在父亲杨宏百年之后,说句难听的话,连要求分家的资格都没有。要么依附在嫡子门下生存,要么嫡子迫于舆论压力,多少打发他一点钱财田地,任其另谋生路。 杨照年方二十有三,也正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虽然也有两个通房侍婢,但不知为何,至今尚未正式娶妻。 杨宏授权李氏掌家理财,命杨照相助打理,已有数年。久而久之,二人难免相互暗生情愫,勾搭成奸,丝毫不足为奇。尔后若为谋夺家产,两相勾结监守自盗,实在太方便了! 李氏与杨照虽无血缘,毕竟有母子名分。一旦传扬出去,无疑是一桩天大的**丑事,杨家不仅是祖上蒙羞,此后几辈人都休想抬得起头来。 张雨绝非自甘卑贱,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对于一个殷富大户的家族声誉来说,他区区一条小命又算得了什么?杨宏肯定有所察觉,但他已到风烛残年,与维护家族声誉相比,真相显然不再重要。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突然那么着急的让张雨走人! 张雨与其说是大难不死,还不如说他是漏网之鱼。 想及于此,登时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人家既是做得了初一,当然也不怕再做十五。若说之前还是厚着脸皮在杨家蹭吃蹭住,杨宏赠还的几个家产等于是用性命换来的,如今更是拎着脑袋在玩命啊! ****曾有一句名言: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对敌人的反击,同样必须建立在足够的实力基础之上。只要人在,一切皆有可能。 正如杨照所言,张雨即便知悉真相,眼下也是什么都做不了。至于生财之道,正所谓人不死,粮不绝。前世网文中因窃诗而一举成名者,多不胜数。在张雨看来,这与杨家的龌蹉家事一样狗血。可卖不了菜谱,莫非还去卖身不成?狗血也好,恶心也罢,万一真是逼到了那个份上,卖诗卖词卖文章,什么不能卖? 一经想通,顿感释然。 张雨与王跃订有十日之约,若说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绝对是假的。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搬回老家居住,那是确定无疑。修葺老宅需耗时日,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借口。张雨压根儿不相信,在杨家多呆上几天,能让他再度把性命都搭上!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在杨家的这几天里,可以混吃,但不能等死。 次日吃过早饭,张雨心已放开,照例闲适无事。出去走一走,总比窝在杨家要舒心惬意。下意识的走到那片河滩,却没能见到王跃。 这位大叔有些神神道道的,出现得突兀,不来也正常。小心无大错,那十几两银子还是暂时不动的好。百无聊赖的捱到天色将近饭时,像往常一样回了杨家。 从前的张雨或是自卑,或是识趣,除非逢年过节之时杨宏特地嘱咐,平日都是自觉与杨家诸多仆婢共进饭食。 草草吃过午饭,准备回书房看一看书,借以消磨时间。途径回廊的时候,又见到了十分眼熟的一幕:李氏与杨家大少爷杨烈。 杨烈样貌尚算英俊,只是脸色苍白,两眼无神,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由此可见,“以文会友”与“游学散心”是两件多么费神又费钱的苦差。这货消失已近十日,待到囊中空空,便是归家“读书”之时。 只见李氏将一张银票递与杨烈,板着脸道:“大少爷,老爷命我掌家理财是不假,但我不是取之不竭的聚宝盆。大少爷既怕老爷责骂,就应厉行节俭。” 如今杨家还没轮到杨烈做主,日常开销都是在家中账房支用。若是每月支用太过离谱,不仅必遭杨宏一通痛骂,而且下月还会严令账房勒紧杨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无奈杨烈大手大脚花销惯了,节流是万万不可能,那就只好开源。李氏手握杨家钱财大权,杨烈不来找她打秋风,还能去找谁?李氏想来也是被扰得烦了,据说一开始还给杨烈留余几分脸面,到得后来则是毫不避忌的没了什么好脸色。 此事在杨家早已不是秘密,可谓众所周知。不然的话,张雨怎么会看着那么眼熟呢? 李氏递与杨烈的银票折得方正,也看不出面额多少。杨烈接过揣入袖囊,脸色讪讪的道:“谢过姨娘了。” 李氏冷冷道:“杨家这份家业,说到底终究是你杨大少爷的。谢倒不必,多长点心就好!” 李氏拂袖而去之后,张雨与杨烈打了个招呼:“表兄回来了?” “阿雨?”杨烈显然心情不佳,皱眉道:“你还没死么?在此作甚?没事滚一边去!” 换作从前的张雨,只会强忍屈辱,无声离去。 但是,今天不同了。 张雨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容,骤然上前揪住杨烈的衣襟,猛地一拳砸了过去!这还不算,紧接着飞起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又在腰腹间狠狠补上了几脚! 尔后蹲下身来,笑眯眯的问道:“表兄,感觉可还爽利?” 杨烈稀里糊涂的挨了一顿臭揍,疼得像虾米一样弓缩在地,兀自懵懵懂懂。满脸惊惧的盯着张雨看了片刻,扯起嗓子杀猪一般的嚎叫道:“来人!来人啊!……杀人啦!阿雨疯了!” 第008章 大飙演技 杨烈是什么感受不知道,反正张雨是感觉极为爽利。那就是个欠揍的货,张雨想揍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回廊是殷富大户宅院中的公用通道,并非隐秘之所。李氏离去不久,过往仆婢也多。谁都知道寄居杨家的表少爷平日没少受大少爷欺辱,谁都知道大少爷腆着脸皮向三夫人讨要银两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都知道装作没看见才是最佳的选择。躲还来不及,谁会去留意? 杨烈刚一开口嚎叫,张雨便泛起一脸痛苦之色,夸张的双手捂着肚子,顺势躺倒在地。 挨揍的是我,怎么你打人的还躺倒了?杨烈虽然混账,但并不傻:这小子平时不是个唾面自干的憨货吗?这是准备倒打一耙,在大飙演技啊! 登时气得浑身发颤,满脸悲愤的指着张雨骂道:“阿雨!你?!……你这厮忒也无耻,好生奸诈!” 张雨趁此间隙,又抹了几把灰尘涂在脸上,嘴下也没闲着:“过奖,过奖!日后当与表兄共勉之。” 嗯?张雨眼角的余光清晰的看到,杨烈塞入袖囊的那张银票当中,夹有一纸信笺。二人若无其他瓜葛,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难怪李氏要将银票折好!莫非……? 说话之间,李氏与附近的几个仆婢都已闻声赶来。李氏命人将二人扶起,森然问道:“我这才离开多久功夫?你们是姑表兄弟,有什么事掰扯不清?亏得你们都是读书人,居然还动起手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雨,你先说!” 张雨委屈的道:“舅姨娘,表兄游学归来,我于情于理都应与他见礼打个招呼。表兄或是心情不佳,言语之间有所苛责也就罢了,不想今日竟是抬手便打。我自然不敢还手,推搡之时若有误伤,万望表兄见谅,更请舅姨娘勿要怪责。” 坑人也是对演技的考验,张雨禁不住自己都佩服自己。 在杨家上下人等看来,张雨就是个任人搓捏的糯米团。他怎么敢打杨大少爷?要么确如杨烈所说,真是疯了。可他现在像是疯了吗? 杨烈愈发觉得百口莫辩,恨声骂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们都被这厮骗了!他那下手,真叫一个黑啊!” 包括李氏在内,在场众人尽皆不以为然。 都说相骂无好口,打架无好手。人们出于惯性思维,无不认为表少爷是何等老实?难道只许你打他,他连躲都不能躲?闪躲推搡之时,难免有所磕碰。不过是屁大的事,你怎么能像个孩子似的撒泼耍无赖呢?还要不要脸了? 杨烈在众人嘲弄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围剿下,想死的心都有了,捶胸顿足的嘶吼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真是这厮先动手打的我啊!” “你闭嘴!还嫌不够丢人么?”李氏眼见围观的仆婢越来越多,没好气的斥道:“有什么好看的?散了,都散了!——你们俩也是,没死就都回房去!” 杨烈两眼几乎能冒出火来,瞪着张雨道:“我被这厮打伤了,我要去济仁堂看郎中!” 济仁堂是渭南县城最大的药号,坐堂郎中颇有名气。 李氏眉角一挑,戏谑的道:“大少爷,您爱看什么就去看什么。劳您让一让道,别占了大家过路的地方。” 张雨自知并未身怀什么绝世武技,打架更不是他的强项。用前世的话来说,杨烈最多就是个“多处软组织挫伤”,擦点跌打酒就行了。有什么必要去看郎中? 张雨脑子里蓦然灵光一闪:银票里夹带的信笺,莫不是一纸药方?杨家不缺钱,就算李氏身体有何不适,她自己不方便去,也可以请郎中到家里来。何必在人前做戏,借机假手于杨烈?