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宋》 第一章 梦醒人生又几回 顾遇之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却在摸到身上的被褥的那一刻彻底清醒了,他捏着被褥的一角,就着月光仔细观察了起来。 看着这手感……似乎是麻布,具体的材料不能分辨清楚,但是这手感绝不是自己惯用的那床丝绸大被。顾遇之环顾了一周,想要努力看清楚现在身在何处,然而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看不很清楚。 顾遇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对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缩水了一截的手,他大致已经明白自己遇到什么事情了。踌躇了一会,顾遇之抄起挂在旁边的简陋衣架上的衣服,草草披上,又穿好鞋子。推开了门。 似乎是深秋时节,天气有些寒冷,月光冷冽,正照在不远处的墓碑上,隐隐还有几声虫鸣传来,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阵凉风吹过,顾遇之不由打了个寒噤。他低下头去,摸索着袖口,果不其然,摸到了粗糙的麻布边缘。这倒霉催的,居然是孝服,还是斩衰。 顾言几乎要落下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顾遇之很清楚的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事,甚至比一般人更清楚。穿越,又是该死的穿越。顾遇之的心里百感交集。这一次穿越已经不是顾遇之的第一次穿越了。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院校的中文系在读学生,却在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晋朝。不错,就是那个以名士著称的晋朝,准确点来说,是东晋。 穿越苦啊,穿到古代更苦。发奋认真的读了那么多经典,还没等扬眉吐气呢?却被一个小小的风寒弄得英年早逝。好在如今又活了…… 如今不比第一次穿越,看得懂繁体字了,也有一定的基础,但问题是口音怎么办?上一次当了差不多一年的哑巴,难道还要继续? “还以为死了能够回到现代呢,果然还是不行,现在又不知到了哪个鬼地方了。”顾遇之叹了口气,勉强振作了起来,打算为今后的生活谋划一二。好歹先是在二十一世纪优越的物质生活下生活了二十年,后来又当了不短时间的望族子弟,现在穿着这粗麻衣,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顾遇之用手撑着床铺,打算换个坐姿,却不料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让顾遇之直接就倒了下去。半晌,顾遇之才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额头上虽然还有疼出的冷汗,顾遇之的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福利啊!终于看到福利了!”不错,剧痛过后,此时他脑子里出现的,竟是这个身体里的记忆。顾遇之试着张开口轻轻念到,听到耳边传来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腔调。顾遇之脸上笑容更甚,看来这次,终于不用当哑巴了。 脑海里残余的记忆,也让顾遇之明白了如今的朝代。这具叫作顾言的身体出生于宋仁宗庆历二年,而如今正是虚岁十四岁。相比于其余直接穿越的现代人,好歹还是识文断字,总不会成个文盲。只是不知上次穿越的晋朝,是这个时空的晋朝呢?还是另一个时空的晋朝呢?顾言低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历史上是否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吧……上一世活得真累,坑爹又拼爹的九品中正制。 “刚刚摆脱了九品中正制的阴影,现在就要面对科举的压迫了么?”顾言苦笑。“在东晋,有顾氏的名头罩着,只要不是表现的太烂,纯属纨绔草包一类,定品也绝对不会太烂。不过宋朝的科举……”顾言叹了口气。 “如果早知道还会继续穿越,当初就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在儒家典籍上的……不过科举……当初花了那么多功夫,现在的水平应该还行吧。”顾言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接受了记忆的缘故,顾言想着想着,却是慢慢睡着了。 “少爷,该醒了。”顾言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打开眼睛一看,面前出现的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清秀的脸。 “居然睡过头了。”顾言暗地里自嘲一声,旋即推开了被子。习惯性的给眼前的侍女一个微笑。倒是让侍女惊了一惊。 顾言也反应了过来,以前‘自己’想必是不会给个微笑的,依着记忆熟练的洗漱完。 见顾言洗漱完毕。侍女打开了食盒,看到食盒中的内容,顾言只觉得嘴角抽搐,虽然从记忆里充分的知道顾言的死板守礼。这该死的孝期,全是萝卜白菜清粥淡饭啊。为了不惹人生疑,也为了以后混个纯孝的好名声,顾言也不想改变它,不过是一个月,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顾言草草的喝完了粥,好在熬粥的米还算好,并不算太难下咽。“接下来……还要去族学上学……”顾言有些头皮发麻。 顾言自顾自的收拾书本和文房四宝。根据记忆里的路出门去找族学,一句话也没和那侍女说,不是顾言不想交流,而是在顾言的记忆中,原来的顾言在守孝的差不多三年里,和这侍女说的话不到十句,不过既然大体的记忆已经继承下来了,也就省了顾言打听朝代和常识了。 侍女见顾言走了,也就收拾了一下碗筷,在不久后出了门。 “诶,这不是红药吗?”给顾言送饭的侍女走出们没多久,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走路怎么低着头呀。” 红药抬起头来,顺着声音望去,眼前是一位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褙子的少女,红药也不很搭理,懒懒的回道:“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穿鹅黄褙子的少女嘻嘻笑道:“哟,这话说得,想事情,该不会是在想你去给他送饭的那个呆子少爷吧。” “你说什么呢。”红药惊道,四周望望,见周围没人,方才舒了一口气。笑骂道:“青芷,你这小妮子,真该活活撕了你的嘴。这些话也是乱说的么?” “哎哟哟~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叫青芷的这名侍女笑道。 “说起来,今天还真有些不对劲。”红药却没有急着反驳,却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哎呀呀,难道那个呆子少爷今天跟你说话了不成?”青芷依旧是笑嘻嘻的。 “说话倒是没有,不过总觉的哪里不一样。”红药微微皱起了眉头,见青芷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叹息一声道:“人家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个正经主子,我们这些为人奴婢的……你这样……说话还是这样尖酸,早晚讨不了你的好处。” 青芷脸色微微一白,却又满不在乎的说道:“行啦,行啦,我知道了,正好顺路,我们一块儿回去吧。”说完拉着红药便走。 第二章 初试笔锋忆旧朝 话说顾言依着记忆慢慢走到了族学所在的地方,这地方不算太近,足足让顾言走了小半个时辰。 顾家自然不像晋朝那样风光,不过好歹还是有几分底气,现在顾家的顶梁柱,顾言的大伯正是如今的常州通判,官不大,但是在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有些权力的。只是顾言那父亲太不着调,闹着分家,家分了,也败了,自己呢,也挂了。若不是顾家觉得顾言要是一个孩子孤身在外说起来太不好听,没准顾言早饿死了。 顾言方一走近,便听到了一片嬉闹声。顾家两个已经成年了的晚辈自然有了别的去处,以顾言这虚岁十四的年纪,也算是顾家其中最大的几个孩子之一。至于顾氏一些条件不太好的远房亲戚就自当例外了。 顾言进了门,听到声响,便有几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又当做没见到这人一般,又扭头说起话来。只是顾言还是能听到隐约有“呆子……又来了……”之类的字眼。 顾言全当没有听到,有条不紊的摆好了笔墨纸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先生过来。呆子就呆子吧,毕竟前任脑瓜的确不太灵光。 “喂,你个呆子。愣在那里做什么?昨天叫你抄的小雅,你抄完了么?”被打乱了思绪,顾言有些不悦,不过看在对方不过是个小孩子,也就压下怒气,只冷冷的扫了对方一眼。 “哎呦,呆子两天不见,倒是涨脾气了。真威风。”为首的那小孩先是被顾言的眼神吓了一下,见顾言没说话,胆子又大了起来,“你们说,是不是啊。”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声。 “这群熊孩子……”顾言暂时忘了自己身体的年龄,脸色一黑,就想发作。 “吵什么吵,吵得我心烦。”一个冷冷的童声传过来,那些还在起哄的人却是哑了声音。顾言有些好奇的转过头去看,看到的却是夹杂着厌恶和烦闷的眼神。 不对啊,原来这人是呆了点,怎么人缘还这么差?顾言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咳,学堂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顾言心知这是先生来了,也随之微微挺起了脊背。 这顾家请的先生是明道年的举人,考了差不多二十多年的进士,一直考到致和元年。却硬是没有考上,可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过这老先生到底还是不服输,听说下次还打算上京。 如今还是仁宗年间,科举考试的时间还没有完全确定,不过也得好几年才轮上一次,老先生毅力可嘉啊。顾言叹道。 这老先生进了门,扫视了一圈,就开始讲孟子。孟子还没有经过朱熹的推崇,地位不高,但是后世名气太大,顾言前一世,自然没有放过。只是这老先生,讲起课来语调平坦,毫无起伏。正是十足的催眠曲。 顾言打了个哈欠,又悄悄望了下四周,好吧,已经有几个睡着了。而那老先生依旧恍若未闻的讲着孟子,讲到妙处,还自顾自的嘿嘿笑上两声。那目光压根就没往下看。 顾言叹了口气,也不再听课,取了些水,磨了墨,开始练起字来。这具身体本身练习的是庄严雄浑的颜体。按照记忆,顾言写了“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一句话,却是写不下去了。都说字由心生。以孟子一书的雄浑用颜体写,自是再好不过,自是顾言本身就是个偏散漫洒脱的人,又经过魏晋那“越名教而任自由”的风气的熏陶。写起这颜体,总感觉别扭。况且这前身学的颜体,写得也真心不咋的。 顾言想了想,又略蘸了墨,写道:“永和九年……”这次写的却是有天下第一行书美誉的兰亭集序。当写到“岁在癸丑”一句中的“癸”字的时候,却是如枯丝平行,产生了一抹飞白。正是东汉蔡邕所创的飞白体。写到“修禊事也。”这一句,顾言却是又停下了笔,他扫视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一句话,微微露出了笑容。又停了一停,脸上笑容更盛。笔势一转,却是变得细腻温秀,如果有识货者在一旁,一定会大惊失色,顾言如今写的字体,竟是和王羲之真迹足足像了八成。这还是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之手。不过如今顾言身边肯定没有识货的。所以他也完全不受干扰的写了下去。 顾言一边挥毫不停,一边却是想起了往事。东晋最出名的是什么?自然是王羲之的字,顾恺之的画。这两项,顾言当初可是为了求得真迹,下足了功夫。 等到顾言回过神,笔下正是写到:“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一句。顾言触文生情,却是一时间情绪复杂得很,又继续写道:“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或许是心绪激荡,“痛哉”这两个字却是下笔重了些,字体也略大了些。顾言盯着这“痛哉”两个字,微微叹了口气,却是没了写字的兴趣,将笔草草搁在一旁。 而老夫子还在用他平板无调的声音在念:“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顾言倒是有些诧异,这先生讲的这句之前,就是著名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这段解说孟子的人应该不会怎么讲才是,这老先生难道受刺激了?不过,顾言很快就将这想法抛诸脑后,不得不说,这老先生用这样的语调读孟子,还是很幽默的。 听先生插了两句释义后,百无聊赖的顾言心里默念:“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果然,听这老夫子继续用平板的声调一字一句念到:“曰: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甚至还点了点头。顾言一时没忍住,竟是笑出了声。 谁料,在这课堂里,听课的听课,睡觉的睡觉,竟是安静的很,顾言这笑声虽轻,却是整个学堂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一时间各种目光注视着顾言。 第三章 西子蓬头亦国色 那老先生听到这声笑声,将手中的书本放下,发现了顾言这个始作俑者。老先生有些诧异,但更多的是不满。顾言这个人,他知道。虽然说天资驽钝了些,但也勉强能称作勤勉好学。本以为是别的学生故意捣乱,没想到居然是他。这样轻浮的个性,资质又是如此,以后还有什么成就?一时间,这老先生的脸色越发不善。 “你倒是说说‘谏行言听,膏泽下于民。’一句做何解释?”顾言抬起头,只见先生的目光正盯着他。 顾言无奈,只得站起身来,脑子里倒是转过不少东西。却最终还是打定了藏拙的心思,初到此地,还是徐徐图之为妙:“臣下有劝谏,君王接受;臣下有建议,君王听从它。让君王的恩惠下达到平民百姓身上。”回答得中规中矩。 先生有些诧异,以原本顾言的水平怕是解不出来。不过这句也并不难解,想必是他在家里作了预习的缘故。突然发笑一事,想必也不是有心为之。想到此处,面色稍和,遂颔首示意顾言坐下。拿起书来,却没有马上接着讲下去而是看着顾言说道:“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顾言一震,复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先生教诲。”那先生又是微微颔首,继续讲起了孟子。 顾言坐下来,心里却是颇为感慨,这先生虽然讲课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但师品、人品却着实不错,心中倒是真心起了些敬意。刚刚对顾言说的“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也是出自孟子,当然,里面说的恶人,自然不是品行败坏的人,而是和西施相对的,指面相丑陋的人。意思却是在告诫顾言天资不好没有关系,只要后天努力,也能有所成就。比起现代某些老师对差生的讽刺挖苦,却是不知好了多少倍。 顾言微微挺了挺脊背,对于这样的老师,尊重还是必须的。 过了一会,却是下了课,见老先生夹着书走远了。见老先生一走,学堂里立马就热闹了起来。当然,按着惯例,是没有人和顾言这样的‘呆子’一道的。顾言也乐得清静,虽然都说古代的孩子早熟,但三世为人的顾言也没有兴趣和这些小朋友一起聊天玩耍。 顾言不找他们,麻烦却找上了他。 “……我倒是觉得啊,就算西子蒙不洁,依旧是倾城丽色,总不像某些丑妇,东施效颦,搔首弄姿,令人恶心。”声音却是加大了一码,好像是生怕顾言听不到似的。 这个声音的发出者是顾言的堂弟顾谏,也是刚刚顾言进来的时候发出制止的声音。听说是个天才。如今年纪虽小,文章倒是四平八稳。顾家有此子,自然将考进士光宗耀祖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顾谏在顾家,那更是如珠似宝一般。 说起两人间的恩怨,源流也颇长。还得追溯到顾言那不着调的败家老爹身上。 顾言虽然知道顾谏的敌视也是有原因的,但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呢。脸色自然也不是很好看。但是要顾言拉下脸来跟这个十岁的孩子对骂,顾言也觉得太丢份了。于是顾言索性无视了他,走了出去。 顾谏看顾言如此做派,显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顿时气得小脸青一阵红一阵。又发现桌上还摆着顾言的笔砚等物,急怒之下,快步走过去,拿起砚台,也不管有墨无墨,就要往地下摔。却是最终没有摔下去。而是拿起了顾言上课写的那些字,看了起来。顾谏面色又是一变,看了半晌,放下砚台,讲那纸揉成了一团,却是咬了咬嘴唇,塞进了自己的书箱里。 顾言在外面走了一遭,心里的憋屈也像是被风吹散了不少。自嘲道:“我和一个小屁孩生个什么气。”想到这里,连脚步也就轻快了不少。正是午间时分。吃完中饭,还得继续上一个时辰的论语。 又回到了那守孝的小木房子,送饭的还是同一个侍女。揭开食盒一看,顾言再次面色发苦:白菜、萝卜、豆腐、外加清汤一碗。“简直比和尚吃的还和尚。”还想出门去逛一逛看看热闹呢。如今也不行。顾言在心里简直就是哀嚎了。 顾言的脑内活动,旁人自是不知,身边站着的侍女却是又有些疑惑。平常这人吃饭,吃相一板一眼,如今拿起筷子吃饭,却似乎举止气度自然贵气了不少。心里虽有疑惑,红药却还是打定了谨言慎行的主意,并无多话。 顾言在现代的时候虽然习惯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聊天。但毕竟在古代混了这么多年,食不语,寝不言肯定是学会了的——顺便还强制的把吃饭大声吧唧着嘴的坏习惯改了。 要不,跟这小美人搭个讪,说说话之类的?但是说些什么呢?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话题,抬头一看,红药却早已不见了身影。顾言颇为无奈。 “好吧,要低调、低调。”顾言心里默念道。 距下午开课还有一段时间,大门也出不了,顾言颇为无聊。从桌上抽出了一本书——以前的顾言虽然资质不行,但读书还是算认真的。 拿到手里一看,却是印着近几次科举考试考试进士的诗赋、策论的小集子。 宋史选举志记载:“凡进士,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后来范仲淹等人推行庆历新政,先策,次论,次赋,次贴经墨义。以前在科举中诗赋重于策论,而在新政之后,策论在科举考试中的地位越发的提高了。 顾言将小本子拿在手里,慢慢翻阅。不得不说,里面选的文章都算的上不错,科举虽有其弊端,但能够在全国这么多竞争者的前提下,当上进士,本身就是件不容易的事。不过看着看着,顾言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四章 定计执笔新试文(一) 原因无他,里面有些诗赋文章写的晦涩奇崛,竟是比顾言当初看到的有些玄言诗还要晦涩不少,用典故是必须的,但似乎有些人像是故意显露自己的才学似的,哪个典故生僻用哪个。有不少用字用典,顾言还得仔细琢磨一下,甚至还有几句极难懂的,顾言知道只怕是用了典故,但是却找不到相应的典故,自然也无法完全理解它的意思。 顾言暗自忖度:“我隐约记得欧阳修大力倡导古文来着,怎么,还没出效果?”又想了一下:“好像是欧阳修在嘉佑二年的科举考试里顶住风头,提拔了一批古文能手,似乎还有苏轼?” 话说顾言来到北宋之后,竟是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一日好过一日。最令顾言欣喜的是,本已经模糊的第一世的记忆,如今也在慢慢苏醒。好歹当初学的是中文系啊,对于穿到古代,怎么说也得有些福利不是? 之所以顾言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顾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初第一次写学年论文,顾言不知深浅,满怀对苏偶像的敬意,选的题材就是苏偶像相关的,题目交上去,被导师痛批了一顿。原因无他——苏偶像作为大文豪,写他的人实在太多,各种苏轼相关论文浩如烟海,一个刚接触论文的菜鸟,能写出什么水平来?但当时的顾言并不服气,而是找了很多的资料,硬是把苏轼的这篇论文写了出来。 也多亏顾言那次的不服气,顾言现在彻底回想起来了,苏偶像参加了嘉佑二年的进士考试,写的作品就是那篇出名的《刑赏忠厚之至论》,而主考官是欧阳修。传说中苏轼的是第二,但是三甲里并没有苏轼,对此有两种说法,一是省试第二,一是录在第二等。毕竟苏轼的另一名篇《上梅直讲书》写的清楚:“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诚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不过顾言还是觉得苏偶像应该是省试第二。 顾言打定了主意,要和苏轼去当个同年。这简直相当于高考泄题了有木有。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无论如何,嘉佑二年的科举一定要拿下。顾言在心里默念道。 这时,顾言忽然发觉下午的课程只怕快要开始了,又出门去了族学。坐到自己位置上,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墨已经干的差不多了,顾言又加了水,细细研磨起来。提起笔,想要再写写东西,却突然想起,上午那张草稿纸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言本不在意,等他下笔写下两个字后,突然醒悟,那上面还有顾言写的飞白体和王羲之的王体字。顾言左右看了一圈,想要再找一找,却是老先生又进来了。 无法,顾言只得把这个事放在了一边。却没想到,这老先生今日却并未讲解论语,而是让诸生写一篇策论。关于题目,差点闪瞎顾言的眼。居然是“邦有道,邦无道。” 这其中颇有深意啊……值得琢磨,结合上午讲的那段孟子,这老先生绝对是受刺激了,而且,这种高难度的随堂测验,而且还有些政治敏感,真的没问题么?顾言环顾了周围这一圈的十多岁的小孩子。不过两人又不熟,顾言也不知道,这先生具体是受了什么刺激,更不可能大喊一声“这题目不科学”云云。也就只得提笔写了起来。 顾言首先想到的是《论语》宪问中的:“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这段话翻译成大白话来说,就是国家有道,要正言正行;国家无道,行为依然要正直,但说话要随和谨慎。” 又闭目深思了一会,顾言开始动笔了,当然,写的是唐宋古文体,不是骈体。 开篇依旧是论语,但却不是危言危行那篇。 “昔孔子赞子鱼、伯玉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顾言写下第一句,笔尖一顿,继续写道:“是故君子,托于魏阙之上,则危言危行以利社稷,存于江湖之中,亦自砥砺品行,未敢有所懈怠也。”顾言自然不敢就那句“‘邦有道’,‘邦无道’,去阐发议论。虽然这个时期政治气氛还算开明,但你若是说如今邦有道,则失于谄媚,文章难有气节,而说邦无道……你这是找茬呢,还是找死呢?不过若不是有这样较开明的政治氛围,这先生也肯定是不敢这样出题的。顾言心下又是一阵感慨。不过,马屁还是要稍微拍一下的,况且仁宗也的确是个好皇帝。于是顾言在‘未敢有所懈怠也。’后面又接了一句“况今之时乎?” 马屁小小的拍上一下也就够了,现在主题已经定下,只待议论的东风了。顾言旁征博引,时不时插上几句议论。竟是越写越顺手。等到顾言从酣畅淋漓的写到最后一段,却已经发现,这是他写的第三张纸了。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更惊悚的是顾言抬起头来一看——正对着先生的那副老脸。 这先生居然在旁边一直看着,这都看了多久了?发现了这股目光之后,顾言颇有些不自在,提起笔的手,半天没落下去。 “文章尚可,继续。”却听到老先生捻着胡须说道。 顾言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是曰,危言危行,虽不避君威可矣,魏文贞公之事亦处于此乎?”写完这一句,顾言悚然而惊,本打算不涉及政治,直接全文谈道德的,怎么写着写着有些歪楼了?而且以目前自己的状况,写得也有些老气横秋了。只得又补上一句:“况吾等后学末进之徒乎?”本来,顾言还可以写上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联系实际,让文章更充实的。就像王勃《滕王阁序》那“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那一段一样。但终究没了那个心情。于是放下笔,死活不写了。 “写完了?” “是,写完了。” 第五章 定计执笔试新文(二) 听到顾言的回答,先生伸手拿过了那篇文章,端详了一下,“不错,书文皆是大有进益。”又看了一下还在抓耳挠腮的各位学子说道:“你既是已经写完,今日又无他事,你便先回去吧。你如今虽有进益,但切勿自骄,须记得,读书当以潜心为要。” 顾言晕乎乎的收拾了东西,出了门,殊不知,教顾言的那老先生心里也正晕乎得紧。就好比一个老师看到前几天班里成绩还是最差的那个同学,忽然一下子考了个全校第一。那感觉,一般人还说不清楚。更何况顾言的那字…… 一开始,也是出于好奇,刚刚说完题目,没有多久就发现顾言已经动笔了,心中有些奇怪,就走到他身边看一看,居然看到了这样的一篇文章。虽然也的是古文而非骈体,但这文章也算的上是文从字顺了,更难得的是其中运用的典故信手拈来,还颇切题意。自己在旁边看着,也不像是请人代笔,最难得的是下笔一气呵成。十四岁写出这样的文章,虽然不能说是天才,但也能勉强称得上‘天资过人’四个字了,只是不过几天时间,变化怎么突然这么大,这么快。老先生百思不得其解。 顾言慢慢地往回走,路上却碰上了红药。 “这个时候……不是应当要上课吗?怎么这么早?”红药心里起疑,“难不成是被先生给赶出来了?”想到此处,恐顾言见到她不好意思,却是装作没有见到他,低着头,越发的加快了脚步,却不料顾言叫住了他。 “您有什么吩咐吗?”红药有写惊讶。 “能否帮我找几根鹅毛,和一些针线。”顾言说的很客气。 红药更是诧异,“少爷,难道是衣服破了不成?奴给您补补便是,不劳您亲自动手。”只是鹅毛又是做什么的? “不是。”顾言笑道,“这些倒是别有它用,怎么样,晚饭的时候,能够送过来吗?” 红药微一迟疑,也就答应下来,这些也不过是小事罢了,针线她房里就有,鹅毛也不是没稀罕的东西。同样,她也很好奇,顾言拿鹅毛和针线有什么用。 到了晚饭时分。 顾言草草吃过了依旧是蔬菜豆腐的晚饭。鹅毛并针线都已经准备好了,顾言把裁好的纸摞在一起,用针线缝了起来。红药也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原来不过是用针线把纸给缝了起来罢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却又见顾言拿起剪子对着鹅毛剪了一剪,就直接再纸上写起字来。 红药没曾上过学,但也稍微认得几个字,看到这样的新写法,倒是觉得很有些趣味。 “少爷,这鹅毛居然也能写字?” “那当然。”顾言笑道,又随手扯过一张纸,便用鹅毛写下了‘红药’两个繁体字。“这你可认得?”用鹅毛写字多有不便,顾言的字也不怎么好看,不过看着也算明白。 “自然认得。”红药笑道。 顾言笑了笑,又顺手在红药两字前后分别又加了几个字,却是姜夔的《扬州慢》中的最后一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抬头一看,却见红药美目放光:“这一句写得真好,莫不是如今流行的长短句么?这是少爷您写的?全文是什么?”顾言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麻,才突然想起姜夔是南宋词人,如今,更是还没有出生。 顾言语塞,心中对还没出生的姜夔道了声抱歉,硬着头皮说道:“不错。” “那这个全文是什么?”红药问道,“我看着这一句,倒是比得上我前几日听到的柳三变的了。” 没想到这红药平日看着沉静,没想到却是一个诗词迷。不过姜夔这一句的确写的好,不然也不会让顾言记忆深刻,随手就写了出来。只是这内容到底还是不能说,说了,那“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又做何解释?哪怕勉强扯上澶渊之盟一事,到底太过牵强。顾言只得说道:“这种东西,不过是灵感所至,妙手偶得,我便只想了这一句,其余的还未曾想好。” 红药听了,也只得作罢。 有了本事,连待遇都有所不同了。顾言看着铺好的被子,倒上的茶。笑着摇了摇头,这也不能说红药势力,毕竟以原主那个性子,红药说上几句话,都要用半懂不懂,死板僵硬的圣人言回上一句,红药又不是治学的老儒,自然没这个兴趣。顾言好说歹说打发走了热情热心了不少的红药。又坐回了桌前,开始用简陋的鹅毛笔写起东西来,写的,当然就是如今还存在顾言记忆中依稀的历史常识。为了保密,关键历史人物顾言还是用拼音写的。哪怕如今记起来不少往事,但还是早作准备为好。这次顾言可是打着长远的目的来的。最少也得在这北宋混上五十年不是?记忆总是有限的。 唯一让顾言头痛的是,自己不是专门研究北宋史的人。像这些过几年就变一次的年号,到底是个什么顺序,顾言几乎完全不懂。谁吃饱了撑着去记那些玩意啊。不过幸好顾言还记得宋仁宗好像在位有四十一年左右,而嘉佑这个年号比较出名……是六年还是八年来着?而根据记忆,现在宋仁宗已经在位了三十二年。 顾言算了一算,越算越是心惊。如果宋仁宗真的在位四十一年,而且嘉佑这个年号用上八年的话,岂不是……明年就是嘉佑元年?就算不是明年,想必也是很近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出现在顾言心头。 知道嘉佑年就近在眼前,顾言是真拿出了当年高考的发奋劲,几乎是卷不离手。就连去上课的途中也一直记忆着经史子集。而令顾言稍微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记忆中看顾言颇不顺眼的顾谏虽然依旧用令人不爽的目光看着自己,却是再没主动挑衅过顾言。而顾言如今正忙着准备科举,对此等情况自是求之不得。 第六章 一曲高歌鹧鸪天(一) 如今顾言的侧重点在于阅读东晋之后的文章、诗词、经义,和一些古书。不得不说印刷术的发展真的可以说很是方便,像东晋那个时候,除了世家大族藏书颇多之外,其他的寒门士子想要博览群书,难度还真有些大。 不过顾言这几天又重新看了一遍重要的典籍,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如今看来,经典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重点还是要磨练自己的文章策论。想通了这一点,顾言也就安下了心,没有那么急躁了。 顾言慢慢踱进学堂,今天要是还有小朋友在耳边聒噪,自己也免不得以大欺小的说上几句了。谁知走进学堂,却见到里面空空如也——哦,还有一个人。不由觉得有些奇怪。这个人顾言也认识,是顾家的远亲,是过来附学的。姓张,叫张玉成。关系嘛……倒是一般,其实说一般也算不上,在顾言的映像里,这两人也没怎么说过话。 顾言走上前去,“这个……是怎么回事?怎么没人” 张玉成停下笔,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惊讶顾言会和他说话,“昨日先生不是说过近几日不上课么?” “有这事?”顾言纳闷道,这几日顾言一直在看书,还真没留心老师说了些什么。想了想,又发问道:“那张兄可否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张玉成诧异道:“这你都不知道?前几日就在传,新的知州大人要到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先生似乎与知州大人也曾有过一丝交情。” 顾言一听,顿时失去了兴趣,不过是新上任个知州而已,这张玉成居然一脸敬仰,未免也太夸张了吧。又草草应付了几句“久仰知州大人之名”“想不到先生是知州大人旧识。”之类的客套话,顾言托事离开了,说到最后,竟是连那位知州大人姓什么,顾言都不知道。 知州是什么人,关我什么事?顾言摇摇头,很快就把那个什么知州上任的时给抛到了脑后,哪怕顾言的大伯是通判,可是这些天来顾言连他面都没见到一个,可见是多不受待见,如今顾言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试问一个普通人,听到要换新市长了是个什么反应?顾言乐得又得了几天清闲,施施然的回去了。 很有些嫌弃地又吃了一顿萝卜和豆腐。顾言靠在椅子上。近几日都不用去上课了,顾言顿觉神清气爽,不过书,还是要读的。顾言瞟了一眼窗外,本是深秋天气,难得出了点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暖暖的感觉,顾言想了想,拿起一本书就出门了。 顾言当初在读中学的时候,就在某本不知名的书上看到有个什么人说在空旷的地方读书、大声朗读有助于提升记忆力。如今虽然不记得那是本什么书,作者是个什么人,但是这两点传说可以提升记忆力的学习方法,顾言倒是记得十分清楚——不仅记得清楚,他还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 顾言提着书,来到了一小片花圃里,这个地方里学堂不算很远,平日看起来没什么人,也算清净,难得的是花园一侧摆着一块长一米有余,高约摸半米的石头,石头顶部平坦,中间刻着两个篆字“清净”。更难得的是时候有一颗树,正好遮了小半片石头。如此风水宝地,顾言岂能不瞄上它。今天也确是“清净”。顾言笑了笑,见左右无人,将手中的书往石头上一放。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随意拂去了尘土,往石头上一躺。“不错,还挺舒服。”顾言又稍微挪动了一下,正好让那一小片树荫挡住头。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暖和的感觉,又有树荫挡着,不会太刺眼睛。实乃读书睡觉的好去处啊。顾言再次为自己的眼光感到骄傲。 顾言随意翻开手上的书,瞟了一眼开头,就大声的背诵起来:“圣王在上,分义行乎下,则士大夫无**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莫敢犯上之大禁,天下晓然皆知夫盗窃之不可以为富也,皆知夫贼害之不可以为寿也,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为安也。由其道则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则必遇其所恶焉。是故刑罚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晓然皆知夫为奸则虽隐窜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故莫不服罪而请。书云:“凡人自得罪。此之谓也。”却是顾言算不上很熟悉的《荀子》一书。 顾言优哉游哉的把《荀子》君子篇背完。期间虽然有停顿,但也还是背完了。顾言手拿着书,躺在石头上又检查了一遍,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啪的一声把书合上,再次打开,入目的却是这样一句:“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正是《荀子》中的《成相》篇。成相是先秦的说唱艺术。《成相》一篇,题材也就接近民谣,或者说它就是一首民谣。顾言一下子来了些兴趣。 顾言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和微风,把书往头上一盖。开口背到:“请成相:世之殃,愚闇愚闇堕贤良!人主无贤,如瞽无相,何伥伥!请布基,慎圣人,愚而自专事不治。主忌苟胜,群臣莫谏,必逢灾。论臣过,反其施,尊主安国尚贤义。拒谏饰非,愚而上同,国必祸。曷谓“罢”?国多私,比周还主党与施。远贤近谗,忠臣蔽塞主埶移。曷谓“贤”?明君臣,上能尊主下爱民。主诚听之,天下为一海内宾。主之孽,谗人达,贤能遁逃国乃蹙。愚以重愚,闇以重闇,成为桀。世之灾,妒贤能,飞廉知政任恶来。”这成相一片压着韵,背起来朗朗上口。顾言放在石头上的手也开始忍不住打起节拍来。很有几分唱大戏的感觉。 “……言有节,稽其实,信诞以分赏刑必。下不欺上,皆以情言,明若日。上通利,隐远至,观法不法见不视。耳目既显,吏敬法令莫敢恣。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下不私请,各以宜,舍巧拙。臣谨修,君制变,公察善思论不乱。以治天下,后世法之成律贯。”《成相》一篇背完,顾言心情大好,也不急着将书打开对对是否背得有疏漏。而是感觉自己心头颇为舒畅,想要长啸一声。但顾言还不想在自己的‘呆子’头衔上加上‘有狂疾’三个大字,也就换了种发泄的方法 只见他高唱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兴致来时,唱完这《鹧鸪天》之后,更是哈哈大笑了几声。吼完,笑完,果然觉得心怀大畅,却没想,远处也传来一声大喝“好词!”生生的将顾言畅快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第七章 一曲高歌鹧鸪天(二) 有人!顾言一惊,旋即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然而动作太急,差点给闪了腰。放眼望去,前面还真站着不少人——人不少了,顾言映像中的大伯二伯先生都在,顾谏也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三十多岁的男子,刚刚发出那喊声的就是他。而人群里却是以这人为首。顾言心知肚明,能让做通判陪同的大伯陪同的,只怕就是那个什么新来知州了。只是这怎么知州到这里来了? 能引起知州的注意,自然是件好事。但是顾言摸着良心讲,还真没想到用这样突出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顾言虽然脸皮算厚,也微微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事已至此,顾言也没有办法。只得迅速调整好了表情,跳下石头,稍微整理了下衣服——令顾言颇为尴尬的是衣服上还有些灰没拍掉。不过根据顾言这么多年来在东晋打拼的经验看来,太过在意,反而落了下乘,还不如洒脱一点。 于是在众人眼里看来,只见一小童,从石上一跃而下,潇洒自如的拍了拍衣服,便言笑晏晏的向他们走来。顾言这身皮囊也不算差,再加之上一世这么多年的世家子弟的气度熏陶,看上去,年纪虽小,风度却是丝毫不差。 等到顾言走近,这知州却是笑着转了头:“我却不知贵府有如此良才美质,承德兄,怎生不未我介绍一二。” 顾言的大伯顾贺顾承德,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王知州…这位…正是小侄。”顾言走到跟前,却正听到那知州笑道:“既是承德兄的子侄,怎生方才的时候未曾见到?”说完,看了一眼在旁边面色不怎么好的顾谏,意味不言而喻。 “这个……”顾贺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正犹豫不知如何说起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说道:“家父孝期未满,自是不敢冲撞了大人。” 听到这话,顾贺、顾绩两兄弟都暗自松了口气。虽然他们觉得自己也没亏待顾言什么,但是挡不住王知州这么想不是? 虽然和这两位伯父不太亲近,但是好歹是一家子,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何况,就原来的顾言那父亲的那德行,顾言自己也看不上,恨乌及屋,顾家这两位长辈,不待见他也是情有可原的,也算是仁至义尽,原本的顾言又没有什么资质,自然不受什么重视。虽然也是怕担个欺凌孤弱的恶名,但至少,也不曾短了顾言的衣食。设身处地的想,顾言自己估计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卖个好自然好。起码现在这两位伯父看自己的眼神就柔和了不少。 王知州看着顾言言辞得体,眼神清亮,又是特意为其伯父解了围。况这少年虽然行了礼,却丝毫无拘泥之态,不免心下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笑道:“这首鹧鸪天甚妙,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我写的。”顾言心中腹诽道,“我如今人在常州,也不曾到洛阳,怎么可能是我写的。”然而却是没有办法,朱敦儒这个原作者还没出生呢,顾言也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不错,正是小子写的。” “词不错。”听得这句赞许,顾言无奈的想道。当年风行汴洛的词,怎么可能太差。 又听到王知州捻着胡须笑道,“只是你年纪轻轻,说什么‘几曾著眼看侯王。’也不嫌太早了些?你难道去过洛阳了不成?”王知州虽然喜欢这词,但心里还是颇有些疑问的。 这个知州的眼光倒是犀利的很。顾言想到,脸上却依然挂着如沐春风的君子式微笑——这个微笑,顾言可是下苦工练过的。 “不过是前几日小子读史书传记的一些感慨罢了。”历史上这样的人又不少,读史书才是最好的托词。顾言暗自想道,又屏了一小口气,让脸色更加红润了一些,低声道:“至于洛阳二字……却是小子一时想不起好的韵字,生凑出来的。” 王知州哑然,这样的一首好词,本应当细细琢磨用字,却突然出现在一个小郎君的口中,其中居然还有个韵字是凑出来的。这让他多少有些不可置信。不过就算是找人代笔,能写出这样的好词,又何必给这样一个小郎君代笔呢?这样的词,若是传至天下,多少也能成一段嘉名,实在没这个必要。只是这个孩子若是真能做出这样的诗词,不说别的方面,但诗词一项,当真称得上是绝顶天才!不过这样散漫的性子倒是还要改一改。王知州爱才之心一起,看顾言的眼光也就更满意了几分。 “不过你小小年纪,却是莫要太清淡了才好。”王知州又道。 顾言听着,又是在说他年纪小,却有几分无奈和不情愿,只得含蓄的抗议道:“小子乃庆历五年生人。” 王知州笑了:“亦不过舞勺之年而已,何有沈腰之瘦?”沈腰说的却是沈约旧事。正是‘衣带渐宽’的原典。却是在打趣顾言了。 顾言整容道:“父孝尚在,结庐而居,三年未尝一近荤腥。” 王知州敛去了笑容,正色打量了顾言一番,叹气道:“竟是如此。”又转过头对族学的老先生道:“定仁兄真是有个好弟子啊!” 守孝归守孝,但能守孝结庐而居,三年不动荤腥的人,还真是不多,更何况顾言年纪尚轻,更是难得。于是顾言又被打上了纯孝的标签。 一听这话,顾言便知道这首词让这王知州动心了,只怕是想收自己做门生——虽然宋朝规定考科举的都是天子门生,但传了这么久的门生关系,总还是一时半会不会结束。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按这个方向说下去,族学的老先生在顺手推一把……估计就差不多了。 然而这时,却传来了另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倒是恭喜阿兄了。想想当年兄长礼记中大学一章便是记了了足足半年之久,如今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却是顾谏在说话。 第八章 假言托梦画丹青(一) 顾谏虽是说话间带着笑,但话语里的酸味,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这次请王知州过来,顾家本来就有心拉近王知州和顾谏之间的关系,顾谏自己也知道。王知州如今虽只是而立之年,却是名气颇胜,顾谏也没想过能当王知州的门生,只想拉近关系之后也好请教一二。之前也自认王知州问的问题也算回答的不错。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顾言,一下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顾言半路摘了桃子,向来高傲的顾谏怎么能忍的下这口气。虽然心里也觉得此时插话有些不妥,但还是不忿的说了出来。 顾言微不可见的撇了撇嘴,这顾谏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居然也这样说出来了,跟何况顾言、顾谏两个人还是堂兄弟呢。转眼一看,果然两个伯父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与不满来。不过,顾谏倒也算说的实话。顾言的脑海里的确有这样的一个映像。大学一篇现在地位还没有后世合称‘四书’时候那样高,只能说是礼记里重要的一篇。通篇也就两三千字,由于还没有受到高度重视,注解也不算多,就这样一篇,以前的顾言整整读了半年,才背下并理解了大概意思。这资质,还真不能算好。 “哦?”王知州有些兴味的问道,“还有这样的事?” 加上那首不符合顾言目前年龄的词,想必这王知州心中也有些疑虑吧。顾言暗自思索。不过却并不担心。在当初自己写字的纸不见的时候,顾言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一个人突然间变聪明了,字迹变得不同了,学问变得高深了,怎么破?在现代推给科学,在古代……当然得靠迷信啦。当然,迷信也是需要有水平的,托梦是个全无对证的好办法,毕竟没人到你的梦里去,可谓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但是编也是个技术活。比如说什么梦日入怀什么的是果断不能的,除非你想怀孕生个皇帝。至于梦月入怀什么的,那你就是想生个皇后了…… 于是顾言浅笑道:“不久之前,却是梦到过先祖长康托梦与我。” 却只见王知州眉头一皱。 顾恺之字长康。顾言说的长康公就是他。这王知州的眉头皱了起来,却又很快松开,但这还是被顾言敏锐的发现了这一小动作。这却是让顾言对这王知州的欣赏又增加了一些,因为顾恺之哪怕已经穿越了两次,却依旧是个不怎么信奉鬼神的人。只是,欣赏是欣赏,别人不信,顾言也没有办法。忽然,顾言心底却是忽然一笑:“想这么多干嘛,反正最初也没打算当他的门生,这王知州想什么,关我有什么事?”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也就自然了一份,举手投足也更为洒脱了 “却是不知长康公说了些什么?”王知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素来不怎么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趣,眼见这本来看好的少年这样说,倒是将原本的热情淡去了六七分。但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欣赏,也不好冷得太明显。遂勉强接口道。 “什么也没说。”言多必失的道理顾言还是知道的,“只是是摸了摸我的头。”好吧,现在这个身体还算少年,摸摸头之类的……还能说得过去。顾言也是从李白那句‘仙人抚我顶’里找来的灵感。“自从醒来之后,便觉得字迹有些不同了,对于经义方面也算敏锐了一些。” 看这话说得……虽然顾言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荒谬,但是在古代,这应该也不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真宗时期尤甚。但托梦这种事,好歹别人就算不信,但也找不出他的错处来。一个人没有任何改变,然后说什么人托梦什么的,也多半是个笑话,家人邻居听听也就罢了。不过顾言如今连字体也改变了,不往这神神鬼鬼的事上说,又怎么解释呢?不过纵观历史,顾言可以确定的就是只要他这一生跟着历史潮流走,不做违法犯纪毁节操的事,以后就绝对不会有人说他妖孽附身什么的。若是顾言以后混得好,说不定又是史书里的一段佳话。所以顾言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并不担心。 顾言脸上依旧笑得如谦谦君子,然而摆出来的态度却是像极了地痞无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就这样说了,你奈我何?”吗?反正这年头也不可能有人能看到别人是不是做梦,梦的是什么不是? 在场之人也听懂了这话里的含义。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也只能认了,除了顾言说的托梦,他们也的确想不出有什么更正常的理由解释顾言的变化。 然而,王知州的热情到底是降了大半,这个少年虽说是天资值得关注,但也并不一定急于一时,有才气的年轻人很多,但能成功的人并不多。想要以后有所成就,关键是看个人能力和际遇。更何况这少年只不过是填了首好词?王知州心中沉吟了一会,正准备说上几句场面话,却又听到了一个声音。 插话的依然是顾谏:“先祖长康公长于画技,不知我们是否有机会看看兄长你的画作?想必更是得其精髓吧。” “当真是步步紧逼啊,作为晚辈居然失礼的抢先说话,都不顾自己的面子,想要把我踩下去了,哪来的这么深的矛盾,心胸也太小了点。”顾言眉头一皱,又很快松开。本来想着顾谏如今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对这些挑衅也并不是很上心,然而这样不分场合的拆台,让顾言心里有些不痛快了。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稍微挺直了一脊背,望向顾谏,含笑道:“自然可以。” 顾谏忽然觉得顾言的目光有一种难言的威慑感,刺得他有些不舒服。再看顾言这样坦坦荡荡的举动,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但却是强自镇定下来,只是没有再开口了。 第九章 假言托梦画丹青(二) 这地方距离学堂近,一批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开向了学堂。倒是把还在学堂里的张玉成给吓了一跳。一时间也没有人给他解释那么多。 学堂里放着一套备用的笔墨砚台和纸,是给先生用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顾言取了水,左手微微撩起袖子,开始磨墨。动作如行云流水,颇有风采,看得诸人暗暗赞许。 磨好了墨,顾言右手执笔,闭目想了一想,到了下笔的时候却是下笔几块,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一个人物便跃然纸上。 “这是……”在旁边一直看着的王知州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顾言在东晋自然学过画画。但是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顾言自然知道单论绘画,最出名的便是顾恺之。既然有条件向顾恺之学习,顾言又怎会放弃这样一个大宝藏?反正都是学习,自然要学最好的。虽然顾言在书画方面的确比不上王羲之、顾恺之这样的大家,在书法绘画上也没有足够的天赋和灵气,能创造一种新的符合自己的字体更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所谓勤能补拙,通过练习、揣摩和请教。顾言硬是把王羲之的书法和顾恺之的话给模仿了个七八分像,所差的只是几分灵气和神韵罢了。而灵气和神韵这样的东西又太过缥缈。除非将真迹摆在上面两相对照,不然,以顾言的技术糊弄下普通人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也是为什么顾言会选择说是顾恺之托梦的一个原因。只是没想到这个打算以后作为底牌的技能,却在顾谏的捣乱下,提前暴露了。 看着顾言的画,一众人等都是瞠目结舌。顾言放下笔,特意看了看顾谏的脸,果然他一张小脸面有铁青之色。不由暗自又笑了笑。 难道这世界上居然还真有这等奇异之事?王知州看着这话,心中半是震惊半是犹疑。他曾经也见识过顾恺之的画,这笔风画风却是极像。一时间竟是不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干巴巴的开口说道:“这画……确有顾长康的风格。”脸上的笑容因震惊和疑惑变得有些僵硬。然而不管怎么说,这话就已经是盖棺定论了。 王知州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过头笑道:“承德兄家有骐骥,真是可喜可贺。” 顾贺才从震惊中被惊醒。勉强应了两声。 又听到王知州说道:“今日时辰不早了,王某初来此地,也不便叨扰,今日便暂且做别吧。”微一拱手,又看向顾言沉吟道:“虽是得此际遇,亦须多加努力,勿要自满。” “小子省得。”顾言谦恭的行了一礼。 见顾言态度诚恳,王知州的语气又谦和了几分:“若是学业方面有何困惑,亦可来找我。” 王知州虽然没有明确说收顾言做学生,但是这说法却也差不多了。 这王知州是正正经经的进士出身。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自然是好的,顾言不过是占了前两世学习的优势罢了,自然不能说是傲视群雄。继续学习,依旧很有必要。而顾言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对于王知州还是颇有好感的,当下便很大方的应承了。 王知州又勉励了几句,便和众人走了出去,留下了顾言。而走在最后的顾谏也向他投出一个很复杂的眼神,却有些冰冷,不带什么善意。 顾言也不去管他,而是兴致勃勃的看着自己手上的画,沉吟了一番,又添上了几笔。这是模仿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当然,洛神赋图是长卷,顾言也只画了洛神这一个人物。顾言又打量了一番,方才点了点头,又在旁边添上了一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顾言抬起头,却是吓了一跳:张玉成正站在他面前。一开始浩浩荡荡的人走进来,张玉成也就不敢贸然凑上去,等到他们离开,却也终于看到了顾言的画。而顾言单看到离开的诸人,倒是忘了一直在一旁的他。 “好画,好字!”张玉成赞叹道,眼中闪过艳羡之色,又看着顾言刚刚写下的那句,轻声念诵了一遍,叹道:“莫非这画的是洛神?” 顾言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比现代将洛神赋图印在历史教科书上,古代想要见到顾恺之的作品……哪怕是临摹的作品也不是十分容易的一件事,倒是书法,倒是有不少字帖。更何况,张玉成的家境也不能算很好,只怕是真的没见过洛神赋图。 顾言笑道:“不错,是长康公的洛神赋图,我笔力有限,神韵却是差远了。”这说的倒是真心的,对于顾恺之的画,顾言一直十分推崇,当初看到真迹,也是赞叹非常。 张玉成的确不知道顾言画的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王知州说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听到,只是王知州说得是风格像顾恺之,也没说是模仿的,这下见出了岔子,不由脸上一红,有些羞窘。只是抬头看顾言神色坦荡,并无嘲笑讥讽的意思,心头舒畅了不少,对顾言多了几分好感。但依然有些不可置信,这一直以来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的顾言怎么忽然写得这样一笔好字,还能画出如此佳作来?但是想归想,张玉成对这张画,当真是喜爱的紧。当然,不可否认的是这和顾言画的是个美人有关,想必顾言若是画的是曹植,想必赞叹归赞叹,这样欣赏就不一定了。 顾言见张玉成一双眼不住的往那画上瞟,显然是喜爱的紧。也就笑着说道:“你若是喜欢,就送给你吧。” 张玉成听了,脸上的喜色抑制不住,小心翼翼的将画作收好,笑道:“这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你如今得了王知州青眼,只怕以后前图无量啦。” 顾言笑着自谦了几句。有人欣赏自己的画,顾言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随后想到了什么,却是不动声色的打听道:“知州大人真如此出名?”以前顾言觉着无所谓,现在既是和知州扯上了关系,自然还是了解些好。 张玉成奇怪的打量了顾言一眼,又看向顾言身上还穿着的孝服,便了然了。“不是说很出名……”张玉成斟酌着词句,“王大人是庆历年间的进士第四名,文章诗赋都是极好的,官声也不错。听说在鄞县任职的时候,百姓都挽留着他不让走呢。可是一段佳话。如今不过刚到而立之年,便已经是知州了,都说他来常州做知州不过是历练一番,早晚会进入朝堂,说不定……”张玉成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说不定将来拜相也未可知。” 顾言只觉得心头似有一道雷狠狠劈下。一时间竟是连笑容也挂不住了。庆历年的进士第四名……鄞县……已经成了一条隐隐的线索,指向了一个答案。顾言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不知……知州大人名讳为何?” 第十章 威名赫赫王知州 张玉成有些惊讶,却见顾言脸色不好,虽不知道为什么,却也老老实实地答道:“知州大人讳安石。” “安石……王安石!居然是王安石!”顾言只觉得自己心头百味杂陈,也不再和张玉成扯下去,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便和张玉成告别,一口气走回了守墓的小房子。 顾言在现代是个古文学爱好者,自然对古代史也颇为喜爱。虽然对历史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对于文学大家的生平顾言还是有了解的,不然也不会单从庆历年的进士第四名、鄞县、而立之年这几点感觉出不对来。 对于王安石,顾言的心里非常复杂,不同于对苏轼苏偶像的钦佩。顾言一方面欣赏王安石的才华,钦佩他于变法的勇气和洁身自好,生活简朴的品行。而另一方面,对于王安石变法的主张,顾言并不完全赞同,尤其是将对新法稍有一点不满的人就完全赶出朝堂的这样的举动。大宋需要变革,但是王安石的变法却并没有起到当有的作用,相反,副作用倒是不小。为了王安石变法一事,历史上一直也是争执颇多。 王安石的突然出现,让顾言想起了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不免对未来有些担忧。既然顾言决定参政,那将来站队的问题就必须考虑,除非顾言真的甘于旁观历史,眼睁睁看着将来靖康之变的发生。做旧党吧,顾言却从心底里觉得北宋需要变革。做新党吧,在王安石的手下,按历史上的说法,几乎是完全不能对新法有一丝异议的,知道王安石变法后果的顾言也不甘心。至于中间派,那就更没前途了,得面对两边的压力,苏偶像就是个典型例子。那么……要怎么办?顾言将往常的散漫性子收了收,开始认真考虑今后的政治处境。虽然还有一段比较长的时间,王安石变法才会开始,但既然有了知道大致历史的这份际遇,自然要早早谋划一二。 还有大约十年时间,顾言在心中慢慢盘算了一下。 顾言就那样坐在那里,一时间思绪万千,想了很多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到了,希望想起来的,不希望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现代的自己,一心扑在文学上,不去想就业的困难。社会现实的无奈。甚至想一口气读完硕士读博士,一直读下去,然后到某个高校任职,也不去争职称什么的,那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资,安安心心的做学问,不必去职场上那些的钩心斗角、阿谀奉承。只求一份平安,不求富贵。然而,他却莫名其妙穿越到了东晋。 到了东晋,托身在世家门下,衣食无忧,但为了保全自己,顾言拼命的学习各种古代常识和知识,练习书法绘画,日以继日的背诵典籍,闲暇还要练习礼节和仪态。顾言这个现代喜欢宅在家里的书呆子也终于成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士子,甚至比一般的世家子弟做得更好。当然在此期间,顾言也见识到了世家门阀之间的明争暗斗,寒门子弟的怀才不遇以及……战乱和自然灾害造成的尸横遍野的景象。曾经想改变那一切,却是让顾言更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想要停止战乱,顾言用了两年的时间来学习兵法,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学习地理。但是最终还是败在了身体和时间上。结局很讽刺,东晋默默无闻的顾遇之死在了小小的风寒上。 如今,他来到了北宋…… 顾言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肉里。北宋是当初顾言最喜欢的一个朝代。如今到了这里,难道明明知道历史,也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他曾经喜爱无比的朝代灭亡吗?哪怕终其一生,也赶不上灾难的靖康之耻,但他明知道结果,就能怎么也不做的让自己的侄子辈,让无数的汉人百姓遭遇不幸吗?不!他还有时间!有时间去改变!也一定能改变!想着想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送饭来的红药看到的,就是一双亮的吓人的眸子。红药被这情景唬了一跳,忙喊道:“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顾言这才从愣怔中回过神,回想自己刚刚的神态,想必是呼吸急促,面色通红狰狞吧,也难怪红药会吓一跳。顾言深呼吸了一下,便又挂上了和平常一样的微笑,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红。“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事情会是这个样子?想的到底是什么事情?红药心中犹然有几分忐忑后怕,见到顾言说话依旧温和,神情也算正常,才稍微安了心。只是最近升起的热切,犹如忽然被浇了一股冰水一般冷却了下来。察觉到自己心里的感觉,红药悚然而惊。她素来就是聪慧冷静的性子,只是最近顾言的改变让他好奇,而接触中又渐渐被顾言的风度和才学所吸引,不知不觉也就生出了些旁的心思来。但是……红药不露声色的瞟了一眼吃饭依旧不减风度的顾言一眼,眼神黯淡了下去。自己的身份必然是配不上的,还是清醒些早歇了这心思吧。若是为人姬妾……受制于人,自己是断断不肯的。想通了此节,红药的言行举止都谨慎了起来,丝毫不敢逾矩。 顾言也敏锐的发现了红药的一些改变,但是并不在意,相反隐隐有些欣赏,无论男女,能够有清醒的理智认识自己,都是值得钦佩的。顾言前前后后也算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经历过中年和垂暮之年,但性格也算沉稳了不少,美人虽然看着赏心悦目,但顾言已经没有那种在美人面前显摆,来获得美人芳心的心情了,到底是心态不同。顾言在心底常常叹息一声。“这一世要是能找到一个情投意合,有共同语言的人就好了,可是,估计挺难吧。”顾言想起往事也不免觉的有些物是人非之感,时间到底是最改变人的东西。 ====== PS:所以说主角政治方面还不太成熟,穿越是他从一个学者型人物向政客的转型过程。 另:王安石做常州知州应该在几年后,为了剧情,将这事推前了。相比历史,还会有一些变动。开始写这篇,踌躇满志,恨不得将地方小官的名字都能对应起来。查了资料才发现……臣妾做不到啊!!!所以这本书,大体历史局势,大的政治事件应该不变。生活民俗方面参考《东京梦华录》和其他一些书籍。一些小情节和人物,就让我自由发挥吧……做为一个学文学而非学历史的大学生。出现一些历史错误可能无法避免。欢迎各位指出错误,共同讨论。嗯,也希望大家不要骂我。o(>﹏<)o 第十一章 欲荣其名借《四书》 顾言还想着最早得进京的时候,才能接触到这些他曾经钦佩过的历史名人,没想到就这短短一段时日,十年后左右北宋命运的大人物王安石就这么来到了他身边。 受王安石出现的影响,顾言没有挑灯夜读,而是早早的和衣躺在床上。过了这一会儿的思索,顾言也彻彻底底的冷静了下来。不是说他失去了勇气,而是更为冷静的思索了一下。王安石变法又称熙宁变法,那么肯定是宋神宗熙宁年间。还有时间。想要将王安石变法的副作用减小,最安全简单的方法是改变王安石或者说皇帝的思想。王安石素有‘拗相公’之称,想要改变他的看法想必很有难度,但是现在王安石还没有掌权,虽然有变革的想法,但各项具体的变法条例应该还没有出现,略做改变应当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是换句话说,就算是完全不能改变,顾言也要试一试。至于皇帝那边……顾言苦笑,还是得靠名气。名气怎样才能传得快,传到远在千里的都城去?顾言心中有底。 说实话,顾言哪怕在现代也有些文人清高的臭毛病。坦然自若的抄袭什么的,哪怕是没有人知道的抄袭,顾言在心里有有些膈应。但是为了快速获得名气,也只有抄袭这一条路走了。毕竟顾言虽然对自己的诗词文章算有自信,但是顾言自己的诗词哪怕自认为能在一州一郡风行传播,但也远远够不上千古流传的名篇。而且现在反正已经抄袭了一篇了,抄多抄少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想到那篇鹧鸪天及其后果,顾言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总之复杂的很。 然而想要出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顾言作为一个长久以来的文学爱好者,如今脑中的文学名篇也算不少,更何况也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精神力增加的原因,如今头脑清醒,记忆力上升,以前背下记下的东西也清楚的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除去南宋那些出名的爱国诗词由于情景不合无法直接应用,也有足够的诗词供顾言狠狠的得瑟一把。但是从政和文学毕竟是两个领域。哪怕诗词写得再好,只能获得文人雅士,平民百姓的欣赏,纵然有名气,但对仕途其实并无太大用处。诗词到底只是怡情养性的工具罢了。想要获得上层的认同,除了深入其中获得政绩,就莫过于著书立说。著书立说获得的声誉可要大多了。虽然千百年后好诗好词比那些经义注解出名得多。 但顾言这水平,哪里能写出这么专业的东西来。顾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千金难买早知道。要是早知道会有这样的际遇……顾言摇摇头,只是就算这样想也是无济于事。著书立说啊……著书立说!作为一个现代人在现代哪怕是文学爱好者,也不过看看四书五经,看看战国策、左传、荀子、墨子、韩非子什么的,有闲情逸致就读读唐诗、念念宋词。除了专业人士有研究的必要,又有谁会去看枯燥无聊的古代经义注解啊。忽然,顾言想到此处,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以至于从床上猛然坐了起来。 说起来,这样的书籍,顾言还真看过一本!这本不是别的,正是那本最出名的《四书章句集注》。那是当年一个和顾言交情不错的研究生学长向导师借来的论文材料。当初友情帮学长整理资料的时候,这本书,顾言还真看了!如今以前的记忆越发清晰,说不定,还真的能记起来。顾言眼神发亮,使劲的回想起来。 结果虽然不算圆满,但也令顾言颇为满意。大学、中庸两卷基本上能够记得差不多,间或有几句缺漏。毕竟这两卷又不长,而且当初的论文本就是侧重这两卷的。而论语、孟子就不行了,记得起来的不到四分之一,多是以前顾言喜欢的名句。如果记忆能够把顾言所有看过的书一字不漏的记起来就好了。顾言有些贪心不足的想到。但他心底也知道,这已经算是不错了。毕竟当初看《四书章句集注》的时候,顾言也真的没有太认真的去看,若是正常情况,想必现在顾言已经几乎全忘了。这已经算意外之喜了。顾言还真想哈哈大笑几声。 《四书章句集注》之所以叫集注,就是由于其中援引了不少其他人的注解,加上了朱熹自己的看法。其中最重要的,在文学史上显著提高了大学、中庸两篇地位的大学中庸两篇已经基本记到了顾言的脑海里,而剩下的论语和孟子,收集大部分的资料,然后在加几句见解,虽然有难度,但是也是可以的。再不济……如今不是还有靠山么?想起王安石说的可以随时去请教……顾言不由暗笑。 虽然对于王安石执拗的个性很无语,但是对于王安石的人品却是很放心。至于变法失败后的对王安石进行的诸如‘扒灰’这样的丑闻,顾言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反正他是不相信一个生活简朴,一生都不曾纳妾的王安石会做出扒灰这样的丑事的。相反,对于王安石由于自己儿子儿媳不合,能够将儿媳当做自己的女儿,好好出嫁,这样的胸襟气魄,在古代的确很难得。若说王安石贪恋美色,才有这样的丑事,不纳妾是为了求名的话……在古代,纳妾的名声损失大还是和儿媳有不正当关系的名声损失大。稍微有些智商的人都会明白。何况王安石。只是变法一事,是真的对其声誉损害极大。有这前车之鉴,顾言以后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顾言想着想着,也就慢慢的睡着了。而同时,由于今天发生的这一些事情,顾家却并不如顾言这里一样平静。 顾言的二伯顾绩正面色不善的坐在椅子上。堂下跪着的是一脸不服气的顾谏。 第十二章 寻根由顾绩训子 “你说你错了,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里了?”顾绩冷着脸沉声道。 “我不该胡乱说话,惹知州大人不快。”顾谏回答道,但语气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顾绩冷哼一声,“还有呢?” “……不该不分场合,让伯父和爹爹丢脸。” “还有呢?” 顾谏面色发黑,梗着脖子说道:“我不知道。” “就知道你不知道。”顾绩嗤笑道。“读了这几年的书都白读了,仁义礼智信你说说你做到了那一点?啊?你说啊。”顾绩火气越发的上来了,跪在地上的顾谏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房里也没人敢说话,更衬托着顾绩的责问声的严厉。 “我不服气。”在顾绩的大声喝骂中,顾谏猛的大喊了一声,强忍着的眼泪也刷的流了下来,“我就是不服气,不服气他……凭什么……”顾谏一边哭,一边大喊道,但是由于哭泣的原因,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看着自己的幼子哭成连气也喘不过来的这个样子,顾绩心里的怒火也不由的降了一大半。语气依旧严厉,但是声音却不自觉的降低了不少,骂道:“你不服气,不服气什么?你倒是说说,你不服气,你不服气就能背后捅人一刀?啊?” 顾谏不说话了,只是哭。 “你若是不服气,自己就该好好学!而你呢?你做的什么好事?”顾绩的语气又低了些,“更何况他无论怎么,都是你堂兄,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顾谏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 顾绩叹了口气,“你以后是要考科举做官的,也没说你不能……你今天的语气还不错,至少没有太过失了我顾家颜面,你也年纪还小,王知州虽然对你印象肯定是大打折扣,但恶感应当也不大。你若是以后进了朝堂,有什么意见不合的,你只要立得正,总也有人赞一句直臣,而你这样,为了你自己的不忿,倒是对准你堂哥了。最后还自取其辱。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只有你这样的蠢材才做得出。”说到这里,顾绩又有些上火,声音又提高了一度。见顾谏跪在那里不吭声,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几分,心头一阵烦闷,又想发火大声训斥几句,最后还是强压下火气,挥手道:“你也别跪着了,去你房里,把道德经抄上两遍,不抄完不准睡觉。说完,一甩袖子就去了后堂。 “夫君,谏儿到底还小。”一入后堂,顾张氏就迎了上来,抹着泪道,“叫我这做娘得如何忍心。” 顾绩听了心中更为焦躁,不耐烦的道:“也就是你惯着他,跪上一会抄抄书又有什么打紧。”顿了一顿又开口说道:“言儿也快出孝了,你去拾掇拾掇东西,除了孝就让他搬回那院子里去吧,那些田契也都交给他,对了,我们那块不是也有地吗?你给他添上十亩再送过去。嗯……那边似乎也每人了,也支使几个侍女过去。” “这……”顾张氏有些犹疑。 “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是了。” “也不是我舍不得这些。”顾张氏带着委屈说,“以前那人没脸没皮的做了多少糟心事,你倒是对他儿子亲热得很,一口一个言儿,还要把我们的东西补贴进去。” 顾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停了一停才开口道:“你也别说那么多了,你好好选几个丫头,安排好这些就行了。” 顾张氏应了一声,“那不如就把红药给他吧。那丫头又能干又稳重。” 顾绩又些诧异,红药他自然是见过的,品貌能力的确不错,倒是没想到竟会将红药调过去。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嗯,那另一个是谁?有什么人选?” “青芷绣活做得不错,模样也算齐整,就她吧。”顾张氏说道。 顾绩平常也不怎么管后宅之事,仔细回想青芷这人,也就隐约记得这丫头模样的确也还不错,也就点了点头。也觉得这次安排得不错,语气又和软了几分:“今时不同往日,言儿如今天赋上来了,又得王知州看中,以后一个进士怕是跑不了了,看着现在的举止气度,和以前倒是大为不同,怕是以后还有场造化,说到底,以前那些混事到底也不干他事。能卖个好,就卖个好,说不定以后谏儿他们两兄弟还得相互扶持一把。” 顾张氏的心里却自有小九九,红药是外边买来的,签的活契,过几年就出去了,一些大事本就不放心她接手。而青芷……那个轻佻的性格。也早晚打发得好。顾张氏心里盘算,面上却也不漏声色,“只是可惜了,好好一个机会。” “可不是。”顾绩叹气道,“我打听到王知州有个儿子,天分呐可不比谏儿差,年龄也差不多,若是这两个孩子能在一处,倒也是好事,省得他整天不把同辈放在眼里。再说,王知州当年可是进士第四名,学问人品都是好的。到底可惜了。” 顾张氏有心想刺上几句,可话到嘴边转了几转又收了回去。“那这些……明天就送过去?” 顾绩沉吟道:“这倒是不急,看着倒像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巴着赶上去呢,没来由让人看了笑话。等出了孝,一起吃个饭,再说这些安排吧。” 顾张氏应了,两人一夜再无它话。 顾言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清早,就开始动笔写起来,脑子里有了记忆,下笔也就下得飞快。写大学和中庸倒是还算顺利,写起论语孟子来,就有些吃力了。手头上虽然有些书,但是资料还是太少,让顾言的工作一度停顿下来。不久就入了冬,日子一天天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这段时间最令顾言开心的不是大学、中庸两篇的注解完成,而是终于摆脱了孝期。对于顾绩的示好,顾言自然也投桃报李,当时就表示田契什么的让顾绩看着就行了。毕竟在顾言的设想里,这段时间,顾言得全力复习科举考试和尽量打响自己的名气,若是科举成功,那么相必也不会一直呆在常州。更何况,顾言如今也算有吃有喝,也不用急着详细清点这几十亩地的收入。眼光还是要放的长远嘛。要是最后顾言落魄到真的需要这些田地来养活自己的程度,那他也无话可说。 第十三章 修撰四书终有法(一) 既然不要再守孝,顾言也就终于吃上了荤菜。由于营养**,顾言的身体也不能说很健康,身高也较同龄人要矮上一截,这让顾言很是担忧。也开始有目的的锻炼身体。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顾言颇为满意。 关于四书章句集注,大学、中庸这两篇已经完成,孟子一篇却是遇到了麻烦。大学和中庸本是礼记中的两篇,但顾言脑中有记忆,难事也变成了易事,论语一篇各朝都是重点,有难度,但也不算太复杂,然而孟子,现在没有朱熹的推崇,地位不尴不尬,和孟子相关的书也不多。起码相关的资料目前顾言手上没有。想了一会儿,顾言揣着写完的大学一篇的注解出了门。 顾言自然是去找王安石。当了知州的王安石住的地方还是很好找的。不多时,顾言就在路人的指点下找到了目的地。说起来,这还是顾言第一次上门拜访。顾言穿着一身材质尚好的衣服,看上去虽然有些瘦弱,但顾言的气质不差,看门的倒也没怎么为难,上下打量了一番,通报过后,顾言就顺利见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倒是有些纳闷,虽然在心里自己还是比较看重这个少年郎的,但也没想到顾言还真的孤身来拜见他。但毕竟有心里有几分欣赏,说起话来也是和颜悦色,“顾小郎所来何事啊?” 顾言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希望能向知州大人借几本书。” “哦?”顾家以书香传家,看来顾言来借的书,只怕不是常见的书,想到这里,王安石来了几分兴趣,“你要借什么书。” “我想要借论语和孟子的注解。”顾言答道,从怀中掏出那篇注解过的大学来,“中庸、大学两篇我略也有心得。” 王安石接过这篇大学,认真看了起来,面容也变得越发严肃。看到一半,王安石抬起头来,眼中很是震惊:“这是……你写的?” 顾言见王安石接过大学书稿的时候眼里没有轻视,在对王安石多几分钦佩的同时,就知道这事没有什么问题了。 “不错,正是我的一些微末之见。” “好!写得好啊。”王安石猛然大吼一声。让顾言险些被吓了一跳。只见王安石满面笑容,“你这想法当真不错,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岂不是一脉相承?况且你这注译也是下足了功夫。若是你全部写出来,当真是开一新风,百年之后,青史上也一定会有你的立足之地。”王安石一边说,一边激动的走来走去。顾言看了,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 王安石猛然停住脚步,“走,我这里正好还有几本相关的书籍,你跟我一起去,若是有用的,你一并借了去。”拉着顾言就走,随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懊恼的一拍手:“孙少傅的孟子注疏手稿被我放在老宅里了!”又急忙走到门口,高声唤道:“老伯,你赶紧赶着我的车回老宅,去我那书房里把放在顶上的布包着的手稿拿过来,诶,早去早回啊!”嘱咐完,看向顾言高声道:“走,去我书房。” 顾言却是没动,惊愕的说道:“难道是孙奭孙少傅?”汉赵岐注孙奭疏的《孟子注疏》在古代文学史上也是大大有名的,没想到王安石居然会有他的手稿。 王安石捻着胡须,似乎为顾言的惊讶而感到非常高兴,笑眯眯的说道:“其实也不算是真的孙少傅手稿。我早年有幸一览手稿,特意抄写了一份。”又似乎担心顾言看不上这手稿,又很快的补充道:“比起通行的版本,精华可都在手稿里呢。等你看到就知道了。你也放心,我抄的那份,我敢保证,和手稿一模一样。”说完,又笑了。 顾言想起当初自己死皮赖脸的去借阅王羲之真迹的‘事迹’,不由得有了共鸣。倒是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 在王安石的引导下,顾言到了书房。书房里分门别类的放着各色书籍,甚至还有几本贵重的孤本书籍。顾言本身也是个爱书之人,看到这许多书,也不免有些心痒痒。王安石一边介绍书籍,一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笑道:“这上面也有我的一些看法,你也可以姑且看一看。”王安石零零散散抽出了十来本书,书籍放着看不到书名,他确实极为熟稔的抽出了顾言想要的书,放到了桌上。“你自己也看看,有想看的尽管去借,只是有一点。”王安石顿了一顿,认真的说道,“千万别把书弄脏、弄破损了。” “那是自然。”顾言也很认真的回答道。借书肯定是要注意这些了。顾言随手打开一本书,书上的边边角角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但是书整体却是平整如新。王安石也是个爱书之人啊。顾言心里多了几分感触。 顾言摩挲着手上的书,做出了决定。“实不相瞒,我打算参加最近一次的省试,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完成它,所以……知州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王安石脸上的笑容沉了下去,有些不悦:“以你的水平,科举并非难事,何必急着一时一刻?我告诉你,你若是写成了这套书,比做个状元要强多了!” 顾言自然知道这一点。若是《四书章句集注》不出名,又怎会成为顾言唯一看过的古代注解类书籍。不过,顾言刚刚的话,明显就是请求让王安石一起合著这本书,正如王安石所说的那样,有了署名的机会,无异于有了青史留名的机会,这对如今还是常州知州,又不曾编订《三经正义》的不到四十岁的王安石而言的**不可谓不大。但王安石还能够这么说,顾言心头也暖了几分:果然还是没有看错王安石的人品。 顾言笑道:“我知道……”不等顾言话说完,王安石就吹胡子瞪眼的喝道:“你知道还这样?” 第十四章 修撰四书终有法(二) 顾言摆正了脸色,“我大宋承平百年,如今当是变革之时,相比著书,我却是觉得澄清时弊更为重要。更何况……”顾言微微笑道,“我如今尚未弱冠,如今既能写出这些,王知州又怎知道我会止步于此?”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但顾言心里自是别有琢磨。自己以后想要再写出这样的书还是很困难的,但还是让王安石安心为好,为此,顾言还特意投其所好。 果不其然,王安石听到这一番话,只觉得声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尤其是那句“大宋承平百年,如今当是变革之时。”这一句,只觉得如天雷之音一般,在脑海里回荡。连同身体里的热血也似乎微微沸腾了起来,他深深的看了顾言一眼:“你既有如此抱负,我也不再推辞。但是这著书也是大事,我会将前人的注解全部汇集起来,但你自己的见解,还是你自己写上去吧。” “这个……”顾言话没说完,王安石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这两本书对你州试、省试也是大有益处。离省试尚有两三年,你难道是看轻我的能力不成?” 我哪里敢看轻你的能力?传说中‘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的牛人。顾言心里默默吐槽道。想起王安石两次打断他的话,顾言不由苦笑,这王安石的性子还真的有些急……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顾言也是没有别的话说了。更何况,王安石的提议,对顾言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不知道是由于顾言手上的那篇大学集注给王安石的震撼太大呢,还是那句“当是变革之时”给王安石的震撼太大,总之,王安石对顾言又亲密、也更重视了一些。对于这种情况,顾言也算是乐见其成。毕竟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还没开始呢,就算是开始了,据史料记载,王安石变法中的争端,也不会因为你和王安石的关系近一点,就不管你的政治处境,硬说你是变法派。这倒是比唐代的牛李党争要稍微好上一点。当然,如果你是倾向中立的‘寒暑派’人物,那又是两说。在历史的变法中,中立的往往两边都不会被待见。不过,就实话而言,顾言如今的思想倒还真的挺像中立派的。当然,未来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两说。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王安石叫人泡了茶过来。顾言接过茶杯,却闻到了一股龙脑香料的味道。顾言抿了一口,有些好奇的细细的观察着这杯茶,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就有些不淡定了:“这个难道是龙凤团茶?” 王安石有些诧异:“不错,你到是好眼力,这是京城里一位朋友托人带来的北苑贡茶小龙团,你觉得如何?若是喜欢,我那还有一两饼,你便带回去罢。” 顾言暗自咂舌,虽然这团茶不合顾言的口味,但是这贵重程度倒是毋庸置疑的。小龙团一年上供也不到百饼,又是贡茶,想必王安石在京城里的朋友所得也并不多,送给王安石的自然也不会多到哪里去。顾言还记得当初欧阳修写过一篇什么文章曾提到过小龙团,二十饼一斤,就值黄金二两,还往往有价无市。王安石招待自己,上茶就上的小龙团,还能提供打包带走的机会。从细微处看,对自己倒真是一片诚心。顾言暗叹一声,就冲着如今的这份诚心。以后无论是什么处境,也要以诚心回报才是。 顾言自然是婉拒了王安石的打包提议。他脸皮还没厚到喝完了,还得打包这个地步,再王安石手上的团茶必定也不多。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小龙团虽然高端洋气上档次,但还真不合顾言的口味。 两人喝完了茶,又说了些话。 “你到底是年轻,像今日之事还是太过莽撞了些。”王安石笑着微微摇头道,“你可曾看过《大唐新语》?” 顾言一愣,《大唐新语》似乎是唐人写的一本笔记小说,名字虽然耳熟,但这个……还真心没看过。“这个……不曾看过。” “那你可曾看过《刘宾客嘉话录》这本书?” 顾言脸色都快黑了,《大唐新语》这本书他尚且听过名字,《刘宾客嘉话录》又是什么东西?这名字压根就没听过啊。心中倒是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发奋读了多年古文书做基础的自己,第一次开个金手指就被看出了华而不实的本性?当然,他表面上还是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但不免也多了几分尴尬。“也不曾看。”话一出口,心情倒是平定了不少,“莫说不曾看,学生我简直闻所未闻。” 王安石笑道:“你没看过也是常事,不过是唐人的笔记小说罢了。虽然多有怪诞之语,但也有些意思。只是你年纪尚小,刻苦攻读之余,解解闷却也不错。” 两本都是笔记小说?顾言有些纳闷,王安石这是要做什么呢?难道王安石是笔记小说的粉丝不成?历史上怎么一点影子都没有?却只见王安石又抽出几本书来,分成两部分,王安石说道:“我先把你所需要的《论语》《孟子》两篇的集注整理好,再给你送过去,但你既然来借书,自然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指着其中几本道:“这里面有我的一些心得,想必对你的科举也有些益处。”说完,王安石沉吟了一会,将手放在另两本书上,道:“这便是刚刚说的《大唐新语》和《刘宾客嘉话录》了,你可以看一看,尤其是《大唐新语》的第七卷,《刘宾客嘉话录》的第一百一十三条。”顿了一顿,却又接着道:“只是你却是不能太过沉迷此道,随便翻翻就好,明白吗?若是移了性情,要改回来就难了。” 顾言心里好奇更重,有些猫抓似的痒痒。一方面王安石出人意料的推荐看这两本笔记小说,还指明了具体的卷和条,一方面又严肃的告诉自己不可沉迷。顾言觉得,其中必有深意。而这深意,十有**就在《大唐新语》的第七卷,《刘宾客嘉话录》的第一百一十三条里。想到这里,顾言倒是颇有一种立马翻开看看究竟的冲动。不过王安石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不希望顾言这个时候就打开书的,顾言也只好忍着好奇,道了谢。只是心里暗自做下了决定,一回家,就立马看看其中到底有何玄机,一卷一条,以顾言的阅读速度,也用不上多长时间。 第十五章 微言劝诫藏书中 送走了顾言,王安石心情还是不错,面上带着笑容。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常州还能找到这样的良才,想到顾言说的那句“如今当时变革之时。”王安石只觉心怀大慰,在这样的年纪目光能这样的长远,难道此子竟是上天赐予我大宋的么?王安石想起当初顾言说的顾长康托梦一事。不由暗自感叹。 “阿爹,可遇到什么美事了。”正当王安石抚着胡须微笑时,一个声音传来,王安石看到来人,笑道:“是雱儿啊。今日爹爹我得一良才,岂非是大大的美事?” “良才?”王雱反问道,“是谁?”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够得到父亲的青眼。 “哈哈,就是上次给你说过的顾家郎君啊。”王安石笑道,递过去一沓纸,正是顾言留下的大学集注。“瞧瞧你当初是怎么说的,还不服气,说什么诗词只是小道,可如今啊,你看看这个。” 王雱飞速的翻看了一遍。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怎么样?”王安石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儿子的反应。“平素你总是小看了天下英才,如今可是服气了?他可是只比你大两岁。” “这些……还算不错吧。”王雱勉强说道,语气里还是有些不服气,“那顾家那个,虽是不错,但我虽然如今还略有不及,但潜心苦读一两年,到时候孰强孰弱,还尚未可知呢。”只是话虽这么说,王雱心里却还是清楚,莫说是一两年时间,就是给他四五年时间也不一定能有这个程度。除非自己专攻一篇。 所谓知子莫若父,王安石看着自己儿子的脸色变化,也就明白了他的大致想法,不过却没有拆穿,年轻人嘛,总是要有些傲气的。更何况,是我王安石的儿子。转了话题道:“你去见过你姐姐了没?她身体可好些了?”只是这虽然是转话题,但话一出口,王安石的笑容却也消失不见了。 王雱黯然道:“倒是和前几日相差仿佛,精神不大好,也不曾吃下什么东西。” 王安石沉默了老一阵,才缓缓开口道:“嫎儿如今病重……你是家中长子,平时你姐姐也是对你关照有加,你……多去看看她。”又背过身去,叹了口气。“嫎儿自小便是聪颖过人,我一直担忧她……自古慧极则伤,她又是个女子。好不容易长到了这么大……你弟弟刚去没多久,嫎儿又病得这样重,我总不敢去看她,生怕……如今想着便伤心,更别说是见着……若是她再有个好歹……唉,当下,你母亲只怕也怨我得紧,你也去多看看你母亲,别叫她太伤心了。” “您不要太过担忧,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王雱上前几步,握住了王安石的手。但眼里还是有着很深的忧虑。 王安石侧过头,看到刚到自己胸膛的儿子,忽然间,心里倒也像是有了一层安慰。 “哈哈哈。”顾言大笑道。这王安石真是妙人。顾言看完了《大唐新语》的第七卷和《刘宾客嘉话录》的第一百一十三条。也就明白了王安石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大唐新语》的第七卷和《刘宾客嘉话录》的第一百一十三条的共同点是记载着同一个人的事迹。《大唐新语》中是:“刘希夷,一名挺之,汝州人。少有文华,好为宫体,词旨悲苦,不为所重。善掐琵琶。尝为《白头翁咏》曰:‘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诗似谶,与石崇“白首同所归”何异也?’乃更作一句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既而叹曰:‘此句复似向谶矣,然死生有命,岂复由此!’乃两存之。诗成未周,为奸所杀。或云宋之问害之。《刘宾客嘉话录》云:“刘希夷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舅宋之问苦爱此两句,恳乞,许而不与。之问怒,以土袋压杀之。宋生不得其死,天报之也。” 说道最后,原来只是用刘希夷的例子告诉顾言在自己不出名的情况下,不要贸然的单独向人显示自己的才华。这还真是含蓄啊。不过也对,如果当面对顾言说这个的话,倒是在某种层面上显得王安石在自己夸耀自己的人品高尚了。不过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王安石的记忆力还真是惊人。顾言如今的记忆能力虽然不错,但对于这种逆天的过目不忘还是有些羡慕嫉妒恨。 抛开这些不提,在王安石那借到的书,倒是给了顾言更多启发。王安石的学问很是扎实,顾言有些略有不理解的词句,看了王安石的笔记,也觉得明白晓畅了不少。更难得的是,从中能看到王安石的不少独特的见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一下子便逼近年关。天气也冷了起来。虽然常州地处南方,也免不了下了一层小雪。 屋子里烧着些炭火,到也并不显得冷。顾言穿上了新做的衣服。自从顾言展露出自己才华后,那两位伯父倒是送了不少东西来,比起前任的待遇倒是好了不少。这也不能说他们势利眼。顾言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是理解归理解,要说是什么亲情之类的,倒是淡薄得很。说起亲近来,顾言和这两位伯伯之间的关系还不如何王安石之间的关系亲近。只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也不知是好是坏。顾言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外面的一层薄雪,顾言磨起了墨。王安石对他不薄,投桃报李,顾言总也得有所表示。看到这些雪,倒是让顾言有了灵感。 送一幅画,其实也挺风雅的……对吧。磨好了墨,顾言打开了窗子,一来是透透气,二来也是观察一下雪景。 晋朝以人物画居多,山水也常常只做背景。顾言相对于景物,对于人物绘画倒是更得心应手一些。顾言看着面前的纸,沉吟了一下,便开始动笔了。 既然是要送人,自然要画得尽心一些。更何况顾言一直自认为自己的画画得并不出色。虽然这样的画作放在顾言目前的年纪看来,已经足够令人惊艳。 一连画了三四张,顾言都不甚满意。直到画到第五张,顾言才颇为满意的搁下了笔。只见画上远山隐隐,近处是一颗挂着雪的枯树。而树下是一个穿着大麾的文士背影。整体看上去倒是颇有雅意。顾言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了整幅画的左上角。那里略有空余,一看就知道是空出来供题诗题词的。 题诗词向来是个重头戏。顾言将画小心的移到一旁,等待墨干。却是抽出一张新纸,沉吟起这画上究竟写什么好来。======================================================== 王安石之女以王安石作品《别鄞女》中的女儿为蓝本,为了剧情,将出生年提前至王雱出生前一年,并且改变了其早夭的命运。 第十六章 裱书画得遇美人 既然是要送给王安石,这题的诗词自然不能写闺中情致的婉约词,由于地域所限“燕山雪花大如席”之类的自然也不可能。“一片两片三四片”这样的诗也未免显得有些不庄重,而且不符合意境…… 顾言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还有两三天就要过年了。这画毕竟还是要装裱一下的,要是晚上几天,外面的店子都关门了,也是麻烦。 顾言看着画,脑海里闪现出无数诗句,但又被一一否定了。最终顾言还是决定,干脆自己写算了。虽然自己的水平比不上名篇,好歹还有年龄摆在这里,也不能多加苛责不是?顾言有些无赖的想到。 “冰雪覆深林,常州气萧森。岂惧北风冷,自有岁寒心。”写完之后,顾言又左右端详了一下,自我感觉不错,还能入眼。又等了一会,见墨迹已干,便小心的卷起画卷,踏着冰雪出了门。 路上的人不多,只有间或几人在路上走着。顾言掀开帘子,走进一家书铺,屋内到底比外面暖和。时进新年,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生意。柜台后,一个掌柜摸样的人正在烤着炭火。见顾言进来,连忙站起身来,不露声色的打量了顾言一眼,见顾言年纪虽不大,一身衣裳气质倒是不错,遂笑着问道:“小郎君需要些什么?” 顾言拿出那幅画,“劳烦掌柜的替我装裱一二。” 那掌柜双手接过画,扫了一眼,问道:“不知郎君何时来取?” “明日是否可以来取?”顾言反问道。 “自是可以。”掌柜笑道,“不过这价钱……” “哦?”顾言笑问道,“掌柜以为多少为好?” 掌柜的伸出两根手指来:“最少也得二两银子。” 顾言笑容不变,却是拿起画就走。 “郎君慢行。”掌柜的连忙喊道。 顾言一手抓着帘子,将要掀起,转过头来,向那掌柜道:“掌柜喊我作甚?我这画又非前朝名作,不料装裱竟能值二两银钱,可见掌柜无心与我做买卖,我便寻他地去。” 掌柜陪笑道:“郎君勿恼,这个好商量,便减了五钱如何。” 顾言一言不发,掀起了帘子。 “慢着!”掌柜喊道,见顾言再次停下了脚步,苦着脸说道:“一两银子,再也少不了啦!” 顾言慢慢放下帘子,将手中的画放下,摸出一两银子。“我明日早上来取。” 掌柜接过画放好,一边道:“小郎君倒是了解行情。得了,明日必定给您裱得好好的。只管来取便是。” 顾言笑了笑,出了门,其实装裱一幅普通的画,一两银子已经偏贵了。但是本来已近年关,自己又要的紧,一两银子就一两银子吧。在能够满足自己的生活的前提下,顾言并不看重金钱,之所以还价,也不过是不喜欢被人看做肥羊罢了。 出了门,外面又飘起了些小雪,所幸雪不算大,路不算远,走回去没有什么问题,顾言也就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半,倒是一个身影吸引了顾言的注意,路上的人本就稀少,前面却有一个窈窕的女子站在雪中,旁边还有个小丫鬟。那女子裹在一袭水绿色的披风里,头上戴着根玉簪子,看上去家境并不算穷困,却不知为何没有用车马代步,而是出现在雪中。不过顾言承认,在这雪中多出了这么一股鲜艳的绿色,倒是分外养眼。 走进了些,才发现这个女子正在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说着什么,那孩子穿着一套粗布衣裳,身上沾了些雪水泥水,而这女子的披风上也有一小块污迹,看来是附近人家的小孩玩耍,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裙子。 那女子低着头,顾言只能看到半个侧脸,不过隐约传来的声音却很清润温柔,似乎是在安慰那个孩子。这个女子倒是颇有善心。顾言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却是被跟在旁边的小丫鬟给看了正着。那小丫鬟警惕的看了顾言一眼,低声向那女子说了什么,大约是在催促她快些走吧。顾言笑了笑,径直便向前走去。雪依旧在下,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顾言冒着雪,大步回到了家中,抖了抖身上挂着的雪花,刚踏入书房,红药便取了一件大衣过来,亲自给顾言换上。书房里炭火想必也是她添的碳,到现在也没有熄灭,暖暖和和的。这让顾言心中很是舒坦。 顾言冲她笑了笑,她也回了顾言一个笑容。旋即便轻轻的走了出去。 顾言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有一摞稿子,那是顾言抄袭的后世朱熹所写的四书集注的部分手稿。顾言摩挲这这份书稿,心中感慨万千。这书稿若是真刊印出去,哪怕有王安石做掩护,可稍微遮掩一二,但是就凭他这十四岁的年纪,也就足够将名声传遍整个大宋了。顾言虽不欣赏朱熹的人品,但朱熹的才华和学问,顾言却不得不佩服,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写这本四书集注也到了四十余岁。目前只有三十多岁的王安石加十四岁的顾言……这分量,相差很大。将这样一本在后世传遍各个朝代,还流传海外的作品发布,作为主要作者,年纪又是这样小,自然会引发不少怀疑和争辩。 再等等吧!顾言下定了决心。又将书稿翻阅了一遍。虽然说这书稿是抄袭而来,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顾言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比如原文中的“程子曰:”就是断断不能用的,顾言得把它们改成自己的思想。文章注译中隐含的那些朱熹的政治思想,顾言也必须斟酌考虑。他毕竟不是真的十四岁的毛头小子,以后入仕,如果政治思想和自己写的文章有了偏差,就必然会被人诟病。这工作量,也不算小。不过也当做是复习儒家经典了。顾言提起笔,沉吟了一下,又写上了几个字。 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这一阵轻快的声音,“哎,少爷,外面有个小郎君找你呢。”这是顾言的新丫鬟青芷的声音。 “不对啊?难道原主还有别的朋友不成?”顾言思索了一下,依旧是满头雾水,不管如何,还是先看看再说吧,外面下着雪,晾着别人毕竟不好。 “你快请他进来。” 第十七章 雨雪其雱王元泽(一) 走进来的是一个和目前的顾言年纪相差仿佛的半大少年。他不甚礼貌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顾言,“你就是那顾家子?长听爹爹说起,原来也不怎么样吗?”声音带着几分傲慢。但由于年岁尚小,倒也不是十分惹人反感。 顾言一看他的脸,一听他的话,便已经猜了出来,这少年十有**就是王安石的儿子王雱了。长得和王安石倒是有七八分相像,在经历过三世的顾言眼里,王雱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加上有王安石的关系,顾言自然不会和他生气。见他身上还挂着不少雪花,笑了笑,将桌边的暖手炉递到他的手上,笑道:“公子冒雪远来不易。”又顺手给他拍了拍身上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雪花。 王雱没想到顾言如此举动,愣了一下,想起自己负气的那句话,有些羞窘,脸色也有些发红。一时接不上话来,喃喃道:“这鬼天气,说下雪就下雪。”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孩气,又有些无礼,便住口不说了。 顾言亲自将不远处的椅子移了过来,让王雱坐下,自己也搬了条椅子坐在不远处,笑问道:“知州公子所来有何指教?” 王雱的语气又变得有些刺人:“我叫王雱,可不是什么知州公子。”说完,他自己也发现自己的语气不善,他不过是闲着无聊,来看看阿爹口中的贤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又不是故意来挑刺,心下便有些懊恼,又补充了一句:“我爹给我取了字,叫元泽,你叫我王元泽便是。” 这王雱年纪虽小,倒是和史书上一样的傲气。顾言感叹道,不过王安石在自己儿子尚未及冠便如此早早的给他取了字,可见是有多么的爱重自己的这个儿子。顾言又想起了历史上王雱死得早,不免看王雱的眼神就有些古怪和怜悯。 王雱虽然傲气,但心思其实颇为敏感。看到顾言的眼神,他虽然不知道为何,但看着也不是很舒服。他又毕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将口中即将脱口而出的质问的话又强行吞下了肚子。又觉得有些气闷,就起了身,凑到了顾言的书桌前。 顾言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一直想着王雱这人的生平,竟是有些出了神。他有些歉意的站起身来,走到王雱身边,见他正在看自己写的那些手稿,于是便大方的跟王雱说道:“元泽若是想看,只管坐下看便是。” 王雱眼睛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听到这话,竟是头也没抬,“嗯。”了一声,顺势便坐到了顾言的凳子上。 顾言看王雱这般做派,想必也是一时半会不会醒过神来,也就抽出那本尚未看完的《大唐新语》慢慢的看了起来。 就这么看着看着,时间就过去了一大半,期间红药还过来点上了灯,添上了灯油。顾言用眼神示意红药加一盏灯加到桌上去,红药看着埋头苦读的王雱,抿嘴笑了笑。又寻来一盏油灯,放到了桌角。而王雱却依然没有发觉。 顾言看完了那本《大唐新语》,轻轻的将书放到一旁。扫了一眼王雱,见他一会眉头深锁,一会面露微笑的看着手上的稿子,不由觉得十分有趣,心里也隐隐有几分叹服。见他手中的稿子还有几张,约摸还要看一会儿,估算了一下时间,顾言为了不吵到王雱,不敢高声唤人,特意走了一截路,叫了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走了回来。屋外的雪也没有停的迹象,反倒是越发的大了些。顾言坐回了原处不久,王雱也正好将手中的稿子看完。他稍微揉了揉额头,抬头看到了陈恺,愣了一愣,又看看窗外的夜色,又愣了一愣。忽然大惊失色,一把站了起来:“坏了,居然入夜了!”起身起的匆忙,差点将桌上的油灯打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低着头就往外赶。 顾言一把拉住他:“元泽莫急!我已经派人去与令尊知会了。屋外雪大,车马难行。不如在我这歇上一宿,想必无妨。” 王雱这才冷静过来,很有些歉意。在灯光下隐隐见得顾言青色衣袍上有些零星的深色水渍,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转头又看了下桌上的油灯。只觉得一股热气冲到眼眶里。他自幼聪颖,又向来自负,加之跟着父亲,常常徙居。除了家中长自己一岁有余,聪颖更甚于他的姐姐,竟是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龄朋友都没有。见到顾言这样的举动,王雱第一次感到了朋友间的关怀,加之顾言所展露的才气,又是目前的他所远远难及,心里不免生出几分亲近,也不再推辞。 只是王雱心中到底傲气,明知现在应当向顾言道个谢,但道谢的话到了嘴边转了几转,硬是说不出口,想夸夸顾言写的书吧,他平素又从未当面夸过人,绞尽脑汁除了:“很好”,“不错”。之类的词之外竟是想不出别的词,想像书上的人那样说的夸几句定当名垂千史之类的话吧,又觉得很是做作,心里一个坎儿过不去。支吾了半天,忽然看到顾言放在旁边的《大唐新语》,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拿了起来。“这不是阿爹那本《大唐新语》吗?”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这不是像在说顾言是个偷书贼一样吗?一时间非常懊恼。 顾言虽然不明白王雱心中复杂的思想,但是能够看到他的困窘。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也就笑着说道:“正是我前不久从令尊哪里借来的。” 王雱偷偷瞟了一眼顾言的表情,见顾言不像是发怒的样子,心下懊恼之余也不免大大的松了口气。连忙接到:“正是呢,我十岁的时候没有完成功课,躲在书房里看这本书,被爹爹发现了,挨了好几下,这本书都险些被爹爹给撕了。”为了缓和气氛,王雱也顾不得那么多,开始自暴其短了。 这话一说完,两人都笑了。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第十八章 雨雪其雱王元泽(二) 王雱自暴糗事,彻底缓解了两人间的尴尬气氛。两人便从这《大唐新语》一路闲聊起来了。将《大唐新语》中的故事比对《唐书》及各类唐朝传奇,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聊得颇为投机。 如果顾言的穿越自带系统,他就一定会听到亲密度和崇拜值刷刷上升的叮咚声。原因无他,这两人看过的《唐书》版本是不同的,一个看的是《旧唐书》一个看的是《新唐书》。相比于旧唐书,顾言在现代所看的欧阳修、宋祁主编的《新唐书》显然逻辑更清楚。王雱一边感慨顾言年纪轻轻,学问做得这样好,居然还能有精力看《唐书》。一边又觉得两人的观点时有相近之感,大起知音之心。而顾言自这次穿越以来,也是第一次与人聊天聊这许久,两人之间又有共同话题,又分属同辈,不必那般谨慎小心,倒是聊得十分痛快。有时两人观点出现了分歧,相互争辩一番,又让顾言寻找到了魏晋时期和人清谈、论辩时候的感觉。而王雱在谈论这些的时候,也没有了那股傲气,反而颇为审慎。这让顾言对王雱的好感也是大增。 两人聊得正是兴头上,红药也没法,值得拉了青芷,张罗了两人份的晚餐送到了书房里。青芷还有些不忿,故意重重的放下杯盘,却不料这两人却是丝毫未觉的继续聊着,不由得嘟起了嘴,出去了。而红药又细心的添了些灯油、炭火,方才离开。 两人将一旁的饭菜视若无物,依旧聊着。只是红药送来的茶水派上了用场,聊得口干舌燥的两人不时的喝上一口,继续聊天。 “这个倒是有典所依,在《唐书》里……”王雱一句话未曾说完,肚子里却是“咕……”的一声叫出声来。王雱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相视了一眼,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在看看一边的饭菜,早就半点热气都没了。 顾言自然不好拿冷菜冷饭招待客人,于是便高声叫道:“红药!” 红药远远的应了一声,不一会儿进来了,手里捧着个托盘,盘上是两碗粥和一碟点心,都冒着热气。 红药抿嘴笑道:“两位公子先用些粥垫一垫,知道公子们想必聊得久,一直热着呢。我去将饭菜热一热。” 聊天的时候尚不觉得,一旦停了下来,顾言还真是有些饿的慌。王雱显然也饿了,两人一下子便将两小碗粥,一小碟点心给吃了干净。方才感觉胃里如火烧般的饥饿感去了大半。喝完粥,饭菜也热好了,端了上来。吃完饭,两人却再不好像刚刚那样聊下去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闲话。 “元泽果然家学渊源!”顾言称赞道。这话倒是出自真心,王雱如今不过也只是十二三岁,他无论是眼界还是思想,都让顾言感到很钦佩。 但是王雱不这么想,他的脸有些发红。他一直以为同龄人中自己可为翘楚,却没想到凭空出现了顾言这个远超他的同龄人。听到这赞美的话,下意识的就觉得是恭维的场面话,心里又不由的引出一丝不服气来,“若说是家学渊源,我家可是有比我更厉害的人物呢。改天,我把我……哥哥的文章诗词给你看看,他虽是只比我大一岁,但是才气却是不逊于我,父亲常说……”他忽然顿了一顿,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言倒是来了兴趣,当初在现代,他记得历史学者对于王安石到底是有一个儿子还是两个儿子,各执一词。又有说本有两人,两人事迹相互混杂的。如今,倒是让顾言有一种探究历史真相的感觉,而且现在的王雱年纪又轻,城府不深,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能让顾言摸清楚他的大致性格了。能让自负的王雱也十分推崇,这让顾言的兴趣有提高了几分:“哦?我却是不曾听闻。既是如此,可否让我与令兄见上一面?” “这个……怕是不行。”王雱脸露为难之色,“他身体向来不好,加之半年前我幼弟离世,竟是大病了一场,前不久才稍见起色,恐怕见不得生人。” 看王雱一脸为难担忧,顾言自然不好再做强求,只得把好奇压倒心底。 话说到这里,气氛一时又沉闷下来。兼之天色已晚,不多时,两人便各自安歇了。 第二天. 两人都是早起之人,一起用过早饭,王雱便要告辞回去,顾言却是笑道:“元泽慢行,我准备了一份年礼给令尊,不如我们同行如何?” “年礼?”王雱笑着开玩笑道,“碍于朋友之义,我才告诉你,爹爹可是最烦收礼的,你这年礼要是没送好,没赶出府去,我可不会为你求情。” “那是。”顾言大笑道,“年礼可还不在我手上呢,还得劳烦元泽一同和我去取。” 王雱笑了笑,两人一同出了门,雪已经停了,地上还铺着一层雪,两人没有步行,一起坐车来到书坊,下了车,王雱一看招牌,便笑了:“你倒是打得好主意。” 这次交易倒是十分顺利,拿着画,两人又上了车,一上车,王雱就一把抢过画,嚷嚷道:“赶紧打开看看,要是不好,也就不要送给爹爹了,送给我算了。” 顾言轻轻一笑,也不以为意。王雱将画打开,又反复看了几遍,方才笑道:“啧啧,听爹爹说你的画颇有顾氏遗风,没想到还真是画的不错。你这种样样精通的人物,岂不是上天派来羞杀我们的?”又将上边提的诗又读了几遍,笑道:“这总得让我挑个刺,这首诗可是比不上‘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那句。” 顾言笑道:“你这刺倒是挑的准,这首诗到底还是逊了一筹,只是沉吟许久,到底没想到好的。” 王雱哈哈大笑:“这样才显得真了,要是你一出手就是那样的诗作,可教我们这等庸才怎么活。”笑完,又问道:“我听人说你这是得到上天眷顾、先祖庇佑,然后忽的由顽石变成美玉了?可真是有其事吗?” 第十九章 惊天才巧观诗文(一) 顾言不答反笑:“你猜?” 王雱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这些都能猜到,岂不是比你还神了?” 行不多时,便到达了目的地。顾言被王雱带着一路冲进了书房。王安石也在那里。见到两人一同前来,露出了笑容,对顾言点了点头,却是看向王雱:“如何?服气了?” 王雱脸色一红,看向顾言:“你和爹爹先聊,我还有事,等下再来找你。”说完,竟是直接走了出去,看背影,倒真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王安石见状,笑声更大了,顾言也露出了笑容。 顾言将手中的画递过去,“新年快到了,没什么值得送给您的,就画了幅画,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王安石不悦道:“还叫什么大人,难道我就真当不得你这少年天才的老师吗?” 见顾言改了口,王安石方又舒了眉头,打开画,细细赏玩了一番,笑道:“你有心了。”才小心的将画重新卷好,放到了书柜里,又从书柜里拿出一沓纸来,递给顾言:“你看看。” 顾言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便是王安石总结的集注部分。又听得王安石感叹道,“这次帮你总结古往今来的注译,倒是让我也颇有长进,我平生自负博闻强记,倒也有模糊不清之处。”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放心,我敢保证,这里面的注解绝无疏漏之处。只是孟子一书,集注尚未完成,年后,你还得跑一趟。” 顾言将手稿放到一边,笑道:“老师的学问,我自然信得过。” 两人相对而坐。“你可还是打算要参加近一次的科举?真下定决心了?” “是。” “唉。”王安石叹了口气,“你写那‘玉楼金阙慵归去’时,我还担心你真要学那伯夷叔齐,倒是没想到你竟然急成这样。” 顾言当然不能直说是担心将来你老好心办坏事的变法,所以要未雨绸缪。顿了一顿,方才说道:“学生的确有当做之事。” 王安石的心里却是闪过顾言说的那句“我大宋当是变革之时。”来。到底是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转口道:“你若是已经决定这样行事,你可以将精力集中放在你的《大学章句》或者《中庸章句》上,这两篇一旦发表,对于你的仕途倒是大有益处。”见顾言点头,又说道:“皇佑五年刚开了癸巳科,想必下一次开科也就近在眼前。若是我所料不错,想来这次的主考官便是欧阳翰林了。他素来爱才,你这章句一出,必然对你青睐有加。更何况他又最喜古文,以你目前的学问,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若是晚上一两科,打磨学问之后再考,说不定还能得个状元的名头。倒是可惜了。” “状元不过是一时学问之高低,算不得什么。”顾言道。 王安石一时愕然,而后便是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好!古来有几个状元名垂青史的!”笑完,却又道:“不过这话你可不能往外宣扬。天下的读书人,还不知道有多少做梦都想当个状元呢,说道做官,倒也有皇佑年两度拜相的宋相。” 顾言听王安石说到宋庠,语气里颇有些不以为意。也没有接话。 王安石又从有些凌乱的书桌上抽出几张纸来,“我给你准备了《大学章句》的序文。我王某虽不是当世大儒,也算是薄有名气,来写这篇序,倒也不算埋没了这篇。等你科举进京,我再修书一封给欧阳永叔。想来他是十分乐意的。” 顾言心生感动:“多谢老师。” 王安石摆摆手,“谢什么。”刚想继续说话,却见到在门外露出半个头的王雱,露出了笑容,“看来雱儿是等得心急了,你去罢,省得他又埋怨我。” 顾言侧头一看,也不觉好笑。 刚走到门外,就被埋伏在一旁的王雱一把扯住了袖子。“走,去我那,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有什么好东西给我看,这般急切?”顾言打趣道。 “诶,爹爹也看到了?”王雱眼珠一转,满不在乎的说道,“看到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给他看的,爹爹说起经义来,一两个时辰都停不住。我这可是救你于危难,你当要感谢我才是。” “到了。”王雱喜道,推开了门。门里的陈设倒是颇为朴素,唯一的亮点也不过是桌上白瓷瓶里插着的一束红梅。 “给你看看。”王雱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递到顾言手中,可还没等顾言仔细看,就已经连声唤道:“怎么样,你看怎么样?” 顾言哭笑不得:“我还没看呢,你先别急着嚷嚷。”见王雱消了声,才细细的看起了手中的纸。 一看这纸上的字,顾言心中便暗道了一声好,纸上的柳体爽秀,已是有了些名家风范的雏形,只是可能是笔力尚弱的原因,倒是略略多出了几分柔媚。 王雱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见顾言将手中的稿子翻到了最后一张,便又开口道:“你觉得如何?” 顾言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难道是令兄所作?” “不错,正是家兄。”王雱的神色里略带着几分自豪。 “令兄年岁几何?”顾言犹有不信的追问道。 “家兄是庆历三年生的。”王雱笑道。 庆历三年,如今只有十二岁!虚岁也不过十三。顾言看着手中的五首诗,一篇文章,不由大为震动。 顾言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天下竟有如此奇才。” 王雱见状,心中更是得意,只是见顾言怔在那里。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说道:“世间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的奇才,你不也是一个吗?” 顾言渐渐回过神来。又看了手中的诗歌,叹道:“这诗颇有汉魏六朝之风,可谓深得阮步兵‘阮旨遥深’之妙。” 王雱咂舌道:“你居然连我……连我哥在看阮步兵的咏怀诗都能从这诗里看出来?” 顾言解释道,“我平时也喜欢阮步兵的诗,也就多读过几遍,不过是碰巧罢了。” 王雱才神态稍缓,却只见顾言道:“只是这诗虽好,读起来却不免令人怆然气郁……元泽,借你这儿的纸笔一用。”说完,顾言便走到了桌前。 第二十章 惊天才巧观诗文(二) 顾言在纸上写了几句,将纸叠好,递过去,叹了口气说道:“这诗虽好,只是……这抑郁不甘的味道太浓了些,又夹杂这一些脱尘的思想,看上去竟是像……”顾言犹豫了一下,硬生生的吞下了‘绝望’两个字。“令兄如今尚未入仕,怎么心思郁结至此?” 王雱将那纸收入袖中。听得此话,先是一愣,却又露出几分黯然,“你说得不错。他**病榻这么多年,倒是有一大半是心气郁结所至。但哪怕是我也好,爹爹娘亲也好,总问不出个由头来。你能从这诗里一眼看出,倒真是知音。” “难道历史记载的有心疾的不是眼前的王雱,而是他哥哥?”顾言有些拿不准,但想到那几首诗,又不免叹了口气,那诗中明明就是意气不申,倒是很想他自己当初大病濒死时那段时间的绝望心境。若非如此,顾言也不会如此贸然的传信。遇到和自己一样处境的人,总是希望能拯救几分的。只是这人不过十三四岁,怎么有这么深的抑郁。“莫非……他也是重生的?”想到这一点,顾言有些心惊。但随后就否认了自己的猜想,无论是穿越也好,重生也罢,未来有着这么多的可能性,又怎会在这种平和的环境里,生出绝望的意思来呢。 顾言抛开了心中的杂念,发现由于诗词的原因。气氛显然不似刚才热烈了,于是又开口道:“诗也就罢了,刚刚那篇策论,倒是写得极好。立意高远,骨气清奇,难得的又是契合时政。若是磨练一段时日,令兄只怕会有一番大作为。” 听到顾言的夸赞,王雱略微提起了精神。笑道:“看你老气横秋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年过半百的老夫子。” 顾言哑然。 “你既然到了这里,不如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如何?我们正好可以讨教一下学问。” 顾言有些意动,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还是过完年之后,再说吧。” 王雱一怔,旋即笑道:“也是。” 两人又一起聊了些话,王雱又留顾言吃了饭,顾言便离开了。 送走了顾言,王雱来到一扇门前,捻了捻手中顾言递给他的纸,一咬牙,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顾言来到北宋的第一个新年很快就过去了,过得不怎么热闹,但是也算新奇。 “新年过得还好吗?”门外走来一人,却正是王雱,通过相处,王雱和顾言自然混熟了不少,进门也再不需要通报了。 “还不错。”顾言笑道,“见元泽你精神不错,看来是过得不错?” “那是。”王雱随手掏出一个信封,笑道:“给,要是不必给你们两人做信使,我过得会更快活些。” 顾言笑着接过信封,“令兄身体如何了?” 王雱眉眼间带着些喜气:“倒是托你的福。大夫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我看着,他精神也好了不少,吃饭也多吃了一些。” 顾言也有些高兴,毫不避讳的打开了手中的信。从上次顾言写书劝解以来,两人倒是颇有通信。难得的是两人在各方面的观点、喜好方面竟是大有相似之处,这让三世为人的顾言也不免兴起了一丝知音之感,两人书信来往间,倒是颇有几分笔友的意思。信里是一首诗,并几句话。倒是比起最开始王雱拿给他看的诗,倒是恬淡冲和了不少,只是出世之思尚存。“今日偶翻《世说新语》,见‘林下之风’之议,思及谢娘泰山之诗,深以为然,可谓气清骨秀,绝类闺阁,不知顾君以为然否?”看到这行字,顾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走到书桌前,提笔就要写回信,却被王雱叫住了。 “你先别急着写,今天是什么时候,你忘了?我们先去看看热闹,回信回来再写吧。”王雱见顾言正要动笔,急忙道。 什么日子?顾言稍微一愣,忽的想起今日正是十五上元节。“上元节?”顾言愣了愣,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尚早,灯会又未曾开始,有什么热闹好看?” 王雱瞥了一眼顾言:“你整日在家里读书都读成呆子了,你别管那么多,你倒是出不出去?” 在相处期间,顾言倒是真把王雱当弟弟看的,凡事也就更包容了些,况且本来今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计划,去看看热闹也不错,当下便放下了笔,干脆的应允了。 两个人走到街上,或许是由于上元节的原因,街上很是热闹。走着走着,倒是发现前面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上面似乎站着坐着几名女子,而下面围了一圈人。 “走,去看热闹。”王雱眼睛一亮。拉着顾言向前走去。 你是有多想看热闹啊……顾言无奈的叹了口气。 两人挤进人群里,也看清楚了跪坐着的女子的样子,只见虽然带了个面纱,但是身段窈窕,显然是个美人。更难得的是一双眼睛如秋水一般,波光潋滟,似乎溢满了温柔。但是看着那双眼睛,就能让人的心里充满说不清的舒坦。她跪坐在一个软垫上,面前却是放着一方矮几。矮几上摆着一架古琴。身后站着一个小丫头模样的人。 就这么一会儿,王雱也打听出了情况。他戏谑的说道:“你看,这可是望杏阁的头牌娘子,怎么样,生的可美?” “望杏?望幸?这名字倒是有趣。”顾言心中想着,嘴上却是带着几分无奈:“你难道不能自己看?别人还带着面纱呢。” 王雱装腔作势的沉吟了一下:“也是。” 顾言转身就走,走出了人群。王雱一愣,便急忙跟了上来。“怎么走得这么快。” 顾言停下脚步,假装无奈:“你不是喜欢看热闹吗?一堆人围着两个女子,这算的什么热闹?” 王雱惊讶道:“你居然一点都不好奇?” “说实话,还真不怎么好奇。”顾言双手一摊,“不过看你倒是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说吧,这阵仗,到底是做什么的?” ======================================== 天气有些热,最近傍晚有些发困,以后更新就放在晚上八点左右了…… 第二十一章 听琴意得遇知音 “你这样说话,倒像是把人看穿了似的,真是无趣得很。亏得爹爹还说你天性纯良,有君子之风。”王雱叹了口气,道:“不过是为了花朝节的斗艺做准备,当街求词罢了。” 顾言却是笑道:“我哪里天性不纯良了?分明是你一举一动全都摆在脸上了。”笑了几声,却又慢步向前走去。 “诶,你当真不感兴趣?”王雱的语气有些错愕,“以你填词的水准,这样十拿九稳的事,不仅能得五十两银子,还能得到美人青睐,你若是填好这词,明日整个城里都要称赞你的才名,你真的不去?” “不去。”顾言回答得很干脆,“元泽你要是想去,自便就是。我在这等你。” “得了吧,诗词不过小道。我平常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玩风雅,就你好,两边都兼顾了。”王雱没好气的说道,“既然你不感兴趣,那就走吧,前面转个弯有个糕点铺子,味道还不错……” 这话音刚落,却见原本嘈杂的四周忽的便安静了。两人莫名其妙回过头去,却见那女子将手放在了琴弦上,紧接着,一阵乐声便响了起来。 两人离得不算远,正好能把那琴声收入耳中。顾言听着这琴声,倒是怔住了,这琴弹得极好,这乐曲,顾言也没有听过,但听着这琴声,就仿佛置身于夏夜的月光中,被一种朦胧的忧愁所包围了。这不由得让顾言想起了一些往事。然而这曲调忧伤而不凄婉,虽是带着忧伤,却让人听起来感到温柔与美好。可真是应了“哀而不伤”这句话。 一曲终结,就像一滴水掉进一锅热油里一样,安静的人群立马就喧闹了起来。两人沉默了一阵,王雱开了口:“这曲子弹得真好,难怪云娘的样貌不是最美的,却能稳坐花魁的位置。” 顾言回过神来,打趣道:“王知州刚来常州不久,元泽倒是对常州颇为熟稔啊。” 王雱脸色一红,“顾郎君学富五车,竟是连礼记里的‘一张一弛,文武之道。’都忘了么?”不等顾言回话,又急忙接口道:“你不是说要走吗,快些走吧。” 顾言往台上一望,这个角度,正好看到一个侧脸,觉得有些熟悉,眼光移到后面站着的丫鬟身上,方才回想起来,原来这弹琴的云娘就是那时在雪地里的女子。想到这里,不由心思一动,却是又往人群中挤去,一边回头笑道:“不急,我又改主意了。” 王雱站在人群外,一脸目瞪口呆,顿了一顿,只得也跟着向人群中走去。 顾言三步两步走上台去,好不容易看到终于有人上台,云娘本是心中欢喜,但这上台的不过是个少年,不由有有些失落。而台下也是议论纷纷。 顾言似乎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甚至都没有往旁边看一看,径直走到侧边的台子上,坐下写了起来。 砚台里的墨已经是半干了,但是也已经足够书写了。顾言提起笔来,一首词跃然纸上。然后顾言把笔一放,便要下台,这让云娘很是愣了一愣。她见顾言上台,本来自是要说些场面话的,却没想顾言直接提笔就写,那时,她自然又不好开言打扰,等到写完了,这人居然都没有向自己看上一眼,径直就走了?云娘的心里涌出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感觉来,她走过去,看起了那首词,这一看竟是如遭雷击一般。那小丫头有凑上去,看了那首词,却是喜道:“这词居然这样好……”说完,却是发现云娘神情不对。 听到这句话,云娘方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往人群一望,却是不见了顾言的踪影,往人群外一望,倒是看到了顾言两人的背影——还不算太远。 “等等!”云娘忽的大喊了一声,这一声却是将小丫头唬了一跳,在她的记忆里,云娘从未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更令她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云娘居然半提起裙子,就这么飞奔了下去。 顾言依声停了下来,云娘提着裙子小跑了这么一段,倒是有些脸色发红,气喘嘘嘘,连发髻也略有些散乱。她却是浑然未觉,而是直直盯着顾言,颤声问道:“公子……你可真是……真是听出了什么?”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聪慧如王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惊了一下。 顾言却是面色不变,没有直接回答,却是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是《陈风》里的《月出》一节。王雱很快就反应过来,然而他却始终想不到这《月出》和云娘的问话有什么关系,抬头一见,却发现那云娘眼眶微红,眼里竟是蓄满了泪水,顿感大惑不解。 “多谢……公子,能遇上您,云娘很高兴,很高兴。”不同于前一句的忐忑和气息不稳,这次云娘的声音依然发颤,却是像马上就要落下泪来的那种颤声。云娘给顾言施了一礼。顾言见到她美目泛红,不由温声道:“能听到云娘的琴声,我也很高兴。只是下次不要这样求词了,君子重义不重利,他们是不会上台的。”说完,顾言忍不住也叹了口气,“你自己……多加保重。”云娘一眼看去,顾言年纪虽轻,看上去却是颇为温柔俊秀,这浅淡的阳光照下来,竟是仿佛绕着一层淡淡金光似的,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不由愣了。 等到小丫鬟捧着装着银子的盒子下来,云娘才回过神来,他居然没有拿走银子,她望着顾言离去的背影,忽然又想起那句“君子重义不重利”,到底还是没有再次追上去。只是神情里依然带着几分怔然。等到丫鬟把她扶到一旁,低声询问缘由时,她才像梦呓一般的说道:“他听懂了我的琴音,他是真的在听我的琴声。”说着说着,两行清泪竟是流淌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与君初遇是上元 “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走了一会路,王雱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你们到底是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琴声里听到了月光罢了。”顾言感叹一声。云娘的反应之大,让他有些意外,不过想想也是,云娘虽是最擅弹琴,但是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一种抬高声价的砝码罢了,又有几个人将注意力放在听琴上呢,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只是这云娘,看来是个爱琴之人…… “月光?”王雱有些愣怔,继而摇摇头,“也亏得是你才听得出,在我听来,什么高山啊、流水啊都是一样的调儿,不过是听个热闹罢了。”忽的眼珠一转,说道:“那你到底填的是什么词,说来听听。” 顾言神秘一笑,“大约再过三个月,你就能听到了。” “你就这么有信心,云娘一定会用你的词来斗艺?”王雱瞥了一眼顾言,只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的对那词更是好奇,他虽然平素对诗词不是十分感兴趣,但是对于好诗好词,还是有几分向往的,更何况,顾言这吊他的胃口吊得刚刚好。不由得连声询问那词。 顾言有心逗他玩,故作高深的说道:“你既是诚心发问,我便告诉你一句吧,倒是不能再多了,要是这词提前泄露了,三个月后,就没的你爱看的热闹了。” 王雱一咬牙,“一句就一句,你说说。” 顾言吟哦道:“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王雱眉头微皱,“听这开头,倒像是一首艳词……似乎在哪里听过。”忽的醒悟过来,问道“没了?” “没了。”顾言笑道。“是不是艳词,三个月之后,你自然就知道了,你对这一句有些熟悉,那也是应该的,这本就是后蜀末帝孟昶写给花蕊夫人的。” 王雱面色古怪:“你续写的词?” 顾言暗地里给苏东坡道了个歉,“不错。” “说到底,你自己填的词,倒是一句都没漏出来啊。”王雱咬牙切齿的说道。“看来你是成心让我这三个月睡不安稳了。” 顾言哈哈大笑:“不愧是王元泽,这么快就猜出了我的想法。” 听到顾言这欠揍的话,王雱差点没跳起来给他一拳。 两人打打闹闹,相伴而行。时间倒是过得挺快。眼见得天色将暗。 “你要不去我家得了?我们还能一起吃元宵、猜灯谜。”王雱邀请道。 顾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吧。”忽的又想起一事,“你拉着我出来得急,我的回信还没来得急写呢。如今天色将晚……” 王雱愣了一下,“哎呀,我也把这事忘了。赶紧回去。”两人急忙的赶回去。顾言足足花了两刻钟时间才写完回信,让王雱捎过去。 “对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直接写了,叫人送我家里去,但是记得要写我的名字啊。”王雱揣上信,扔下一句话,匆忙的走了。 顾言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信是给他哥哥的,又不是给他的,干嘛一定要写上他的名字呢?话说到了现在,除了无意间通过交谈知道王雱的哥哥和王雱的名字是一个读音以外,竟是连一个表字也还没打听出来。真奇怪。顾言摇了摇头,也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正月十五,自然是要吃元宵的,也自然有人送了元宵过来,两位伯伯也叫了顾言过去说了一番劝慰的话,只是在这一家子里,顾言感到的,还是客气多于亲情。倒是不如王家呆得自在。但是好歹也是为自己提供的托身之所,也不曾十分苛待,自然也要卖这个面子。这也是他为什么拒绝了王雱的邀请。 看着红药、青芷她们一脸向往,顾言也索性将她们几个放了假。由得她们去了。红药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到底是经不住诱惑。也走了出去。 无奈上元节实在太热闹,顾家所在的地盘又是热闹繁华之处,以至于顾言坐在厅堂里,也能听到喧闹、欢笑声。顾言静下心来,看了一会儿书,把书放下,竟是有一些茫然。顾言穿越到这里,一直以来,虽是表现得淡定自如,但是心里难免有些惆怅,今天听到这一番喧闹,倒是兴起了几度苍茫之感。 顾言叹了口气,也走到了街上,街上四周都挂着彩灯,灯上有的贴着写着谜语的红纸条,有的直接以小楷、行楷写在灯面上。摊位上挂着各色各样的彩灯,摊位上还摆着不少已经做好的、未曾点燃的灯笼。平常在街头见得不多的青年女子也几乎都出了门,带着或没带着面纱,笑语盈盈、脂粉传香。倒是显得很是开放热情。顾言一路走来,甚至还被塞了两条锦帕。等到顾言转过头去,也只能看到窈窕的背影、和回眸一笑。让顾言很是愕然。不过,这一路行来,若有若无的愁绪却着实散了不少。 走了一段路,顾言感觉也有些累了,便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想要歇一歇,道路的一侧有个宽宽的屋檐,倒是离炫彩辉煌的摊位还有一段距离。不算昏暗,也不算耀眼,顾言心念一动,便走了上去。 顾言拍了拍微微有些皱了的衣服,抬起头,却发现,这地儿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那是一个很特殊的女孩子。体型纤瘦,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裳,衣裳看着略有些大,倒是更衬得有一番弱不胜衣的风流姿态。清瘦的瓜子脸,眉间若蹙,仿佛总是带着几分愁绪,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并不显得难看,只是给人一种怜惜之感。她的身量不足,年龄也不大,但是却是很有一种气度,让人无意间忽略她的年纪。她的眼睛看向繁华的街道,却没有什么喜悦之情,显得很是冷清、平静。不像是活在人间,倒像是在俯视人间。丝毫没有烟火气。仿佛就要乘风归去了一样。 顾言一时看得出了神,忽然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却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那丫鬟不动声色的隔开了他的视线。这让顾言难免有些尴尬。当你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像是只有她一个人了,至于身旁站着什么人……顾言真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到。 那女子侧过头来,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羞涩,对着顾言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礼貌性的笑容。便继续看向了街道。但就是这一笑,仿佛她又落回了人间,带上了一丝人间的温暖。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第二十三章 念前生顾言取字 “这个女孩子是谁家的?”顾言心中一动,很是有心想去搭个讪,但还是放弃了。哪怕是在开放的现代,顾言也觉得搭讪这事颇为冒昧,更不必说是在这宋代了。这女子年纪不大,却是气质绝佳。顾言站在不远处,受着这气质影响。心头竟也忽的宁静了下来。四周的喧嚣似乎小了不少。 两人一言不发的站在那片屋檐下,顾言却并不觉得气闷无趣,反倒是看着热闹的、充满笑声的街道,看着看着也看出了几分滋味来。 “诶,少爷你不是不出来吗?怎么在这?”一个清脆的声音嚷道。 顾言转头一看,笑道:“是青芷啊。” 青芷瞟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旋即笑嘻嘻的摇着手中的纸包说道:“少爷可要和我一同回去?我买了糕点。” 顾言也笑了:“好,我还以为你恨不得多呆上两三个时辰呢,既然连你都想回去了,那就回去吧。对了,红药呢?” 青芷撇了撇嘴唇,“我又没和她一道,怎么知道。” 顾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青芷这性格……还真得改一改。 “方才那个小娘子是哪家的小姐,倒是不曾见过。”青芷好奇的问道。眼珠一转,心里却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我又怎么知道。”顾言淡淡的回了一句,倒是不很想说话了。 青芷也听出了顾言语气里淡淡的不悦,心中有些愤愤然,但是也没再多说什么。倒是很巧的,两人在路上碰上了红药,尴尬的气氛终于有所缓解。 自从上元节过后,顾言呆在房中做学问的时间越发的多了起来。今年已经是嘉佑元年,若想要参加嘉佑二年的科举,那么就必然得去参加今年的州试。若不是前两世的经历打磨了他的心性,这种闭门读书的生活能不能坐得住都是两说。 一想到前两世,顾言的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丝考量,上一世穿到晋朝,究竟是不是这个空间的晋朝呢?自己的穿越有没有形成蝴蝶效应,影响到历史的发展?然而虽然在现代,顾言看了不少书籍,如今又有金手指相助,记忆强化让以前看过的书几乎都能记清楚,但是顾言毕竟不是学历史的科班出生,对历史方面还是有所欠缺,第二世的自己又不甚出名,史书没有直接记载,要从那一叠叠的书中寻找是否有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蛛丝马迹,对于顾言而言,还是太难了。 顾言叹了口气,收拾书本就打算出去,昨天王安石派人来,告诉他有空就过去一次,想必是关系到州试的事。说起来这还是他三世以来第一次参加科举,心情也难免有些激动。 由于天气尚好,两家相隔又不是很远,顾言索性就直接步行走了过去。平常来往也不算少,加之王安石历来简朴,家中仆人甚少,倒是没有太多的麻烦,看门人不过随意看了他一眼,也就放行了。 顾言见到了王安石,王安石看着精神还好,身上的衣服却是有些油灰,不甚齐整,见到顾言过来,王安石考校了几句,又谈了谈关于这次州试的相关事宜,并说了这次州试得靠自己,绝不会有所照顾之类云云。便结束了谈话。王安石不会放水一事,顾言早就知道了。且不说宋代科举卷子要糊名、还有人专门誊写,避免因为名字、字迹而导致的舞弊之事,单是王安石……顾言何德何能,能让王安石提供特殊待遇?而且似乎目前这种情况顾言应当是得去参加别头试的。更何况,王安石对他这么心急的参加科举可是心中不认同得很。若不是顾言用“天下当是变革之时。”委婉的表达了自己急着入仕的目的,刷了一把好感度,自己表现的学问又不差,再加之科举本就是顾言自己的事,非亲非故,王安石不好插手,不然以王安石的执拗性格,那现在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顾言正要走出去,却听得后面一声:“慢着。” 顾言莫名其妙的回过身去,“老师,还有何事?” “科考在即,你可取了表字?”王安石问道。 顾言有些尴尬,这一点他倒是真忘了,参加了科举,以后参加文会、交友之类的,没有表字倒是很不方便。不过心念电转之间,就已经回过神来。“尚无表字,只是学生心中自己草拟了一个。”其实按目前的情况,顾言应当顺着话题,请王安石给自己起个表字的。但是顾言却是有自己的想法。 “哦?”王安石眉头一挑,有些惊异,自己给自己取字,这事倒是见的少,“是那两个字?” “遇之,顾遇之。”顾言答道,以前世之名,为今生之字,也算得上一番缘法了,也算得上是对以前的事一些缅怀。 “遇之……”王安石低声念了念,微微皱起了眉毛,“是那个遇字?” “是‘遇人之所长’的遇字。” 王安石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取表字一般取与名有所关系,“遇之”又作何解?就像王雱一样,名取自《诗经》里的“北风其凉,风雨其雱”中的“雱”字,意为大雨大雪。故字“元泽”元有起始、广大之意,而泽字则有水泽、恩泽之意,可以说,王雱这名与字可谓是相辅相成。王安石想要还说些什么,只是见顾言看上去很是坚定,也就叹了口气,只得作罢。心里还是有些可惜,像这种年纪轻轻就动笔写四书章句的天才人物,若是自己能为其取个表字,千秋之后,未尝不能成为佳话。连孟子也认为“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君子三乐之一,王安石又怎能免俗? 虽是有些可惜,但也只得作罢,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顾言就走了出去。既然已经到了王安石家里,不去见见王雱,似乎也不很仗义。顾言根据记忆,走到王雱的书房里,只见王雱坐在桌前,拿着笔,皱着眉头,面有难色。听到顾言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满脸难色的脸上方才扯出一丝笑容来。 第二十四章 聊闲话王雱调律 王雱这带着苦色的脸上露出笑容更显得怪异了,连说话也是无精打采的:“好久不见,难得难得。”竟是把主语都省略了。 顾言有些好奇,走上前去问道:“元泽这是在做什么?” 王雱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几张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纸来。顾言仔细一看,不确定的说道:“元泽你这写的是律诗?” 王雱苦笑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爹爹叫我写七律,整整二十首。”说到“整整二十首。”这句,倒是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顾言看着这场景也不免有些好笑,也有些同情,律诗这种东西,想要写好还真不容易,何况是二十首,照这样写下去,灵感都用尽了,顾言倒是能写出来,不过耗时肯定不少,而且……估计会出现好几句凑字数的诗句。这还是在几千年的诗词歌赋做知识储备的支撑下。 “你写了多少了?”顾言问道。 王雱苦笑道,“才写了不过四五首,这两天倒是光写这个了。”从桌上零散的稿纸里翻出一张来,“诺,你看看。写得能看的都在这里了。” 顾言接了过来。诗固然写的不怎么样,但是对仗、格律也算是像模像样的,也没有出现诸如前几句写飘雪后几句就变成明月皎洁的逻辑错误,也算是中规中矩了。结合王雱的年龄。传到外面,也算是个天才型的人物,更别提,王雱本人不怎么喜欢写诗填词,他更喜欢写些学术性的东西。 顾言一路低声的读下去,读了好几首,忽而指着其中一句开口道:“你这句的拗救有些不妥。” “什么?”王雱又将那句读了读,懊恼的苦笑道:“唉,脑子里乱的很,都改过两三遍了,竟然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没看出来。”说罢,兴意阑珊的将错了的那字划了,想了想,又填了个字上去。旋即把笔一放,发起了牢骚:“白香山还说‘歌诗为合事而作呢。’男子汉大丈夫,困居室内写这什么劳什子的排律算什么。明明爹爹也说诗词歌赋不过点缀……”话没说完又是一番哀声叹气。 顾言笑道:“多练练,早些准备也是好的。不过对于排律,我的好感也着实有限。不过若是二十韵的排律诗,或许可以参照参照赋的写法?” 王雱忽的来了精神,眼前一亮,赞叹道:“好主意!”一把抓过笔,一边在纸上写着,一边和顾言说话:“这次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顾言笑道:“那是自然,以后你就可以叫我顾遇之了。” “表字?”王雱手一抖,纸上出现了一个墨点儿,“不要告诉我,你是打算参加这一次的科考。” “不错啊,一猜就中。”顾言笑道。“我记得我早就和老师说过这点,怎么,你不知道?” “你若是进京参加科举,少说又得几年见不到你了。”王雱兴味索然的放下了笔。 “倒是承你吉言。” “不过也说不准。”王雱皱着眉头说道:“前不久官家罢了陈相,文公、富公拜相,朝廷风气为之一新,或许不用太久你我能在汴京见面也说不定。更别提只怕狄公那枢密使的位置也坐不长久了。”说完倒是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随着文彦博、富弼的拜相,自然朝廷上要进行一番调整,王安石被调入京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狄青……顾言久仰大名,但是学文学的他,对于他的事真没有太多的了解。不过比起王雱来,对于未来的大势,顾言了解的也稍微多一点,至少顾言还隐约记得狄青没多久好活了。想到这一点,顾言也跟着叹了口气。倒是引得王雱又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想。 顾言转变了话题:“你哥哥近况如何?” 王雱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多了。他还常和我称赞你呢。”说完,假装叹气道:“倒是自从见了你,我浑身都不舒坦了。” 两人笑了一阵,顾言说道:“我也很钦佩他,他的想法很独特,要是能和他见一面就好了……他的身体还是不适宜见面吗?” 王雱的脸上有一丝尴尬闪过,“的确有些不方便。” “你向我隐瞒了什么?”顾言笑着看向王雱。 “啊?”王雱愣了一下,才有些挫败的说道,“我……唉,那是……好吧,那是家姐。”看向了顾言,“你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猜到了一半。”顾言笑道。其实心里不是没有些惊讶的,虽然猜到了王雱隐瞒的原因无外乎几点,但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能有那样的见地和才华,不免让顾言很是欣赏。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少女呢?顾言也不免有些好奇。 “你知道,我也是为了……”王雱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原本担心爹爹知道了,会责怪我,但是爹爹似乎已经知道了……” “啊?已经知道了。”顾言有些错愕。 “嗯。”王雱的表情很复杂,“他说,随姐姐的意思就行。” 顾言有些惊愕,王安石竟然如此开明。他笑道:“看来你姐姐和你父亲感情很好啊。” 王雱的脸上却露出一股阴郁之色,叹了口气,“也不能说很好,他们……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他很快便强自打起了精神,转移了话题,笑道,“我听说望杏阁的云娘可是满天下的找你,说起来花朝节快到了,你不打算去捧捧场?” “到时候再说吧。”顾言笑道。 王雱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没告诉我,你那首词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简单。”顾言笑道,毫不客气的拿起笔,就将那首洞仙歌写在了纸上。心中倒是微微叹了口气,上次听到那曲琴声,这首洞仙歌立马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写下”这首洞仙歌。不过,利用抄袭的诗词来换取女性的好感什么的……不得不说,顾言的心中还是很有些障碍的。毕竟抄袭诗歌为政治铺路和吸引美人关注,在顾言的心里还是很有些区别的 王雱拿起那张纸,细细看了一回,叹道:“真是一首好词,我当时听你念第一句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所艳词,没想到……”说道这里,他不由的笑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会月下声名鹊起 两人又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天,一直聊到天色发暗。顾言想要告辞回去,王雱却盛情挽留,于是顾言住进了客房。 难得的天上月色很好。顾言看了一会从王雱哪里借来的书,最终决定出去走走。正好在客房的后面有一个花圃,中间有一个小石桌并几个小石凳,顾言挑了个石凳坐下,晚风清凉,月色正好。顾言就这么坐着,忽然从心底里涌出一丝惆怅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活了三次,三个不同的环境。以前所发生的事情也只能看做回忆了。时间轴不同,空间也不一定一样。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顾言苦笑了一声。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顾言念起了这句诗。在这条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穿越路上,这句诗岂不就是顾言的人生写照么?顾言将这句反复念了两遍,感觉心头像是堵住了似的,竟有种落泪的冲动,这时却听到了一个低沉而婉约的声音。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声音挺低,但在夜色中却是听得很清楚。声音中有着无法忽视的愁绪。听到这个声音,顾言的心却是奇迹般的慢慢平静了下来。顾言回头一望,在暗淡的天色下,并未看到人影,仔细又看了一遍,才发现不远处的树下露出小半截裙摆。藏在树后的人身份为何,已经不言而喻了。 顾言露出了一丝微笑,望向那棵树投下的阴影,树干挺粗,藏在树下的人又是背对着顾言,除了那片裙角尚可看清,其他更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顾言笑出了声:“若有人兮树之下。” 树下立马传来了清脆的回答声:“存仿佛而不见。” 听到这个回答,顾言不由得大笑了起来:“《悲回风》和《山鬼》可一点也不对仗。” 树下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倒是觉得《九章》和《九歌》相配的很。” 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 最终顾言还是没有去参加花朝节的斗艺会。然而那云娘却是个有心人。哪怕顾言依旧深入简出,也依然打听到了顾言的名字。那首惊采绝艳的《洞仙歌》不出意料的让云娘在斗艺会上惊艳全场。而常州顾言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了,当然,名声的传播还包含这一系列关于托梦啊、转世、下凡之类的诸多神神怪怪,让顾言愕然不已的传言。甚至顾言还收到了一小叠散发着各式各样的香气的花笺。上面写着了各种或婉约或暧昧的诗句-——都是邀顾言去小坐小憩,共度良宵的——顺便为她们填上几首小词。顾言一一谢绝了,只是读那些经典读到实在乏味的时候,选择去云娘那里坐一坐。毕竟云娘的琴声那是顾言听到过的最好听的琴声了。 为了为自己的科举之路造势,也为了淡化那首《洞仙歌》的影响。顾言最终敲定了《大学章句》和《论语集注》的发布时间,就在州试之前四个月。至于《孟子》、《中庸》则打算州试之后再发布。这个顺序,也遵从了朱熹的原意,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微妙之处。但是其中关于“理学”的一些思想,顾言借鉴了进行了一些调整,毕竟顾言虽然很希望能在一千年后也留个名什么的,但是朱熹的理学那一套,在现代可是全部调整完之后,基本上就是以“气”为天地本源。以“理”为天地之纲,以“反其本心”作为“格物致知”的重要途径。这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可以说顾言还是耗了不少心血。想把经书注解和古代朴素唯物主义、理学、心学融为一体,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能够达到这一点,还多亏了记忆里的那一些“超前”的资料。 宋朝的科举制度算是比较公正的,不仅有糊名制,而且有誊写这一道程序。顾言想到这里,心里总有些淡淡的惆怅,以前在现代一没名气,字写得也不怎么样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练出了一笔好字,名气也唾手可得。却偏偏还有糊名和誊写这两项规定。但就算是这样,名气也是很有必要的。但是也挡不住别人怎么想。尤其是如今关于顾言的传言漫天飞的情况。 《大学章句》、《论语集注》印刷之后一个月,一直风平浪静。等到两个月之后,它的人气就彻底爆发了。常州的读书人没有不知道顾言这个名字的,不过两三个月,顾言的名声愈演愈烈,几乎传遍了整个大宋。慕名前来的人几乎把顾家的门槛踏破——要知道,顾言目前还属于寄居状态呢。更有不少人在门口蹲点,就等着顾言出门。还有拦住顾言的马车要和他争辩诸如天地产生于‘道’还是产生于‘气’的问题。让顾言可以说是不胜其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宣布闭门读书,准备科举。又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为此还被王雱又取笑了一番。 时间悄无声息的过去,而州试就要开始了。 ============================================================================================================================================ PS“若有人兮树之下”一句是顾言化用楚辞里《九歌》之一的《山鬼》中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而得来。是在调侃妹子躲在树下,就像山鬼那样的山间精怪一样。当然,屈原描写的山鬼也是个美丽痴情的山中精灵。此句不含贬义。妹子很快回答:“存仿佛而不见”这一句出自楚辞的《九章》,是反讽顾言连存在的东西都看不清楚。《悲回风》和《山鬼》题目明显不对仗,而《九歌》和《九章》中都有相同的‘九’字。严格也不算对仗。所以妹子回答的是‘相配’而不是对仗。 第二十六章 转运司下别头试 北宋的州试时间还没有像南宋那样规定了是八月十五日,但一般是八月间。顾言一方面躲避突然的名声带来的烦扰,而同时,另一方面也拿出了对待高考的态度来对待他人生的第一次科举考试。回想以前的穿越小说,穿越者们连中三元的都是大大的有。我比他们多穿了一次,总不会连个进士都捞不到吧。顾言在心里自嘲的笑笑。 “老爷在书房里等您,希望您能过去一趟。”红药轻轻的走进来,向着顾言说道。 顾言微微吃了一惊,在这里,红药说的老爷自然是那位正在做通判的大伯顾贺顾承德了,在脑海里的记忆里,叫自己去书房见他的事可是屈指可数。顾言的名声慢慢传开后,生活待遇明显上升了不少,偶尔碰到大伯二伯也能听到几句温言,看到几个笑脸。但是也说不上是热切。这倒是让顾言轻松了不少,要是在顾言出名之后,就突然大肆的亲近关怀,嘘寒问暖的,那便显得太过趋炎附势,顾言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份热切。如今这样不远不近倒是正好。只是不知今天找自己有什么事?又看了一眼手上的书。是了,只怕是科举相关的事情。 顾言心里胡乱想着,把书放下,对红药笑了一笑。答道:“我知道了,就过去。” 红药低声应了一声,有些踌躇了又说了一句:“我看着……似乎顾谏小少爷也在那。” 顾言愣了一愣,顾谏也在?也没有多想。冲着红药点了点头,意做安抚。就出门去了。 走进顾贺的书房,顾贺和顾谏正说着什么,等顾言进来,却又停下了。顾谏回头看了顾言一眼,倒是让顾言大吃了一惊,看到站着的顾谏,顾言竟是有些认不出来,这一段时间以来,顾谏一直避免和顾言见面,两人从过年到现在,大半年不见,顾谏的变化却是十分明显。那原本还算红润,带些婴儿肥的脸蛋瘦了下去,身高往上窜了一节,却更显得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不提,那眼睛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倒是十分明显。顾谏脸色平淡的扫了顾言一眼,仿佛顾言是个不值一提的陌生人一样,很快又面无表情的别开了脸去。 顾贺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招呼了顾言一声,开口道:“遇之,你既然是有志于科举,我也不拦你。这次州试时间是八月十三,也快到了。谏儿也想去考场试一试,我和你二伯商量了一下,正好你们哥两个做个伴,这几天便出发吧,到了那里也好有段时间调整一二。谏儿年纪小,有些不懂事的地方,你就多担待一二。” 顾谏听了这话,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但顾言的脸色却比他更难看。一来惊讶于顾谏小小年纪也要去考州试,而更令顾言惊讶的是顾贺话中的含义,出发?去哪里?又不是省试,用的着出行? 顾言难看中带着疑惑的脸色让顾贺顿了一顿,才想到有些事情尚未和顾言说清楚。一会儿后,才有些尴尬的开口。他先是清咳了一声,才开口道:“本朝规定士有亲戚出仕本州的,得令转运司类试……” 顾言的脸色好看了些。也有些尴尬,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些常识,只是原来的顾言一门心思只念圣贤书,对于这些事是一个儿也不知道。顾言来宋朝时日尚短,像这些琐事也没人知道他不知道。自然没人告诉他。他虽然知道科举考试需要避嫌,但只是以为另开考场,到没想到还得远行。 宋朝的转运司一般设置在每一路的首州。常州属于两浙路,那么顾言顾谏两人得去杭州考试。杭州离常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坐马车也得坐上几天才能到。算了,杭州就杭州吧。哪里考试都是一样的。顾言在心里自我安慰道。 “……两浙转运司考试又和本州州试有所不同,晚上入夜是不能点烛的,你们得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交卷,明白吗?” 顾言应了一声,心中暗想:“居然还有这种规定?心里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写作速度,看来得抓紧时间了。 等到顾贺说完了这一大段话,顾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小侄进来身体不适,若与兄长同行,若是拖累了兄长该如何是好?”语言生硬,还带着一股怨气。 这话让顾贺皱起了眉毛,大手一挥,“那便多雇辆马车便是,这样总不能影响了吧。” 顾谏心有不甘,却没有再说什么。顾言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不过不用天天看着顾谏那张冷脸自然也求之不得。 红药帮忙收拾了衣物,并文房四宝。又带上了几本常用的书籍。便跟着顾言一同上了去杭州的马车。而不能跟着顾言一起去杭州的青芷则是满脸的不高兴。青芷的这个性格,作为少女而言,顾言无从指责,甚至若是青芷生在在现代的小康之家,也不过是稍微任性了一点。又有哪个少女不有些小性子呢?这样倒是显得娇憨可爱。只是……在这样的古代,青芷又是侍女丫鬟的身份,这样的性格,怕是早晚要生出些事端来。顾言叹了口气,有些为难。 顾言顾谏两人到了杭州,杭州在北宋虽未如后来在南宋那样繁荣,但比之常州,却更显繁华富丽。顾言找了个干净的客栈住下,便静待几天后考试的来临。 ====== PS:对于两浙转运司的治所有说在杭州的,有说在苏州的,也有说是苏州该杭州的,这里就按杭州来。 北宋的州府考试,是晚上提供烛火照明,次日天明出考场。但国子监和两浙转运司都是不给烛火,天黑就收卷。 顾言来杭州考试,当时杭州知州、两浙转运使是谁实在没找到。只找到梅挚是嘉佑二年开始当的杭州知州。但他还是嘉佑二年科举的副考官。这样的身份,想改都不能啊!所以说,此去杭州拿个好名次就回来……回来有惊喜……╮(╯_╰)╭ 第二十七章 州试毕秋游西湖 到了八月十三日,顾言终于走进了考场。顾言和顾谏的身份审查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入场却是检查得挺严格,不但连衣服检查了一番,放置夹带。携带的笔和砚台都有人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才准许通行。倒是因为顾言顾谏两人的年纪过轻而打量了好几眼。 到两浙转运司考试的可以说都是一些官宦子弟,对于作弊被抓带来的坏处,也是深有认识,倒是没有人因为夹带被抓住。入了考场,从主考官手上接过纸张,得知了题目。便取了些水倒在砚台里,一边构思,一般不紧不慢的磨起了墨。州试的内容比起省试要少一点。墨磨好了,顾言心中的提纲也打得差不多了。 直到申时末,顾言才写完了全部的内容。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才交了卷,出了考场。 出了大门不多时,红药便迎了上来。见顾言虽有疲倦之色,精神却是还好,才放下心来,笑道:“公子感觉如何。” 顾言笑道:“尚可。”心里也不免放松了不少。由于对主考官的“口味”尚不清楚,顾言审慎的没有全按古文写作的风格来,而是选择了骈散结合的形式,在文章中也加入了一些华丽的词汇和典故。但是却并未一味的追求考究华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顾言虽然清楚的明白这一次的省试由欧阳修主考,专录古文,但是若是这次转运司考试的主考官喜欢华丽的骈文又怎么办?要是阴沟里翻了船,岂不悲催?写完之后,对比自己看到的那些州试省试的文章,顾言自认为第一虽是拿不到,通过州试还是没有问题的。而等待名次公布尚有一阵时候,还可以顺便在杭州这繁华之地游玩一番。顾言这样想着,心情也不免亮堂了起来。 “不用等……”红药有些迟疑的说道。 “不用了,不是有人等他吗?想来也不会有事,我们先走吧。”想到顾谏,顾言难免皱了一下眉头,顾谏先前的嫌恶挑衅和如今的冷眼顾言可是统统记在了心里,只是念其年幼,不和他计较罢了。就算这样,热脸去帖冷屁股的事,顾言也不屑于去做。只当是陌路人,在人前稍作掩饰一二就罢了。 见顾言不快,红药很贴心的换了个话题,笑道:“公子,晚饭想吃些什么,如今入了秋,吃蟹倒是好时节。听说钱塘湖的湖蟹味道颇为鲜美,公子要不要尝一尝?” 钱塘湖?顾言略一晃神,“西湖?” 红药有些惊讶:“公子真是博学,钱塘湖在杭州城西面,倒是有不少人也叫它西湖,没想到公子也知道这事。” 顾言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正好等名次出来尚有两天,明日我们去西湖游玩一番如何?” 红药眼波流转,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记得白香山有句诗:‘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写得十分有趣,倒是没想到还能来杭州一观。只可惜如今不是春天。”语气还是有几分可惜。 顾言笑道:“春季有春季的景色,秋天有秋天的好处。难道你忘了白香山还说过:‘我言秋日胜春朝’么?”忽然想到一事,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说的那首是白香山的《钱塘湖春行》,你学过诗?” 红药笑得有些勉强:“为人奴婢,也不过认识几个字罢了,哪里能学诗呢?”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缅怀之色,“奴家年幼的时候,倒是隐约听过那么几首。” 顾言见红药心情不佳,也有些自悔失言。“等明天去了,说不定你能听到更好的诗也说不定呢。” “哦?”红药打起了精神,微笑道,“听这意思,看来公子是又有新作了?” “明天去了不就知道了吗?”顾言卖了个关子。 第二天早上,顾言问了一声从常州跟来的长随,得知顾谏已经回来,且在高睡未醒,便和红药两人雇了一辆马车,就向西湖行去。 西湖的确很美,水光潋滟,反射着秋日的细碎的金色阳光,湖上有几只小渔船在飘荡,大约是在捕鱼。间或还有几只飞鸟掠过水面。岸上的杨柳婀娜多姿,只是由于已到秋季,不免有些发黄稀疏,却也别有一种美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湖面稍有淤塞。顾言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西湖的淤塞会越发严重,直到有一位历史名人来到此处,西湖才能重新恢复荣光,甚至比以前更为有名。 湖面还立着一个不小的石碑,顾言凑过去一看,上面刻的是白居易的《钱塘湖闸记》,顾言将手放在碑上,倒是颇有些怀古的感慨。 “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顾言不由的念道。 “公子,这就是你要作的诗么?”红药很感兴趣的问道。 事实上,这是潘阆写的……顾言刚要开口澄清。却听到一个声音:“这哪里是他写的,他能写这样的词出来么?” 顾言脸色一黑。回头望去,却是两三个士子结伴而来,隐约还有一股酒气。估计是参加杭州州试的士子。而且这种大清早就喝酒的,想来也是那种考的不好,自感怀才不遇的酸腐书生。面对这样的挑衅,哪怕对方喝了酒,顾言也难以忍受。当下便冷声回到:“几位州试不中,便是这般随便找路人出气,看来这不中,也是有原因的啊!”顾言故意忽略了州试成绩尚未出来的事实,直接说“州试不中。”可以说是嘲讽意味十足了。 果然,顾言的这番话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其中一个看上去酒喝的比较多的人直接就叫嚷了起来:“你这孺子小儿,懂的什么!这也是你能乱说的?我们……我们岂会不中!”说完这句,似乎也是有些心虚,他扯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你这毛都没张齐的小家伙,知道什么是州试么?州试,你怕是连门都没摸到过吧。在这里用潘梦空的诗词来哄骗小娘子,倒是颇为拿手。”又转头去看向两个同伴,“你们说……这话说的是不是?” “是极!是极!”一个说道。另一个摇头晃脑的念道:“‘长忆西湖,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可不是潘梦空的酒泉子么。” 顾言的脸色越发难看,这个身体由于营养不良,哪怕顾言已经在细细调养,但这个身体的身高依然只不过是一米六左右。虽然如今才十四五岁,还有大把长高机会,但被人这样骂,心中自然有些愤恨。至于说什么他利用潘阆的诗词,顾言心中冷笑,他心中还有大把不为人知的千古名句呢,就算是剽窃也绝不会被人抓住错儿,那会低级到用死了还没五十年的潘阆的词? 顾言冷笑道:“几位兄台既然如此有才,不如我们来比一比?” “如此正好!”这个却不是对面那三位的回答,顾言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了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正好闲来无事,不如让某来做个见证吧。” ====== PS:白香山指白居易。 潘梦空是宋初的才子潘阆。 第二十八章 逢故人遇之逞才 来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边白色广袖长袍。头顶着一个白玉发冠。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悬挂着一方大半个巴掌大的白玉镂空祥云玉佩。手上捏着一把未打开的折扇,扇骨也是白玉的。阳光照在他的衣服上,竟像是流动着光泽,细细一看,这衣服上原是用相同的丝线绣上了纹样。见几个人都看向了他,他啪的一声打开扇子。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诸位没有异议吧?” 好吧,这人还真是熟人。看着眼前这人这幅做派,顾言满心无语,连怒火也消去了一半。显然那人也发现顾言认出了他,挑了挑眉毛,向顾言做了个眼色。 对面那几人虽是有几分喝高了,但来人这一身骚包的打扮,显然震慑了他们。不过他们也并不放在心上。顾言的年纪摆在那里,他们怎么也不会相信顾言的诗能比他们写得更好。 三人合计了一下,最终从中走出了一个。他带着些轻蔑的像顾言说道:“你说说,比什么,怎么比。” 听到这话,顾言感觉心里的火苗又慢慢的升了起来。冷声说道:“不必那么麻烦,你们之中出一人作一首,我作一首,岂不方便。” “那好!”那人面有得色,“你仔细听好了。”说完向湖边走了几步,过了半晌,才开口叫道:“有了!”走回了顾言面前,微微昂起头,吟哦道:“湖水似明镜,青山如翠螺。借我一铜错,与君细相磨。” 这诗的意思是说要敲打敲打我?顾言心中又冷哼了一声,还未等顾言有所反应。那两个人便已经笑了起来:“真是好诗。” “不错,真是一首‘好诗’啊!”白衣男挤眉弄眼的瞟了顾言一眼。 顾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琢磨了一番对方的水平,听到这首诗,暗自琢磨了一下,就这水平,完全没有必要祭出苏偶像那首赫赫大名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了。就凭自己本身的水平就足以对付他,这首经典还是留给苏偶像吧。想到这里,顾言舒了口气。 当下也不迟疑,信口念到:“休言秋蹉跎,风景自婆娑。羲和点金彩,洛神凌静波。掠影观飞鸟,流碧映翠螺。天君降明月,何须待重磨。” 暂且不论诗的质量,同为五言诗,顾言不假思索就念了八句,而对方想了一段时间才想出四句来,可以说胜负已定。更何况,顾言写的这首诗意境还是语言都不逊于那一首。而且顾言还特意选了和对方一样的韵不提,还特意在最后四句用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韵字。末尾两句更是直接反着对方的意思来。 白衣人扫了一眼那三人因为惊愕而僵硬的表情,大声笑道:“哈哈,果然是好诗啊!”又像顾言笑道,“看来胜负已分,哈哈哈,顾遇之啊顾遇之,难得在杭州也能遇上你,走,我们吃酒去!”也不看顾言的脸色,拖着顾言就走。 “顾遇之,是哪个顾遇之?是那个常州的顾遇之?不可能!”顾言回头瞟了一眼,却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声。 “放手。”走了几步,顾言没好气的甩开了这人的手,“沈元德,怎么在杭州也能遇上你?” 这个几乎穿着一身白,打扮得浑身上下都充满着一股土豪气息的,是沈孝先,表字元德,江宁府人。家中是整个江南一带的豪商巨富。宋朝规定,商贾之家的后代也是可以参加科举的。家中对沈孝先的要求也是如此,不过,在顾言看来,他就像个四处游玩的公子哥儿,当然,沈孝先并不这样认为,用他的话说,他只是在“游学”。至于这两人怎么认识的,倒是说来话长。顾言公布了《大学章句》和《论语集注》后,多次在拦住顾言争论的人中就有他一个。甚至顾言闭门不出他就有着很大功劳。一部《四书章句集注》已经牢记在顾言的心里,而且顾言的学识学问如今也不算差,像是一般的学术诘难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有个不断抓住其中的一些哲学思想展开辩论的读者,也是个很头疼的事情,毕竟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的这种哲学观点几乎是无法争辩出个结果的。沈元德这样的人性格又是死皮赖脸的那种,几次争论后,顾言和他倒是慢慢混熟了。不过混熟归混熟,想到那怎么争辩也争辩不清楚的哲学命题,顾言还是有些头疼。 “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沈孝先挑眉笑道。 “我倒是很高兴你没见到我就张口说‘气’和‘道’。”顾言有些无奈。 沈孝先大笑道:“今天有更有趣的事情,不是吗?” “所以你看热闹看的很来劲?”顾言白了他一眼。沈孝先拍了顾言的肩膀两下,力度之大,让顾言有些皱眉。“你不是主动提起要比诗的吗,我还算帮了你呢。能写出‘天教懒慢带疏狂。’的人怎么可能比不过他们?我们去喝一杯?我请客!” 顾言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红药。 红药抿嘴笑了笑:“没关系的,公子,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言歉意的向她笑了笑。目送她离开后才转过头来。 “那一位是?”沈孝先拖长了声音问道。 “那是家中的女使。” “哦~是女使啊。”沈孝先说得意味深长。 “走吧,不是说要请我喝酒吗?”说着,顾言直接向前走去。 两人走到西湖边的酒楼里坐下。有沈孝先这个土豪在,顾言自然不会客气。开口就要了一坛店里珍藏的二十年的梨花白。又点了几个招牌菜。 沈孝先笑道:“你还真不怕我没钱付账。” “没钱付账?”顾言没好气的说道,“发冠、玉佩、折扇随便留一个下来就行了,这可是个雅事。一段时间不见,你的穿着倒是一如既往的风骚。” “哈哈,风骚?‘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沈孝先摸了一下发冠,笑道:“我觉得我穿的挺正常的啊?‘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那样才算‘风骚’吧。 “你又在混淆概念。”顾言笑了笑,倒出一杯酒喝了,问道:“你还没回答呢,你来杭州做什么?” ========== PS:两首诗都是我写的……写律诗的话格律太麻烦,所以……这两首没有讲究格律。大家就勉强看看吧。进入大学以来都没有什么兴趣填词了,只有诗歌还能看看。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都是离骚里的句子。 沈孝先这人和云娘一样都是伏笔啊,出场次数不多,但是后来的某些事中会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哪怕是哪位老先生……如果我像预料中那样写完了全文,大家应该会发现我在文章里用的那些伏笔和铺垫。如果没写完,大家自然就看不到了。不过我觉得我应该会写完的,最差的结局应当也不过是像我的第一本小说《穿越人士的古代生涯》那样,到了最后丧失了激情和动力,飞速的过主线然后结尾。有些可惜了,那是我的圆梦之作啊,又是第一部,对它的感情很复杂。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不过也就是那一本,让我感受到了我对于人物刻画和感情描写上的不足,于是我一口气看完了几百本以前几乎从不看的言情小说……好了,乱七八糟废话还是不讲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十九章 话出海解元回归 “哦,不过是家里的一些往来罢了。”沈孝先喝了口酒,“顺便带一批绣品回江宁府。对了,你怎么也来了杭州?” 梨花白的味道还不错。顾言想着,又喝了一小口,把玩着手上的白瓷酒杯,有些漫不经心的答道,“还不是为了考试。” “哦?”沈孝先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笑了起来,“我都忘了,还有别头试这种东西。看你信心满满,结果看来不需要我问了。”沈孝先提起酒坛,向两个杯子都满上了酒。“来,干一杯!” 两人喝了会酒,顾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们可曾和海外的夷人做过生意?” “你是说……出海?”沈孝先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干,“我家倒也有几艘海船,偶尔也出海一次。只是海上毕竟有些危险,倒也不常出海。”说完,语气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言笑了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旋即又问道,“若是船只出海行商,一般是往哪里去?” 沈孝先更为诧异了,不过顾言所问的又非机密要事,也就爽快的回答道:“一般向西去天竺、大食那边,具体是哪里,我倒是不是很清楚,你知道,家里那些事,我却是不怎么管的。” “那有没有向东出海的船?”顾言又问道。 “向东?”沈孝先答道,“那就只有倭国了。再北些有高丽。” “更东之处呢?”顾言追问道。 “更东?”沈孝先道,“更东便是一片汪洋,有什么去处?” 看来美洲依然还是没有人发现。又想到横渡太平洋的风险的确比较大,顾言也只能叹了口气。看来玉米、红薯、辣椒恐怕是不能立即引入中原了。若是等到正常情况下传入中原,至少还得四五百年以后。可惜了。顾言暗叹一声,却又隐隐的又产生了一种想法。 见顾言皱起了眉毛,沈孝先不仅失笑道:“顾遇之啊顾遇之,你是不是话本之类的看多了,怎么问些这些来了?难不成,你要抛弃功名利禄出海不成?” 顾言回过神来,笑道:“哪有的事,只是一路行来,见不少地里都种上了占城稻,有些好奇罢了。要是能在海外找到像占城稻这样的良种,岂非百姓之福?”又喝了口酒,有意无意的说道:“先帝还将此稻种在玉宸殿,令内侍传示诸臣呢。若是能再得良种,岂非功德之事?” 沈孝先目光一闪,笑道:“若是这样,那倒真是美事一桩。想来行商之时稍作打听,也不算难事。”沈孝先虽不怎么理会商贾之事,但多年来耳濡目染,待人处世却也颇为圆滑,听顾言这么一说,那能不知道顾言意中所指?无非是希望能借助自己的力量,找一找可能会有的良种罢了。不过沈孝先心中也多了几分佩服,这少年尚未弱冠,就已经关注民生禾稼之事,倒是颇有一番爱民的热忱之心。想到《论语集注》和《大学章句》,沈孝先不由暗叹,这等人物,只怕以后不单是文臣,更能当个能臣也说不定。结交之意更殷勤了几分。 抛开这些不论,两人推杯换盏,喝酒倒是喝的颇为开心。一坛子梨花白给喝了个干净,只是这两人酒量都还不错,梨花白也不算是十分醉人的酒。两人倒不至于大醉不醒。 顾言酒醉微醺,回到了客栈。红药连忙迎上来,关切的“感觉怎么样?可要我去买些醒酒汤来?” 顾言挥挥手,笑道:“不必了,我看上去像是喝醉了酒吗?” 红药噗嗤一笑:“所有的酒鬼喝醉了,都说自己没喝醉。” 顾言失笑道:“这样说起来倒是挺有道理。”扬了扬手上的糕点,“桂花糕。”又补充道,“给你的。” 红药接过糕点,知道这是对半路让他先回来的补偿。心里涌出一股感动来。“多谢。” “谢什么。”顾言笑道,走上楼,却正好碰上了正要下楼的顾谏,两人打了个照面,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两天后,别头试的成绩公布了。顾言本以为自己的成绩最多不过中上游,没想到成绩出来,顾言竟是中了别头试第一名。顾言有些哑然,但也没有深究,毕竟是个好事不是吗?意外之外的是顾谏居然也通过了别头试。就其年纪而来,算是十分出色了。不过别头试的水平相较于正常的州试,还是要低一点。录取率大约十中能取三个,也是不低。这比例已经算是挺高的了。不过顾谏的脸色却一直不好看。 两人回到了常州,等待他们的就是常州的大大小小的宴会和明年春天礼部主持的省试了。 对于顾言和顾谏两个人的回归,顾言的伯父们显然表现的十分高兴。回来之后就大摆了一桌宴席庆祝。州试过后,一向是贡生们集会的黄金时期。一般来说,像顾言这种参加别头试的,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但是这次不同。顾言的名气实在太大。所以顾言自然就接到了各种帖子。当然,和顾言一起的顾谏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为了不显得格格不入,恃才傲物,顾言也只得参加那些聚会。不过帖子实在太多,顾言只能选择一些人多的,不能拒绝的诗会酒会。顾谏倒是有心想要避开顾言,但是顾言去的几乎都是必须去的。竟是一下避不开。 顾言从红药的手上接过一张贴子。无奈的笑了笑,叹了口气,“怎么又有帖子送来。”红药笑道,“每天都有不少帖子送过来,只是按你说的,我把它们都挑选了一遍,才显得不算多。这一张,你是得去的。喏,王知州亲自主持的,本州的贡生几乎都会去。知州大人怕你不来,还特意送了帖子过来。你去不去?” 顾言接过帖子,两手一摊。“都这么说了,还能不去吗?”又瞟了一眼帖子,“还好是明天。”又哀叹了一声,“这几天都没消停过。” 红药不由抿嘴一笑。 第三十章 嫉妒从来最毁人 王安石看着虽然不拘小节,但是显然审美观是不错的。聚会的地点选在常州笔架山下,天气有些阴沉,却没有下雨。倒是显得颇为凉爽,也算是个聚会的好天气。而在一堆青年人、中年人的组合下,顾言和顾谏两个人就显得格外突出。由于名气的问题,顾谏虽是年纪比顾言更轻。但基本上所有或惊奇或好奇或嫉妒的眼光都主要集中在了顾言身上。这也是顾言对这些集会避之不及的原因,被这些眼光包围,可不是一件怎么舒服的事情。 这一次的聚会倒是颇有兰亭集会的古风,引了一条小溪,放上了轻巧的木制酒觞,让酒觞随着溪水慢慢飘荡。这个场景还真是意外的熟悉。顾言心中暗自感叹。 顾言少不了又做了几首诗,像这种集会,为了增加趣味性,又时会随机命题,随机限韵,有时甚至指出了那几个韵字,叫你作诗。就算顾言有心抄袭后世诗歌,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也是有心无力。完全的一个基本功考校大会啊。顾言实在是有苦说不出。特别是身旁那些人,一脸戏谑,轮到顾言的时候,连限韵居然都出的是险韵。存心要看顾言的笑话。而且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人力所为。好几次酒杯就停在顾言的面前。顾言凭借作诗成功的躲过了几劫,但也由于题目和韵字越出越难。顾言少不得也被迫喝了好几杯酒。而作为主办人的王安石倒是不怎么亲自参与这样的活动。看着顾言窘迫的样子,反而捻着胡须,笑的挺高兴。甚至兴致来了,也偶而命个诗题。顾言见状,不由得苦笑连连,这样撺掇未成年喝酒,真的没问题么?顾言在这时,很显然将自己在杭州的时候和沈孝先喝酒的事情选择性的忘记了。 等到这项活动结束,剩下的就是自由活动了。贡生们拿着王知州友情提供的酒杯,三三两两的闲聊。这是一个贡生之间相互认识结交的好机会。 显然,想要和顾言认识、结交的人很多,顾言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周旋在诸多士子之中。这时候,自然又少不了酒精的助力。顾言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不过好在顾言酒量尚可。头脑还算清醒。面对依然围绕在他身边讨教诗赋、谈论时事的人依然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又有几个走进了。顾言头痛之下,灵机一动,扶着额头,向周围的人告了个罪,“实在是酒力不胜,不能和各位深谈了。”见周围的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连忙挤出来人群,随意找了块地皮坐下。见人群终于散去,才长舒了一口气。 坐了一小会,顾言才发现,身旁不远处也坐了一个人,那人似乎发现顾言的视线,半举起酒杯,笑着向顾言示意了一下,“顾遇之?” 顾言笑道:“正是。阁下是?” 那人笑着回答,“我可没有顾遇之这样的名气,说了想必你也不曾听过。”顿了一顿说道,“蒋之奇,表字颖叔,宜兴县人。” 这名字似乎还真在哪里听过。顾言有些诧异。但是就算是第一世的记忆被加强了,顾言也很难记起这人究竟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但是既然对这个名字有熟悉的感觉,那么想必这人在历史上也是留下过名字的。