二人之间一定有古怪! 安全第一,有备无患。回到书房歇宿的小房间,张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杂物中寻了两根一尺来许的称手的短棍。一根藏在枕下,一根藏在伸手可及的床边。 刚刚放置妥当,就听到杨贵在楼下呼喊:“表少爷!表少爷在吗?二少爷请你过去一趟!” 杨照方才没有现身出面,现在无非是询问张雨与杨烈冲突一事。 果不其然,见面之后,张雨尚未来得及开口,杨照便关心的问道:“怎么样?大哥没有打坏你吧?可曾伤到哪里了?” “……那倒没有。” 杨照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大哥自小就是那么个脾性,我听说父亲已经将你家祖产赠还,你反正在杨家呆不了多少时日了,勿要与大哥置气,这几日小心躲着他一点就是。” 打了人还成了众人眼中饱受委屈的受害者,怎一个爽字了得?傻子才跟他置气呢! 张雨骤然动手打人,并非只为出了心头那口恶气。 如若真凶不是杨烈,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臭揍不说,还遭了偌大的冤枉,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日后自然会死盯着他,伺机报复。这样一来,既是盯死了张雨,同时也让躲藏在暗处的真凶有所顾忌,难以再度下手,张雨等于在无形之中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如若真凶确是杨烈,那就更简单了。难道因为张雨装成一个小鹌鹑,就会放过他么?不揍白不揍,在图穷匕见之前,权当热身吧! 杨烈与李氏关系暧昧,几可确定无疑。可张雨心中所有的疑点,又都是指向杨照。杨家兄弟俩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张雨现在谁都不相信。 今日之事最大的妙处,在于只有张雨与杨烈清楚整个过程。只要张雨抵死不认,杨烈再怎么满口叫屈,谁信啊? 既然如此,索性一装到底:“我省得的。大表兄脾性不好,平日无端发作于我,也不是一回两回,我早已习惯了。大表兄这段时日心情不佳,打我几下出出气,也没什么的。” 杨照嘘声叹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这就是命啊!” 换了话题道:“阿雨,我们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你昨日不是交与我一份全鱼宴的菜谱么?我今日正经问过了陶然居的管事掌柜。你猜他怎么说?他还真愿意出十两银子买下!” “你即将返乡安居,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是以我也没有讨价还价,自作主张将你那菜谱卖与他了。十两银票在此,你且收好了。” 听杨照这么一说,张雨心中对王跃的愧疚之意立时大减。 杨照如此相待,加之遇袭之事,至今只是停留在怀疑的层面,令张雨很难真正对他恨得起来。若非大奸似忠,那就的确是个厚道人。 接过银票道:“表兄有心了!” 第009章 厚脸皮的郎中 张雨重又回到书房,理了理思绪。这两日发生的事,无处不透着蹊跷,甚至可以说是诡异。暂且无论王跃能否如期履行承诺,留在杨家的时日已然十分有限。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也该着手暗中调查一番了。 捱到黄昏时分,下楼去吃晚饭。还没吃到一半,杨贵又来寻他了:“表少爷,大少爷有请。” 在场一同吃饭的仆婢不禁面面相觑: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位老实巴交的表少爷到底招谁惹谁了?大少爷莫非是想接着整治他?这还有完没完了? 杨贵显然也是这么想。行到僻静处,婉言劝道:“表少爷,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都知道大少爷脾性不好,你只要稍事忍让,也就过去了。须知你还有大好前程,若因意气用事而吃了大亏,不值当啊!” 没人甘愿为奴为仆,地位卑贱并不等于愚蠢。张雨诚心诚意的对杨贵躬身一礼道:“贵叔,三年以来的照拂之情,我定当铭记于心。你的嘱咐,我切实记下了。” 杨烈竟是在书房等候张雨,此外别无他人。见张雨到来,又若无其事的屏退了杨贵。 张雨身材高大,身板打熬得结实健壮,杨烈徒具一副酒色掏空了躯壳。若非突施暗算,只是单打独斗,张雨任何时候都不憷他。 杨烈左脸红肿,眼圈发青,张雨那一拳显见打得不轻。冷冷直言问道:“阿雨,你今日为何要打我?你怎么敢打我?是否受人指使?只要你如实相告,我保证不再追究。” 为什么要打你?张雨心道,那是因为你欠揍。 虽说这个年代没有录音与摄像设备,但命人藏身暗处引作旁证还是可以的。 张雨谨慎的答道:“表兄,明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殴打于我在后。天地良心,表兄何出此言?” 杨烈见他睁着眼睛说瞎话,连眉头都不皱一皱,心头的火气登时又上来了:“你……你放屁!” 张雨退后几步走到门前,有意提高嗓门道:“怎么?表兄这是还未解恨,又想打我么?” “谁想打你了?你在胡说什么?!”杨烈气极之下,反倒冷静下来了:“阿雨,这几年我确实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我从未动手打过你,是不是?你就那么恨我么?我今日真没找你麻烦的意思,只想与你讨一句实话!” “表兄,我方才说的就是实话。” “阿雨,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并不是平日看起来的那般老实。但这对我很重要!” 张雨仔细回想,最初引发杨照的过敏反应,是因为他无心提及想起了一件“非常紧要的事”。莫非杨烈含屈忍辱,也因为此?试一试就知道了! 当即依葫芦画瓢,不置可否的道:“表兄,最近几日,我想起了一件非常紧要的事。” 杨烈脸色略一抽搐:“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那就当我没说好了。表兄还有别的事么?” “慢着!……我二弟今日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昨日托二表兄卖了一份菜谱,他给了我十两银子,劝我早日搬回老家居住,也没说别的什么呀!” 杨烈恍然一笑,在身上掏摸片刻,拿出几张银票放在书案上:“他给了你十两是么?我给你三十两。只要你说实话,银子就是你的。” 杨烈似乎很想知道杨照与张雨谈话的内容,而且对张雨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 张雨笑道:“银子我也很喜欢,但表兄这份钱,我真是没那个福分挣。” 杨烈缓缓将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冷笑道:“阿雨,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为人不可太贪。你不是即将回家居住么?这钱就当是我送与你的安家之资吧!若是之后几日想起了什么,随时可以来找我,到时候定会有你的好处。”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杨烈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好歹算是下了本钱。张雨跟银子没仇,却也不是叫花子。但若过于客套,反而会令他不放心,是以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好的。表兄,我一定会慎重考虑。” 二人各怀心思,却仍不失为一次成功的会谈。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样挺好。 第二天,张雨起了个大早。天色才刚蒙蒙亮,趁着杨家负责收倒便溺潲水的仆役不备,用油纸取了一点内宅倒掉的药渣。 辰时时分出了门,径直来到县城济仁堂。向柜上伙计诈道:“我是北郊杨老爷家的表侄,奉杨家大少爷之命前来取药。” “取药?杨家大少爷没在小号开药啊?”伙计闻言一愣,继而说道:“哦,昨日杨大少爷确是来过,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只擦了点跌打酒,并未开药。杨大少爷是小号的老主顾了,不过些许跌打酒罢了,怎好意思收他银钱?” 自曝行踪,别人按图索骥起来,岂不方便?杨烈应该是欲盖弥彰。张雨原想他也不会蠢到那个地步,赔笑道:“那想必是我听岔了。这位大哥,能否见告杨大少爷出了宝号,去往哪里了?” 伙计想了一想,答道:“杨大少爷去了哪里不知道,只记得是往南街那边去了。” 杨烈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南街,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张雨假作闲逛之时暗自留意,南街还有两家药号,名气和规模与济仁堂远不能比。