不过顾言对他的名字如此陌生,想必是某个书上的片段对这个名字随意带过了一下。 顾言的差异没有表现在脸上。随意和蒋之奇聊了几句,却是感觉酒意上涌,微微有些晕眩。也就没有再聊下去的心思。顺着溪流走到一小片树林后面,后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泊很清澈。说话的声音由于小树林的遮挡,也显得没有那么喧嚣了。坐在小湖边上。吹着风,顾言感觉头疼和眩晕也好了不少,反而有一丝困意涌了上来。顾言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顾言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寒意来,耳边也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顿时,顾言只觉得一腔酒意半数化为了冷汗。他的眼睛没有睁开,身体却完全戒备了起来。大脑也飞速的运转起来:这种场合下应当不至于有人对其不利,但是这种奇妙的危机预感却不能不忽视。在这种场合,一个人走到这里,不发出声音,也不离开,脚步声很轻,又带着些迟疑,并且这声音是直接向自己走来的。虽然有可能是误会,但是这种情况还是警觉些好。不过让顾言有些放心的是,自己的头脑还算是清醒。而且,这种场合若是真有人想对他不利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推到湖里,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而对于自己的游泳水平,顾言还是颇有信心的。顾言没有睁开眼睛。若是真有人想要做些什么,顾言有信心绝对能打他个措手不及。况且只要声响传开,不远处的人想必也会立马赶过来。顾言正在一步步数着脚步声。 顾谏一步步走向了湖边。他本来只是心中气闷想要独自透透气。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那个人好像睡着了。顾谏心中一动,一个邪恶的想法开始驱使他向前走去。走到离顾言还有十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把他推进去吧,他从来没有游过泳,你知道的,推下去,一切都结束了。顾谏听到了从脑海里传来这样的声音。顾谏的脸色异常难看,自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就被打乱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人!王知州来到家里,明明是父亲伯父给他带来的机会!王知州的赏识应当是他的!这些荣耀应该也是他的!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自己更加的努力,却偏偏考不过他!这些人……这些人也只围着那个人转。只要有他在,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就算那人离开了,那些人靠近自己,千方百计打听的也是他的事!凭什么!凭什么!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顾言捏紧了拳头,力度大的指甲几乎都要嵌入肉中了。============================================================================================== 大家七夕快乐~ 第三十一章 忽逢暴雨入浮屠 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顾言舒了口气,回头看去,果然是那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背影。放松之余也不免的在心里对顾谏多了一份警惕。至少顾言是不敢用看小孩子的心态看他了。出现了这样的事,顾言的心情一落千丈。又在湖边坐了一小会而,才出门,说是头疼,提前退场了。他年纪又小,对于他的提前退场,绝大部分人都给予了善意的微笑。 顾言没有选择坐马车,他信步走在路上。自穿越以来,他着实也没有在常州好好看看。一路走去,心情倒是好了一些。然而天公不作美,顾言走在路上,风吹的越来越大,显然要下雨了。 过了一会,豆大的雨滴砸在了顾言的身上。顾言暗骂一声,见前面不远有一个寺庙,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屋檐下。甩了甩身上的雨滴。过了一小会,有个穿长衫的人也急匆匆的跑到了顾言所在的屋檐下,看来也是避雨的。 “这天气真是糟透了。”顾言看向那人说道。 那人却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显得十分焦躁不耐,他没有理会顾言,只是匆忙的点了头,就往大殿后面走去。 这人真没礼貌。顾言心里有些不爽。又看了看天气。天阴沉沉的,这雨实在是太大,看这天气又不像是一时半会能停的。顾言叹了口气,看来得在这庙里待上一会了。在一个沙弥的帮助下,把湿的衣服烤干了。 这寺庙叫光福寺,据说是唐朝就存留的古寺。顾言走进大殿,这寺庙的规格不小,佛像也颇为宏伟。顾言微仰着头看着佛像,心情很是复杂。他原来是从不相信神佛这种东西的,而经历过穿越之后,顾言的心态就变得十分微妙了。 正当他盯着那个佛像,神色莫名的时候,殿外走进一个人。顾言回过神,看向来人,却发现出现的是个熟人——正是上元节遇见的那个少女。 两人相视一笑,“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出乎顾言的预料,这一次倒是少女先开口了。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一个念头从顾言心头划过去。顾言来不及多想,向少女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一侧,在一旁的铜制水盆里净了手,上了香。在蒲团上拜了拜,才起了身。 两人一起走到了大殿外。 少女微笑着,轻声说道:“第三次见到你了。” “第三次?”顾言惊讶道。算上上元节的那次,这一次应当是第二次才对。如果说是第三次……顾言又想起了那有些熟悉的嗓音。而后猛然惊到:“你是……” 顾言想了起来,这声音不是上次去王安石家里晚上听到的那个声音吗?结合猜测,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女就是王安石的女儿?想到这里,顾言也觉得很是惊讶。 少女抿唇一笑:“看来你是知道了,今天不是有文学集会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顾言笑了笑:“出来走一走。” “想必笔架山如今也下着大雨。”少女俏皮的一笑,让她多了一分灵气少了一分仙气。 “不错。想必他们现在正淋得像落汤鸡一样。”顾言笑道。 “落汤鸡?”少女掩唇笑道,“真是个有趣的比喻。” 两个人笑了一会,一起在屋檐下看雨。“知州很关心你。”想到王雱对他说的话,顾言有些感慨的说道。王安石的决定,在这个时代算是很开明的。 “是吗?”这少女不置可否的说道,“我想要的,父亲会尽力给我,但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伤,“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顾言一愣,有些尴尬的说道:“这个……”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少女称呼王安石用的是“父亲”这个称呼,而和她年龄不过相差一年左右的王雱却是用的“爹爹”和“阿爹”这样的称呼。亲疏程度显而易见。 “我知道。”少女浅浅一笑,“父亲他只不过是有些害怕面对罢了。生离死别见得多了,自然就会担心害怕。只是……父亲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顾言长叹一声,“对于自己深爱的东西,人总是害怕失去的。” “我知道……”少女顿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但是……”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你忧愁的原因吗?”顾言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她微微偏过头,反问道。 顾言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觉得不是。” “你真是个敏锐的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赞叹,眨了眨眼睛,“那你说说原因是什么。” “你很喜欢阮籍的诗。”顾言答道,“阮旨遥深,阮籍的诗颇为难懂。有人说,阮籍是魏氏的忠臣,但是我觉得,用‘不为魏死,耻与晋生’。一句再合适不过了。你感到很困扰。” “‘不为魏死,耻与晋生?’这八个字的确十分精妙。”她转过头,“这可一点也不公平,看我的信,你看出了我喜欢阮步兵的咏怀诗,我从你的信里,却看不出你喜欢的诗人。你似乎对每一个诗人都是欣赏的,却没有特别的喜爱……我都猜不到你最喜欢哪个诗人。” 我最喜欢的诗人现在还没有那么出名。顾言在心里暗叹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顾言道,“你觉得活着是为什么?” “太史公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觉得人活着应该要做出些什么才对。”她皱起了眉毛。“不然便是连鸿毛都不如了。” 顾言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果然,停顿了一会儿,少女继续开口说道,而这一次显得更为犹疑,“但是卑弱、敬慎、专心、曲从不才应该是女子所为吗?”说完之后,恍然想起了什么,又抱歉的说道:“嗯……这个你可能没有听过……” “不,我听过。”顾言打断了她的话,“曹大家的《女诫》,我读过的。” 她笑了笑,但笑容明显有些僵硬,“我有这样的思想,本来就是不对的,不是吗?” 顾言的心里瞬间闪过了第一世看的《女性心理学》中的一小段文字:“由于在同等能力下,女性的社会地位无法取得保证,所以女性抑郁症患者的比例明显高于男性。” ========== PS:“不为魏死,耻与晋生。”这句话是晚清学者王闿运对阮籍咏怀诗中其中一首的批注。这里借用一下。 “曹大家”是《女诫》的作者班昭的别称。 第三十二章 有美人兮如舜华 “嗯……或许可以读一读《庄子》?”顾言叹了口气,有心要劝解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年的他对于这样的问题执同情态度,但是目前顾言一个人的态度又怎么能改变一个时代的态度呢?对女性的抑制,从各个历代所称的‘才女’的人生经历就可略见一斑。如果是刚刚穿越,顾言还可能坚定的告诉她,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或许还会告诉她,再过许多年,女子也能够工作任职,而不是只能呆在家里。但是在古代生活了这么多年,顾言已经明白,过于超前的意识往往不是好事,尤其是对一名女子而言。所以顾言心里虽然有不少爱怜之情,但他却不能很好的开导她。 这少女笑了笑,看上去却显得十分忧郁,“齐物论吗?我也试过,但是……总有些不甘心。”她的眼睛变得很是湿润,但是却没有眼泪落下来,“我不甘心……这样子活着,这样子死去,千百年后,如烟尘一样,一点痕迹也不留下,这样子,有什么意义呢?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爹爹虽常说世俗之言不必放在心上,但是,我又怎么能让家中因我而蒙受羞耻呢?”她又转过头去看顾言,“我说的这些……很没意思吧,就像是在无理取闹,是不是?” 顾言又叹了口气,竟是萌生了一种将她搂在怀里安慰的冲动,如果是现代,她的忧愁想必也不会如此深重。 “少想一些吧。可以的话,多出门走一走,踏踏青,找人说说话。保重身体。”顾言带着些歉意和怜惜说道。“这些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嗯。”少女轻轻的应了一声,有些懊恼的说道,“谢谢,我也不知怎么的,就说了这么多,不过说出来倒的确舒畅了几分。” “没关系。”顾言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就和我说吧,当然,向以前那样写信也是可以的。” 听着顾言的的声音,少女有一瞬间感到雨停了,天空变得明朗的错觉,但很快,她回过了神,只是脸上有一丝红色闪现,低声道:“还能给你写信吗?我以为……” “当然。”顾言干脆的说道,“只要我有时间,就一定会回你的信。”说完,顾言又狡猾的笑了一下,“写信若是担心不妥的话,不是还有王元泽在前面挡着么?” 听了这一句,这少女再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再说起话来也放开了不少,“元泽听了你这话,可不见得会高兴,前不久他还抱怨自己成了送信的驿使。” 顾言哈哈一笑:“那就得靠你了,可别让他知道我说过这话。” 她抿着嘴唇笑了笑。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想必‘旁’字不是你的真名吧?” 少女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是‘滂’字,不过此‘滂’非彼‘旁’是‘云飞扬兮雨滂沛’的‘滂’字。” 顾言忍住没笑出声来,这王安石取名字真是……令人无语。儿子女儿起的名字读音一样就不提了。用的字居然在某种程度上是能通用的。 看到顾言的表情,她也笑道:“你也觉得父亲取的名字很奇怪是不是?《说文》里说‘滂,沛也。或作雱。’无论是读音还是意思,我和元泽的名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 顾言笑道:“我倒是觉得你和元泽的名换上一换倒是更合适。”‘滂’字,总觉得有些过于男性化了。 “谁叫我生的比他早呢?”这少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笑着说,“我出生的那天下了场大雨,谁又料到元泽出生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雨呢?” 顾言奇道:“那在家的时候,又要怎么称呼?” “‘滂’这个名字,我其实倒是不常用,在家里,倒是母亲起的小名叫得多些。”少女含着笑意道,“大约是出生那天下的那场大雨的关系,第二天,屋后的木槿花竟是忽然的开满了花……”说道这里,却是话音一转,“你猜猜,我的小名是什么?” 顾言愕然:“难道是取的木槿花的‘槿’字?” “错了,是‘舜’字。” “舜儿?”顾言疑道。见眼前的少女微红了脸颊,不免露出了笑意,“这真是个好名字。‘颜如舜华’嗯……很称你。” 王舜儿的脸更红了几分,她背过身去,强装镇定的说道,“天色已晚,不用去用些饭么?” 顾言失笑道,“和你聊天,倒真是‘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了。”又补上一句,“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叫我‘遇之’。” “巧言令色,鲜矣仁。”王舜儿急急的扔下这句话,拿起一边的伞就急匆匆的便往后堂走去,不过在顾言看不到的地方,脸已经红透了。 顾言心知这女孩害羞了,笑了笑,却也不以为意。 作为男客,吃饭自然可以到香积厨去吃饭,不过作为女客,饭食却是送到女众寮房里的。王舜儿急急的走回了自己的寮房,倒是将房里的使女阿九给唬了一跳。见得后面没人,才放下了心来。 “哎呦,小姐这是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赶过来,可是吓煞我了。”阿九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见王舜儿脸色发红,不免忧心的说道,“小姐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是着凉了不曾?怎生红成这样?我就应当和小姐一块儿去上香的。”言下竟是颇多懊恼。 王舜儿定了定心,平复了一下心跳,方才开口道,“不打紧,我没事。”又反问道,“我的脸色当真很红?” 听到王舜儿说不打紧,阿九才放下了一半的心,“可不是吗?小姐你的脸啊,倒像是涂了胭脂一样,今天忽的就下了雨,可得仔细些,莫要着了凉。” 听了这话,王舜儿不由一惊,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只觉得着实有些发烫。便向阿九吩咐道,“你且先去打些水来。”见阿九依言出门去了,王舜儿拿起铜镜,不知道想些什么,竟是走了神。 ======= PS:“舜”是木槿花的别称。 第三十三章 逢命案血染净土(一) 雨在两人聊天的时候便已经小了不少,但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了。没有带伞的顾言最终选择在这寺庙里借宿一宿。在寮房里翻了一会经书,觉得没什么趣味,便又放了回去,打开窗子,雨后清新的空气让顾言精神一震。索性就出了门。天色颇暗,顾言也不曾带着油灯、蜡烛、灯笼等物,就这么在寺庙中闲逛了起来。绕着寺庙走了小半个圈,顾言便打算回房了。毕竟**点钟在外面还能说是散步的雅兴,半夜凌晨就只能说是意图不轨了。禅房后面种了一片树林,树林中一条小路正通向男客寮房,显得很是幽静。幽静到没有带照明器具的顾言也觉得有些阴气森森。不由的加快了脚步。眼见得已经能微微看到前面寮房的影子了,却在这时,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龟孙儿子把东西放到哪里去了,竟是让大爷白找了这许久。”这骂骂咧咧的声音显得很是粗鲁,说话人却又是压低了声音,使得这声音显得更为奇怪了。 听得这一句话,顾言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他向四周望了望,黑乎乎的看不真切。那声音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顾言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事关他的身家性命,谨慎些倒是没错,只是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他当有的,不识相的藏着掖着,倒是白送了性命。说来也怪,那家伙把东西放哪了?莫不是放到肚子里去了?”又一个声音说道。 “嘿嘿,这话说得是,就应当剖开他的肚子瞧瞧才是。”第一个声音的主人再次说道,声音很是凶残,“只是这次没找到,那边会不会……” “这有什么。”另一个声音满不在乎的说道,“想必是他将那东西交给某个人了,只要将他接触的人杀个干净,那东西早晚会回来。” “也是。”这两人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慢慢的走远了。 等到他们的声音彻底的听不到了,过了一小会。才从树上滑下一个人来。这人不是顾言却又是谁? 顾言轻轻的拍了拍沾了不少尘灰的手,犹自觉得有些惊魂未定。来的人明显是两个恶徒,自己虽然有尽力锻炼身体,但毕竟这身体不过是一个少年,又不曾有天生神力,连个防身武器也没有,遇到这两人岂不是送菜?危急时刻,顾言灵机一动,却是想起了许久没有做过的一件事——爬树。顾言轻手轻脚的爬到了树上,期间不慎碰到了头顶的树枝,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吓得顾言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上天这时候送了一阵风来,倒是让顾言免于被发现,又加上天色幽深,躲在树上的顾言等到这两人走了,到底还是没有被发现。这让他不免有些庆幸,但庆幸之余却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走到寮房门口,顾言心下一沉,果然自己隔壁的寮房房门大开,结合那两人说的话,里面的人只怕已经遇害了。顾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顾言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房间里最吸引人眼球的自然是那具被绑住了双手堵住了口的尸体,那人顾言却也见过,就是在庙里躲雨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男子。而眼下这人却是死透了——颈部的动脉被利刃割开,流了满地鲜血。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顾言皱起了眉头,强自压下了胃部的不适。房间里很乱,几乎凡是能放东西的地方都被翻了个遍,很显然,对方在找东西——但这决不是普通的谋财害命。听到那两人的话,他们要找的东西似乎还没有被找到……顾言忍不住又看了一下地上的尸体——真是死不瞑目。顾言觉得有些不忍心看下去,却发现那一大滩的血迹有些不对,似乎是动脉被割开,人还没有立即死亡的时候有些挣扎的移动痕迹。但这痕迹又很微弱。 难道是那两人找不到东西之后再杀的人?这移动痕迹是那两人走后再移动的?顾言心头一跳,发现那双瞪着的眼睛竟是直直看向一个地方……这方向和尸体移动的方向竟是一处。顾言的心跳的快了些。 走到那一处地方,顾言皱起眉头,能藏东西的地方几乎都被翻过了。究竟有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呢?顾言的目光放到了不远处的花盆里。那花盆里种着万年青,长势正好,青绿可人。 顾言盯着那花盆盯了半晌,最终下定了决心,将紧紧挨着盆边插进去的,只露出一丝金属微光的一把小钥匙给抽了出来,便飞一般的走了出去——这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顾言一刻也不想多呆,像发生了命案这样的大事,还是喊来庙里的和尚通知捕快来才好。顾言加快了脚步向住持所在的地方走去,走到半路,顾言犹豫了一下,却又改了道。去了女众的寮房所在地。 顾言刚一靠近,便见着有一个提着灯笼的侍女走了出来,这侍女见这黑影,不由的惊叫了一声。 见这侍女似乎有大声呼喊的趋势,顾言连忙低声澄清道:“姑娘莫慌,我不是歹人。” 阿九借着灯笼的光看去,看到了顾言犹有一丝稚嫩的脸,稍微放下了心,但依然警觉的退后一大步,“你来这里做甚?” “阿九?怎么了?”王舜儿听到了门外的声响,推开了门。走了几步,忽的看到了顾言,惊讶道:“顾……遇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见到正主出来,顾言也微微松了口气,说道:“你没有事就好,这里发生了一些事,你们一定要小心些。明天一早,就早些离开吧。”说完,转过身去,“我还有些急事,先告辞了。”说完,却是急急的离开了。 王舜儿的手无意识的捏紧了披风。 “小姐……这事?”见到顾言离开,阿九带着些惶惑的问道。 王舜儿却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说道:“阿九,我们先进去,将门窗统统关好。顾遇之并非孟浪之人,想必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信他。”说完,就像门里走去。 阿九连忙跟上去,心里却不免有些纳罕:“这顾遇之的名字我也听过,只是小姐几时与他这般亲近了?” 第三十四章 逢命案血染净土(二) 顾言觉得自己悲催极了,这一整天,先是聚会里险些被人推到水里,出门散心又遇上大雨,好不容易去庙里躲雨,心情舒适了不少,却又遇到了凶杀案。想到这里,不由哀叹一声,寻思这是不是真的得去拜一拜佛,消消晦气。 像顾言这种发现现场的人,麻烦其实挺多的,在找不到犯罪嫌疑人的情况下,第一目击者是很容易被抓住当替罪羊的。每朝每代,冤假错案从未少过。不过顾言却是并不担心。他和死的那人并不相识,又不曾有厉害关系,自己如今在儒林又是颇有名气,还是贡生。知州和通判又都是熟人亲戚。在加上自己本就没有杀人。顾言心里倒是坦坦荡荡的,只是今晚注定是睡不好的了。顾言的脑子里又回想起那浓郁的血腥气,不由心底苦笑,说不定几天都睡不好了。不由又捏了捏藏好的钥匙,倒是对自己当时镇定的找到这个东西一事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庙里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住持和尚丝毫不敢大意,一边念着佛号,一边连忙叫人去报案。 话说,王安石在家里看了会书,正准备洗漱休息,忽的便有人来报,光福寺发生了命案,顿时一丝睡意便抛到了九霄云外,舜儿还在光福寺呢,莫不是……想到这里,冷汗不由的就下来了。厉声问道:“那死者是何人?” 那过来报信的捕快不过是按例过来知会一声,却没想到王安石忽然声色俱厉起来,自王安石做知州以来,对于他们这些中下层小吏都还算和颜悦色。被王安石这一喝问,脑子便有些发懵,竟是没有马上回答。 王安石见自己这一问没有得到答复,心中更是焦躁,又高声重复了一遍问题:“我问你!那死者是何人!” 那捕快才回过神来,说道:“那……那死者身份尚且不知,那光福寺过来的人,只说死者是个约摸三十岁的男人。” “听到这句‘约摸三十岁的男人’王安石只觉的心口上的一块大石被搬开了,不由松了一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了,城门早就关了,想必贼子尚未出城,你去城门通知一声,加强戒备,明日起,谨慎盘查出入人员,莫要走了贼人。我去大堂,有什么事情,立马前来报告给我。”这声音倒是恢复了一贯的沉着,比起之前的疾言厉色好了不少。 那捕快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谁知走了没几步,后面又传来一声:“慢着!” 只见王安石开口道:“算了,我亲自去光福寺走一遭。” 见那捕快走了,王安石急匆匆的换了官服,安排好车驾,就往光福寺赶去。知州都亲自过去了,仵作、捕快、衙役一干人等自然不敢怠慢,总不能让知州大人赶在前面他们前面,只得在心里暗骂这人死的不是时候,一边赶忙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光福寺一番灯火通明,那些衙役捕快倒是有认识顾言的,也就卖了他一个面子,没有当嫌犯处理,只是让他在乖乖的到隔壁房间里呆着,不要走动。 顾言呆在那里,只听得隔壁吵吵闹闹的,隐约又听得尸体……流血什么的,大约是仵作在验尸。 又过了一小会,顾言才被带着往另一个地方去了,顾言前脚刚踏过门槛,就听得一个惊疑的声音:“顾遇之?你怎么在这里?”顾言抬头一看,不是王安石是谁?倒是没想到王安石会半夜赶到这里,不过想到王舜儿,倒是释然了。顾言只得老老实实地将如何散心,如何避雨,如何来到这光福寺一一说了。 王安石缓缓的点了点头,“既然是你,贼人又不止一个,你想来应当与这命案无甚干系。你可曾见过死去的那人?” 顾言皱着眉头回忆道:“避雨时有一面之缘,却不曾交谈过,看那人模样,像是有些忧虑焦心。” 王安石神情一动:“哦?”正要说些什么,几个人就走了进来,行礼过后,一个约莫是仵作的人开口道:“这人是由利刃割喉致死,身上、室内财物皆不见,想必贼人潜入房中,谋财害命。” 对于谋财害命这一说法,顾言自然并不认同,不过细细一想,又觉得有些寒意涌上心头。那两人明显是想找一个什么东西,却取走了财物,像是普通的谋财害命,想必是早有预谋。其中只怕涉及到的事情比顾言想象的更大。顾言的心不由又跳得快了几分。不过转瞬一想,若是那东西价值连城招人觊觎,强盗贼人顺手拿去财物也是说得过去的。想到这里,倒是安心了几分,但潜意识里却依然觉得事情并不如此简单。 “谋财害命?”王安石皱着眉头低声念道,心里却对这个结果颇有些怀疑,谋财害命害到了寺庙里?这光福寺平常香火也不少,又是唐时的古寺,若是入寺偷盗,倒不如去大殿里,敲几块佛像上镶嵌的古玉珠宝。王安石心里对禅学颇有几分好感,但对于佛像,却并不那么尊崇。 “知州大人,学生有话要说。”王安石从沉思中惊醒。抬眼便看到了顾言。见顾言皱着眉头,神情显得有些犹豫。当下心头一动,对身边的差役开口道:“你们且再去勘察一二,莫要放过了一丝线索。” 等那些人走了,顾言开口道:“学生觉得,这事恐怕并非是谋财害命那么简单。说完,将自己如何躲在了树上,听了那两人的谈话一事说了一番。 王安石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有了些思量,却没有提起案件,而是对顾言道:“躲在树上?你倒是机敏。”没等顾言说话,又说道:“折腾了大半夜,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想必你也困倦的很,我给你安排车马,你回去吧!” 顾言有些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到王安石竟是这般反应。但他总不能明着说“我还好,我不困”之类的话,只能乖乖的回去休息,不过惊讶之下,表情却没有完全掩饰好,露出一丝迷惑不甘来。王安石发现了顾言这表情,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在顾言快要出门的时候,淡淡的说了句:“你放心,纵是王公贵戚在我常州犯了事,我也是要尽全力将他抓捕归案的。” 第三十五章 离常州临行话别 据光福寺的案件过去了已有五天,那两人却似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到踪影,城门口依旧在严格的盘问出城人员,但毕竟没有目击者、没有画像,终究是一无所获。王安石已经从顾言的话里察觉到了这案件的几分不妥之处,倒是极力查询死者的身份和往来,意图理清楚线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份调令彻底打乱了王安石的计划。 这调令……倒像是早了一些。王安石看着这调令,却是没有什么好心情。提点江东刑狱这官职想比常州知州自然是不差的。只是提点江东刑狱虽是掌管刑事却是分属江南东路,而常州却是属于两浙路治下。这就意味这手上这件尚有疑点的案子是不能查下去了。王安石叹了口气,这案子依旧所获甚少,死的那人原籍并非常州。调查身份所需时间甚多。现在时间却是不多了。哪怕现在尚未卸去常州知州的职位,仍可将此案上报给两浙路的提点刑狱司,但是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的王安石也清楚,这种不曾有什么厉害关系的案子,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被判成流寇作案可以说是大有可能。至于说清楚这案件后的隐秘可能,那些官吏更不会引火烧身。 想到这里,王安石又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承平无事的背后涌动着多少暗流!可恨…… 看着一旁薄薄的卷宗,王安石不免有些心烦,罢了!在位一天就查一天吧。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了。一眼又瞟到“提点江东刑狱”六个大字上,莫名觉得有些讽刺。 王安石调任的消息也传到了顾言耳朵里。顾言也说不清楚如今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感觉。看来这案件背后是否有幕后黑手,它都要以流寇作案而结案了。 顾言又来到了光福寺,一路驾轻就熟的来到了当时事发的房间里。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刷干净,但看过现场的顾言却依旧觉得有股血腥气萦绕在鼻端上。他走到墙角的那一盆万年青旁边。那万年青倒是没有那天的精神了。看上去有些发黄发奄。大约是没有人浇水的原因?顾言伸出手去,在土里掏摸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难道我猜错了?或者……有人拿走了?顾言有些不确定,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那盆万年青,在发黄的那几片叶子上打了个转,才若有所思的又伸出了手,果然,沿着入土的根茎往下摸去,摸到了金属制的东西,顾言小心翼翼的将它弄出来,发现是一把小拇指长短的钥匙。看来是那人将那钥匙沿着茎插入土壤,伤了跟,才导致这万年青有些枯黄了。不过这倒是个好办法,起码不会由于翻动了土壤而被细心的人发觉。 捏着这把钥匙,顾言有些犹豫,这钥匙明显是用了开什么东西的,而自己对于这事却是一无所知,这个明显是**烦的东西有什么用? 最后,顾言依然还是把它收了起来。 ============================================================================================================================================ 常州种的落叶乔木不多,秋天的寂寥气氛也因此淡去不少。不过离别总是令人惆怅的。 “原以为是你送我到汴京去,倒是没想到先离开常州的是你们。”顾言摇摇头笑道。 “唉,反正也都差不多。你进京省试,早晚也是要走的,对了……你什么时候出发?”王雱问道。 “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大约两三天吧。”顾言答道。 “也不过是短了两三天罢了。”王雱露出一丝笑容来,表情却依旧带着些惆怅。“上次还说,过不了几年就能在汴京见面呢,爹爹这一调动……怕是要推迟了。” 顾言笑道:“你对我这么有信心?认定了我要留在汴京,考上了不是大多惯例外放么?” “你也知道是大多数了。”王雱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你现在这年纪,说是外放,哪怕官家同意了,执政们也不见得同意。十有**会让你在汴京呆着,以你现在的名气,能直接得个馆职想来也不是难事。 顾言不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王雱的看事通透。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直到车马即将出发。 王雱从袖中摸出一个香囊来,胡乱塞到顾言手上,“阿姐给你的,你收好。”顾言向不远的马车看去,马车的帘子闭得紧紧的,不知怎么就涌出一些微弱的失望来。 “唉,真不知道我这做的是对是错。”王雱带着些懊恼说道,“我走了。”转身就像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忽的又回过身来,“里面的墨丸可是千金难求的延圭墨,你自己仔细些。”说完这些,竟是不再看顾言,就这么上了马车。一旁和常州大小官员话别的王安石也向他们告别了,看向顾言,朝他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顾言目送着马车离开,直到马车远去,方才打量起手上的的香囊来。香囊上绣着一丝兰花,称着宝蓝色布料显得很是素雅。绣工称不上是绝佳,但是却能看出刺绣之人的用心,顾言打开香囊,只见里面有一方小丝帕,里面包裹着一丸龙眼大小的墨丸,入手坚实润泽,着实是块好墨。顾言把玩了一会,仔细的将它收好,心里又涌起一丝惆怅来。 马车行驶了好一会,王雱坐在马车上忽的便叹了口气。 “就算今日不走,顾遇之不日也要进京,分别是早晚的事。”王安石看着身边的儿子,淡淡的安慰道。 “我不是想这个……”王雱分辨道。 看着自己儿子皱着眉头的样子,王安石忽觉有些好笑,遂说道:“难道是最近叫你写的排律和赋没有写出来?” 王雱脸色一垮:“爹爹你不是最反感以诗赋取士的么?近来怎么……” “你啊,太急躁了。年少气盛,总要磨一磨你的锐气才是。如今顾遇之已经是贡生了,年纪和你差不多,但如今处事方面已经比你稳重老成不少,十年二十年后又会如何呢?” “我自然不会比他差!”王雱听了这话,有些激动,几乎要蹦了起来,又想到王安石说的‘稳重老成’,又连忙端正了坐姿。“我岂能让顾遇之专美于前!” 看着王雱一扫之前的惆怅,变得斗志满满,王安石不由的笑了。 第三十六章 前路何人作凤歌(一) 送走了王安石他们没多久,顾言就出发北上去汴京。王雱的分析很对,这一去汴京,若是考中了,直接外放的几率并不大,只怕要留在汴京一段时间。顾言做好了全面的打算,租了两辆马车,带上了红药和青芷,就像汴京行去。 要不要带青芷,这一点顾言其实是有所犹豫的。并不是顾言不怜香惜玉,也不是他对青芷有所偏见,只是这就像是老板聘请员工一样,青芷的所作所为,让顾言并不是很满意罢了。更何况顾言也不是一个穿衣吃饭全靠人服侍的人。有红药一个人就已经够了。留青芷在常州,也应当能保证她生活的安安稳稳衣食无忧。甚至顾言还想着,若是青芷和红药一样是良籍出身,给些银子给她,帮她找一门不错的亲事也是个好选择。犹豫再三,顾言还是带上了她。毕竟红药以前签的雇佣契约再过上几年就要到期,到时候红药正是青春年华,也得考虑终生大事。 顾言刚刚进了马车,耳边就传入一阵曼妙的歌声来:“寒蝉凄切……”正是柳永的《雨霖铃》顾言没有下车,就知道这歌声是云娘唱的。顾言没有和众多小说里写的那样,替云娘赎身,将她带在身边,一来是自己没有足够的财力和权力,二来……天下这些女子尽是可怜人,顾言有能救得几个?纵然在古代和歌伎交好而不为她们脱籍的人大有人在,然而听着云娘的歌声,顾言心里不免也涌出些惭愧和自嘲来,等云娘唱到:“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时候,顾言到底还是忍不住下了车。然而看到云娘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叹了口气,取出笔墨来,就靠着这马车,写起了东西。 云娘接过一看,却是一张曲谱,曲调颇有古风,她自诩读了不少琴谱,却是没有见过这一份,不由问道:“这是……” “是广陵散的残谱。”顾言有些怀念的说道,穿回古代,顾言也学过一些琴技,只是不精通罢了。这份残谱还是顾言在晋朝的时候无意淘到的,传说是嵇康临刑前,听到那曲广陵散里精通乐理的人还原而成的。不过到了顾言的手里,也已经是个残谱了。不过就冲着广陵散的名头,顾言也将它好好记了几遍,却没想派上的用场。 “这……如此珍贵……我如何能收?”云娘一时手足无措。 顾言摆摆手,“我拿了也没什么用,你精通乐理,说不定能将它补全。” 云娘捏着那曲谱,没有说话。 顾言故作轻松的道:“我得走啦,你好好保重。”说完就上了车。马车缓缓开动,站在那里的云娘也渐渐的成了一个小点。顾言叹了口气,希望这篇广陵散残谱能让她以后更好过一些吧! 坐马车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不仅颠颇,而且速度不快。事实上到汴京去,坐船,利用京杭大运河北上,倒是更快捷些。然而悲催的是顾言却有些晕船。虽然晕船的症状很轻微,远远没有达到呕吐不止的地步,也足以让顾言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了。而且,在船上躺着还好,一站着就更加难受。特别是顾言只要打开书看一看。头晕眼花、恶心反胃的感觉压都压不下去。顾言不想在船上躺上这么久,就只得选了马车。马车虽然有些颠颇,但是在马车上,顾言还能偶尔看看书,和红药青芷聊聊天来打发一下时间——当然,看书也不能连续看上一个小时以上,不然也会有些头晕。 路上已经走了一天多,这一天,顾言找来了红药,两人有一波没一波的聊天,打发时间。顾言叹道:“也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了。” 看着顾言有些郁闷的样子,红药不由笑道,“青芷那里也是时时在问我到了什么地方了。恨不得一夜间就到了才好。也走了这么就,大约是要到扬州府了吧。” “扬州府?”顾言一愣,第二世穿越的时候,初步掌握了当时的生存技巧和说话方式,又时刻担心依然会被人发现不对劲,倒是搬到扬州去住了好几年。可以说上一世的穿越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呆在扬州的。虽然知道北上要经过扬州,但是忽的听到扬州就在眼前,心里难免也产生了些波动。 看顾言愣住了,红药善解人意的说道:“公子莫非是想起旧居了?这次去扬州多呆几天也是可以的。” “旧居?”顾言一时摸不着头脑。见红药隐隐带着些惊诧的表情,顾言迅速回忆了一下脑海里的记忆,才隐约记起了一些。不是自己的记忆果然还是隔了一层,顾言不由心底苦笑。“不知怎得,这记忆倒是模糊得很,刚刚想了想,倒也想起了一些。” 顾言这一家子,原来祖籍是在扬州的,仁宗皇佑年间由于一些原因,才搬到了常州。但是祖坟、主宅之类还在扬州,扬州如今仍有些亲戚。难怪顾言大伯顾贺能在常州当通判而不用避嫌,原来还有这一综故事。而顾言那拉了一手好仇恨的老爹,原来还真是祖坟都没让进啊。想到这里,顾言也不免有些感慨。 “也对,当年您还小着呢,又是一心读书,有些记不清也是正常的。”红药开解道。 顾言笑了笑,两人正聊着。忽然马车停了下来。顾言掀开帘子,跳下车去:“怎么了?”而事实是不问也能看到的——路上躺在一个人,一个受伤的人。马车夫停下车来,站到一边却是有些踌躇。 顾言靠近那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倒是地上有些血迹,看来是受伤昏迷了。顾言犹豫了一下,把那人的脸翻了过来。待到看清正容,顾言素来自诩淡定,也不由的被吓了一跳。这人的大半边脸不知道是被开水烫过还是被火烧过。显得极是扭曲丑陋,更不用提脸上还有一道两寸来长的疤痕——这疤痕像是新伤,不过刚刚结痂。 一边的马车夫显然也被这张脸唬了一跳,向着顾言说道:“这个……这个小郎君啊,这人如此凶恶,怕是贼人,我们不如先行一步,到了临近的县再去报官吧。” “就是,看上去真是……我们还是早些走吧。”顾言回头一看,却是后面那辆马车上的青芷也下了马车。看上去显然被这脸吓得不轻,脸色都有些发白。 顾言心下不由也有些犹豫。这人……看上去真不像个良民。然而顾言眼光一瞟,却瞟到了这人手中紧握着的物件来。这东西只露出小半截,却让顾言心里像是被巨大的闪电劈中了一样,竟有一时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声音。那只露出一点的小物件通体乌黑,上面用阴文雕刻着两个字“还”“长”。这两个字,并不奇怪,或者说,放到现代来,并不奇怪。因为这两个字,都是现代的简体字! ====== PS:这几天有些不舒服,一直用的定时更新,今天才发现书友“十分钟的等待”给我打赏了,本书第一次被打赏啊……心里挺高兴的,谢谢。 第三十七章 前路何人作凤歌(二) 顾言瞬间下定了决心,对这马车夫说道:“你来帮我一把,把他抬到马车上去。”又转过头对青芷说道:“青芷,你去拿些备用的伤药药粉来。”青芷满脸惊诧,但听着顾言坚定的语气,总算是学乖了,没有再问,又钻回马车里去拿药粉了。 “这……这不好吧。”车夫很是犹豫。 “无妨,这人伤的这么重,就算是歹人,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救人一命,也算是莫大的功德了。”车夫这才和顾言将那人抬上了马车,只是神情里还是有些不情愿。 这人一抬上来,呆在马车里的红药也吓了一跳。但相比而言,她却是镇定了不少。“公子,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顾言缓了脸色,低声道:“没事,这里有些挤了,你去和青芷一起吧。”搬上来这么大一个人,马车自然就显得拥挤了。红药欲言又止,最后却没有说话,下了马车。等到红药下了马车,顾言拿到了伤药。马车里只剩下顾言和那人,顾言才松了口气,蹲下身去,搬开那人紧握的手掌,将东西取了出来。 这东西不大,颇为小巧,不到一指长,两指宽。通体漆黑如墨,触手温润细腻。显然是由尚好的墨玉雕琢成的。上面的字迹因为磨损,已经不是十分的清晰,却依然能让顾言看得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事实上,顾言不用看,就已经知道了。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顾言低声的,一字一句的将上面刻的诗念了出来。心绪翻腾,不知是何滋味。他将这小东西翻过去,果然另一面雕刻着一个阳文的“顾”字不过由于刻着的是阳文,这个“顾”字磨损的更为厉害。 看着这六七百年前还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顾言也不由得被勾起一些惆怅来。这东西还是他在第一次穿越初期但是惆怅过去,疑问就慢慢出现了,眼前这人是谁,怎么有这个东西。“难道是我当年的后代?”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顾言自己不由得也吓了一跳,看向那人的眼光也不由古怪了三分。“不过,我记得当年我没有儿子……不过遗腹子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顾言仔细回忆起了过去,但是依旧没个头绪。再说,六七百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这东西辗转流落到了这人手上也说不定。但是无论怎么说,这人和自己是否有渊源,他带来的信息就足以让顾言载他一程——直到今日,顾言才彻底肯定了这一次穿越和上一次穿越是同一个时空的不同时间点。知道了这一点,顾言安心了不少。想到即将到达的扬州,又有了一份打算。 理清楚了思绪,顾言又看向眼前这个伤患。却和那人对上了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人居然睁开了眼睛!这下顾言着实被吓了一跳。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只是阁下手中之物乃是我心爱之物,不知可否归还?”这人的声音倒是不像脸那样恐怖,声音低沉但是声线平稳,仔细一听,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听起来倒不像是一个重伤被抬到别人马车里的人,倒像是马车的主人一般。 顾言的手里还捏着别人的“心爱之物”。这让顾言有些尴尬,趁着人家昏迷把别人的东西拿在手上,的确不像什么地道的事情。只得勉强露出些笑容来,将东西递了回去。 “多谢。”那人一把接过去,又将这东西系回了腰间。“若是别的东西,送给阁下倒也无妨,只是这个,却是不能了。”也对,若是不重要,想必也不会紧紧握在手心里。只是不知究竟有何故事。 听着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受伤的人啊,顾言心里有些感慨,“这事是我冒昧了,一时好奇,真是失礼了,这位兄台莫怪。” 这人笑了笑,不过这笑容在恐怖的脸上显得分外狰狞。“你认识这上面刻的东西?” 顾言心头一跳:“说认识倒是算不上,只是看着那一句除了“长”字以外,倒像是“长路漫浩浩。”想必上面刻着的,是古诗十九首里的“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一句吧。当初想到刻这句话,一是由于思乡之情,另外便是由于这句诗里正好有个顾字。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不过似乎是因此扯到了伤口,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稍微显得有些扭曲了。 顾言把伤药递了过去,那人似乎怔了一下,旋即便接了过去,道了声:“多谢。”便坦然自若毫不顾忌的解开了衣服,绑着伤口的白布带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片。那人皱了下眉头,却是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来——看的顾言心头一跳,暗自懊悔处事不周全,把这人搬上来之前,应当搜查一下这人是否有武器才是,若这人是歹人,出其不意掏出这匕首,当胸一刺……自己岂不是彻底悲剧了? 只见那人将衣摆割下一块,将顾言给的药粉倒在布块上,放在膝头。将捆在身上的布条解开,将沾了药粉的布块按在伤口,再用布条继续捆好。穿上了衣服。 “不知可有清水?” 顾言将水囊递给了他,“敢问阁下姓字是?”这人微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水,开口问道。 “常州顾遇之。” “常州顾遇之?”这人似乎有些惊讶,而后笑道,“久仰。” 这人也听过我?顾言稍微有些惊讶,虽然顾言已经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默默无名。但是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江湖草莽,竟然也听过自己的名字? 似乎看出了顾言的疑惑,这人笑道:“莫看我这个样子,平常也是读过一些书的。” 顾言听了,难免有些尴尬:“尚不知足下台甫是?” “名姓不过是随口称呼罢了,豫让也好,聂政也罢,不都是一个称呼么?” 豫让、聂政都是古时著名的刺客游侠类的人物,豫让吞炭漆身,聂政皮面决眼。都是两个狠人,对自己也狠得下心来。顾言若有所思,难道这人是自己毁了容么?莫不是救了个刺客上来吧。而且到了自己毁容的地步,只怕事情不小。 顾言心思万转,却是笑着说道:“那我就冒昧的叫你一声豫让了?” 那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却不想牵动了伤口,不由闷哼一声,笑声忽的就小了,“我哪里当得豫让,我姓许,名固。” “阁下可有表字?” “表字文坚。” 顾言哦了一声,这人不仅读过书,而且有表字,看来出身并不差…… “阁下这马车是驶往何处?”顾言想着这些,却不料那人又发问了。 “我本是要进汴京参加省试,一路北上,想来快到扬州府了,许兄伤势似乎颇重,到扬州找个医馆医治一番倒是便宜。” “扬州府?”那人低声将这地名念了一念,顾言倒也听不出是个什么感情,只见这人又说到:“也不劳烦你送我入扬州城了,到了扬州地界,我便下车吧。” 顾言也没多加挽留,虽然有这一块玉的联系,但这人毕竟不知根底,一同入城以后说不定更是有些干系。 过了一会儿,又听得那人轻笑道:“我看你也是个不错的人物,怎么就去科举,去做些禄蠹一般的事呢?官场倾轧、图名图利,有什么用处。” 第三十八章 前路何人作凤歌(三) 听到这番话,顾言不觉有些好笑。不过这大约也是观念不同的原因,要是在现代,一个能考得上一流大学的人忽然不读书了,或者一个能够当官的人不去当官、扔下官位一走了之。去跑到山林里搭个房子开块地去种菜,这一定是个大新闻。新闻之后一定会引来诸多人的吐槽:“这人脑袋进水了吧?”“脑子有问题。”当然也不全是认为那些人脑子进水的,因为阴谋论者会马上一跃而出,义正言辞的指责,道出‘真相’:“这是在作秀。”很多人看来当官不需要理由,隐居才是需要理由的事。 顾言将头脑里有的没的感慨抛开,这人莫非也有隐士情结不成?然而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问题:“此言差矣。做官能为天下做的事情,比隐居能做的事情多得多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固无可言者。”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太史公《史记》里的名篇《游侠列传》?可巧我看过这篇。果然才思敏捷。只是你倒是说说,做官能为天下做的事,怎么就更多了?” 顾言从未想过他会坐在马车里和一个不甚熟悉的、甚至是游侠一样的人谈论政治,这样的情况却莫名的让顾言产生了一丝趣味来。他想了想,说道:“做官做到高位,可以制定利国利民的政策,通过自上而下的政令,使百姓受到恩惠。若是为州县长官,在任期内勤勉执政,也可庇佑一方人民。” 那人似笑非笑,又像是带着些感慨一样的说道:“你是这么想的?”又将‘自上而下’这一个词念了一念,忽的说道:“岂有自下而上的方式那么利落了当?” 听了这话,顾言不由一惊,勉强的含混说道,“谁知是不是换汤不换药?况且……损失也太大了些。” 自下而上,也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且不说这条路在如今还算太平的仁宗时期行不行得通,但是战争带来的后患,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话题。顾言稍微扭过头去,表情也冷淡了下来,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莫要紧张,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那人说道。 顾言没有回答,忽的却又听到那人叹了口气,“如今大宋的弊病已经初现端倪,你又打算怎么做呢……李悝、商鞅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况且一旦失败,说不定得担负千古骂名。往小了说,就算对你名声损害不大,一但失败,政令反复,倒成了祸患了。” 顾言再次正视眼前这人,这些话几乎可以称得上‘远见卓识’四个字了。绝非是普通的江湖草莽能够说出来的。顾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变法又多么难,顾言心里是有底的。自己不是神人,想什么就能有什么,自古以来,变法又有几次成功了呢?就算成功了,施行变法的人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古代的能人何其多,就算有重生的金手指,顾言也不敢说一定能胜过他们。无论何时,改革面临的阻力都是很大的,但是不改革……问题依旧很大。顾言默然一会,终是下定决心,一字一句的说道:“无论怎样,总是要试试看的。”无论自己最终结果如何,顾言也相信时间会给予他最公正的评价。这话一说完,顾言竟是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涩。 一时间,马车里只听到马蹄声、车轮声。过了一小会,顾言才又听到一个轻轻的声音:“我很期待。”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坐着,没有再说话,顾言是在心里再次琢磨以后要走的路。而那人却是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又前行走了一段,人声、狗吠倒是慢慢多了起来。那人撩起帘子看了一眼,旋即对顾言笑道:“我在这儿便下车吧,来日有缘再会。” 顾言迟疑道:“你的伤……”这儿连县城都算不上,不过是离县城比较近的一个村落罢了,若是从这里步行去县城,至少还得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路,走起来本就辛苦,何况这人带着伤。 “不妨事,不过是些皮肉小伤罢了。”那人笑道,露出一口白牙来,见顾言脸上还有犹疑之色,又补充道:“先前不过是被日头照着有些昏眩罢了,休息了这许久,已经好上不少。我也并不急着赶路,去村庄借宿一宿也是可以的。” 顾言看着他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面目全非的脸,不禁有些怀疑,哪怕是民风淳朴,顶着这样的脸,只怕也进不得门吧,一开始顾言若非是看到了他手中的那块玉石,也不一定会将他抬上马车来。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一旦点明,倒有嘲笑讽刺别人容貌的嫌疑了。看着人言谈之间颇有章法,也并不是杀人放火的歹人。让他下车,顾言也算放心。于是顾言便点点头:“小心些。” 那人又笑了笑,摇了一摇手上的水囊。“这个就留给我做个纪念如何?郎君慷慨,想必不会吝惜。” 你都说我慷慨了,我一旦反驳,岂不成了不慷慨,很吝惜?不过这水囊不过是花了二三十文钱买的,又无甚干系,顾言倒是很干脆:“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那人笑着点点头,掀开帘子,和车夫说了一声,这车夫听到这个面目凶恶,像是煞神一般的人要下车,岂有不应允之理,当下便停了马车。 这人向着顾言摆了摆手,便轻巧的跳下了马车,光看这动作,却是丝毫看不出这人受过伤。 顾言也向这人点头示意。慢慢的,马车又行驶了起来。随着马车的响声,顾言听到了车外有人高声唱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接着这句话的,这是一阵大笑声。===== PS:最后一句是论语里楚狂接舆在孔子车边唱的歌,不过文章中我省略了最后一句。其实仔细说来,这一句没有最后一句的凤歌还是可以暗示下文剧情的…… 第三十九章 回首沧海已桑田 想不到自己还有遇到这样别有个性的游侠的一天。顾言将脑海里的这些感慨挥去,如今的他还有别的事要想要做。特别是在知道自己的穿越是在同一个空间的情况下。 对于穿越,个人有个人的理解,是虫洞也好,灵魂的吸引力也罢,对于这一神秘现象,总有着各种解释。但是像顾言这样的穿越者却只不过是一个体验者——换句话说,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穿越。人对于不在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总是有一种恐惧感的,顾言自然也不例外。就像是这一次的穿越。对于把他从濒死的痛苦中解救出来的第二次穿越,顾言既有庆幸开心,也有一些疑虑与焦躁。能再活一次固然是好,但是这种一而再的出乎自己预料的穿越却让他有一种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掌控下的无力感。得知这两次穿越都在同一个空间上,顾言的心里倒是多了一丝莫名的踏实感。虽然这两次穿越之间间隔着六七百年。也就是由于这样的心态,顾言对于即将到来的扬州,更显期待了。 顾言的期待没有等多久,就进入了扬州城。找了个地方安顿了下来。扬州城里有亲戚,按礼节,总该是前去摆放的。可惜顾言并未考虑到这一点,而这时,红药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临行前,她已准备好了小巧雅致的特产礼物。顾言不由得更为赞许。扬州这里住的亲戚,在顾言的脑海里实在是模糊不清,也谈不上多么热络,一番拜访下来,顾言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结束了拜访任务,顾言终于可以放下了脸上的笑容,在扬州看一看了。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孤身一人走在扬州的路上,结合两世对于扬州的记忆,竟是有一种时空交错的错乱感。他雇了一辆马车,也不说去哪里,一路按着记忆指路,来到了顾言记忆里的地方。叫马车停在某处,顾言下了车。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的有几分错愕。原本记忆中颇为僻静的地方,如今却是十分热闹。顾言信步走了一段,引入眼帘的是一座石头牌坊。牌坊不远,还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有一座石碑,上书:“地涌甘泉”四个篆体大字,碑后是一口古井。顾言心中惊诧。见不远处有一个挑担的老翁坐在一旁,便走了过去,客气的问道:“老丈,这口井有什么掌故不曾。” 老翁显然没想到这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会过来问他问题,连忙将手往衣服上胡乱擦了擦,站起身来,笑着用那股方言味颇浓的官话回答道:“小相公,说起这口井,可是大有故事,这可是几百年前的老井哩。要是这样倒是不怎么稀罕。先帝在位的时候,这古井里可是挖出了祥瑞来啦。说来也奇怪哩,自从掏摸这祥瑞来,好像是神仙的天书呢。这本是个该填平的枯井,往下一挖,居然又冒出甘泉啦,那水可甜的,咱们都叫它福气井,尝了水可以得福气的哩。”那老丈笑道,“这里有了这口井,慢慢的人就多啦,以前这地儿挺荒的,哪有这般热闹。” 听完这番话,顾言一瞬间有些神思恍惚,他向老丈道了谢。有走到井旁边,往井底一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那个井里出现的祥瑞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顾言更清楚了。那根本就是他的杰作。顾言当年在晋朝的时候,抱着一种恶趣味的希望后世能发现的心理,写了一份简体字、英语、拼音混合的能让现代人看懂的一份“预言”,然后放在一个匣子里,用一层蜡封好。放到了当时扬州城外的某一个偏僻废弃的枯井里。但是无论是从那一方面看,这个东西,都只能算是古物,称不上是祥瑞。不过想一想真宗时期对于祥瑞的那股热乎劲,这份乱七八糟,没人能看懂的东西被当做祥瑞似乎也是个正常的事。看来以后不能再写这样的东西了,都已经成了‘祥瑞’了。顾言不由的苦笑。然而在穿越历程中,写一些日记记录之类的东西,已经成了顾言抒发情绪的习惯了。忽然发现自己要改了这习惯,不由有些不适应。 看着这口出了“祥瑞”的井,顾言不由也有些可惜,好歹还算是保存了好几百年,如果当初把它填了,说不定能保存得更好一些。顾言开始有些胡思乱想起来。如果当初也埋上一些晋时的物件,如今挖起来,应当也能卖上不少银子。只是当时根本就没想到自己会再次穿越罢了。 顾言又坐上了马车逛了一会,来到了一大块田地边上,看着这一大片田地,感慨更盛了。有谁知道这一块田地,几百年前是一片墓地呢?顾言当初还有几个朋友埋在这里。虽不知自己被埋在哪里。不过恐怕自己的墓也早被犁平了吧。物是人非、世事变化莫过于此。顾言也不想再看下去了,坐上了马车就会城里去。莫名的脑袋里就浮现出一首诗来:“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把这诗反复念了几遍。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这样的顾言心情自然不算太好,回到扬州城,他下了马车,打算稍微散散步,舒缓一下心情,走了走,心情果然稍微转好了一些。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肩膀忽的被人拍了一拍。“嘿!德扬,十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顾言诧异的扭过头去,看到的是一个约摸三十余岁的陌生的脸。那人看到顾言的正脸,不由得愣了一愣,讪讪笑道:“这位……实在是抱歉得很,看来我是认错了。勿怪!勿怪!”顾言自然不会责怪。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来,点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去。 那人目送顾言走远,不由暗自嘀咕:“这小郎君倒是颇为奇怪,气度打扮和十年前的大哥竟有着七八分相像,连样貌都像了三四分。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是德扬大哥的儿子,不对啊,大哥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呆立着想了想,这人摇了摇头,还是带着疑惑离开了。 第四十章 悟言一室寄所托(一) 经过长途跋涉,顾言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汴京,汴京城的大气宏伟,让顾言很是心折。几人先是在客栈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去寻了个牙行——在北宋,这时似乎还不叫牙行,叫经纪。 这经纪姓崔,约摸四十来岁,模样倒是实诚,坊间巷里口碑倒也算不错。听得顾言打算在汴京租个房子,年纪轻轻又是个贡士。表现得也是颇为热情。顾言本想在在汴京买个小宅院,不过放假还是让顾言退缩了。如今汴京的房价虽不如后世那么昂贵,但也绝对算不上便宜。哪怕是小宅院,少说也得上千两。顾言原本有的银钱,以及两本书的刊印得到的利润,出门时收到的盘缠、馈赠。加上在常州出名和州试中试后收到的贵重礼品及礼金。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勉强足够买下偏僻地段一个小院落了。说起来,顾言其实并不算太穷。但是仔细算来,却依然是捉襟见肘。且不说那些贵重的礼物全部卖出去是不是合适。买完房子后的后续事项还是需要钱的。哪怕是租房住,顾言起码还得雇上个两三人。哪怕顾言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但看门、洒扫、洗衣、做饭、跑腿肯定不能只靠红药两人。更别提,省试前后的各种应酬交往。都是需要钱的。顾言不由得叹了口气。 跟着这位崔经纪在这汴京城里转了两转,看了好几处,顾言却是没见到合意的,不由有些扫兴。崔经纪见状说道:“相公要的这般规格的房子倒是没了,只有一处,想来符合您的要求,只是地方宽敞些,银钱上未免就有些……” “哦?”顾言来了兴趣。两人到了地方,顾言方才知道为何这崔经纪说这房子会合意了。比起前几所,这房舍显得颇为雅致。有花有树,更有一小片竹林,最难得的是,其中还引来了活水,倒很是有几分江南的味道。顾言看着,不由也有些心动。崔经纪本就是子承父业,干着一行也有这许多年了,看出顾言眼中的心动,不由得更是殷勤起来。带着顾言去看了看房屋建造,说得更是舌灿莲花。 顾言心中暗中思量道:“对我们这几人而言这地方虽是大了些,但宽敞倒也有宽敞的好处。难得的是这地方清净。离大内虽是略远了一点,但也算方便。”想到这里,看房子就更仔细了起来。两人看了一圈,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崔经纪开口道:“小相公觉得如何?您倒是来得巧,再过几个月便是省试,这汴京恐怕要更热闹一番。”这话提得轻巧,却又很快的转过话题去,“您看这儿,岂不正是读书的好地儿么?这地儿宽敞,等您高中了,邀上一干好友,赏月吟诗什么的岂不便宜?” “承您吉言。”顾言平静的笑道,却不接话。显得很有些高深莫测。崔经纪见到这个表情,倒是一时猜不出顾言的心思了。只得又捡些好听的说了。才听得顾言慢慢开口了:“这宅院颇为不错。”见崔经纪面露喜悦之色,顾言又慢慢的接上一句:“这么不错的宅子,难道就这么久没人看中吗?”这房中的桌子里都已经有着淡淡的灰尘。按惯例,这种外租的房子,主人不在,做中介的,总也是会定是派人粗略打扫一二的。而这房子,显然市场不怎么好。 听得这一问,崔经纪心里惊了一下,却又堆上了笑容:“相公您真是目光如炬,实不相瞒,这儿为何租不出去,也是有些缘故的。见顾言听得认真,崔经纪又说道:“这房子的主人,是个南方来的豪爽人物,要价也不高,只是这房子出租,有那么几点要求:一是要个读书上进的雅致人物,免得糟蹋了这院子,二是这房子,他不过是离京几年,还是会回来的。签的契约得最少签上三年。三是这房子若是租出去了,这租客对这园中不得改动。也便就是这三点了。我看小相公您是个难得得雅致人物,这房子租给您呐,值当!” 顾言倒是明白这房子为何租不出去了。来这考省试的,谁不愿自己一考就中?况且中了进士的,留在京中任职又不多。多半是外放,这种情况下,明显是住客栈之类的短期租赁更划算,若是官员进京任职,也不保证能呆在京城呆上三年。而能比较稳定的在京城长期待下去的中高级官员,也不一定能看得上这个房子,这房子对于顾言算是宽敞,但对于成了家的、妻妾成群的、蓄养歌姬的官员来说,又显得过于狭小了。高不成低不就,这房子自然无人问津。 顾言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人,看上去倒像是说的实话,这房子既然不是有别的隐患,顾言自然也就放心了。于是便开口笑道:“这房子要价几何?” 听了崔经纪报出来的数目,顾言暗自点头,顾言虽然是刚来汴京,但是来之前也稍微打听了一下大致价格。这个价格也算是公正了。又暗自计算了一下,租下房子后剩余的银钱是否足够,发现还算合适后也就爽快的签下了契约。两人心中俱是高兴。顾言是终于找到了合心的房子,而崔经纪则是念着这房子终于租了出去。毕竟这房子的打扫都是要派人的,更何况这院子里还种了一些花,虽不至于精心照顾,但总不能全让它们全死光了。当真是麻烦得很。租出去也省了一番麻烦。两人相处融洽,到了最后,听说顾言确认,又推荐了几个勤劳踏实的婆子家仆,顾言也不推辞,在其中挑了几名。 回了客栈,又雇上几辆马车,将一些杂物搬了进来,又购置了一些生活物品。顾言才算是安定了下来。一安定下来,顾言却是无法静心看书了,昨天到汴京有些劳累,早早就休息了,今天事情虽多,但精神尚好,宋朝最出名的汴京夜市,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第四十一章 悟言一室寄所托(二) 顾言也顾不上吃饭,兴冲冲地就往夜市去了。从州桥往南行了一段,便是夜市。一入夜市,顾言便闻到了一股香味。当街叫卖水饭.爊肉.干脯的叫卖声,不远处各色包子的香味,让顾言食欲大开。更有各色糕点小吃,零零总总一时竟是数不清楚。 顾言要了一盘旋煎羊白肠并水饭,却是大块朵颐。这旋煎羊白肠取的是肥羊大肠灌上羊血,加羊油煎成的。味道颇为不错,配上清爽的水饭,更是痛快。价钱又并不很贵,不过三十余文钱。顾言吃完了,又觉得有些不满足,又买了两个煎肉饼吃了。看着这许多的吃的,顾言摸摸肚子,到底是感觉有心无力。放弃了继续大吃的想法,就这么闲逛了起来。又见到前面有梅红匣子装的梅子姜,不由又买了些许。拈起一粒放到嘴里。却是晒干了的梅子,用砂糖浸渍了,上面撒了些细挫的生姜、紫苏。味道倒是颇为不错。顾言闲逛了些时候,见得前面有个小摊儿正卖着酥蜜食并澄沙团子的。想到家中两女倒是喜欢吃些甜点儿,便琢磨着带一些回去。 走进那摊位,却见那摊位前站着个人,夜色下看不十分分明,只见那人身材瘦削,看上去年纪不算很大。正买了些澄沙团子,似乎也不觉得很烫,拿着根签子戳起一个就往嘴里送,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顾言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想到刚刚自己似乎也是据案大嚼了一通,便又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这人发现了顾言的视线,抬起头来,顾言便回了一个笑容。见了顾言脸上的笑容,这人却是愣了一愣似的,也扯出一个笑容来——不过这笑容哪怕是在有些昏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出勉强来。仿佛是很久没有笑过一样,这笑容又僵硬又奇怪,简直是完美的诠译了“皮笑肉不笑”这个词的字面意思。看到这样的笑容,顾言不免也有些迟疑。还不等顾言作何反应。这人却是一低头,大步离开了——走之前还没忘记在嘴里塞个团子。 这团子有这么好吃?顾言也有些好奇的吃了一个——也不过是糯米粉里裹了些红豆沙罢了。真是一个奇怪的人。顾言也不再计较这些,提着打包好的食物回去,时候倒也还不算太晚。 在汴京的生活倒也不错。顾言将手上《四书章句集注》的后两本刊印了出来。这就犹如在平静的北宋文坛里扔了个炸弹——顾言再一次成为了热门话题人物。如今顾言的大名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亏得顾言谨慎小心,才没让那些对顾言好奇的人、对《四书》有不同理解的人、故意找茬想要抬高自己名气的人一窝蜂的挤在门口。要知道,顾言看中这房子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由于它清净。就算是这样,顾言也不得不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但这样的名气,到底还是有利的,算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吧!顾言这样想着,又琢磨着要不要把脑海里的那些书一一刊印出来。 虽然顾言有些后悔自己不是个理科生,什么制作玻璃、蒸馏酒精、制作蒸汽机、改进火药之类的事情上几乎无能为力——顾言在他文科的头脑里,对于玻璃只停留在二氧化硅,似乎可以用沙子高温熔化制作出来,蒸馏酒也只在化学实验室里做过蒸馏实验,如今没有设备。蒸汽机只知道个原理,对于火药更是一窍不通。但实际上他也知道,其实这一次的穿越还是极其幸运的,脑海中那些清晰的记忆,能让他发挥文科生的全部威力。尤其是在现代的时候,他本就喜欢看书,脑子里记下的书,绝对不算少。中国的各种书籍尚且不算,哪怕是外国的作品,从《哈姆雷特》到《哈利波特》顾言也记得一清二楚。顾言慢慢的琢磨开了。或许可以将外国启蒙运动的一些作品翻译过来?虽然全部转化为文言文,并且让这本书在经史方面能有所佐证有些难度。但顾言揣测着自己目前的水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宋代虽然没有出现资本主义萌芽,但商品经济却算是比较发达的了。如果能佐以启蒙思想,说不定……顾言暗自下了决心。 然而,想比与西方的启蒙思想,更令顾言苦恼的是科学技术的发展。顾言虽然是个文科男,但是从初中学到高中的科学基础知识也算是不少了。如果能将这些科学常识整理出版,这是个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就算现在不体现出来,但是只要有这本书,历史发展过程中总会吸引那么几个人去完善、改进它。还有好几百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毕竟顾言知道,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这样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顾言为什么又迟疑了呢?顾言虽然是真心实意希望这个国家能够顺利平稳的发展下去,这也是他想要参与政治的一个重要原因。但是他毕竟是个人,私心还是有一点的。布鲁诺为了支持地心说,可是被烧死了。如今宗教势力虽然比不上西方中世纪,顾言也不用担心自己被烧死。但是在这个时代,去告诉世人“我们都是由猴子进化来的……”“我们的思想不是由于灵魂也不是从‘心’来的,那只是大脑的机能……”收到的攻击、打压和怀疑绝对是巨大的。往轻了说,顾言这书一出版,就会受到天下大部分人的嘲讽,往重了说,顾言很有可能被当做一个胡说八道的疯子,积累的好名声被毁于一旦不说,这样的偏见一旦形成,是会影响顾言一生。况且这种像是胡言乱语的书,是否有地方愿意刊印都是两说。但是,若说不发表吧,顾言不甘心啊!中国古代历史上,一直都是以人文文学为中心。而这些知识一旦被传播出去,哪怕仅仅是一部分人相信。这也是扔下了一颗科学的种子。让人从科学的角度看宇宙、社会、人生。顾言怎么能这样轻易放弃呢? 第四十二章 门前闻有佳客来 顾言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些科学知识写出来。遇难而退是在不是他的风格。只是在一些容易引起攻击的内容上做了一些掩饰。没有用十分确定的语气,而是让它变成了类似猜想一样的东西。或许很多年以后,顾氏猜想会十分出名?顾言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些悲哀。 离省试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顾言却并不如何担心,诗赋方面顾言自诩不差,《论语》、《春秋》、《礼记》这些要考的书,也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在策论方面,顾言在现代本就是写议论文的好手,又读了不少进年来的策论文章,心里对于大致框架却是清楚得很。更何况有《刑赏忠厚之至论》一篇指明方向,对于典故方面的累积又更有了几分针对性。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如果现在不是仁宗朝,或者这次考试是王安石主考,顾言或许还会掺杂一些革新思想,然而如今不仅是仁宗朝,主考官又是欧阳修,所写的东西自然就是千变万化不离其宗的儒家仁政思想。不过顾言相比于其他考生,占据了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他知道今年科举一定要写古文而不能写太学体。 顾言又将这段时期写的古文整理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着装,确定没什么差错,方才出了门,却是打算去向这一届的主考官欧阳修行卷。 不料,到了欧阳修门前,却发现门前颇为热闹,四五个士子模样的人正环绕在门口,想必是和顾言一个打算。见了顾言走进。门口便有个穿着黑色短衣的人走来,对顾言客气说道:“这位郎君想必也是向大人行卷的吧,今日我家大人有客,却是有些不便,郎君可将文章交给我,并告知姓名,待大人得空,便向大人传达。 顾言心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早些来了。“这几位是?”顾言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位士子。 “那几位是早先来的几位公子,在这儿等着大人。”这人说话虽是客气,但言谈中已经显出几分隐隐的不耐来,这一段时间行卷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有来参加省试的贡生,有想要获得举荐的文士,一天到晚,竟是没个消停。“若是郎君有空,便也可在这儿等一等,不过大人会客多久,却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若是兴致来时,到了第二日也未可知。”说完后,却也不说话了。等着顾言的反应。 顾言无奈,将手中的文稿递了过去。“既是不碰巧,便有劳这位大哥传递了。我便下次再来拜访。”入了冬,这天气越来越冷了,顾言可不想在这里喝西北风。顿了一顿,顾言又补充道:“我是常州顾言顾遇之,还望大哥转达一声。” “常州顾遇之?”这看门人却是一惊,这个名字却是熟悉的很,前段时间欧阳大人回来,不是特意嘱咐过的那位常州顾遇之么?说是一旦顾遇之前来,便是立即请进去的。然而今天会客,却也吩咐过,若是有人行卷,不必去打扰他,将东西放到偏厅就行。一时竟是有些拿不准。见顾言转身要走,不由叫道:“郎君稍等,待我像大人通报一声。” 顾言停住脚步,点了点头,心里大约也知道是由于自己的名声的原因。见那人匆忙忙的进了门去,那几位士子都露出了不善的眼光。这就好像你去一家久负盛名的店里吃饭,人多的很,正排着队呢,忽然一个家伙走到最前面,伙计却说道:“原来是您啊,马上给您上菜一样。”被插队了,心情自然是大大的不爽。这几人隔得又较远,没听到顾言自报家门。年纪又不过二三十岁,正是很有些意气的时候。这不满就表现在脸上了。只是顾忌着斯文,未曾发作罢了。 屋里欧阳修正在和三个人说着话。正谈话间,欧阳修无意间却见得一人在门口犹犹豫豫,不由皱了眉头:“你进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门外有人求见……” “不是说了将文章放到一边,请他们来日登门么。”欧阳修因有客在,也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遂开口打断道。见这人依旧没有动身折返,欧阳修也猜到了些,“来的人是哪位?” “是那位常州的顾遇之。” “什么?顾遇之!”欧阳修蘧然起身,差点带翻了杯盖。座中几人也俱是惊讶之色。顾遇之到了汴京,一直深入简出,世人只知道他已经到了汴京,却不曾见过其人,他的《四书集注》欧阳修也是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读的。知道这书出自一个未弱冠的少年之手,也曾经当众几次赞叹过,听说顾遇之取得了州试第一,前来参加省试,欧阳修还特意吩咐了人,若是顾遇之到访,便直接请进去。然而顾遇之却是一直没什么音讯,欧阳修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以为顾遇之少年意气,不会和别人一样行卷。而如今却忽然听得顾遇之来了,又怎么不让他惊讶。 “快快去将人请来!”欧阳修接过门房手上的文章,连声说道。在这古代,立言著说本就是一件大事,顾言年纪又小,写出的书却是非同凡响,声名之盛,便是与如今享誉文坛的欧阳修也差不得哪去。欧阳修本身便是喜欢提携后进,见得顾言上门,更是欢喜。接顾言的人已经急匆匆的去了,却尤嫌不够,提步便打算出门迎接。却听到身后声音说道:“欧阳公既有贵客前来,我等便先行告退了。”欧阳修脚步一顿,发觉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怠慢了客人。便带着几分歉意的笑了笑,说道:“几位安坐。你们和顾遇之一样俱是当世俊杰,如今能借我这一陋居得以一见也是好的。” 这几人谦让了几句,却到底没有离开。这写了《四书》的顾遇之究竟是何模样,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这一边,这报信的人急匆匆的赶到门口,见顾遇之依旧站在原地,不由心里松了口气,欧阳相公对顾遇之的重视他已经看到了,若是人走了,可了不得! 第四十三章 一门父子三词客(一) 那守门人见了顾言,连忙迎上去说道:“小相公跟我来,欧阳大人在里面候着呢。” 顾言微一抱拳:“有劳了。” “不敢当,不敢当。本是小人分内之事。”这人说着不敢当,眼里的笑意却是真切了一分。 两人正要进门,后面等着的一个年轻士子却是上前冲着道:“这是怎生回事?我与几位仁兄等候多时了,你推脱欧阳公不得闲,缘何这人以来,欧阳公便得空了?岂不是你这小人捣鬼?” 被骂作小人,这门房也有些生气了,笑容也淡了下来,顾忌身份,却是不好发作。只是不咸不淡的说道:“这是常州的顾公子,欧阳大人早就有过吩咐的。”又担心让欧阳修久等,显得自己办事不利,便不再理那人,只向顾言道:“顾公子,这边请。”顾言扫了那几名士子一眼,却发现其中一个身高中等,面白无须的不认识的白衣士子向他笑着抱了抱拳。顾言微微一怔,旋即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权为还礼。也不及多想,便向里面走去。 “当真气煞我也!”那位出言的士子却依旧有些愤愤不平。却见那个白衣士子走上前来,笑道:“诸位可是还要在这儿候着么?我尚有些事,便先走了。” 旁边一位士子却是一把扯住了他,“吕兄怎的这么早便走了?” 吕姓士子笑道:“方才进去的那少年是常州人士,又是姓顾,能得到欧阳公的青眼,想必就是如今声名鹊起的顾遇之了。方才欧阳公会见的,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士子罢了,如今得了顾遇之,想必是一时半会不会得闲了。” “那人是顾遇之?”却是刚刚上前喝问的那人听了这句,不由反问道,“不是说顾遇之淡薄名利,不屑于行卷之事吗?” 吕姓士子笑容不变,“既是今日得见,想便那些也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说完,心里却是暗自为这人的天真暗自冷笑了两声,这么年轻便主动来参加科举,无欲无求、淡薄名利的话岂会如此?不免又想到了别处去了:“这顾言到底是年少,若是我有此才……挟天下之名等待官家征召,又何愁大事不成?岂须参加科举?一旦不中,却是挂上了冒进轻浮的名头。”想到此处,对于名满天下的顾言也是多了一两分轻视。想虽是这么想,这人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几位,我便先走一步了。”说完,便离开了。 见这人离开,剩下的几个人便也犹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人便也告辞离开了。只剩下那个上前理论的人。那人站在原地又等了两刻钟时间,终是暗骂了一声,自顾自的走了。 顾言走了一段,却是见到一个穿着常服的文士迎了上来,看着年龄、衣着与架势,想必就是欧阳修了。见声名赫赫的欧阳修出门迎接,顾言不由也觉得很有些荣幸和激动。 “这位想必就是顾遇之了?果真是年少俊彦。我已是慕名已久了!”欧阳修大笑道。 “当不得欧阳公盛赞,言年少无知,尚有许多不足之处。”顾言躬身一礼。 见顾言年纪轻轻,面如冠玉,看上去温文尔雅不骄不躁,行事间颇有章法,欧阳修也不由暗自点头,到底是这样的人物才能写出那惊世之作来。连忙赶上前去,扶起了顾言 两人相携着入了门。顾言眼尖,很快便发现了房中另有三人,仔细一想,便知道这是欧阳修的客人,只是不知道是那几位。顾言不由得暗自琢磨起来。 见得欧阳修并顾言两人进来,三人都站起了身来。欧阳修笑着对那三位介绍道:“这便是那位写了《四书集注》常州顾遇之了。 说完,又笑着向顾言介绍到:“这三位是眉山的苏洵苏明允和他的两位佳儿,苏轼苏子瞻、苏辙苏子由。”苏洵父子三人如今依旧声名不显,欧阳修担心顾言轻视,遂又补充道:“苏明允的文章写得极好,可与贾长沙媲美。两位郎君亦是当时俊彦,也是要参加本次省试的。想必与遇之颇为投契。” 这一边,顾言却是愣住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见到苏轼他们,却没想到在欧阳修的府上遇上了。一时间竟是措手不及。重生两世,见到的名人不少。顾言早已经习惯淡然处之,只是顾言在现代,就颇喜欢苏轼的诗词文章,常常叹息痛恨自己不能见上一面。如今终于见到了活人,不由也有几分难以自控。不过见面归见面,顾言喜欢的苏轼的那些诗文,如今基本上还没出来呢。顾言总不能冲上去说:“苏兄,你那‘大江东去。’写的极好之类的话。” 顾言愣神也不过是一瞬罢了,回过神来,顾言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抱拳笑道:“遇之年少,却是请几位多多指教了。” 顾言的谦逊有礼极大的获得了众人的好感。苏洵作为苏轼苏辙的父亲,自然当仁不让的成了发言人。顾言名声在那里,他自然不敢托大,只当顾言是谦逊之语:“《四书集注》一出,天下何人不知顾遇之的名字?久闻其名,今日得以一见,幸甚幸甚。” 顾言不免又谦逊几句。到了屋内,分宾主坐下,欧阳修有心要介绍顾言和苏氏父子认识,取了苏洵的文章给顾言,顾言一看题目,便乐了。这不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六国论》吗?当年顾言可是背过这一篇的。然而,顾言却不能表现出看过的样子,甚至不能看的太快,以免让人觉得没有仔细看,觉得不尊重对方。顾言在心中默默将这篇不算太长的文章读了一遍,才放下手中的文章。 当顾言在看《六国论》的时候,欧阳修也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顾言的文章,仔细看了起来。欧阳修一看,这些文章全是古文,并没有流行的太学体那种险怪奇涩、佶屈聱牙的那样的毛病,不由点点头,心中又有了几分高兴。仔细看顾言的文章,也是说理透彻、用典详实。不由大喜复兴古文后继有人。 第四十四章 一门父子三词客(二) 顾言自然不知道欧阳修的想法如何,他看到座中的人都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的评价,只得轻咳了一声。“的确是好文章,切中时弊,虽是贾长沙的《过秦论》也不能过了。 说是《六国论》切中时弊,却是一点也没说错。它的重点也不过是:“弊在赂秦。”四个字而已。如今宋朝向辽国和西夏提供岁币,凡是有识之士,对于岁币之类都是深恶痛绝的。苏洵不过是将当今的事假托六国之事说出来罢了。 苏洵本就比较严肃,听到顾言的夸赞,心里虽然颇为受用,但面子上自然还是得谦逊几句。而一边的欧阳修却恍了一下神。 对于大宋向辽国和西夏提供货币的事,欧阳修自然是不认同的。不然也不会十分欣赏这篇文章,更不会给顾言看。只是想起岁币这样的糟心事,身在朝堂的欧阳修不由得又想起大宋与辽国、西夏的军事实力来。一想到军事方面,欧阳修的脑海里又不免跳出一个人名来——狄青。对于狄青,欧阳修心里还是颇为复杂的,前不久自己刚刚上书了官家,阐明了利弊,狄青如今下放到陈州,到也有自己的一大部分原因。欧阳修心里对狄青未尝没有些赞叹,只是官家年岁已高,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狄青声望极高,圣上早就有了疑心。更何况,一介武夫怎么能入主中枢呢!出知陈州也是件好事。欧阳修这样想到,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官家怎么可能消除疑心?陈州和京师极近,也不过是个就近监视的意思罢了。要是这时候主动辞去一切官职,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如今这个情况,大约不出几年,狄青就得熬死了。活着的狄青实在威胁太大。欧阳修略微感慨了一下,也就将这事放下不提。将心思转向顾言他们的谈话上来了。 谈话倒是没有过多的涉及到政治,毕竟古代信息传播不怎么发达迅速,加之一些朝堂的事并没有流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来。主要聊的倒是以文学居多。 欧阳修就不用提了,他个人十分崇尚韩愈,推崇古文,想向韩愈一样重振文风。苏洵是个写古文的好手,教给他儿子的也多是以古文为主。而顾言一是有心投其所好,二是他本身也不喜欢难懂晦涩的文体。其间苏轼、苏辙不时也插上几句自己的观点。竟是聊得宾主尽欢。 欧阳修很热情的邀请了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又用自己的名帖去请了歌姬唱曲。直到天色已经变暗,顾言才告辞离开。 看着发暗的夜色,顾言不由心下琢磨,也不知那些人还在那里等着没?想到这里不由有些好笑起来。今天见到了许多名人,更是得以见到了苏偶像。顾言心情很是不错,唯一可惜的是不能表现的过分热情。而且苏轼可能是由于父亲在场的原因,也表现的比较低调。不过顾言既是有心结交,自然去问了苏家父子如今的住处。又邀了来日一起喝酒,顾言方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到了第二日,顾言和苏轼两兄弟相约了在清风楼喝酒。清风楼却是好认,在汴京也是个出名的地方。这楼的构造极是宽敞通风,在夏季更是喝酒消暑的好去处。里面的各色冰糖凉水更是有名的很。只是如今已经入了冬。清风楼的生意自然就萧条了不少,若是在夏季,可是一座难求的。 为了让秋冬时节生意好一点,清风楼也算是费尽心思。通风凉快的大窗子用厚厚的毛毡子遮了,室内倒也算暖和。顾言和苏轼苏辙两兄弟坐了下来,要了两三样果子和酒。坐着就聊了起来。 酒被烫的热热的。一口下去,顾言舒了口气,倒是觉得暖和了不少。 “哈哈,看到你这样子,倒不像是名满天下的顾遇之啊。”苏轼笑道。 顾言不由的也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开玩笑道:“不知苏兄认为顾遇之是什么样子,难不成是有两个脑袋四只手吗?” “叫我子瞻就是了,也不过比你年长了几岁,不过论起学问来,你却是比我高多了。”苏轼摆摆手说道。 听苏轼这么说,顾言心里却是很有几分心虚,连忙岔开话题道:“两位叫我遇之就行。对了,我都还不知道,天下究竟是如何说我顾遇之的呢。” “遇之先前说的,却可以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了!”苏辙笑道,“虽然没有两个脑袋那么夸张,倒是说你是仙童下凡,星宿转生之类的话倒是不少。” “还有这事?”顾言也吃了一惊。 “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苏轼笑道,“但我却是好奇得很,遇之初降之日,是否真有满天祥云?” 顾言苦笑道,“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却是用了刚刚苏轼说过的话。三人一时都笑了。又都喝了些酒。酒意上来,却也少了几分拘谨。 “遇之那首洞仙歌写得极好。可以当得上‘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了。只是第一句,却是似曾相识。” 这首临江仙本身就是你的作品。真说起来,这倒是和自夸也差不多了。顾言心里想着,却是笑道:“子瞻慧眼,这第一句是正是前人诗句。” 却是听得苏轼大笑,看向苏辙道:“子由啊子由,这回可是你错了吧,还不赶紧罚酒三杯!” 又看向顾言,笑道:“遇之莫怪,这是我们兄弟以前打的一个赌,争得便是这一句。我道是这一句出自前人,子由说这一句是遇之所作,如今得了巧,正好可问你本人了!”又补充道:“不过遇之这词,浑然一体,倒也无怪子由猜错了。后面所作的句子,却是将第一句原本的轻浮之气洗了个干净,倒真是变得‘冰肌玉骨’来了。” 另一边,苏辙将杯中的酒喝尽了。笑道:“罢了,早就不该和你打赌。诗词方面还是比不上你。” “这可不算诗词方面的问题,你得说是‘博学’。”苏轼笑道,“你比不上我,这儿不是有比得上我的人么?” 说完,又看向顾言:“前些日子,我刚好把遇之的《四书》看完。遇之有如此大才。何不等官家特召呢?想必以遇之的才学,博学鸿词科是绰绰有余的。” 第四十五章 客从远方为何来(一) 顾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但能和天下英杰一会也是幸事不是吗?” 《四书集注》的威力顾言自己是知道的。但是他脑海里关于经义的书也就勉强记得这么一点。在现代,向顾言这样的业余的人,也不过是没事翻一翻那种古文原文加现代文翻译的书罢了。一旦由于某些原因,皇帝没有立即征召,那他岂不是力压现在还可能没出现的方仲永,成为古代天才变为平庸的第一人?就算用脑海里的诗词维持自己的名气,但这被征召,主动权却是不在顾言手里的。