为谨慎起见,并不急于逐一上门相试。借歇脚之机在茶肆一打听,才知道街尾的巷子里,还有一个姓贺的野郎中开了一家小医馆。据说医术尚可,费用低廉,附近的贫苦百姓或贩夫走卒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大多是去那里诊治,所以也能勉强维持。 所谓做贼心虚,实际上是正常人下意识的心理反应。若是做了见不人的事,当然是越隐秘越好。张雨决定,就从那家小医馆入手。 小医馆很好找。走到街尾,也用不着问路,循着那股子药味寻过去便是了。 医馆小,一眼望去,院落也不大,不仅冷清,且寒酸而凋敝。或是今日天色尚早的缘故,张雨应该是光临医馆的第一个主顾。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长衫已然浆洗泛白的精廋中年男子,从屋里迎了出来,想必就是此间的主人贺郎中了:“这位公子,请进,快快请进!” 张雨无声的一笑,进屋坐了。贺郎中满脸堆笑的道:“不知公子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这不废话吗?谁吃饱了没事愿意来医馆啊?张雨略一思索,已明就理。贫苦百姓与贩夫走卒还好说,富家子弟与所谓的文人雅士则大多有讳疾忌医的心理。这贺郎中十分圆滑世故,见张雨虽是衣饰平常,却非劳力之辈,是以不忙开口问疾。 淡淡笑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确是受人之托,有事向先生请教。” 贺郎中顿时笑容一滞:“原来公子不是来寻医的。鄙人医技浅薄,请教二字,愧不敢当。” 言外之意是有病看病,没病走人,免得瞎耽误我的功夫。 张雨掏出身上的百十来文铜钱,笑道:“耽误了先生接诊病患,委实惭愧,权当稍事补偿。” 张雨如此上道,贺郎中脸色稍霁:“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有何事相询?鄙人或可勉力一试。” 张雨取出油纸包好的药渣:“敢问先生,此药可治何等病症?是否由你开出?” 贺郎中接过药渣拨弄开来,反复细看又认真嗅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张雨情知有戏,不想贺郎中随即正色道:“公子,为人当有操守,医者当有医德。我平日只管治病救人,病患家事一概不问。公子相询之事,恕我难以奉告。” 张雨不禁暗骂,你要钱就要钱吧,干吗说得那么义正辞严?也不与他多话,又掏出了一两左右的碎银子。 贺郎中瞄了一眼,仍自肃然道:“公子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张雨索性把身上的散碎银钱一股脑儿都掏了出来:“先生,我若身价不菲,就不会受人差遣了。这个忙你愿帮就帮,不愿帮我也不敢勉强,只好省下这几个银钱,回去复命。” 你若嫌少,我还不给了!真不是张雨小家子气,除了几个可怜的家产,他所有的钱财总共只有五十二三两银子。五十两整银被他视作日后发家的启动之资,确实没有随身携带。 贺郎中的脸皮竟是厚如城墙,无比麻溜的将张雨掏出来的银钱一把扫了过去,摇头啧啧叹道:“公子既是诚意十足,鄙人岂能辜负公子的一片诚挚之心?” 张雨直恨不得一个窝心脚踹死这个混蛋,犹自面不改色的道:“万望先生不吝赐教,尽道其详。” 第010章 我不是江湖骗子 凡事过犹不及。贺郎中屈身小巷,屋舍简陋,显然生计艰难,自是深知其中道理。 拨弄着张雨带来的药渣道:“此药并非鄙人开出,但确是在此抓取。因为来人不通医理,自带的药方与抓取的药物截然相反,所以鄙人对他的印象尤其深刻。” 就此住口不言,又望了张雨一眼。 到得此时,张雨业已无心与他拽文,没好气的道:“你说你的,看我干吗?我若有钱,早给你了,还用得着你反复示意再行敲诈?我还是那句话,你愿说就说,不说退钱!” 贺郎中脸色讪讪的道:“还请公子稍安勿躁。豪门大户人家的隐秘家事,大多见不得光。俗话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也是要冒风险的。这不是能多挣一个是一个么?” “来人自带药方分明是用于服之保胎、安胎,他却非要鄙人反其道而行之,换成堕胎、小产之药。哦,来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见便知是常年沉溺酒色,被掏空了身子。还有……。” 说道此处,又是戛然而止。张雨几可断定来人正是杨烈,愈发颇不耐烦,催促道:“你倒是接着往下说呀!” 贺郎中皮笑肉不笑的道:“公子今日的打赏,就值这么多了。” “是吗?”张雨既不生气,也不争辩,而是返身进了里屋。贺郎中以为他是找寻地方小解,或是背地里再去掏摸银子,也不以为意。 孰料片刻之后,张雨走出屋外,手中居然多了一根燃着的木柴! 贺郎中骇然大惊道:“公子,你……你这是何意?” 张雨嘿嘿笑道:“我年轻体健,跑得不慢。你要么追我,要么救火,要么干干脆脆的把话说完。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三者任选其一。” 有你这么讲道理的吗?贺郎中气急败坏的道:“你先将柴火熄灭放下!算你狠!咱们有话好说!” 张雨本就只是吓一吓他,也不为己甚,将木柴熄灭随手往院里一扔,重又进屋坐下:“说吧!我洗耳恭听。” 贺郎中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奈的道:“来我这里问询此事的人,近一个月内,前前后后共有四个人,你是第四个。” “第一个就是昨日前来抓药的人,一共来了三次。一月之前,托说是为家中妻妾问诊。据他述说的症状,我一听便知是身怀有孕了。” 李氏日益渐长的烦躁脾气,手中酸甜可口的杨梅……,岂不是都可印证这一点? 只听贺郎中继续说道:“第二次是在半月之前,第三次便是在昨日了。第二次开的是安胎药,昨日开的却又是堕胎药了。” 杨烈其实就是个一无所长的富家纨绔子弟,优柔寡断、有所反复,并不奇怪。 “第二个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声称奉命而来,却是带来了两份药渣。一份与公子带来的这份一模一样,另一份则是壮阳的虎狼之药,却不是鄙人这里开出抓取的。若是常人阳事难举,将其份量减至小半服之,或有裨益。如若不然,轻则大损精元,重则伤及性命。” 张雨心中一沉,杨家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又是奉命前来过问这般隐秘之事,贺郎中说的岂不就是杨贵?足见杨老爷半点都不糊涂啊! “第三个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也来过两次,相询之事与你大致不差。这三个人都是言语谦恭,出手大方……。” “难道我就不谦恭大方么?”张雨戏谑的打断道:“我一进门便以礼相待,不仅给了你钱,又没打你骂你,也没烧了你家的房子。你还想怎么样?莫不是要找钱给我、以示感谢?” 贺郎中不由暗自腹诽,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小子看起来明明像是个斯文人,怎地生就一副泼皮无赖一般的德性? 对于李氏服用的到底是安胎药还是堕胎药,张雨毫无兴趣。倒不是心肠太硬,实在是轮不到他来管,他也管不了。 贺郎中见他脸色阴晴不定,连忙接着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公子说笑了。” “依我之见,唯有第一人才是事主,而且身怀有孕的绝计不是他所说的家中妻妾。那人衣饰华贵、出手阔绰,若是妻妾有喜,怎会寻到这僻静之地的小医馆来?又怎会言辞闪烁?” “其余二人连同公子在内,应该都是前来查证此事的。那二人不像公子这般……这般有英雄气概,对药渣、药方以及事主的身形样貌问得甚是仔细,却均未言及其他。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然不会无端卖乖多嘴。” “都说医者父母心,堕胎之事有违天和,历来是医家大忌。我虽家境困窘,但绝不会昧了良心做那等缺德之事!” 目的已然达到,久留无益。贺郎中的回答,即便只有一半的可信度,张雨也很感满意了。起身笑道:“你三番两次的坐地起价讹钱,那时候良心哪儿去了?你是怕万一不慎闹出了人命,难逃干系吧?” 贺郎中老脸一红:“公子,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我钱没讹到你几个,却是被你吓得不轻。再说了,我不还是向你交了实底么?” 张雨言不由衷的赞道:“不错,不错!叨扰!告辞了!” “公子且慢!”贺郎中叫住了他,神色郑重的道:“我看公子骨骼清奇……。” 张雨差点没乐出声来,利索的接口道:“乃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是吗?我兜里但凡还有一文钱,都不会用烧了这破房子来吓唬你,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踏实行医混个温饱比什么都实在,何苦做个江湖骗子呢?” 贺郎中急道:“这是通玄之学,岂是江湖术士的那些障眼法可比?我只是一时技痒,何曾问你要钱了?我不是骗子!” 张雨压根儿就不相信,连连摇头道:“谁敢保证你不是放长线、钓大鱼?可你看我像是个有钱人么?你若真有那等本事,大可以看看风水、推个命格、批个八字什么的,非但来钱快,还能摆一摆高人的架子,怎会潦倒至此?我只是没钱,不是没脑子。” 贺郎中一咬牙道:“那好!我且问你,在最近一两个月之前,你是不是头部受过重创?” 张雨登时愕然:“你怎么知道?……莫非你这也看得出来?先生,你的医技很高明,不,简直是出神入化啊!”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医生接诊几乎全凭望、闻、问、切,更没有任何用于透视的医疗仪器。张雨束有发髻,且早已痊愈,若非事先知情,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受过重伤。贺郎中居然一口道破,连时间都大致不差,你敢说不是真本事? 贺郎中傲然道:“我方才已经说过,这是通玄之学,无关医技。试问世上哪有如此高明的医技?而你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在何处、以何为业,我皆是一无所知,所以你也不要胡乱猜测了。怎么样?这回你愿相信了么?” 在张雨看来,之所以称之为玄学,既玄妙又玄乎,不可轻信,亦不可全信。他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可谓任重而道远,如今哪儿有多余的心思? 头也不回的挥手离去:“路是人走的,命是人定的!” 贺郎中犹不心甘,追出门外道:“公子日后若得闲暇,欢迎随时驾临寒舍!” 第011章 煽风点火 张雨出了巷口一问,才知道那位自称精通玄学的潦倒郎中的大名:贺竞成。 贺郎中虽然圆滑世故,但似乎没有必要有意欺瞒,而且一时半刻也很难编出合乎情理的谎言。所以张雨几可断定,他的一番说辞应该大致可信。 经过今日的暗访,真相业已逐渐明晰,呼之欲出。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杨烈在外浪荡惯了,大概口味也是生冷不忌。一来二去,暗中与欲求旺盛的李氏勾搭成奸,致使其有了身孕。于李氏而言,已然青春不再,就算贪揽再多的钱财,都不如自己生个孩子作为倚靠来得实在。 李氏自然是想全力保胎,将孩子顺利生下,可杨烈却不是这么想了。设法打下李氏腹中的胎儿,才是永除后患、最为稳妥的办法。而在李氏的胁迫下,不得不勉力虚与应付。 原本只要杨老爷身体康健、精力充沛,把这顶绿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此事想要遮掩过去,倒也不难。偏偏杨老爷业已年迈、雄风难振,授予李氏掌家理财之权,不无安抚之意。李氏无奈之下,只得大吹枕头风,借以服药滋补为名,暗行壮阳之实。既可让自己的孩子有个合理合法的父亲,又可让老爷子早登极乐,也好名正言顺的早日全盘接手家产。可谓是一石二鸟,恶毒之极! 然而,李氏非但万万没有料到杨烈的用心之险恶,而且大大低估了杨宏与杨照父子的心机之深沉。 不难想象,一旦揭破此事传扬出去,必定是一桩天大的丑闻。对于杨家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所以杨宏虽已洞悉一切,却是有苦难言,只能暂时隐忍,竭力捂住。 杨照暗查此事,更是不难理解。只要捏死杨烈与李氏这个致命的把柄,二人日后还不是任他宰割? 张雨的角色有点悲催,说白了就是个躺着也中枪的倒霉孩子。 遇袭的理由很简单,无意中撞破了杨烈与李氏的奸情,加之因考取了秀才而受杨烈嫉恨,是以遭了黑手。下手之人十有**正是李氏,甚至连死因都为他想好了:不慎跌落楼梯,意外身亡。 ……好一对歹毒的狗男女! 这番推断当中最大的漏洞,只可能是有人许以重金封口,令贺郎中事先严丝合缝的编好说辞,以备他人问询。所以尚需最终确认,杨照仍是难脱嫌疑。 一想到杨照,张雨便不由自主的向陶然居走去。全鱼宴菜谱的价钱虽未达到心理预期,毕竟算是成功卖出去了。 天色尚早,暂无食客。张雨进店委婉问道:“店家,昨日前来的杨家二少爷托我问询,贵店日后是否仍会收购菜谱?” 店里的掌柜与小二闻言,皆是一脸茫然。掌柜答道:“可是北郊杨家的二少爷?他昨日并未光顾,小店亦无收购菜谱之说。公子是不是记错了?” 张雨立时了然,所谓代为售卖菜谱,其实是杨照的借口。 至今为止,真相与先前的推断截然相反,待到最终确认,就只是揭露的时机与方式问题了。可是揭露之后呢? 张雨自问并无万夫莫敌的强悍身手,更倾向于斗智不斗力。温柔一刀,那也是刀。 回到杨家,又去找了杨照。杨照关切的问道:“表弟,有事?” 杨照勤勉温厚或许不假,但若再把他当成甘愿认命的实诚人,那就是缺心眼了。 张雨似笑非笑的道:“表兄这是什么话?没事我就不能来么?不瞒你说,我方才去了陶然居。” 杨照略显尴尬的道:“表弟,我想帮你又怕伤了你的面子,真没别的意思。” 张雨笑道:“表兄多心了。只要情势所需,我不会拒绝任何善意的帮助。你我乃是姑表至亲,相互帮扶,原是理所应当。——今日我去陶然居只是顺便,之前还去了济仁堂与南街小巷的医馆。” “你……你都知道了?”杨照闻之讶然,继而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杨照有此一问,无异于直承其事。 张雨两手一摊道:“常言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但表兄早有提醒,我还能怎么样?只好自认晦气,回家安居,此事永不再提。” 张雨遇袭以来,杨家父子又是小心照拂、又是赠还家产的加意笼络,为的是什么?张雨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便是给他们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杨照心领神会,欣然道:“你能顾念我杨家的颜面与些许恩义,那是最好。你孤身一人,回家安居不易。日后我会禀明父亲,对你予以更多资助。” 临时画饼,殊少诚意,张雨并不领情。皱眉道:“表兄,我倒是没什么。正可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步慢,步步慢。如今我最为担心的是,舅父老来得子的喜讯,随时可能会传遍渭南!到了那个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将会如何,还用多说吗?真凶只需与李氏横下心来,置诸死地而后生,联手决然一赌,杨宏难道还能拉下脸来自曝家丑、当众杀了他们不成?那他心中会是何等屈辱滋味?又将陷入何等狼狈的无奈境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雨一席话,已非阴损二字足以形容,说是阴毒似乎更为恰当。 杨照蓦然大惊:“真若如此,该当如何?!事关重大,父亲不得不慎之又慎,一直难以决断!” 张雨嘿嘿一笑:“这有何难?反其道而行之即可。杨家仆婢众多,谁都不瞎也不傻。表兄莫非以为,此事还能瞒得住么?暗地里密切留意,明面上不予理睬。外间的流言蜚语但有风闻,便可立刻放风应对。” “至于如何编排李氏的风流韵事,那就是你的事了。总之不要扯到大表兄身上,也无须为他分辨什么。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免得愈描愈黑。时间一久,事情自然就会淡了。” 杨照默然片刻,冷冷道:“只要杨家声誉不败、家势不倒,李氏一介妇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唯有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张雨伸了个懒腰,貌似不经意的说道:“表兄德才兼备,大表兄远不能及尔!那晚的凶器是重要证物,我连血迹都未抹去,业已小心收好,日后表兄或许用得上。” “你说什么?你留藏了凶器作证物?绝无可能!你受伤当夜的凌晨,大哥借口宿醉未醒不敢露面,父亲明明是命我清理善后的……。” 杨照下意识的脱口说到大半,立刻反应过来:“表弟,你仍不相信我?!” 张雨轻松笑道:“原本只信你六成,如今已是信你九成了!” 张雨虽非睚眦必报,却绝没有胸襟宽广到罔顾生死的地步。杨照明知他是煽风点火,却又深以为然。杨照心里非常清楚:张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支个小马扎,安坐一旁看热闹了! 第012章 姜是老的辣 如今杨家父子与李氏各怀心思,只须稍事挑拨,应可立收奇效。倘若以杨家声誉相要挟,挨个儿找上门去显摆得瑟,反倒是逼他们枪口一致对外了。 咱是身具秀才功名的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事有辱斯文,还是你们来吧! 