不得不说,顾言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有些心急了。毕竟是刚刚经过死亡不久,连感冒都会害死人的古代,谁知道这一次他能活多久?当然,选择来参加这次科举的一个重要原因还是因为顾言知道这次考试的题目,以及自己有了不错的文学基础。 苏轼见顾言并没有具体回答,也不太在意,毕竟人都是各有各的想法,而他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举杯笑道:“遇之志向远大。” 顾言苦笑自嘲道:“这说的却是‘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了。” 这话本来是《世说新语》里郝隆嘲讽谢安的话,顾言用这一句自嘲,不由让苏轼苏辙两人俱是莞尔。苏轼甚至还笑着接上了下一句:“此通乃不恶,亦极有会。”这个巧妙的接句,更是座中的气氛更加欢乐了起来。 三人接下来却是聊了些闲话,说了些家乡的趣事和一路上京来的一些见闻,却是颇为投契。酒精是个增加感情的好东西,等到分别的时候,三人的关系已经是颇为熟稔了。 不过古代的省试就像是现代的高考,考试当头,大部分的考生还是很是重视的,到省试出结果之前,也没有很多时间和心情去四处交友饮宴。哪怕是经史再熟,也是总想着再多一刻钟来看看书的。说不得考试的时候就有那一句、哪一篇典故能用的上。 到了三月份,正是科考前夕,在街头巷尾却有另一个消息压过了即将举行的嘉佑二年的省试。——判陈州、护国节度使、同平章事狄青死于任上。 顾言正好站在街上,听着几个行人在聊起狄青。顾言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何滋味,倒是觉得颇为悲哀,一个武将最终因猜忌而死,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悲呢?而顾言哪怕是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结果,却是无能为力。顾言握紧了拳头,站了一会儿,最终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却听到不远处同时有个叹气声。顾言不由得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似乎也觉得奇怪,正好抬头看向顾言,两人目光相接,而后便是相互点头示意了一下,便错开了。 那人穿着与顾言相仿,约摸二十七八岁左右,穿的像是个读书人,却是剑眉星目,颇为英气。顾言却是不认识。 顾言没有多想,走到一家店里,挑了两支还不错的宣州笔,就回去了。回到家里,顾言细细的磨好了墨,正打算试一试新笔。却见青芷急匆匆的跑进了书房。 顾言只得将刚沾上墨的笔搁到一旁的青瓷笔架上。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急匆匆的。” “那个人……那个人追到这里来了……”青芷走得太急,兼之又是惊魂未定。顾言听得有些糊涂:“什么人追来了?你慢些说,说清楚。” 青芷喘了口气:“就是那个我们路上救了的那个人。”青芷的声音里竟是带出了几分哭腔,“我刚刚出门想去买绣线,他就站在门口,吓死我了……” 顾言才想起来,原来说的便是上京之前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人。如果是他,一开门就看到那个几乎面目全非的脸,那也的确算是挺吓人的。而顾言此时的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这个人怎么来到的这里?又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顾言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对青芷道:“你先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吧,这人说不定只是来道歉的,别害怕。对了,那人呢?” “我……我……实在是害怕得很,就把门上了栅,那人说不定还在外面。” “好了,你先回屋里去吧。”顾言道,“我去见见他。” “那……那你要小心,那人不像个好人。”青芷咬了咬嘴唇,说完这话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顾言走到大门口,将门打开,青芷果然说的不错,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那个人,见顾言开了们,那人把戴在头上的斗笠稍微往上提了一提,笑道:“顾遇之,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顾言心有疑虑,但是脸上却带着笑容:“原来是许兄。请进。” 那人似乎有一瞬间愣神,而后却是泰然自若的笑道:“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说完,也不客气,跨过了门槛,进来了。 这一瞬间的愣神……所谓的“许固字文坚”的姓名怕也是杜撰而成的吧。顾言心中冷笑,不由更为谨慎了。 两人在书房坐了下来。许固摘下斗笠,随意放到一旁,却是先开了口,笑道:“那小姑娘可是吓坏了?” 顾言轻轻的笑了笑,却是问道:“许兄何以来此?” 许固却是笑道:“说来也巧,你租的这个房子,正是我的产业。” 这话一出口,顾言心里的谨慎又多了几分。又想到这房子出租,附加的那些条件……究竟是凑巧还是预谋?顾言索性放松了身体,笑道:“看来许固许文坚这个名字,也不是你的真名啊。” 许固微一思索,也就明白了顾言为什么这么说,便笑道:“我的名字其实多得很。不过这的确是我的真名,不过太久没有用真名,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顾言不置可否。自己说到底并不清楚这人的底细,真名假名,也不过是他自己一家之言罢了。====== PS:引用《世说新语》原文:谢公始有东山之志,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 第四十六章 客从远方为何来(二) 看着顾言的样子,许固就知道顾言没怎么相信他的话,他洒然一笑,带着几分调侃:“顾小郎,何必如此提防我?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决不会害你性命便是。” 顾言反唇相讥道:“便是不害我性命,世界上比性命贵重的东西多得很。” 许固听了,却没有生气,依旧带着笑容,如果脸上没有伤,估计是一个十分爱笑的人,不过如今笑起来,也不过是更恐怖了几分。 “世界上比性命贵重的东西的确不少。”许固带着些莫名的感慨,继而笑道,“你觉得是什么?” 顾言没有回答,他的心里对于眼前之人不可谓不忌惮,并不是因为这张脸够吓人,而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态度。那种受伤后谈笑自若,面不改色的态度。虽然顾言当时看武侠小说,对于这种坚忍的人佩服得不得了,但是在现实中出现了这样的人,顾言却不得不有些顾忌。一个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人,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的底线又是什么?顾言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所以更为戒备。 “许兄,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来,究竟是找我何事?”顾言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 “还以为你要再过一会儿才直截了当的问出来。”许固稍微坐直了身体,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遇之既然已经决定从政,不如收我做门客如何?” 顾言想了很多关于眼前这人的来意,但是这个回答却出乎顾言的意料之外。顾言谨慎的说道:“我目前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值得许兄托身于我门下?况且……”顾言斟酌着字句,打算婉拒了。 对于这种侠士型的人物了,顾言想来是敬而远之,虽然通过上一次的接触,顾言已经明白,眼前这人应当不是那种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莽撞人物。但是两人若是真论起来,也不过是一面之交罢了。这让顾言又怎么放得下心来? 徐固站起身来,带着点笑意的说道:“我自然有我的考量,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识人于微末才能显出一个人的眼光来。更何况上次是上次蒙你搭救呢?” 顾言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备,带着笑意说道:“不是说做官是禄蠹一般的事么?许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主意?” “这还要多谢遇之,执剑游于江湖之上,所能做的事情是在太少了。”许固说着,却是叹了口气。“然而却是晚了些,你看我的脸,哪怕从此折节读书,怕也……” 听了这话,顾言倒是更信了几分,便也随着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迟疑道:“许兄有这样的心本是好的。只是……恐怕许兄在我这里难以一展所长。” 许固却是笑了起来:“我在各地游历,交友遍地,各方人物风情,皆有了解,如今手上银钱、产业也算不少。况我虽然读书不多,但经世济民之事,岂又全靠书本。”许固说着,声音稍微提了提,显得颇为自信。 这的确是个人才,顾言也颇有些动心,一个眼光透彻、了解四方民情、具有一定的商业天赋和人脉、还有高武力值的人,用途不可谓不大。 想到这里,顾言笑道:“既是如此,这儿本是许兄的产业,许兄想来也是熟悉,不如就搬过来如何?”却是答应了。 许固笑道:“固所愿也!”又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顾言:“上次一别,救命之恩尚未报答,权以此物相赠吧。” 顾言接过来一看,正是这个房子的房契,不由有些感慨许固的这个大手笔,“施恩岂是图报?许兄还是将这个收回去吧。” “叫我文坚便是。”许固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并不打紧,况且这钱也算来得容易。” 顾言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许……文坚兄,你杀过人吗?” 许固收敛了笑容,定定的看了顾言一眼,顾言也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许固方才开口:“杀过。” “很多?” “不少。” 顾言没有说话。 “放心吧,我手上没有……”话说到一半,许固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生硬的改了口,“我从未做过杀人越货的事。况且……我既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后自然不会和以前一样。以前的事,我也已经处理好了。” 顾言点了点头,也没有矫情,将房契收了。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开口道:“文坚兄的行李放在那里了?我差人去搬过来吧。 “不必了。”许固的声音又带上了笑。“一个时辰之后,会有人送过来的。” 顾言愕然,最终却是笑道:“文坚真是……处事周全。”一个时辰,成功了不必担心,失败了,也可以自行回去,可不是进可攻、退可守么。 顾言和许固两人一起走着,顾言说了一下这里的房间布局,说清楚了还有那几间房子是空着的,就笑着道:“想必文坚对这儿可是熟悉得很了。便随意选个地方吧。” 许固笑了笑,张口准备说话,忽的听到“啊”的一声惊呼,不远处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看那衣裳,不是青芷又是谁?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看来遇之家中的女使并不欢迎我啊。” 顾言略带歉意的说道:“青芷有些冒失了,我呆会儿会和她说说。” “无妨,无妨。”许固摆了摆手,“是我相貌吓人了些,这个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关于许固的这张脸,顾言心中其实有着颇多疑问,他笑了笑,带着一些关切的试探道:“文坚,你这伤是……” 许固目光一闪,“这个说来话长……” 顾言心头一跳,不在意的笑道:“若是文坚兄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唉,无妨,说来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吧。不过是我放火时不小心误伤了自己。”许固依旧挂着那个显得狰狞的笑脸,“遇之也不用担心,若是有事……我也自有办法隐藏身份。” 当面询问别人脸上的伤,自然是件很失礼的事情,但是顾言心里的确有些忧虑,如果真如初见的时候说的那样,像什么豫让、聂政一样的刺客,无论是为了刺杀还是为了躲避,这都是一个**烦,听到许固的解释,虽然放火能把自己烧着这事依旧不靠谱,但这许固其实可以看出,本性也是个颇为睿智高傲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看上去不合常情的解释,想必也是极其贴近真相的,只是没有说的很详细罢了。顾言不由的更放心了几分。然而顾言的心思却已经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不知文坚兄说的是?”======== PS:抱歉,最近几天心情波动很大,耽误了更新。不过还是想说,这小说是会写完的,不过时间可能比较久…… 第四十七章 直向蟾宫欲折桂(一) 许固有些没想到顾言会对这件事感兴趣,从袖子中掏出一个东西抖了来。却听到了一声惊呼。 “人皮面具?!!” 许固看了顾言一眼,“是不是人皮做的我不知道,不过这是面具没错。” 顾言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显得过于激动了。将惊讶暗自往下压了三分。笑道:“不久前我看到了一个话本,里面倒也有些这样的东西。” “哦?”许固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笑了一笑——拜那张脸所赐,顾言根本就看不出那脸上的表情究竟表现的是什么。 “不过这东西戴着挺麻烦。我也只是收着,以备万一罢了。”许固笑道。而后随手一指,“如果遇之不介意的话,我就住那里吧。” 顾言若有所思,笑道:“自然没问题。房间虽是简陋了些,不过被褥等物却是有的。文坚兄不嫌弃就好。” “无事。”许固摆手笑道。“如今省试已近,却是耽误遇之温习了。”说完,却是笑了笑,独自走了过去。 许固推开了房间门,又转身将门关上,眼神间却是流露出几丝怀念来。将柜子里的被褥等物一股脑的扔到了床上,也不铺开,就直接这么靠在那一堆被子上,右手却是握住了身上系着的墨玉挂饰,慢慢的摩挲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却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而另一边,顾言回到了他的书房,又坐到了椅子上,砚台里磨好的墨已经半干了。看着一旁买来的新笔,顾言却没有了试笔的兴致。这个世界,虽然是一脉相承,但恐怕和上一个世界又有一些不同,是因为蝴蝶效应么。况且许固这人的接近……也不知是好是坏。一种不确切感,让顾言有些焦躁了起来。这样的焦躁感过了一会才慢慢平息。无论是什么情况,只要活下去,活得好,也就罢了。顾言笑了一笑,往砚台里加了些水。再次磨起墨来。 ================================================================================================================================================================================================================= 省试如约而至,顾言早早的就感到了武成王庙。省试毕竟是在天子脚下,比起州试来更加严谨。顾言在人群中倒是发现了包括苏轼兄弟在内的好几个熟人。不过这个场景显然不适合攀谈,也不过是点头示意罢了。 一行人分成几队进行搜检,顾言身上什么夹带也没有,自然是坦坦荡荡,毫不担心。而站在顾言前面的那人却并不像顾言那样,面色慌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这让顾言不由很有些怀疑,这人不会是夹带了东西吧?或许这人只是太过紧张,但是这样的表现连顾言都免不了怀疑,在搜检的人眼里,更是无异于在额头上写着“我要作弊,快来抓我。”八个大字。 果不其然,轮到上面那位仁兄的时候,搜检的人看了这表情,不由得满面狐疑,将那人的衣物、用具都细细的搜了一番,用的时间都比前面的人多出不少。而这样的搜检,无疑让那人更为紧张,腿也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 搜了半天,却并没有搜出什么夹带之类的东西来,搜检的人看了那人一眼,挥手道:“进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走,却没想到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慢着!”那人一惊,手里的东西也掉了下来,浑身都在颤抖。却是不敢向前走了。 那搜检的人,看了顾言一眼:“你先等一下。”便又招来一人,向那人走过去。 “你,把鞋子脱了看看。”听了这话,那人抖得更加厉害了。却是哆哆嗦嗦不肯脱鞋。这下在场的人都看出些端倪来了。 那搜检的冷笑了三声,却是强行把那人的鞋子拔了下来,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便抽出一把小刀来,将鞋底剔开,原来这一只鞋的鞋底只有两层薄薄的布片,里面夹着两本婴儿巴掌大小的写满了字的书。顾言瞟了一眼,只见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又小又细。他可是从来没见过这古代的小抄,不由的也觉得有些有趣。只是这打小抄的人实在是心理素质不过关。藏在鞋底里也算是个好办法,但是却忽略了两只鞋穿着不平衡的问题。 顾言心里不怎么紧张,但是别的士子却不同了。尤其是第一次参加省试的人,不由的都有些惊疑不定。那些身上带了些小抄的,更是脸有些发白。 那搜检的忙完了事,便转头看起顾言的东西来。见顾言年纪轻轻,却是镇定自若,似乎完全不受干扰,不由的也有些佩服。见顾言瞟了那边放的那本小抄几眼,不由半是开玩笑,半是呵斥的说道:“看什么?难道是打算临时抱佛脚不成?” 顾言收回了目光,却也不害怕,而是笑道:“大哥刚才可真是威风的紧。” 听了这话,搜检的人不由也有几分得意。“这州试省试的,我也守了这许多年,什么歪心思不知道?”说这话,声音不由得又大了几分,显然是借此给后面的人一些警告。至于后面那些别有心思的人是想继续蒙混过关呢,还是借口去上个茅厕呢,也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搜检人将顾言的东西统统检查完了,才挥手对顾言道:“走吧,好些考。”见顾言进了门,才又将眼睛转向下一个人去了。 顾言没多久就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而省试也即将正式开始了。 第四十八章 直向蟾宫欲折桂(二) “凡进士,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这是北宋初期定下的科举考试内容。这一次科举也不例外,先考的是诗赋。范仲淹的新政虽然提高了策论的地位,然而随着新政的夭折,科考也就恢复了以前的次序。不过这次的主考官是欧阳修,他不仅是庆历新政曾经的拥护者,文学目标更是要复兴古文,那么这次省试,写好策论显然就是很重要的了。 然而就算如此,想要考得好,诗赋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从诗赋里,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才情、思想、文字功底和阅读积累。顾言也不急着动笔,借着磨墨的时间理了理思路,便拿起一张纸来——这考试还是挺人性化的,多发了两张纸可以用作打草稿。顾言想了一想,将想到的大致可用的韵字写了几个上去,又确立了中心思想。然后就开始写一些可用的带韵字的词组作为备用的结尾。然后提笔些下整首诗的灵魂句子。慢慢的一首诗歌在脑海里就成型了。顾言将这诗歌写在草纸上,调整了一番格律,直到没有了“四声八病”这样的问题之后,又回忆了一番避讳字,这才平稳的将诗歌誊写了一遍。 诗歌既然已经完成,剩下来的就是赋了。骈体赋前一世顾言也写过两篇练手,唐宋的文赋也不在话下。只是想要写一篇好一点的赋,和写诗却是不同,用的时间也就更久了。甚至和写策论相比,写赋的时间还要久一点。等到顾言最终敲定这篇赋,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了。这次的省试是允许点蜡烛的,但是第一场的诗赋,显然不会等到半夜再收卷。也是有最后的交卷时间的。 没有手表和时钟,顾言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过看天色,是大约晚上七八点左右,就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下来收走了试卷。大约是单心一个人收试卷可能会产生调包?顾言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卷子被收了上去。 剩下也没有别的事情了,笔墨也早已收拾好。没有什么油灯照明,顾言抖开铺盖躺了下去,打算早点睡觉,只是平时睡觉总是要晚上一两个时辰,如今躺在床上,又有些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言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一阵吵闹声,这声音极大,竟是把顾言吵醒了。他睁开眼睛,愕然的发现外面围了不少人,还打着明晃晃的火把。顾言一时没有适应这光线,眯了一下眼睛,坐起身来。 顾言还没来的急探看发生了什么事,就有几个公人走到顾言的桌子边上,从砚台底下抽出一个东西来。对着顾言说道:“这东西是你的么?”虽然是个问句,声音确是极为笃定。 顾言看了一眼那手中的东西,不由的大吃一惊。这东西和今天入场的时候那个作弊被抓住的那个人带的小抄本竟是大同小异。有人在栽赃陷害!顾言的脸色迅速的阴沉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顾言才开口道:“不是我的。”声音干脆有力,让拿着这东西的那人也略有些吃惊。 “不是你的?那这东西怎么在你这里!”那公差迅速的反应了过来,质问道。 “我并不知道这个东西。”顾言辩驳道,“如果是我,又岂会把这样重要的东西压在砚台底下,自己在床上高卧?” 在火把的照耀下,这公差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顾言,这让顾言心中颇感不妙。果然,那人冷笑道:“这自然不是你放的,是有人帮你放的。你可认识他!”说着,便推出一个人来。 被推出的那人顾言毫无印象,但他身上的衣服,顾言却很是熟悉。那是为了防止舞弊安排的夜间巡逻人的衣服。顾言感觉身上有些发冷。 “我不认识这个人。”顾言说道。 “但是这个人认识你!”那公差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问道,“是不是这个人。” “没错,就是他,是他给的钱,我绝不会记错。”听了这个声音,顾言心中一沉。正要开始辩驳,就又听得一个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只见得一个人影影绰绰的走过来。 “梅龙图,这里有个考生买通值夜人送来了这个。”那公差态度也是颇为尊敬。 顾言仔细一瞅,这来的人正是本次科举的副考官——龙图阁直学士梅挚。 梅挚听了这话,也是吃了一惊,在门口搜出几个夹带的也就罢了,居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买通考场人员这可是大事,而看官家的意思,竟是对这次科考颇为重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哪怕官家不明着责怪他们这些主考官,想必也会有些看法。不由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顾言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出了梅挚脸色不好。心下一惊,心知若是再不辩解只怕为时已晚。遂朗声说道:“梅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哦?”梅挚依旧沉着脸色,“你有什么话要说?” 顾言长身一揖,“学生并没有舞弊!”说完这一句之后,顾言站直了身体,看向那个指认是自己收买了他的那个人,高声喝问道:“你说你被我收买,又说亲眼见过我,那我问你,你见过我收了我的银子究竟是何时?何地?又收了多少?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 顾言突然发难,那气势不可谓不足,指认的人竟是无意中退了一步,“就是昨日未时一刻,虹桥的那棵树下,你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把这东西给了我。叫我晚上趁机递给你。” 听了这话,顾言冷笑了两声,向梅挚说道:“很显然,这人是在胡扯?” “哦?“看着顾言信心满满,梅挚不由得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重新审视了一番,开言道,“那你便说说看,这人说得清楚,有时间有地点,为何说这人是在胡扯?” ======================================================== 为了庆祝明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哪怕没有存稿……我也要尽力加更一章。尽力吧!应该可以的…… 第四十九章 直上蟾宫欲折桂(三) “梅大人,正是因为记得清楚,却更显怀疑。”顾言说道,“一般人记得时间也就罢了,怎么连时刻也能记得清清楚楚?难不成这人还随身带着更漏?显然是胡编的。况且这东西并非我交给他,字迹想必也和我的并不相同。”就算是有人刻意栽赃,但顾言心想,自己想来低调,自己的笔墨流传出去的不多,想必知道他擅长王体的人也不多,应该不会被模仿。 梅挚听了,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也稍微有所缓和。 见梅挚略有动容,顾言趁热打铁:“况且我昨日并未踏出大门一步,若是大人不信,尽可前去问询。” 梅挚听完,沉吟着并没有表态。 顾言目光灼灼,看向那个诬蔑的人:“昨日你见到的那人真的是我吗?这等事情,我又为何要亲力亲为,落人口实!” 那人听了,却是像抓到了一根落水稻草一样,大声反驳道:“自然是因为记住了你的相貌,才好将东西交给你,若是换了他人,我又怎么记得。” 顾言听了,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即反驳,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一笑,自然是引来了所有人的瞩目,而后顾言止住了笑声,转身问向那个一开始出现的公人,“这位大哥,你走进来的时候,我是否躺在床上?” 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回答道:“不错。” 顾言暗地里松了口气,心里便也有了低,他转过身去,面向梅挚:“梅大人,这人说我去见他是为了让他认识我,把那个东西交给我,然而当时我却是躺在床上,何况天色已晚,中间又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这人又是如何认出我,把东西塞到我的砚台下的呢?”说完,盯着那个污蔑的人,那人却是支吾着没说话。 梅挚颇为动容,稍微打量了顾言一边,沉吟道:“这样吧,这事如今未有结论,不如移交开封府处理。”说完,又对顾言补充一句:“若你是清白的,我保证,你也绝不会受到牵连。”其实梅挚的心中的天平也已经偏向了顾言,只是这事毕竟不小,没有调查清楚,又没有直接证据,梅挚也不好怎么处理。 这似乎是一个稳妥的法子,若是一般的士子,说不定就答应了。不过是自认倒霉,再等三年罢了。但是顾言显然不能接受,这一届科举是他最有把握的一届,不仅知道一部分题目,更清楚欧阳修提倡古文的决心。什么都没做,就要再等三年,顾言如何忍得住。更何况,顾言如今也有了不少名声。一般的士子碰上这事,若是最终无辜,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顾言却是不同。若是这次科举不中,便一定会有人心生疑惑,四处打听之后,今日之事也必然传出,众口铄金,流言杀人。一旦处理不好,顾言的名声就全毁了。更何况,既然有人故意陷害,又怎么会没有人煽风点火?顾言心中冷笑。若是实在无法,顾言也只能破釜沉舟,摔砚而去,去山林隐居,宣布再不参加科举,将这事闹大,方能保全自己的名声。至于出仕,耐心等待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也能等到朝廷的征召。可是顾言又岂能甘心! 顾言深吸一口气,看向梅挚:“大人的处理极为妥当,只是学生苦读多年,无缘省试,不是因为学业不精,不是因为事出有因,而是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学生不服啊!” 梅挚有些为难,看了顾言一眼,稍微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顾言顾遇之。”顾言面容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贡生。 梅挚听了这个名字,上下打量了顾言一番。顾言长期闭门不出,能见到他的人的确不多。不过在这样的场合里身份自然是真的。知道顾言是如今风头大盛的顾遇之,心中的天平是更倾向顾言了,在他看来,能写出四书集注那样的人才,怎么看也不像是打小抄的人。想到目前的情况,梅挚也大致了解了一些顾言的顾虑。想到就在今天,主试官欧阳修还提到过顾言,梅挚心中有了主意,他招来了一个人,轻声说道:“去将欧阳翰林请过来,就说这里有急事。” 顾言听力颇为敏锐,听到了梅挚的声音。也没有再说话。 如今已经是子时。除了梅挚临时起意来考场巡视之外,其他的试官大多都已经睡觉了。欧阳修也不例外。他正睡着觉,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听到这敲门声,他立马就清醒了一大半。能够在这半夜里扰人的,无非是这一次科举发生了什么事。作为科举的主试官,欧阳修不由心一沉,作为主试官要以身作则,欧阳修身边自然是什么仆役侍女也没有。他一边大声问道:“什么事?”一边草草的披上衣服,点亮了油灯。 “梅大人说有急事找您决断。”听到这里,欧阳修穿衣服的手不由一顿,而后穿衣服的速度却是有加快了不少。欧阳修和梅挚也颇有些私交。在欧阳修看来,梅挚这个人虽是醇静清正,却不是个犹豫不决,不能决断的人。请他过去……只怕真是遇上了为难的事情。 欧阳修迅速的穿好了衣服。又往更漏处看了一眼。推开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带路,我们边走边说,不要遗漏。” “是,王六在夜间巡逻的时候发现有一人在考生所在地鬼鬼祟祟,便上前询问,那人却是……搜出了……” 两人渐渐的走远了。 欧阳修正在赶来的路上。而顾言这边,却是一时寂然无语。过了半晌,顾言看向那公差,开口道:“不知我是否可以看看这个东西?” 那公人看向梅挚,见梅挚点了点头,方才回答道:“可以。” 顾言上前几步,拿起那本小册子,随便翻了一翻,心沉得却是越发厉害。一股惊怒感也慢慢上升。如果之前他还对这件事有所疑虑,现在他就已经万分肯定了——这绝对是一次针对他的诬陷! 第五十章 直向蟾宫欲折桂(四) 都知道在科考的时候,若是诗赋,打小抄的话,无非是带韵书。而策论则是最不好作弊的一项,因为只要不发生试题泄露,考生根本不知道考试会出什么样的题目。而最好作弊的,无非是帖经墨义。虽然明天的那一场考试是策论而非帖经墨义,但顾言却已经能猜出里面写的无非是《论语》、《春秋》或《礼记》三本,能够进入省试的,好歹也是读了些书,这三本书是绝对有所涉猎的。那么小抄,应当是这三本或者两本里面自己所不熟悉的内容,而这本小抄,里面写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春秋》。当然,只抄《春秋》也是有可能的,但是结合这实际,说不是陷害,顾言又怎么肯信? 众所周知,顾言因为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而成名,《四书章句集注》里包括《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四本。这套《四书章句集注》的争议颇多,但是赢得的赞美却也是不少。顾言又写了《论语集注》又怎么会连《论语》的帖经也要看小抄?而《礼记》……顾言写《四书集注》是有后世的知识积累。后世的读书人一般都清楚《四书》是那四本。但是在宋朝却不一样。《中庸》、《大学》都是属于《礼记》中的一篇,朱熹又尚未发表观点,这就意味着将《中庸》、《大学》两篇从《礼记》中提出,是属于顾言的学术构思。在天下人眼里,顾言读《礼记》能在《礼记》中有所感悟,提出这样的观点,那么《礼记》肯定也是极其熟稔的。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本了——《春秋》。而这小抄中写的都是《春秋》的内容,说是巧合?顾言不信!更何况……顾言瞟到上面的字体,脸色更加难看。上面的字虽是细小,但是借着火光,顾言还是能隐隐看出这字体里带着的一丝王体的韵味。 顾言心中万转,手上却只是翻了翻,便将那东西放到了桌上。而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是欧阳修到了。 在路上,欧阳修已经得知了事情的大部分经过。看着场上的顾言,不禁有些惋惜。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虽然相信顾言是无辜的,也很欣赏顾言的才华,但是小抄的确是从顾言的桌上被找出来,又有所谓的‘人证’,再怎么惋惜,欧阳修也不得不认同梅挚的做法。只是这话说出来……欧阳修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到欧阳修的犹豫,顾言的心凉了半截,难道这次真要无功而返?难道要真的回去坐等征召?顾言捏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打算做最后的争取。 “大人。”顾言努力克制自己,使声音平稳。“我刚刚看到这上面记载的,是《春秋》的内容。若是我能背诵上面所记载的东西,又当如何?” 欧阳修一惊,随即下定了决心。“若真是如此,你便继续参加省试。”听了这话,一旁的梅挚似是有话要说,但是还是没有开口。 这样的事也不算小了,若是顾言坚持辩解自己的清白,用背书来自辩,那么只有自己和梅挚两人在,却是不妥。欧阳修吩咐道:“速去将王学士、韩知制、范修撰请来一同做个见证。” 等了一会儿,这三位副考官也到了。范镇如今和欧阳修一同撰写《新唐书》,两人也算熟人,关系尚可,上来便和欧阳修、梅挚打了个招呼,善意的看了顾言一眼。王珪向来处事圆滑,面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而韩绛被人从睡梦中吵醒,又是急匆匆的赶到这里,心下的不愉,就难免带了一丝在脸上。 至此,这次考试的五位考官集聚一堂,不可谓不是大手笔。当然,这也是拜顾言名声所赐。 后赶来的三人了解了一下大致情况,问答便开始了。《春秋》一书说是简单,却也不简单,又是考校墨义,除了原文要记熟,各类传记也必不可少,考的最多的是春秋三传,即《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左传》自然没有问题,但说起《公羊传》、《谷梁传》顾言虽然也已经抽空熟读了,但是也难免有些心虚。 那小小一本薄薄的册子,自然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春秋内容都写上去。不过是些零碎散乱的注疏罢了。于是这五名考官,便像顾言轮番发问。 欧阳修翻了一下手上的小书,旁边有人贴心的将灯笼靠近了些。欧阳修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开口道:“春秋之义。” 顾言差点顺口接到“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不过好在清楚这上面的东西都是和《春秋》一书相关,那么应该是《谷梁传》? 顾言略一思考就回答道:“《春秋》之义,信以传信,疑以传疑。” 欧阳修点点头,又发问道:“哪一年?” “恒公五年。”顾言回答的很干脆。 欧阳修将手上的书又翻了一番:“六年,春,郑人来渝平。”说完,又补充道:“《春秋左传正义》” 孔颖达的《春秋左传正义》?顾言想了一想,却也找到了答案:“正义曰:宣十五年宋人及楚人平,传载其盟辞。昭七年燕暨齐平,传称“盟于濡上”。似平皆有盟,而云不盟者,平实解怨和好之辞,非要盟也。彼自既平之后……”顾言稍一停顿,又回忆起了下面的内容继续背道:“……别为盟耳。此与定十年“及齐平”皆传无盟事。定十一年“及郑平”下乃云“叔还如郑莅盟”,平后乃盟,知平非盟也。” 欧阳修赞赏的点了点头,将书递给了梅挚。梅挚随手一翻,问道:“‘曰吾成败矣。’《春秋公羊传注疏》何休的注,徐彦的疏。” 《公羊传》还算熟悉,但是《春秋公羊传注疏》就未免有些生疏了。顾言想了一会,答道:“吾,鲁也。” 梅挚点点头,却是继续等着下文。 何休的注解已经答出,关于这一句徐彦的疏又是什么?顾言竟是一时答不上来。 ====================================================================== 关于“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一句出自西晋.江统的《徙戎论》,大家或许没有听过这篇文章,但是里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句大家应当听过。 听说书不签约,作者连打赏也签不上,不知道我这种上一本签了约,但没上架的是什么情况。不过我这本书目前没有签约的想法…… 今天去了博物馆,古人的毛笔小楷写得真心好,羡慕嫉妒恨啊。 第五十一章 直上蟾宫欲折桂(五) 见顾言面有难色,梅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为何加曰?” 这四个字的提示让顾言像是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就出了答案,他感激的看了一眼梅挚,立即答道:“称鲁人之词,故加曰。” 梅挚不置可否,将这本子交给了站的最近的王珪。王珪接过去,却没有翻动,直接问道:“‘吾与郑人末有成也。’一句的注是什么,疏是从哪里到哪里,内容为何?” 这一段注疏在《春秋公羊传注疏》里却是紧接着梅挚的问题的下一个注疏,有了梅挚的提醒,顾言的思路也清醒了不少,答道:“末,无也。此传发者,解郑称人为共国辞。”顿了一顿,又答道:“徐彦的疏注解的是何休注解中的‘此传发者,解郑称人为共国辞’一句。解云:‘传发此吾与郑人末有成一段事者,非直解郑擅获诸侯为有罪,而鲁侯不能死难亦当绝,故令郑称人。言输平,则鲁侯亦合称人矣。一个人字,两国共有,故云称人为共国辞’。 王珪笑了笑,递给了范镇。 “‘木正曰句芒’。你便答答杜预的注是什么吧。”范镇翻了一下,问道。 这问的是《春秋左传正义》这却不是很偏,顾言答道:“正,官长也。取木生句曲而有芒角也,其祀重焉。”范镇点点头,将东西递给了面色不是很好的韩绛。 韩绛一翻,也不客气:“无冰。终时无冰则志,此未终时而言无冰,何也?” 看这样子是不打算有所提示了。顾言想了想,还是答出了正确答案。“言终寒时无冰,当志之耳。今方建丑之月,是寒时未终。徐邈、何休并云:“此年无冰者,由季孙行父专政之所致也。”桓十四年亦无冰,范云“政治舒缓之所致”,必不得与二说同也。又尔时季氏不专政,亦无冰,明徐、何之言不可用。” “哪一卷?”韩绛有心杀杀顾言的锐气,遂问道。 一般人看书会记住页码和章节吗?显然不会。而就算是引用典故写文章也不过是某书云罢了,又怎会将卷数也记住?更何况韩绛的问题出自《春秋谷梁传注疏》也并非像论语一样的热门书。科考或许会考如欧阳修问的年份,但绝不会问卷数。这个问题显然把顾言难住了。顾言按照年份时间一步步推算卷数,最终迟疑的回答道:“第十二卷?” 韩绛嗤了一声:“第十三卷。”看到顾言这犹豫不决的样子,韩绛感觉心里的气顺了不少,也就说道:“罢了,也就算你答对了吧。” 一番折腾之后,顾言终于被允许继续参加省试,而众人的目光却又集中在了那个说顾言收买他的人身上。 “顾遇之能将这上面写的东西背出来,又怎么会需要这个东西?”欧阳修盯着那人说道,“你还是说实话吧。” 韩绛在旁边冷哼了一声,看眼前这人越发的不顺眼。“你若是不说,便直接压你去开封府大牢,那里可不比这里。” 几番逼问之下,那人说道:“我并未见过这位郎君,那人……那人与我见面时带了个斗笠,低着头,我也没怎么看清。” “那你为何将这东西放到这个考舍里?”欧阳修再次问道。 那人有些颤抖,“有人给了我一张纸条……” “纸条在哪?” 那人从怀里掏摸出一张小纸条来,欧阳修打开了纸条,脸色有些奇怪,余下几个考官也凑上去看了一眼。 顾言虽然极想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陷害他,然而身份所限,却是不好上前。 “去将右边考舍的贡生带过来。”欧阳修开口道。 事实上,顾言这边闹出的动静哪怕再不大,左右相邻的考生还是受到了影响。另一位考生很快就到了。 欧阳修转过头去,对那个将小抄放到顾言砚台下的人问道:“你这次可要看清楚了,是不是这个人。” “是!就是他。” 欧阳修略带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向带来的士子说道:“这人说你买通了他,让他将这个交给你。”欧阳修指了指桌上的小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而身体却是实实在在的抖了两抖,忽然,他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下,“不错……都是我做的。” 随着欧阳修的询问,这人将收买人作弊的事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干净净,条理清楚,没有丝毫不妥。 梅挚却觉得有些惊异,想来是看这顾遇之争辩的太过有力,见到这人如此痛快的认罪有些诧异吧。他很快的就把这丝惊异抛到了脑后去了。 而除了顾言,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像作弊这样的大事,又岂会有人随随便便的冒认呢?眼前这人认了帐,就应当是他做的无疑了。这下不用在这样的半夜里再等上几个时辰了,若是此时回去,便还能有两个时辰可小憩一二。 欧阳修看向那个递小抄的人,说道:“我道是如何,原来是你把地址搞错了,弄出这般事端来,当真可恨。”又冷淡的扫了一眼那个士子,“把这两人带走吧。” 这两人被带走后,欧阳修看向顾言,心中不由想道:这人才华不错,可惜运气却是不怎么好。同时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若是天亮之前没查清楚事实,他让顾言继续参加科考,还是要承担不少压力的。更何况他已经做下了杀一杀太学体威风的决定,压力不可谓不大。 “如今时辰尚早,你再去休息一下吧,莫要耽搁了考试。”欧阳修劝慰了顾言一句,由于避嫌,也没怎么多话,说了这一句,便离开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顾言身边又再次安静了下来。但是顾言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事情会是这么简单吗?很显然不是。 就像是太详细的时间反而引人怀疑,那位士子说话时的条理也让顾言很在意,而顾言更是发现那人身上的衣料虽然不错,那双手却显得有些粗糙,像是曾做了不少粗活。加上小抄上的《春秋》和那王体字……很显然,这人不过是个被收买的替罪羊罢了。 第五十二章 直上蟾宫欲折桂(五) 从那张准备好的纸条看来,这肯定是有所预谋的,并且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而顾言哪怕知道,却也不好开口。要知道解决了这个事情再继续考试和这件事情依旧是个谜团然后考试,对于顾言来说是有很大不同的。究竟是什么人想要陷害自己?顾言仔细回想自穿越以来的经历,并没有和人结怨到这个地步。详细到连自己惯写王体字都一清二楚。想必是下了功夫打听的。 顾言哪怕知道尚有科举要应对,可是这些疑问却是在脑海里翻涌,让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就这样一直到了天亮。顾言胡乱用水抹了一把脸,吃了些东西,就开始考下一堂考试了。 这次考得是策论,看到题目,顾言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策论向来是两道到五道不等,这一次只考两道,也算是幸运了。毕竟顾言心知自己一宿未睡,目前的状态并不好。 顾言凝神看向题目,第一道是:“问:学者言三统之义备矣。然自孔子删修六经,与其弟子论辩尧、舜、三代之际甚详,而于正朔独无明文见于经者。三正,王者所以正一统,盖**也。岂宜略而不言欤?抑隐其义以寓见诸书欤?或者经籍散缺而失之欤?自汉以来学者多增三统之说,以附六经之文。今所见者,特因汉儒之说尔。当汉承秦焚书,圣经未备,而百家异说不合于理者众,则其言果可信欤?夫众辞淆乱质诸圣,今考于六经,孔子所笔,何说可以验其信然欤,不然,商、周未尝有改欤?岂其不足为法,圣人非之而不言欤?请稽三王之旧典,考六经之明文,以祛厥疑。敢俟来对。” 这虽是一道策论,但其难度却是不小。“稽三王之旧典,考六经之明文,以祛厥疑。”这要求作答的人要有丰富的经史知识。然而最难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题目里透露出的疑古辨伪思想。这题目问的是汉代以董仲舒为代表提出的三代更替、历史循环的‘三统说’是否孔子本意,是否可信。仔细说来这题目里包括了礼制、历法、儒学、历史等各项观点。放在现代也算是个偏题怪题了。汉代的‘三统’思想符不符合孔子的本意,这样的观点,想必若不是在这卷子里看到,不少读书人都不会去怀疑。读书、读书,尽信书读成了个书呆子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好在这题目也算是开放性题目了。言之有理,论据充分就行了。当然“岂其不足为法,圣人非之而不言欤?”这个方向太险,说三统说非孔子之意好说,结合历史实际和经典就行了。说“三统说,是孔子认为不对的,所以没有说。”这个观点就太险了。可能出惊世之作,也可能名落孙山。科举考试还是谨慎些好。 顾言又看向第二道题“问:礼乐,治民之具也。王者之爱养斯民,其于教导之方,甚勤而备。故礼,防民之欲也周;乐,成民之俗也厚。苟不由焉,则赏不足劝善,刑不足禁非,而政不成。大宋之兴八十余岁,明天子仁圣,思致民于太平久矣。而天下之广,元元之众,州县之吏奉法守职,不暇其他,使愚民目不识俎豆,耳不闻弦歌,民俗顽鄙,刑狱不衰,而吏无任责。夫先王之遗文具在,凡岁时吉凶聚会,考古礼乐可施民间者,其别有几?顺民便事行于今者有几?行之固有次第,其所当先者又有几?礼乐兴而后臻于富庶欤?将既富而后教之欤?夫政缓而迂,鲜近事实;教不以渐,则或戾民。欲其不迂而政易成,有渐而民不戾者,其术何云?儒者之于礼乐,不徒诵其文,必能通其用;不独学于古,必可施于今。愿悉陈之,无让。” 这题倒是正常了不少,考的是礼乐教化,倒是中规中矩。顾言把这两个题目都看完了,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思路,就动笔写了起来。 用了一个上午,顾言才完成了这两篇策问。而到了北宋,一日三餐的风俗也慢慢的传到了中下层百姓之中。顾言吃了些东西,方才把写好的两篇策论放到一边,看起论的题目来。这题目倒是没有受到什么蝴蝶效应的影响,顾言看了不由得心下一松,心下一松,便打了个哈欠。一晚上想着各种事情根本没睡,一个上午又一直处于思考中,又刚刚吃完东西,顾言不由得觉得有些疲惫了,他强打起精神,开始作答。 不过半个时辰,顾言就已经写完了。这无疑可以称作是神速。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顾言早就知道这篇论的题目,又有这么长的时间准备和修改,文章的成品早就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里了,甚至都不用检查避讳字。坚持着工整的把这篇文章写了出来,又强撑着检查了一遍策论,顾言坐在统一的靠背椅上,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而另一边,穿着便装的主考官正陪着一个穿着常服的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走在考场里。考场里安静得很,大部分人都在认真答题。 “欧阳永叔啊,看来你出的题倒是难住了不少人。”这中年人随意的看了看,只见不少人都是皱着眉头,不由低声笑道。 欧阳修略一拱手:“若非如此,怎能为官家挑出天下的人才?”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仁宗皇帝。 仁宗笑了笑,又继续向前走去,欧阳修落后一步跟着。忽然,宋仁宗停住了脚步,看向一个地方,欧阳修跟着看去,不由略吃了一惊,那人不是顾言又是何人?而现在,顾言正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香。 居然正好被官家看到。欧阳修摇摇头,不由心下叹气,这顾遇之当真是运气不佳。若是严重一点,落个柳三变一般的下场又如何得了?这年纪轻轻的,柳三变尚能说是奉旨填词,一个不好,说不定这顾遇之就成了奉旨睡觉了。不过想想昨晚的事情,欧阳修倒也觉得情有可原,若是官家问起……也替他说几句好话吧。毕竟人才难得啊。 ======================================================================================================================================== 两道策论出自欧阳修文集,理解是我自己的理解,不一定完全正确。其实“奉旨睡觉顾遇之“这个称号听起来也挺高大上的。哈哈。 直到今日,传说中的Lv1的生日福利,依然连个影子都没见到。算了……懒得想它。 第五十三章 直上蟾宫欲折桂(六) 仁宗看着堂而皇之坐在考场里打瞌睡的这名考生,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好笑的是这人年纪不大,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甚是滑稽可笑,气的是科举乃抡才大典,怎生出了这样的惫懒人物,居然省试这样重大的考试,这样大白天的,居然就这样睡了! “这是何人?”仁宗有心要问问这人的名字,若是万一这人过了省试,殿试时也得杀杀他这年少轻狂的威风。 欧阳修见仁宗问起,只得答道:“这人就是顾言顾遇之,《四书集注》的那个顾遇之。” “哦。”仁宗想了一下,“是那个顾遇之啊。” “臣看顾遇之这样子,想必是遇上那件事,一晚上没睡。”欧阳修稍微替顾言辩解了一下,顾言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原因落榜了也有些可惜。 “哦。”仁宗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昨天抓住的人,移交开封府了吗?” 欧阳修心中不由得有些忧虑,官家日渐年高,记忆也大不同前,说过不到两个时辰,竟又是忘记得差不多了。而立储之事,到了如今,依旧没有定论。心里这样想着,回答却没有落下:“已经移交了。” “朕记得,开封府知府刚任命没多久,是谁来着?” “官家,是包龙图包大人。” “哦,是包希仁啊。”仁宗笑道,“我听说他上任倒是风风火火。”说完,却又看向顾言,看了半天没做声。欧阳修不知道仁宗是什么心思,也没有打扰。过了良久,欧阳修忽的听到一句感叹。 “若是三郎在时,想必也有这般大了。” 欧阳修心中一惊,没有应答,却有些庆幸范镇不在,若是范镇在这里,势必又要提起立储之事,惹官家不快了。 仁宗这话一说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转移了话题,“这顾言敢在这武成王庙睡大觉,想必也有几分本事。”往后看了看,招来一个侍从来,说道:“你去把他的文章给我拿过来,仔细些,莫要吵醒了他。” 欧阳修退后一步,拱手道:“官家,这有所不妥,臣是这届科考的主考官,如今尚未封卷,只怕……” 仁宗摆了摆手,“不必在意这许多,你若是要避嫌,自可不看。”话音刚落,侍从便已经捧了卷子过来。 欧阳修自知无法,也就作罢。而此时的顾言依旧忙着他的‘点头大业’竟是毫无知觉。 仁宗一张张的看了下去,看罢,又按原来的顺序叠了,示意侍从放回原处,看向欧阳修,笑道:“这小子,倒也算个奇才了。” 为了避嫌,欧阳修自然不敢去仔细看顾言写的东西,听得仁宗这么说,倒也升起了些好奇心,究竟这顾言的策论里写得是些什么内容?按捺下这股好奇,欧阳修笑道:“当得官家一誉,这顾遇之也算是值了。” 仁宗笑了笑,把手一挥,“走吧,去那边看看去。”两人便走远了。 ============================================================================================================================================ 顾言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个人拍了自己一下,不由睁开了眼睛,不睁眼还好,一睁眼却是吓了一跳。天色居然已经黑了,眼前站着的人正是来收考卷的,而自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桌上睡着了。顾言大惊,急忙拿起自己考卷,还好,卷子没有少,也还算平整,也并没有些口水什么的粘在上面污了卷子,才放下心来。朝着领头那人尴尬一笑,将手里的试卷递了出去。 那人瞅了顾言一眼,将卷子收好。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你倒是宽心得很。” 顾言又是尴尬一笑。当他还在现代读高中的时候,考试期间睡觉被教务处抓住可是要赶出考场的。顾言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科举,居然在考试的时候睡着了,虽然事出有因,文章也写完了,但是,这到底是个尴尬事,还好没有多少人看见。 等到收完了卷子,顾言的肚子却叫了一声。现在时间已晚,卖晚饭都散的差不多了。顾言只见到剩着的几张炊饼,只能暗叹倒霉,买了两个还算得上是温热的炊饼,又讨了些热水,将就着吃了。吃完之后却又没什么事干了。连打发时间的书也没有一本,又不能四处闲逛,便又无可奈何的往床上一躺。 这一觉倒是平稳,大约是白天睡得久了些,顾言起了个大早,感觉精神不错,心情也开阔不少。 第三场考得是帖经墨义,看到这题目,顾言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难怪昨天五位考官问顾言《春秋》的时候,都不过是随手一翻,随口便问,感情这次的帖经墨义里压根就没有《春秋》。 《论语》和《礼记》顾言还是挺熟的。顾言很顺利的将所有的答案都写了出来。只有一句《礼记》里孔颖达的疏上有一两字只得商榷,不过,这却是无伤大雅。 顾言走出武成王庙,省试结束,庙外围着不少人。顾言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血路来,却看到了青芷和红药,青芷正向他挥着手,顾言莞尔,走了过去,笑道:“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红药笑着没有说话,却接过了顾言放着笔墨砚台的小篮子。而青芷却是带着些抱怨道:“家里来了个陌生人,不自在得很。” 顾言又笑了笑,等到回了院子,刚走进大堂,只见堂中左侧的椅子上,正坐着个陌生的读书人。不由颇感奇怪。 ============================================================================================================================================ 这本书无论是小白文也好,大白文也罢,大家怎么看待它都无所谓。自从开始写小说,我就几乎没有玩过网络游戏、没有看过长篇小说。看的小说字数不超过五十万,都是以我的阅读速度能花上两三个小时看完的那种。连填词都很少填了,昨天填一首花间派风格的《菩萨蛮》用了差不多一两个钟头。总是出现平仄的错误,手生得很。写完这本书,还在不在这里写书都是两说,毕竟我没时间没精力一日三更四更五更,这里不怎么适合我。根据利益最大化原则,我应当果断的弃了这文,就算我有强迫症,不喜欢有没做完的事情,我完全也可以在所有铺垫暗线全没展开的现在,十章之内完结掉它,我短篇也不是没写过。但是这样太对不住读者,我也舍不得。天生性格就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够果决,没办法。最少得把目前的伏笔写完,钥匙还在主角手里呢。 把这篇当一篇不怎么样的历史演义看看吧。别认真,宋史太厚重,496卷,细考就没意思了。我现在手上汪圣铎先生的《宋代社会生活研究》里第六条“宋朝宗室制度研究”里说宗室的管理严格得像软禁,严禁结交宾客,不得任意出入,出个门必须报备批准。这一条要是出来,得秒杀多少穿越小说啊…… 第五十四章 何以朱笔批佳文(一) 这人是谁?怎么大大咧咧坐在这里?顾言心里颇有些疑问,不过待到顾言看到这人手上把玩着的那块墨玉,便什么都知道了。 “文坚兄真是好雅兴,怎么几日不见就换了面目,高坐堂中了?”顾言笑道。 “遇之不在,若是唐突了美人,岂不是罪过。”许固微笑着说道,“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顾言心中不由赞叹,这个人皮面具其实做得极好,简直便如原本的真的人脸一般,看不出丝毫纰漏来。 “自然是你手里的那东西。”顾言没好气的说道,“像你这样把玩下去,上面的字早晚要全磨光了。” 许固笑道:“遇之似乎对它颇为重视啊?”倒是放开了握着墨玉玉佩的手。 “是有些有些兴趣。”顾言找了个椅子坐下,“这个……面具倒是颇为精巧,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 “你莫看它像真的一样,我之所以不喜欢带着这物什,自然也是有所原因的。”许固见顾言流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说道:“一来无论是使用还是取下,都要使用一些药物辅助,便如女子梳妆一般,恁得麻烦,二来嘛……你看我的脸。”顾言依言望去,许固的脸上挂着微笑,并没有看出些不妥来,不由有些不解。 “这面具能做到的就是这样了。”许固有些遗憾的说道,“笑起来像是闺中的小娘子一样,连大笑都不方便。” 听了这个比喻,顾言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顾言笑着问道:“文坚兄,到了现在你尚未问我省试如何?竟是对我如此放心吗?” 许固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懒散的说道:“我读的书不多,你的那套《四书集注》也不过是胡乱翻了翻,看不出什么来,但既然天下推崇你的名声,想必不至于连个省试也过不了吧。” 顾言见他说得笃定,又想起省试里的那件糟心事,不由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你可就是说错了,我就差那么一点被赶出武成王庙了。” “还有这事?”许固微微挺直了脊背,惊讶道。 顾言一五一十的说了事情经过,又说了自己关于陷害的猜想。说完之后,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说道:“这事来的古怪,莫不是文坚兄你引来的祸患吧。”说起来,许固上门到省试,时间间隔其实挺短的。 许固坐直了身体,神情凝重:“不可能!我应当已经……”一句话没有说完,稍微一顿,却又转了话题,“遇之可曾与人交恶?可曾遇到些不妥当的事?” “我看上去像是容易与人交恶的人吗?哪怕与人交恶,那人也尚未有如此能量。”顾言两手一摊,说道。不过说到这里,顾言的心里不由的想起了在常州得到的那片钥匙。心下琢磨了一会,扫了许固一眼,却并没有说出这件事来。 许固似乎在想着什么,面容严肃,过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我这几天便去探查一二。” 顾言点了点头,“文坚兄能帮忙,自是再好不过了。” 许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不过些许小事罢了,况且这事说不定还是我带累了你,不过……我如今之前已经处理好了首尾,料想应当无事才对……”说到最后,许固的声音略有些迟疑,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遇之进来的时候,面色轻松,想必这次省试是十拿九稳了?” 顾言笑了笑,却也不敢把话说满,略微谦逊了几句。许固听了,也大约明白了是什么状况,也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顾言在这边琢磨着究竟是什么想要害自己,而另一边,以欧阳修为主的考官们,正在看着封了名,重新誊写过的卷子。 “永叔,你看看这篇文章。”范镇递了一篇文章给欧阳修。欧阳修顺手接了过来,往上一扫,正好看到开头的九个字写道:“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不由眉头大皱,看了范镇一眼,耐着性子看完了全文,旋即便扔到一旁,皱眉说道:“这种文章,如何能取?看这文风,只怕就是那个太学的刘几写的,这人确有几分文采,也就是他,将大半个太学的文风都带歪了!” 范镇有些不赞同:“永叔,你这话说得太过了。这篇文章虽是太学体,但是无论是陈理还是用字用句,都能算是上品。若是这么黜了未免可惜。” “不可!”欧阳修回答得斩钉截铁,“此次官家既是令我主试,便不可令一篇太学体中试。”一边说着,却是用朱笔将那篇文章通篇涂抹了一道。 “唉!”范镇看着那卷子,心中觉得颇有些可惜,“永叔,复兴古文自然是好,只是太学体一个不取,那些苦练太学体的士子,岂不是心怀怨怼?” “有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便是,我又不曾徇私枉法,他们有能耐我何?险怪晦涩,岂是文章正道?若是错过了此次,少不得又得等上许多年。” “唉,罢了,罢了。”范镇摇着头走了。欧阳修看着眼前被朱笔改的一塌糊涂的文章,由觉得有些不解气,便在上面批道:“纰缪”两个大字,又在“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后面添上了“秀才刺,试官刷。”六个大字。写完之后,略一冷静,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把这卷子往旁边一推,不提。 ============================================================================================================================================ 感冒刚好,又赶着开学,诸事繁忙,所以最近没有更新,这学期依旧有十余门课程,而且有些课程我并不是很擅长,加上一大堆要背诵的东西和某门课程最少要写满4大本的作业。还有我自己的一些计划。估计空闲写小说的时间不会很多。大约只能周更了。 第五十五章 何以朱笔批佳文(二) 谁知过了没多久,范镇又回来了,欧阳修看他手上又捧着一文,不由无奈之余又不免有些烦心,不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范景仁啊范景仁,我意已决,你若是再拿那些太学体给我,可别怪我和你大吵一通。” 范镇摆手道:“这次不是太学体了,我手上这篇,可当真是篇好文章。” “哦?”欧阳修来了兴趣,接过文章来,文章不长,欧阳修很快便看完了,捻须笑道,“这的确是一篇好文,想来当能位列三鼎甲。”事实上,这份卷子的名字封的好好的,但是欧阳修却是看出了这篇文章是谁的作品。不正是那个声名颇胜的顾遇之吗?一来,欧阳修仔细看完了顾言送到他家的那些策论文章,对他的行文风格有所熟悉,而来……官家在试场中看了顾遇之的文章,他虽然为了避嫌而没有看,但是无意间的惊鸿一瞥也让他看清了文章第一段里的几个字。欧阳修敢肯定,这篇卷子一定出于顾遇之之手。 欧阳修不由得看向了手中的这篇文章,心里也是说不出什么滋味,难道这世界上真有奇才不成?这顾遇之第二场的策论,几乎有一半的时间在打瞌睡,不仅按时完成了策论不提,这文章竟是写得论据翔实,文笔老道,竟不像是科场挥笔而就,倒像是细心钻研修改了好几遍似的。若非欧阳修相信自己出的策论题绝对不可能泄密,又有顾言名声的支持,欧阳修也不禁要怀疑这顾言是否早就已经写好了这篇文章。 “三鼎甲?”范镇摇头道,“这样的文章,只怕这次科考没有能出其右的啦!” 欧阳修笑道,“后来者居上也为可知啊。等到最后定卷的时候再说吧。”欧阳修的心里还是挺赞同范镇的说法的,但是要让他将这篇文章核定为第一名……虽然,这篇文章写得真的不错,但自己提前知道了这卷子是谁所做却也是事实。这样虽然不算舞弊,但心中总有些不舒服。还是等最后定卷的时候再看结果的为好。 欧阳修作为主考官,主要是负责审核副考官认为有争议的卷子。所以别开一室。而其余的复考官则聚集在一个大堂里,便于传阅试卷,毕竟一份试卷是否能过,是得各位副考官共同决定的。范镇只得拿着这卷子走了回去,却奇怪的发现其余几位考官都聚集到一起了。 梅挚看到范镇,招手笑道:“景仁!我这儿可有一份好策论!深有孟轲雄辩之风。快!赶紧过来看看。” 范镇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去,刚好王珪看完了,范镇顺手接过。扫了一遍,这篇文章比自己手上的这篇更短上一些,范镇很快也就看完了。只听得韩绛皱眉说道:“这文章中用的典故,尚待考证,《礼记·文王世子》中倒是有一段近似的话,尧帝和皋陶的典故,闻所未闻,此文虽好,不算上佳。” 梅挚很有些不乐意:“世间之书浩如烟海,你韩子华敢称看尽天下之书吗?” 韩绛脾气刚直火爆,一听这话,怒气马上浮现在脸上。 王珪见状不对,立马转移了话题,笑道,“说起‘看尽天下书’我倒是想起一人来。” 韩绛怒气消退了不少:“你说的是那个林校书?难不成我们还得求助那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不成?” 梅挚冷声道:“熟读经史的韩子华,只怕是忘了如今可是锁院期间。” “你……” 见两人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范镇也不敢再袖手旁观,“两位,慢些再吵,我这还有一篇好文,先看看这篇不迟。” 见梅挚、韩绛两人压了怒气,范镇将手上的考卷放到了桌上。一听范镇说还有好文,其余的考官,也很是好奇,能看完梅挚找出来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之后,还说是好文的,只怕真是另一篇好文。 看完这篇文章,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这文章确是不错。”梅挚叹道。 韩绛皱着的眉毛松开了些,却也没有完全松开:“的确是篇好文,这言辞风格之间倒是有些像荀子,醇熟圆厚,理正辞雅,行文缜密周详,颇有长者之风,当是老儒手笔。”说完,又看了一眼梅挚,继续说道,“难得的是用典虽不多,但却准确精妙。” 梅挚冷哼一声:“科举为国选才,要老儒何用?” “年轻气盛,可为取祸之道。”韩绛不甘示弱的说道。 王珪无可奈何,只得又上前打圆场,笑道:“说起来,这倒是颇像荀、孟之争了。这些还是呆会儿让隔壁那位‘孔圣门徒’来决定吧。” 这一个小玩笑倒是再次把气氛缓和了。诸人又回到了自己的桌边坐下,过了一小会,梅挚忽的开言道:“对了,范景仁,你刚刚从永叔那里过来吧,你把这卷子先给欧阳永叔看过了?” 见范镇一脸尴尬,梅挚也就明白了:“好你个范景仁!亏得我找到文章的时候还感慨你不在,你有好文章倒是先拿到永叔那里去了!” 范镇有些尴尬,却也不着急,梅挚除了政见不合,文见不合的时候,其余时候都能算是个谦谦君子,两人的关系也算不错,说这话,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他站起身来,向其余几人作了个揖,“诸位莫怪,我先前不是拿了那篇还不错的太学体去问永叔吗……看到这篇文章,心情激荡之下……哎呀!等省试结束,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喝酒!” 在场诸人听了这话也不过一笑置之,只有韩绛若有所思。“不知那‘盛名之下’的顾遇之,做出了何等文章?”他话虽是这么说,又想起科举舞弊事件后,梅挚所说的那些关于顾遇之的表现,心中却有一大半笃定了梅挚看到的那篇文章就是那顾遇之写的。年少气盛,孟子雄辩之风……岂不说的就是那篇文章么?心中的反感又重了一份。 第五十六章 何以朱笔批佳文(三) “永叔,今年的卷子真是大为可观。”梅挚笑道。 “怎么样?”欧阳修看着梅挚这几人,笑道:“大致排名出来了?” “很有几分好卷子。”范镇接口道,“然而其中,有两份卷子最为突出。我们四人觉得,此次的省试会元想必就是取决于这两人中了。” “哦?”欧阳修有些好奇,他心知这两份试卷中必然有一份是来自于顾言,顾言的文章他已经看过,写得的确不错,这次竟有能和这篇文章媲美的文章?他笑道,“有这等好文章,怎么不先给我看看?” 梅挚大笑:“之前景仁不是先拿了一篇给你看了么?我们四人倒是居后了,我有幸找到另一篇好文,岂能又让你抢先?” 欧阳修笑笑,顺手接过两份试卷,找到策论部分,一看,果然其中一份是他曾经见过的,随手放到一边,看起另一份来。 看着这文,欧阳修竟是越看越喜欢。看完之后,竟是不由自主的赞叹道:“这样的文章,我当避此人一头地!”这话一说出来,满座皆惊,而其中,韩绛的脸色最为难看,不赞同的说道:“此言太过矣!” 欧阳修说完,自己心里也觉得有点过了,尤其是手边还有一篇不错的文章的时候。不过,他之所以这么欣赏这篇文章,也是有原因的,他从这篇文章里看出了自己年轻时期的影子,更难得的是,不仅文风很让欧阳修欣赏,其中的思想和观点,也让欧阳修十分认同。然而他的心里却依旧有些忧虑。 “抛开策论不谈,这两份卷子的诗赋、帖经墨义,孰优孰劣?”欧阳修沉吟着问道。 “若能在诗赋、帖经上分出个高下也就罢了,然而这两份却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啊。”范镇叹道。 “戊申卷用典有误,且墨义有二字漏缺,当为丁巳卷之下。”韩绛说道。 “不然,戊申卷用典是否有误并不确切,况我认为戊申卷所做试帖诗由于丁巳卷。”梅挚反驳道。 “禹玉,你有何看法?”欧阳修有些头疼,看到一旁的王珪未曾说话,遂开口问道。 “两者难分高下。我才疏学浅实在判断不出。”王珪显然不想发表看法。 欧阳修又望向范镇,范镇扫了一眼正对峙着的梅、韩两人,做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他实在也是矛盾得很,两篇文章他同样喜欢,一方面,一篇是他从诸多卷子中亲自挑选出来的,心理上就免不了有所偏向,而另一方面,相比于韩绛,他与梅挚的私交更好……实在也是矛盾。 欧阳修又将两份试卷重新看了一遍,包括诗赋和帖经墨义。按照他的想法,像他年轻时候文风的戊申卷更加吸引他,然而他却要考虑别的因素。这一次科举,他的得意门生曾巩曾子固也参加了此次考试,欧阳修还真拿不准这篇文章是不是曾巩所写。若这是一次普通的科举考试也就罢了,他自诩堂堂正正,未曾做什么亏心事,也不必避嫌。然而这一次,他抱着复兴古文想法,将太学体的考卷全黜了,想必省试放榜后,必定有诸多士子不服,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省试的会元又是自己的门生……这后果……欧阳修有些忧虑。这次他也算是孤注一掷了,这一次尽黜太学体,想必官家以后都不会让他做试官了。扭转文风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绝对要把握住! 欧阳修的眼睛艰难的从卷子上移开,看到了顾言的那张卷子,顾言这人却是不同,他有这天下的名望,也是今年会试会元的热门人物,若这次会元是他,盛名之下,想必也不会有人多加质疑。更何况……欧阳修忽的想起了官家巡视考场时说的那句:“若是三郎在时……”想到这里,欧阳修,不由的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戊申卷墨义有两字漏缺,那么此次会元便与了丁巳卷吧。” 这话一说完,王珪和范镇不由得都松了口气,韩绛的眉头也松开了,梅挚却是有些不可置信。 韩绛看了梅挚一眼,却是开口笑道:“我倒是好奇,这两位到底是何许人也,倒叫我们这些考官琢磨了大半天。“ 当然,现在是不能打开看的,因为名次尚未彻底定下。 直到傍晚时分,嘉佑二年的省试名次才彻底确定了下来。 “这可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范镇道,“永叔,还不打开试卷,看看今年的会元究竟是何许人也?” 欧阳修笑了笑,也不做声,拿起一边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划开了封名。 看到显露出来的名字,一片惊呼声响起:“两浙路常州顾言遇之!” “哈哈哈。顾遇之果然名不虚传!”梅挚笑道,只觉得心中抑郁之气消去了不少。不由拿眼看向韩绛,见韩绛果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心中也不免有些幸灾乐祸。韩绛对顾言顾遇之的那丝不喜,虽然没有直言,但梅挚如何不知,如今韩绛一力支持的文章竟是顾言所做,想必韩绛的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吧! 韩绛的心里却也的确是百感交集,他很是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见韩绛脸色有异,王珪开口笑道:“大家可莫要忘了戊申卷!丁巳卷是顾遇之所做,戊申卷是谁所做,我却更是好奇了。” 听了这话,几位副考官纷纷望向欧阳修,只见欧阳修手上一份卷子,已经去了弥封,而欧阳修正盯着那名字发着呆,不知道想写什么。感觉到几人的视线,欧阳修回过神来,将卷子放到了桌上。四人都凑了过去。 “成都府路眉州苏轼子瞻”范镇一字一句的念出了上面的名字,疑道:“这位是……” 梅挚心情大好,主动开言道:“景仁莫非忘了《权书》、《论衡》的苏明允了?” “哦!”范镇恍然大悟,“是那一位的公子啊。”又看向欧阳修,“永叔扬其父之名而试其子,也算是一段佳话了。”欧阳修已经调节好了情绪,笑着应和了几声。 “如今省试已罢,我便先去向官家复命。诸位请便。”欧阳修笑道,忽的看向范镇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景仁!我听说你要请同僚喝酒,可千万别少了我欧阳修啊!” ============================================================================================================================================ 关于欧阳修……做作业的时候看到了他大约是二十几岁写的那篇《与高司谏书》看起来简直不能更畅快了。各种反讽不提,其中更有直接开骂的“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能以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毫无避讳,年少意气满满的。令我心折不已。高若讷被骂得可真惨,尤其看到“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皆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臣之一効也。”这一句,想起高若讷果然拿着这信去给皇帝看,把欧阳修给贬到夷陵去了,就知道高若讷气得有多厉害。看到最后一段,那句“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之事。时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这妥妥是的欧阳修当时有别人在,不好意思破口大骂,回到家,想了又想,感觉气不过,就写了封信过去骂……看完这篇文章,这欧阳修绝对是范仲淹的粉丝啊!今天打字都好几次把‘永叔’打成‘希文’…… 还有苏洵的《上欧阳內翰第一书》也挺有意思的。现在也只能一边做翻译作业一边看看古文了。做作业忙得没时间看书了,况且看书的话,还有一大堆的外国文学、哲学、美学的课程要求的书得去看看呢。唉! 第五十七章 嘉佑科举终揭榜(一) 仁宗脸上辨不出喜怒,只是将手上的省试中举名单又翻了一翻。欧阳修憋了满肚子的解释的话,然而皇帝没发问,他也只能憋着。 仁宗瞟了一眼欧阳修,见他低头站在那里,目光又移到了这份名单上,又看了一遍,方才缓缓开口:“我听说,你这次放出话来,凡是写太学体的一律黜了,可有此事?” “正是如此。”欧阳修正要一鼓作气的说出自己在心里酝酿多时的,关于古文复兴对文坛风气、朝廷政治的一二三点好处来。谁知仁宗又开口了。当臣子的在进言的时候,打断皇帝的话,还算是敢于直谏。在这种情况下打断皇帝的话,就是自找不自在了。更何况,欧阳修对于此次科举尽黜太学体的事虽说是心意早决,并不后悔,但是总归还是有一丝忐忑的。 “朕也听说,当年欧阳翰林在……”仁宗皱着眉头想了一想,才想到答案,“……天圣年间的科举上,可谓文采斐然,只是当初考官们担心你年少气盛,方才未曾将你取入三甲,可有此事?” 欧阳修一时还没有明白仁宗说起这件旧事是何用意,当年自己年少得意,对于未能当上三鼎甲自然还是有些不甘的,但一路宦海沉浮下来,欧阳修早就不在意这些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并未有此事,当年晏相取士公正,臣当年才疏学浅,能得以中举也不过是侥幸罢了。” 仁宗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朕倒是觉得你依旧心有不甘,不然这名单上如何都是写年轻才俊?” 欧阳修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赶紧谢罪辩解道:“臣绝无私心,……”说到一半,想起自己这次科举,将策论中写太学体的士子尽数黜了,虽然他自己认为此举堂堂正正,是为了一震文风,可是他自己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这绝对是私心的表现。一时间,竟是梗在那里。心里却是做好了犯颜直谏、外调出京的打算。 不过仁宗皇帝却没有继续开口,而是拿起一旁省试前十的卷子里最上的几张。轻笑道:“顾遇之是会元?文章诗赋倒也值当。”又看了欧阳修一眼,“罢了,省试之后尚有进士。就这样吧,只是以后,你也别想再做主试官了……不,副试官你也别想做了。” 欧阳修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对于官位并不算十分留恋,但是若是贬到南方那些瘴气丛生的不毛之地去,少不得断送半条老命,能够留在京城只是再好不过了。不当科举试官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仁宗向站在边上的太监略一示意,便打算将欧阳修送走,随之欧阳修走了几步,仁宗又开口道:“你放榜之后也不必进宫了,专心应付那些落榜的士子吧!” 欧阳修转过身去,义正言辞的说道:“陛下!臣此次科举,并无半点违心之处,纵有士子不满,臣有何惧之!” 仁宗盯了欧阳修一会,一摆手,“任卿自便吧!” ============================================================================================================================================ “今日放榜,遇之竟是一点也不着急?”许固顶着一张假脸,微笑着问道。 “榜下定是人山人海,况且呆会自然有人前来报信,何必麻烦?”顾言一边漫不经心的在纸上练字,一边笑道。 顾言这话显然很符合许固的胃口,他大笑道:“遇之当真好雅量!” 顾言见他虽是发出大笑声,脸上那副人皮面具依旧是标准的微笑,不觉有些好笑,“我省试回来的时候,仿佛你也说过相似的话。” “是吗?”许固不以为意。 说到这里,顾言心中想起一事来,放下笔,问道,“上次说的事,文坚可寻找到了一些眉目吗?” 许固的声音也变得正经起来,“这事的确颇为奇怪……科举场上陷害你的那名士子,平时并非素行不良之人。想来其中另有他人手笔。” “我在想,科举那事是否与我当时在常州遇到的那件命案相关。前些日子修书给王提刑,希望得到些当时常州命案的一些线索……不过,当时王提刑却正逢调任,所知也是有限……”顾言从桌旁拿起一封信,递了过去。 许固粗粗的扫了一眼,而后笑道:“当时的查证,那人自称客商,不知来自何处,从扬州到常州?要去福建路……若不是海商,去福建路又做些什么?若是海商……又怎么会身份成谜?” 许固说到的这几点,顾言也早就想过了,他只觉得这事情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了。 “这难道是王提刑家的美人寄给你的?”许固调笑道。 顾言低头一看,刚刚取信的时候,竟是无意带出了一截王舜儿一并寄过来的红笺出来。顾言略有些尴尬,又觉得许固的言辞略显轻浮,也不答话,只是将红笺儿收了起来。 许固笑道:“说起来,若是遇之高中,年少俊彦,又未曾定亲,想来榜下捉婿的人不在少数啊。” “这些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顾言推脱道,想到和自己不认识的女子成亲并度过一生,顾言的心里还是有几丝反感的,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许固却收了笑容,叹了口气,说道:“王提刑的女儿可能并不适合你……” 王舜儿年纪还小呢,就算是自己,这身体的年龄也算不上大,怎么就有适合不适合一说了?顾言如此想着,有写想笑,心里却不知怎得有了几分沉重。 许固见顾言不出声,却并没反对他继续说下去,也就说道。“翁婿两人不可同时为宰执,当初晏相和如今的富相当初也颇受非议,庆历四年……况且……” 话方才说到一半,就听得外面一阵锣鼓喧天,许固后面的话也听不太清了。 ============================================================================================================================================ 话说‘爱卿’在宋代是对**女子的称呼……想起来忽然觉得很有笑点。 第五十八章 嘉佑科举终揭榜(二) 会试揭榜后的第一天清晨,欧阳修的宅邸周围就一片喧闹。欧阳修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今天这外面怎么这般吵闹?”欧阳修皱着眉头问道,“是那些士子在闹事?” “是的,大人,这外面都被士子围困起来了。似乎很是激愤,大人你要不要……” 欧阳修冷哼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到围墙外扔进了不少折叠的纸团。他走进弯腰拾起一个,打开一看,通篇骈四俪六,用词华丽,仔细一看,却是一篇祭文,欧阳修认真看完了全文,往地下一扔,冷笑了几声。 “把门打开。” “可是……” “打开吧。”欧阳修冷着脸说道,“我还会怕他们不成!” ================================================================================================================================================================================================================== ====================================================================== 事实上,顾言本以为自己在省试中应当是十名左右,没想到居然成了会元,这真可以算是意外之喜。剩下来的殿试顾言倒是并不担心,殿试一般不会落榜,除非实在是太差了。哪怕顾言当上了会元,也没想到能够连中三元。虽然连中三元的名头吸引力挺大的。 殿试如意料中的开始了。用时一天,题目是《民监賦》、《鸾刀詩》和《重巽命论》。殿试和省试又有些不同,省试,尤其是在庆历新政之后,更看中的是策论,所以有:“策论定去留,然后与诗赋定高下”的说法。但是殿试就不同了,主要是要迎合皇帝的口味,而论起歌功颂德,拍拍皇帝的马屁,没有比赋更好的体裁了。所以殿试中诗赋更重要已经成了公认的知识。至于策论……想要当一个正直的谏臣,还是等你过了科举之后再说吧。 顾言的诗赋策论做的得心应手,只是感觉不时有目光放到他的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能抬头去搜寻目光来源。 日影西移,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结束了殿试的顾言感觉心情舒畅,而与此同时殿内正在核定这一次的殿试排名。 殿试说是由皇帝排名,但是之前还是由大臣整理出大概之后再交给皇帝的。有了省试的筛选,人数减少了很多,试题又少了不少,这次阅卷的用时自然就少了不少。 到了晚上,这次殿试的大致排名也就出来了。三鼎甲自然是没有排出的,但是前十的卷子已经码的整整齐齐了,宋仁宗看了看那堆卷子,也不急着翻,问内饰说:“那个……叫什么来着……哦,那个顾言的卷子在哪?拿过来先看看。” 那内侍稍微翻找了一下,递了过去。 仁宗稍微有些诧异,一般卷子摆放的先后次序暗含着殿试阅卷的大臣们认为的排名次序,仁宗本以为顾言应当能排进三鼎甲,没想到看上去,只怕是落入二甲了。 仁宗看了一下顾言的策论诗赋,这文章诗赋看上去虽然不算惊艳,但是对于仁宗而言,他关注的显然不是这一点,顾言这一次的诗赋策论比起省试显得更圆滑了一些。有点意思,仁宗这样想着,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一丝微笑来。 身边的内侍素来懂得察言观色,见仁宗露出了笑容,遂凑趣道:“陛下,都说这顾遇之天生奇才,犹如当年的晏相公一样呢……” 仁宗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把手上的卷子放到一边,又拿起放在第一的那一份试卷,瞟了一眼姓名籍贯,皱着眉头低声念了一遍,仿佛正在吃力的回忆林希这个名字:“林希林子中?” 内侍赶忙接话道:“陛下,这位是此次省试别头试的会元,说起来这一位开封府的考试也是第一,境遇倒是和那一位顾遇之颇为相似。” “哦?”仁宗笑道,稍微扬了一下手上的卷子,“两个都参加了一次别头试,都得了第一,倒也颇为相似。连中三元却都是只差这一次了。” “全取决于陛下的安排……”内侍恭维了一句,见仁宗将目光移向手上的文章,便识趣的住了口。 仁宗看完林希的《重巽命论》不由略微点了一下头,这篇文章的确写的不错,比起顾言的那一篇而言,确是有所胜出。等到看到那篇《民监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冷声道:“天监不远,民心可知?” 仁宗没有说话,冷着脸看完了全篇,将这份卷子往边上一扔,冷哼道:“不如顾遇之远甚!” 内侍一时不敢吱声。却听仁宗道:“你过来读给我听。” 内侍一篇篇的读了下去,仁宗的表情慢慢的回缓了过来,等到听到“运起元圣,天临兆民。”这一句,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听完全文,仁宗淡淡的说道:“这一篇,先放到一边吧,继续念。” 看来这人要走运了,内侍忍不住又瞟了一眼上面的籍贯名姓,福建路章衡章子平。念了大约五十来份,仁宗才摆手让他停下,又随意抽取了几份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 看着旁边的单独挑出来的四五份卷子,仁宗沉吟了一下,做好了大致的排名,只余下手上的一份,内侍低头一瞧,正是一开始就挑出来的顾言的卷子。 “连中三元……”仁宗露出了一丝笑容,却是将顾言的试卷放到了那几份中间。 第五十九章 嘉佑科举终揭榜(三) 此次嘉佑二年的科举的举子们都站在殿外等候殿试的唱名,顾言环顾四周,有不少人的脸上都挂着激动中混杂着兴奋的表情,还有那么几个,脸色十分矜持淡定,但顾言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他们颤抖的双手。以往的殿试有时会刷下几个人来,而这次殿试,名次尚未公布,但是已经透了口风出来,此次殿试并无黜落,有的只是名次上的差异,并且以后的殿试都不会黜落了。这意味着,在场的举子们寒窗苦读终于有了个结果,可以获得一官半职了,这叫他们怎么不兴奋?连顾言的心里也是很有几分激动的。这也算是对他回到古代这些年所学习的古代知识和文笔的一个评价,这让顾言怎么可能不期待呢?听说这次殿试不进行黜落,是由于在皇佑五年的上一届科举中,有个年轻士子大约也是因为年轻气盛,殿试里的文字犯了忌讳,过了省试,偏偏在殿试中被黜落了。一时气不过,揭榜之后竟是直接投奔了西夏。在场的士子们虽是明面上不耻那人的投敌行径,但想到今后殿试不在黜落举子,心底也不免有些暗爽。 唱名从三甲末开始,在三甲里,顾言也听到了几个略有耳熟的名字。等到报到第二等,唱名的宦官报出的居然是林希林子中的名字,顾言也免不了有些惊讶,忍不住回头看去。这个名字顾言也有些耳熟,不过却是入了京城,方才听说的,这人也算是是今年的状元的热门人选,怎么沦落到二甲末了?在场抱有相同疑问的人显然不少。 林希顶着身边一干士人的目光,脸色很是难看。心中有几丝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耻辱。他自诩此次必当入一甲之列,却只获得了个二甲最末一名,四面八方的目光,让他感觉脸上像火烧似的,恨不得掩面而走。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站在这儿——等会还有皇帝的接见。 很快,二甲的唱名便结束了。却依然没有念到顾言的名字,难道这次真的人品爆发连中三元了?不过很快,顾言便知道自己想多了。中的是第三名探花。顾言松了口气,心里略有一丝可惜,不过很快也就打消了。名垂千古的苏东坡也排在自己后面,有什么不甘呢? 接下来就是皇帝的接见,作为三鼎甲的一员,顾言得到了仁宗的亲自接见。 顾言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等待仁宗皇帝说几句劝勉的话,走个过场,然后走人。谁知过了一会,只听到上面传来一个声音:“顾遇之啊顾遇之,武成王庙内好一场酣睡!”声音辨不出喜怒来。 顾言虽然不知仁宗如何得知他省试睡觉之事,但却心知皇帝点了他做探花,就必然不会对此进行怪罪。然而就算如此,听到这句话,心里也不免有些发毛。暗叹仁宗御下手段高超。 “陛下恕罪。”顾言再拜道。 仁宗笑道:“你到是识趣。不过也不必让我恕罪了,就你省试举止有失一条,我便绝了你三元及第的念想,也算是够了,你可服气。” “臣年少末学,能跻身一甲,已是陛下青眼,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有不服气一说?”顾言谦逊的说道,心里却有些纳闷,虽不知仁宗接见其他举子时是如何情况,总觉得仁宗皇帝这语气措辞也太过随意了一些,有些不像君臣,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对话一般。 “好一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仁宗听了顾言的回答,心情显然不错。没有继续说下去,提起笔,龙飞凤舞的提了一副字,便有内侍捧着递到了顾言手中,顾言低头一看,上面用飞白体写着十六个大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阙中。”这十六个字出自《尚书》,而自己在中庸章句的序文中也提到过,这是在叫自己不要妄自菲薄,自己的书仁宗也看过?或者是在告诫自己奉行中正之道,谨守本心?仁宗皇帝接见进士,也有赏赐笔墨纸砚的,但赏赐一个新科进士亲笔书法,这已经算很大的恩宠了,要知道逢年过节赏赐重臣的作品,还有不少是大臣代笔的。 仁宗写完字却显得有些疲惫,又说了几句话,就让顾言离开了。顾言还琢磨着那御笔题字的用意。让属下摸不清楚上位者的想法,这大约也是御下手段的一种。 仁宗喝了口茶,揉了揉额头,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又有个低阶文官打扮的拿了捧着一份东西走到了旁边,过了一会儿,仁宗才睁开眼睛,拿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番,又递了回去。 “就按上面拟定的授官吧。”仁宗淡淡的说了一句,便挥手想让那人退下。 “陛下!还有今年的探花顾言顾遇之的官职尚未拟定,大人说顾探花年纪尚轻,外调恐有所不妥……” “哦?哦。”仁宗眉头皱的更紧,“年纪是轻了点。就让他当个校书郎吧。” “陛下,校书郎是寄禄官,可要再派遣些别的差事?” “不用了。” 这文官暗自诧异,今天还看着顾言捧着官家的墨宝出了宫门,应当是圣眷颇浓才对,如何听官家这么一说,倒是只给了个挂名的官职?寄禄官也不过是校书郎罢了? 没等这人诧异完,仁宗又开口道:“就按他那寄禄官的名头,去秘阁校书吧!” 这文官又是一惊,入秘阁,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只是这官名儿……也罢,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也不必管那么多。 这文官恭敬的行了礼,退出了大殿。 仁宗松了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却是眼前一黑,径直往后倒去。亏得方便一个内侍机灵,一把扶住,又慢慢的扶回了御座上坐着。 仁宗双眼紧闭,半晌才缓过气来。在内侍的帮助下再次慢慢站了起来。 内侍见仁宗脸色苍白,不由担忧的问道:“陛下,可要差人请太医令过来?” “不用了。”仁宗稍微摆了摆手,“扶朕去寝宫休息。” 第六十章 书当快意读易尽 “编校秘阁书籍?”这个官职倒是少见。顾言看着刚刚接到的圣旨,笑着说道。 许固也笑道:“的确少见。以前倒有如你这般的先例,还以为你会循例入太学为官,没想到倒是入秘阁了。当然,那人也没有你这样的名气便是了。” 顾言奇道:“文坚兄竟然对此事如此了解?” 许固挑眉笑道:“我就不能对这些事十分了解?我可是来做幕僚的,不是来重操旧业的,自然得下些功夫。” 顾言笑着退了一步,双手一揖,“是我错啦,文坚莫怪,莫怪。” 许固又哈哈笑了几声。“我如何敢生您的气,您可是校书大人了。” 顾言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如今他的寄禄官是校书郎,官职又是编校秘阁书籍,无论从哪个方面,称一声“顾校书”的确不为过。然而许固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古怪,顾言忽的便想到一事,“你在用‘校书’讽刺我?”虽是个问句,但语气里倒是有几分肯定了。 “哪有,哪有的事!”许固捧腹大笑,“我一介武夫,可从不知道有‘女校书’这种称谓。” 顾言白了他一眼,带着些无奈的说道:“幕僚,你还是说一说你对这个官职的看法吧。” 许固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摆正了脸色:“‘编校秘阁书籍’这个官职,我并不十分了解,只是按这名字来解释,仿佛也是个清闲的文职。对于这个官职……”许固微微一顿,才继续说道:“利弊具存。”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是肯定。 顾言点了点头,一开始听到圣旨后,他的心里也有个大概的分析,不过这时他并没有插话,而是示意许固继续讲下去。 “遇之你虽然文名颇盛,然而年纪过轻,又非朝廷主动征辟,贸然委以重任自然不可,外放也多有不妥……本来按照我的猜测,以你目前的情况,应当是为国子博士,或是某王宫教授的……倒是没想到。”许固皱了一下眉头,却又很快说道:“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年少成名,朝中虽有爱才之人,但忌才之人也决不在少数。官家或许是想让你秘阁校书,打磨两年,再作大用。” 国子博士也好,王宫教授也罢,的确比他目前的校书郎官职要高,顾言心中虽是感念许固的安慰,但听了这些话,也不免有些失望。这些,也不过是一眼得见的罢了。 许固虽是多年行走江湖,算是半个侠客,然而在其一生里,却是做过不少行当,见过的人情冷暖可以说比顾言三世以来都要多些。一颗心称为七窍玲珑也不为过。顾言一闪而过的失望,被他尽收眼底。他却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继续说道:“当然,此事不止于此。” 顾言听这么一说,再次打起了精神:“愿闻其详。” 许固将双手负于身后,说道:“入太学,若是妥善经营,十余年后,可得其利。然而入秘阁,虽是以编校书籍为主,然而得见宰执与官家的机会却是更多了。交好宰执,则易得重臣举荐。至于得见官家……说到底,官职也不过是官家随口一说罢了。” 顾言脸上露出了微笑,坐直了身体,意味不明的说道:“官家春秋已高。” “不错!”许固拍手道,“我正要说到此处。上次我和你说的‘榜下捉婿’一事你有何看法?”见顾言有些迷惑,许固接着说道:“我一开始就有些纳闷,就算你不曾高中,应当也也会有不少人上门提亲才是。而如今你高中探花却依然没有人上门……你难道不曾想过此事?” 顾言一怔,苦笑道:“这个我的确没有想过。你是说……” 许固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点出了重点:“福康公主。” 顾言有些难以置信:“这……不太可能吧。按惯例,尚主一般是勋贵子弟……”话还没说完,顾言就不说话了。仁宗的身体一日不及一日,公主已经到了下嫁之年,膝下又无子嗣,倒也的确不必借福康公主的婚事拉拢臣子,表示恩宠。 北宋的驸马,几乎可以说远离了政治,更何况,顾言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顾言虽是不尽信许固说的话,却也有了几分怀疑。 “所以说,你若是不想去做个富贵闲人,就得好好表现了,可别真钻进秘阁那堆故纸堆里去了。”许固笑道。 “这却也不是难事,虽然如今不能参与政事,但政论文章,我还是写得出来几篇的。应该多少也能抵消一下文学声名的影响。” “这样自然不错。”许固笑道。“如何?现在是不是应当说一句‘吾之子房也?’” 顾言略带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前几日借给你的《三国志》读的不错啊。” “那是自然。”许固傲然说道。 “吾之纪明也。”顾言笑道。 “什么?”许固诧异的问道,“纪明是谁?” “你应该问段纪明是谁。”顾言大笑,“‘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适合。” “听起来的确不错。”许固摸着下巴说道,“不过,你还是没有说他是谁呢。” “读书的乐趣要自己寻找。”顾言笑道,“我的书房里有一本《后汉书》,自己去找着看吧。” “也罢!”许固佯装叹气,“你们这些读书人惯爱卖关子。” 两个人都笑了。 看到顾言起身,许固也站了起来,“怎么,今天有事出门?” “嗯,前几天有位同年的母亲去世了,今天是他回乡丁忧的日子,我得去送送他。”顾言点了点头说道。 ============================================================================================================================================ 段纪明就是段颎,字纪明。 第六十一章 灞桥折柳伤离别 顾言赶到的时候,送别的地方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其实以苏洵和苏轼两兄弟的才华和品性而言,送别的人理论上是要更多一些的,然而欧阳修给苏轼的极高评价同是也带来了一些麻烦。苏轼如今不过是初出茅庐,却让此时的文学泰斗级人物如此称赞,认为苏轼的成就将来要超过自己,造成的舆论轰动可以说是巨大的。要知道,因为一部《四书集注》而获得极大声望的顾言都没有被这样赞扬过,舆论顿时一片哗然。有不屑的、有忌惮的、有嘲讽的……可以说各种人都有。不过顾言和苏轼交好,抛开苏轼历史上的美名不谈,单论苏轼这人,顾言也认为他的确是一个值得一交的朋友。起码,在不少士人借着为顾言报不平的名头贬低苏轼的时候,苏轼也没有抱怨和疏远。这一次苏轼刚被授官就听到母亲不幸去世的消息,而不得不回乡丁忧一事,也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幸灾乐祸呢。 顾言走了过去,苏轼正在和一个人聊着什么,走进一看,那人正是林希,林希看到顾言来了,忽然便住了口,强笑着对苏轼说了一句,“我还有些事情找子由,你们先聊吧。”便匆匆的离开了。 “遇之……”苏轼有些抱歉的向顾言解释道,“子中他也不是有意的……这些天传言的确闹得有些过了……。” 顾言点头,表示自己完全不在意此事,苏轼方才松了一口气。省试之后的各种言论、两位朋友的尴尬关系,前几天传来的噩耗,饶是苏轼这个颇为乐观的人也不免感觉心力交瘁。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像科举这样的大事,总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流言,而顾言,凭借他的名气,无疑正处在流言的中心。由于顾言的《四书集注》受到了不少大家的赞扬,流言倒是没有贬低顾言的意思,但是对于流言里的某些人物,流言显然就不怎么美好了。省试过后,苏轼与顾言孰高孰低的言论闹得沸沸扬扬,而由于顾言站在名声的制高点上,扬顾抑苏的言论比比皆是,以至于顾言在公开场合每每都要澄清一番,夸一夸苏轼的人品学问,表明苏轼未来的成就一定会比自己高之类的话。顾言这些话说得诚心诚意,但听的人却不这么想,只说是顾言顾忌颜面,做的谦逊之词。更有一次,顾言、苏轼和几个同年在酒楼隔间喝酒,就猛然听到有人在说什么“苏子瞻不如顾遇之远甚”之类的话,闹得顾言既尴尬又烦恼。亏得苏轼大度,也不过哈哈大笑两声就此揭过了。 而殿试揭榜之后,苏轼与顾言孰优孰劣的话题慢慢淡去,却又有各种流言传来传去,这次却是和林希有关。顾言也听到了不少,有的说“顾言原本是位列二甲,林希位列一甲,官家御览的时候将两人的名次掉了个个。”又有的说,“顾言原本可以当状元,来个连中三元,可是官家一看林希的文章,大为恼怒,连带顾言这个同是少年人物、离连中三元只差临门一脚的人也受到了池鱼之殃。”这些传言也就罢了,比这些传言更离谱的说法还有不少。苏轼此次殿试,虽然也是二甲,但是名次却并不很差,又加上林希本也是连中两元的一甲热门人物,名次却不怎么好看,舆论风口转向林希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林希显然没有苏轼那么乐观,和顾言的交情也不怎么深刻,于是殿试流言一传,几乎能看到顾言的地方都看不到林希了,这也坐实了两人不和的传闻。 顾言虽然能够理解林希的举动,但是这样的举动还是让顾言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这样的不满自然不能说给苏轼听。苏轼夹在中间已经够为难的了,他也的确是个不错的朋友,在顾言的面前几乎说尽了林希的好话,想必在林希那里也是如此。然而顾言可以无视这些传言,林希却是不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顾言看苏轼的模样,比起几天前的确憔悴了不少,想来也是母亲去世的打击太大了。遂温言劝慰道:“子瞻,莫要哀毁过甚,想来令慈也不愿你如此。” 一听了这话,苏轼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昔年读《后汉书》立志做范滂。家母曾言可为滂母,如何……” 顾言这才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苏轼的悲伤程度。一时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想起自己的父母,一时回避的仿佛无比遥远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过了一小会,苏轼才调整好情绪,勉强一笑:“一时失态,让遇之见笑了。” 顾言这才晃过神来,“子瞻纯孝,又何谈见笑呢?”这话一说出来,把顾言和苏轼两人都吓了一跳。无他,这声音是在太嘶哑了。 顾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淌下了两行眼泪。连忙用袖子擦了一把。强笑道,“如今却是我让子瞻你见笑了。” 苏轼恍然想起,似乎听说顾言的母亲早逝,父亲也在几年前去世了,顾遇之孝期结庐而居,斩衰不离身,酒肉不进口的,想来是极其孝顺的人,看来是自己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心下感叹之余也不免有些歉疚,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悲伤,换了个话题:“丁忧过后,我可能会返京参加制科考试。遇之你留在京城,又有些什么打算?” 顾言发现了苏轼转移了话题,却也没点破,安慰别人变成了别人安慰自己,自己这安慰人的技术还真是不差,不过换个话题对两人可能都有好处,他也就顺着话题说下去:“我却是没什么打算……一切听从圣意吧,子瞻要考那科?” 苏轼沉吟了一下:“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吧,想必这也是……”说了一半,却苦笑着摇头不说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因为苏氏父子三人是回乡守孝,自然也没有什么酒席歌舞之类的送别。顾言又去和苏洵苏辙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看着一行车马慢慢远去了。 ====================================================================================================================================== 每次打开作者专区都看到收藏在掉……不过想到打赏和增加的推荐票,动力又回来了…… 第六十二章 忽闻秘阁有奇人(一) “遇之,叫我有什么事吗?”许固大步走进书房,笑道。 “不错,的确有些事情要找你帮忙。”顾言皱着眉头说道,将手上捏着的一封书信递过去,说道,“这是开封府那边派人送来的信件。说是省试那事犹有疑点,只是那人供认不讳,一力承担了全部罪责,那边也不好继续查下去……” “所以你想让我去……”许固瞟了一眼,内容,“……陈州?” “嗯。”顾言点点头,“陈州离这儿也不算太远,只是这两天,我就得去秘阁……唉,原本也不当这般急切,只是我总觉的这事和常州遇到的那件命案,脱不了干系。一想到当时的场景,至今还有些心口发凉,只能拜托你跑上一趟了。” “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许固漫不经心的说道,“那次的命案你也和我有所提及,不过我倒是想问一句……两件事若真有关系,那些人又为何原因从常州追至开封呢?” 顾言一惊,扫了许固一眼,见许固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乎答案是什么,顾言是否回答。顾言略一沉吟,还是下定决心说道:“也罢,那次我在那间禅房里的花盆中,发现了这个。”说完,径直从腰间挂着的小锦囊中摸出那把小钥匙,递了过去,“就是这东西了。” 许固这人的出现,在顾言眼里依旧颇为突然,说实话,顾言的心里还是存着几分警惕犹疑的,不过相处了这些时日,顾言却也慢慢认定,这人是可信的。就算这人另有所图,根据他出现的时间,顾言也知道许固应当不是和那伙杀手一伙的。更何况,根据顾言的观察,许固虽有些江湖习气,却并非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不将人命放在眼里的草莽人物。而且这人虽是常带着笑容,显得十分洒脱爽朗,实际上心思比起自己还要细上几分。关于钥匙之事,想必他心中也早就有所猜测。这次直接发问,若是顾言继续避而不谈,两人之中必定会出现深深的隔阂,这是顾言不想看到的。 许固接过钥匙,似是浑不在意的笑道:“你倒是天天将它戴在身边。”把玩了一会,又还给了顾言,“钥匙这种东西,藏着的秘密多着呢。若真是这玩意惹的祸,你还是要收好些。” 顾言将它塞回了锦囊中,笑答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妙。”许固笑道,“此事便交给我,你自去安心的校你的书吧。”说完,将手一挥,便径直走了出去。 看着许固的背影,顾言心里很有些五味杂陈的感觉,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又是为了什么呢?虽然自己搭载过他一程……说是报恩,却也不至于此,顾言不是那等轻信于人的人,而许文坚也并不想甘于屈居人下之人。若是求财,许固比自己的家财更要丰厚不少,若是求名,许固的容貌几乎尽毁,想要当官自是千难万难。顾言现在才终于明白了史书中为何有不少人自污以全身,这种看上去无欲求、无弱点的人实在是太难把握了,因为你总是不知道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平心而论,除开外表,许固是一个充满了人格魅力的人,相处久了,自觉或不自觉的都会拿他当朋友看,不过因着心中的这一点顾忌,顾言实在难以完全交心。 ================================================================================================================================================================================================================== 且先不说许固在陈州的行程如何,呆在汴京的顾言三世以来真正踏入了官场。因着顾言是此届探花,又是盛名在外,加之秘阁校书一没什么油水,二没什么实权,争权夺利之类的氛围本身就比较淡,顾言又是见人先带三分笑的和气面孔,他的任职可以说是平静无波。 “遇之啊,那位是杨校书,那位是方校书。”顾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听着介绍。校书这种事其实是颇为枯燥的,干校书这一行的,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又多为明经科出身,这位介绍的王校书也正是这样。顾言在其中很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顾言环顾四周一眼,凡是目光相接的人,顾言都微笑点头示意,这礼貌的举动显然让这些‘同事’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也纷纷回了一个微笑。 顾言忽的看到角落里一张摆满了各色书籍的桌子后面,还坐着一个人,顾言仔细一回想,却发现领路的王校书并没有介绍这个人,不由好奇的问道:“那位是……” “那一位……”顾言发现这位王校书的脸色变得颇为复杂,像是混杂这羡慕和鄙夷。不过这些表情也不过是一瞬,“倒是我疏忽了,那一位莫说是在汴京,在宰辅和官家眼中也是颇有些名气的,遇之你来汴京没多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说起他,可是秘阁中的老资格了。” 见顾言有些讶异,王校书补充道:“林校书景佑年间童子试表现出色,官家恩旨赐了进士出身。当年官家问林校书想要什么赏赐,林校书亲自求了恩典来秘阁读书。” 顾言吃了一惊,这王校书说的童子试却并不是相当于州试那样的科举考试,而是各地的神童赴京参加的考试,这么说,这林校书岂不是在秘阁呆了近二十年?不过不是按制度还有磨勘么? 王校书似是看出了他的疑问,语气带着些些酸溜溜的说道:“林校书当年来秘阁不过几年,秘阁走水,损失了好几本古籍,林校书当年尚未弱冠,凭一己之力却是将那几本古籍默写了出来,圣心大悦,官家有心赏赐,林校书却说他要终身留在这里,阅尽天下之书……官家便也随他去了。”说着,这王校书还惋惜的叹了口气。“这秘阁里的书,几乎要被他读尽了,遇之刚来这里,若是有何不懂,可以去问林校书,只是这林校书脾气却不怎么好。” 这人……倒是颇为有趣。 似乎是发觉了顾言的注视,那书堆之后的人抬起了头,看了顾言一眼,又很快的低了下去,面无表情,仿佛除了书之外,他和这个世界竟是完全不相干似的。 第六十三章 赠君芙蓉糕 这人长着一张娃娃脸,身材却是极其瘦削。苍白且面无表情的脸上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十分明显。看上去就像是个沉湎酒色的纨绔子弟一样。他没有像别人一样带着帽子或发冠,只是用了一根簪子把头发挽起来,却乱糟糟的不甚整齐。 这人似乎有些眼熟。顾言这样想着,却是想不起什么时候看到过。 见这人一脸不想搭理人的样子,顾言也没太在意,再次感谢了王校书一番,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编校书籍的任务并不重,秘阁的藏书也的确不少,工作之余能够看看这些藏书倒也还不错。要知道里面有不少书籍是现代早已失传的。最近顾言一边写政论文,一边想什么发展路线才是最适合宋朝的路线。如果有这样一条发展路线,又应当怎样让人接受。在秘阁沉下心来看看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北宋已经基本上形成了吃午饭的习惯。为了让同僚之间关系更融洽,顾言中午提议他请客去吃饭。大家自然没有异议的同意了——除了一个人。 “你不去吗?”顾言略带一些迟疑的问道。 林之飞快的抬起头,扫了顾言一眼。“不必。”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书去了。 顾言又看了他一眼,见他完全不为所动,也就出门去了。 等到顾言和众人出了门,林之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便再次看起了书。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离开了酒楼。北宋官场上几乎有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干完工作就可以提早回家,这造成了北宋官员大半早退的现象,有不少人中午吃完饭就回家去了。哪怕是皇帝亲自下诏书制止这种现象,也是无事于补。不过京城里的官员相比外地的官员倒是要收敛不少。然而,官家近几年身体到底比不上以前康健,以前还偶尔会来秘阁转悠一圈,现在若是有什么想看的书,或是对于书籍编校方面有什么疑问,都是叫人传信。更不用说,官家几年来,除了偶尔叫上一二大臣御前讲书之外,也很少看书了。况且若是官家想要找什么书,秘阁还留着一个从不早退,几乎对秘阁藏书了如指掌的林之在呢。所以吃完饭,倒有大半人告辞直接回家的。 顾言结完帐后倒是慢了一步。宴上有一道芙蓉糕做得极好,香甜可口,却又不让人觉得甜腻。颇符合他的口味,顾言便打包了一份,打算下午或晚上肚子饿了当零食吃。大约是由于顾言这身体还处在青春发育期的原因,这段时间以来,顾言食欲可谓是大增,肚里总是有一股饥饿感,甚至有时吃饱后才一两个时辰,便觉得腹中饥饿得很。顾言也就养成了肚子饿时吃些糕点的习惯。 顾言提着这一包芙蓉糕回到秘阁,秘阁里也就剩下寥寥几人,一眼望过去,那位林校书连坐姿都似乎没改变,依旧在那里看着书。一看就知道没有吃午饭。 这人肚子不饿吗?顾言瞅了他一眼,却意外的发现这人看书的速度竟是异常的快,顾言自认为三世以来看的书不少,养成阅读速度也不算慢,但是和这一比,显然就不够看了。这人简直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翻书,这样快的速度,真的能看清书上写的内容吗?顾言深表疑惑。不过在这种事上,林之也完全没有必要作假。顾言这才明白了为什么王校书说这个才二十多的年轻人“这秘阁里的书,几乎要被他读尽了。”这样的阅读速度,只怕王校书说的也不是虚言。 顾言在这边打量着林之,林之却停下了不断翻着书页的手。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向顾言,生硬的吐出两个字:“有事?”语气有些不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叫顾言没事就赶紧走开。 这句问话是顾言始料未及的,这林校书一看就是个不善交际的人。顾言本以为他会完全的无视自己。 没等顾言回答,林之却又继续开口说道:“我在看书。” 这话的意思是无论你有事没事都不要在我看书的时候打扰我吗?顾言愕然,这话也太不客气了些。 谁知道林之顿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三个字:“不习惯。” 顾言微微一想便释然了,原来这人是不习惯看书的时候有人在身边。也难怪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边,一个人也没有。看来这人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傲。不过这几个字几个字的说话,本身就显得是十分自傲了。起码在顾言听起来,那生硬的语气就像是多说几个字都是纡尊降贵一般。想必其他人听了也是这样。 林之盯着顾言的眼睛,仿佛在等他的回答。见顾言没有立即回答,眉头皱的更紧了,脸上也浮现出一些不耐烦来。 然而顾言之所以站在这里,多看了几眼,只是单纯对这个人好奇而已。哪里有什么事呢?不过顾言灵机一动,便想出了一个解决尴尬的好办法,抢在林之再次开口说话之前说道:“并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林校书你还没有用过饭吧,我这儿有些芙蓉糕,滋味尚可,林校书权且垫垫肚子。”说完,便将手上提着的温热的芙蓉糕放到了桌子上。 听了这话,愣神的变成了林之。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无意义的哦了两声,又快速的瞟了桌上的芙蓉糕一眼,便又将目光放到了手中的书上。丝毫没有打开芙蓉糕的意图。 顾言正转身想走,却见到林之又抬起了头,轻声说道:“嗯……谢谢。”脸上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顾言正打算回一句“不用谢。”然而看到林之脸上那抹僵硬奇怪的笑容之后,他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个独特的像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不就是他第一次去夜市,看到的那个在夜市上买澄沙团子,然后迫不及待的往口送的那个奇怪人物吗?不过一面之缘,夜市的灯光也不甚明亮,又隔了这么久,那人的面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这“独特”的笑容顾言却是记忆颇为深刻。 想到这里,顾言不由笑道:“早知如此,我应当为林校书你带一份澄沙团子的。” ============================================================================================================================================ 还记得澄沙团子么?在第四十一章。哈哈。 忍痛把整齐格式的章节名改了……唉,感觉队形保持不下去了。其实蛮想将题目写成“惜无澄沙团,赠君芙蓉糕”的…… 第六十四章 与君同路归 “什么?”林之再次抬起头来。 “我刚到汴京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顾言笑道。 “哦……哦。”林之无意义的哦了几声,然后说道:“我忘了。”顿了一顿,他抿起嘴唇,补充了一句:“抱歉?”语气很轻,还带着些迟疑。 顾言愣了一下:“没关系。”便礼貌的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心里不免也有些感慨,这人全身都透着些古怪和不合群,也难怪人缘这样不好。 真正需要顾言编校的书其实也不多,以欧阳修为首的奉命修撰《新唐书》,也已经基本进入了收尾阶段。工程量很轻。而事实上,需要编校的书籍大多是名士所写,错误很少,编校起来并不费劲。顾言能有大半空余的时间来看一些秘阁珍藏的孤本或是手抄本,这也算是个福利了。 当顾言放下手中的书的时候,秘阁基本已经空了。顾言大致估计了一下时间,这个时候也应当回去了。他将手上的书整理好,起身要走,秘阁里也就剩下了他和林之两个人。想起当初在夜市上见到了他,想必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现在又是同僚关系,若是一言不发的离开,似乎有些不礼貌……还是打个招呼吧。顾言犹豫了一下,便走上前去。 “林校书,时候不早了,要一起走吗?”顾言等着林之的拒绝。这人看起来不像是会和人同行的样子。 谁知,林之从书堆中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扫了顾言一眼,有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低下头去,“等我五十息。” 顾言愕然,这是答应了?心里却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不过话已说出,也只好等在一旁。 五十息的时间不算很长,林之站起身来,甚至都没看顾言一眼,顺手提起摆在桌上的,尚未打开的芙蓉糕,就往门外走去。 这人不会是忘记了吧?顾言又是尴尬又是无奈,也跟着往外面走去。走出大门,却见林之停下脚步看了自己一眼。点了一下头,又继续往前走。那神情活像是领导和不认识的下属打招呼一般,说不出的高傲。纵使顾言心知这人的举动应当没有针对性,但心头总归有些不舒服。 林之这人走路走得大步流星,一言不发,闷头赶路。这速度顾言跟上都有些吃力,走了一会,顾言感觉情况不妙了。按这情况,莫非这人打算走回去?要知道顾言住的地方若是步行,最少得走上一个时辰。见前面那人依旧走得飞快。顾言也只得自认倒霉。就当是锻炼吧。顾言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是颇有些后悔。 闷着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林之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顾言不由有些松了口气。等到两人并行,冷不防林之开口说道:“我看过你的书。” 顾言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原以为要闷头赶上一个时辰的路呢,这还真是难得。只是也走了这么久的路,心里又有些郁闷不爽。也不想多说,只是反问道:“怎么样。” “还不错。”林之说道。说完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中。只是这次林之没有像开始那样走得那样快了。两人基本上可以说是并肩而行。 说完这两句,两人也没什么话说了。林之一看就不像是那种善于主动找话题和人聊天的。顾言虽然在人际交往之间还算过的去,但是显然林之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一想到自己努力找话题聊天,对方只是嗯两声的情景,顾言对于聊天这事也就不热衷了。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很久,顾言看到眼前的岔路,不由很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不远就到了。这也是最后一条岔路,说实在的,顾言还真没想到两人竟然住的这么近。 “我就住在前面,快到了,这是最后一条岔路,你也走这条路吗?”顾言问道。 “不。”林之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面无表情。 “林校书,那我们就明天见了。”顾言告别道。 “嗯。”林之点了点头。 顾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往前走去。这一路上沉闷的气氛实在是太过压抑了。而顾言看不到的是,林之却没有走向岔道的另一头,而是站了一会儿,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顾言还没走进门,就见到红药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晚了这些?”红药问道,“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唉,别提了,我是走回来的。”顾言苦笑。 “走回来的?怎么回事?”红药疑道。 “这事待会再和你说……”顾言道,“把饭菜送到我房里去吧。我还真有些累了。”连续步行一个多时辰,虽不算很远,但也并不轻松。 而另一边,林之又沿着来时的路回走了一大截,才左转右转走到一条巷子里,推门进了一所瓦房里。将门栓拴好,走到一侧的书房里。这时天色已黑,这人却仿佛完全没受到黑暗的干扰,十分熟练的点燃的烛台,坐了下来。 如果顾言在这里,估计也会感到有些惊奇,像林之这样喜欢读书的人,家中应当有不少藏本才是,而这间狭小的书房里,竟是连书本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是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些书画。而这些书画挂得也密密麻麻的毫无美感。 林之坐了一会,将目光移向了放在桌上的那包芙蓉糕,他慢慢打开包着的纸包儿,一块一块的面无表情的往嘴里送,也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动作活像个机械的木偶人。 一包芙蓉糕本就没多少,很快便被吃完了。林之又愣怔怔的坐了一会,忽然不知怎得却是皱起了眉头,露出一股十分明显的烦躁之意来。他烦躁的将那团纸揉成了一团,却又将它展开,展开不多时,却又再次把他揉成了一团。他的神情显得越来越焦躁。连手也开始抖了起来。他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在这间小书房里,急速的来回走动起来。 而这时,离开了汴京的许固已经到了陈州地界。 第六十五章 混迹江湖中 许固到了陈州,也不急着去找人,只在城中闲逛了半天。又随意走到个茶坊坐下。刚一坐下,便有茶博士上前问道:“客官喝甚茶?” “便来个泡茶。”许固说道,这时说话却已经带上了七八分陈州口音。 茶博士点了个泡茶,放到许固面前,因着这时节吃茶的人不多,那茶博士便也抽空闲聊道:“客官面生,怕不是本地人吧。” “怎的不是?”许固答道,“我至和年间去开封府讨生活,今儿个回来便是来探亲的。” 茶博士见这人身上颇有一股凶厉之气,说起话来也不带半点笑容。心下便是怯了几分。将原本要说的一干闲话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赔笑道:“小人眼拙,客官莫怪。”转身便要走,却被许固一把扯住。“你且莫走,我多年未回,不知城内有什么可靠的车把势?” 这厮恁的无礼。茶博士被许固一把扯住,挣脱不开,心下恼怒。不过顾忌这人一眼看去便像是个莽夫模样,若是气性上来……只得又按捺下怒火,小心赔笑:“城东那边有个王老儿,赶得一手好车,好汉若是需要,找他是再好不过的。” 听到这茶博士唤自己好汉。许固不由心下一哂。不过脸上带着个人皮面具,这些细微的表情却也看不出来。他旋即撒了手,“罢了,罢了,下次再来吃茶。”往袖口里掏摸出几个铜钱来,往桌上一拍,又提起那一杯泡茶,一饮而尽,将袖子往那嘴上一擦,便往城东去了。 到了城东,便见着有几个车把式聚在一旁闲聊,许固走进,却是发声大喊道:“王老儿是哪个?我来与他做个生意,怎生不出来厮见!”这次,口音却和陈州人几乎一般无二了。人群中钻出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儿来,略一打量,唱了个喏:“老儿便是。不知这位壮士……” “我且问你:去陈庄你须收我几钱银子?” 这王老儿心里暗暗叫苦,这厮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岂不是坏我生意?又恐他闹将起来,更是撕扯不清,只得好言道:“这位好汉,陈庄路途遥远,实应收钱一两,却是短短不能再少了。若是壮士不急,且寻人搭伙如何?” 许固冷笑道:“罢罢罢,这般时节哪里寻得到有人搭伙,你这老头儿却是诳我。今日便是与你一两银子,快快的赶路,莫要误了洒家的要事。”说完,便摸出一两碎银子抛将过去。 王老儿一把接住,略一掂量,倒也足了一两的量,勉强笑道:“便请客官稍待则个,我去牵了马来。”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个时候出发,到那陈庄岂不是到了晚上? 待到王老儿牵了马,套上了车,许固也就上了车。顺手把那粗布帘子一放,往马车里一坐,神情却也跟着一变,不复方才的粗野。脸上反倒是含着些微笑。又从怀里扯出一卷书来,也不管马车是否颠颇,只老神在在的读起书来。 马车走得也不快,也并不算颠颇,许固捧着书卷慢慢看着,仿佛入了迷,直到天色暗下去,他才把书又揣回怀中。又伸手将车壁擂得震鼓般响:“这一场好睡!兀那老儿,我且问你,还有几时能到?” “好汉莫急。”王老儿被这震鼓般的响声给惊了一惊,担心这车壁给擂坏了,赶忙说道:“不到半个时辰,好汉且再等一等。” “这般磨蹭……”许固又咕哝抱怨了几句。 听到车里没了声音,王老儿才松了口气。又将马车催的急了些。 许固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感到马车停了下来,便径自跳下马车,尚不忘念念有词:“恁般费时,车马钱也得少几分才是。” 王老儿听了这话,可谓提心吊胆。见许固只是嘴上念叨,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往村庄里走去。不由才放下心。只是天色已晚,少不得得去借宿一晚。 顾言走近,只见村庄门口坐着两个闲汉泼皮正在吃酒,便停了脚步,问道:“兀那汉子,这庄上可有个陈秀才?” 那其中一人把手上的酒杯一放,将沾了些油的手往衣上一抹,骂道:“哪里来的浑人,竟是这般无礼,便与哥哥来耍上一手。”话音刚落,便是劈手打来。 许固闪身一躲,觑了个空儿,只一绊,那人便是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人见状,也连忙赶上前来,却被许固一脚踹到小腿,只哎哟哎哟的叫唤。摔倒的那一人以为有机可趁,一个扫堂腿过去,只想叫许固也尝尝摔跤的滋味。谁知一腿扫过去,却像是踢到铁板一般。许固转过身来,当心便是一脚,直直将人踢出了两三米。 见两人都不敢再上前来,许固冷笑道:“爷爷我在山头落草的时候,你们还在吃你们老娘的奶呢。若不是今日我心情好,不想惹些官司,便是杀了你们两个,又有甚干系?” 见许固说得冷酷,又听这许固自己说道“落草”等话,知道这次是碰到铁板了,便是强忍着痛苦站起身来,纳头便拜:“我们有眼不识名姓。哥哥原谅则个。” 许固冷哼一声:“那陈秀才住在哪里?还不快快指路。”这两人一人捂着心口,一人瘸着腿,忍着痛上前指路。 这两人前面带着路,许固优哉游哉跟在后面,其中一人忽的说道:“哥哥可是要寻那陈秀才的晦气?小弟我虽比不上哥哥你,但在这庄子上总得给我‘飞天鼠’几分薄面……” “不过一个穷酸秀才,有什么打紧。”许固不在意的说道,“他那老爹当年欠了我家一笔银子,哥哥我回陈州探亲,近来手头紧,过来寻几个钱耍子。” “欠债还钱,应当的!,应当的!”两人连声符合。那‘飞天鼠’更是说道:“原本那人也算个读书人,寻他的晦气,若是闹大了闹到官府,颜面上也不好看。如今那人竟是吃了狗胆,敢在科举上玩弄花招,被革了功名,如今若不连本带息的将钱还将来,不消哥哥吩咐,我两人便叫他好看,听说若不是他老母瞎了眼在家里,那厢官府怜悯他,如今还在牢里蹲着呢。” ========================================== 敲完这一章,忽然很想接一句“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章 诈言豪侠客(一) 两人领着许固往前走,直到一个破旧的房子前。其中一人笑道:“这就是那个穷酸秀才住的地方了。不消哥哥动手,只我两人,保管教那小子一个子儿也不敢少!” 许固嗤笑一声,丝毫不给面子:“你们两个驽货,帮得甚么?只管好好站在外面看着爷爷我便罢了。” 这两人一听,不免来气,想这两人一路上做低伏小,如今好心帮忙,眼前这人反而给他们难堪。欲想发作,然而许固踢的那两脚也并不等闲,现在依然疼痛难当。想到许固的武力,又不得不将那怒气咽了下去,面上犹自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只在心里暗自咒骂。 许固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冷笑。转过头去看着眼前这破旧的木门,提一提气,高声大喝道:“讨债的爷爷来也!”声音如同炸雷一般,莫说屋里的人,屋外两人都是吓得浑身一震,心中惊骇:“乖乖,这偌大嗓门,倒真像话本里说的那般,直是吓煞人也。”刚想到这里,便见着许固一脚踢到门上,竟是将那门栓给踢断了。这门并门栓用的都不是什么好料子,又像是用了许久,都有些朽坏了。许固自认为自己踢门并未曾用上许多力,见这门居然被一脚踢开,也不由得也是愣了一下。更别说这旁边站着的两人了。天色昏暗,又看不清门栓材质如何,这两人只见到许固随意一脚,便将那木制的门栓给踢成了两段,连那木门也是摇摇欲坠,不由咂舌,想到许固踢他们的那一脚,不由有些后怕,看来这人是真是脚下留情了。这两人不由往后缩了缩,打算等这人一进门,就赶紧走开。这人前去要债,若是那陈秀才不识好歹,引得这霸王发怒,取了他性命也就罢了,若是这厮恼将起来,或是怕自己漏了他模样行迹,把自己也一并打杀了,岂不是死得冤枉? 这偌大的声音吵到的自然不仅仅是这一家,这时天色昏暗,正是人们将睡未睡的时刻,听得这一声大吼并着响声,却也有那么几人在家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如今大门洞开,许固往里一看,一个穿着发白长衫的中年模样的书生正急匆匆的走出来。许固故意大声嚷嚷道:“那个什么姓陈的,你那老爹欠我家的银子,赶紧还将来。”说着,还从怀中拿出一张票据般的东西扬了一扬,又收到怀里去了。 陈孔昭往地上一瞅,断成两截的门栓还躺在地上,脸上不由色变,心下不由先怯了三分,又见到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些议论声,心中又羞又恨,作揖告罪道:“壮士莫恼,不如进寒舍一叙,你我细细分说,莫要惊扰了邻舍。” “也罢,我便与你分说一二。”许固听了心中自无不应,面上却是带着三四分不情愿。见许固跟着进了屋,那带路的两个泼皮见状,转身就准备离开。却被人一把拦住。 “三郎,那人是什么来头?” 被人叫做三郎的那人本就心情不痛快,如今被人拦住,不由脸色一变,正待发作,却借着些月色看清这人平常也算是相熟,便忍住不悦,冷声道:“我怎知那人是什么来头?我俩相熟,倒是奉劝你一句,莫要管这些闲事了。这穷秀才能有多少油水?要是那煞星发作起来,少不得像我两兄弟一般,给你当心一脚。”说完,也不顾拉扯,径直走了。 这人见那三郎说话时尚且捂着胸口,想必真是受了当心一脚。又深知这两人的德行,看来这进屋的这人着实难惹,也就熄了看热闹的心,回屋去了。旁边站着的两三个闲人听了这一番对话,也离门得远了些,只是看热闹的心尚且没有完全打消,只是远远看着动静。 许固跟着陈孔昭进了屋,反手就把门栓上了。这让陈孔昭很是有些忐忑。紧接着,许固大马金刀的往那凳子上一坐,却是开口道:“你叫甚么陈孔昭,你老母姓孔?” 陈孔昭万万没想到这人一开口问这个,更又觉得这问题简直粗俗无礼。只是如今形势比人强,不由的在心里念叨了几句诸如“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之类的话,定一定神,方才勉强一笑,开口道:“并非如此,‘孔昭’两字取《诗经》中《小雅》第一篇《鹿鸣》‘我有嘉宾,德音孔昭。’之句。” 许固嗤笑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儿啊,这是怎的了,我听到……”却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妪慢慢扶着墙走了出来。 “娘,你怎么出来了?”陈孔昭连忙赶上去扶住,忌惮的扫了许固一眼,低声道:“娘,这里没什么事,不过是门外几个闲汉争吵厮打,早被人拉开了,娘,你且去安歇。”说完,看了许固一眼,见他只是似笑非笑的坐在那里,未曾出声,方才安了些心。 “你莫要诳我。”这老妇人抹起了眼泪,“这里坐着客哪!莫不是官府变了主意要抓你回去?可教我一把老骨头怎活。” 陈孔昭好言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刚才出去,正遇到村头的小四哥,打算卖些字画,补贴家用。”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这老人走了回去。 等到陈孔昭急急忙忙的赶回来,正看着许固敲着桌子,一脸不耐。只得赔罪道:“有劳壮士久候。”犹豫了一下,咬牙说道:“壮士言家父欠了贵府上的银子,可否使我一观凭证?” 许固不耐道:“没有什么凭证。”不等陈孔昭开口,忽的便咬着牙,低着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要知道花了银子让你认罪的究竟是什么人!” 陈孔昭一惊,很快又放松了:“我在官府中便已经说了,不过是我一时嫉妒不平……”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银光从许固袖口飞出,仔细一看,哪里是一道银光,分明是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这尖刀正插在桌上,刀刃已经陷入了桌面。 “你以为我是官府的走狗不成!”许固咬牙道,“那人害我弟兄性命,若不将那厮剜心剖肝,如何销得我心头之恨!” 听了这阴森森的话语,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明晃晃的尖刀,陈孔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 许文坚演艺技能Max。下章继续演戏…… 第六十七章 诈言豪侠客(二) 陈孔昭说到底也不过一介书生,在未曾发生这次的科举事件以来,村庄里的人总要给他这个读书人几分薄面,而出了村庄,来往的也不过是一些读书人的朋友罢了。哪里见过这阵仗?只觉得身体都给吓软了半边,过了一小会,方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心犹疑的说道:“壮士怎生知道那人便是你的仇家?和我……”陈孔昭到底还是有些书生,讲究些脸面,硬是咽下了‘串通诬陷舞弊’几个字,接着说道,“那人……壮士又不曾见过,莫要认错人罢……” 话音未落,只见对面坐着的那人眼睛通红,将那插在桌子上的尖刀拔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刀下去。好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愤怒罢了。这让陈孔昭又是一阵胆战心惊,只觉的那刀马上就要捅进自己的心窝里去一般。这时,他听那人开口道:“如何不是他!我听说那厮去了武成王庙好几次,那日夜间,也有人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躲在附近,偏生我第二天去寻,却是不见了踪影,那贼厮惯做些下流勾当,除了你这档子事,还有甚别的鸟事么?” 陈孔昭听了,心中不由暗暗叫苦,那有这样的事情,礼部试虽然守卫森严,但历来考场中作弊的也总有那么几个,只是这次被抓出来的仅仅他一人而已,这人心中认为那仇家自是阴险下流,出现在武成王庙那么一两次,自己这个‘唯一’做了卑劣之事的人物便成了同伙,这真真是冤枉!然而看到眼前这恶汉双目发赤,搭在尖刀上的手还在隐隐发抖,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又哪里敢据理力争一番?有心想要说些什么,一来是那人的确未曾透露什么信息,二来是虽然自己的前程毁于一旦,但那人到底预先支了些银钱,治好了母亲的病,若是这人查出个些什么,一股脑杀了人,自己岂不也是满手鲜血的帮凶?一时间万千思绪搅在一起,竟连害怕也淡了几分。 许固见他脸色一时青一时白的,心中也不由叹了口气,说到底这人也不过是个被利用的人物罢了,本性本就不坏,然而这恶人,还是得装下去。当下,他便冷森森的开口道:“陈孔昭!莫要忘了你家老娘!” 这话犹如晴天一个霹雳,把陈孔昭给震醒了。他惨然一笑,跪倒在地:“万望壮士饶了家母性命!”却是不说别的了。 这人倒是真的孝义,许固看了不由也有些为他感到惋惜,然而这人若是不给出些线索,许固就是真的没法子查下去了。他又不可能真的杀了这人,若是直接往他身上割上几刀,用刑逼供……但这人的孝义令许固也有些动容,也不愿意这样去做。若是继续用他母亲威胁,甚至把他母亲绑来,也不怕这人不说。然而口头威胁便罢了,真将这样一个老妇人牵连进来,也实在是太过下作。他母亲身体也不好,若是受了惊吓……或是太烈性寻了短见,那又如何是好?许固心中百转千回,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再看着陈孔昭跪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却偏偏昂着头,闭着眼睛一副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样子,又忽然的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却又有了主意。 陈孔昭跪在地上,闭目等死,心里胡乱想了一堆事情,却没等到想象中的痛感,只听到当的一声响,自己就被一股大力搀到了椅子上。等他睁开眼睛,就见到那把解腕尖刀被人在了地上,那恶人顿足道:“罢罢罢!我虽是不识两个字,却也知道些孝义。这教我如何动手!” 听了这话,陈孔昭劫后余生,不由心下一松,这一松懈下来,却是浑身都像是散了架似的。却又见到这人脸上,两道泪水从虎目中滚滚而下。 “我那弟兄,平时也最是孝顺,可自他去后,他那老娘一时想不开,竟是撞死在棺材上……可怜我兄弟一家,好端端的被那狗贼给害了!如今我既不能报仇,又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 陈孔昭看这人虎目含泪,双拳紧握,寻思道:“这人倒也算个讲义气的汉子!”倒是去了几分恶感,多了一丝怜悯来。又听这人说了这人不会再对自己下手,不由胆儿也大了些,把那开始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许固一抹眼泪,道:“纵然那人不是害了我弟兄的恶贼,必然也是个奸险小人,我为民除害又有何不可!” 听了这话,陈孔昭一时语塞,诬陷他人,这事本就是阴险不义之事,若非急着用钱,便是将银钱再多一倍,自己也是断断不肯的。他嗫嚅道:“好歹他救了我老娘性命……” 许固心下一松,暗道,终于说道这一点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冷笑道:“这算哪门子的救?随便往街上拉个人出来,都知道银货两讫的道理,你如今是一辈子都当不了官儿了,这大好前途,还抵不上那些许银钱?就说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用的笔啊书啊的,那银子也未必能抵上。若是我大仇得报,你也算我的半个恩人,我与你些银钱又怎的!” 听了这话,陈孔昭想到这入狱前后的人情冷暖,想到自己原先的梦想只怕再也不能实现,心中也是万千滋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没有怨恨也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交友再广阔些,借得些银子。若是自己早些年中了进士,有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如今,全毁了!只是这过错倒也有一大半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坐着答卷的时候,也未尝不抱着一丝顾言被斥出考场,自己安稳的考完礼部试的卑鄙想法。 看着陈孔昭紧握双拳,不发一言,知道还差那么一些火候,便又站起身来,佯装焦躁:“你便告诉我那人的住处罢!那厮若不是我的仇家,我便是饶他一命又怎的?” 听了这话,陈孔昭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对于那人,我并不清楚,只知道,我入京城没多久,有人找到我说家母病重,急需银钱救治……”表情又惭又恨,“当时我入京,家母便是身有微恙……我……”定了一下心神,陈孔昭继续说道:“正好有人找到我,说了那事,并说,可以请大夫为母亲医治,事成更有银钱相赠……” 许固听他说完,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等他说完之后,问道:“那人具体和你会面了几次,都是在哪里?” ============================================================================================================================================ 这也算是‘诱之以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之以威。’了。陈孔昭这种,有些书生的软弱、妥协,但并不算是个坏人,这也算是小人物的无奈。估计这人大约以后还有戏份…… 第六十八章 其人称书橱 顾言在秘阁呆了几天,倒也明白了为什么像林之那样的人甘愿请旨一辈子呆在秘阁了。这里不仅汇集了昭文馆、集贤院、史馆三馆的古本孤本的真迹更有历代名人墨宝。与后世的记忆一对比,顾言在其中更是发现了不少失传的书籍、字画。这让顾言都很有些心痒。哪怕有些孤本不能外借,但是作为秘阁的成员还是可以在馆内阅读的,更不用说还有不少可供外借的书籍了,而就算在这些可以外借的书里,顾言没看过的不同版本的书籍也是浩如烟海。直让顾言感叹自己看过的古书还是太少。同时心底对那个号称将秘阁书籍几乎全部读尽的林之也不由的有了一丝敬佩之情。而且三馆秘阁的职务也多为贴职,三馆范围内的一大片地方人也不算太多,很是清净。 说起林之,顾言颇有些哭笑不得。第一次和他同行回家,全程步行,让顾言都有些感觉吃不消。不过后来一想,坐马车也不见得舒服到哪里去,走路就全当是锻炼身体了。也就每天和林之同行回家,不过说是同行,两人说的话却是屈指可数。顾言礼貌性的搭了几句话之后,也就不再说话了,每天一边步行,一边回想当天看过的新书,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虽然顾言的官职是编校秘阁书籍,但是事实上工作挺轻松的,这给了顾言大把的时间来读书。别说读书不重要,既然世上连二次穿越这样的事都发生了,谁知道会不会发生第三次呢?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更何况顾言本人也是颇喜欢看书的。 顾言正捧着一卷《册府元龟》在看,就有着几人拿着几卷书走过来,却是史馆那边新修的几卷《新唐书》,顾言听他们聊了几句,便又去看书了。《新唐书》的编纂者都是宋祁、欧阳修这种文坛上久负盛名的人物,史馆其余的人物也不是吃干饭的,把这书送到秘阁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过了一会儿,约摸是这《新唐书》传阅得差不多了,几个人讨论起这新修的《新唐书》来了,听得一人说:“这《新唐书》列传已经修到《文苑》一卷,只怕最迟明年就全部完成了。”另一人接口道:“只是听说欧阳公的《志》、《表》尚还有不少未完成,全书成书想必还要几年。”又有一人说道:“这本朝修撰的《新唐书》倒是和《旧唐书》颇有些不同之处……” 顾言把手上的半卷书看完,正听着他们正聊起唐代那些著名的文人的奇闻轶事,听起来颇有意思,放下手里的书,便也闲聊了几句。 其中一个姓赵的秘阁校理显然对唐朝的人物故事十分熟稔,见得顾言加入,更是兴致极高的讲起前朝旧事来。 “……柳子厚这人的诗文却的确是写得极好的,我记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里‘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当真是凄婉……”一句话话音未落,却听到一声低低的嗤笑声,众人望去,那人不是林之是谁?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出自刘梦得的《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一诗应当是‘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才是。”林之面无表情的用极快速的语调说完了这一段话。那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赵校理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林之恍若未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这两诗用韵完全不同。”言下之意竟像是在说:“这两首诗天差地别,你怎么能把它们弄混的?”一时间秘阁里竟是安静得针落可闻。然而林之向来是不管是针落可闻还是锣鼓喧天的,说完这话,他竟是头也没回的直接离开了。想必是刚刚有事出去,顺道听到了这段话。 这仇恨拉的可真好。其实像这样的事,委婉一点指出来并没有什么,但哪有像林之那样说的?又加上他那高傲的态度,嘲讽力度实在不要太大。顾言原本想着这林之只是人缘不很好,现在看来他在秘阁混这么多年,没有被人套个麻袋暴打一顿也是幸运了。顾言看向那位赵校理,果不其然,这赵校理被当着同僚这样打脸,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的。人都气得有些发抖了。 “竖子!竖子!”赵校理骂了两句,却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骂人还是顾忌在场的人或是真被气得狠了,倒也没骂出什么狠话来,只是把‘竖子’一词念叨了几遍,最后终于憋出一句:“竟这般目中无人,实在可恨之极!可恨之极!” 看赵校理实在是气得不轻,旁边人都纷纷劝道:“莫要和林校书一般计较,他向来便是这样,你还不知道么……”顾言少不得在旁边也劝了几句。 “想来林校书也是无心之举……”这话顾言说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勉强。 “不过是仗着他多看了几本书罢了,算得什么!”赵校理依旧有些气愤难平,“看再多的书也不过是像陆澄陆彦渊那样的书橱罢了!陆彦渊死后尚有遗笔……”赵校理冷笑道:“那林之倒是个好人物,连‘提笔’都做不了!” 林之看了那么多书,竟然不能提笔写文章?顾言很有些惊愕,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是没有道理的,书看得多了,自然文章体例也好,诗歌韵律也好,都熟悉了,纵然是写得差些,也不至于到提笔写文章都不能的地步。难道其中有些什么隐情? ============================================================================================================================================ 柳子厚:柳宗元字子厚。 刘梦得:刘禹锡字梦得。 书橱:指死读书不能灵活运用的人。 第六十九章 秘阁话旧事 赵校理依旧气愤未平,又骂了林之几句,就气冲冲走了出去。其实说起来这赵校理兼着‘秘阁校理’的官职,已经算是正经的馆职了,地位比起林之那个校书郎还真要高上一些。更别说赵校理还兼着大理寺丞的官职。就单论这赵校理已经年近半百,胡子都有些花白,总也要给人家留几分面子吧。这林之啊……也真是。顾言心中感慨,摇了摇头,打算继续看书,却听到旁边的王校书叹道:“林校书依旧还是半点不饶人。”这位王校书正是当时顾言初进秘阁为他介绍众人的人。看到顾言看了过来,这王校书笑了笑。倒是和顾言聊起了以前的事。 “如今正在修《唐书》的那位吕直秘,想必遇之你听过他吧?” 顾言点点头,受到欧阳修赞誉并特意推荐同修新唐书的那位吕夏卿,这人虽然深入简出,尚未得以一见,但是名字还是听过的。 王校书接着说道:“吕直秘可谓学识渊博尤其是对于唐朝旧事十分精通,就是连林之那人也是找不到错处的。吕直秘是个好闭门读书,鲜少交际之人,又一心扑在史书编纂上,官职虽是‘直秘阁’但倒也难得见上一两次面,只是那么几年前,吕直秘四十生辰,却是提前一天请我们秘阁之人喝上一杯,即都是秘阁中人,当时便约定喝酒是时以前一人所吟古诗的末字,接后一人所吟诗句的首字,能吟者胜,不能吟者罚酒一杯。” 王校书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当时前一人说的吟的是李太白的诗句‘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你可知林校书接的是什么?” “‘儿’字开头?”顾言脱口而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说完却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林之的回答正常,那王校书也不会特意问了。 果然,王校书摇头道:“若是这般倒也罢了。” 想必林之的回答十分扫兴吧,顾言想了一想,脑海里只闪过“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之类的诗句,只是一句是清代,一句是南宋时的诗,显然都不对,而宋朝以前的诗歌以‘儿’字开头的诗歌,顾言虽是想到了一两句,却都是用作酒令并无不可的句子。唯一一句略有不妥的也不过是‘儿女共沾巾’罢了。然而这个却只能算半句,实在是想不出来。便苦笑道:“我如何想也不过是‘儿戏不足道,五噫出西京。’罢了。其余的当真想不出来。” 王校书道,“你自是想不出来的,林校书啊,他接的是‘儿今日冥冥,念母去后单!’” 听到这个答案,顾言不由吃了一惊。这句诗是孔雀东南飞里的,只是刚刚一时不曾想起。但是别人提前一天与同僚贺生辰,这样不吉利的诗歌……顾言说不出别的话来。 “吕直秘虽没说什么,但当时气氛便冷了,最后也未曾尽兴。”王校书说道,“自此以后,若是一道喝酒,我们是断断不肯叫上林校书的。罚一杯酒又如何?林校书这人哪……”王校书意味不明的笑了几声,慢慢摇着头走了。 林之这些事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虽然这几天和林之没有太多交流,但是顾言隐约觉得这个人本质上应当不是那种骄纵无礼的人。而且这人没亲友也没朋友的处境虽然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他自身性格,但是自身性格不也是因环境而形成的吗? 疑惑在顾言心头一晃而过。不过很快,他也就不再深究,又取了一卷书慢慢看了起来。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傍晚,顾言将书本收拾好,起身准备回去,一旁的林之却是没有看书,坐着像是在发呆,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见顾言站在他面前,他才恍过神来,站了起来。 想起这几天,虽然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但基本上是同路回去的。而除了第一天以外,林之都没有再在顾言等他把书看完。 这人不会是特意估计好了时间等着自己吧?顾言暗自想道,但是看林之这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像。两人就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照旧没怎么说话,顾言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只是今天……想了想今天发生的事,顾言最终开口道:“林校书,今日之事,我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林之停下脚步,所谓的‘今日之事’他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他看向顾言:“我并未说错。” “你的确没有说错。”顾言斟酌道,“只是当时的情况,你尽可以委婉一些,你这样不留情面,……并不大好。” 林之扫了顾言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是说道:“关你何事?” 听了这话,顾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感觉自己一片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当时气性一上来,冷笑道:“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不是有求于他,又不曾亏欠过他,难得好心劝告一句,却被这样顶了回来,当下也不管别的,甩袖便走。 林之站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最终也转身离开了。 走了一大段路,顾言心情倒也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至此之后,顾言虽是依旧步行回去,却特意提前了一些时间,刻意不与林之同行了。 ================================================================================================================================================================================================================== “儿今日冥冥,念母去后单。”是孔雀东南飞里焦仲卿打算殉情之前和他母亲告别说的话…… 感觉这样渣的更新实在对不住每周一次的打赏,再过一个月放寒假了,尽量再多更一点吧。 第七十章 陷害 “遇之,史馆编修《新唐书》,需要借阅秘阁里保存的陆敬舆陆相起草的文诏……”王校书笑道,“我尚有些急事,遇之若有时间,可否将文诏摹写一份送去?”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秘阁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顾言把手里的书放下,这本身就是自己应当做的,但心里却感觉有些怪异,“三馆里没有保存摹本么?” 王校书顿了一顿,依旧带着笑容:“听说昨日寻找了一整天,却依旧没有找到,只怕是遗失了。” “哦。”顾言轻声应了一声。心里感觉总有些异样,但毕竟只是一种感觉,再说下去,倒像是故意推脱一般,遂微笑道,“王校书若有急事,便先去罢。这些事就交给我了。不知什么时候需要?” 王校书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陆相的文诏,保存在秘阁中的不过几份,想必并不费什么功夫,若是能尽早交过去,自然更好。”说完,又草草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看背影,倒像的确有些急事。 顾言站起身来,走到秘阁珍藏孤本真迹的地方。取下装有陆贽起草的文诏的盒子。方一取下,顾言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秘阁珍藏自然是有人定时打扫的。只是秘阁藏品实在颇多,又多是三馆精选而来的孤本真迹,打扫维护必须细致,所以一来二去要费上不少时间。就比如顾言手上的盒子,盒盖上都有了一层薄薄的灰。而有趣的是,除了顾言刚刚取下,所留下的痕迹外,盒子上竟是也有被人挪动打开的痕迹。有人做了手脚!顾言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色阴沉的拿着这盒子出来。打开一看,文诏还在。顾言粗略一番,果然不出所料,一张文诏上留下了一小片墨痕,墨痕很新。墨痕下有几个字已经被遮盖看不清了。顾言也想明白之前心中那些怪异感是从何而来。那王校书的笑容和眼神不对劲! 顾言盯着这一块墨痕,想起科考是发生的事,是真来了些火气。不过很快,他就勉强压住了火气,来思考这样陷害他的目的了。摹写时污损了真迹,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这污损的并非是古画之类极其贵重的藏品。这样的情况,最惨也不过是外放到某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去罢了。不过从别的方面来说,这样的事情若是传闻出去,也不过是给人一种‘这人不稳重’的感觉罢了。顾言目前尚未加冠,这样的影响也并不严重。毕竟这样的事情,过上几年,也慢慢淡去了。哪怕是给了皇帝不好的印象,而仁宗……在顾言的印象中,也没有特别长的时间了。这件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给自己带来太大的问题。这一连串的事件,倒像是越来越弱了……顾言若有所思,忽的又想到去了陈州的许固。不知道如何了?想到许固,不由又想到一事。“公主……”顾言暗自思索,如果真和那个公主下嫁的猜测联系起来。这次的事件又多有了些意思。或许是想要破坏自己的形象,让仁宗打消公主下嫁的想法?或者是这一系列的都是出自一人之手,打算让自己出京之后再想法子对付自己? 顾言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想着各种可能性,忽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帮你。” 顾言正在走神,听了这忽然传来的声音,也不由一惊。回头一看,正是几天没有说话的林之。看到顾言回头,林之再次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我可以帮你。” 顾言心里存了一分警惕:“帮我什么?怎么帮我?” 林之不说话,上前一步,将顾言压在下面的那张被墨迹污染了的文诏抽了出来,取了旁边搁着的笔,略一沾墨,就在旁边摆着的纸上写了起来。 林之略略写了几句,便停了笔。顾言只看了一眼,便震惊得几乎要站起身来。林之写的这几个字无论是大小还是笔迹,竟是与原本一般无二。甚至那被墨迹污染的那几个字,林之竟也写了出来。顾言一看,便知道这几个字并非杜撰,而是实实在在的原文。 林之居然有这样的能力……但是能写出一模一样的文字也并不能解决问题。顾言定神凝视着眼前这人。 林之表情不变,再次开口道:“我能写出一份一模一样的。” 顾言露出一丝笑容,“一模一样?连纸张也一模一样吗?” 林之顿了一顿,颔首道:“不错。”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得林之亲口说出来又是别的一番感触。应该相信眼前这个人吗?若林之能够伪造出一模一样的文诏也就罢了,若是有了破绽……或者说,林之根本就是局中之人,诱导自己犯更大的错误?要知道无意中污损了文诏,和有意伪造隐瞒,可是两件不同的事。这样想着,面上不由的带来一些疑虑之色。 这丝疑虑自然被林之收入眼底,他觉得心里既有些平常的焦躁,也一丝难得的忐忑和期待。他想说上几句,但是还没话还没张口,却又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这样的感觉让他的心里越发的烦闷。 顾言正在想着这事,忽然就发现林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显得有些不悦。顾言倒是慢慢放下心来,人心虽然说是这世界上最难揣测的东西,但是像林之这样的人,应当还是不屑于去设下圈套让自己跳吧。哪怕是有些冒险,但是也值得赌一把了。更何况,除开林之提出的伪造法,顾言自己还没想到合适的方法。虽然污损了文诏只是一件不大的错处,但是如果认下来岂不是如了那算计者的意?想到这里,顾言也不再犹豫,温然一笑:“那就麻烦林校书了。” 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之的脸上也滑过一丝笑意。他背过身去,说道:“走吧,我还需要一些东西。” 第七十一章 骤雨 两人一起走了出去,这一次,林之倒没有一个人率先走在前面,两人并肩而行。走了一会儿,顾言听到旁边的林之低声说道:“上次……出言实非有意。” 听了这话,顾言虽对于上次之事,已经没有多大的气愤之情,但心里倒低觉得舒坦了些,便也微笑答道:“无妨,上次之事,我亦有言语不当之处。” 林之轻轻应了一声,又走了一会,忽然开口道:“王校书素来为人圆滑”顿了一顿又开口道:“小心。” 听了这句话,顾言心中倒很有些诧异,原本以为林之是那种沉溺书中,万事不管的人,没想到居然对事情也看得颇有几分透彻。既然并非对周边环境一无所知,又为什么落得这个被孤立的下场?不由得又往林之那边多看了两眼。答道:“多谢。” 林之点了点头,再次不说话了。 两人走了一大段路。顾言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林之停下了脚步。顾言疑惑的回望过去,只见林之带着几分尴尬的错开了目光,低声道:“这边走。” 顾言跟着走了过去,却是诧异极了,难道林之的居处在这边?想到以前一起步行……若是居处在此,岂不是林之每天还得走上一大段回头路?想了一想,又觉得有些荒谬,走到到某个店铺买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很快,顾言又推翻了刚才的论定,只见林之掏出一把钥匙来,打开了门。很明显,林之的确是住在这里。顾言的脚步不由顿了一顿,心里又是觉得荒谬,又是觉得怪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走进去,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大堂,桌子、椅子什么的都没有,显得很是荒凉空寂,往右边一看,却是门窗紧锁,那锁头上似乎还有不薄的灰。顾言心中的那股怪异感更强了。不由再次往林之那边望去。 “那边是房子主人家中放杂物的地方。”林之解释道,“这边才是我的居处。” 顾言勉强一笑:“原来如此。” 林之再次拿起钥匙开了锁,走了进去。一进门,顾言又是一惊,今日天气颇为阴沉,又加上已是傍晚,本就没什么阳光,这房间竟是暗得很,昏暗不清也就罢了,顾言还能看到这房间四周微微飘动的白色的不知是绢布还是纸张的东西,上面还用黑色的墨汁写了字,倒是像极了鬼屋。就算顾言胆子不算小,也被这景象弄得有些发憷。 林之走到窗边,卷起了帘子,支起了窗户。室内顿时亮了不少。阴森的气氛也随之减淡。顾言仔细一看,原来这屋子四周都挂着书法作品,然而这些书法作品却没有装裱,就那么随意的挂在墙上。顾言本来料想像林之这样喜欢看书的人,应当家里有不少书,然而如今放眼望去,却是没有见到一本。 顾言又将眼神转向挂着的那些字,还想看看这上面究竟写得是些什么,然而却是一阵风刮过,整个屋子里挂着的纸张又呼呼得吹了起来。林之皱起了眉头,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了。窗子自然是没有玻璃的,全靠绢纱蒙上。关上窗子,依旧有风在房间里吹着。林之把手放在布帘子上,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次拉上去。又取了油灯,放在背风的地方点亮。这一下,房间里倒是亮敞不少。看着林之像是在找东西,顾言也就仔细看起墙上的那些字来。这些字写的内容倒是平常,无非是一些诗句。但是仔细看去,竟是没有一种字体是相同的。顾言堪堪能认出几种出名的,其余的字体却是眼生得很。然而这字体虽是眼生,但看上去也是各有千秋,虽然顾言目前手上的那一笔字是被逼练出来的,本身对书法并没有太多的爱好,但是欣赏起来倒是没什么障碍,以顾言的眼光看,这些字体,认识的字体已经模仿得极像了,不认识的字也十分美观好看,——当然,如果这些字能装裱起来而不是这样随意挂着随风飘荡想必更好。 玩赏了一会,顾言转过头来看林之。林之像是已经找到了东西,直起身来。一只手上捏着一个小瓶,另一只手上抓着一叠纸张。林之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桌子上。桌子上还有一张纸,纸上写了字。林之眉头一皱,就要扔了它,却被旁边的顾言一把摁住。 “等等。”顾言笑道,“这字写的极好,扔了未免可惜,不如送给我吧!”顾言这却没说假话,那笔不知道什么体的行楷的确写的十分好看,难得的是和上面写的那首《园有桃》的意境十分匹配。都是洒脱中又有带着一丝压抑。 林之听了,倒是慢慢放开了手,别开了头说道:“这张火候未到,你若是喜欢,就拿走吧。” 顾言笑了笑,也不客气,将那幅字仔细叠好,揣到怀里。 林之翻出来的那些纸和平常用的纸倒是有些不同,看上去就像是放了许久的纸张一样,有些泛黄。倒是和那些文诏用的纸一样。 林之从袖中抽出一物,顾言定睛一看,不是那份污染的文诏又是什么?倒没想到林之竟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是不知不觉直接将它带了出来。但是看着林之十分认真的样子,竟是想问也问不出来。林之取了水,磨了墨,取了一支笔,沾了些墨汁,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和文稿细细比对了一番,放下笔,又磨了一圈墨。再试,如是试了几回。当林之要提笔再试,头顶上却忽然滴下一滴雨水来。原来是外面下起了大雨。 林之皱起了眉头,心情显然极差。他把东西移到一边,却是往另一个房间走去。顾言扫了一眼,那地方摆着床榻,显然是卧室。林之没有发话,而随意进入他人卧室显然是不合礼节的,顾言站在门口,之见林之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再次脸色阴沉的走了出来。 林之看到顾言,扯出一个难看僵硬的笑容来,解释道:“想必是前两日的冰雹击碎了瓦片……” 第七十二章 待雨 林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勉强解释了一下房顶漏雨的问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只是沉着脸站在那里。顾言心中虽然感觉十分古怪,但还是勉强一笑:“无妨,这雨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停了。” 林之这屋子里除了桌子后面的那张凳子,再无别的坐处,两人找了个不漏雨的地方站在那里,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顾言环顾四周,发现屋子里漏水的地方并不止桌上那一处,约摸有两三处的样子。若是想要继续摹写下去几乎是不可能了。不过现在还不算很晚,这样的暴雨若不出意外又往往下一个半个时辰就会停下,时间还是有的。 林之住的这地方也算是僻静,没有什么人声,只听到哗哗的雨声。林之不是个会主动说话的,而和林之说话,又常常有一种在唱独角戏的感觉,再加之两人虽是相处了一段时日,但没有什么交流,顾言感觉两人并不十分熟悉,也就按捺下心底的一丝焦躁,借着那一点灯光,揣摩起墙上的笔墨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渐渐的小下去,但是并没有停,又差不多入了夜,天空暗沉沉的,像是要下很久。 顾言只得开口道:“林校书,这雨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停了,不如移步去寒舍?” 林之点了点头,“好。”然后走过去翻了一下柜子,找出几张宽大的油纸来,将一边的纸张包起来,放到怀里。又从角落里提出一把伞来,带着一丝犹疑的说道:“家中并无别的雨具……” 想到呆会还得冒着雨走两刻钟以上,哪怕雨已经不大,顾言也不由有些郁闷。看到林之手上提着的那把伞,目光又移到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顾言不由心里低叹一声,“无妨,这雨势已然小了不少,我与你两人共用这雨具……应当无甚大碍。” 林之略一点头。顾言看到林之由于放了一大叠纸而显得有些臃肿的胸口。带着些迟疑说道:“林校书……这纸?”带着一叠纸走,莫非是林之个人的怪癖。 “这纸原本是当初是我心血来潮所制。原是为了………………,用来摹写陆相文诏,也算是合用。可以省下些功夫。” 竟是如此……顾言恍然大悟,难怪这些纸张看上去有些发黄古旧,原本以为是油灯光线昏黄导致的错觉,没想到竟然是林之提前做好的。想到这一点,顾言也觉得有那么一丝尴尬。 林之将手上握着的小瓷瓶递过去,“此物用水调和,将纸放入,一炷香后取出,观之有古旧之感。”话音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只是每朝每代用纸、年代各有不同,须慎用。” 顾言接过那小瓷瓶,拔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不知什么的黑黄色粉末。见林之面无表情,大有一种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的气势,又想着这东西,说不定以后还真的能派上用场,于是也不推辞。收了起来,道了声:“多谢。” 林之略一颔首,“不必。” 这一声不必,到让顾言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林之的姿态、语气、和语言,都给人一种高傲的施舍一般的感觉,听了很有些刺耳。不过顾言通过相处,抗性也增加了几分。心里也大致知道林之并非本意,也就没往别的方向去向。若是碰上个气性大的,非得把这瓶子当场摔了,破门而去不可。 两人共着一把伞,往顾言的住处走去。在下雨的时候赶路,总不是那么痛快的。顾言忽然又想到,平常和林之一起步行回家,两人可是几乎要走到顾言家门口了才分开,那林之岂不是走了许多冤枉路? “林校书。”顾言斟酌着词句问道,“以往我们同行,你为何……”说到一半,顾言发现自己卡住了,这种奇怪的事情,顾言第一次遇到,顿时觉得词汇量不够。若是直接问“你为何跟着我。”就显得十分无礼,若是委婉一些……顾言想了一会,才找到一个稍微委婉些但依然很怪异的句子:“为何同行那么长的时间?” 林之没有回答。但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是奇怪,大约是尴尬?顾言干笑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此话是我失礼了,林校书大可不必回答。” 林之又沉默了一阵,就在顾言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开口说话了,“两人同行胜于一人。” 这话说了和没说其实也差不多。不过顾言略略琢磨出了些滋味,大约是两人同行没有一人独自行路那么寂寞?为了有个人陪着一起走路而多走这么一大段路……况且两人一起走路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就这样也……想起林之应神童试入京,如今这种被孤立的状态,那阴沉沉的房子。这么多年没有精神扭曲,大约也算很不错了吧。想到这里,顾言的心里倒是多了些同情怜悯。毕竟当初第一次穿越,伪装成重大打击,不想说话的自闭患者,没有一丝记忆。身边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谨慎小心的活着的那段时间,顾言也差点被忧虑和孤独逼疯了。 既是心里存了些对林之的同情,顾言主动岔开了话题,笑道:“林校书的字写的当真不错,又有那般技巧,为何不将字画好好装裱起来?” 听顾言岔开话题,林之的语调也略微轻松了些:“以前心血来潮,也曾装裱过几幅,只是不多时却被小贼盗去了。便也索性直接挂上了。” 若是那些专偷富户的识货的大盗也就罢了,普通的小偷又怎么会去偷挂在墙上的书画?大约是家中实在没什么银钱,小偷本着回本的心思取走的吧!顾言想到这里,不觉哑然失笑。林之的模仿的字的确是些的极像极好,就算是在市面上卖的赝品,也很少有比的上的。若是去卖赝品,倒是能大赚一笔。也不必住在那破旧阴沉的房子里了。不过顾言也没有多说,这年代,大部分的士人还是很有气节的。像卖假字画这种事,好友之间开开玩笑倒是可以,若是真的提出来,倒像是在怀疑对方的人品一般。 第七十三章 回归 林之打着伞,伞举得是不偏不倚,然而雨哪怕已经不大,但这一大段路走过来,两人的身上还是被打湿了不少,袍子下摆也沾上了不少泥水,显得很有些狼狈。进了门,红药正站在檐下候着,见尚有一个不认识的士子一同进来,不由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缓过神来。迎上前去,笑道:“公子回来了?这雨下得倒真不是时候,我早早的叫看门的二叔带上雨具去接公子,却没料到还是错过了。厨下熬了些姜汤,正在炉上温着呢,这位公子也尝一尝罢,正好去些湿气寒气。” 顾言转眼便看到了小火炉上温着的姜茶。红药办事倒是一如既往的妥帖。若是进了内室,想必连干爽的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顾言对她笑了笑,温声说道:“再另准备一套干爽衣服吧,有劳了。” 红药抿唇轻笑,“这本是婢子分内之事,公子何须如此客气?”又略微打量了一眼一旁的林之,便出门去了。 让林之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不过林之年纪较顾言更大,身量颇高,这衣服穿起来就显得有些短小了,看上去有些滑稽。顾言笑道:“委屈林校书了,衣物浆洗烤干还有一段时间,先将就一下吧。 林之点了点头。两人进了书房,林之倒是毫不客气的做到桌前的凳子上,将手上拿着的纸张放到桌上,真迹放到一边。拿起墨块,用一边的小瓶倒了些水,就开始磨起墨来。手下没停,眼睛却是盯着那份真迹不动。 磨了一会墨,林之取了笔,试了一下浓淡,又将墨往砚台里磨了半个圈,顾言在一边看着,这下的墨汁已经已经和真迹上的墨汁差不多了。 林之提起笔,手下丝毫不曾停歇,这份文诏又并不长,竟是一口气将文诏写了下去。字迹竟是别无二致,看得顾言啧啧称奇。 只是写完之后,顾言却发现了问题,虽然那份文诏也是用的唐时一等一的好墨,但过了这么久,比起林之新写的这一份,仔细看来在墨上要略暗淡几分。这份暗淡不是用墨的浓淡问题,而是墨字存放多年后自然的暗淡效果。 林之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眉头又深深的皱了起来,不过,很快的他又有了对策。他取下另一支毛笔,用手将笔锋揉散,拿起之前送给顾言的那个放有粉末的小盒子,在纸张一角倒出一些,便用毛笔蘸取了,小心的将粉末涂在已经半干的字迹上。全部涂抹完之后,林之又左右端详了一会,竟是将瓶中的剩余粉末全部倒在了纸上。又将纸轻轻晃悠了几下,再将纸半卷,将剩余的粉末倒回了瓶中。而这时,两份文诏在顾言的眼里,已是分不出差别了。简直神乎其技。顾言心中赞叹。 林之将瓶塞塞好,放到一边,说道:“还可以用一次。”又补充道:“以前并没有与真迹对照过。出现了一点偏差。不过现在还好。” 顾言道了声多谢。林之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就变得尴尬奇怪了。顾言只得随便找了些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正说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顾言望去,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顾言既惊且喜,朗声笑道:“文坚,好久不见。” 许固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移到了坐着的林之身上。笑道:“看来我这次回来却是赶巧了,竟是有客人。” 林之抬起头,扫了许固一眼,点了一下头权当打招呼,便没有了别的表示。哪怕许固露出来的是他那张毁容脸,林之脸上的表情也不过是略微皱起了眉毛。 顾言略微有些尴尬,向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许固倒是给面子的对林之笑了一笑,打了声招呼,但是林之却是像是恍然未闻,站起身来,对顾言说道:“此间事已了,我应当回去了。” 顾言拦住他,“此时雨尚未停歇,夜路难行,此处尚有空房,不如林校书在这里歇息一下,明日我们同去如何?”心里却想着,时林之发现屋顶漏雨,第一时间便在床上摸了一遍,而后表情难看,想必铺盖已经打湿了。 林之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却没出声,显然正在犹豫。顾言只得又开口道:“我这里尚有些书稿,林校书若是不嫌弃,不如拿去客房读一读?” 见林之点了头,顾言将一叠稿子取出来递了过去,又吩咐了红药几句,见林之走了,方才转回身来,向许固抱歉一笑。许固虽然没有小说、电视里那么夸张的功夫,但是他‘耳聪目明’的一面,顾言还是知道的。当时他在与林之说话,哪怕隔着一扇门,声音想必也瞒不过他的耳朵。这样推门进来,不是因为好奇里面的另一个人,就是有急事。不过现在看许固并不十分急切,想必也不是急事。顾言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林校书似乎对我十分不待见。”许固笑道。 “林校书这人,向来便是如此,想必不是有意。”顾言也是笑着答道,心里却暗自琢磨,不过林之这人虽然一直一副漠不关心的无礼样子,但是见到许固后眉头却一直是微皱着的,难道真是对许固看不顺眼? “林校书的眼神倒和以前我认识的一个人有几分相像。”许固语气里依然带着笑,但明显多了一丝沉重。 顾言没有接话,而是笑道:“外面依旧下着雨,文坚要不要来杯姜茶去去寒气?” 许固摆摆手,走到桌前,指着桌上的两份文诏,意有所指的感叹道:“这笔字倒是写得漂亮,倒是比我强多了。” 顾言指了指从林之哪里顺来的那张《园有桃》的书法,“那份是唐朝陆贽的笔迹,这笔字倒是更漂亮呢。”而后带着些苦笑,将这事一五一十的讲给许固听了。也没等许固说话,略一停顿,便凝重的开口道:“文坚兄去陈州……那人安在?” ======================== 终于快要放假了…… 第七十四章 草图 许固眉毛一挑,手指不自觉的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的摩擦起来,语气里依然带着笑容:“我不曾杀他。” 听到这个回答,顾言却是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说的话的确有不小的歧义,连忙说道:“文坚兄想岔了。我是想问,你去陈州时,那人是否还好。” 许固略微放松了些:“我去的时候,那人处境虽不见如何好,但人却是无恙的。”而后又笑到,“我还以为我看上去便是一脸凶神恶煞,见人就杀的样子呢。” 岂不就是一副凶神恶煞样子?顾言听到那陈孔昭没什么事,心情倒是放松不少,“文坚兄走后这两天,我想了想,若真是和常州那伙人一起,想必那人也逃不了。他既然没事,那么这两件事是两拨人也是可能的。” “那也不一定。”许固笑道。 “怎么说?”顾言身体略微前倾。 “本朝武风比起唐朝五代时期虽是差远了,但是市井游侠却依然有不少,花钱买命这样的事也不算少。” 顾言点点头,面色凝重:“的确。”说完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走了那方背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坚兄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么?” 