李氏一再暗中催逼,老爷子突然赠还张雨家产,张雨没头没脑的说是想起了“十分紧要的事”,近日与二弟杨照往来密切……,这一切都令杨烈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有道是疑心生暗鬼,不仅如此,杨烈总感觉所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怪异,令他无所遁形。 这日一大早,杨宏再度将张雨叫去,吩咐道:“阿雨,男儿行事理当果决,最忌拖延婆妈。难得照儿这几日清闲无事,正好可以向你交割田地,助你修葺屋舍。我昨日已命照儿准备妥当,稍后你们便动身起行吧!” 杨宏言辞明确,态度坚决,显见一刻都不愿张雨在杨家多呆。张雨若非顾念与王跃的十日之约,早已无心久留。可杨照几时“清闲无事”?托词将他一并支开,却为何故?如若事有万一,老爷子能够应付得来么? 语出诚挚的道:“舅父,您已赠还房契、地契,没有什么好交割的了。我听您的,稍后便动身回家。些许琐事,我自行料理即可。倒是杨家诸事繁杂,您身边离不开二表兄。” 杨宏淡淡一笑:“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事没见过?我还没有老糊涂,你只管放心好了。” 杨宏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张雨不再坚持。他在杨家仅是寄居,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出来一看,杨照已备好马车在等他了。 马匹是这个年代最为快捷的陆上代步工具,马车次之。骑马堪称极为实用的必备技能,张雨试着问道:“表兄,坐车我有点不习惯,我们能否骑马?” 杨照斟酌道:“我们行李不多,骑马也行。只是天气渐热,马车可以遮荫避雨,你离家已久,若是坐车回去,在乡邻面前面子上也会光彩一些。” 杨照想得周到,说得实在。张雨直言相告道:“表兄有心了。我想借此机会学会骑马,日后紧急之时也好便于赶路。至于脸面虚荣,我素不看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离开杨家,其余皆可从容为之。张雨料定,杨照必会答应。杨照果然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就骑马吧!” 骑马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张雨两世为人,胜在身体结实壮健,又胆大心细,不到半日功夫,便可轻松策马而行了。张雨兴味盎然,杨照也乐得绝口不提烦人的家事。 张杨两家相距仅有四十余里,只是一南一北,必须穿城而过。张雨不急,杨照似乎更不急,而且出手颇显大方。 为了教会张雨骑马,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捱到天色将近午时才进县城。杨照径直领了张雨来到陶然居,要了几个精致菜肴与半斤好酒,浅斟慢饮。吃饱喝足之后,并不急于出城。在街肆间闲逛了半晌,除了为张雨买了笔墨纸砚、几身上好的应季衣裳、被褥,果脯、糕饼、布匹之类杂七杂八的物事也买了一大堆。 杨照耐心解释道:“表弟,你回家安居,少不得要去拜会同族老人长辈,两手空空的登门,总不太像话。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若是略备薄礼,日后与他们相处起来,说话也多得几分底气。世人大多在乎脸面,若是直接奉送银钱,反而有持财轻慢之嫌。” 大恩大德固不可忘,小恩小惠做到这等细微地步,亦是暖人心肺。 杨照行事甚是老练。回到张家天色尚早,仍是不急。与张雨一起亲自动手,清扫屋舍,整理床褥,归置物事,尔后施施然去村口的茶肆吃了晚饭。再加上对乡邻族老的备礼拜会,人们想不知道张雨回来了都难。事实上,次日杨照又将田地佃租、修缮屋舍、购置替换老旧家什等等,有意无意的交托给了当地有头有脸、小有势力的几户人家。 张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始终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似乎毫不介意充当杨照的跟班。 当天入夜歇宿之前,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话。杨照问道:“表弟,按理说你才是此间家主,我这般越粗代庖,你不会怪罪吧?” “表兄慷慨解囊,铺排周到,又劳心费力,我得以坐享其成,感激尚且不及,何来怪罪?” “……真的?” “真的。” 杨照疲倦的道:“但愿如此。你要知道,我有我的苦衷。” “我知道,也能理解。” 杨照幽幽叹道:“长夜漫漫,左右无事。此刻别无他人,你我之间无须太过包裹严紧,太累。不妨将你的想法,与我仔细说说吧!否则我愈发睡不着了。” 张雨沉吟半晌,笑道:“我原本以为,有些事心照即可,不须说破。舅父不会无端将你我同时支离杨家,对于我来说是无所谓,对于表兄则不然。舅父这是对你的绝对信任,也是为了保护你。日后你在杨家的地位,应是稳如磐石,这一节你大可放心。此为其一。” “其二,表兄此番行事,乃是遵从舅父之命,我自然心中有数。外间不利于杨家的流言,绝难杜绝。我是当事人,也可以说是证人,若能令我守口如瓶、甚至直接出面澄清,那是最好。在适当的时候,围绕对我的大力照拂扶助,炮制一个众所周知的话题,可以转移人们的视线,缓解流言带来的舆论压力。” “若说还有其三的话,就是扶助我的分寸把握了。有屋舍栖身,有田土糊口,虽无冻饿之忧,也难有裕余。其实表兄不吝银钱的诸项花费,远不如为我置办田土来得实在。说得好听一点,杨家对我的扶助可以细水长流,常来常往。说得难听一点,若我没有发迹发家的那个命,便长期无法摆脱对杨家的依赖。” 见杨照听得满脸错愕,笑问道:“表兄,我这么一说,你能安然入睡了么?” 才怪!敢情这小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有钱好办事。在杨照有条不紊的操持下,张雨接收家产十分顺利。张雨暗自掐算时日,心想王跃最好能与他如约相见,之后再作打算也不迟。 杨照既惊诧于张雨洞悉人心的精明,又对老爷子将会如何处置杨烈与李氏时刻挂心,这几天委实是心不在焉,度日如年。 来到张家的第四日巳时时分,家仆杨贵满头大汗的寻来了:“二少爷,出事了!老爷命你将表少爷这边的事先放一放,立即赶回去!” 杨照眉头紧蹙的问道:“家中有何变故?” “昨日晚饭之后,三夫人像往常一般在后花园散步消食的时候,不慎失足跌入水池溺亡!” “啊?!”杨照与张雨面面相觑,大感震惊。过得片刻,回过神来追问道:“那……大少爷呢?” 杨贵神情古怪的道:“大少爷听闻之后,又哭又笑,还说了许多……许多莫名其妙的疯话。老爷命我连夜请来了济仁堂的郎中,不料大少爷见了郎中更是惊骇不已。昨夜哭闹了一个通宵,今日一早仍未有半分消停。据那郎中说,大少爷应该是患了失心疯了。” 不过短短三日功夫,李氏“不慎溺亡”,杨烈心理全面崩溃。难怪都说姜是老的辣! 第013章 守信用的大叔 李氏横死,一尸两命。可恨,可悲,也可怜,可叹。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一手将自己送上了死路。如果让她与肚里的孩子活着,无疑是杨家莫大的耻辱,所以她必须死。 杨烈未必真的就疯了。自与李氏勾搭成奸致其有了身孕,一直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可谓饱受煎熬。李氏一死便死无对证,原本对他有利无弊。无奈这是个被惯坏了的可怜孩子,非但没修炼到那个火候,紧绷的心弦反而因此骤然断裂,言行举止难免随着心绪的崩溃而失控。 只要杨烈当时稍一冷静,就应该知道,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但他偏偏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疯话”,老爷子对此必定也是始料未及。所谓的疯话,恐怕一字不假。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说虎毒不食子,所以杨烈只能是“疯了”。济仁堂郎中的专业诊断,便是对此最好的佐证。 李氏溺亡的时间,也颇为耐人寻味。晚饭过后已近掌灯时分,天色昏暗,正是杨家众多仆婢即将结束一天的劳碌、精神上最为松懈的时候。但是众目睽睽,岂能都对李氏跌入水池视而不见?是否真属溺亡,更是值得推敲。 老爷子将杨照支开,张雨及张家乡邻人等都是他不在场的有力证人。万一出了纰漏,不至于把杨照牵连进去。 精心策划,干净利索。太狠了! 张雨与杨照各怀心思,暗自思索,二人一时默然。 只听杨贵继续说道:“表少爷,老爷还吩咐,请你务必陪同二少爷回去一趟。” 张雨真心不愿掺和杨家的龌蹉家事,理由就是现成的:“贵叔,我毕竟是个外人,陪表兄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这几****自家的琐事才刚理清头绪。你看是不是向舅父禀明……?” 杨贵摇头道:“表少爷,老爷再三嘱咐我了,你家屋舍田地仍可托人照管,一应开销都由杨家承担,什么都不会耽误。老爷之所以请你回去,一是可以帮二少爷多出一出主意,必要之时可以为二少爷做个见证。二是前日有一位自称寓居县衙的王先生到访,请你明日一早去河滩一会。” 