许固将他往陈州这一行详细的说了起来。许固讲的生动有趣,顾言听到许固一路上的言行也不由有些好笑,摇头道:“文坚兄也是……” 说完了这一行的行程,许固也不由叹了口气:“那陈孔昭应当也是真不知道什么,如今我们知道的,也不过是个方向罢了。 说完,许固又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来画了个汴京的草图,将各坊市标了出来,又在某地点了个墨点儿,一边说道:“两人便是在这儿约见,而后那人便往东北这条路走了。许固说着,又在这点上画了条线。而后又画了一点,顾言记得,那边是武成王庙的大致方向,许固又加上一笔,“我后来去打听过,那天晚上有人在那儿鬼鬼祟祟,可能便是那人,那鬼祟的人影是往这边走了。”说完,许固又往上加了一笔。“如今知道的也不过是这些了。 顾言也拿起一支笔来,“暂不论那人影是否是那人,最有可能那人便是住在这个方向。”顾言想了想又在一些坊市做了记号,“这些坊市居住的多是商贾、工匠,既然是在科考上害我,这些人可能性倒是颇小。”又在陈孔昭与那人会面的地方画了一个圈:“一般人做这样的事情,必然不会在家门口行事。”一番涂抹下来,范围倒是小了不少。然而在这范围之中却是住着不少人。 “就算如此,幕后究竟是谁依旧还是不知。”许固叹了口气。 顾言沉默了一下,而后笑道:“那也不一定。”指了指一旁林之仿造的文诏,“这里不是还有一个送上门的线索么?” “你打算如何行事?” 顾言微微吸了口气,沉声道:“送了这番大礼给我,我总要回送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才行。”想到这发生的事,顾言心里也是一股气赌在心口,真当自己好欺负么! 许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和遇之的字相比,我这字简直拿不出手。” 顾言将目光放到那副简略的地图上,也露出了些笑容。许固的字歪歪扭扭,还真是拿不出手,那画的线条也是不甚平整。“文坚有空可以多练练字了。” 许固笑了:“也不知怎的,这小小一支笔,竟比刀枪剑戟更困难,一拿着它,竟是感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两人笑了一会。许固又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顾言一瞟,便知是诗经。拊掌笑道:“文坚兄颇有‘牛角挂书’的风范。这诗经看得如何?” “有些读起来倒是颇有些趣味,有一些说的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说的是些什么。” “我这里还有不少书,文坚看上了那本,只管拿去。” “那我便不客气了。”许固落落大方,走到书柜面前,抽出一本书来看了看,忽然发出一声莫名的惊叹。 “怎么了?”顾言好奇的问道 “这诗看起来鬼气森森的。”许固道。 顾言笑道:“难不成是李长吉的诗?你若是想看诗,不如找柜顶上的那本李太白的诗看看。” 许固又把书翻了翻,“还真是李长吉。”将书放了回去,依言又在规定上抽了一本李太白的诗集,便摇了摇手,笑道:“我先回房了。” 等到许固走了出去,顾言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了。他用手在那粗略的地图上敲了敲,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这时候应当是两更快三更时候了吧。顾言大略估计了一下时辰,雨也早停了。顾言走了几步,发现房间里还有灯光。林之还没有睡吗? 顾言走到那里,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顾言心中纳闷,转身准备离开,门却哗得一下开了。 林之冲他点了点头,又坐到了床边。 “林校书怎么还没睡?可是睡不好?”顾言笑道,又看到一边的书稿正翻到中间,诧异道:“难不成林校书还不成看完?” “不,我多看了几遍。”林之认真说道。 “如何?”这一份书稿写的不是别的,正是顾言记忆里的那些科学知识。剔除了不适宜在这个时期的知识,将适合的知识变成了文言文,也不是个小工程,进来忙着写政论、策论,这些也写的少了,不过偶尔写了一点。 “闻所未闻。”林之表情严肃,认真的说道。 顾言笑了笑,这些东西可不是闻所未闻么?有些在现代很容易就证明出的方法但在这个时期没有设备,几乎无法证明。顾言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书一发出来,也多半像《梦溪笔谈》之类,难以引起正式关注。顾言也只是希望能为后世提供一些指导性的信息罢了。哪怕只有那么几个人按这本书思考实践,未来如何谁知道呢?不过,看到林之很严肃的对待这本书,顾言的心里也颇有几分欣慰。 第七十五章 梦中书 “这些……”林之把手放在书稿上,“这些想法是哪来的?” “这些啊……”顾言略一停顿,笑道,“大约是在梦中的来的吧。”都说前尘如梦,这不就是像梦一样吗? 林之抿紧了嘴唇,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只恨我只记得皮毛罢了。”顾言叹了口气,“世间都说这些不值一提,我却不这样认为。” 林之沉思着略点了点头。 顾言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之慢慢开口道:“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顾言愣了一下,才笑道:“那真是这世界上最贵的芙蓉糕了。” 林之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早些休息吧,时候不早了。”顾言笑道。 “嗯。”林之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顾校书你也早些休息。” “叫我遇之就行了。”顾言笑道,“不知道,林校书的字号是?” 林之一脸为难,但没有说话。 顾言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林校书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连字号也不肯告诉我。” “你把我当朋友?”林之的语气很奇怪。 “你不相信?” “不。”林之带着些似嘲讽的奇怪语气,“我以为我不会有朋友。” “怎么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顾言也不由的愣了一下,而又很快笑道,“林校书不曾试过,怎么就知道不会有呢?”又开言道:“若是林校书愿意拿我当朋友,我自然是林校书的朋友。” 林之听了,脸上露出又是奇怪,又是无奈的表情,吐出两个字来:“子归” “子规?” “归去来兮的‘归’字。”林之扭过头去,淡淡说道。 顾言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林之不愿意说出他的字了。《说文解字》里说:“之,出也。”以这样的意思说,‘子归’这个字也是相得益彰了。然而在这个时代,只要读过些诗歌的,听到这个字,立马想到的不是‘子归’而是‘子规’——杜鹃鸟的别称。这个字倒是取得真是有趣。顾言忍着笑:“原来是子规啊。” “想笑就笑吧。”林之淡淡说道,“这是多年前官家取的。” “哈哈。”顾言笑出声来,“倒是不知……官家原来也曾有这样一面。我先走了。”顾言笑着说完,把门带上,出了门。 =========================================================================================================================================== 到了第二日,顾言依旧一如往常,铺开笔墨,开始抄写起那些文稿来。这份摹写的任务,理应昨天就完成,然而,昨天却是没能抽出时间来。 顾言抄了几份文稿,尚有几份没有抄完,那位王校书就过来了。 见到王校书过来,顾言停下手上的笔,抬头打了个招呼,带着些歉意笑道:“昨日忽的下起了急雨,我未曾带雨具,恰逢家人送来雨具,我怕雨大难行,故先行回去了。如今还有些文稿未曾抄完……”顾言瞟了一眼那叠文稿,“应当只要一刻两刻便能写完。不如我写完后直接送过去吧。” 王校书看顾言笑意盈盈,毫无勉强之态,不由得心里泛起嘀咕,眼神扫了一眼那些文稿,难道是尚未发现那一张?他当下便扯出一些笑容:“遇之啊!我刚刚从那边过来,那边可是催的急了,不如我先将这些文稿原件送去,想他们也用不上许多时间。你看如何?” 顾言轻轻将笔搁下,笑道:“这自然可以,我正好闲着无事,不如我们一同过去?”又将那些文稿放入盒中捧起,笑道:“陆宣公为人清正,这些文稿也可得小心些。” 王校书一听,只觉得顾言这话像是意有所指,不由得疑神疑鬼起来,抬头仔细看了看顾言的表情,却又着实看不出什么,心下也略微安定了一些,说不定是这后生真的没看到那一张呢。想到又有些幸灾乐祸,不知这顾遇之见到那张污染的文诏是个什么表情。见顾言拿着盒子就要走,又担心这盒子要是交接过去,史馆那边要是没发现,岂不是白费功夫?能参与修史的人,几乎都是当时名家,地位比起自己也高上不少。不过一张被污染的文诏,还真不算什么,欧阳修、范镇等人又是这届科举的考官,顾遇之又是这一届的佼佼者,若是兴起惜才之念,将这事揽下也是可能的。王校书心里转了又转,笑道:“陆宣公的文章的确不错,说来也巧,我对宣公仰慕已久,倒还不曾见过宣公的真迹……” 顾言心中冷笑,面上依旧笑得春风和煦,顺着话说道:“那王校书不如看一看?”说着就把盒子递给了王校书。 王校书连忙打开盒子,翻了一翻,却发现那几张文诏竟是毫无异样!王校书不可置信的又翻了一遍,竟是干干净净毫无墨迹。王校书额上冒汗,将文诏数了一遍,一张也没少!这怎么可能! 顾言站在一旁,慢慢说道:“王校书怎的翻得这么快,不好好欣赏一番吗?”这一句话,将王校书猛然惊醒。看顾言的眼神一瞬间就像是看到了鬼怪一样。而后才慢慢平静下来,强笑道:“欣喜之至,一时失态。” 顾言只当不觉,笑道:“陆宣公的文章自然是好的。‘盖以君子小人意必相反,其在小人之恶君子亦如君子之恶小人。将察其情,在审基听,听君子则小人道废,听小人则君子道消。’王校书觉得这篇如何?” 那王校书心中恍惚,疑那顾言真有鬼神相助。哪里听清了顾言说了些什么?更何况他对陆贽了解本就不深,只听到什么君子小人,更是疑心顾言在讽刺自己。露出了有些勉强的笑容。 顾言将王校书手上的盒子接过去,转身笑道:“不是说那边催得急?王校书还不走吗?” ================================================================ 感觉缺少好多资料……放假了,更新会随性点,写完就发,不打算存稿了。 第七十六章 十倍报之(上) 那王校书额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这也并不是他胆小怕事,只是这一事真是太过蹊跷。明明昨日,自己定下计谋,是亲手蘸了墨,滴在那张文诏上,当时自己心里还略留了一丝惋惜。怎么过了一夜,那墨痕就忽然没了一点痕迹?王校书木然的跟在顾言往前走,脑子里却是乱糟糟的,一时想到莫非这顾言得了奇遇,引了什么狐仙相助?而后又想起坊间的传闻,莫非这顾言真是什么神仙妖怪转世化身不成?越是这样想着,汗也不知不觉流的更多了。 王校书脚步一顿,原来是走在前面的顾言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略抬起头来,却发现这路虽是去史馆的路,然而却是偏了一点——如今一眼望去,却是四下无人,想来是刚刚走神,被顾言带着走了。想到自己居然被顾言这样的黄口小儿带走了心神,王校书的心里升起一丝不满愤懑来,不过一抬起头,看到顾言在树下阴影里露出的笑容,便又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仿佛这人将要变身成鬼怪将人吞吃干净一样。 顾言依旧摆出那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礼貌笑容,眼神却是从头到脚扫了王校书一遍,看着王校书的神情,知道火候已到,笑容便更盛了一分。他将眼神移开,也不管王校书如何,扯下一片树叶,放在手指间慢慢把玩,却貌似漫不经心的问道:“王校书,你看看这僻静的地方可是不错?” 一滴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的汗珠从王校书鬓边滑下,总觉得顾言就要说出“这里便是你的埋骨之所”之类的话来。当真是诡异!王校书竟是略微哆嗦了一下。 “……正好让我们说说今日之事。”顾言的话说完,王校书的神情却是放松了下来。只当是不知:“今日何事?” 顾言盯着王校书的眼睛,似笑非笑:“现在四周无人,王校书何必这样装傻?”话音刚落便是欺身逼近一大步,紧紧看着王校书的表情,厉声低喝:“便是那位王爷教你对付我的,是与不是!” 王校书一路上神经已经绷得老紧,刚刚不过略一放松,便忽然听得这一声低喝,下意识的便借口道:“你怎知……” 这话一说出口,王校书便心知不好,脸色更加难看。 猜中了!顾言特意如此做派,说到底也不过为了这三个字罢了。他与许固画的草图,其中不乏王爵、宰执的居处。顾言虽是名气颇盛,但年纪尚未弱冠,对于那些朝中大腕们并无什么大影响。若是按循例,顾言慢慢升到宰执之位,最少也得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后,他们估计也致仕了。宋代的官员虽有恩荫,但到底不是世袭,若是觉得顾言有这份实力,为子孙计,更应交好才是。若是同辈的进士,纵然是妒恨,也没有那么大的手笔。想在这汴京动手,在汴京必然是要有些根底的。顾言虽觉得自己和那些皇亲贵戚没什么来往,应当不至于结仇,然而那草图包含的范围里,倒有住着不少王爷、郡王。猜中最好,不猜中也能排除一大片。如今自己猜中了,虽有些喜悦,却更多的是疑惑。 顾言继续挂着脸上的笑容:“你知道那位为何要针对我么?”这话虽是问句,却带着些笃定。 王校书心底不由有些泄气,看来这顾遇之是都知道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怎么知道!我蹉跎十年,只知道若是将你逼出京去,来日太子少詹事之位就是我的!” 将我逼出京去……太子少詹事……难道是后来的宋英宗要找我麻烦?顾言感觉有些荒谬,但是仔细一想,如今宋英宗还没封王呢,想必不是。于是又放下心来。看着眼前这位王校书,顾言心念一转,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王校书心中烦乱:“你笑什么!” 顾言摇摇头,故作叹息:“王校书果然什么也不知道,太子少詹事之位固然不错,却哪里是能轻易得到的?官家可是连太子都还没封呢。” 王校书一句“官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卡在喉咙口,又被吞了下去,他环顾了四周,这里虽是僻静无人,谁能知道这顾遇之不是在诈自己的话?这顾遇之神神道道的,可不能着了道去。 看着王校书的神情变得警惕,想来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不由略有些可惜。到了最后也不忘给王校书添堵,故作高深的说道:“哪一位为什么要设计我离京……王校书得空也好好想想罢!”又将声音压低了:“王校书既然做出此事,便要知道世间之事,因果循环,可是报应不爽的。”说完,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王校书还要和我一同去史馆吗?”顾言高声问了一句,见王校书不说话,也就自顾自的拿着那盒子往史馆去了。那个什么王或者什么郡王的为什么要设计自己,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自己那些话,想来这王校书要有一段时间心神不宁了。不过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不仅是为了出这口憋闷已久的恶气,更重要的也是对外特别是对那人的一个姿态。 真把我当个软泥人捏了么?顾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抓这盒子的手也不由的捏紧了几分。 ====================================================================== 昨天晚上睡觉,忽然想到一个点子,要是作者穿越到这本书里会怎么样……然后脑洞越开越大,越想越兴奋,居然失眠了……我玩的好的朋友都是喜欢看言情的软妹,以这个题材写个同人言情练练手貌似也不错的样子,虽然没写过言情,也没谈过恋爱,但是书里面有一个角色是以我虚拟男神为模板,融入了我部分个人性格形成的人物啊!而且还能从另一个侧面来说这个故事。想想好激动。 第七十七章 十倍报之(中) 顾言拿着那个装了文诏的盒子,走到史馆里去了。史馆里人也不多,能够修史的,都是当世名家,修史不过是个兼职,前朝还有正经事等着他们。自然来史馆就来的比较少。 迎面走来一人,笑道“遇之今天怎么有空来了?”顾言经过这几日,也算是又认得几个人。这人说起来顾言却也认识,只算得是一面之交,不太熟悉,见他颇为熟稔的称呼自己的表字,心里觉得略微有些怪异,不过谁让他年纪小,官位低呢?年纪大的长辈和官位高的前辈称呼表字是再自然不过了。顾言因为前两世的原因,更喜欢别人称呼他的表字,这一些怪异倒显得有些奇怪。不过顾言很自然的就找到了自己感觉怪异的由来,估计受到了林之的影响。要说这人是谁?不就是那个传说中被林之搅合了宴席的值秘阁、同知礼院的吕夏卿么?吕夏卿是特荐修唐书的,同知礼院又是个清闲的官职,吕夏卿倒是常来这史馆,若不是常来,顾言却也是闻名难见面。 顾言笑笑,“听闻诸位大人修史需要唐时陆宣公的文诏,我便跑了这一趟。” 吕夏卿有些惊奇的说:“这倒不曾听说……陆宣公的文诏,当不用附录,不过到可能是派上别的用场。”又转过头,笑道:“子容!子容!你可听说有这事?” 那人有些无奈的把手上的书放下,站起身来,对着顾言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我也不曾听过这事。”又有些埋怨的看了一眼吕夏卿:“缙叔,我若是知道,哪有不出声的?” 吕夏卿笑道:“只怕你看书的时候,莫要说我们的谈话,就是官家派人来宣召,你也听不到。” 这人顾言却也认识,任着集贤校理、校正医书官的苏颂苏子容。苏颂自皇佑五年,担任馆阁校勘之后,虽官职有变,但却是辗转于三馆秘阁之中,干的都是些整理、校刊古籍的事儿。吕夏卿虽比苏颂年长几岁,两人却同是庆历二年的进士,可以说是老相识,这几年工作地点又近,关系倒是不错。苏颂不仅在史学文学方面颇有见地,在草药学方面也广有涉猎。算是个博学多才的人。最令顾言佩服的是,这人每日阅读皇家孤本典藏,每日背上几千字的文章,而后回去誊写,这样的事情若是几日就罢了,苏颂却坚持了几年。 苏颂叹道:“不就是一次看书看得入了神,没听到,也让你念叨这许久。”忽然停了一停,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似乎听次道说宋宣献曾为史馆修撰时,曾汇集了唐代诏令,次道却是有心继承先人之志,将唐时诏令整理编辑成书。莫不是次道需要?” “次道?”吕夏卿扫了一眼周围,“刚刚似乎见到过,怎么不见了?” 苏颂安抚似的看了顾言一眼:“次道先前还在,恐怕是临时有事,遇之可以将这文诏交给我,待次道来了,我再交给他。” 顾言略有些尴尬,他对‘次道’完全没有什么印象,宋宣献有些耳熟,却也记不清。只是听这话,像是宋次道是那位谥号宣献的人的儿子。不过这些也不怎么打紧。 顾言将手上的盒子递过去,笑道:“那自然是好,只是当时说这份文诏是急需,本想誊写一份文诏送过来,谁知道誊写了一半……”顾言像是有些欲言又止,而立马又露出一丝少年人的不好意思来:“这个盒子装得是陆宣公的亲笔。” 吕、苏两人对视了一眼。 吕夏卿笑道:“怕是传话的人传错了吧,哪能急成这样,真迹倒是要小心些,若是出了意外也不大好。” 苏颂笑道:“陆宣公的亲笔,我还真没看过,如今倒有机会一饱眼福。”说完,回到桌旁,打开了盒子,小心的将文诏一张张取出来看了,又放回盒子里。“果是陆宣公的文风。” 苏颂看文诏的时间比那王校书翻看的时间长些,但这些时间却不足以让苏颂把文诏看完,当然,林之那种一目数十行的人不算。其本意还是看看这文诏有没有问题罢了。顾言的年纪比吕夏卿、苏颂这样的人要小上二十余岁,当两人中进士的时候,顾言才刚出生呢。对于年纪和自家孩子差不多大的顾言,自然而然的就存了些关照之心。加之顾言文学素养颇高,又是新科探花,平日里没有什么骄奢之态,行为举止又恪守礼节,更是得到了大部分前辈的喜爱。 “陆宣公?”耳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顾言抬起头来,眼前这人很是眼生,约摸三十来岁,面容算得上清俊,只是眉间带着些疲惫之态。 “次道。”吕夏卿笑道,“你倒是来了。”又向两人做了介绍,“这是今科探花,校书郎、编校秘阁书籍,写了《四书》的那位顾言顾遇之。”又略侧过身,“这位是史馆修撰宋敏求宋次道。” 宋敏求为长为尊,顾言向宋敏求行了个礼,宋敏求也认真回了半礼。宋敏求看了几眼还没盖盖子的盒子里的文诏。带着些诧异:“陆宣公的文诏?” “正是。”苏颂笑道,“是不是你要找的?听说你催的急,遇之还来不及誊写完,就将真迹送来了?” 宋敏求脸上讶异之色更浓:“催的急?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听闻这盒子里的是真迹,宋敏求不由得又往那盒子里看了两眼。而后对顾言正色道:“顾校书,修书一事,最忌急功近利,况真迹若有损伤,甚是不美。有劳你跑这一趟了,这几日,我可能还要去秘阁查找一些文稿。顾校书若是有闲暇,便将文稿再誊抄一份,过两日,我会亲自去取。”又取了装文稿的盒子,盖好了递给顾言,又道了声有劳。 顾言笑着接过去,又与诸位一一道别,便离开了。 目送顾言离开,吕夏卿道:“拿着真迹……怕是落在别人眼里,落得有些年少轻浮的印象,看来看顾遇之不顺眼的人也有不少。” 苏颂点点头:“顾遇之平时举止也算稳妥细心,我看他的模样,想必也意识到此举不妥。不过我看他到底是没将那人身份说明,到也有些君子之风。”说完,他又微笑道,“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我肯定也是不服气的。就算是如今,想想那部《四书》……”转眼看到一旁的宋敏求眉头微皱,又问道:“次道还是在为王相的身体忧心?”宋敏求点点头:“当年王相举荐,敏求或不敢忘。”吕苏两人又安慰了几句,渐渐的话题又扯到别的方面去了。 ================================================================ 我在想同知礼院的‘礼院’究竟是什么……说是太常寺的别称吧,宋史里称太常寺还是太常寺,说是太常寺礼院的简称吧,宋史里依旧有太常寺礼院这个说法。好复杂的感觉……而且回家了脱离了校园网,都不能去查论文了…… 主角这年龄优势劣势都有,目前优势相对多一点。下一章写主角的报复,报复方式简单粗暴,影响深远,哈哈! 第七十八章 十倍报之(下) 顾言回到秘阁,果不其然,那王校书已经见不到人影了。顾言神情自然的回到桌旁,继续抄写那些没抄完的文稿,中午没有吃饭,倒是吃了一大包点心,顺便也扔给林之一份。林之推拒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拒绝,却放在一边照旧没吃。 难道这人信奉的是过时不食或是坚持一日两餐?说起来北宋虽然有了吃午餐的说法,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坚持一日两餐的习惯。顾言吃完点心,休息了一小会,又翻了一个时辰左右的书,就和林之一道回去。 昨天发生的事情让顾言和林之两人的关系稍微亲近了些。顾言对于林之的性格也有了进一步认识,这人虽然看上去高傲无礼,但是事实上还是比较好相处的,甚至要是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潜藏的一些孩子气来。 “子归兄,难道这些糕点不合你口味?”顾言叫着林之的表字,还是觉得有些好笑。 林之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在纠结这个称呼还是这个问题,林之本身就不怎么笑,一皱起眉头来,更加显得神情冷峻,他回答道:“尚可。” 单看这神情和这爱答不理的回答,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林之对此十分厌恶。顾言对此也颇有些无奈。他索性直言道:“看你这样子,倒不像是‘尚可’。” 林之看了顾言一眼,发现顾言虽是这么说,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的,才放下心来。他犹豫了一会,又开了口,这次倒是多了两个字:“比较喜欢。” 听到这句话,顾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刚还是‘尚可’现在又变成了‘比较喜欢’,要知道,顾言可是特意带的第一次见面时林之看上去颇为喜欢的澄沙团子。不由想到,只怕在林之口里,想听到什么夸赞之语是千难万难的了。这样一笑,顾言的心情也好上了不少。 “那你为何都不曾动过?” “……不时不食。”林之没想到今天顾言的问话竟是步步紧逼,感觉略有些不自在,又不想说出真正的理由,略一踌躇便说道。 顾言忽然便产生了类似于逗孩子玩似的恶趣味,又开口道:“‘燕食,谓日中与夕食。’子归你博览群书,应该知道出自哪里吧!” 林之的记忆力不可谓不惊人,他自然是想了起来,顾言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猜出了大概。他带着几分无奈回答道:“《周礼》,郑玄之注‘王燕食,则奉膳赞祭’一句。”他特意将‘王’字读重了些。顾言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他却准备了后手,立马接上了话:“《礼记》有云:‘大夫燕食有膾无脯,有脯无膾;士不贰羹胾;庶人耆老不徒食。’是也不是?” 前面郑玄注解了燕食是指日中和晚间吃的两顿,林之以原文反驳,这是诸侯王的仪制。而顾言又引《礼记》说明这燕食一此也用于大夫、士、与庶人。 见林之的脸上露出了愕然的表情,顾言又忍不住笑了,心里也冒出些诡异的自豪感来。 林之是真的没想到顾言接话接得如此快速,仿佛是早挖了坑等他跳进去,敢这样在经义上给他挖坑的,林之还是第一次遇到。等到回过神来,想到了几句可以批驳的经典,却看着顾言笑的开心,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说出来。 两人走到分别的地方,顾言笑道:“子归那里若是不方便居住,不如到我那里小住几天吧。” 林之的回答十分干脆:“不必。” 林之观察了他一会,发现他真是心意已决,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也不再劝说。只是想着那雨可能打湿了他房子里的被褥,等下回去叫人送床被褥过去。 进了门,顾言先是安排人去给林之送被子,又详细指点了一番路线,才径直走到许固那边。 顾言敲了敲门,听到房里传来一声“进”字,才推开门。只见到桌上摊开半本书,放着半瓶酒,许固的手上还把玩这一把两寸长的明晃晃的小刀。 “文坚兄好逍遥!”顾言笑道。 “见笑。”许固笑了笑,将手中小刀放下。“看来遇之已经得到了线索,看上去心情不错。” “嗯。”顾言点点头,拽了个凳子坐下。“看来是某个王爷看我不顺眼。” 许固讶然:“王爷?” 顾言略一叹气:“还有劳文坚兄了。”又补充道:“这样的事情若不好下手,文坚兄可以先查一查那些王府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管家之类逃亡了的……” “还是放不下那个案子?” 顾言露出一点苦笑,“我本以为没事,谁料当时还好,近来却总是做些梦,总是梦到一摊鲜血。” 许固拍了拍顾言的肩膀:“行,我就去查查。” 顾言长身一揖:“文坚兄助我良多,以后必当报之。”对于许固这个人,顾言的心里着实复杂。这人帮了自己许多的忙,感情上顾言是十分感激的,顾言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然而现在却几乎是许固单方面的帮助,让顾言的心里感觉有些别扭,而且许固的来历顾言也不清楚,这人心思细密,又带着神秘感,极难揣摩……顾言难免也觉得苦恼,毕竟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一套他目前还是难以做到。 “没关系。”许固将他扶起,笑道,“你就当我是学的‘奇货可居’那一套吧!”说完竟是笑着走了。 顾言有些怔然,回头一望,桌上摆的那本书不是《史记》又是什么? =================================================== 自那次后,王校书七八日不曾露面,只说是病倒了。到了七八日后露面后,几乎都回避这顾言,又深怕顾言依样报复回去,去秘阁取书更是小心翼翼,特别是孤本之类,连被虫子蛀了个边角都特意报备一番,生怕着了顾言的道。顾言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和刚来秘阁时别无二致。 又过了几日,王校书渐渐放下心来,想必那顾言不过是口头威胁一番,并不真的敢做些什么。胆量便也放宽了些。他取了一本孤本放在一旁誊写。手抄本的皇家珍藏孤本,无论是送人还是珍藏都是很有价值的,王校书也打着送人的主意。 他正抄着,抬头一看,却见顾言正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他手不由一抖,正写着的那个字便成了一个墨团,孤本倒是没什么大碍。他赶忙将笔放下,站起身来,低声道:“你做什么!“ ================================= 这一章还是没有写报复……大约得拖到下一章了。 第七十九章 以文挟威(上) 王校书怕被人听到,这句话是特意压低了声音,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四周没什么人,也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他便放下心来,低声道:“你……” 这一个“你”字刚出口,他便被眼前一幕惊呆了,要说的话竟然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由于太过惊讶,喉咙里还发出些变调的音节来——顾言竟然站在他面前,把他的砚台掀翻了!看着沾了墨汁的孤本,王校书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王校书还没来的及开口,顾言却是抢先一步,发出了一声惊呼!他快速上前一步,竟是抓起袖子,就往这孤本上按,竟是想用衣袖将孤本上溅到的墨汁吸干。而站在一旁的王校书却看得分明,那顾言掀翻砚台时不慎沾染溅到的几点墨印,竟也被古籍上那些墨水遮盖住了!这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毁灭证据。他不由热血上涌,脑袋里嗡嗡作响。 无怪王校书惊怒至此,宋朝文风大兴,凡是读书人,讲究的都是君子之风,有了矛盾,顶多不过是一言不合,拂袖而去。又或是写写文章痛骂对方一番,又或是借用意象,写几首诗词指桑骂槐的讽刺一番。两人若是有着仇恨,也多是暗地里下绊子、借刀杀人、挑拨离间这么几招,最狠得也不过是收买一堆市井泼皮,闹得他家不得安生。**之事也有,但是也是极少数……可是无论是什么法子,哪有像顾言这种敢当面陷害的呢? 顾言不管王校书在想什么,他将书本上面的墨吸干得差不多了,袖子上已是有一大片墨迹。他又随手抓了桌上的几张空白宣纸,夹在污染的和未被污染的书页之间,免得污染更多的页面。虽是他抢救及时,那宣纸毕竟吸水性很强,竟也污了好几张书页,顾言见此,脸上露出些惋惜的神色来——这倒是真的惋惜。 见到顾言这一番做派,王校书终于从巨大的惊愕与愤怒中回过神来,他气得浑身颤抖,把顾言一推,大声喝道:“不用你假好心,这砚台、这砚台分明就是你打翻的!”原本顾言那一声惊呼,已经把远处几个人吸引了过来,王校书这一声大喊,连更远处的人也听到了动静,聚拢了起来。 顾言被推得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听了这话,脸上立即显露出惊怒之色来:“王校书你休要信口雌黄!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为何要陷害于你!”稍微顿了顿,又仿佛恍然大悟的退后一步,指着那砚台,痛心疾首的说道:“那砚台如此方正……我原以为你是要收拾……不过是失手打翻……原来!原来……竟是如此龌龊!看来上次你催着我去送文稿,只说是史馆前辈急着要,让我先将真迹送去,也绝非无心之失!你最近先是托言抱病在家,这几日见了我,竟是毫不复热络之情,见面只当不见。今日又是如此……我初来秘阁,是你为我介绍了诸位,我方才能与诸位同僚相识。我一直以为你有长者之风,平日里颇加敬重,却没料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小人!” 那王校书听了这一番话,瞠目结舌,气得面色涨红,又看旁边站着的人,看向顾言的眼光也是颇为同情,显然是听信了顾言的一面之言。他有心辩驳。却发现顾言那一段话竟是将他的话全部堵死了。而文诏之事,虽是可以解释为何与顾言结仇,但这事一说出来,倒是对自己更为不利。他实在是气急了,张口便骂:“你这卑鄙小人!无耻!颠倒黑白!分明就是你意图陷害我!” “我顾言自发蒙以来,读古圣贤之书,听前朝本代圣人贤者之事,仰慕令行,砥砺自身,自认从秘阁以来,身未有逾矩之礼,口未曾臧否人物。竟是不知与君有何深仇大恨,竟至如此!”说着说着,顾言的声音竟是有些哽咽,眼中竟是落下两行热泪来,他本身年纪不大,旁人看来,更是觉得这顾遇之着实可怜,同情之意更盛。 王校书看着顾言这一出演技绝佳的表演,又看着身边那些人渐渐露出些鄙夷的神色来,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充血,脑子里来回翻滚的都是诸如“无耻!卑鄙!阴险狡诈!小人!”之类谩骂的话,而事实上,这些话他也骂了出来。 人自古便喜欢偏向弱者,看着双目通红,嘴里胡乱谩骂的王校书,心里自然更偏向顾言。 顾言脸色涨红,像是听了这些谩骂的话,不堪其辱,脸色涨红,甩袖道:“我读书数年,竟不知天下有此等人物!和你同在一处,实是我顾言之耻!”说完,竟是拂袖而去了。 王校书见顾言拂袖而去,说话说得义正言辞,像极了铮铮君子,心中几欲吐血,“你……你!”喊了几声却又说不出别的话来。环顾四周,那些人竟是皆带上了些鄙夷不屑之色,不由心中更恨。忽然看到林之坐在不远处看书,似乎是完全没有觉察到这边的情况。不由心里生了一丝侥幸,林之这样的脾气是绝不会说谎的。他冲到林之面前:“你坐在这里!你坐在这里!你看到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看到了!分明是那顾言掀翻了我的砚台!是那无耻小人干的!”见林之不说话,他竟是抓住了林之的衣襟。 林之面色难看,狠狠的将王校书那手打开,语气加重:“我在看书!”意思是什么也不曾看到。王校书却是不信,“你肯定看到了!你肯定看到了!”激怒之下,竟是差点将林之的书桌掀翻。 林之慌忙将桌上几本书护在怀中,怒道:“王校书要把这些书也污了吗?” 众人连忙上前把气得想要动手打人的王校书架开,他们虽然不怎么喜欢林之这人,但王校书的作为是在也太过了些。 ================================================== 林之的确不怎么说谎。他一个“也”字在他而言虽然指的是文诏之事,但旁边的人不知道啊!听上去就像林之看到了王校书打翻了砚台,本不想搅合浑水,却被步步紧逼一样……这次林之没有插手,这只是无意间的助攻。 关于眼泪,其实眼睛甚至不用特意睁大,只要在正常情况下,忍住那么半分钟不眨眼,然后一眨眼,眼泪就流出来了,也不用使用什么辅助道具,不过对眼睛应该不是太好……我小时候看书看电视常常发生这样的事,幸好现在不会了。 其实顾言还有后手,下章解说。 第八十章 以文挟威(中) 顾言一路快走,回到家里,脸上伪装出的愤怒自然也消退了。青芷正坐在大堂里绣着花样。见到顾言提前回来,又惊又喜:“公子回来得可早啦,是不是要拿什么东西,还是要准备什么、要吃什么?我可以帮忙。” 顾言微微一笑:“没什么事情。”他走进了内室,打算换一件外袍,谁料青芷竟也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进了内室。 顾言有些无奈,“我这外衣上沾了墨,想要换一件。”顾言平日里穿衣绾发沐浴这些事情全是自己动手,从不假手他人,这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是说让青芷避讳一下。 青芷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却是不离开:“我可以帮忙。” 顾言见她不走,只好自己从柜子里拿了件外衣换了,反正也没什么,里面还有中衣,遮得严严实实。 顾言换好了衣服,随口问道:“文坚兄在这里吗?” 青芷听他张口问的是许固,笑容淡了几分:“那人在不在……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没见他出去,多半还在吧。” 顾言哦了一声,见青芷始终没有离开的想法,便直截了当的说道:“我想去找文坚兄,你要跟着来吗?” 青芷不喜欢许固这人,对他那张脸又是不喜,又是畏惧,听了这话,果然不在跟从,乖乖离开了。顾言见青芷离开,又去了旁边的书房,从某本书里抽出两张纸来,放到袖子里。才去找许固,然而许固却不在房间里。想到青芷说的许固多半在这里的话,顾言便又多转了一圈,这宅院虽是不小,但也不算特别大,园里有两块花圃,几片修竹作为点缀,但都是能一眼望尽的。 看来是不在这里了。顾言正准备回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遇之是在找我吗?” 顾言回头一望,没看到人。又听到笑声,才发觉许固的所在。 许固在竹子顶端。 见顾言发现了他,许固又是大笑一声,那竹子的尖端本就较下端更纤细,容易弯曲,许固松开一只手,全身重量压在竹子上,那竹子尖端便弯的很低了。顾言在一旁看着,倒是疑心这竹子要折断,但是这竹子没有折断,反倒是许固,借着这下弯之力,攀到了另一颗竹子中部,竟是刷刷的滑了下来,稳稳当当的落了地。 “遇之找我什么事?”许固拍拍手,笑道。 “去我书房再说吧!”顾言略带古怪的打量了许固一番,笑道。 “遇之想必肯定没有玩过这些。”两人一边往书房走,许固笑道:“其实挺有趣的。” 顾言的确没有玩过,后两世自然不可能,第一世也只是小时候爬过树。他点点头:“文坚兄甚有童心。” 许固摸了摸鼻子,义正言辞的开口:“其实遇之你有所不知,在竹尖上掌握平衡,是练习用巧劲的一个法门。” “是么?”顾言似笑非笑,“看来是我见识浅薄,还以为这是市井小儿的玩笑打闹呢。” 许固哈哈笑了两声,却没再说话。 进了书房,顾言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了。许固叹道:“这真是一招奇计。”又说道,“既是已经成功,遇之脸上为何不见喜色。” 顾言淡淡说道:“屠夫剖猪杀羊,日得其利,少有以屠宰为乐。” 许固将这句话细细琢磨了一番,倒是觉得说得颇为贴切,不由点头:“这话说得很是。”而后话音一转,有些忧心的说道:“那姓王的恐怕气得厉害,他那般生气,若是有人怀疑将如何?” 顾言还不知道他走后,林之无意间又送了个助攻。他认真答道:“我已有考虑……本来虽有计划,却并未拟定今日动手。但是今日,他周围几近无人,能看到我举动的只有林子归一人,林子归读书入神,我这事之前也不会有太大动静,想来不会发觉,就算发觉,以林子归的性格也不会大肆声张,说不定还会遮掩一二……”听到‘林子归’三个字,许固眉心微皱,又很快放开了。顾言继续道:“四周无人也就罢了,今日最巧的是他那前面不远处有那么几人,我大致估计了一番,我当时所占的地方,背对着他们,以我的身躯做遮挡,我手上的动作想必是看不清的。而我打翻砚台之后反应十分迅速,就算注意我手上有所举动,电石火光见,也难以回想我究竟是打翻砚台,还是上前护书。可巧的是……他竟将孤本与砚台同放于右侧,这样的机会,我岂能不善加利用?这人临大事无静气,容易被激怒,若是他直接找上开封府,倒也是个麻烦。我担心夜长梦多,便只装作气愤不过离开了。只要我一走,他估计也再难想到还有开封府这一回事,就算想到了,只怕也晚了。”还有一点顾言没有说,虽然如今开封府里呆着的正是后来那位赫赫大名的包拯,对于这样的事情,想要破案,也只能采用心理战术,而顾言以前那些什么三言二拍、智囊全集、经世奇谋之类的书也没怎么少读,对于古代那些破案询问的心理战术自认是不惧的。 顾言又说道:“这事一出来,他人看着我说的话前因后果具备,而他只是一味辱骂,心中作何感想?若是知道我去史馆送文诏却又其事,且我在史馆中虽已经发现端倪,却始终并未透露他的姓名又作何感想?纵有人觉得他气愤过度,有违常理,却也难免要想想,我无论是科举的出身也好、文名也好、前程也好,样样都不输于他,又是为何要去害他?纵然是害他,又何必做出这样冒险的举动?” 听这顾言说了这一大堆,顾言的心思与手段让许固这种见过不少风雨的人也有所触动,这份触动也就表现在了脸上。 顾言也发觉了,他问道:“文坚觉得我这样下手太狠?” 许固忙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我想起你当初救助我那事……我容貌给毁得差不多了,看上去应当像个歹人,你却将我扶入车中……我觉得有些诧异罢了。” 顾言轻笑道:“能救人,自然还是得救上一救,只是当时,你玉佩上的雕刻十分新奇,我一时好奇,便取来看了一番,倒没料到你清醒得这般早,本是打算将你身上的利器全部收走,若你有歹心,打将起来,你身上有伤,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许固恍然:“原来如此!”又笑道,“纵然是我深受重伤,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顾言也笑了,带着些狡黠之意:“我当时想的是若是打起来,一定要抽空重击你的伤口,让你旧伤复发,无以为继。” 两人又笑了一会,顾言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来,递了过去,“你看看。” ======================================== 竹子在我国多生于亚热带地区,理论上来说,在汴京不适合种竹子,但是古代的气候和现代有些不同,重要的是在资料里当时西京洛阳园林是有竹子的,东京汴京和西京洛阳基本处于同一纬度……同理可推,家中庭院种片竹子还是可能的。 封面做出来了,没有想象中的好看……怎么感觉有点灰扑扑的,明明在我电脑里颜色要亮一点的。( ̄へ ̄)倒是做封面的时候看到了很漂亮的素材,就是太过少女风,没敢用。以后要是看到合适的,我就去把这封面再换了…… 第八十一章 以文挟威(下) 许固接了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叹道:“你这文章一出,他这仕途估计就毁了。” 顾言坦荡荡的点点头:“不错,以后若无意外,估计他在仕途上是难以再进一步了。”又叹口气,有些感慨的说道:“世人只说是‘文如其人’又哪知……”忽然又吟起诗来:“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顾言吟完又道:“只要一个人文章、诗词做得好,许多错处便这么掩盖了,读文章只觉是谦谦君子,谁又知背后如何?我这文章出来,便是再过几年,只要看到这文,估计只说他是奸险小人,我是坦荡君子了。他声名一坏,自然就不会有人举荐他。这便是名声的妙处。我如此借题发挥,想必幕后的人也要多几分顾忌。” 许固听了顾言念得那首诗,虽是不曾看过什么《闲居赋》,但是却不会影响他理解这首诗,顾言念诗是带出的嘲讽,许固也听在耳朵里,也有些感慨,史书繁重,也不会又那么多人去翻看,读到的也多是诗赋文章,从诗词文章里去想见其人的确也不可取。顾言这篇文章再他看来写得十分不错,词义贞刚,许固纵然知道事情有假,但读了之后也免不了热血沸腾。 “文坚兄你觉得这文章怎样传出去更好?”顾言问道。 许固笑道:“这倒是当局者迷了,我记得遇之名气颇盛,每隔几日便有人上门索诗文……” 顾言失笑道:“是我糊涂了。”虽然这一番举动貌似正大光明,到头来倒是犯了毛病,尽往市井中想,却没想到文章堂堂正正,本就该走正道。 =============================== 到了第二日,顾言再去秘阁,却没有看到王校书,只是不知道这次真是被气病了,还是经过那一事,不愿见人。不见到人倒是省了顾言不少事,也不必装出义愤填膺,横眉以对的样子来。反正过不了多久,想必这王校书就要贬出京去。 顾言虽到秘阁不久,但是却是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身未有逾矩之礼,口不曾臧否人物。’为人谦逊,对于年纪较高的人,无论官位如何,顾言多执晚辈之礼,昨天之事竟是传的比顾言想象的更广,几乎传遍了三馆并诸阁。认识顾言的,哪怕不熟,也都过来慰问一二,顺便批斥一下王校书的‘恶行’。这许多遭下来,纵然顾言脸皮够厚,也不由心底有些惭愧赧然。 林之见到顾言却冷淡了不少,皱起了眉头。不过林之平常对人也没什么好声气,众人不曾发觉,也不怎么在意,只有顾言心知他只怕是知晓了、或是猜出了内情,不过看着情况,也知道他没有说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便冲他笑了笑。林之见到这笑容,眉头皱的更紧,扭过了头去。 到了酉时初,顾言走到林之桌前轻轻敲了敲桌子:“子规可愿与我同行?”林之脸色依旧难看,几乎没有正眼看他,也没有回答,但却收拾好了笔墨。 等出了门,林之才从牙缝里低声挤出四个字来:“巧言令色!” 顾言也不动气,脸上带着微笑,也是低声回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又添上一句:“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林之脸色依旧难看得很:“先秦绝学,世间唯有这一本抄本,竟是毁于你手!” 林之言辞虽厉,声音却低,四周又是僻静之地。期间存有的回护之意顾言如何不知道?顾言笑道:“子归看过这本抄本没有?” 林之语气冷硬:“看过。” “我听闻子归便览秘阁藏书,且凡书籍文章,一过目便终身不忘,子归是否可以默记此文?”顾言问道。 “可以。”林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言笑道:“正因如此,我才可放心施计。” 顾言先是夸奖了林之一番,最后一句更是表现得既亲近又信任。纵然林之对于顾言这一次的做派颇有微词,但听了这番话,也觉得心里十分舒畅,更遑论林之这人几乎没什么知交好友,听了这样亲近的话,感觉更像是一道暖流流入心间一般。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只是心中觉得顾言这事并非正道,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顾言看林之脸色好转,不由心中有了底,也就一路上特意和林之多说些话,果然,林之的态度又渐渐回到了之前那样了。 “我上次去史馆,见到了一位宋修撰,倒是之前不曾见过,子归久在禁中任职,可否知晓?” “你说的是宋宣献公之子,讳敏求,字次道的那位?”林之反问道。 顾言听林之的话里鲜有得带上了一丝尊敬。不由讶异。“正是那位。我孤陋寡闻,竟是连宋宣献公的事迹也不曾听说。” “宋宣献平生少离京畿,笔法精妙,且家中藏书万卷,集毕、杨两家珍藏,颇多善本,更是经宣献公亲手校订,纵是秘阁藏书,亦有所不如。我幼时曾有一面之缘,其子颇有乃父之风,只是因孝期之故,官家恩旨居家修书。近日方返。听闻宋次道家中藏书更胜宣献公时,已近三万卷,不知是真是假。”林之道,“宋宣公父子于借书一道颇为慷慨,你若想涉猎群书,可去拜访。” 林之倒是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过听他的介绍,这宋氏父子藏书极丰,又慷慨大方,也难怪林之这样的人也难免心生向往。顾言问道:“那子归你去借过书不曾?” 林之没有做声,显然是没有去借过。顾言一笑,便又将话题扯开了。近三万卷藏书,或许抽空真的去拜访一二。 =================================== 传说中宋敏求(字次道)的那人家藏三万卷书,住在春明坊,旁边住的全是借书读的读书人,把房价都炒贵了。书本随意借,借书还管饭这样的待遇,只要旁边的房子不算太贵,换做是我,我也搬过去。可惜这么多书,最后毁于火灾,太可惜了!今天粗略地读了一下他的《春明退朝录》人名和专有名词太多,要是能有注解就好了,电脑看看得眼晕。(顺便说一句,宋敏求守孝不是父孝) 另:主角说的话,有时不全是真话,文中不另做说明,大家请自行猜测。 明天可能出门,更与不更,再看情况…… 第八十二章 衮国公主 了结了王校书这事之后,顾言依旧如同开始一样,依旧每日在秘阁读书,偶尔便写几篇文章策论。日子过得也算自在。 一日,顾言正在看着一本《汉书》,《汉书》自然是平常,但这本《汉书》里却是有一位不知名的人物做了注解与批语,这注解和批语也比不得名家的详尽,也不是从正统的考证入手,也不曾说些什么儒家大义,倒像是现代所说的吐槽一般。十分有趣,可惜这书却只是手抄本残卷,不过记录了那么两三卷罢了。 顾言正看到《汉书》里的《朱云传》,朱云不畏权贵指责安昌侯张禹尸位素餐,威武不屈,义正言辞,把殿前槛都攀折一事,可以说是十分出名。成语‘尸位素餐’与典故‘朱云折槛’都是出自这一节,历朝也多称其忠义。而这位不知名的人物却在‘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一句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殿上槛颇为不堪。”看到这一句,顾言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若不是顾忌影响,倒想要拍桌子了。这人颇为诙谐,可惜不知道这人的名字,这手抄本又是隋唐时期的古物,作者早已作古,倒是见不到了。 顾言笑了会,抬起头来,却看到林之站在不远处,皱着眉头,看上去十分不悦。自己看书也没太注意周围,也不知这林之是站了多久。顾言心情不错,也不在意林之脸色难看,带着笑意问道:“子归找我有事?” 林之的脸上难得的显得颇为踌躇,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若不是顾言一直看着他,倒要忽略了。林之点头之后,又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跟我来。”声音却像是受了风寒感冒了一样,听上去有些不对劲。 顾言不疑有它,把书放到一旁,跟着出去了。谁知倒是走得颇远,隐隐得向宫城深处走去了。顾言不由有些疑心,忽然得便想到了“林冲误入白虎节堂”那一出来,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林之又没托言有什么人找自己,根本没有误入的理由。又走了一会儿,林之终于停下了脚步,顾言这次却不用他说,已经知道了原因。 不远处,正有一位丽人站在那里,身边更有两位宫女陪着,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她回过了头,这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带有金丝凤纹的红色大袖罗衫,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在下摆处绣着些火红牡丹花的及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火红镶着黄玉的带子,乌黑的头发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簪着一根扁平的镂空金簪,金簪上镶着一颗血红的红宝石,又从簪上垂下一束珍珠来,那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洁,一般大小,和这身打扮倒是相得益彰。宋朝以婉约为美,倒是少有女子平素里便穿的这般艳丽张扬。更难得得是,这身华贵的装扮穿到这名女子身上,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衣饰喧宾夺主,反而给人一种这件衣服是因她而生一样的感觉。 “你便是那个顾言顾遇之?也不过如此而已。”这少女言辞颇有些不逊,但这样一位美人,轻嗔薄怒,嬉笑怒骂,都是一道极美的风景,这少女虽是这样说话,却不会令人心生反感。 顾言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林之了,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少女衣着华贵,又是在这皇城中,又敢于如此大胆的邀男子相见,又是这个年纪,不是当今皇上的爱女先封福康公主,不久前进封衮国公主的那位,还能是谁呢? 顾言低下头去,只装作不敢直视公主,拱手低声道:“言才学浅薄、姿容鄙陋,自然是难入公主法眼的。” 顾言其实长得并不丑,相反,他长相也算得俊秀,虽是青春年少,但也算经历过三世,又算是饱读诗书,看上去自有一种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这无疑又给他加分不少。衮国公主只是听闻父皇有意将自己下嫁于他,特意设计与顾言见一面,这句“不过如此。”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那一丝慌乱罢了,其实心中对顾言还是颇有些好感的。 听顾言这么说,她却是急忙说道:“你那套《四书集注》,连父皇都夸过,又中了探花,哪里才学浅薄了?”却是只字不提顾言的相貌。 顾言不动声色的又把头往下低了低:“公主谬赞。” 衮国公主又说了几句,顾言却只是一味客气的回答。 当顾言第三次说道:“不敢”的时候。衮国公主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这人当真是古板无趣!”气冲冲的转身走了。那两位宫女赶紧跟在了后面。 顾言听得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来,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想起了林之这个罪魁祸首,结果扫了一眼,却不见了人,再回头一看,林之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顾言面色不虞:“林校书,我想你应当知道尚主对仕途的影响吧。”虽然公主婚配基本上取决于皇帝,但是衮国公主颇得仁宗宠爱,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林之这简直是给他挖了个坑!顾言恼怒之下,也不去称呼林之的表字,又称起官名来。 林之微低着头,没有说话。顾言依旧有些气愤难平:“林校书这是想转行做冰人吗?也不怕太阳太大,给晒化了!” =========================================================================================================================================== 关于朱云折槛那句:意思是:‘御史将朱云拖下去,朱云攀住宫殿里的栏杆。栏杆折断了。’而那人的批注的意思是“这殿上的栏杆质量实在太差了……”当然历史上是没这本书的,作者瞎想的段子。不过金圣叹的有些评语其实读起来也很有趣。 冰人是晋时的典故,指的是媒人。其实冰人最初是某个人梦到站在冰上,有人解梦这是沟通阴阳,做媒人这事。顾言则是一语双关加以嘲讽。一方面是表明对林之胡乱行事的不满,而另一方面则是讽刺林之,做中间人安排公主与他见面,这种逾礼的事,皇帝听说了,也会对他不满。 第八十三章 酒入愁肠 林之涩声道:“我……我无法拒绝。” 顾言怒火未消,无法拒绝?这算什么理由?有心要再讽刺几句,却发现林之神情不对,不仅仅是声音听起来有异,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却是双拳紧握,像是在颤抖一样。顾言仔细一想,便明白了大概。冷笑道:“你爱慕公主?” 林之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看到林之这个惨相,顾言倒是气消了不少,沉声问道:“公主知道这事不曾?”他也不曾问林之与公主是何时认识的,林之既然是当初应神童试而入京,又在秘阁读了多年的书,秘阁在这皇城内,衮国公主又并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文静公主,两人认识倒也是可能的。不然也不会让林之引自己出来。 林之微微摇头:“不知。” 顾言又是冷笑一声:“你既是有意,为何不去殿前陈情?本朝公主……不可干政,你尚未娶妻,年纪合适,若是去了,未尝没有机会。你今天倒是做得好勾当!” “我不能……我……”林之语不成句,眼神十分抑郁痛苦,和他平常冷静中带着一丝矜傲的样子倒是形成的鲜明的对比,帮自己心爱之人去约见另一人,还真是难为他了!顾言虽然对他的举动十分不赞成,看他这样,却到底没再说些讥讽的话。 顾言看他这样子,实在无法见人、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林之的肩头,“算了,你这样子也别想回什么秘阁了,我家里还藏着两坛好酒,到我家去喝两杯吧!” 林之浑浑噩噩一路跟着顾言走到顾言的住处。顾言将他引到院子里的凉亭下坐下,见林之依旧是那副茫然无神又痛苦难当的样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可怜,“你在这里坐着,我去拿酒来。”见林之一脸没听到的样子,顾言只得摇摇头,找了人和自己一起把珍藏的好酒拿了出来,并拿了两个小酒碗。 等到顾言回来,林之坐在那里,竟是如泥雕木塑般,连动都没动过。顾言将酒坛上泥封敲碎,斟了两碗,将一碗推到林之面前。自己取一碗喝了。这酒清冽醇香,度数和现代酒比自然不高,但比起如今市面上的酒来,要稍微烈上一些,后劲颇足,也更有滋味。这样的好酒,顾言珍藏的也不过是两小坛罢了。 林之瞅着那酒碗发了一会儿愣,正让顾言以为他不会喝了的时候。林之却拿起酒碗,极为豪爽的一饮而尽。 看不出这居然还是个饮酒能手!顾言惊诧了那么一秒,但是下一秒林之就满脸通红,呛咳出声。 “……” 看林之咳得十分厉害,顾言只得放下酒碗,帮他顺了顺气。见林之渐渐缓过气来,才又坐回去,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子归你莫不是没喝过酒吧!”在这种文人雅士喝酒助兴,江湖豪客先干为敬,三五好友聊天叙旧总去茶馆酒肆的时代,林之已经二十多岁了,竟还没喝过酒么?顾言又想起林之那段行酒令的故事,莫不是林之这人行酒令从未输过,从未喝过酒? 林之看上去有些愣愣怔怔:“酒?没喝过。”竟是自顾自的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顾言唯恐他又是一口喝下,咳嗽不止,浪费了好酒不提,叫人看着心里也难受。便急忙说道:“喝酒不是这么喝的,你慢些!” 林之举着酒碗已经送到了唇边,听了这话,手一顿,倒是没有喝的那么急切了。这一小碗酒喝下肚,林之的脸色已然变红。林之又伸出手去倒了一碗,闷声不响喝完了。 等到林之伸手要倒第四碗,却被顾言拦住了。顾言心里很有些后悔,怎么就一时心软喊林之过来喝酒呢,给一个不懂酒的人浪费了这样的好酒就算了,这林之又是个没喝过酒的,万一他喝出了什么事又如何是好?简直是个不能再坏的馊主意! “子归!你喝醉了,莫要再喝了!”顾言用手拦在酒坛面前。 林之又发了一会儿愣,才慢慢缩回手去,他盯着眼前那碗,忽的便流下眼泪来。 顾言给他唬了一跳,却见林之又像是悲叹又像是梦呓的说道:“遇之!都说酒解千愁,为什么……为什么我竟是觉得心中之痛更胜往常!” 顾言虽是以前便告诉林之,可以称呼他的表字,但事实上,林之却从来没有称呼过他的表字,如今熟悉了一些,倒是少用“顾校书”这样生疏的称呼了,但也不过是见面说话少了几分客套,直称“你”罢了,倒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是念出顾言的表字来。 顾言叹息着接口道:“李太白说:‘举杯消愁愁更愁’岂不是这个道理?” 林之口中把‘举杯消愁愁更愁’这一句念了几遍。忽然又忽然大声吟道:“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顾言看他的神情,分明是醉了。 林之念完那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又忽然大声念道:“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顾言以为他将要不停的念李白的诗的时候,他将这句大道如青天,又念了好几遍,忽然把那桌上碗一推,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顾言拿这个喝醉的人着实没有法子,不过一想痛哭一场宣泄情绪也总比闷在心里好,也就并未阻止。林之哭了一会,又抬起头来,扯住顾言的袖子,眼睛通红,止不住流泪:“我活着当真毫无意思!世间竟是没有一件事是我能做成的!” 顾言听这话说得实在悲观,也不管林之喝醉了能不能听进去,劝道:“哪里一件事都不能做成了?子归你博学强识,我也是钦佩的。” 林之也不知道到底听到没有,只是自顾自的说:“我竟是提笔,连一首诗……一个句子也写不出来,我一放下书本,我心中就痛苦难当,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在我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一提起笔,就有声音……日夜催逼!”林之说得语音含混,语序混乱,听起来却像是杜鹃啼血一般,让人听着心酸。 ============================================== 说起酒坛的泥封……总是想到武侠小说里一巴掌拍碎泥封什么的。感觉泥封硬了要拍碎貌似不容易啊……“不信比取咸鸭蛋……” 家里没什么书看,没事写写小说算了……码字速度是每章/4小时,这样的速度也是醉了呀! 第八十四章 再饮美酒 林之死死的扯着顾言的袖子不放手,一边胡乱的说着话,偶尔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忽然大声的念几句诗词。一会儿高声喊几句:“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一会儿又毫无预料得变成了“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一会儿又低声吟唱:“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忽然之间又音调一高,又念起“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中间还串杂着一连串口齿不太清晰的嘀咕声,顾言也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只见他仿佛说倒伤心处,便又像孩子一样痛哭起来。心里不由也更生出了些恻隐之心。 顾言在一旁陪着坐了许久,才听到林之像是说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一眯一眯的。便半是扶半是拖半是拉半是扯的将林之拉起来,又走了一段路,偏偏顾言之前顾忌着喝酒的时候,林之可能会说一些关于衮国公主的话,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将人指使开了,将林之拖到房间里去的路上居然没碰到可以帮忙扶一把的人,顾言心里暗叹一声倒霉。拉扯半天,好不容易让林之躺下了。袖子却还被林之拽在手里,顾言扯了两下没扯动,又去掰林之的手,林之依旧拽得死紧,顾言没法,又不想一直坐在这床边,竟是起了将这袖子撕了的想法,不过这想法也很快被顾言排除了,有某个著名的典故在前,顾言这样做实在是大大的不妥。顾言又想干脆把这衣服脱了算了,结果发现林之抓着的不是外衣下摆,而是侧面,居然连中衣也抓着了,顾言虽然自己觉得没什么,但这个朝代就不同了,总不可能把中衣也脱了吧! 顾言又掰了掰林之那只手,还是没掰开,林之本身就颇为瘦削,抓着顾言那只袖子的手都隐约露出了青筋来,可见有多用力。顾言看到无法硬来,又换了一种方法,他像是哄孩子一样,在林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拍了一下,林之的手果然没那么用力了。这法子有用!顾言心中一喜,按捺住立即把袖子抽出来的想法,又安抚的拍了拍林之的手背,见林之的手终于放松了,才猛然把袖子一抽,终于成功了。林之手里没抓到东西,似乎又有些惊醒,又嘀咕了一句:“心之忧矣……”什么的,翻了个身,终于是沉沉睡去了。 顾言大松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再不会请林之喝酒,以后也绝不会接这种照顾醉鬼的活了,才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袖苦笑起来。 顾言一边走,一边扯着自己的袖子,试图让他平整些,一抬头,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许固,许固仿佛是刚从外面进来,看到顾言正扯着袖子,不由哈哈大笑,继而更是调笑道:“顾郎君,怎么袖子成了这般摸样?身上还有这样的酒香,肯定是好酒,难不成是美人盛情相邀?” 美人盛情……听到这个词,顾言脸色黑了一半,无语道:“要是美人盛情也就罢了,今日我见林子归心情不畅,一时心软,邀他来此喝一杯,谁知道,这林子归竟是各没喝过酒的,才不过那么两三小碗,便醉的不成样子,一路里又是吟诗,又是念叨的。好不容易才让他躺下。”顾言满腹苦水,半是好笑又是怜悯的说道:“这许多天相处下来,他和我说得话还不及今天一个零头。” 许固听了,依旧是笑,但顾言却发现他的笑容不像先前那样畅快了。顾言微一愣神,就想到了原因,许固和林之这两人也不见有什么交流,但是相互却是互相看不顺眼呢……林之这人虽然平日看上去十分高傲,看什么人都不顺眼的样子,但顾言却明显能看出相比别人,他对许固更多了几分厌恶。而许固,平常看起来虽是十分爽朗,也是个不会将别人的失礼放在心上的人,但他对林之的目光却是带着些敌意与审视的。只要谈话中出现林之,他的笑容就不那么真切了。 平日里,顾言虽是也发现了这两人不对付,但他却不会选择开口,而是自己心中思虑揣摩,今日里却是和林之一起喝了那么两小碗酒,虽是这两小碗酒以顾言的酒量来说不值得什么,但受到那一点酒精影响,顾言也不再遮掩,笑道:“我看文坚你对林子归有些芥蒂,可是林子归太过无礼?他呀,见到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看着实在可恨,其实倒是没多大恶意的。” 许固笑道:“并非是无礼的原因,上次似乎与你说过,他看上去长得颇像我一位故人……” “竟是如此,我倒是忘记了。”顾言略带了一丝懊恼,不过很快又笑了起来,“看来这位‘故人’有些尴尬之处?” 许固忽然笑出声来:“那是早年的事了,遇之你想听?” 顾言坦陈:“有些好奇。” “好吧。”许固笑道,“不过让我讲这些陈年旧事……也是有条件的,还不速速将你的好酒拿出来!” 顾言听了这话也是一笑,忽然他一拍额头,“哎呀,我倒是忘了,我的好酒还摆在亭子里还没收拾呢!” “如此却是正好!”许固笑道,“走走走!喝酒去,那林之归没得口福,好酒就都归了我罢!” 顾言笑道:“文坚好忘性,我酒量可是不差,文坚兄想要从我嘴里抢去好酒,且不问问我准不准许。” 许固大笑道:“你酒量不差,又岂能好过我?来来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两人又回到那亭子里,坐下。 “这碗是林子归用过的,可要去换个新的?”顾言指着那碗道。 “不必。”许固回答得很干脆,他也不顾忌什么,拿着袖子往那碗上来回擦了几圈,却是忽然笑道:“这样小的碗,装的酒还不及我半个拳头,那林子归就这么醉了?” “可不是?”顾言想起林之的醉态来,无奈道,“他一开始极为豪爽的一碗入喉,我还以为今日我这坛酒定然不保……谁料到……” 许固高声大笑,摇了摇那坛子,闻了闻酒香,叹道:“酒是好酒,可惜只剩一半,这些还不够我喝的。” 顾言指了指底下:“这还有一坛,放心喝吧,不过要是这坛也喝完了,就是再也没有了。” 许固抓起酒坛,往碗里倒了小半碗,笑道:“如此甚好。”却又将碗中酒液摇晃了几下,站起身来,将酒撒到亭前的地上:“我便借你这好酒,先祭一祭天地!” ============================== 说到底,许固还是有些嫌弃~ 第八十五章 夔州旧事 许固又斟了一碗酒,一口喝完,大赞一声:“好酒!”才开口说起了他的故事。 他叹了口气:“遇之!你那次有句话说得甚好,叫什么‘屠夫不因杀羊杀猪而取乐’什么的……什么的来着,反正意思是不差的,好歹跑江湖就算是杀人,多也是杀几个仇人并赚得几个银钱罢了,随意杀人取乐的不是没有,但总归是特别少……”许固又斟了一碗酒喝了,重重叹息一声:“我却是碰到过一个。” 顾言在一旁听着,慢慢的喝酒,却没有打断。 “这事我闷在心里已经很久了,今日和你说说也好。”许固道,“我自小和先父一起,几乎行遍了大半个天下,又是自幼学武,不是我夸口,我在学武一道也是自认颇有些能耐的。我父亲故去后,我那时也不过刚刚及冠,也曾想过,凭借自己这几招,像古代的游侠儿一样,仗剑横行天下,除暴安良……”许固凝视这他手上拿着的装了些酒的酒碗,神情专注,像是那酒碗是千年前的宝贝,价值千金,而碗中的酒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美酒一般。过了一小会,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时我去那些庸官、富豪家诈些银子,也都分了一半给那些穷苦人家,剩下的留着和兄弟们喝酒,那日子也是快活。”说完,将碗中的酒一口饮尽了。 许固说了这么长串的话,却没有进入正题,倒仿佛是沉浸在回忆里了,不禁有些心痒,便主动给许固又倒满了一碗酒,追问道:“后来如何了?” “后来?后来我也不记得是那日,只记得我走到夔州路,听闻夔州当地有一个人犯下了许多杀人的大案,死者相互之间并没有联系,也就是说,杀人的那人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身上的财物更是分文未动——有一两个动过的,后来也不过是查出是几个贪财人去发得死人财……”许固讽刺一笑,“官府既是抓不到真凶,便只推说是那几个人犯得案,将他们统统砍了,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几个倒霉的替罪羊罢了——就在那几人行刑的当日,郊外一口气便多了四具死尸!不仅仅是那个城里,周边那一大片地方家家紧闭门窗,几乎都见不到什么人,无论白日黑夜,若不是一定要出门,是绝不出门的。” 许固又灌了一口酒:“我那时年少气盛,便想着去将那恶人杀了,还百姓一个安宁。便多方寻访,走了大半个夔州,终于找到了那个人。”说完,他看向顾言,“你说可笑不可笑,夔州路各州县相互推诿,不去认真追查,只把声势弄得是浩浩荡荡,却比不上我一人!”不等顾言回答,许固又继续说道:“那人一人便能一次杀掉七八个成年大汉,我心里想着,这人的武功必定是不凡,我找到那人后,也没想着就这么杀掉他,想着和他比一场——当然,我那时年轻,根本就没想过我会败在他手里。”许固又斟了一杯酒,却放在桌子上没有喝。“我约他比武,他也出来了,然而刚一交手我便已经明白,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又打了几十招,他已经有压倒我剑法之势,我便下了决定,想来今天是非死不可了,不如便拉着他一块儿上路!我便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数,哪知道……” 许固的脸色变得十分奇怪,连五官都有些隐隐的扭曲,他一口喝完碗里的酒,将酒碗重重得往桌上一放:“他居然不闪不躲,竟是让我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不躲也就罢了,明明他那一刀可以取我首级,但他却收了手!” 顾言听了,也有些惊愕:“竟有这事!” “怪异的事还不止如此……”许固道,“当时我十分震惊,竟是忘了将手上的剑抽出来,给了他喘息之机,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虽然含混,我却听得十分清楚……” 许固说的十分精彩,顾言不由下意识的问道:“说了什么?” 许固苦笑了一下:“他说‘我早就想死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顾言也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许固又狠狠灌了一杯酒:“你说,那人如果是真的想死,为什么不自己了断,为什么要去杀那些不相干的人?如果他杀了那么多人,最后为什么不杀了我?就算是为了死在一个对手手里,又为何选了我?当时我明明还赢不了他!你说这事奇不奇怪?我甚至还以为我杀错了人,特意在夔州又住了两个月,却再未听说过这样的杀人事件,那个杀人的恶徒,分明就是他!” 顾言默然了一会,而后才缓缓开口:“的确很奇怪,不过那人若是个疯子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许固有些释然:“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人只怕……不,根本就是个疯子!”他又叹了口气,“这事我原本都要忘记的差不多了……可那天,我见到了那个林之,却一下子都想起来了。”许是喝了酒,许固也不再用‘林子归’的称呼,而是有些不客气的直称其名。 顾言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小的改变,他心里虽是有些预料,但听了这话,不由得霍然坐直了身体。一个整天读书,有一定社交困难的林之与一个杀人如麻、莫名其妙的疯子会有关系吗?至少顾言是绝对无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的。更何况,听人说起林之,从小便到了京城,又怎么可能去夔州? 顾言与许固两相对视了一会,顾言勉强笑道:“世间之人长得有几分相像也是可能的……”话一说出口,顾言却已经发现,自己的音调都变得有些古怪。 许固却是摇头,“不,他们无论是长相还是年龄,都一点儿也不相像。” “那为什么……” “是直觉。”许固说道。 “直觉这样的东西……”顾言对于这个回答有些不信。 “若没有这样的直觉,我只怕现在是不能站在这里了……”许固神情严肃,“我每次看到他,都会不自觉的浑身戒备起来……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许固顿了顿,“或者说,除了那个人,我还从来没有从别的人那里感受到这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 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将夜这本书,但没看过,昨天看了一点,感觉有一张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许固的直觉是真是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是个秘密~不过谜底也是会揭开的。只是估计还有挺久…… 第八十六章 以信代文 顾言和许固又聊了些别的,只把那一坛半的美酒给喝了个精光。喝了这些酒,顾言虽是感觉自己神志清醒,但也难免感觉有些脚步虚浮,草草的擦了把脸,倒头便睡。天刚亮,顾言便习惯性的清醒了过来,却依然有些迷糊,摸索着把外衣套上,套到一半,才想起今日正是休沐,本就不必早起。便又将穿了一半的外衣胡乱卷起,扔到一旁,再次倒头大睡。到了再次醒来,张开眼睛便看到了满室阳光。这阳光带着些暖意,到让顾言感到很是舒适安宁,竟生出一种躺在床上不想动弹的感觉。顾言略微发了一会呆,还是穿好衣物走出了门。 这样好的阳光,真是让人心情都要好上不少,洗漱完毕,顾言走到庭院里,忽然想起,昨天林之喝醉了酒,留宿在这,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不知道林之是起了还是没起,走了还是没走。他走到那厢房门口,只见房门打开,林之穿的整整齐齐,目光严肃,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非“正襟危坐”四个字不能形容林之此时的姿态。看到顾言走进来,林之坐着不动,目光游移,像是不敢与顾言眼神相交,估计是对于昨日喝多了酒之后自己的醉态还有些印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顾言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心里也放下了一点疑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和杀人的神经病一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顾言哈哈笑道:“寝门癖矣!子归这莫不是‘盛服将朝’,只可惜啊,今日休沐。” 林之一听这话,立马就知道顾言这句话是化用的《左传》里晋灵公与赵盾的那一节里的句子,立马便下意识回答道:“我非赵盾,你非鉏麑,时日非尚早。”说完之后又更觉得些尴尬,便赶紧住嘴低头,自当自己没说过。 顾言也不由心底暗赞一声林之当真是博学多才,反应敏捷迅速,这样小小一个玩笑,他便能立即找出出处,并引原文予以驳斥,这样才思敏捷的人居然写不了文章,真是可惜。顾言忽然就想起昨天他喝醉了酒说得那些话来,不由说道:“你昨天说……” 林之一听到“昨天”一个词,就立即如炸了毛的猫一般,立即跳了起来,板着面孔,说话又快又急:“相传仪狄、杜康作酒,大禹饮而甘之,然酒非善类,古禹绝旨酒,后有周公,颁《酒诰》言:‘祀兹酒。’又言:‘饮惟祀,德将无醉。’……”林之说了一连串,直教顾言觉得他将要将饮酒的坏处从大禹说到当代来,看着他这么滔滔不绝,顾言想起自己要讲的话,倒是有些不忍心了。不过见到林之已然已经从《尚书》的《酒诰》讲到了汉代的禁酒令,不由一阵头大,打断道:“子归!我是想问,你昨日说的,一提笔写文章,便痛苦不堪一事是否是真?” 林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林之才涩声道:“是。”一时又想起,自己昨日喝醉了酒,竟也不知说了多少胡话,也就破罐子破摔似的补充道:“我若想提笔赋诗作文,方一提笔,便觉得似有数人在侧非议于我,心中焦躁困苦,一字也写不得。写前人之诗文却是无妨。” 听起来像是心里问题……而且还伴有幻听,好像十分严重。顾言心中暗思。自己也曾经胡乱读过几本心理学的书,但是自认为还没能到当心理医生的地步,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是否写过信?”往来书信并不是文章,但书信中的佳作也不少,流传后世的也有那么好几篇。 林之的神色更见暗淡:“不曾。” 顾言一句“竟是一封信都不能写?”的惊呼卡在喉咙口,堪堪被压了下去。这古代一没电话,二没手机的,朋友间来往,信件总是少不了的。不说顾言和王舜儿、王雱、王安石,科举时认识的苏轼兄弟常有些书信往来,就连一些并不算十分亲近的朋友,相互之间也是写过一两封书信的。林之竟然一封信也没写过? 看到林之的脸色,顾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叹口气:“不如你从今开始写些书信吧,书信不是文章,你只要把你想说得写出来,你想到的那些典故什么的也都可以写出来,也不用耗费脑力去写什么……且试一试吧!”说完,又补充说道:“若是实在没地方寄,当面给我也无妨。” 林之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见到林之点头,顾言便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太过纠缠,他走到门口,又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忽然心念一动,笑道:“今日阳光大好,又逢休沐,不如我们出城去打猎如何?” 到了宋代,受重文轻武的影响,文官休沐日活动也多是聚在一起喝酒饮宴或者是游春踏青,登高望远、临觞赋诗这样文雅的活动,猛然听到顾言说什么打猎,林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了一句:“你说……打猎?” “是啊,今日休沐,又恰逢明日连休,时间上颇为充裕。”顾言认真的说道,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你且等一下!”还不等林之对他这个不着调的建议提出什么看法,便一路小跑离开了。 不多时,顾言便回来了,身上背着一张长弓,手里提着一壶羽箭。看着顾言这架势,林之也不由愣住了,心中暗思:“难不成他说要去打猎不是说笑?” 顾言笑着把长弓取下,又将手上的扳指也一并抹下,递给林之:“子归不如试试?” 林之冷着脸拒绝道:“我不谙此道。” 顾言却没放弃:“便是不射箭,便也试试这弓如何,这是我特意定制的,刚好一石。”古代没什么健身器材,顾言平常里倒是习惯拉拉弓,偶尔射上两箭,练练臂力之余,也算多掌握一门技术。不过顾言自己也不是什么天生神力的练武的料子,这一次穿越的时间又不长,直到现在,这一石弓虽是能拉开,但不过两次,便后继无力了,胳膊也要痛上几天。然而这样的成绩,以他的年龄与身份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了。 林之看这长弓、扳指已经送到了他面前,顾言看上去又是及其热切,也只得戴上扳指,接过了长弓。 ============================ 顾言为什么说要去打猎,想必大家都能猜到原因。今天忽然发现我创建的卷竟然不在正文下……而且章节号居然和我电脑里存的不一致……发完这章,我得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今天小年夜,大家节日快乐。 第八十七章 相看两相厌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林之将扳指带好,摆出了拉弓的姿势,但是弓弦上并没有箭。顾言当初也是学过几天弓箭的,拉弓射箭的姿势与技巧也知道那么一点,此时却发现林之拉弓的姿势十分标准,不由心下一沉,莫非……当下便屏气凝神看着林之拉弓。 出乎顾言的预料,原本以为以林之那样标准的拉弓姿势,定然会将这把弓拉开如满月般,结果却是林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弓才张开了八分——比顾言自己都不如呢。顾言只感觉刚刚想到的那些都抛到了爪哇国去了。不禁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加上喝酒那次,这也算是第二回了。顾言见林之似乎是不信邪一般,又将弓箭拉开了一次,当然还是没能全部拉开。不由笑道:“子归,放下吧!你这样拉下去,明天可就别想把手抬起来了。”林之拉这弓箭绝对没放水,如果真的放了水,那他的演技也太高了些,那样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的样子估计是做不得假的。看到林之这个样子,顾言的心情又好上了不少。别的不说,单论臂力,林之绝对是出于正常人的范畴。许固说的话,顾言虽然不全信,但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无论是谁,听到自己的一个小伙伴说自己另一个小伙伴可能是个冷血疯狂杀手的时候,心里总会感觉十分奇妙的。顾言灵机一动想出的打猎这样的借口,也只是为了试探罢了。如果,林之真的毫不费劲就将这弓拉开,顾言是无论如何也得拉着他去进行所谓的打猎的——如果一个人内心真的以杀戮为乐的话,就算杀的不是人,是动物,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也一定会有或多或少的改变。不过看林之这样子倒是没多大必要试下去了。像他这样,想不想杀人暂且不论,也得看他能不能打得过啊。 顾言将长弓接过,笑道:“这弓好歹也是一石,拉不开也是正常的,我也不能轻松拉开。”说完后,顾言的笑声又大了些,“子归平常也要适当锻炼一下,你好歹比我年长了好几岁呢!” 林之感觉自己拉不开这张弓,十分丢脸,脸色也并不好看,听了顾言这话,忽然想起自己比起顾言的确大了好几岁,只是平常因顾言的言谈举止忽略了罢了。又想起,顾言这么说,那么他自己肯定是能把这张弓拉开的,不由更感觉丢脸。 顾言看林之略微扭过头去,脸色有些发红,便知道自己刚刚不该一时口快,如今林之感觉自己颜面大失,估计是不会答应去打猎了。到底是平常没和人比过臂力,又见到过许固那远超自己的力量,如今见到一个臂力比自己差的,竟是一时没忍住小心炫耀了一把。不过现在去不去打猎也不重要了。顾言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像太祖太宗,将武将限制起来,大量任命文官,就算是造反——那些文官也得有造反的资本才是。 “子归,当真不与我一道去打猎?”顾言问道。 “不去。”林之回答得干脆简介,连平常惯用的那一长串的典故都没有说了。 “唉!”顾言长叹道,“打猎若是一个人去,也是无趣。阳光如此好的休沐日,竟也要呆在家中,无趣……当真无趣啊!” 听了顾言这一说,林之觉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叫他去打什么猎,他是断断不肯的。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这里不是还有一个那个什么人吗?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善类,去找他。” 看样子不是善类……顾言苦笑道:“在子归的眼里,去打猎的都不是善类?” 林之抿抿嘴唇:“不,只有他。” 这说的肯定是许固无疑了,这两人都是相互看不顺眼,顾言如今已经知道许固为什么看不顺眼林之,林之又是为何厌恶许固?厌恶到连名字都不提,用那颇不礼貌的的代称? “为什么?”顾言直接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如此反感文坚兄?竟是连字号都不肯称?” 林之将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些冷笑道:“这字号倒是颇好。”这句话明明是称赞之语,却让顾言深刻认识到这并不是林之常常出现的口不应心的状况,而是实实在在的讽刺,他是在说许固根本配不上“文坚”这个字。 顾言有些无奈,说道:“子归与文坚以前曾见过?” “不曾。”回答一如既往干脆。 “这总得给个理由吧!”顾言苦笑道。 林之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才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游侠。” 顾言基本理解了他的意思:“子归你讨厌游侠?” 林之冷笑:“乖背礼法,肆意伤人,为人不齿。” 听了这样的回答,顾言心里竟是生出几丝怪异来,这样的回答也不知道许固听了当作何感想。 顾言干笑两声:“虽是说游侠有以武犯禁的毛病,可是太史公也说过‘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危困……” 林之听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不理。 顾言叹道:“好罢!仔细想想其实居家读书倒也不错。” 林之这才略微侧过身来,“上次那卷杂记大可写完。” 顾言略一愣神,才想起那卷杂记说的是什么。他笑了笑:“这倒是个好主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弓箭,笑道:“我去将这些放回去。”便背着弓提着箭离开了。 等到顾言离开,林之转过身来,盯着顾言离开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神情莫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 一部分角色特性:像许固、顾言这样的人都是会说谎的,林之很少说谎,但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而且就算不说谎,也不表示完全坦诚,林之其实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啊,哈哈。 今天依旧是小年~ 第八十八章 垂拱殿奏对(上) “遇之!你可听说,任命已下,王提刑将入京担任三司度支判官,不日就将进京了!” 顾言握着笔的手颤了一下,他赶忙将手里的笔放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日,刚传来的消息。” 王安石就要进京了!自前些日子天圣五年的状元、户部侍郎、参知政事王尧臣因病卒于任上,三司的官吏便有了些调动,倒是没想到王安石因此调入京中来了。自从《四书》发布后,顾言与王安石的关系早已不是秘密,听了这个消息,顾言的心里也是颇为欢喜,他起身一揖:“多谢赵校书相告!” 知道了王安石一家入京的消息,顾言有心去迎接,只可惜并不清楚他们的行程,不好送信,又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到达汴京,顾言只得将出城迎接的想法打消了。 时间过得很快,顾言这次倒是听到了王安石一家进城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住处,本打算立即前去拜访,又想到他们一家子刚刚如今,必然有不少杂事,这个时候前去摆放,只怕是有所不便。遂叫人送了封信,只约好了五日后的休沐日前去拜访。 然而,还没等到顾言依言前去拜访倒是有个内监找了过来,只说是皇帝在垂拱殿召见,见这秘阁里各色艳羡的眼光,顾言忽然感觉压力颇大,他跟着这内监,一路走去,行到僻静处,顾言掏出一块银子塞了过去:“不知陛下找我何事?”心里倒是颇有些忐忑,不会真是衮国公主那些事吧!公主虽然地位尊贵、艳丽端庄,但真非顾言所愿。 这内监有些诧异的接过了顾言的银子,手中微一掂量,脸上笑容加深了几分,虽然本朝的内监也有带兵监军的例子,但是除了军事、刑狱上偶尔能插些手外,其余的事全是文官的天下。更何况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传话太监呢?那些文官总是故作清高,一脸正气,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事呢。倒是没想到这个小探花倒是颇为上道。这些银子虽是不多,但总聊胜于无罢,自己这一辈子,不也是为了攒些银子么? 那内监呵呵笑道:“官家是什么想法,咱家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倒是听说那位王大人不久去述职……好像还带着一份极厚的折子。” 听了这么一句话,顾言便放心了,看来是与王安石有关,其实只要不是衮国公主那事,顾言都可放心。又像旁边的内监道了声谢,便往那垂拱殿走去。 垂拱殿里颇为空旷,只站了几个内监、侍卫、宫女。顾言行了礼,站在殿下,仁宗的声音颇为和缓,却也不辨喜怒,打量了顾言一番:“听闻你在秘阁日日读书,今日一见,倒还精神。” 顾言拱手道:“秘阁藏书颇丰,能托身期间,是我之大幸。” 只听到仁宗皇帝笑了一声:“你坐吧。” 顾言依言坐下,仁宗又说道:“王介甫进京了,你和他关系亲近,想必也是知道的,今日他回京述职,却不急着述职,反倒是递了这样一份折子,你且看看。” 又有内监捧了这折子送过来。顾言接过这折子——这折子还真是挺厚的,洋洋洒洒怕是有万余字。顾言恭谨的逐字逐句的翻看起来,平常看书,稍加懈怠也就罢了,现在是在御前,皇帝又很有可能以此考校自己,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顾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上的折子依原样合好,递还过去。仁宗见了,用手轻轻拍了拍这折子,道:“你在秘阁读书,我看策论也不曾少写,言辞里也露出些新锐的意思来,朕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你觉得王介甫这篇折子如何?” 果然如此,顾言脑中又迅速的过了一遍那折子上的内容,找出了要点,才开口道:“臣认为王大人此书虽有些峻切,但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是不容置疑的。更何况其言颇合乎中情。” “哦?你也觉得王介甫所言有理?” “并非完全如此。”顾言谨慎的说道, 仁宗听了,一下子倒是来了些兴趣:“你说说看。” “不过是有几点疑虑罢了。”顾言道,“臣观王大人的札子,有变革天下之志,其言变革天下之势在于人才,而若真要如此,则必然变革科举。当年庆历年间,范文正大人也曾提出改革贡举,但天下士子,潜心苦读便为了一朝科举,我听闻此次科举,欧阳公贬斥太学体,便招致了许多士子的攻击,更有甚者,竟是往范公府里投了祭文。变革文风尚且如此,何况是变更科举?” 仁宗听了这话,又想起当年的庆历新政,又想起了范仲淹,不由默然,没有说话,只。 顾言又说道:“宋大人以前提过的‘三冗’、‘三费’其言也颇为中肯。臣听闻宋初之时,内外官员不过几千人,而如今官吏已多达三万余人,士兵人数更是激增数倍。我朝虽是富庶,但如此增长下去,一时虽可,后世又当如何?王大人言养士当厚禄而养其廉,则必然加重国库负担,而以王大人之意,则当施以严刑,以正礼教,‘以小罪而加大刑’,想必将招致群起而攻,以陛下之明,虽是不惧,但若是两两相抗,又难免损伤国力……” 见顾言在殿下侃侃而谈,仁宗皇帝也不由有些惊奇,原本不过是一时兴致,叫了顾言过来,倒是没想到顾言这尚未弱冠的少年对于朝政也颇有些认识。他原本以为,以顾言写的那些策论虽是不错,但也并未十分出彩,里面显露的一些针砭朝政之语,只怕是受了那王介甫的影响,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仁宗心底叹息一声,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啊。 等到顾言一一说完,仁宗又接口道,这次却带着点笑意:“依你这么看,王介甫的这些主张,竟都是不管用的?” =========================================== 我果然是读书太少、阅历太浅……越写越没有信心啊。 第八十九章 垂拱殿奏对(下) “并非如此。”顾言回答道,“王大人的折子里都写的方法若真能实行,必然是于国有利的,只是依臣愚见,当缓缓图之。” “那你说说,该是如何‘缓缓图之’?”仁宗轻轻敲着王安石送来的那本折子问道。 “吏治与科举暂且先不必大变,但可在细节上略作引导和变更,如此一来,只需过得几年,变革便能水到渠成。”顾言道。 “你说得倒是简单。”仁宗道,“你便说说,有什么法子能引导?” “邸报或可一用。” “邸报?”仁宗听了顾言说的引导两个字,倒是若有所悟,却没想到顾言居然说到邸报这个东西上。不由奇道,“邸报能做什么用?” “以臣之所想,用的是邸报、也非邸报。”顾言道,“邸报自古便有之,但却只是在朝廷大臣与各州郡长官之手传递,臣想着,若能开一种新的邸报,令京畿之人皆可得以遍览,诸州郡之民亦可传闻。” 听了这话,仁宗隐隐约约猜到了顾言的想法。他不由身体往前移了移。“这样有何深意?” “以陛下与诸大人日日殚精竭虑为天下百姓计,但命令传递到州郡一下,州郡之吏或对陛下深意有所偏差,而以偏差之意行偏差之政,令百姓常有怨愤之意,岂非不美?若使执政撰文而使天下明其拳拳之心,则上下一心,政令行之无误矣。此是其一。”就像历史上王安石的变法,若是一条条看去,都是好法子,到了地方,就混乱一片了。比如说青苗法,本来若是真按王安石那样的设想实行了,不仅国家能得到财政收入,百姓也不必被高利贷所苦,但是这样的政策一推及到地方,各地官员为了增加政绩,强令借贷,利息变高几分不算,有的地方还要乘机勒索一把,倒是成了个祸害。那些百姓之听了这破家的法子是王安石提出来的,岂不能日日痛骂王安石么? 仁宗听了这想法,心知这条里面倒是隐隐有些为以后的大变革铺路的感觉。也不置可否,只等着顾言继续说。 “报中可再设一块文学板块,可教天下之人投卷于此,选精妙文章刊登其上。一来,山野遗贤、怀才不遇之士,皆有扬名天下的机会,如此,便可发掘天下之人才。且文章一刊,便可风行天下,若陛下有心弃繁缛之文、起实干之才,岂非易哉?此是第二。” 若是说在这新的邸报上面刊登精妙文章,隐去这些所谓的引导作用不提,只怕朝中大臣都会赞成,朝中大臣一个个都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多了一个扬名的渠道,何乐不为? “本朝自太宗以来,对士大夫多有优容。王大人言‘以刑裁之’虽是利国之举,骤然行之,则难免招致攻讦,以讹传讹,难免有人认为这非仁政之举。以臣之愚见,若能设立新报,将忠君仁孝之行、无能贪墨之事,考察之后公布天下,当有惊醒天下之效。此为第三。” 仁宗不由一乐,这些士大夫们求得就是一个青史留名,要是因为贪墨与违背法纪这样的是被天下官员百姓知道,这名声……不仅公卿不会荐举,也会遭到百姓的唾骂,这招倒是很有些意思。便笑道:“可还有第四?” 顾言笑道:“尚有一点,不过与第一点其实相差仿佛。” 仁宗点头示意顾言继续说。 “陛下仁德,各路州郡县若遇灾荒,陛下常有免除赋税、发仓赈济之事。但却有奸猾小人罔顾圣心,以此牟利。若陛下能将免除赋税年限公布在报,使天下万民仰陛下之恩泽,则小人必不敢复为作祟。” 这样的法子倒是对皇帝的名声颇为有利。仁宗想着。若是这样的法子推行,不动国本,只宣扬文教之风,想必遇到的阻力也绝不会像庆历年间那样那么大。这样一个少年,能想出这样新奇的法子,殊为不易……就算是整个古代,也极为少见。大约也只有古代的甘罗能够相比吧!纵然是像晏殊那样的天才,在还未弱冠的年纪提出这样的想法怕也是绝无可能的。见顾言似乎还有话说,仁宗感慨之余,不由笑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便一并说了吧!” “是。”顾言听到仁宗明显带着笑的声音,也知道仁宗心情不错,第一次奏对,略带的那一丝紧张感也渐渐消失了。“臣私下里想着,若是此物得以推行天下,那么所要刊印的费用自然更高,若是能将本钱之外加上一二文钱贩卖出去,则国库也能多一份收入。” “不怕被说成与民争利?”仁宗奇道。 “此物纵然以本钱加上一二文,其价值也绝不会超过二十文。况且此物并非人人需要一份,相邀三五好友一同观看也是风雅之事?若是上头有些心仪的文章,也尽可传抄。况且此物一经刊发,便可直言其所获钱财都充入国库,以为赈灾救济之用,岂不是善举?” “倒是没想到你对经济之道还有些涉猎。” “臣倒是认为一句话说得很好,无农不稳,无兵不安,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士不兴。” 仁宗没有接话,倒是忽然一笑:“遇之你看,此事若行,难免要新设一部,你说谁可为主事者?” 若是仁宗想让自己主持此事,大约便会说,此事便交由你办之类的。这样一说,虽然顾言可以自荐,但只怕这并不是仁宗最想看到的结果。顾言略略一想,便知道了原因,这位置坐好了,一定能获得不小的名声。若是自己如今是四五十岁也就罢了,如今还没及冠,出了这样的计策足够自己再狠狠的扬名一次了。若是再担任这样的职位,年纪小而名声大,若是一直保持这样的势头,几十年后又如何是好? 顾言看着仁宗一直看着自己等着回答,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躬身拜道:“臣认为秘阁校书林之林子归可当此任。” 这样的职务说起来不过是挑选稿件,并把德行与而行记载下来,会不会写文章关系不大。林之读了许多书,眼光不错。虽然为人孤僻,但对于这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舆论的职位,这样的缺点也能变为半个优点了。 ================================= 情.人节到了,爱他(她)就送他(她)一本《莎乐美》吧!(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 今天本打算写写感情戏的,可惜估计了一下章节,估计是写不成了。这样的好日子,果然还是得在家里读书习字,顺便试试我新买的钢笔……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九十章 之子于归 “林子归?”仁宗将这个名字在口中念叨了一下,继而便想了起来,笑道:“原来是他啊!说起来这个表字还是朕当初取的呢。当初他年纪小小来应神童试,经史是极熟的,就是板着个脸,怎么逗他也不笑,有心吓一吓他也不哭。晏同叔还笑着打趣说这孩子颇有大将之风。上次走水烧了书籍,他也是出了大力的……只是还是那个不讨喜的性格。”仁宗感叹道,“如今近来的事却是记不大清楚,以前的事却老是回想起来。倒是好久没见过他了,怎么,你和他关系不错?” 顾言略微想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该怎么回答,很快便有了答案:“林校书为人上虽有些清冷,却是个博览群书的清正人物,虽是身居陋室,却不改其志。且我两人的居所同路,虽然不曾多言,却是神交已久。” 仁宗一听,也就明白了,看来林之那脾气还真是没变多少,不过林之书籍文章的确看了不少,甘心在秘阁呆了这么多年,虽然有些过于无欲无求了,但也不是个轻浮冒进的……仁宗的脑子里略微想了想,便笑道:“我看你这法子不错,你去写个折子交上来吧。” 顾言离开了垂拱殿,回到秘阁里,将林之拉了出来,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把今天的事一一说了。 林之露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忧虑:“为什么是我?” “我觉得你比较适合。”顾言笑道,“你若是做这事,应该不算太过困难,平常也能看到不少的好文章。” “我现在还写不出文章来。” “这事其实在文章上倒不算打紧……”顾言道,“你前几天交给我的信,不也写了百余字吗?慢慢得总会好的。再说……你若是不愿意,也不必顾忌我,直接推了便是,以前朝中征召在野贤才,不也总有推拒的么?”想到林之的脾气,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推拒的时候,言辞尽量和婉些吧,这几天说不定官家会召见你,你最好稍微准备一下。” 若是推拒了,自己的确不会有什么事,顾言却是失了一个卖人情的好机会。但是若是能做成这件事,自己想必也能略微证明一下自己并非除了读书外一事无成,但是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好?林之慢慢的点头,看向顾言,“让我再想一想。” “你且好好想想。”顾言道,“今日不能和你同行了,我得先行一步。”今天发生的事,还是去和王安石说一声为好,也顾不上上次约好的时间了。更何况,王安石刚述职完,想必正式上任是明天或后天,今日是应当在家的。 ============================================================================================================================================================================================================== 自顾言走后,仁宗也离开了垂拱殿,径直往后苑行去。苗贵妃听闻了消息,连忙出宫迎接,两人坐下,仁宗叹了口气,率先开口道:“今天朕召见了顾遇之。” 苗贵妃听了这一句,不由有些急切:“官家觉得如何?” 仁宗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人倒是不错,只是宁儿那事,估计是成不了了。” 苗贵妃在仁宗沉默的当儿便有了不祥的预感,如今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泄气:“官家,那宁儿的婚事怎么办?宁儿从小也喜欢看这些书啊、画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尚未婚配的……” 仁宗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原本想着若顾遇之只是专攻经义的人物,将宁儿下嫁给他,也算是清贵,又可以安心著书……现在怕是不成了。顾遇之性情比起同龄人虽然沉静,但却是个有抱负的,想必他也察觉到了,最近可不是一直在写文章策论,连诗词都不写一首了么?更何况……”仁宗再次叹了口气,“看他今天的表现,说不得打磨一番,一二十年后,或许可以入得政事堂。我却是不好为了宁儿断了他的前程。就算这事要是真的成了,万一那顾遇之心有怨愤,对宁儿怕也不好。” “一二十年进得政事堂?那岂不是还不到不惑之年?”苗贵妃惊道,见到仁宗点头,却也知道这事只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那宁儿……宁儿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婚事可怎么办?” “章懿皇后去得早,朕也没尽过什么孝心,朕到了现在,又没有亲子,李家若是没落了,朕也不好去见章懿皇后。我倒是想将宁儿嫁给李审礼的儿子。宁儿地位尊贵,李家也会敬着她。” “李审礼的儿子?若是长子李璋也就罢了,他却是娶了亲的,官家莫不是说得李玮?李玮比起宁儿来可是大了不少,可现在还未娶妻,其中怕是有些隐情吧!”苗贵妃有些疑虑。 “不过是有些文人**的毛病罢了,这也常见得很,要是娶了宁儿,说上他几句,叫他收收心也就没事了。”仁宗道,“我听说他也是个爱吟诗画画的,和宁儿在一起应当也是兴趣相投,比宁儿年纪大些……也是好事,宁儿心高气傲的,也让他多多包容,宁儿若是出嫁了,我定要为她修上一个漂漂亮亮的公主府,让她风光大嫁。” 苗贵妃一听,仁宗名义上说着得是商量,语气倒是颇为笃定。也没再说话,心里虽有些忧虑和怀疑,听了仁宗这话也就安心了几分。自己虽不见得十分受宠,但对于宁儿,官家还是真心疼爱的。 仁宗又坐了会儿,便匆匆离开了。苗贵妃自己思量了一会,便派人去叫公主过来。 第九十一章 踌躇 顾言来到王安石家门口,发现守门的还是熟人,顾言上前问道:“王大人现在在府上吗?” “应该在书房里吧。”守门的见到是顾言,笑道,“顾郎君进去就不必通报了,直接走吧,现在老爷又没见客,你进去的时候敲个门就行了。” 顾言冲他笑了笑,提步便走,忽然那人一拍脑袋,“哎呦,我都忘了,这地方改变了,顾郎君怕是还不知道书房在哪吧!不过这地方也不大,书房就在左手边第一间。” 顾言走了进去,依言很快便找到了书房,书房里没关门,透过半关的窗户隐隐约约能看到王安石的身影。 顾言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王安石抬头一看,见是顾言,不由有些惊愕:“遇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再过几日吗?快进来坐。” 王安石居家可以说是颇为简朴,家中不蓄歌姬,仆人也很少,穿的衣服也很少见到新的,平常又并不是十分拘泥小节,现在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袍子,袖口上还沾着些墨迹,顾言看着倒是觉得颇为亲切。 顾言自己往旁边搬了条凳子坐了,“这次提前拜访,实在是事出有因……”顾言一五一十将垂拱殿上的对话一一委婉的说了出来。 王安石听了,半天没做声。听顾言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仁宗皇帝的想法了。虽然在上交这份万言书之时,他并没有打算这札子一上就能开始变法,但是写这份万言书,是的确花费了不少心血的。听说仁宗不打算采用自己的主张,也不免有些心灰意冷的感觉。又听顾言说起这事,心里也知道顾言的建议很有可能被仁宗采纳,心里更觉得有那么一些怪异。对于顾言,他倒是没有什么嫉妒之心,隐约还有些为他高兴,但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心的。 王安石调整了一下情绪,先是夸赞了顾言几句,而后却是语重心长的说道:“遇之!你这法子虽说不错,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啊!若要变革,自然需要霹雳手段,一鼓作气,清除奸吝,重振风气。” 顾言并不是很赞同:“猛药伤身。” “非猛药不得治沉疴!”王安石明显有些不高兴了,打断道,“你这年纪轻轻,为何这般瞻前顾后?竟是毫无年轻人的果敢之气,若能得一明主,实行新政,那些小人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反而你这般犹犹豫豫,倒是使小人存了侥幸之心。” 听了王安石这理想主义色彩颇浓的论断,顾言叹了口气:“毁于小人之手的新政难道不多吗?” “有何惧哉!”王安石道,“新政之所以不成,不过是没有一个好的时机、朝中小人太多了。再说,孟子说舍生取义,若是真的能推行新政,使大宋不惧外侮,便是当了商君又如何!” 王安石如今才三十来岁,正是壮年,这一番话说得风骨凛然。顾言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一时没有说话。 见顾言没有说话,王安石心情也平复了一些,忽的便想起眼前这人严格说起来还不算是同僚,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为什么顾言这样急匆匆的赶过来说这件事,王安石也能猜到。这时王安石却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重了点,于是语气也就缓和了点:“遇之,你还年少,有些事情……唉!做事周到细心是好事,但不能缺了锐气啊!”不等顾言说话,又说道:“元泽倒是念过你几次,你若有空,便去见见他吧。”言下之意,显然要是送客了。 顾言也不想多说,退出了书房。王安石最后那种“你还小,不懂事。”这样的语调,让顾言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更多的是沉重。王安石的性格果然挺倔强的,自己连话都还没说上几句…… ========================================================== “小姐!” “阿九,怎么这般冒冒失失的。”王舜儿停了手里的笔,笑道。 “我刚刚出去,听到有人说顾遇之来了。” “什么?”王舜儿捏着笔的手抖了一下,“怎么是这个时候。” “哎呀,管他这么多干嘛。”阿九笑道,“小姐你日思夜想的,如今终于可以见到真人,也不出去见个面儿么?” 王舜儿微红了脸颊,“说什么胡话。” 阿九故作惊讶:“那这是不见了?” 王舜儿将手中的笔放下,手托香腮。两人虽是许久不见,但其间却通信不少,颇为投契,听到阿九一说顾言已经到了家里,不由又觉得又是惊又是喜,甚至心里还涌出一股隐隐的甜蜜来。然而顾言是男子,平日又是个守礼的人物,断然不会主动到自己的闺房中来的。若是不打算见他,自己心里又难以割舍。若是自己主动去见他,岂不是显得十分轻浮,那人会不会觉得不是个好女儿?王舜儿想着想着却是坐到了妆镜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像怔怔出神。 “小姐,你要是再不做决定,我看啊,就见不到了。”见王舜儿依旧一动不动,阿九笑嘻嘻的说道,“我去帮小姐你打盆热水来。”见王舜儿没有反对,不由心中暗笑。 很快,阿九便打了半盆热水进来。 “阿九,你说……我该不该去?”王舜儿迟疑的说道。 “见一个面而已,小姐你想这么多干嘛?”阿九笑道。 听了这一句话,王舜儿的心倒是定了一下,慢慢的就着那盆热水濯手浣面,又对了水面发了会呆,又觉得自己的脸色略有些苍白。“我的胭脂放哪里了?” “最里面那个小匣子里。小姐平时不是最不爱这些的么?”阿九笑着打趣。 王舜儿不做声,只取了那个胭脂盒子,用食指沾了一点,又觉得这样做实在太刻意,倒显得像……于是又赶紧将手上的那点胭脂洗掉了。又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着,有些不满意,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到合意的衣裳。 见王舜儿还在这而磨磨蹭蹭,阿九不觉有些好笑,平常这小姐像个仙女儿一样,如今倒真是多了人气了。“小姐这样便很好看了,走吧。” 两人走出了门,王舜儿说道:“我们往花园里去。” “这日子,花园里也没什么花,有什么好看的,小姐你不是……” 王舜儿轻轻扯了扯阿九的衣裳:“别说了,往这边去吧。”心里却是对天祝祷道:“若是果真有缘,便今日能得以相见。” 两人不过走了几步,王舜儿又停下了脚步。急急的走了回去,将琴囊抱了出来。抱着这琴囊,王舜儿的心顿时觉得安宁了不少。 ================= 忽然想起以前流行的带着系统穿越去当皇帝的架空小说,忽然想起万一那系统毫无说明与提示,只像游戏里血条一样,什么能力值、忠诚度什么的都看不到字,只有几管有不同颜色的进度条并列着……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第九十二章 履霜践雪 顾言去找王雱,却因着这地方不熟,也不知王雱在哪里,四处又闭着门,乱闯自然是不行的。转了一圈,终于找了了一个路过的小厮,才找到了王雱的住处。结果王雱却不在家,出门了。王雱出门这事看来王安石也不知道,只怕是他独自一人到汴京城里游玩去了。顾言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离开吧,虽然顾言心里挺想见王舜儿一面,但是无缘无故,自己也不好去见她,更不用说——自己还摸不太清路。 顾言正踌躇着要不要离开,就隐隐听到一点琴声传来,顾言开始还以为是幻听,但是仔细一听,却并非如此。 顾言循着音乐走去,果然见着一位的少女正坐着弹琴。乌黑的头发衬着鹅黄的斗篷,顾言顿时觉得心情都平静安宁了不少,大约这也是王舜儿的个人气质与魅力带来的感染吧。他轻轻的走到那少女的身边去,没有说话,怕惊扰了这美妙的琴声。 王舜儿感觉到了顾言的走进,心慌之下,差点弹错,她定了定神,却是开口笑道:“听闻遇之在音律上颇有造诣,不知可能听出我弹得是什么曲子? 音律上颇有造诣……听了这话,顾言不由心底苦笑了一下。却又仔细听了一会儿琴声。才带些迟疑的说道:“我于音律一道,并不十分精通,这曲子我却是听不出来是何曲目,只觉得琴声中有忧虑凄怆之意,又有些孤寒之感,大约是士大夫的曲子吧!” “遇之听得却也不错。”王舜儿一边分神弹着曲子,一边轻轻笑道,“这曲子说起来还有些故事,本朝一位前辈是极喜欢这个曲子的……且再猜一猜吧。” 顾言仔细想了想,忽然想到以前听说的一则趣事来,遂说道:“难不成是范公最喜欢的那曲《履霜》?” 王舜儿笑而不语,将琴一挑一抹,结束了曲子,这才开口道:“正是履霜曲。这首曲子,父亲也爱听的很。这两年我练习琴技,这首曲子却是弹得最多了。” “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顾言感叹道。 “我倒是觉得这履霜曲当说的是‘履霜有渐’一事。”王舜儿开口道。 “履霜有渐……”顾言轻轻念了一下,又想起和王安石说的那些话来,不由有些感慨,“这天下之事,如何不是‘履霜有渐’?” 谁知王舜儿却正好说道:“人生在世,如何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呢。”这话几乎与顾言同时说出口,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王舜儿一是因为两人同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方面说完,她便有些后悔,这话实在有些消极了。她有心淡化这事,便开口道:“遇之果然是心怀天下。” 顾言一笑,“这是舜儿你的琴技高超,不然我又如何有这样的感慨?且‘履霜有渐’一词是舜儿你率先提出,这样说来,舜儿你了解的可比我深刻多了。” 王舜儿听到顾言唤着自己的闺中小名,不由脸上染上了一丝红霞来。这一年多没见,王舜儿的身量和面容俱都张开了不少,虽不是十分艳丽,但也显得清丽无双,灵气逼人。顾言这样看着她,倒真有种美玉在侧、明珠生晕的感觉。 王舜儿略微偏过头去,“若想弹好一首曲子,若是不能体味其中真意,便少了情感,显得淡而无味了。”说完,为了掩饰心中的那一丝慌乱,她站起身来,笑道:“遇之猜曲子这般厉害,定然琴艺高超,不如便弹一曲吧。” 顾言有些哑然,当时初到晋朝,满天下都讲究的是清雅。所以琴棋书画这样清雅的东西,顾言还都学过一些。然而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顾言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读书、写字、作画上了,对于琴技什么的,只是听了不少曲子,培养了些艺术细胞,听到音乐的时候能感悟到一点意境,听到别人奏乐的时候,能感叹那么几句,显得自己不是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俗人罢了,至于琴曲,也就抽时间苦练了那么几首典型的曲子,实在说不上热爱,而且也很久没碰过琴了。至于下棋……一局下来一个时辰都是常事,顾言又哪里来这么多闲工夫?所以到了现在,顾言也不过是大致清楚棋的下法,能看清棋局罢了。真下起棋来,只能算个新手。 顾言顾忌自己琴技不佳,有心想要推脱,但看到王舜儿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推辞的话来,他只得坐在琴前准备弹一曲。 这琴不是名琴也不是古琴,但却算得上是一把好琴,保养的也很好。顾言拨了拨琴弦,声音清越动听。顾言想了一会自己会的曲目,调整了一下心情,便开始了弹奏。 王舜儿只听了前面几个音,却觉得恍恍惚惚,心神已不由自主飘到了弹琴的人身上,忽的便想起了嵇中散那句著名的四言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来,一想到嵇康不由又想到书中对嵇康的形容,心中暗想:若是说嵇中散“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眼前这人不也是如此么?怔怔得看了一会儿,忽的又想到:“倒是‘濯濯如春月柳。’这一句更适合他呢。心里胡乱想着,却不知不觉一曲已然终了。又见顾言看向自己,不觉有些慌乱,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认真听琴曲,只得回忆了一下琴曲的开端,勉强笑道:“遇之这一曲《白雪》弹得极好。”她眼神游移,发现阿九正站在不远处,冲着她笑,不由如蒙大赦,匆匆走了过去:“阿九!你去取暖炉,怎生去了这么久?” 顾言看王舜儿说话间神情不对,也不疑心,只当是自己这琴弹得实在太差,想到王舜儿碍于面子还得夸上几句……不由也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太久没弹琴,这曲《白雪》前面还好,弹到后面曲谱竟是有些模糊了。且不提别的,自己发现的走音便有那么几次,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呢。心里也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果断拒绝,如今面子算是丢尽了。 ======================== 履霜有渐:谓踏霜而知寒冬将至。用以比喻或昭示,事态发展将有产生严重后果的可能。 传闻范仲淹喜欢弹琴,但平生只弹《履霜》一曲,就是这章里《履霜》曲的由来,至于《白雪》曲……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什么的实在太有名了,而且很经典,当年顾言就是冲着这点学的。 第九十三章 太祖太宗 听了王舜儿的话,阿九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说道:“我可不敢去打扰你们两个,小姐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就是书上写的琴心相挑?” 王舜儿一下被说中的心事,心头羞恼,低声道:“你胡说什么。”见顾言走了过来,便赶紧不说话了。 顾言有些尴尬,“我实在是许久没有弹琴了,一时之间竟是有些记不得曲谱了。实在是见笑了。” 王舜儿不明白顾言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但看着顾言说得诚恳,竟是不像是在谦逊,心中有一丝诧异,不过她现在心里很有些纷乱,轻轻嗯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这是阿九。” “阿九?”顾言略有些诧异。 “怎么,你觉得我的名字不好听?” “没有,我只是原本以为名字应当更……雅致一点。”给女使改个合心意的名字,几乎成了惯例,尤其是读书人家,更要取个**雅致、诗情画意的名字,最好要带些典故来。 “阿九的生辰正是初九,这名字是她爹娘所取,这名字上口,我却觉得并无改的必要。”王舜儿轻轻笑道。 “初九真是个好日子。”顾言心下了然,王舜儿对阿九其实是颇为尊重的,情分想必也是非比寻常。 “那是自然。”阿九却比王舜儿要开朗不少,竟是这么大大方方的应了。 顾言不由失笑,一眼又看到了手上提着的暖炉。关切道:“如今有些寒冷,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王舜儿微笑道:“我哪有这般脆弱,我向来小心得很,可不是出门就披上了斗篷么?”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的告了别。 顾言刚走到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了下来,王雱正好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顾遇之!” “元泽。”顾言笑道。 “你怎么今天过来了?”王雱脸上露出了喜色,“正想着这两天过去找你。”他像是要走过去拍顾言的肩头,却不知为什么停了下来,显得矜持稳重了不少。“父亲没有留你吃饭?” 如今连爹爹也不叫了,改叫父亲了,看来也是成长了不少。顾言没有回答,只是笑道:“元泽,这许久没见,你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上次我听说你正在写书,如今怎么样了?” “不值一提。”王雱笑道,“哪里比的上顾探花美名远扬。” “听你这话真是酸的很。”顾言笑道。 “这你可听错了。”王雱正色道,“你的是你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呢,说不定百年之后,我王元泽的名声可比你顾遇之强多了。” 顾言哈哈一笑:“我等着。” 两人笑了一场,王元泽道:“我才刚回来,你这便要走了?” “你我朋友一场,却没有半点默契,谁让你不在府中等着我?”顾言笑道,“我已经叨扰许久,也是该走了,再过几日休沐了,我再过来过来拜访,你可是在汴京城转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果然是京都的气派!” 顾言看王雱感叹之中带着一股壮志豪情的意味。王雱从小就是个心气高的,如今到了这汴京这样的地方未尝没有当年司马相如入长安‘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汝下。’一般的豪情壮志。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王雱见顾言去意已决,最后挽留道:“真的不一同用过饭再走吗?” 顾言笑道:“若是用了饭再走,便快要天黑了,虽然汴梁没有宵禁,但到底天黑难行。 王雱叹道:“好吧!”忽而又是一笑,“不留下来也是好的,父亲平常用餐也不过是一盘胡饼,一小碟酱肉,一盘蔬菜。若是有客来,也不过是加一盘胡饼,再多切些肉食罢了,也不算得好吃。” 顾言又是大笑。两人这才分别了。 回到家中,顾言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开始仔细考虑那折子要怎样写才好。虽然在仁宗面前顾言一一讲了这事的好处,但是折子这种东西,虽然不是文学作品,但却依旧要写的冠冕堂皇、引经据典,连王安石想要变革天下,不也是借用先王之道那一套吗? 顾言一边想,一边写,时不时还要划掉几句。正在顾言咬着笔杆子,竭力想想有什么可以引用的‘先王之政’、‘前贤之言’可以用上去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门口敲门。 顾言放下笔,道了声请进。推开门的是许固——这也是意料之中。 没等顾言说话,许固却先开口了:“你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到了。” 顾言心头一紧,“查到了?” “嗯。”许固道,“那片地有些皇城司的人,虽说不多,但却不得不小心。”许固又道,“那人其实并不算是王爷,不过却也有些关系……” 可那王校书分明称的是‘殿下’二字,顾言听得很清楚。顾言猜测道:“……难道是太祖的……” “遇之猜的不错。”许固沉声道。 顾言把什么折子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觉得满脑子都写着麻烦两个大字。和太祖一系扯上关系,岂不是麻烦大了?“究竟是谁?” “查了一下你说的年纪相同的管家心腹下落不明或是叛逃未归的,只有一个人,太祖之子,魏王之后,荣国公赵从信。”许固的声音也带着些感慨。 赵德昭!当年若不是宋太宗来了个兄终弟及,这登上皇位的,也还不知道是谁呢?如今这么久过去了,当代太祖一系已经几乎连个王爵也没有了,也算是没落了。现在对于太祖一系的防范已经远不如当年,但是这赵从信能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的……看来是所图非小啊! ======================================================================================== 除夕快乐,新年快到了,出门拜年,大约要断更那么两三天。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九十四章 明暗之势 想到这里,顾言不由有些头疼,然而这样的事却是不能避免的,若是只是不小心拣到那把钥匙,顾言人小位卑的,根本没必要去搅混水。然而事实却是对方步步紧逼,顾言心里一直还有个疑问,对方真的知道这把钥匙在自己身上吗?要是知道顾言偶然发现那片钥匙的时候,旁边可是没人的。若是真的是连一个也不放过,也未免太狠了。就算顾言抛开这事不去管,对方也不见得会收手。 顾言面色沉重,“那对外说的是下落不明还是叛逃了?” “说的是卷款外逃了。”许固答道,“虽然那人极有可能就是死在那里的人,但是那人一路也是谨慎小心的逃命,死者的身份也是查不清楚,追查不到这一处,所以,他们还是打着追查逃奴的名义四处寻找,而那人的家人如今应当是全部被控制了,想要见上一面十分困难,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并没有和他们接触。”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深受主人家信任的管家不顾家人安危,一路从汴京逃命逃到两浙路去?是绝世珍宝的可能性有,但却并不大……顾言思索着。如今依着对方这不依不挠的态度,一味避让肯定是不行了。必须得先下手为强,或许这里面是罪证?或许是和朝中大臣勾结的证据?还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虽然见不到他的家人,却还得到了一个消息。”许固继续说道,“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养了近二十年,似乎还有一个儿子。” “人呢?”顾言听到之后立马直起身来。 “没查到。”许固两手一摊,“若是按常州那是发生的时间算,两年多以前,那外室便带着儿子搬走了,过了这么久,查起来十分困难,得知连他有外室这件事,还是我无意间碰到了一个朋友,托他打听的。”见顾言皱着眉头,许固停了一停又说道,“不过我查不出去向,想必那边也是查不到的。” 顾言面容稍缓,沉思了一下说道:“以前你似乎也追查过那个死者的来路和去处……是去福建路? “是。”许固道,“但是我也记得这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或许是无心之失,但更有可能是他故意放出的风声。” “他那儿子多大了。” “现在……应当是十七八岁吧。”许固道,“你问这个干做什么?” “那么离开的是十五六岁,已经记事了,如今又正是年少冲动的时候。”顾言看向许固,问道,“你觉得他知不知道内情?若是知道内情会不会去报仇?” “你想找到他,利用他?” 顾言斜了他一眼:“这叫什么利用,如果我们目标相同,自然可以联手。若是以后时机到了,可以搬倒他们,便又多了一个人证不是?” 许固不置可否的笑了两声。只听到顾言又说道:“我记得当初王大人是吧死者样貌画像贴了告示的……离任的时候移交了两浙刑狱。那告示想必临近各州也会有所公示。进京风险太大,若是不能进京的话……” “你觉得他那儿子可能在常州?”许固摇摇头,“这几率……” “只是有可能罢了,各种可能性结合下来,几率的确不大,但是那个人在两年前就让外室搬走,显然是早有计划,若是这次出逃也是有计划,他与他外室和儿子约好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见面呢?” 如果真是约好了时间,而人没到,估计也会暗中打听一些消息。若是感情深一点,报仇也是可能的。许固沉思了一下,“这样一来,几率的确大了一些,但是就算如此。最多也不过五六分罢了。可是要我去常州打探一二?” “不。这次我想亲自去。”顾言淡淡说道,见到许固意料之中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展颜一笑,“文坚兄再想想,我若是出了这汴京,那边路上设伏的几率有多大?最多会有多少人?” 许固盯着顾言看了一小会,发觉顾言的确没有再开玩笑:“你真打算这么冒险?” 顾言道:“我虽是见到了杀人,但是那边对于我而言,用的手段多是在仕途方面的,我到如今依旧不明白,他是想毁了我的仕途,然后想法子杀了我或是逼问我呢?还是仅仅是一个威胁手段,用来胁迫我,和我做交易呢?这是敌暗我明啊!” “如果只是这样,危险太大了。”许固摇头,“你要是回去,肯定不会带上许多护卫。如果就我们两个人,略作乔装,变动路线,而他们人数也一定不会太多。完全可以甩掉他们,但是你如果真要去验证,那就必须和他们对上,或者隐藏起来,观察是否有人尾随。我虽然自信能全身而退,但是和你一起……我没有完全把握。” “所以,这就得看他们到底能调多少人了。”顾言道,“其实还有一点,我想着,若是珍宝被偷了,就算是绝世珍宝,定是不至于至我于死地。若是真要置我于死地,那那里藏着的必然是……”顾言稍微一顿,“是个尴尬东西。” 许固半天没有做声,俄顷才叹道:“好吧,等我打听清楚在做决定。”继而又道,“你要知道,若是超过十五人,这事就悬了。” “文坚能一挑十五?”顾言笑道。 “不。”许固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有你在,我如今手头上又没有长兵器,他们要是不管我,径直冲着你去,我一次性还真拦不下那么多人。说不定我晚了一步,你就被一刀砍了。” 许固显然对顾言的想法并不赞同。顾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顾言心意颇为坚决,许固心中暗叹:“你要如何出京?” “我已经有了想法,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顾言看了一眼许固,说道,“这事虽然有些冒险,但是虽然是敌暗我明,但是明的容易受到暗的力量出其不意的攻击,但是明着却也有一项好处——我们可以寻求助力。 第九十五章 绯银鱼袋 “折子写的不错。”仁宗将手中的折子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 “陛下谬赞。” “你倒是谦虚。”仁宗笑道,“你倒是说说,你想要什么奖赏?” 仁宗问的随意,顾言却不敢随意回答,更何况他心中早有了定计。当下低下头去:“臣祖籍扬州,迁居常州,父母坟茔皆葬在常州,尚记得幼时家父也曾想回到故里,但终究未能成行。如今蒙陛下不弃,得以供职朝中,所以我想回常州将父母迁回扬州。” “你倒是有孝心。”仁宗沉吟道,“这却也不算奖赏,你回去等着听旨吧。”顾言听了这话,正准备退出殿外,却听到仁宗又说道:“虽然以前有过邸报,但是你提议的这个,规模却是更大,得另拨出地方人手来……衮国公主已经订好了亲事,再过一个月,便是下降之日,你便看过这场热闹再走吧。” 顾言又略等了等,见仁宗的确是没有话说了,才退出了殿外。 仁宗目送顾言离开,又对旁边的内侍道:“去秘阁找那个……林子归过来。” 林之长期呆在秘阁,倒是好找得很。过不了多久,林之便来到了殿内。 仁宗不露声色的打量了林之一番。倒也的确是很久没见过他了。见他行礼行得一本正经,脸上却表现的很有些冷淡。仁宗又想起他小时候的事,却也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问道:“朕记得你呆在秘阁也有这么多年了,上次见你还说什么要一直呆在秘阁……秘阁的书可都看完了?” “只论书籍,阁中尚有二十八本共一百八十二卷未曾读过。” 仁宗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详细,笑道:“只二十八本未曾读过?怎么卷数也记得这么清楚?” “都略翻过一番,只翻了几页便没有在继续读下去。”林之回答的一板一眼,却并不谦虚。 “这次叫你过来,究竟是个什么事,你想必听顾遇之说过吧,你觉得如何?” “是。”林之没有多少犹豫说道,“愿为陛下效力。” 只有这句话倒是干脆。这样偏狭的性格,人缘估计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这样的人只要有能力,倒是有潜力成为一个直臣、纯臣那样的人物。仁宗又问道:“顾遇之特意推荐了你,你和他倒是交好。” “尚可。” 这样一板一眼、用字很少、语气冷淡的回答,让仁宗多少有些不快。况且这回答也太过冷情了些。仁宗也不想和他多说下去:“你一直在秘阁任职,官位不高,听说你生活颇为清苦,如今你即将担任新职,可需要些什么奖赏吗?” 林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并无。” “算了,从你到京城以来,也很久未曾归家了吧,顾遇之请旨回常州,你也回家看看吧,你籍贯是哪里来着?” “是福建路。” “你若于顾遇之交好,倒是顺路,可以一道南下。”仁宗揉了揉额头,“你下去吧。” ================================================================================================================================================================================================================ 顾言回到秘阁,三馆秘阁都在皇城里,传递消息倒是传的很快。不多时便有人谈起了关于新办报纸的事,其中既有纯粹过来打听消息,判断仁宗的态度和这事的前景的,自然也有对顾言推举林之一事带些隐约不满的。顾言往常的人缘关系处的还不错,只是笑着一一应对了。只推脱办报之事,几乎日日不歇,繁重不堪,且新立此项,尚不知何阶何品,实在不敢冒昧荐举云云,北宋当官其实颇为清闲,休假丰富。听顾言这么一说,众人心中的不平也就慢慢平复了。更何况,顾言自己都没去做这个职事呢。 仁宗的效率倒也不慢,不过半天时间,圣旨就传来下来,听了一大串辞藻后,总结一句,实在得到的好处是赐了百贯赏钱,五匹细锦。特赐绯衣银鱼。赏钱什么的暂且不论,绯衣银鱼却是五品以上才能佩戴的挂饰,以顾言现在的身份,倒也算得是一份特别的恩宠了。由于圣旨直接发到了秘阁,自然又有人像顾言道谢,一番寒暄下来,顾言感觉脸都要笑的抽筋了。 顾言提议办理一份分派到州县的、给民众看的邸报,这虽然不像政治军事改革那样满朝震动,但是却也的确引发了一番议论。 在那一厢,欧阳修却是和富弼一起谈起了此事。 “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富弼笑道,“永叔你主持的这届科举倒是有不少英才。” 欧阳修笑了笑,表情颇为自得。虽然这年头,进士已经成了天子门生,但是主考官与被取录的进士还是有一份情分在的。顾言提议的这一项,虽然也会有御史弹劾一番,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一条却不会引起大的反对的。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荐举林子归。”富弼道,“虽说林子归堪任,但是……永叔觉得那林子归会不会接任?” “我倒是觉得这是招好棋。”欧阳修笑道,“遇之如今中了进士才几名?纵然留在京中根基也是浅得很,年纪又太轻。这事新立,主事者品级应当不会很高。秘阁任职虽说也是任职馆阁,但是其中却有些龙蛇混杂,他若是随意推举一人,难免有人心生怨恨……若是林子归,我倒觉得他是多半不会任职的,这样一来,倒是两相得宜。”欧阳修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顾遇之推举了林之这样的人物,在官家眼里,自然也会觉得他荐举公正,不荐人以亲厚,也不道听途说随意荐人。 “想来倒也真是如此,林子归整日只抱着书本。虽是孤傲过度了。但到底手上没什么正经职务,未与人真正交恶,若是真做了此事,倒是更容易受到攻击,推拒了,倒是有个不慕荣利的好名声。”富弼道,“官家到不知是如何想的。到现在还没给他定下个正经的职事。若是这顾言在年长个十岁,就冲着他这份新巧缜密的心思,我也想荐举他任职。可惜!” 第九十六章 启程 顾言闲聊了一会儿,忽然见着对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顾言转头一看,果然见到林之站在那里,林之点头示意顾言过去。 “陛下叫我和你一同返乡。”林之说道。 顾言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着林之眉头紧锁,不由问道:“子归你答应了?” “嗯。” “子归……打算和我一起回去?顾言道,”子归你的籍贯也是两浙路?“ “不,是福建路。”林之皱眉摇头道,“你打算走淮南东路到两浙路吗?” “正是这个打算。”顾言道。 林之犹豫了很久,没说话。顾言见状,笑道:“子归,你有话就说吧。” 林之这才开口:“到了应天府,我们就分开走吧,我另选官道去福建路。” 顾言一愣,隐约想到了林之的想法,不过无论林之是何想法,他主动提出分开走,这真是再好不过了。便笑道:“这自然无妨。” 林之见顾言脸上毫无异色,也不问缘由,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了声抱歉,转身便离开了。 仁宗居然心血来潮让林之和自己一起返乡,这件事倒是完全超出顾言意料之外。看来计划得变动一下了。顾言轻轻笑了笑,又走了回去。 至此事以后,林之和顾言倒是没有在同行了。这次林之像是故意避开似的,总是提前一会离开了。顾言没有去管这事,倒是林之的举动倒是引发了一些流言蜚语。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衮国公主下嫁的时候。衮国公主的确是跟受恩宠,连公主府都是仁宗拨下了十万贯巨资建造的。听说是雕梁画栋精美无比。赏赐的珍宝嫁妆更是不计其数,出嫁的规格几乎与皇后的仪制相当,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简直好不夸张,整个汴京城前去观礼的人不计其数,就连呆在秘阁里,外面的乐声依旧能听的轻轻楚楚。 “遇之,只差一点儿,这十里红妆就当送到你家里去了!”苏颂这次正好有事来秘阁一趟,见顾言站在窗边,不由笑着打趣道。当时仁宗想要下嫁公主的意图,京城里有些名号的人都知道这事。后来更是传的远了。 “子容兄,说这些做什么。”顾言无奈的说道。顾言与苏颂、吕夏卿等人如今也是时有来往。也算得熟悉了。 顾言不由的看了林之一眼,只见林之正坐在桌前发呆,神情晦暗,但是看着还算平静。顾言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顺势说道:“公主那是我高攀得上的?” 苏颂哈哈笑了两声,便又说道:“遇之,你也差不多快及冠了,时候也到了……我有个侄女儿,如今正是豆蔻年华,最是温婉可人……纵然不想这么快就成亲,先定下来,过几年也是可以的。” 顾言没想到苏颂忽然提起提亲一事,不由愣了神,也不知道这只算是随口一说呢,还是真是真心实意的过来提亲。顾言可没想着这么快就定下来。很快便笑道:“子容兄,你这做冰人也做得忒没道理了。当初只哄着我说平辈论交,这一转头,便要我以后便叫你叔叔了,哪有这样的事?” 言下之意,倒是婉拒了。苏颂虽然这次只是想着试探一二,也没想到顾言一口答应,但不由还是觉得有些可惜:“遇之,这事儿也不急,你再想想罢。” 顾言客气了几句,和苏颂说了些话,才将苏颂送走。回头便看到林之依旧坐在那里出身,看上去倒是有些可怜。不由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子归,你还好吧!” “嗯。”林之抬起头来,忽然便转移了话题,“你打算何时返乡?” “便是这几日了。”顾言道,“我不必收拾什么东西。你觉得后天怎么样。” “可以。”林之说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今天还是不和我同行回家?” “是。” “好吧。”顾言笑了笑,便走开了。 ============================================================================================================================================= 这次,由于顾言回常州另有目的,便是轻车简行,红药和青芷更是一个也没带在身边,行装也十分简易。在城门等了一会,便见到林之走了过来,一同上了马车。行了一会,车上三人一个也不曾说话。 过了一会,林之忽然开口,“你忽然提到想回常州,究竟何事?” 顾言笑道:“我此去是为了先父母迁坟茔……子归觉得有何不可?” 林之没有看顾言,只是直直看着前面,淡淡说道:“若是这样,当衣锦还乡才是。” 顾言轻轻笑道:“子归这语气,听着倒像是十分笃定。你这样子,难道也是你说的衣锦还乡么?” “我许多年不曾回去,现在也不想回去。”林之冷冷淡淡的说道。 顾言稍微怔了一怔,又很快将这段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坐在车上,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会不会有人出手,若是设伏当在哪里?这次回常州是不是能够找到线索之类的问题,听到林之这语气不算太好的近似逼问的对话,心中很有些不愉。索性便叫停了马车,看着林之说道:“京中有人想要对付我,科举那次,和文诏那事都是一人所为,我这次出来,不过是一次试探罢了。子归你与此事无关,不如就此下车吧!在这里应当能找到马车。说完,还亲自帮他撩起了帘子。 “我本来想着……”林之说道,“若是连应天府都不到,我便下了马车,这样反而太招眼了。不怕打乱你的计划吗?” 顾言撩起帘子的手放了下来。“你还是打算同行到应天府。” “嗯。”林之答道。 “这一行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凶险的多。”顾言微微冷笑,“真的不就此离开?你这些日子,不是都在尽力和我撇清关系吗?” 第九十七章 芙蓉剑 林之挺直了脊背,坐的十分端正,却没有回答。显然是打定主意坐着了。 我和他置什么气?岂不是自找不痛快?顾言有些懒得说话了,只说了一句:“小心过犹不及!”便坐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马车也慢慢开了起来。 马车里安静得很,顾言和林之两人自不必说,许固一开始便斜倚在马车壁上专心的玩着一柄两寸的不知道是飞镖还是刀片的东西,速度很快,只能看到指尖里的一片银光。 因为仁宗横插一脚,让林之与顾言同路,顾言也不得不修改了计划。起码这次启程就十分低调,谢绝了送行,去应天府的这一段旅程,顾言也打算在其中改变一下线路。唯一一点,就是顾言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偶然参与了那件事而导致了这些后果,如果是的话,林之,也会有些危险。不过林之现在已经是在仁宗那里挂了号的人了,说不定也不会动手。 从汴梁到开封府,天子脚下,这段路相比已经算是平整的了,但是无奈马车就是这德性,跑起来还是一颠一颠的。坐了一会儿,顾言又感觉有些心口发闷了,聊聊天,转移下注意力应当会好一些,顾言想着,但是林之顾言是无论如何不想和他搭话的了,便向许固问道:“文坚兄,你手上的而是什么东西?” 许固笑了笑,手指间的银光也停了下来。顾言这才看清楚,原来他手上正夹着一片菱形的飞镖。许固拈起那块飞镖,递了过去:“小心些。” 顾言小心的接过。这块菱形的飞镖四个边十分锋锐,两个角也十分尖锐。顾言在马车壁上轻轻划了一下,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马车壁就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划痕,足以见其锋锐。细细一看,上面还刻着两个黄豆大小的篆体字。 “列星?”顾言念了出来。 许固点点头。 顾言脸色有些奇怪,“这个刻着字不怕被追查到?” “遇之多虑了。”许固笑道,“更何况,这个我并不常用,这次是特意带出来的。”又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林之,只见他手腕一翻,如变魔术一般,手上便多了四块一模一样的飞镖。见顾言看过,便又如变魔术一样得收了回去。 顾言来了些兴趣。但凡是男子,哪怕并不会功夫,对于武器总是有一种特殊的爱好的。察觉到了顾言的感兴趣,从袖中取出一把半臂长的短剑来。“旅途之中,长兵器往来十分不便,遇之且看看此剑如何?” 这柄短剑连着鞘,这剑鞘却不是常见的木制剑鞘,而是像藤蔓还是什么植物编织成的,很有韧性。顾言观赏了一会儿。便将这剑拔出了一半,果然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当真是一把好剑。宋朝虽然不尚武,但是像这样的宝剑,说是价值百金也不为过。顾言心里对于“穷文富武”这一词忽然便有了些感慨。 “芙蓉。”顾言道,“‘俱邀侠客芙蓉剑’这名字倒也十分雅致。” “这些我却不是很懂。”许固笑道,“不过锻造这些东西的人倒是很喜欢为它们都取上名字。” 顾言将宝剑完全抽出赞叹了两声,这样的好剑,就算顾言并不会用剑,也想将它收藏起来,慢慢玩赏。看了一会儿,才递了回去。 顾言复将短剑抽出,指尖一压,短剑便弯曲了,一松手,那短剑发出了琤的一声脆响,便又恢复如初。顾言看得越发眼热了。 许固笑笑,“遇之若是喜欢,以后我可以送你一把。” 顾言愣了一愣,笑道:“不必了,送了我也不过是宝剑蒙尘罢了。” 许固将芙蓉短剑放在膝头。便又抽出一把匕首来。顾言又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又写了两个篆字——溢水。顾言念了念,笑道:“这铸剑之人果然是个雅人。” 顾言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声音说道:“光乎如屈阳之华,沈沈如芙蓉始生于湖,观其文如列星之行,观其光如水溢于塘。”这声音不是林之又是什么人,见顾言看过来,便又说了三个字:“纯钩剑。” 林之说得那一句,顾言倒是没有听过,有些好奇,但是他心里还有些赌气,也不想和他说话。而许固自然是不会和林之说话的。林之没见人应声,动动嘴唇,倒是没发出声音来。 顾言一顿,只当未曾见,扭过头向许固笑道:“这许多东西,亏你也藏得下。”便又将匕首递了回去。 许固将芙蓉短剑收回了袖子中,“如今天下重文学,倒是不像唐时那样人人带着长剑而行,我自然也是遮掩些才好。而且这样也方便妥当。”说完,手腕一翻,短剑便已握在了手心——竟是已经出了鞘了。 “其中是有机括在的。”许固一笑,便反握着那短剑,锵的一声,便又收回了袖中。这倒是把顾言曾经的那些武侠梦勾了起来。不过他自己心中也是清醒,自然不会去贸贸然学起武功来。 顾言正走神间,却又见许固将那把叫“溢水”的匕首,递了回来,这次却是连着鞘。“暂且留着防身吧!回了汴京再还给我。”顾言略一犹豫,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又看向林之,有些犹豫。 林之见状,却是拿出一把连鞘压衣小刀来,“不劳挂心。” 顾言只看得许固一瞬间便绷紧了全身,眼神也锐利了起来。一个终日读书的读书人,又不曾知道此行的风险,身上随身带着压衣刀做甚? ======================================================== “俱邀侠客芙蓉剑。”这一句出自卢照邻的七言长诗《长安古意》那诗写得还挺华丽的,可惜我不太喜欢,也记不得全诗。以至于想好了芙蓉剑这个名字,再在网上一搜,发现“俱邀侠客芙蓉剑。”的下一句我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写出来。又不想改了。 “光乎如屈阳之华,沈沈如芙蓉始生于湖,观其文如列星之行,观其光如水溢于塘。”这一句是《吴越春秋》里评价纯钩剑的,嗯,也就是纯钧剑。许固的武器其实是一套,还有一把屈阳。 PS:其实我是武侠迷…… 第九十八章 埋伏 许固的举动让顾言都有了些压力,然而林之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淡淡的说道:“便只有我不能出远门不能带一把小刀防身吗?” 顾言不咸不淡的打了个圆场,笑道:“当然是可以的。”顺手扯了一下许固的衣袖。许固调整了一下情绪,笑道:“看来我说的本朝轻武事,倒是说错了。”只是这笑一点儿也不诚心,一看便知道是装出来的。 林之一如既往的没有理他,只又看了一眼顾言。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把压衣刀。从刀鞘便能看出,这柄刀应当是挺旧了,最少也当用过七八年。林之将手上的小刀抽了一半出来,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抚摸刀刃,却伸到一半又很快的收了回去,又将这小刀收到了怀中,虽是一闪而过,顾言却发现这小刀的成色比不上许固随身带着的武器,显得颇为普通,但是有一点倒是很有特色——那刀十分轻薄,竟像是一块铁皮给开了刃。 今日出城也不算早,加之马车行驶不比骑马,速度也不算快,顾言又考虑到安全的原因,不想夜间行路。所以便打算在小城里休息一晚,等到明日继续出发,到应天府去。 第二日清晨,三人出了城,行了没多久,许固便皱起了眉头,神情冷峻,叫马夫停了车。 “发生了何事?”顾言问道。 “有人跟上来了。”许固皱眉道,“听这马蹄声,人数大约有七八人。”他又看向顾言林之两人,“他们就快追上来了,你们还是先避让一下吧。” 顾言其实并未听到什么马蹄声,但出于对许固的信任,还是叫了林之一起。林之什么也没问,跟着一起,跳下了车。倒是没想到对方竟真是敢在这儿动手,要知道这里是东京开封府到南京应天府的官道,也算是天子脚下。真是好大胆子! 北宋的官道多是土筑,官道两旁种着两排树木,顾言发现前面树木之后似乎有个低矮的山头,正适合躲避,便和林之一同跑了过去。 许固跳下车,看到顾言林之两人离开,再回头一看,正有六七人骑着马追了过来,许固扫了一眼,只觉心头一松,这几人虽是体格健壮,但是看神情和姿势,却都不是个练家子,忽的眼睛一瞟,发现那车夫还在:“老赵,你不去躲躲?” 那马车夫笑道:“以恩公的本事,老儿我怕什么?” 听了这话,许固顿感豪情万丈:“那好,今日便请你看上一场好戏!” 而另一边,顾言和林之两人走到那小片林子里去,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更是看到了隐隐的人影。 有埋伏!顾言的脑子里跳出三个字来,他看向林之,带着歉意道:“今日是我连累子归了,子归你先走吧!”虽然顾言心里自认为自己算不得好人,但是却也不想牵连别人下水。若是林之能够以一敌几倒是好说,顾言尚能厚着脸皮和他并肩作战,可是顾言却是试过的,林之的臂力连他都尚有不如,是个瘦弱的文人,哪怕许固的直觉说的玄之又玄。顾言是无论如何不想和他在一起的,毕竟自己应当是主要目标。和自己在一起,危险性更大。虽然分开走,林之也不见得安全。 林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就找了个方向离开了。见到林之如此干脆的离开,顾言失落的同时却也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他握着那把叫溢水的匕首。不过一小会儿,一个身影就出现在顾言眼前。 “小相公可是害怕了?” 顾言听了这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由眉头一皱,忽的想起一人:“是你?” “可惜!可惜!现在跟老子我攀关系也是来不及了。小相公你束手就擒吧,我干干脆脆的赏你一刀,你也好早些投胎去。” 这人的声音听得耳熟,又正是在这树林里,顾言立马就想起这人就是当初他躲在树上,听到过声音的那两个杀人的人之一。顾言的心里诡异的松了口气,当初自己躲在树上,也没被发现,看来这人的本是还是有限的。不过就是这样,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对方手里还提着个腰刀呢。 顾言假装惶恐:“在这树林里有多少人?” “没得多少,就那么四个。”那人大笑,“不过对付你,对付还有那个谁,也大大足够了,小相公你还不知道吧,你可是个得钱的大头,我把那三个人调走了,这儿就只有我一个,你若是杀了我,你自然就有活路了。” 看来自己又出了一个馊主意,顾言心里暗叹了口气,手里的匕首抓的更紧了。 那人像是十分喜欢享受这种猫抓老鼠般的游戏,见状又笑道:“小相公你手里抓的是什么东西?哈哈,莫不是想要杀了我?你这公子哥儿,想必是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吧。”又向前逼近一步,“你怕不怕?” 顾言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脸上依旧是怯弱恐惧之色,喊道:“为何要杀我,我什么也没做过。” 那人露出个诡异的笑容来:“那是因为……”正在此时,忽的耳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声。这人和顾言都听到了这一声惨叫,不由俱是一惊。顾言反应十分迅速,趁着那人愣神的一瞬间,握着匕首子扑上去,将匕首狠狠的插入了那人的胸膛上。这把叫溢水的匕首的确十分锋利,顾言刺上去明显感到是有一道阻碍被穿过了,应当是穿过了肋骨。那人一声痛叫,手上的刀顺势砍了下来。顾言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只是那匕首却没时间拔出来了。顾言拉开距离,却觉得一股后怕感慢慢传来,身上竟是冒出了些汗。 顾言这一刺是瞄准了心脏去的。那人胡乱挥了一刀之后,再也耐不住疼痛倒在地上。顾言看了一会儿,见那人渐渐的不动了,顾言走上前一步,踢开了一边的刀,正打算俯身,将匕首抽出来,却忽然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身后传来。 ======================= 本章顾言达成成就:firstblood 马上就要三月一号开学了,我已经预料到了那作业如大山般压下的场面。 第九十九章 血色 顾言反应不可谓不敏捷,他立马往旁边跳了一大步,转头望去。只见到林之衣衫衣袖俱有血迹,正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眼睛黑沉沉的,看上去很有些诡异。然而这时,顾言却无心计较这人否诡异。他见到背后站着的是林之的时候,紧绷的神经不由一松。又注意到林之身上带着血迹,不由急忙问道:“子归,你还好吗?” 林之慢慢的摇了摇头。顾言稍微放了下心,若是林之出了事,自己也会歉疚许久,毕竟是连累了他。顾言有心再说上几句,却又停了下来,他走进一步,弯下腰去,将那匕首拔了出来。那人已经死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鲜血喷涌而出。顾言看着那带着血渍的匕首一眼,旋即冷静的将匕首往那人的衣角上迅速抹了抹,擦干血液后收了起来。 “快走吧!”顾言拉着林之向前跑去,“这人在林子里还有同伙。” 林之却没有动,“是,还有三个,都被我杀了。” 顾言一惊,下意识的松开了手。他看到林之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丝预感,但如今听到这话,也不免震惊。加之林之说起这事来,语气竟是毫无波动,就像是杀的不是三个人,而是宰了三只鸡,甚至于是拍死了三只苍蝇一样。 顾言忽的一下,便又想起许固曾经说的那段话来,饶是顾言自诩镇定,如今也不由有些头皮发麻,也不问他是如何杀掉三个大汉的,只勉强笑道:“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林之将眼神慢慢移到了前方,没有再看顾言,只低声说了两个字:“无妨。” 既然林中已经没有敌人了,自然也不必走那么快。两个人各怀心思,走了一会儿路,顾言也从一开始的激动状态中慢慢冷静了下来。一冷静下来,便发现了林之的不对劲。林之平常脸色也带着些苍白,但却也比现在要好的多。还有压低的声音和走路的动作……顾言猛然停了下来,“你受伤了?” 林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手臂受了一点伤。” 顾言一看,林之的手臂衣袖上已经晕开了一片血迹,粗粗看去,看不清楚,但仔细一看,那袖子上的确有着刀痕。顾言不由心中一惊。这天气已经有些寒冷,衣服自然也穿的厚实,血迹竟然还透了这么一片到外衣衣袖上,这又怎么会是轻伤?顾言急忙将他的袖子挽了起来,果见着一道刀伤,长度虽不是太长,但伤口却是皮肉翻卷,隐隐见骨。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污了一大片。 顾言掏出那匕首来,就想裁下自己一截外衣来替他包扎,转念一想,却是在中衣上胡乱裁了一截,毕竟中衣相比外衣,布料要更精细柔软一些。顾言将它递给林之:“把它团起来压在伤口上,压紧些。”见林之照做了,顾言又裁下一圈衣袖全当绷带,把那伤口包扎了起来。 忙完这事,想到林之对自己的伤口浑然不顾的样子,不由又有些冒火。但到底念着他受了伤,没有太过严厉,只说道:“怎么连自己的伤都不顾了?” 林之额头有些冒汗,但神情平静,低声道:“我若是死在这里,更会引得官家重视,以你的手段,无论幕后是谁,想必他也讨不了好处。” 想要得到人的认同与拥戴,严格说来其实只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利益,一种便是感情,如果能将两者结合,便是御人的最佳手段。顾言对此看的清清楚楚。他与林之交好,一方面林之的学识令他敬佩,看着人品也算不错,又曾经帮助过他,而另一方面,顾言却也知道,林之掌握的知识尚且不提,但是那笔能够随意摹写他人字体的技能,在很多情况下都是极为有用的,加之林之现在的处境,雪中送炭这样的事,怎么看也是十分合算的。然而听了这句话,顾言心里却不知是何滋味,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愤怒。咬牙道:“林子归!我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你如此!” “只是……随我心意罢了。”林之说道。大约是由于失血的原因,他说话略带着一丝吃力,走路的时候都晃了一晃,还好站稳了。 顾言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也没说话,上前扶了他一把。 顾言搀着他走出去,许固远远的看到了,忙迎了上去,惊到:“树林里有埋伏?” “是。”顾言道,“子归受伤了。” 顾言面色复杂的看了林之一眼,带着歉意道:“这是我的错,我应当早些赶过去。”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来,从里面掏出一丸药,递了过去,“虽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失血,口服还是可以应急的。” 许固拿着丹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会儿,林之才接了过去,也没喝水,就这么生生咽下了。 许固又接着说道:“遇之,你们和老赵先走吧。我去收拾一下。”之前,顾言就和许固商讨过这事,这次对方出的这几个人,已经几乎到了极限了,更何况,这还是京畿之地,行事更要遮掩,对方短时间是绝无可能再派人手出来的了。许固留下,倒也放心。顾言将眼睛扫了一圈,许固身上丝毫没有血迹,倒在地上的人身上也不带血。见状,许固便解释道:“我未曾下死手。” 顾言明白了许固的想法,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将林之扶着坐下,便对赶车的老赵道:“救人要紧,这里离那个城更近?” 不等老赵回答,就听得林之微弱而坚定的声音:“不,去应天府。”去应天府自然更符合顾言的盘算。但是看着林之这样子…… 顾言左右犹豫,赶车的老赵却说话了:“两边路程时间倒也差不了许多……” “那便去应天府!”顾言这次迅速的说道,“尽快些。” 马车跑了几步,顾言转头一看,林之已经闭上了眼睛,顾言不由吓了一大跳,连忙凑过去探了一下林之的鼻息,然而心急之下,竟是感觉不出来。又连忙将手放到林之的脖颈之上,感觉到颈动脉依旧在跳动,这才放下心来。 ================================================= 新的学期,课很多,事也很多,马上就要去考计算机二级不提,我还打算考研来着,也是时间准备了。看着情况,日更只怕是不可能了。只能说有时间就更新吧…… 第一百章 入城 这次实在是太心急了些,顾言深深的叹了口气,心里不由也有些后悔。他转头往林之那里看了一眼,似乎仍然处于昏迷之中。这马车开的虽快,但到应天府还有一段时间,也不知道……虽然林之的伤处不是要害,但是伤口挺深,又没有及时包扎,古代的医疗到底还是要差上一些……顾言想着,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开了一段时间,顾言恍惚间又想起自己刚刚捅死一个人这件事情来,说起来,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杀人,但是顾言却很奇怪的发现自己心里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好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顾言自嘲的一笑,却也放在一边不管了。 又过了一会,车速慢慢的减缓了下来,顾言将帘子掀开一看,果然是应天府到了。城外,两三个士兵正一边闲聊,一边检查过路人。见到顾言袖口上沾了些鲜血,马车里的林之又是衣衫上到处可见血迹,不由变了脸色,他们在这南京应天府好歹也呆了几年,平时也不过是从那进城的人里找几个形迹可疑的、面相凶恶的人盘问一番罢了,天子脚下,竟然真有人敢毫不掩饰的穿着血衣入城的!只是他们看着顾言年纪轻轻,又长得面善,更是穿着一身文人的衣衫,衣料也并不粗糙,才没有将这些人一股脑的压进城中。只警惕的问道:“你们是何人,来这应天府作甚?” 顾言高声说道:“我乃陛下钦点的校书郎、编校秘阁书籍、特赐绯银鱼袋、嘉佑二年的一甲探花顾言顾遇之。里面受伤的那位是秘阁林校书,我们两人自汴京而来,道遇贼人,林校书如今深受重伤,你们何故拦我!” 这些看门的士兵听了这么长一串的官职,又听说这两人是汴京来的,不由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该拦还是不该拦,倒是旁边听到这一番争论,倒是一下子围上了不少人,观望者看热闹。 “那个什么……”看门士兵里年长的一人开了口,可是顾言说出的那一长串的官名却是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什么书什么书还是个探花什么的。为难的说道:“这个……大人,您有什么可以证明……” 宋朝内地承平已久,除了在辽与西夏边境一带盘查的严一些以外,进出城中是十分方便的,也没什么带路引什么的规定。甚至来往城门盘查,也多不过是盘查一下是否带着大批武器,一两个人京城的个人行李,都不怎么经常盘查,更何况是这应天府呢。 顾言惦记着林之身上的伤,心中不免略有些焦躁,他解下腰间带着的银鱼袋递了过去,那人小心翼翼的接了,左右看了半天,又低声和同伴说了几句,又递还了回来。却依旧没有要放行的样子。 “大人,这东西……咱们也真没见过啊……”那人一脸苦色,“我们头儿不在这里……” 顾言听了不由心中更为焦躁,怒道:“我与林校书不过是一介书生,难不成还能在这偌大的开封府里弄出什么乱子来不成!” 这一伙人脸上不由也露出些恐慌来,连连赔礼。顾言压下火气,说道:“你们是指责所在,我也不好多说,这样吧,我带着林校书入城,你们中一个人跟着我们,为我们指路,带我们去最近的医馆,如何!”说完,顾言又补充了一句,“林校书如今情况不妙,万一在开封府里出了事,又该如何?” 那几人一听,又想起里面那个带着血的人也是个官儿,不由也有些害怕起来。顾言这提出的方法也算是妥当的,他们也不敢再拖,连忙选了个人坐到了车辕上。又急急的催散了人群,这才进了城。 顾言进了马车,林之依旧处于昏迷之中,他又再次摸了一下林之的脉搏,发现依然还在跳动,不由略松了一口气。 “你说,马车里那个官儿会不会出问题,万一要是真死了可怎么办,照我说,我们还真不该拦。” 另一个守门人明显有些焦躁:“他奶奶的,流了这么多血,我看是活不成了。但我看这事儿没差,我们要是不拦,万一出了毛病,还不是我们几个担着?拦上一拦,万一以后要治罪,我们也好找人说道说道,闹出些动静来,我们这也算那什么戏里说的什么秉公什么的,大不了丢了这差事,我这一活人,难道找不到个地儿混口饭吃?不过说来也怪,青天白日的,应天府附近居然还有强人?连官儿也敢杀,真他奶奶的不要狗命了。” 先前那人听这人说马车里那人估摸着活不成了,自己可能丢了差事,不由更是胆颤心惊,自家里没什么田地,生计大半靠着自己……这万一……他一想想,不由头皮发麻,颤声道:“田二郎,你说……你说这事,我们是不是该给上面说一说……要是真……” “这倒说的是……”那田二郎道,“那你便赶紧去吧,这儿我守着。” 那人应了一声,急忙往城里跑去,跑了几步又跑了回来,“二郎!这事我得去找谁?刘头怕是不能管吧。” 田二郎将衣袖一扯,很有些烦躁:“你莫不是撞坏了头,都死了个汴京的官儿了,找刘头顶个屁,去找知府大人呐!” 应天府知府刘沆,正坐在内舍的藤椅上,半闭着眼睛,不远处坐这一个抱着琵琶的十六七岁的歌女,正缓缓唱着:“谁道闲情抛掷久……”听着听着,心里却又颇多感慨,自己到这应天府做知府已经将近一年了,说是来做知府,也不过是被赶出汴京,过来养老罢了,平常什么实事也没有,说起来不正是这“闲情”、“抛掷久”了。狄青被罢了,死了,自己却是不至于落得那个下场,只可惜自己这半生心血!想起那些旧事,他的心里不由有些痛恨,那些不分青红皂白谏官! 他心里觉得有些悲凉起来,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这么想着,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那歌女正缓缓唱到:“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冷不防被打断,竟是走了音,她见有人找来,便也乖觉的停了琵琶,不再唱了。 刘沆睁开眼睛:“什么事?” “有个应天府守门的说,什么应天府附近出了强人,一个官儿死了!”那人哆哆嗦嗦的说道。 “什么!”刘沆不顾自己年老的身躯,竟是惊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第一百零一章 医馆(上) 这一惊可不小,刘沆听着唱词,引发的那些不平之气都瞬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成一片。大宋虽是承平,但是叛乱还是有的,虽然大多都不成气候,如今听得来了什么强人,还杀害了朝廷官员,刘沆立马就想到了叛乱。哪个强人敢在应天府辖区杀馆,这哪里是强人,明明是叛逆的贼子!看来这事儿不小,若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可这是什么地方?南京应天府!离汴京可是近得很,万一这贼人要是直取汴京,后果不堪设想!得赶紧派人给汴京那边送信,不然就晚了!枉自己在应天府呆了一年多,治下有了强人却不知道,这么大的错处,那些御史是定然不会放过的,唉,自己可真是老糊涂了!不过,这几天并未听说有什么大事发生,这伙强人是怎么出来的?难道真是蓄谋已久? 刘沆心里想着,连帽子也没戴,就这么急匆匆的往外走,一边呵斥道:“你连话也说不清楚了?究竟是什么强人,又多少人,打到哪儿了,谁死了?” 那门人支吾了一声,“那守门的也没清楚,是小人想着这事挺紧急,便先来报告大人……” “那怎么不领人进来!” “当时小人听着急切,一时间……”那门人连声分辨。 刘沆冷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就往门外走,这样的大事,写个折子,总要有个大概情况,总不能直接就写贼子已到应天府,官家小心之类的吧。 那守门的士兵一直站在门外,有些手足无措,刚刚开门的人听了自己的话,飞快的跑了进去。不曾关门,又不曾叫他进去,这到底是进还是不进呢?他正低头踌躇,忽然半开的门被人打开了,用的力气还不小,发出了哐的一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细布衣裳,花白的头发上,只用了个簪子挽着——这簪子还有些歪斜。也不曾加冠带帽,只听这老者道:“你细细说来,那伙贼人到了何处?遭逢不幸的是哪位同僚?”他一下子愣了神,又见这老者后面钻出个人来,不是先前开门的那个又是谁? “这位就是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居然亲自出来了!他慌忙行礼,却被这老人扶了起来:“这已经是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虚礼作甚?此事断不可缓!” 见这老者脸上似有不悦之色,他慌忙答道:“这……今日小的几个在城门口守着……” 刘沆本身性格便带着些直爽,纵然年纪大了,却也并没有让他的性格变得温和多少。他听这人絮絮叨叨说了两句却都还没说到重点,不由有些不耐烦,加之心中本就焦急,更是再等不得了,“直说!你直说!” 事实上,士卒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眼见刘沆似要发怒,不由口中发苦,只得尽量简洁的说道:“是京城里来的两个人,据说是什么阁什么书的什么官,一个受伤流血了,衣服上血很多,大约是活不成了,那人叫什么之乎……什么的。 听了这话,刘沆有些恍惚。什么阁的什么书?这样的官职又不少,品级不一,但是可知是文官——也不是多重要的官,不然这人应当听说过官名,既然是两个文官出行,遇上了贼人,两人尚且能逃得一命,想必对方顶多不过三五人罢了……这和自己心里一开始想到的几千几万人倒是完全不同。刘沆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他缓缓道:“那两人如今何在?” 守门的兵士忙说:“送到医馆里去了。” 刘沆点点头,想到自己穿着常服,并未戴帽就慌慌张张出了门,觉得有些面上无光。他瞪了一眼传话的门人:“你带这位去前厅,安排车马,呆会便去医馆问话。便一甩袍袖,回去换衣戴帽去了。 ============================================================================================================================================================== 那一厢,顾言已经将林之安顿在了医馆的床上,那医馆的老医师为林之把了脉,顾言问 道:“怎么样?” 医师捻须笑道:“无甚大碍,只是血气耗损,要修养一段时间。饮食也应颇多注意……我且去开几付药来。”忽然又停了脚步,“那位小哥看着清瘦,却不料是个身体强壮的,流了那么多血,竟然还有脉象……” 顾言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却是苦笑,只怕林之衣服上的血不全是他的……他又问道:“他……大约什么时候能醒?” “这我却也不知道。”医师道,“这几天医馆空旷,便是再住几天也是无妨的。” 顾言道了谢,医师自去抓药。又坐了一会,医师又回来了,“药已经熬上了。”他手上托着些捣碎了的草药,“正好今日送了新鲜草药,还未曾晒干,刚好给那位小哥敷上。” “有劳费心了。”顾言拱手道。便见了这医师进去给林之上药,过了一会才出来,这医师的眉头皱着,脸色有些难看,看着顾言欲言又止,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顾言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很快便放置在一边,大约这大夫是发现林之身上的血迹并非是他自己身上的吧。毕竟当时进医馆,只说是遇上了强人。顾言走进内室看了一眼林之,发现他依然在沉睡,不由又退了出去。坐在椅子上,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过激烈,等到现在放松下精神,顾言竟是觉得有些疲倦,不由便就这样坐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顾言忽然觉得有人推他,这才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他勉力睁开眼睛,却见到的是那个和他们一道来的军士,“这个……小官人,知府大人来了!”顾言刚刚站起身,便见得几人进了门来。 第一百零二章 医馆(下) PS:看《顾宋》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刘沆进了门,见到眼前这人虽有些疲惫憔悴之态,衣服也有些脏污破损,但站姿神态依旧显示出良好的修养,对顾言的印象却是好了几分。又见顾言年纪轻轻,听说是个当了官的,不由在心里暗思此人是否是恩荫出身。想了一会儿朝中那些老友是否有这么个子孙,却依旧觉得面生,想不出个来头来,也就作罢了。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怎生遇到的歹人?” 在刘沆打量顾言的时候,顾言却也在打量刘沆。这个敢于直接炮轰御史的官场前辈,顾言也早有耳闻,不过是未曾见过面罢了。想到这个当初几乎拉了整个御史群体仇恨的人,估计因为这次的事少说也会被参上那么一本,又见其头发花白,年事已高。不由心里也有了那么一丝不好意思。 顾言拱手一礼:“在下顾言顾遇之。” 果然,顾遇之这几年名声之盛,刘沆也是有所耳闻的,听了顾言这一番介绍,不由也有些动容:“原来你便是那个未及弱冠便编纂了《四书章句集注》,嘉佑二年的探花顾遇之?” “正是在下。” 刘沆的面容稍微和缓了一点。“我听说与你同来的还有一位受了伤,不知是……伤情如何了?” “那位是林校书,名之字子归的那位。” 刘沆点点头,又是一个耳熟的名字。林之的名字他当年也是听过的。不过他之所以对这个名字熟悉,却是因为从汴京那边传来的消息——官家采纳了顾遇之的上书,并有意新设一‘报阁’于崇文馆名下,行‘开政令文明于天下’之事。而官家看中的人选正是那位官位不显的林校书…… 这些信息在刘沆的脑子里一转而过,又听得顾言说林之受伤目前无性命之忧,心里又略为安定下来。 刘沆又问了几句顾言被救的细节,“这些歹人究竟是何来路,你可知晓?”言下之意却是在问这些人是否与顾言或是林之有什么仇怨。 顾言苦笑道:“实为不知,我来京时日尚短,又能有什么生死大仇?” 这话说得倒也是,刘沆暗自忖度了一番。有资格如今赶考的士子都是通过审查的,纵是人品不一,但犯了案在身的却是绝无仅有。难道真是单纯的劫道?然而劫道也不至于如此嚣张,在这天子脚下官道之上犯下这样袭击官员的案子。;刘沆的脸色一沉,顾、林两人如今正是声名最旺的时候,难道是有人借机打压自己?他脑子里立刻又浮现出许多人名来。却又一一否定了,心中冷笑,若是他们能有这般手笔气魄,早在多年前,自己就该去崖州、儋州那些鬼地方了。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热血上涌,有些晕眩。 唉!到底是老了!若自己再年轻个三十岁,岂容这些宵小作祟!想到此处,却听到不远处竹帘一响,一轻甲兵士走进,行礼道:“大人,先已捉得五名歹人。” 刘沆有心立马亲自撬开他们的嘴问个分明,站起身来却依旧有些晕眩,遂改了主意,挥手道:“先压入牢中去罢。细细审问。”忽的又开口道:“且慢,那五人情况如何?那位游侠何在?” 这兵士脸上露出一丝钦佩之色:“那五人手足下颔关节均被卸下,神智却是清醒,当无甚大碍。至于那位却是已经没了踪迹。” 听到这话,刘沆对顾言笑道:“倒是守法修义。” 顾言的脸上却是露出一丝惭愧之色来:“言今日方知何为‘百无一用是书生’了。若非有义士相救,已不知命归何处。” 刘沆少不得又劝慰几句,又去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林之,最后说道,“两位可在这应天府稍作休息,不出几日定有个结果出来。 顾言道了谢,送走了刘沆,他感觉依旧有些疲累,但睡意已然全消了。又去看了一眼林之,依旧昏迷着未曾醒来,似乎略有些发烧但并不严重,呼吸微弱——但比起一开始又似乎略强劲了一点。按着手腕也能隐约感受到脉搏跳动了。 顾言找大夫要了块帕子,沾了水盖在林之额头上,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回想起今天发生的那些事来。是自己这次行事太过莽撞了吗?顾言并不觉得。理论上来说,一旦有什么东西落在对方手里,自然应当是生擒活捉,千番逼问才对。也是因于这一点,顾言想要借出行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才更为坚定,要知道被活捉逼问与直接刺杀之间也是有一段不小的时间差的。但是这次对方直接下了杀手,却是大大出乎顾言意料之外,令他迷惑不已。不过答案应当不远了。那兵士说活捉了五人,那么应当还有两人在许固手中……总是能问出些信息来的……只是不知,那人要是看到自己这么冠冕堂皇的将他手下给送到了应天府大牢里接受询问,也不知道该是何表情。明有明招,暗有暗招,孰胜孰负,又谁知道呢。 ========================================================================= 顾言一伙正当着守法好公民…… 想一想要补上的诸多作业,只觉得心中一片黑暗,这一下摔得真是各种计划都被打乱了啊。更何况紧接着还有各项活动和见习等着我呢,更新估计只能看情况了。带着固定支架站也难受、坐也难受,连电脑都只开了两次,唉,才过了一个半月,这日子真是煎熬……不过想一想没摔成半身不遂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享受了一把担架加救护车的待遇,一直以为救护车这种东西得会等我知天命之后才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呢……说起来,那一下摔得还真痛,当初做手术也没感觉这么痛过。至此遍受极刑不吭一声的烈士们感到无比敬仰。(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一百零三章 心结(上) 雾,一片浓雾,在这片浓雾里什么也看不清楚,林之走在这一片雾气中,想不起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只是这么走着。不知走了有多久,这雾、这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林之停下了脚步,周围的雾气翻滚了起来,变成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又几经变化,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悬在空中的巨口。这张几乎覆盖了整个天空的大嘴,所说出来的话,既有高声斥骂、也有低声窃语,而这些句子,无一不是林之极为熟悉的。 “你这小畜生,竟敢偷拿书房里的东西!你还想着能当上大官不成,痴心妄想!就算你拿着笔,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写出个什么狗屁东西来。” “小小年纪,主意倒是挺大,竟找人带你入京参加神童试,你摸过几本书?懂的几个天地玄黄也敢上京参加神童试?若不是有大人护着你,我定要一棍子打死你这个忤逆子。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母亲要用热水,后屋里的柴火不够了,怎的还不快去挑些柴火回来?” “黄大人找的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总觉得阴沉的有些可怕,莫不是……” “中了神童试又如何?不过是官家怜悯……听说连一句诗也写不出来呢……” “林之那人,简直欺人太甚!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出来的废物,也敢说我的诗文如何如何?” “……” 相类似的话语越来越多,语速也越来越快,到了最后竟是像有千百种声音如炸雷般同时响起,分不清说的是什么。 林之咬紧牙关,竟是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挥动手臂,仿佛要将这无孔不入的声音赶开。 那个声音隆隆的响了许久,最后竟是变成了狂笑声:“哈哈哈,看看你的手上,看清楚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林之喘着气,低下头去,他看到了自己的双手,忽然便愣住了,那双手上,布满黑红色的污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淌…… 顾言坐在一边,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心事……那人意图染指皇位吗?如今时间已久,忠诚于赵匡胤的人马应当早已所剩无几,朝中地位高些的大臣,也没有被拉拢的道理,若是仁宗果然不好了,自有宋太宗一系继承。更何况早在景佑年间,未来的英宗就已经被送入宫中抚养了。如今仁宗依旧没有亲儿子,局势已经基本明朗了。文臣之中又没有一手遮天的人物,必然不会有什么人说将皇位回归太祖一系的话。至于武将,便更不用说了。宋初以来一直防着武将,怎会让他们又插手的机会?那人想着得到皇位,也不过是一个白日梦罢了。然而这些手段,真是叫人心烦厌恶…… 想到这里,顾言又看了正躺在床上的林之一眼。却发现林之眉头紧皱,额上冒汗,双拳紧握,包扎好的上课竟又是渗出血来。顾言不由吓了一跳,正准备喊大夫过来,却见林之猛然睁开了眼睛。 顾言连忙问道:“子归!你现在感觉如何?” 林之眼神游移了一会,方才像是找到焦距看了过去,他扯了一下嘴角,仿佛是想笑,但显然失败了:“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说完这句话,林之才真正像是松了口气一样,放松了下来。这一放松,手臂上的疼痛,因缺血带来的眩晕和口渴,又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他不由又皱起了眉头,想要坐起来,却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顾言扶他坐了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水,皱眉道:“你这伤口又流血了,你先躺着,我去找大夫。” 林之用没受伤的手拿着那杯子,竟发现自己的手都得厉害。他一口气将水喝完。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没想——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倒是极为少见。 顾言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一手提着个装着水的盆子,一手拿着绷带和药物。笑道:“大夫出诊去了,看来你又得荣幸的享受一次我亲手换药包扎的待遇了。” 林之心知这时候应当顺势说几句或是笑一笑,然而他却感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疲惫,连笑一笑都不愿动弹了。 顾言早就对此见怪不怪,他走到一边,开始给林之换药。将林之手臂上的绷带拆开,却不由愣了一愣——林之那手臂上竟有着深深浅浅的无数条伤痕。那伤痕大部分都是旧伤,留下的只是几道白痕,但是许多条白痕合在一起,却也叫人心头发麻。顾言这时方才明白,为何那大夫不过是开了药,包扎了一下便换了表情,原来是这个原因。顾言本不愿多问,然而这密密的伤痕实在看着惊悚,他不由问道:“你这手……” 林之回过神来,又顿了一下才想到顾言问了什么,他瞟了自己的手一眼,淡淡的说道:“我自己划的。” 这样的回答更叫人心里发麻。顾言手下不停,快速的将药膏抹上包扎完,才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何至于此?” 林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声:“今日我是如何杀了人,你想必也很是好奇吧!” 这语气十分不客气,顾言不由的皱起了眉头。然而看到林之脸上的表情,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是一种混杂了痛苦、鄙夷、怒火、追忆和疯狂的表情。