杨照不禁讶异的望向张雨:王先生?莫非就是他说的那个精于厨艺的钓翁?既是寓居在县衙,想必与县令大人交情匪浅。……父亲真是一片苦心啊! “好吧!”张雨假作无从推诿,顺势应承下来。陡然问道:“贵叔,第一个发现舅姨娘落水溺亡的人,必定是你吧?” 杨贵眼中登时掠过一丝慌乱,愕然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张雨淡淡一笑:“我随便猜的。——表兄,那便还是有劳你将这里的琐事交代清楚,我们也好尽早赶回去。” 二人这几日本来就是在磨洋工,委实没什么好交代的。有银钱开路,受托的张家乡邻更是人人奋勇。不过顿饭功夫,三人便一同动身,一路无话。 老爷子本已年迈,一夜之间遭逢爱妾横死、嫡长子发疯的大变,“哀伤忧急”之下,顺理成章的病倒了。杨烈足足闹腾了一宿,直到今日上午被强行灌下安神的汤药,才沉沉睡去。睡醒之后神智是否会恢复正常,犹自不得而知。 杨照的庶子身份,原本令他地位尴尬,如今俨然成了杨家的主心骨与实际掌舵人。杨府众多仆婢的目光中明显对他多了几分恭谨,而杨照待人则愈发谦和。 张雨深知,杨宏老谋深算,杨照精明干练。请他回来,只不过是以防万一。是以此番去而复返,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 都说人命关天,哪家死了人都不是小事。杨照一进门便与老爷子计议了近一个时辰,尔后风风火火的忙活起来。直到掌灯时分,才来找寻张雨:“表弟,听说大哥醒了,随我一同去看看他?” 杨烈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的蜷缩在床角,对杨照与张雨的到来视而不见,妻子陈氏陪坐在旁,一脸愁苦的默默垂泪。昨夜老爷子安排了几名健仆轮流看守,布团与绳索赫然在目,显见只要杨烈再度闹腾或是胡言乱语,看守的健仆便会立刻动手用强将他制住。 李氏已然命归黄泉,杨烈这货本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主,受了这番巨大的刺激,不疯也废了。不知为何,张雨心中唯有无尽的唏嘘,竟无丝毫复仇的快意。杀人不过头点地,还要怎么样呢? 二人都想开口劝慰几句,却因话题太过敏感,不知该从何劝起。杨照低声吩咐几名健仆好生看守照料,向嫂子陈氏告辞出来,将张雨邀到了自己房中。径直问道:“阿雨,依你之见,三姨娘的丧事该当怎生操办为好?” 这个年代妾室的地位本就十分低下,加之李氏未曾育有子女,那就更是如此。魏国曹彰曾有“爱妾换马”之举,一度被传为风流佳话,侍妾地位之低贱,由此可见一斑。杨照绝非不懂,而是略有做贼心虚之嫌心神不定,才会有此一问。 若是逾规操办,岂不是提前坐实了日后无法阻绝的流言?张雨言简意赅的道:“依据常礼葬之即可。” 杨照点了点头,又皱眉问道:“那……要不要报官呢?” 杨照之所以有报官的念头,无非是想主动为杨家撇清,对李氏娘家有个正式的交代,也能剪断乡间邻里不少好事之人的舌头。 张雨敏锐的意识到,既然杨照敢于这么做,那就说明李氏并无致命的外伤,县衙仵作验尸的关口是肯定过得去的。 斟酌道:“是否报官,有利有弊。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自古皆然。表兄,我建议你还是问一问舅姨娘娘家人的意思。这年头谁敢保证没个三病两痛或是意外之灾?详细说明利弊,适当许以银钱安抚。如若不成,他们想报官就任他们去报官好了。只是天气渐热,尸身易腐,死者为大,最好是尽早入土为安。” 李氏若是出身于高门大户人家,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嫁与一个半百老头为妾了。应付李氏的娘家人,显然对杨家没有太大压力。李氏毕竟是横死,最怕的是夜长梦多、久拖生变,必须从速下葬、息事宁人才是真的。 杨照长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的道:“我们都忙了一天了,想必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 次日一早,张雨如约来到与王跃偶遇的那片河滩,远远望见王跃业已头戴竹笠、手持钓竿安坐垂钓了。 张雨自行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叹道:“大叔真是守信之人!” 王跃呵呵一笑:“公子不也是么?早两****去杨家寻你,听说杨家不仅将你的家产如数赠还,还助你回家安顿,足见你那位舅父待你已是十分仁义了。” 张雨轻松笑道:“大叔,你今日约我前来,应该不是为了夸赞我舅父仁义的吧?” 王跃佯怒道:“你这小子!好好一句话在你口中说出来,怎地让人听着那么别扭?罢了,罢了!我与你直说了吧!你托我在县衙所谋职事,已经有了着落。不过有个条件,我有一事想听一听你的看法,不可随口敷衍了事!” 第014章 试题 对于张雨这么一个声名尚佳的少年秀才来说,倚靠抄抄写写、或教授几个蒙童赖以糊口,并非难事。但若能在县衙混个公务员干一干,显然更具吸引力。至于王跃提出的条件,根本就不是问题。前世不是也要考试么?人家想要验一验你的成色如何,一点都不过分啊! 王跃眼巴巴的提前问上门来,可见其心情之迫切。看明白了这一点,张雨反倒不急了:“大叔,咱且不忙提条件。你先说说,为我谋了个什么职事?若我无力胜任,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王跃一脸促狭的道:“县令江大人有一爱子,年岁尚小,想聘一西席予以悉心教导。怎么?莫不是你的学识与见地不足以胜任?” 敢情是给县太爷家的宝贝儿子做家庭教师,张雨自认对付一个小屁孩子的本事还是有的。反问道:“这是个好差事啊!你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住人家的,每天屁事没有,只知道垂钓消遣,你怎么好意思?教个孩子而已,你为什么不干?” 王跃闻言,不由气结:“小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张雨很是无辜的反驳道:“难道我说错了吗?” 王跃哼道:“我另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渭南长住,江少爷那孩子我也教不了,你可满意了么?” 张雨悠然往草地上一躺:“好吧!这事我应下了。你有何事问询于我?说来听听。” 王跃默然片刻,正色道:“截至年末,江大人便在渭南三年任满。待到入秋,吏部遣员考绩之后,就将调任他处。” 张雨不以为然的道:“有道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只要不是因为犯事而被罢官查办,调任就调任嘛!莫非县尊大人还想一辈子赖在渭南不成?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若是待遇优厚,他又愿意带上我,我跟他去哪儿都无所谓。” 王跃摇头叹道:“官场之事,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在一地为官,连任两任者屡见不鲜,渭南亦然。说白了就是江大人不想走!因我与他有故旧之交,是以上月致信相邀来此,希望利用我的一些人脉,助其谋划留任之事。” “江大人不过是想仍以原职留任,换做往常,本也不难。可这一回情势却是有所不同,朝中早已有人盯上了渭南县令的位置。任满考绩,调任他处,新官接任,明面上的文章四平八稳,任谁都无话可说,实则是有人在背后角力。正因为背景复杂,牵连甚广,所以我一直在犹豫,尚未下定决心是否倾力相助。我想听一听,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张雨嗤笑道:“大叔,你问错人了吧?早几天我还是寄人篱下,一文不名。幸亏我舅父大发慈悲,赠还了可怜的一点家产。这些官场争斗之事,你居然来问我?” 王跃肃然道:“我虽与你仅有数日之交,但我相信不会看错人。你少年老成,身有功名,才具不俗,见识不凡,飞黄腾达或是名扬天下只是迟早的事,一时的困窘落魄又算得了什么?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切勿忘了,你答应我不会敷衍了事的!” 张雨苦着脸道:“原来你先前挖好了坑,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说实话,我这条小命经不起怎么折腾,只想平平安安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你们玩的那些游戏,我不想玩也玩不起。无论我的看法对错与否,日后我半个字都不会认账。” “常言道,退一步海阔天空。在我看来,你与县尊大人完全不必纠结于留任,而是现在就应该着眼于如何调任,调任何职,调往何处。” 王跃皱眉道:“哦?这是为何?我洗耳恭听。” 张雨侃侃而言道:“渭南土地肥沃,又是咽喉通衢,繁华富庶,县令一职,堪称肥缺。渭南县令虽然官职不大,品阶不高,但因地处京畿,易于为长安高居庙堂者所关注,对于仕途升迁极为有利。江大人不想走,朝中有人盯上了这个位置,我想原因皆在于此了。” “此等肥缺固然令人垂涎,但在貌似风光的背后,并非全无风险。理由很简单,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无时不刻不在盯着你啊!若想取而代之,不外乎是扳倒你、整死你、赶走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哪个官吏胆敢保证,自己没有半点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你都干了一任还不想走,能不招人恨么?区区一介县令,为此在官场妄自树敌,仅凭这一点就很不划算。” “能够谋到渭南县令这个位置,能力、手腕、后台缺一不可。而你刚才说江大人有一爱子年岁尚小,可见江大人年纪也不会太大,应当是正值盛年。既然如此,须知来日方长,理应韬光养晦。” “最重要的是,既是有人早已盯上了这个位置,就说明那人各方各面的实力,都比江大人差不到哪里去。你也说了,此事背景复杂,牵连甚广。能起到决定作用的,必定是两位后台老板之间的角力。后台老板们为了平衡利益,无论争斗的结果如何,最终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妥协。可谁能料到他们达成妥协的条件是什么?但只要有妥协,就必定会有让步与牺牲!你要知道,阎王打架,总是小鬼遭殃啊!为了原职留任而去冒偌大风险,何其不智?” 张雨一番话说得王跃脸色阴晴不定,心下已是悚然大惊:这小子真的还未年满十六?心机竟是这般老辣!若再过得几年,那还得了?! 强自平复心绪,不动声色的问道:“依你之见,江大人该当如何应对此事?” 张雨接着说道:“与其谋求留任,不如顺水推舟。我方才已经说过,接下来就要着手做好三件事。” “一是决定走,但要走得风光。当地的豪门富绅也好,县衙的下属官吏也罢,十有**惟愿江大人留任。才刚喂饱、喂熟,你一拍屁股走人了,新官上任他们又得接着喂,成本上划不来,心理上难适应。所以发动县丞、县尉等一众下属官吏,联名向州府呈送一份请愿书,哭爹喊娘的祈求江大人留任。尔后发动几个豪门富绅,为江大人弄一顶万民伞、唱一出夹道相送什么的。这些花架子活计虽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却可以令江大人在上官心目中加深印象,也可以在渭南留下一个好名声。” “二是如何调任,调任何职,调往何处。将江大人决定接受调任的消息,尽快告知他的后台老板。凄凄切切的大书特书什么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之类,拍马屁卖好的文章怎么做,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对方既是选择了合理合法的赶人方式,说明还是有所忌惮,不愿撕破脸皮。你摆出不与相争的高风格、高姿态,也就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离开渭南可以,若是平级调任,或是去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任职,你当我傻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必须三管齐下,向江大人的后台老板、对方、以及你所声言的人脉,确切的表达这个信息。” “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升官调任,风光走人,何乐而不为?大叔,你以为呢?” 王跃愣神半晌,涩然笑道:“我以为,将来你若不能入仕为官,实在太过可惜了!” 第015章 就聘 常言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朝堂的存在就有争斗。张雨两世为人,已经习惯了以利益为核心的思维方式,自然比旁人看得更为明晰透彻。 张雨完全没有意料到,他给王跃带来了何等巨大的心理冲击。入仕为官于他而言太过遥远,本来他也没有多大兴趣。仅是付诸一笑,不去接话。 王跃主动问道:“不知公子何时可以到县衙就聘?对于束脩方面有何要求?我好回去告知江大人,让他有所准备。” 张雨懒洋洋的道:“杨家这几天正在办丧事,我若这么走了,未免有点不近人情。定在三日之后,如何?至于束脩方面,管吃管住是起码的,相信只要我把孩子教好了,江大人绝对不会亏待我,到时候看着办就是了。” 李氏的丧葬事宜并未另生枝节,办得十分顺利。除了丧葬耗费五十余两,杨家另外“大度”的赠予李氏娘家一百两作为安抚。如果将赠还张雨家产以及相关一应封口费用包括在内,杨家前前后后只花了不到四百两银子。 一条人命,不,严格说来是两条人命,花四百两银子就能做得油光水滑,了无痕迹。若非张雨大难不死,杨家还能省下二百余两。这就是张雨全程亲身经历的现实。残酷,但真实。 杨家办完了丧事,接下来就该铺排家事了。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考虑,大少爷杨烈都必须继续“疯”下去。不管他是真疯还是假疯,这一辈子想要脱胎换骨,实现掌控家业的逆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杨照比张雨想象中的更为精明。 老爷子杨宏明确表示,想要召开一次宗族大会,以嫡长子杨烈疯癫为由,向族人宣告立庶子杨照为家主承袭家业。而这个想法被杨照非常坚决的拒绝了,理由同样冠冕堂皇,那就是嫡庶有别、长兄病而未死,即便长兄病死,家业也应该由侄儿继承。在长兄杨烈尚未病愈、侄儿成人之前,他愿意“代掌”家业。谦让守礼之名有了,掌家理财之权也有了,依托杨家如今这个现成的平台,日后想不发财都难啊! 千金难买爷穿越。张雨对自己沦为杨家邀买声名的工具,毫不介意。杨家的一切龌蹉家事,与他再没有半文钱的关系。爷眼看要去县衙就聘,恕不奉陪了! 三日之后的巳时初刻时分,一位书吏模样的中年男子,领了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软轿来到杨家,声言遵奉江大人之命,前来迎接张公子至县衙就聘为西席先生。 此举既体现了县尊大人礼贤下士的亲民作风,又给了张雨与杨家十足的脸面,可谓双赢。张雨心知能受如此礼遇,昨日与王跃说的那一番话定然功不可没。 出人意料的是,进了县衙之后受到的礼敬,远远超出了张雨的心理预期。 这个年代的官署大多采用前衙后宅的统一建筑模式,因是流官,一方主官在当地少有私宅。渭南地域特殊,位置敏感,在任主官只要脑子里没有进水,即便私底下大发横财,明面上也不敢公然炫耀显摆,以免授人贪墨奢腐的口实,遭受同僚攻讦与言官参劾。 后衙内宅给张雨的第一印象极为深刻,与他的脾性甚为相符。从宅院的花木到厅堂的家什陈设,都是平平无奇的寻常物事,却显得十分古朴雅致,每一处都是洁净异常,令人感觉非常清爽。不难看出,这位闻名已久的江大人非但有点洁癖,而且是个头脑清醒的明白人。 江大人大名江润泽,大约三十余岁年纪,身着一袭雪白长衫,样貌颇显俊逸。江夫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有中上之姿,风仪亦是端庄得体。 江县令夫妇二人亲自将张雨迎入厅堂落座奉茶,王跃从旁作陪,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一同在坐,想必就是张雨日后要教的学生,名叫江成阳的江少爷了。 江润泽打量了张雨一番,抚须微笑道:“张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之前我听子安兄说起,兀自不敢相信。今日一见,委实不虚!成阳若能得张先生屈尊教导,实乃我儿之幸!” 王跃老实不客气的道:“润泽,你要相信老夫看人的眼光。” 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张雨一不留神便由“小哥”而至“公子”,由“公子”而至“先生”,连他自己都暗暗觉得好笑。 江润泽身着便服,笑容亲切,言语和蔼,没摆半点官架子,没打一句官腔。他一开口,张雨便知道此人年纪不大,却是个官场老油子,也是个大师级别的演技派高人。 人家给你脸,那是他的事。你若是傻不拉几的当真,那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张雨躬身长揖一礼道:“承蒙县尊大人谬赞,王先生抬举高看,学生愧不敢当。能与贵公子同学共勉,学生受宠若惊,此亦学生之幸也!” 张雨在态度谦虚恭谨的同时,也是顺势答应就聘了。江润泽与王跃相视一笑,不约而同的一齐点了点头。 江夫人起身款款一福道:“日后那便有劳张先生多加费心了!只是小儿顽劣,万望先生悉心教导,严加管束。” 夫妇二人轮番上阵的以礼相待,却都绝口不提束脩酬报,江夫人显见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张雨拱手还了一礼:“夫人言重了。学生定当尽力而为,不负厚望。” 情知自己的那点老底,必定都让王跃在江润泽夫妇面前揭了个零光不剩,不由暗怨自己嘴贱。但一想到若不亮出点成色作为进身之阶,人家凭什么聘你?便也释然了。 转念之间,只听江润泽喊道:“成阳,过来!向张先生叩首,行拜师之礼!切记好生听从先生教导,但凡先生之言,不得有所违逆!” 张雨始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鹌鹑模样,江成阳一直陪坐在侧,神色漠然一言不发。可张雨明显能感受到,这孩子目光中流露的不屑与挑衅意味。 官宦富户人家的子弟,一般五六岁便发蒙入学,甚至更早。这孩子少说已有十一二岁了,早已过了开蒙的年龄。张雨记得王跃那天无意中说他“教不了”,江夫人今日又说“小儿顽劣”,想来绝非谦词。不就是个让人头疼的熊孩子吗?若是治不了你,我也不用混了! 江成阳瞪了张雨一眼,心不甘情不愿的在他面前跪倒,马马虎虎的磕了三个头,尔后敬茶行礼。 张雨接过茶盏象征性的碰了碰嘴唇,一脸惶恐的伸手扶起江成阳:“少爷免礼,免礼!” 第016章 另类先生 江少爷的准确年龄是十二岁。据闻江夫人之前还曾生过两个女儿,但都未能养到学步的时候,便因病夭折了。好不容易得了江成阳这么个宝贝儿子,健健旺旺的长到了十二岁,自然是当成了心肝尖儿肉,宠溺惯纵之甚可想而知。 江夫人出身于豪富之家,江润泽从进学中举,到入仕为官,如若不是倚仗夫人娘家雄厚的财力支持,断然不会如此顺利。是以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虽只育有一独子,江润泽却并未纳妾,乃至连个通房姬妾都没有。 拜师宴上的诸多菜肴,也是十分精雅。张雨不擅饮酒,亦不嗜酒,席间几度举杯敬来敬去,都只是浅尝辄止。饭后宾主奉茶寒暄几句,江润泽便命人先带张雨前去安顿。 因为时将入夏,张雨除了几身换洗衣裳,别无行李。他对生活条件方面没有太多讲究,书房东头的房间虽然小了点,好在通风向阳,作为日常起居之所,读书、教学、生活都很方便。 张雨前脚刚走,江成阳后脚便乖宝宝似的说回房去了,江润泽夫妇与王跃仍在闲坐叙话。 初次相见,江润泽对张雨印象甚佳,评价颇高:“之安兄,若非你亲证力荐,我绝难相信那番见地是出自这少年之口。今日我看他温文尔雅,恭谨有礼,并无之安兄所说的带有痞气啊?他虽家境艰难、饱受磨砺,却对菜肴辨识甚精,又连掉落在桌上的饭粒,都能大大方方的小心夹起来吃掉。他这个年龄的少年人,能有这样的涵养风度与平和心气,委实难能可贵。” 江夫人皱眉道:“老爷,之安先生,今日我们待小张先生这般礼遇,是否有些过了?纵然他学问再好,本事再大,毕竟只比我家成阳大得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成阳自五岁开蒙至今,七年之间都换了近二十位先生,这小张先生能教得了他吗?” 江润泽对王跃苦笑道:“小儿确是被拙荆惯得不太像话,倒让之安兄见笑了。若是小张先生实在教不了也不打紧,我定会听从兄台之言,另委职事将他留在身边。” 王跃挥手笑道:“恕我直言,贤伉俪恐怕是忧虑过甚了!我敢担保,莫说是令郎了,就算我们三人加起一起,那小子应付起来都是绰绰有余。一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头是顽劣成性必会给他个下马威,就在这两三日之内自有分晓。若是不信,我们不妨拭目以待吧!” 次日一早辰时时分,张雨正式开始了第一天的教书先生生涯。 依据大夏官仪,各地官署按照品级自有规制。渭南县令官居七品,后衙内宅并不轩阔宽敞。张雨的居所与书房仅有咫尺之遥,然而书房异乎寻常的清静,令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走到书房门前站定,朗声问道:“人呢?来人!江少爷可来了么?” 书房里传出一个稚嫩的童音:“我早已恭候多时了!先生,请进!” “哦,少爷来了就好。”张雨骤然飞起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果不其然,门上一个装满墨汁的砚台咣当落下! 张雨轻蔑的一笑,拂了拂未染一滴墨迹的长衫,踱步而进。往书案与座椅瞄了一眼,又是一脚将座椅踹翻在地。不仅是椅面上钉有铁钉,一条凳腿也早已锯断,只在虚于支撑。张雨拾起锯断的凳腿,走到江成阳面前,嘿嘿笑问道:“江少爷,你说我是该揍你呢,还是揍你呢?” 江成阳满脸惊愕的盯住张雨看了片刻,艰涩的道:“不可能!你比我大不了几岁,明明看起来很是老实的。这……这绝不可能!” “不服气是吧?”张雨笑道:“我明白告诉你,你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招数,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你好歹是县太爷家的少爷,书房里别说没有研墨展纸的书童,怎么会连个端茶倒水的仆婢都没有?八成是害怕你父母怪责,为了掩人耳目,事先都将他们屏退了。你憋了一肚子坏水要整我,还想来个死不认账,好让我有冤无处诉啊!” “眼下正是即将入夏的闷热天气,你将房门虚掩,门上若无蹊跷,那才是怪事。同样的道理,好好的一张座椅,为什么要铺上厚厚的坐垫?难道你想让我热得捂出褥疮么?所以书案前的这张座椅也是绝计坐不得的。” “还有,有道是有备无患,你对书房十分熟悉,我昨日也曾仔细勘察过地形。房中陈设简单,你要设置机关,只能在门窗与书案座椅上面做文章。我这么个说法,你还满意么?” 江成阳略一愣神,嚣张的强辩道:“那又如何?你只不过是个读了几句书的穷小子,敢拿我怎么样?” 张雨轻松的摆弄着手中的凳腿道:“我还能拿你怎么样?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揍你啊!” “你敢?!”江成阳出于心虚,情不自禁的往后一缩,犹自不相信的道:“你若是打坏了我,看你怎么向父亲与母亲交代!这个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你先把手里的凳腿放下!” 张雨依言将凳腿随手扔过一边,啧啧点头道:“是你先做的小人,所以我也不想做君子。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凳腿硬邦邦的,万一我下起手来没个轻重,把你打坏了真是件麻烦事。” 江成阳登时松了一口气,不无得意的道:“我就说嘛……”。 话音未落,张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上前,将他掼倒在地死死摁住,一把扒下他的裤子,毫不客气的在粉白的小屁股上狠狠打得啪啪作响! 待到江成阳反应过来,屁股上已是火辣辣的疼痛难忍,当即便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姓张的!你给我记住!小爷跟你没完!” 张雨打完收工,理了理衣襟啐道:“小子,机关是你设下的,仆婢是你屏退的,吃了亏就撒泼耍赖,你还要不要脸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你喊破了喉咙都不会有人来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成阳想想也是,立马收声,咬牙切齿的道:“姓张的,算你狠!小爷若不整死你,这事不算完!” 张雨闻言,又在他腰腿间补踹了几脚,不屑的道:“我丢了凳腿,也没打脸,你就知足吧!怎么?输不起啊?你没完?我还没完呢!” “你若将我整死逼走,便是砸了我的饭碗。饭碗没了我便会生计无着,说不定哪天还会流落街头。我一心指望倚靠这份职事发点小财,你这明摆着是在挡我财路!有没有听过?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都要杀我父母了,咱们便是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啊!你说我能放过你吗?” ……不过是想赶你走人罢了,谁说要杀你父母了?怎么就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江成阳被张雨绕得有点犯晕,目光中已然满是惊惧:“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雨神色笃定的走到门口,脱下长衫扔进犹自未干的墨汁当中,为求效果逼真,又加着踩了两脚。之后从容不迫捡起穿回身上,顺势将手上的墨渍在脸上抹了几把。 江成阳隐隐感觉不妙,追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雨咧嘴一笑:“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栽赃、陷害、冤枉等等诸如此类的字眼,你应该都不陌生。揍了你,我还要憋屈死你,捎带在你父母哪里讹上几个银子花一花。知不知道什么叫恶人先告状?不难理解吧?” 伸手在头上的发髻上随意挠抓了几下,自言自语的赞道:“好了!这样的造型,应该堪称完美!小样儿,跟我斗!” 继而迅速切换状态,疾步夺门而出,凄切的嘶吼道:“县尊大人,县尊大人!今日您可一定要为学生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