这样复杂的表情,顾言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之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没有等顾言说话,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胸口压着的那股郁气以及身上的伤,让他的语言都开始混乱了:“庖丁解牛,可得到养生的法门……然而我学到的,是杀人的方法。只要有一把刀,一把薄刃的刀,骨骼、关节、经络便能一一分解。一一分解……杀人原也不过如此!哈,不过如此!” 顾言条件反射一般的看向门外,见门外没人,方才放下心来,略一犹豫,又去把门窗都关了。 林之两眼直直的看向前方,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顾言的行动,言语几近疯狂:“我果然不是人!我果然不算个人!”又忽然流下泪来。他转过头去,看向顾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你知道么?我从幼时起,心中便想着杀人了!我每次将那些山鸡、麻雀用刀剖开,掏出它们的内脏、剔除它们的骨头时,我心中都是想的该如何杀掉那些人!然而我却下不了手!哈哈!我居然下不了手!”林之说着,忽然又冷笑起来,“你也发现了吧,上次你问我是否去打猎……我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他居然说对了,我真是个没有心,是个狠心绝情、不堪为人的怪物!” ============================== 这段时间写作业快写疯了,然而作业依旧没写完…… 趁着端午节写上一章,大家节日快乐。 第一百零四章 心结(下) 林之越说越是激动,两眼发红,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又哪里能看出平时的半点摸样来?顾言却是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他却也不急说话,等到林之说完一大通之后,他又再给林之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渴了吗?” 听了这一句,林之忽然便愣了一下,心里那发疯一般的狂躁和不甘却也平静了不少,他再次接过杯子,手依然抖得厉害。他现在何止是渴?这一通发泄下来,心中倒是舒服了一些,然而头晕得也更厉害了,眼前正一阵阵的发黑。他勉力喝完了水,看了顾言一眼,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是……十分嫉妒你。” “我有时候也挺羡慕你的,在很久以前,我曾经想着用这一辈子看完天下所有的书,然而后来我发现就算给我三辈子的时间,书也是看不完的。” 林之想笑,却只抽动了一下嘴角。心里什么愤怒什么不平都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他想说:“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羡慕的?”然而一时间却一点儿不想开口,懒得开口了。 顾言继续道:“你这一段时间反常的很,我今天才明白原因,原来你早就打定主意要寻死了。” 林之动了动嘴唇,却过了一会儿才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来:“我死与不死,又有什么两样?”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才叹气道:“你要是决意想死,我也不拦你。” 林之略微露出了一点讶异的神色,低声苦笑道:“我以为……” “一个人要是真心想死,旁人怎么拦得住?况且若是活的太过痛苦,倒不如死了是个解脱。” 林之刚要开口,却又听顾言说道:“不过你心中当真想死么?哪怕你真的能报复成功,但你的命丢了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林之便已经知道顾言依然猜出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声。 顾言原本只是猜测试探,这下子却已经肯定了,林之本身是打算回到家乡,用自己的命设一个局,陷害,或者是报复某些人,只是恰逢和自己一道,遇上这些事,便有些改了主意。 “能帮你一把,也算好事。我这次活了下来,想必也是天意,天意叫我回去……” “不,这是天意叫你活下来,不是叫你去死。”顾言道,“我听说自己寻死的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万念俱灰。你心中想着报仇,又想着帮我,自然不算。另一种是激愤之下的举动,你也不算此类。这只能说,你心里并不想死。” 林之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当场。 事实上,预谋着去死的人也多的很,顾言这样说,不过唬人罢了,见这话似乎起了效果不由趁热打铁,“你虽然目前难以写出锦绣文章,但前段你我二人传递短札,我见你短札已经能写百余字,也算文理可观,焉知以后不能写出好文章来?况且……不是我夸口,这一次的办报一事,可谓是开了此类先河,你既已经得了任命,好好办理此事,说不得史书了也要记上一大笔。官家传召,你也是应得好好得,怎么又转了主意?” 林之的脸上露出凄怆的神色来,“晚了!” 顾言听着,本以为林之是说自己寻死之心已定,故而晚了,正要再劝两句,却忽然猛然想起一事,惊道:“……福康公主?” 林之不说话,脸上凄怆之意更浓,已是默认了。 没想到福康公主出嫁竟对林子归影响这样深,顾言少见的踌躇了一下,一咬牙开口道:“纵然你心想事成,你们两人性格上……以后也说不定呢。”林之孤傲少言,福康公主张扬高傲,这两人若真凑成一对……顾言还真不看好。 “我这样的人,自然是配不上公主的。”林之苦笑道,“况且你若是早几年见到我,你今日也不会跟我讲这许多话了。我以前,心中比如今更要偏激十倍百倍,甚至……”他讽刺的笑了一下,“我心中痛苦,便见到有人结伴,有人欢笑,都心生嫉恨,只想着要怎样害了他们才好。于是我日日看书,实在忍不住了,便自己往自己臂上划上一刀,感觉竟是出乎意料的好……若非当时有幸遇上公主,无意点醒了我,我岂能撑到现在?自那次之后,我纵然心中依旧不平不甘,却没有当初那样疯狂了,倒像是又活过了一次一样。不过纵然我改变了又如何?旁人对我的态度依然一般无二。”林之看了顾言一眼,补充了一句,“除了你,不过你初来京师,也并不奇怪。”又继续道,“所以我改与不改,活与不活,其实并没多大关系,不过是颗草芥罢了。如今公主也已经觅得佳偶,我如何如何,又有什么用呢?” 顾言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算得上一个聪明人,没想到也这般愚钝不堪。你心里怎么想,不说出来,旁的人又怎么看出你究竟想的是什么?你若是坐上宰执之位,倒是说不得有一群人来揣摩你的心思呢。”说了这许多话,顾言自己倒是也觉得口干起来,又取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又顺手给林之倒了一杯。 “这世上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你尚未经历过,这样早就急着去死,未免太可惜了。”顾言道,“况且,你若是真决定去死,不过短短几十年,便化作了一堆枯骨,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你,就像你完完全全未曾出现过……这样做,你甘心么?”顾言又说道,“你把自己想得太不堪了些。哪个人终其一生心中未生过恶念?你能够克制住,便已不算恶人。你瞧瞧我,我算得上是个君子么?我是从不把我自己当个君子看的。” 林之默然不语,顾言也没再说话。这两次穿越,给自己带来的心态、性格、行为的改变,大约是所有没有经历的人都无法想象的。从这次他亲手杀了人依旧无甚感觉便能看出来。他也不知道他真正意义上作为一个青年的时候是怎么样的,也没有什么去探究比较的心思,这样的事情,平时感慨一番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如同哲学家一样仔细思索探寻,估计也只有发疯这一条路走。顾言虽不是个十分惜命的人,却不想因为这些事而影响生活。顾言又看了一眼林之,不免有些感叹,这样的事情,旁人其实是不好插手,也很难插手的,然而林子归若是这样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死了,真是太可惜了。越是接触林子归这个人,越是发现他的可怕之处,他的天赋,哪里仅仅是由过目不忘带来的博闻强记呢。 ========================================================== 要准备考研了,所以更新就…… 第一百零五章 养伤 林之强撑着说了许多话,却是在当日晚上便发起高热来。这场高热竟来的十分凶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夫用手试了一下林之额头上的温度,“竟然烧成这样?”又换了块冷帕子敷在林之头上,一边又再次给他伤处换了一次药。 “明明这伤处看着并无问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大夫皱着眉头,又把了一下脉,连连摇头。 “唉,这是我的错。”顾言十分懊恼,“照顾人的事,我平常没怎么做过,只怕是有地方疏忽了,不久之前他还和我说了话,看上去倒像是快好了,谁知道……” “等等……”这大夫打断了顾言的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见顾言有些愕然,他又接着说道,“发热的缘由分为外感内伤两种,既有因感受六淫之邪及疫疠之气所致,又有由饮食劳倦或七情变化,导致阴阳失调,气血虚衰所致……” 顾言耐心的听了这一番医学科普,略一斟酌,开口道:“他从昏迷中醒来,似乎魇着了,想起了一些旧事,和我说话的时候情绪也是十分激动……看那情况只怕真是与七情变化有关。” “这样一来倒是要换一味药比较好……”捋了捋胡须,大夫沉吟道,又上前去把了一次脉。方才站起身来,往外间走去。走了一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脸色很有几分犹豫,“他的手……” “手?”顾言慢了一拍才想起来这大夫问的只怕是林之手上那些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旧伤痕,他叹了一口气,“这正是和这次影响他的那些旧事有关……我只听了一两句,都是我闻所未闻的事情……我不忍开口,也不知道怎样开口跟您说……” 顾言说的都是实话,但若是这时林之还清醒,便会发觉他虽然说的是实话,却无论是语言还是语气里都带有些或多或少的诱导。果不其然,大夫听了这一番话,也不免往林之是否当年遭逢不幸,收到了歹人的虐待折磨这方面去想。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想错,这人以前不幸遇上了歹人,而这一次又撞到歹人手中,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联想起以前的遭遇,惊慌恐惧之下,导致发热,也是有迹可循的。不由看着林之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可怜来。当下便决定一定要尽自己所能救他一命。 正打算去再琢磨一番药方,又听到顾言说道:“大夫,他烧成这样,以冰水擦拭是否更好一些?” “冰水?”大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想法倒是不错,只是若是以冰水擦身,恐大热大寒交替之下有些不妥。不过用冰水敷额头,倒是可行。” “我这就叫人去买几块硝石来。”顾言道,“我还在一本书里见到过,用酒擦拭额间、腋下、手心、足心等处,也能起到散热的作用。” “这法子我倒是没听过,不过试一试应当没有问题。”大夫道,“他的药也需要用酒送服,到时候,倒一些出来试一试,应当无甚大碍。” 顾言跟着忙前忙后,忙了许久,林之的高烧终于慢慢退下去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倒觉得像是打了一场大战似的,疲累的很。 林之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顾言坐在一边的高背椅上睡着了,头还一点一点的,显得有些可笑。他也觉得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得心中发苦,鼻头发酸。他慢慢挪动身体,半坐起来,也不管脑袋里的晕眩和口中的干涩,他脑子里难得的什么也没想,就这么呆坐在床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言在一次猛烈的低头中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发现林之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心里不免也有些暗自惭愧。他也没忙着跟林之说话,而是起身打了些热水,打湿了布巾递了过去。“擦把脸吧。” 林之也没道谢,机械的接过布巾抹了一把脸。又接过顾言递过来的杯子,将里面的水给喝了个干净。顾言原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林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是沙哑。 “我如今方才发现,我竟也……竟也是不想死的。” 顾言愣了一下,继而笑道:“你这一次高烧真是凶险,大夫说你险些就没了命,大病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对于世界尚有留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仅仅单你一个。” 林之见顾言语气轻松,心里恍然也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样,他尽量也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这倒也是。” 没等顾言说话,他又说道:“你费心照顾我,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我现在应当也没无甚大事了,不如明日分道而行吧。” “你如今高烧方退,我哪里能离开?”顾言道,“最少等过几日你的身体好些了再说。” 林之点点头,过了一会,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失礼,于是又补充道:“此次回去,我心中……我心中滋味难言。倒是希望能多独处几日才好。” 两人的目的地虽不说是天南地北,相距万里,却也有着不小的距离,若是只想独处静心,完全不必在此处便分道扬镳。不过林之的心态顾言也能猜出那么几分,无非是因为先前一时激动,说了一些不愿也不当说与旁人听的事情,如今清醒过来,自然就觉得有些难堪。这也算人之常情,更何况是林之这种平常没什么朋友,连生活琐事也很少对人抱怨的人呢。 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林之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顾言也开始准备动身出发,应天府衙那边依旧没有传来贼人的消息,只是派人过来探望过几次,送了些合宜的药材。也不知调查的如何。不过想来也能够给对方找些麻烦。 “我今日便要走了,子归你不若在此再修养几日,免得旅途劳顿,对伤口不好。”顾言说了不少关心劝慰的话,直到驾车了老赵在外面催了三次,方才举步离开。等顾言转过身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多谢。”不由笑了一笑。也没有回头,摆一摆手,坐上了马车。 林之目送着顾言的马车渐渐远去,直至不见,才慢慢的踱进医馆里,却发现自己这几日垫的枕头下,露出一个信封的一角来。 =============================================================== 回来了。点开小说一看,发现不少章节都屏蔽了,真奇怪。 第一百零六章 归途 林之走过去,将那封信轻轻抽了出来。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显然这封信是写给他的。他打开了信,一行一行的读了下去,只见那信上写道: “生死之事,古尝论之。或取譬逆旅,视之如寄。或死生亦大,念之痛哉。言于少时读书,读至此处,长觉感慨。前日听君言生死之事,虽稍有言及,然未能尽所怀。故遗书于君,聊布区区。 言平生喜读闲书札记,尝得一语,言百越之地有驯象为戏者,曾以一细绳,系巨象足上。见者怪之,问其原由,驯象者答曰:“方象幼时,以此绳系之于其足上,其左奔右突,不能撼其分毫。至象壮,虽有万钧之力,亦不敢稍试其绳也。故此细绳亦能困巨象。世间之事,唯变而已,故有沧海桑田之叹。来日如何,尚未可知。君素敏慧,当知我所言之意。 人有得恶疾者,辗转榻上,终日嚎哭,食不得入,夜不得寐。故多有因此而自戕者,世皆不以之为怪。以其所痛甚于其欲生之心也。我非君,亦不知君痛之若何,原无置喙之地。然死固易也,死后何如?遗生者无穷悲也。固以私心而置此书,愿君慎之,慎之,慎之。” 林之的阅读速度向来为人称道。在秘阁的时候,无论是多么晦涩的古本,他不用看第二眼,便能将全文复述得不差毫厘。而此时,他却对着这一封短信看了足足两刻钟,若是放在平时,莫说是一封信,便是有十封,这时候也早看完了。他却捧着这一封信来来回回读了不知道有多少遍,才放下信,将这封信收了起来。他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像是看着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在这道上走着走着,看得入了迷。 等大夫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这让他不仅也多往窗外看了两眼,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的东西,他只得干咳一声引起林之的注意力。 “那位顾小官人已经走了,你打算何时动身?”不等林之回答他接着说道,“我看你还是多留些日子好,今天早上我给你把脉,观你脉象因气血不足于发虚之外,又有些结涩之感。平日里是不是常常夜深难寐,心动有擂鼓之态?”见林之点头,又道,“你如今年轻,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长此下去,毕竟伤身。不如再过几日,等气血恢复之后,我再新开一个方子,与你好生调养一番……” “不必了。”林之轻轻的打断道,“有劳费心,我还是早日归去为好。” “唉。”大夫长叹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真是……”又摇了摇头,“罢了,我去给你做些丸药带上,只是奉劝你一句,你这情况,最好还是开些药调理调理,我行医这许多年,不是因为伤口外感邪祟而是因七情不调而烧成这样的,你还真是第一个。”一眼又瞟到林之的手上,不由又放软了语气,语重心长的说道:“以往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你这样看不开,病怎么能好?” 林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这大夫的神色,发现其中除了怜悯,并无他意。下意识便应了一声。 大夫又说道:“这几日伤口切忌碰水,一日换两次伤药。少食生冷之物……” “我晓得的。”林之再一次打断了大夫说的话,不过这一次,他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丝微微的笑容。 这次换这大夫愣了一愣,忽然又想起林之手臂上的那些伤来,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又不好再提林之的伤心事,只托言是去处理药材,便离开了。 要说起受伤之后的各种处理,林之的确算是熟门熟路了,只是以前受伤的时候,他并不是那样尽心养伤的,相反他甚至还刻意做了许多不利于伤口的事情…… 都是命数……林之叹了口气。 ============================================================================================================================================================== 顾言上了车,出了城门,行至城外一里,许固便跳上了车来。两人相对一笑。 “怎么,那只杜鹃鸟不见了?”许固笑道。 听到杜鹃这个称呼,顾言一时忍不住想笑,不过想起林子归这事来,笑容又敛去了,反而叹了口气,他将事情的大概跟许固讲了,讲完之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许固沉默了一下,继而道:“你也算是尽了朋友之义了,料想听你这一劝,他应当会改变主意的。” 顾言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纵然一时改变了主意,又能怎么样?若是他找不到事情以寄托情志,……也是早晚的事。” “你对林子归颇为看中。” 顾言略微一顿,说道:“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看的我写的那几卷札记么?” “札记?”许固道,“是那几卷……难道说那些旁批,都是他写的?”见顾言点头,许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继而笑道,“我当初还说你写的东西,像什么尘埃化雪之类的说法真是为所未闻,见所未见。那旁批旁引搏证批的这样恰到好处,真是大为难得。原来竟是林子归批的。” “是啊。我虽然写了那些,却并未付梓,本也是知道世中之人,大约也只是将它看做奇闻轶事,未必会当真。唯有林子归……况且林之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兼之思虑敏捷,折在这样的时候,岂不是大为可惜?想到此节,我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顾言叹道,也不想多说此事,便转言道,“上次袭击之事,你问出来了些不曾?” 在城中时,顾言听太守说起袭击之事,说是抓住了贼人,顾言一听便发现了数目不对。 许固皱眉道:“这些人就是些泼皮软骨头,不像是专业的杀手游侠,倒像是家丁地痞,也没说出些旁的什么。大约就是我们想得那个人。”忽而又露出一丝笑容,“也不知道查出来后会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顾言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宗族之事,自然要上报今上,以官家近来的处事,大约是要被压下去了。” 车帘外,马蹄声一声一声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半响,顾言长长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我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 “事已至此,不善罢甘休也是应当的。”许固笑道,“哪里还有忍气吞声的道理。我会尽力帮你。不过若是叫我去学荆轲,风险太大,我是不干的。” “我又不是燕太子,怎么能叫你当荆轲呢。”顾言笑道,“千金奉短计,实谓勇且愚。” 许固一哂:“读书人总喜欢这样卖弄。” 顾言失笑道:“‘不学诗,无以言。’我以前也不大喜欢,现在可是习惯了。你如今不也看起诗集来了么?说不定早晚也成了我这样子。” “诗倒是记了几句,若说品出个什么意境之类的,倒是太难为我了。倒是史书瞧着有些意思。” 顾言笑了笑。 第一百零七章 情义 虽然顾言两人觉得对方应当不会再次在路上设伏。但心中仍不免暗自提了一份小心,所幸一路上虽有些波折,终究没再出什么意外,平安到达了扬州。 此次顾言回乡,名义上是为父母迁茔,迁至扬州祖坟。虽是之前就和扬州宗族联系上了,但如今路过扬州,总少不得盘桓两日,见见同族,也得去祖坟拜祭一番,看一看准备的坟茔。 顾言正在扬州拜访宗族,处理相关事宜。而另一边,许固却找了个斗笠带着,到了城南僻静处的一个宅子里。 许固站了半晌,伸了三次手,终是将门上的门环扣了几扣,便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过来开门。 “主人家不在,您是哪位?” 许固慢慢答道:“去告诉你主人家一声,故人来访,他便知道我是哪位了。”听了这话,这老头猛然抬头看了许固一眼,又慢慢的低下去,进去了。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便急匆匆的跑出去,大概是去报信了。 许固背着手站在外面,过了三刻钟,便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马上的骑士约摸二三十岁,一路奔来,甚至连马尚未完全停下,便跳下了马——动作十分利落,若是旁边人多,定要为他这动作喝起彩来。这人一跳下马,便也再不管那马如何了。只是打量了许固一番,带着些惊喜和不可置信的喊道:“大哥?是你!” “是我。”许固微微颔首,笑道,“除了我还会有谁?” “是了,除了你,不会有别人知道这宅子了。”这人语气里的激动都掩藏不住,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问道,“大哥,你声音怎么了。” 许固轻笑道:“受了些伤。”许固抬起头来,带着伤的脸出现在那人眼中。 “受伤了?竟伤的这样重!”这人的声音猛然提高了,“谁敢伤你!谁能伤你!”看这架势,倒像是要立马挽袖子跟人干架似的。 许固叹了口气,轻轻往他肩上拍了一拍,“这么多年,如今你也算是手握一方势力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这人听了,方才冷静了一点:“我和大哥这几年不见,一时间有些心急……”冷静之后,才发现,两人正站在门外。不由面上一红,连忙说道:“大哥,我来晚了,累你在这站了这么久,真是该死,快快请进。”亲自将半开的门全部打开,等到许固跨了门槛,方才跟着走进去,一边说道:“我这几年买了几坛好酒,都埋在这院子里了,只等你来,房子也一直叫人收拾着,只等你来……唉,这几年……”说着说着,这人竟然红了眼眶。 许固眼睛也有些发红了,他长叹一声,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来。 两人走到了房子东边的花园里坐下,立马就有人带了一个小火炉安置一边,温起酒来。许固将头上的斗笠摘了,顺手放在一边。 过了一会,炉子里热的酒开始发出咕咕的声音,这人将酒壶提起来,给许固和自己各自满上一杯。“我们这样子,在花园里吃酒,上一次好像是许多年前了。” 许固抿了一口酒,仿佛被这话带进了回忆里,“是啊,那时是在宁化,天上还下着大雪,像鹅毛一样,那时我们一起喝着热酒,舞剑、投壶……” “论起投壶来,我们谁也比不上大哥你。”这人笑道,“我苦练了一个月的投壶技巧,大哥你最后怎么做的?眼见着我十发皆中,竟是耍赖,用箭将铜壶带歪了,将我的箭给甩了出来……” 许固想要大笑,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忽然在这喜悦之中又涌起一股巨大的忧伤来,这股忧伤几乎直冲脑门,几乎要落下泪来。只顾忌着对方,才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人察觉到了不对,心里也有些懊悔,“唉,我没来由的说起这些来做什么?定教大哥想起那烂了心肝的小人了!”说完,便是一杯酒灌了下去。 许固强笑道:“无事,我与他情义已绝,又过了这几年,早就放下了。” 若真是放下了,怎么竟是将以往从未离过身的屈阳长剑都给弃了?若真是毫无影响,为何这几年,大哥丢下自己这些人,独自离开,竟是一封书信都不曾寄回来,只恨那小人背信弃义,恁般无耻!这些话在他的心头转了一转,到底忍住了没说出来。只是给许固又满斟了一杯酒,“我们这些人,都是仰仗着大哥,方才有今日,大哥一去多年,可是想煞我等了!这几年,我们在江东也稳定了下来,如今大哥回来,我们便有了主心骨了,再过几年,我们就能回复当年的风光,报仇雪恨! 许固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开口道:“希明,我这一次……只打算见你一面。” “大哥!”石希明眼眶都红了,将酒杯重重放下,“你又要抛下我们不管了?” 许固长叹了一口气,“希明,有你在,纵然没有我,大家也能过得好的。” 石希明的眼泪忽的落了下来,“大哥!你说这话真是要剜了我的心了!要不是你当年救了我的命,我的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条沟里了。我的名字都是你帮我起的,武艺是你教的,你对我如兄如父,如师如友。要是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哥你不愿回来,我今日,我今日就死在此处罢了!”他习惯性的往腰间一抹,却发现自己因为来的匆忙,什么兵器也没带。登时便站起身来,要往柱子上撞去。 许固慌忙一把扯住了他。“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我这几年在外面每每听到你的事,我心里有多么开心,我们的东君,我们的小太阳已经成长到这个地步!比我当年更强了,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至于日日悬心不安。你将我当做亲兄长,我何尝不把你当做亲弟弟?你要是折在此处,我还有何面目见以前的兄弟?有何面目活在这世上?倒不如和你一起死了!难不成,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逼死兄弟的人么。” 第一百零八章 日出日落 “大哥你自然不是这样的人。”石希明听了这话,激荡不已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强笑道,“是我想岔了,我竟然这样想大哥你,也真是该死。”大哥是什么人,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初大哥如果稍微看中权位一些,也不至于被小人所趁,闹得分崩离析,如今龟缩在江东一带。若是当初来到江东安定之后,大哥没有离开,自己也绝不会接手如今的一应事物。若是大哥真的看中权位了……也没准是个好事。 “平太湖,守水道,树立威望,发展商铺,联络官府……”许固拉着石希明的手坐下,“几年前,我们刚刚在江东落足,我便离开了,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当初尽管在江东已经基本能够立足生存了,但当时许固不声不响留书出走,石希明虽然地位不低,能力出众,可惜年纪尚轻,威望、资历相较许固而言依旧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幸好当时这一批人大多都是许固一系的死忠,这才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可是其中的波折却也是不小。如今听了许固这一句话,知道大哥一直关注着自己,他便觉得这几年受到的许多委屈和困难都是值得的了。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对许固讲,比如他是怎样用计收复了太湖的那几拨水匪,是怎样孤身一人日行六百里,亲手斩杀了无恶不作的王兴,又是怎样和那些商会、巨商搭上线,置办产业……许许多多的话,可是他忽然就一句也讲不出来了,明明在十年之前,他在野外射下一只大雁来,他也会忙着拿给大哥看,希望能得到一番夸奖,而如今……他只是红着眼睛,用几近哀求的语调问道:“大哥……为了我们,真的不能留下来?” “对不起。”许固撇过头去,擦了一把眼睛,“我……对不住你们。” 石希明惨笑道:“那分明不是你的错!”他猛地站起身来,将手上瓷杯一把摔在地上,一声脆响,瓷杯跌了个粉碎。“我提剑北上,杀了那人,大哥你可愿回来?” “他毕竟也算是……” “我没有那样的师父!”石希明高声打断了许固的话,而后,他的声音又低下来,“你可愿回来?” 许固半晌没有说话,石希明站着,忽然便感到了北风的凉意,一阵一阵的,吹得人快要结冰了。 过了很久,许固才开口,“我已经老了。” “大哥如今春秋鼎盛,怎么会老?” 许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已经老了。” 没等石希明开口,许固又开口道,“我这几年常常做梦,梦到了许多以前的事。我少时想要济世之危困,仗剑而行,慨然自得。而如今,我却不敢确定这些年来我做的事是对的了。且不提我心中的愧疚,不提大家心中对我是否有怨,我已经丧失了一往无前,舍身搏命的勇气,我又怎么能留下来?” 石希明慢慢的走回桌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哥,你这几年音讯全无,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前两年,我在扬州见到一个小儿,眉目举止间有六七分像你,我还以为你用了些缩骨的法子……” 许固听着石希明的语气,知道石希明的态度已然有所松动,不由心下松了一口气。微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这人,我也见过的。” 竟有这么巧的事?石希明还来不及反应,却又听许固说道:“我如今正跟在他身边。” 石希明悚然一惊,“莫非他是……” 许固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有没有孩子,你难道不知道。说起来,我这一支与扬州顾氏似乎那么些香火情分,长得有几分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至于行为,他年少成名,少年老成,和我当年经历也有几分相似,自然便觉得更像了。” 石希明略有些尴尬,“既然没有那种关系,大哥你跟在他身边作甚?我打听过一些,他年纪轻轻,读书倒是厉害,以后是要混朝堂的,和我们又非一路人,何况大哥你这般人物,跟在这小儿身边,岂不委屈?” 许固笑着摇头,“倒也有些颇为有趣的事情。”又接着道,“他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你怎么会伤的这样重?连救命之恩都欠下了?”而后忽然醒悟过来,“他年纪尚小,肯定不曾四处游学……大哥,你竟就在江东!竟在我眼下受了重伤!” 见石希明的关注点完全偏离了自己的初衷,许固只得有好生劝慰了一番,只反复说了自己除了脸上不甚有些烧伤之外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之后,石希明才平静下来。 “我跟着他也不是完全为了报救命之恩的。”许固道,“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要参加科举,为什么要做官,官场倾轧有什么意思。” 石希明的脸色凝重起来。许固道:“他说,‘做官能为天下做的事情,比隐居能做的事情多得多了。’” 听了这话,石希明的脸色可见的阴沉了下来,好像压抑着一股怒气。 “于是我又问,做官能为天下做的事,怎么就更多了?” 石希明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他回答,‘做官做到高位,可以制定利国利民的政策,通过自上而下的政令,使百姓受到恩惠。若是为州县长官,在任期内勤勉执政,也能够庇佑一方人民。’” “于是我再次问他,‘大宋弊病颇多,想要解决,必须要改革,像古代那些改革的商鞅之类,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一旦失败,可就是个大祸患。’” “他是怎样答的?”石希明追问道。 许固笑了,“他说,‘总要试试看的。’” “总要试试看的?”石希明低声念了一遍,眉头也随之舒展了。 “你现在明白了?”许固笑道。 ========================================================= 冬天到了,我的懒病又犯了。(。?_?。)? 关于上文明不明白的问题,石希明明白了,可大家不明白……这些往事,不打算插到正文里,大约以后会写个番外。 第一百零九章 东君 “嗯,我明白了。”石希明笑道,“就算是我,对这人也好奇起来了,更何况是大哥。”又说道,“他知道大哥你的身份么?” 说到这点,许固苦笑道,“我连我的真名都未曾告诉他。”见到石希明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他又说道:“我当初那时候,很有些心灰意冷,兼之……如今想改口也不成了。” “大哥用的哪个名字?” “许固,字文坚。” “原来是这个,这也算不得假名了。”石希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只是大哥并未说真名,也不曾告知来历,他难道没有疑心么?” 许固又是一声苦笑,“哪里没有疑心,他明里暗里试探我了好几次了。我看他早晚会知道这些的。” 石希明有些不赞同,“既然是这样,大哥你何必继续留在他身边?一旦……” 许固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再试一试。” 再试一试,试什么,在场的两人心中都有数。 石希明长叹了一声,“既然大哥已经做了决定,我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哥你既然选择这条路,有什么事情,只需吩咐一声……” “不必了……”许固打断了他的话,“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想再牵扯到你们,你们去做要做的事,不要管我,也不要派人跟着我,你知道,想跟也是跟不住的。” 石希明沉默了一下,终于长叹一声,点头应允了。 两人坐着聊了许久,期间摆了一次饭,送了两次酒。直到夜色昏昏,许固才终于下定决心,起身离开。 “我这一次,只见了你一人,我这次回来的事,不必告诉他们了。”见石希明点头,许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要离开。 石希明上前两步,拦住了许固,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来,“大哥……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你当初走的时候,将你的印鉴留给了我,这一次离开,拿着这个走吧。” 许固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红色小印。许固甚至不用拿出来,光看着这熟悉的颜色,许固也知道这印章底部刻得是什么。毕竟这是十年前,自己亲手送给石希明的。 不等许固拒绝,石希明又说道:“这枚东君印我留了十年,未尝一日离过身。大哥收下这东西,也好留个念想。况且个人之力,终有尽时。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凭借此印,也能让兄弟们有个帮助大哥你的机会。就算不牵扯到官府的事,但若是像上次一样,让大哥在我们立足之地出了意外,让我如何自处?” 许固听了,将这个锦囊收了起来,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摆了摆手,带上斗笠,离开了。 石希明站在门边,看着许固在昏暗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远,心里万千莫名滋味。直到许固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视线,走入门内。一招手,旁边一个一直站在门边的人便走上前来。 石希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这次事发突然,我赶到此处,未能分神察觉身后是否有人跟着,那些尾巴扫干净了没有?绝不能让他们摸到此处来。” “都处理干净了。” 石希明微微颔首,走到桌边,抽了几张纸,拿起桌旁崭新的墨块,倒了些水,开始磨起墨来。一边磨墨,一边不紧不慢的说道,“等会派人去库房挑两件合适的东西,往杜府送去,就说我这次有急事离开,来不及亲自致歉。明日我再去拜访。” 石希明笔走龙蛇,须臾间就写了十余份书信。他一边将这些信笺一一分装起来,又点了灯,取出火漆融了,在怀中又掏出一个丝绸包来,打开层层的丝绸,取出一块黄金小印来。摩挲了许久,又放了回去。只用了火漆,并未加印。 他将这几封信递了过去,“你等会亲自跑一趟,传令各线,嗯,优先扬州到杭州一线。一旦有人持东君印,当大礼相待,一有消息,立马报给我。这些信件,送给河伯、雨师、列缺、飞廉、常仪等人,人选你心中有数……”又扫视了一眼桌子,“今日报信有功,给守在这里的人拨二十两银子作酒钱。” “都记好了吗?” “记好了。” “这些交给你了。”石希明微微点了点头,出门牵了马,跨上马去,正要驱马前行,忽然又想到一事,露出一丝略带捉狭的笑容来,“再替我传个口信,‘诸位若是对此有些疑惑,便亲自去见那人一面,疑虑当消。’” 许固回来的时候,顾言正站在大堂里,见到许固跨入大门,不由笑道,“这可真是赶巧了,我刚进了来,你就来了。”说完,忽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是何处不对。 “去见了一个朋友。”许固笑道。 听到声音,顾言方才对那一丝不对劲有了结论,他暗自打量了许固一眼,果不其然,见到许固的眼睛有些微微的发红发肿。不由心中纳罕,他完全想不出许固痛哭是个什么样的。他心里想着,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诧异来,“朋友?这就更巧了。我今天在扬州也碰到了一个旧友。” “那是挺巧的。今日过得如何?”许固笑道。 “除了意外碰到一个朋友,算是个惊喜之外,倒也没什么好提的,不过是叙了辈分,认了些亲戚,又说了许多客套话罢了。”顾言笑道,“那里许多伯叔兄侄,大半我都不认得。” 许固笑了几声,而后说道,“今天天气有些冷,我去换身衣服,好好睡上一觉。若非是晚间有好酒,不然可不要叫我。” 顾言笑着微微点头示意,等到许固走了,他不禁带些疑惑的摇了摇头,低声重复了一句:“有些冷?”说完,便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 天气冷了,大家注意防寒保暖。2000字我得花三四个钟头,果然冬天天气冷,本就手残的我就更悲催了。(。??)ノ 第一百一十章 九歌(上) “元德元德!昨天匆匆一面,都没来得急细聊。” 沈孝先爽朗一笑,将手一比,“这几年不见,顾郎身量见长,几乎都认不出了。” 顾言脸色不由一黑,他和沈孝先虽说是同辈论交,但是年纪却相差了好几岁,而且这身体由于严苛的守孝,营养也不算很充足,身高比起同龄人都要略逊一筹,更别说是和沈孝先相比了。两人相处的时候,沈孝先就没少拿这事开玩笑。 顾言翻了个白眼:“可比不得你沈元德,打扮得这样风骚入骨,叫人远远一眼便能认出是你了。” 风骚,指的是《诗经》中的国风和楚辞里的《离骚》。后来又有了不少引申义,但是就目前而言,风骚一词无论哪个意思都是正面的褒义词。想起在扬州那次,顾言也是这样评价的,难不成是我没见过的什么书中的典故?沈孝先不由又想了想,依旧没能想出个结果来,他本来天性洒脱,也不再过多纠结,直接问道:“你说这话,上次也是,我怎么听着有些不太对味……” 顾言忍不住哈哈大笑,旋即正色道:“我在夸你,打扮之中别有特色,一看便是才情四射,雅致入骨。” 沈孝先笑道,“你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我倒是能确定了,你定是看到了什么新典故,新说法,欺我不知,特意唬弄我。” 不过沈孝先的衣着还是如以往一般有特色,依旧带着高冠,长袍广袖,外罩玄色大麾,腰间挂着青色玉璜配件。哪怕城里也偶尔会出现几个衣着格外有特色的自称雅士高人的行为艺术者,沈孝先这一套行头,依旧能让人在人群中一眼瞄见。沈孝先总是这样穿着高调,顾言曾经还担心过他穿的这样富贵,又时常一个人四处溜达,早晚被人套麻袋痛打,抢个一干二净。 顾言的担忧到现在为止倒是未曾实现过,只是沈孝先的配饰、荷包倒是免不了换上几批。不过这些小事,沈孝先是不放在心里的,依旧我行我素,不曾更改。 “上一次在杭州碰到你,这一次在扬州也能碰到你,真是‘无处不见沈元德’啊。” “这是我们之间有缘分。”沈孝先笑道,“就算同时在扬州,扬州这么大,能碰上,岂不是巧么?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天生闲不住,喜欢四处闲逛的人。” 顾言一笑,举起酒杯来,与沈孝先的酒杯微微一碰。 酒过三巡,沈孝先忽然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顾遇之啊顾遇之,你以前和我说的,海上更有九州的事是真的吗?” “外九州可不是我提出的,我说的是……哎呀,不过倒也差不多。” “看来是我又弄混了。”沈孝先略带一丝苦笑,“你说的是海外奇种……” “怎么了?”顾言问道,“元德,你好像有些……” “唉,进来有些头疼……”沈孝先道,“你知道的,我家里都想让我考科举,走官路子。” 顾言微微前倾,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读书作文我自诩还可以,但是科考之事……”沈孝先摇摇头,“我考了三次,每次都不如人意,我还能考几次呢?难道真的要考到花甲古稀之年,然后去做一个还不知道有没有实权的小官么?” “元德你莫要心急,进士科的考试……” 沈孝先打断了顾言的话,“考十次,差不多就三十年了。况且,我对于写诗作赋,可能真是差了点,关键是我对于科举做官,没有什么感觉。”说完,沈孝先不由又流露出一丝苦笑来。 “唉,罢了罢了,好端端的和你说起这些来,我也真是……”沈孝先笑道,“再怎么说,我还是得再考几轮的。” 顾言对于沈孝先的苦闷,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新一轮的科举刚刚结束,再次落选,估计沈孝先心里肯定不好受。只是自己到底不好劝,毕竟自己年纪轻轻得了探花,宽慰的话就算说出来,也显得有些虚伪。听到沈孝先不再说起此事,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以元德的才智,科举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就算不喜欢科举,继承家业也不错。” 沈孝先果然不再说起这事,又恢复了洒脱的态度。笑道:“我倒是想像李太白一样,仗剑游四方。可惜我生来懒散,别说舞剑了,提着剑都觉得沉的慌。” 听到这话,顾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是随身带着把长剑,长剑高冠,恐怕路上更加引人注目了。 “引人注目有什么用处,也不见有什么娘子赠物,掷果盈车的。走上街头,连个香囊绢帕都不曾收到。” 顾言不由笑道:“等到木瓜、丹橘一发砸过来,砸个满头包的时候,你便会后悔了。” “顾遇之,许久不见,怎的越发牙尖嘴利了?”沈孝先摇头笑道。 “我近来得了一秘方,晨起用石子漱口,可砺唇齿。”顾言正色道。 沈孝先一愣,发现顾言笑的几乎弯了腰,便明白自己上当了。“你这家伙,以为人人都不知道‘枕流漱石’的典故么?我不过一时失神。” “是是是,一时失神。” 两人不由都笑了。 “我最近又看了一本杂记,里面写了些游侠故事,元德你在这一带,听说过什么游侠之类的传闻么?” “你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沈孝先笑道,“我以为只有像我这样游手好闲的人才对这些比较感兴趣呢。不过你这算是问对人了。江东这一带还真有些故事。” 顾言心神一动,不由更加认真的听了起来。 “好像也是这几年……大约十年之内吧,也不知是哪里一伙人跑到这里来,倒也收编了一些水匪山匪,也不曾为祸乡里,商船商队最多也不过收十余两,几十两银子,对于单人,不过也就是几个铜板的生意。哦……最开始好像还劫过几个富商,开始闹得很大,不过最后那些富商也偃旗息鼓了。传闻说是些什么不义之财之类的。而且就是最近两年,忽然身影也少了不少……”沈元德微微皱眉,“听说他们要搅合到商路上来……除了那个首领,是有些本事,有些意气的,其他的事情要说侠义倒也算不上。” 沈孝先抿了一口酒,“坊间传闻说他们和以前的九歌有些关系,我却不这么觉得。”他摇了摇头,“比起以前的九歌来,行事作风那真是差远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九歌(下) “九哥?” “是啊,九歌。”沈孝先语气里很是带了几分感慨,“屈子的那个九歌。” 顾言方才知道此九歌非彼九哥,不由笑道,“竟取了这般雅致的名字。难不成里面竟也有什么太一、云中君、湘君不曾。” 沈孝先笑道,“云中君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是有的。” “这些人真是……”顾言笑着摇了摇头,屈原的《九歌》本是祭神之歌,里面的太一、司命什么的都是神灵的名字,这些人竟以神灵自况,当真可以称得上是有些狂妄了。 “我倒觉得名字夸张些没有什么不好。”沈孝先微微一顿,说道,“也可以震慑一番宵小之辈。”语气里对于这个‘九歌’竟是颇为维护,这让顾言更是好奇了起来。 “这‘九歌’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让元德你这般推崇?” 沈孝先低咳一声,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这……”微微一窘之后,沈孝先恢复了过来,“当年推崇九歌的大有人在,又不单我一人。那样意气风发的惩恶扬善的组织,谁不推崇?” 沈孝先把玩了一下酒杯,却没往口边送,而是又放了下来,“九歌在江南、两浙这边出现的少,自然传闻也少了。我那是和你现在年纪差不多,血气不定,最喜欢听些奇闻轶事,而我家中经商,来往的人一直不少,九歌的事,倒有一大半是听一个世叔说的……”说道一半,沈孝先忽的又笑了起来,“他们的事迹太多,我竟不知怎样和你说起了,不如由你提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言微微一笑,略一思考,边答到:“不如就说说这九歌里究竟有多少人,有些什么人吧。” “九歌这组织,其实说起来也听神秘的。”沈孝先笑道,“谁也不知道这个组织在哪里,究竟有多少人。不少人猜测九歌的主导人物就是屈子《九歌》里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河伯、山鬼这九位” “猜测?” “是啊,只是猜测。”沈孝先道,“九歌曾经不远千里追杀恶匪,也曾惩治偏居一隅的恶霸乡绅,而无论是杀匪贼、惩豪绅,甚至是罚贪吏,都会将他们的罪状和处理结果写在一张大纸上,最后加上印鉴,这些印鉴各不相同,大部分是最基本最常见的九歌印,其余的上面刻着太一、大司命、东君等字样。想必是那些首领们亲自出手,加上的印鉴。只是云中君、湘夫人等印鉴却似乎没什么人见到过,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倒是那些印着印鉴的告示在荆北、河东等地,有不少人在收集。” 顾言笑道,“这倒着实有趣……元德收了几份?” 沈孝先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四种不同风格的九歌印我都有,不过那些稀有的印章,却只有两份太一的,大少司命各一份,一份山鬼的还有一份东君的。江东太少,都是托人从外地带来的。我倒是挺想集齐九个首领的印章,倒是九歌隐退之后,告示自然就更少了,更何况我从没听到有人收藏了云中君、湘夫人的印鉴,河伯、湘君听说有人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想必是集不齐了。”说道这里,沈孝先的语气里不免带了些遗憾。见顾言有些惊奇的看着他,沈孝先又说道,“遇之,可别这样看着我,要知道,当初我可是为此特意去学过武,想要西至巴蜀,远上河东去追寻九歌踪迹呢。” 顾言讶然:“竟有这样的事?” “是啊。”沈孝先语气里有些无奈,“只是我实在不是学武的料子,我当时是独子,家里又管得紧,那肯让我去做什么游侠,最后还是作罢了,也只能收集几张印鉴了。”沈孝先忽然想起一事,又补充道,“也有人说九歌里根本没有九位主管,只是分为几个重要部分。不过这消息显然不实。” “为何不实?” 沈孝先显然谈性大发:“屈子《九歌》中,大司命主掌人命生死,而那些告示里,盖着大司命的印鉴告示也不少,而这些告示里说宣告的被杀之人,仵作验尸,发现他们的伤口极其相似——都死在一柄极其锋利极其纤薄的刀下,一击毙命。甚至听说连伤口的位置、深度都几乎相同。一个大司命算是巧合,多了其他的自然不能算了——除了太一。”沈孝先有些郁闷的倒了一杯酒喝了,“只有那个东皇太一,时而使剑,时而耍刀,武器也各不相同,所以有不少人就因此认为这九个不是单独的人物,是个类似于分部的什么的集团,还说什么大司命是统一训练的一批杀手……”沈孝先将杯子一放,“也不想想,东皇太一是什么人物,天神之至贵,这样的位置,只可能是首领之位,怎么可能会有一批太一四处晃悠?” 依沈孝先所说,九歌在江东并不活跃,而沈孝先却连仵作验尸的伤口如何都打听过,可见他对所谓的九歌的倾慕。放到现代,大约也是个铁杆粉丝。 “如果太一、司命、东君等都是个人,那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沈孝先微一沉吟,答道:“这九位究竟是什么身份,至今也没人知道,倒是有不少传闻。九歌最盛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冒充……不过那些冒充的……”沈孝先说着,忽然又笑了起来,“有几个敢冒充的,有的后来都被套上了麻袋打了一顿,给揍的鼻青脸肿,还剩几个被衙门的抓起来了。” 这事实在有趣,顾言也忍不住笑了,“这些是九歌做的?” “也不一定。”沈孝先笑道,“九歌除了惩治恶人,有时还会将劣绅的财货分给贫人,收到他们恩惠的有不少,指不定就是哪个人看不过眼做得。倒是有人冒充湘君、湘夫人、云中君的,有些不好分辨。自从九歌消失之后,也有不少模仿九歌的,比如现在江东的那伙,不过九歌的侠义,哪里是他们比的上的?” 顾言对此不置可否,“如今在江东的这伙人又是什么来头?” “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沈孝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潜藏的不屑,“忽然就出现在这一带了,坏事倒是没做什么,倒也剿了一两波恶匪,杀了一两个恶人,收些过路费倒也有礼有节,不曾伤人性命……那首领好像是姓石还是姓史,听说射的一手好箭,好像有个震云箭还是破云箭的称号……唉,使箭伤人算什么呢。” “元德,你对这些人……挺有些意见?”顾言道。 沈孝先沉默了一下,“意见谈不上,这些人倒也没做什么恶事,只是这些人,邀买民心,插足商路,甚至听说官府他们都打通了不少关节。从一无所有,默默无闻,到了现在,北至淮东,南到福建,都听说过这么一伙人,他们到底想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遇之,你听了不觉得可怕吗?” =============================================== 大家新年快乐!相信我,不会坑的。︿(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震阳 沈孝先这话说完,场上的气氛便好似凝固了似的,过了一会,顾言才笑道:“元德这话说得很是。” 虽然顾言心知在这个时候,诸如谋反之类的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虽有辽和西夏的威胁,但总体而言,北宋的政局还是比较稳定,大部分的底层人民还能有一口饭吃。偶尔地方上有一两波造反生事的,也不过数月便平息了。但是沈孝先的这番话,却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水浒传》来。当时宋江还在做着公务员的时候,在江湖上就很有名气了,后来犯了事,每到一处,听到宋江的名字,竟有不少人口称哥哥,纳头便拜,简直浑身充满了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当然,小说终归是小说,都有一定的夸张成分。但是如果一个民间团体在民间的声望很高,甚至被看做是侠义的化身呢?现在政治清明,揭竿起义不一定有人跟随,要是再过一段时间……可就不知道了。对于沈孝先讲的这些,顾言显然更关注那个所谓的‘九歌’,江东那个不知名的集团发展速度太快,让沈孝先的警惕了起来,警惕的,自然不会是沈孝先一人。一旦有了警惕,很多事情就无法暗中进行了。倒是‘九歌’…… 想到这里,顾言忽而笑道,“元德你好不偏心,江东那个什么教你忧心至此,怎么提起九歌来,倒是一派推崇了?” “九歌可不像这个……”沈孝先一顿,“我似乎没有和你说如今江东那伙叫做什么名字?”沈孝先对于江东这个组织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有些看不顺眼,言谈里都用‘他们’‘那伙’代替了,倒是真没说过这个团体叫什么名字。见顾言点头,沈孝先继续道:“他们叫‘震阳’”说完,还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这名字俗气的很。” 顾言看着他那样子,不由一笑,“震者,东也。东阳者,日之始出也。更何况他们本就在东边,我倒是觉得这名字不错。” “纵然你这样为他们解释,这名字还是算不得什么。”沈孝先摇头道。 见他一脸不服气,顾言不由起了些兴味,他将杯子里的残酒倒了几滴出来,蘸着酒液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顾言笑道。 沈孝先起身,凑过去一瞧,只见桌上长长短短,正是震上离下,雷火丰卦。 “遇之啊遇之,你真是个巧心思。”沈孝先叹道,“我儿子的名字我父亲早就定下,是不能拜托你了,我以后若是有了孙子,一定要让你来想个名字。” 易经卦象里,震为雷,离为火,又可为阳。震上离下,正是个丰卦。丰卦之中,象曰:‘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大意曰:君子有感于电光雷鸣的威严,从而裁断讼狱,施行刑罚。这一条又隐合江湖势力的定位,倒是巧妙得很。 顾言拍手大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若是想摆摆长辈的谱,私自给你的孙儿取了名字,我可不依。” 两人笑过一番之后,顾言又问道:“刚刚你说他们与‘九歌’不同,不同在哪?” “九歌行事,如羚羊挂角,毫无踪迹,不过是一群豪侠,周游各地,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罢了。”沈孝先说道。 正是这样,才能让人放松警惕啊……顾言这样想着,却没有说话,沈孝先对‘九歌’这样推崇,倒也没必要和他争论起来。 “九歌如今真的毫无消息了?” “是啊……毫无消息。”沈孝先微微叹了口气,“恐怕以后都不会有消息了。” 顾言奇道:“这又怎么说?” “不过是些江湖传闻。”沈孝先摆了摆手,“对了,遇之,你对九歌也很有兴趣?” 顾言笑道:“是啊,挺感兴趣的。话本、杂记里写的,往往是一个人物的故事,我竟不知,当世有着这样一个‘九歌’。倒是可惜缘悭一面。” 听了顾言这样说,沈孝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有荣焉的表情来,他笑道:“这也没什么可惜的,他们的真容,听说还没有人见过呢。以后你若是去江宁,倒是可以去我家见见我收集的那些东西……”说到这里,沈孝先笑了起来,“哎呀,这话我说错了,若你以后去江宁。说不得我得精心准备好拜帖,才能见你一面了,金殿唱名,琼林盛宴时的感想如何?” 顾言摆手笑道,“元德,你莫要取笑我了,就算以后我官至宰执,元德名帖一到,我必倒履相迎如何?” 沈孝先笑道:“如此甚好。”忽而他又收敛了笑容,“想我此生,金殿唱名,怕是不可能了。”声音很低,顾言一时没有听清楚,但见沈孝先忽然情绪低落下来,便也猜到了其中原因。他微一沉吟,“元德若是进京参考,若是我还身在汴京,又不嫌弃我顾言才疏学浅,可去我那里,互相探讨一番。” 沈孝先心知肚明,这番话,说的是他入京的时候,顾言可以指点他的学问,所谓的探讨,不过是让自己心里听着舒坦的托词罢了。他心中感动,却只是洒然一笑:“到时候,必定叨扰。” 顾言又将汴京的住址细细说了,两人推杯换盏,又各自谈了些这些年的趣事,倒是相谈甚欢。 等到日色西斜,顾言方才告辞离开,回去之后,却是走到许固房前,见房子里正亮着灯,顾言用手敲了敲门,不多时,门就开了。 “遇之,找我何事?”许固笑道。 “没什么事。”顾言走进门,笑道,“用过晚饭了不曾?我带了些酒菜点心。” “遇之来得及时。”许固笑道,“我正好腹中饥饿。” “这下酒菜味道不错。”许固挟了一筷子,笑道。 “是吧。”顾言笑道,“我就觉得这个卤水猪心味道最好,特意给你带了一份。” 许固笑意不停,“和朋友喝酒去了?” “是啊。”顾言亦笑,“就是上次遇到的故友,一起喝酒聊天,从江东豪侠说到诗歌文章愉快地很。” ======================================== 电脑好像出毛病了,总是蓝屏,重装系统了也没用。感觉不愉快。 第一百一十三章 酒醉 “江东豪侠?”许固洒然一笑,表情看不出有什么违和的地方,甚至连手上的筷子都没有稍作停留,将一筷子下酒菜放入口中,嚼了两嚼,就着酒吞了下去,方才笑着说道:“你还有喜欢听豪侠故事的书生朋友?” 顾言将手一摆,笑道,“你这话可说错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样快意恩仇的故事,谁不喜欢听?哪里要分什么书生匹夫?”忽然一边用筷子敲着酒杯,高声吟起诗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边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吟完一首《侠客行》之后,忽然又笑了起来。 许固想起刚进门时从顾言身上闻到的一股酒味,又看他面色发红,情绪高涨,心知他怕是有些醉了,不由有些忍俊不禁。他笑道:“我知道,唐朝李太白的《侠客行》是不是?” “是《侠客行》,对,就是《侠客行》。”顾言笑道,“我们聊得不是《侠客行》,是什么来着?……江东的什么阳,老大像是姓石,传说有一手好箭术,文坚兄,你听过么?” 许固眼神微不可见的游移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又听到顾言道,“我觉得这个姓真是太好了!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一箭没石,好大的本领!”许固又要接话,却又被打断了,“我记得你的箭术也很是厉害,能不能一箭射穿石头?” 这一次,许固没急着再开口,见顾言正用发亮的眼神看着他,并没有插话的意图之后,方才开口笑道,“一箭射穿石头……这就像你以前说的平地跳上城墙一样,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哦。”顾言像是有些失望,“那你和那个石什么的比,谁箭术更厉害?”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许固不由得有些想笑,不过转念一想,顾言这年纪也着实算不上大,更不用和自己相比了。他忽然又想叹气了。 见许固没有立即回答,顾言又是一杯酒下肚,笑道,“难道你比不过他?我不信。” 许固看着顾言,微微笑道,“没有比过,怎么能分出胜负来?” “可惜!可惜!”顾言道,“我现在方能拉一石弓,准头也还不够好。” “遇之,难道你要弃文从武了?”许固打趣道。 “就你能折节读书,我就不能弃文从武?”顾言忽然叹起气来,又道了一声可惜,“可惜啊,如今从武……哪里有从文容易?莫说是靖平四海,就连保全自身都难,难啊!” 听了这话,许固也不免心神激荡,感慨万端。他闷闷的喝了一杯酒,叹道,“是挺难。” “不过江湖豪侠也有江湖豪侠的好处,够自由,够痛快!”顾言又喝了一杯酒,正要再倒,却被许固制止了,“遇之,你有些醉了。” “醉了?”顾言坐直了身体,笑道,“我可不觉得我醉了。”又道,“不过就算是醉了,又有什么干系?……哦,现在是客居,似乎有些无礼……不过谁会说我呢?更何况,将这扇门关了,今晚我们挤一挤,同榻而眠,就不会有人发现了。” “就算如此,你也要少喝些才是。”许固将酒壶拿了过来。 顾言笑骂道:“你分明想要独吞美酒,这明明是我买的。” 虽然顾言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但神智也还算清醒,思维还算有些逻辑。可见也没醉的太厉害。若真是醉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许固笑着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拦,让顾言将酒壶抢了过去。 忽的,顾言冷不丁的说道:“你知道‘九歌’吗?” 许固一愣,将筷子放了下来,继而笑道,“哪个九歌?楚辞里的九歌。” “不。”顾言笑道,“是一个神秘团体。” “哦,是哪个呀。”许固一拍额头,笑道,“看来我是看书看糊涂了……这个我听过。” “我听说他们每到一处,惩恶扬善,将恶棍、豪强、甚至是贪官污吏的恶迹都写在一张告示上。”顾言面带笑容,像是在说一个他极感兴趣的事。 “是有这事。” “像不像?”顾言笑道,“和我这次提出的官报民报是不是有些像?也不知这个主意是什么人想出来的。真想见一见啊!” 许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下意识的用手攥紧了腰上那块配饰,而后又缓缓松开,很自然的笑道:“我觉得你的主意比他好。” “这话我听着高兴。”顾言笑道,“我最近还一直在想,驿路、驿站的事。” “驿路驿站的变法?” “是啊。”顾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出发的时候,我听说枢密院、三司那边正在讨论新的驿站条例,我有些新的想法……不过还有些章程没想好,也不知道实际操作起来会怎么样,唉,要是能试验一下就好了。”顾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呢。这次一回去,说不定就要外调了……我与吴校理和子容兄邀好一同将馆阁之中各善本、孤本重新编辑分类,补校散轶。只怕要不行了。” 无论这次常州之行能不能有所收获,顾言已经打定主意要上告御状了,他无法容忍有这么一个人想要自己的命。在应天府的事情闹的不小,半个月时间虽然不长,汴京应天之间回转却是没有问题的。可见官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是有了证据,单独面圣还好,没有证据,必然要闹大。而无论有没有证据,自己大约都要被外放了。只是前者尚有留在汴京的可能罢了。这些事情顾言曾和许固提起过。许固一听,便也明白了,他出言安慰道:“外放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顾言道,“但是……”顾言又摇了摇头,“说不好……说不好……”又低声不知咕哝了些什么,竟又像是在说醉话了。 =============================================================================== 一边码字一边担心电脑蓝屏,打字的时候光标有时候也会乱跳,严重影响打字流畅度,本来就打字打的慢……虽然设备不给力,我还是毅然决定,今天要双更!(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哈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回返 “我怎么睡到这里来了?”次日,顾言一醒来,将门一推开,便见到许固正一屁股坐在门口,手上还拿着小半块炊饼。 见顾言发问,许固三两口把炊饼吞进肚子里,没好气的说道,“你昨天喝醉了,硬是赖着不肯走,我只好另找了个地方睡了一会。” “我喝醉了?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你莫不是在诳我?” “是,你没喝醉,只是忽然睡过去了。”许固无奈道。 “竟有这事?文坚兄昨晚睡得如何,我鸠占鹊巢,实在是抱歉,见谅,见谅。”顾言笑着做了半个揖,“文坚兄怎么不在房间里凑合一下?难道我睡姿颇为不雅?” “我担心我晚上做梦,把你给打个半死。”许固半真半假的说道,“为了你顾大人的安全,我还是不要和你同榻而眠为好。” “叫什么顾大人……”顾言笑道,“我今日还得去宗祠一趟……约摸还要两三日,文坚兄要是在扬州附近有什么故友亲朋,只管去拜访就是了,不用顾忌我。” “不了,我就呆在此地吧,好好练练一箭穿大石,一跳上城墙的本事。”许固戏谑道。 “我以前本来就对什么功夫一无所知,你怎么还在拿这个笑话我?”顾言笑道。 许固暗中观察了一番顾言的神色,见其神色自然,方又笑道:“我并没有笑话你,你听这两句是不是对仗工整?我还作了一首诗呢:“‘江湖多豪侠,文坚力最强。一箭穿大石,一跳上城墙。’怎么样?等我神功大成,便可以裱在床头了。” 顾言不由捧腹大笑。 ============================================================================================================================================================== 两三天时间转瞬即过,顾言一行人继续南下,南下必然渡江。顾言站在江面,不由犯起了书生毛病,当场便临江赋诗一首。不过坐上船之后,他满腔的诗意就消散了一大半了。 “这可真是少见,你生长在两浙,是个地地道道的南人,怎么,竟不习惯坐船?”许固奇道。 “北人善马,也不见北方之人个个是马术高手。”顾言道,“更何况,我只是过大江大河之时心中烦闷罢了。”好不容易过了江,休整了一番,便继续出发前去常州,到了第三日巳时,便已经入了城。 顾言将马车上帘子撩起一半,看着熟悉的街景,半晌,他忽然叹道,“说实话,我还真不想住回去。” 许固投以询问的眼神。 “大伯父年前来信,已调任宣州,如今常州只有我二伯父一家尚在。”顾言苦笑着摇摇头,“我有一从弟,关系不甚和睦,此次回来,恐怕又生事端。” “你连像林子归那样的人都能结交,竟与从弟关系不睦?”顾言这人,没有年少得志的孤傲,为人温和有礼,处事细致周密。加之年纪不大,在京期间,交友广泛,未曾有过什么恶评。反倒是受了不少同僚前辈的照顾提携。就算称不上人缘极好,也算得不错。正是因为如此,许固方才有此一问。 顾言笑道,“我又不是金钱银钱,怎么能人人喜爱?就算成了金钱银钱,也免不得有人要骂几句阿堵物呢。”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 顾言已让人先行一步报信,此时大门已开,已有人在外迎接。顾言和许固两人走进门,二伯顾绩正在堂上等着。见顾言进来,笑道:“遇之回来了,一路是否安好。” 顾言行了礼,“有劳伯父挂记。” “不知这位是?”顾绩一眼看到了站在身边的许固。 许固的脸半边受了烧伤,身材又高大魁梧,一眼看去,就不像个善类。所以许固一般带着面具。如今展现在顾绩眼里的,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面无表情,身上穿着一身长衫的高大汉子,这让顾绩觉得有些疑惑,说这话,也不算全是客套。 顾言开口道,“这是我在汴京结识的好友,此次和我一道返乡。” 好友?顾绩心中仍有疑惑,但没有多问,只道:“你大伯调任,家中空缺不少,我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厢房,你安心住下。 顾言笑道,“伯父费心了,不过我还是想住在原来的地方。” “那是守孝之处,地方偏僻,条件简陋。如今你已经出了孝期,还住在那里做甚?”顾绩有些不赞同,“更何况,那里许久没有收拾过了,怕是积了灰。” “无妨。”顾言笑道,“叫两个人,我亲自去收拾一下就好了。难得回来一次,自然要拜祭父母。日后尽孝的机会,怕也少了。” 见顾言心意已决,顾绩也没在多做挽留。只叫了三四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和顾言一起去收拾房子。 待到出了门,顾言向许固笑道,“走,去我故居之处看看。”也不等那些仆妇,两人便先行一步走了。 走到那个木屋旁,顾言先去坟头前深深的鞠了一躬。许固跟着行了一礼,两人方才进屋。 这屋子里果然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顾言用手指一抹,手指上便沾了一层灰黑之色。门外一阵脚步声与说话声,原来是那些仆妇到了,顾言也不矜持,亲自挽起袖子,拿起抹布就开始清理,模样倒是很娴熟。许固见他如此,不由一笑,也动手帮忙清理了起来。这木屋也算不得很大,不过两个时辰,便焕然一新。 等那些仆妇们收拾东西回去了,顾言才慢慢放下袖子,沉思起来。 许固发现了不对劲,“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顾言皱眉道,“这里似乎有人翻动过。” ============================ 说好的二更。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重走常州路 “可曾丢了什么?” “这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需要的、贴身的东西我一并整理过,大半都带走了。”顾言有些迟疑,“毕竟有了一段时日,这些琐事有些记不太清了,但总觉得有些不对。”说着,顾言拉开一块抽屉,“你看,这里还放着一块砚台,一块半的墨块,和一沓纸。” 许固凑过去看了看,“这些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是没问题。”顾言将那块砚台拿在手上,“这方砚台我用起来不甚顺手。墨块我只带了一块好些的,其余的都留了下来。我平时没事喜欢习字,偶尔顺手写一两句诗,留了这些纸也算很平常的事——入京科举也不必远远的从常州带纸。只是……依照我的习性,这桌子里应当还留着些草稿才对,可你看,这些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会不会是侍女什么的拿去扔了?” “应当不会。”顾言否认了这个说法,“她们大多不识字,就算识字的,大约也识不全。见到写满字的纸张,定不会贸然扔了。” 像这种情况,自然不会是进了贼,做贼没有单拿些草纸的做法,更不会四处乱翻之后,还将物品一一还原。对于这一点,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你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这才是最让我疑惑的地方。”顾言皱眉道,“我记不清我写了些什么了,但让我毫无戒心放在这里的,不是一些习字的作品,就是一些随手涂抹的感想,不过都是些零碎不成文的东西,有人拿了这些做什么?”有些违碍的东西,顾言往往只做抒发情绪之用,写完不多久便毁掉了,这些东西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 “灰尘这么厚,看来是你入京没多久的事。”许固皱眉道,“这事情的确奇怪。” 一开始,顾言还疑心是找钥匙的那伙做得好事,可是他很块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原因无他,这伙人一心找东西,只怕不会有收集他顾言个人墨宝的爱好。 “算了,恐怕是想不起什么了。”顾言有些郁闷,“要是发生在子归身上,可能还能找到一丝线索……这么久了,我实在想不起我当年在纸上随手写了什么。” “林子归有这样的能耐?”许固奇道。 “你可不要小瞧了他。”顾言眼带笑意,“他呀,莫说是一两年、两三年的事,就算七八年、十余年的事也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小到某日在纸上写了什么?” “估计得小到某日某时出门,某棵树下所站之人。”顾言道,“用他的话说,大约就是,‘数十年前,些微小事,所思所想,细至毫厘,皆历历在目,丝毫不爽。’我曾经试过一次,随意抽了一本书,将其中字句全盘打乱,写出一百余字,问他某行第某字是何字,问了五次,丝毫不差。又问倒数第二十五字,第三十八字是什么字,依旧是毫无错处。” 许固惊道:“世上竟有这般神人?”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顾言叹道,“世上说的过目不忘之人,有信心将某篇文章一字不差的默写出来。最少最少也得认真看上三五遍。而林子归,只需要扫一眼。” “真是天生奇才!”许固感叹道,“我平常虽只是看书解闷,不曾认真学过,但若是百余字的文章,我要背下来,最少得十遍有余,更何况是一字不差!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像是只在话本里出现过。”顾言接上话头,“只可惜,平时太过孤傲不群,又不见容于亲友,平生遇到许多不快之事。他又是个事事难忘的……画地自限,可惜!” “究竟是怎么回事?”许固问道,“这样一个有天赋的人,怎么会不容于亲友?如今朝堂上重文轻武,家里出了这样一个读书种子,莫说是亲身父母,就是整个宗族,怕都要全力支持,以图光耀门楣的。” “这事我没听子归说过,只是与旁人闲聊的时候听过一些,似乎是他出生不久,有个游方和尚给他批了命……总之说了些混话。家中本是半信半疑,后来他家中又正好碰上些事,更是坐实了……其实命运之说,我是不大信的。”就林之这样的遭遇,天下间不知凡几,没在年幼时被溺死,被丢弃,大约也不过是因为当时林之算是家中独子罢了。林之当时不过一介幼童,听说到京城有神童试一事,便铤而走险,孤身一人,显露才能,与一个陌生人陈情述理,最终托庇车队里上了汴京,这是多大的胆识和气魄?顾言叹了一口气,却不想就林之一事继续谈下去了,“你可曾来过常州?我带你在上街走走罢。” 两人并肩而行,顾言一路谈论着街市上的布置、门店。走到一个路口,顾言忽然笑道,“这里往前,右转百步余,便是知州官邸,当时王大人一家正住在此处,如今是换了人了。 两人继续前行,果见知州官邸。又走了一段,顾言指着一个结彩绣楼道,“这儿有个小名唤做云娘的,弹得一手好琴,难得的是不仅琴技高超,更是曲中有情,我还给了她一首词,那首词由她弹唱再妙不过了,你怕是也听过的。可惜我到京城不久,她也辗转托人送信给我,说是已经不在此地了。” 许固一眼望去,那里分明是个寻欢作乐的花楼,脸上的表情不由有些古怪,只是带着面具,显露不出来罢了。见顾言说的头头是道,语带可惜,神情更是古怪了三分。他想了一想,“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语气里不免带出三分古怪来。 顾言看了他一眼,反应了过来,“你未免想得太多了,彼时我更为年少,只是听听琴罢了。” “咳咳,血气方刚,年少风流也并非什么说不得的事……”许固见顾言又瞪了他一眼,连忙转移了话题,“遇之对琴艺颇有研究,想必弹琴很是拿手了?” 顾言恍惚间又想起了上次和舜儿在一起,听琴弹琴的事情,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微笑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光福寺(上) 见顾言没有立即回答,许固不由看了他一眼,这让顾言下意识的稍微收敛了笑容,却仍然带着笑容:“会弹两首曲子,但拿手实在称不上。” 许固笑道,“不拿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实话,对于琴曲之类我实在是欣赏不来,在我心里,唱曲儿可比什么琴曲有意思多了。” “是么?”顾言笑道,“我以为你更喜欢滑稽戏。” “滑稽戏自然要比这些更有趣。”许固笑着说道。 两人便走边聊,又往前走了一段,不知不觉已经临近城门,顾言忽然停下,信手一指:“那里便是光福寺了。” 许固望去,果见半个塔影,不远不近。 “现在也不算太晚,现在正好可以赶过去。你意下如何?” “我刚回常州,便外宿寺庙,似乎有些……”顾言略微皱起了眉头,许固正想收回提议,却听到顾言道:“罢了,想来也没什么事……早些去也未尝不可。”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花了几枚铜钱托人带了口信,又转了一圈,租了一个破旧的小马车,便向光福寺进发。 马车上,顾言脸色凝重,没有说话。 许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暗悔自己有些冲动,本来去这光福寺也不差这一两天的事,何必这样心急呢?对于自己这种人来说,去光福寺,并没有什么感觉,最多不过是些好奇和激动,而对于顾言……见到一个凶杀现场,估计不是一个什么良好的回忆,何况当年他年纪不大,又是个读书人,大约在那之前不曾见过那样的景象吧。想到此处,许固苦笑道:“我现在又有些后悔了,的确不该这样匆忙。” 顾言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方才想到许固这句话的含义,淡笑道:“早去晚去,终究都是要去的。我方才只是想起这些事一时走神罢了。”又说道,“虽然依对方这样不屈不挠的态势,我回到常州,特别是重到光福寺,他们若是得到消息,必然有所动静。但是事实上将是何等情况,却并不清楚,就如同开封一事,失之毫厘,结局就全然不同,若是当时……” “世界上哪里有算无遗策的人呢?”许固打断了他的话,“你太谨慎,也对自己太苛刻了。”说完,又笑了笑,“瞧瞧你这个样子,最缺少的,不就是少年人的朝气么?” “习惯了。”顾言略微笑了笑,“不过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我这两年,一直再考虑变法求新的事。想法倒是很多,但是除了办报一事,很多想法我都不敢提出来。我对于我的想法很有信心,但却对施行它没有信心。政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万千黎庶生存,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本是有利于天下的新法夭折,或是出了变故,有害于苍生,我便万死难逃其咎了。” 许固用一种很奇异的眼光看了顾言一眼,微微叹气道:“你以后会是个好官的。” “承君吉言。”顾言笑了笑,“我此生此世,若是能做到问心无愧,便能死而无憾了。” “年纪轻轻,说什么死而无憾。”许固嗔怪道。 顾言又笑了一笑,没有就此说下去,而是故作轻松的说道,“所以说,外调其实也并不算是一件顶坏的事情,至少有些东西,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正是如此。”许固轻轻拍了拍顾言的肩头,“所以无论此次结果如何,都不要太过挂心。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的。” 顾言习惯性的想要回一声“多谢。”却又觉得太过生疏客套,于是笑道,“那就有劳文坚兄了。” 等到到达了目的地,天色已经彻底的昏暗了下来,入了夜,有些没有进城,或是有其他缘故需要借宿的香客也并不少见,光福寺的比丘们也并不诧异两人的造访。顾言取出钱袋,捐了一些散碎银子,权作香火钱,果不其然,两位比丘顿时便热情了许多——即便是出家人,也是要穿衣吃饭的。 两人选了个寮房住下,正是当日事发时旁边的那一间。而出过事的那一间上了锁,显然有许久没人进去了。 见到顾言和许固两人都打量着旁边那一间,一名比丘也不曾遮掩,将往事大致提了一提,并问两人有无避讳,可以另选择一处寮房住下。见两人没有再择住处的想法,便不再多话,派人添了茶水,便离开了。 等到附近再无旁人,许固便问道:“去看看?” 见顾言点头,两人走到隔壁寮房门口,顾言原以为,许固指的‘看看’,是指撕开窗纸往里看,或是想办法翻上屋顶掀开瓦片往里看。没想到许固上前摆弄了一番门口挂着的锁头,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铁丝,往锁眼里倒弄了一番,便直接开了门。 许固将手上的铁丝收了起来,重新拿起放在地上的烛台,回头向顾言笑了笑,见顾言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他不由笑的更开心了些:“怎么,没料到?”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屑于用这些……这些小巧功夫的,” “看来你猜错了。”许固笑道,“进来吧。” 两人一同进了房间,出乎意料的是,房间里并不显得脏乱,顾言用手在桌上一抹,发现灰尘也极薄,怕是有人定时清理过。 许固笑道,“这些比丘倒是勤快。” 顾言环视了一周,脑子里对这间房子的记忆已经十分浅薄了,只有当年尸体的景象,入目冲击力太大,顾言一直没有忘记。 顾言略微沉思了一下,指着一处道,当时那人便是死在这里——却是正好指在许固脚下。 许固默默的移开脚步,走到顾言身边。 “我当时是……”顾言皱眉回忆,又像一侧走了两步,“应该是这里,有一处盆栽,我在泥土中找到了一把钥匙。” “现在盆栽没有了。” “嗯,没有了。”顾言道,“不过没有倒是很正常,这里明显没有人了,盆栽自然也不必放在这里。” “也是。”许固沉吟道。 顾言走出门去,摇指着那一片树林,“当时我在林子里,应当遇到的,就是那两个歹人。可惜样貌不曾见着,声音想起来也有些模糊了。” =========================================== 其实我对于这本书的热情从未消退过,经常忽然就想到许多梗……这本书现在才写了这么一点点……总觉得离完本还很漫长呢。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光福寺(中) “这么长时间,记不住也是自然的。”许固并不如何在意,他往树林那边望了两眼,“我去转一转。” 顾言也跟了上去。 这一小片树林里的树木显然已经生长了很久,走进去便觉得空间有些狭小,更深入几步,则觉得树影横斜,伴随着夜晚冷凄的风,更显得阴气森森。这让顾言都觉得有些冷了。 两人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走了出去,走到林子边上,寮房已经在望,许固忽然停下了脚步,笑道:“稍等。” 说完,许固手脚并用,爬上了其中最高的一棵树,他站在树上往四周望了一望,又跳了下来。 “若有弓弩在手,在树上最好伏击此处。”许固指了指寮房。 两人又走过去,在那间寮房门口望了一会,按原样锁好,便回了借住的寮房之中。 “现在只等鱼儿咬勾了。”许固笑道,“你可得小心些。”摸出一把小刀来,“这把送给你,虽然短了些,不太顶用,但也算锋利,这些事情解决了,你还可以用它切橙子,削果皮。” 顾言接到在手,仔细看去,这小刀连刀带鞘长不过一指半,宽不及三指。实在小巧得很。抽刀出鞘,刀刃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亮,顾言往身边的矮几上轻轻一划,木制的矮几上便出现了一道痕迹。这一柄却又和许固曾经借给自己的那把‘溢水’又所不同,与许固自带的芙蓉短剑之类的一系列武器也都有所不同,上面一个标记也无。 这个时候给我……大约是新得来的?是什么时候新得的?扬州?这些念头在顾言的心里一闪而过。 “就算见过你藏东西的本事,但无论怎么瞧,都令人叹为观止。”顾言笑道。 许固洒然一笑,“这大约是因为我既做过窃贼大盗,又做过江湖艺人?” “江湖艺人?”顾言奇道。 许固手掌一翻,那柄短剑便出现在他的手里。他顺手挽了个剑花,笑道:“手中既然能出现剑,既然也能变出其他的小东西来。”又听到铮的一声轻响,短剑已然不见了,出现在许固手心的是一小块银角子。 这简直就是魔术。顾言在心里叹道。 “当然,这样的小把戏,除了跑江湖卖艺,逗逗孩子之外,有时也能装神弄鬼。”许固笑道。 “你还做过术士、道士?”许固以前是个什么模样,顾言无从得知,但是自一接触,许固的脸就已经毁得可以称得上面目可怖了。加上许固的性格更倾向与爽朗和侠义。顾言实在无法想象许固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样子。 “不,我没有做过道士。”许固用手捂住半张脸,哈哈大笑起来,“我只是做过骗子。”笑过之后,许固补充道,“是那种手摘仙桃、炼金之术的骗局,你大约是知道的。” 顾言的确知道。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叹道,“你究竟还做过些什么?不,我或许该问,你究竟没做过什么,你要是哪天告诉我,你曾经做过朝廷命官,我只怕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这个我还真没做过。”许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不过江湖职业,我倒真是做过不少,我的父亲曾经说过,只有多多体味各种生涯,见识各种不同的人,方能在这江湖中游刃有余。” “你的父亲,真是一个明智的人。”顾言叹道。 “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了,想一想也是有趣得很。”许固说着,又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我们应也来了一个时辰了吧,遇之,你感觉饿不饿?” 这话题跳的有点快,顾言想着,说道:“中文吃的不少,感觉并不算饿。寺中比丘们过了日中,似乎是不用饭的,不过厨房应当也惯例备些馒头糕点,你要是腹中饥饿,可以去找师父们要些。” 许固略一沉默,旋即笑道,“看来我拉着你这样急匆匆的到这里来,果然是错了。”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丝毫想要出门的态势。 两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天,忽然听得外面有人敲门,顾言提高声音问道,“何人?” “两位檀越,小僧前来送些茶水。”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请进。”顾言回答道,却并没有和往常一样亲自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和尚,他一手提着一个铜壶,另一手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几枚果子。 顾言看了他一眼,笑着起身走到一侧,笑道,“多谢小师父了。” “哪里哪里。”这和尚把手上的铜壶放在几上,又将托盘缓缓放下——说时迟那时快,他猛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便向离得最近的许固扑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只见许固一脚揣在那和尚的腿上,那和尚受了这一脚,砰的跪倒在地。许固抓住他的两只手,向外一扭,伴随着一声惨叫,那两只手就如同下面条一样,迅速软了下去,许固又提起他的衣襟,一把扔在椅子上。 “说吧,你叫什么。”许固冷声问道,一边又看向站的远远的顾言,“你倒是一点都不惊讶。” “我为什么要惊讶?”顾言不急不慢的走进,“你不是提醒了我么?更何况……他走进来的时候,手还在发抖,这样不专业,我怎么看不出来?”许固一开始,说起饿不饿的问题,又不见动静的时候,顾言虽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引起警惕,直到这话题刚过去不久,便有和尚带了东西来,这样的巧合便让顾言心中有了一丝警惕,偏偏这和尚掩饰的不过关,提着铜壶的手抓得死紧,托着托盘的手还在颤抖。顾言瞬间便明白,只怕当时许固忽然改变话题,是听到了脚步声——许固的听力向来很好。既然许固早有准备,顾言也就放了心,站起身来,拉开了距离,抓紧了小刀,暗自戒备着。 许固听了,笑了一笑,又转头盯着那和尚去了。 顾言走上前去,微微低头询道:“你想杀了我们?为什么不选下毒呢?”语气甚至不怎么严厉,甚至能称的上温和。 “谁知道你……你们今天出现,老子我一时没找到……老子就该毒死你们……”许固又踹了他一脚,他闷哼一声,又不说话了,这小和尚年纪不大,约摸不到二十,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如今已经痛的扭曲了,他疼得头上冒出了冷汗,两眼通红,满是泪水,偏偏咬着牙,断断续续的说着话。顾言心里不由生出一丝荒谬感来:这人难道真是杀手? =========================== 明天出远门~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光福寺(下) 就这个样子,还是杀手?顾言带着古怪的想道,大约自己去,都会显得专业一些,至少手大约不会抖得这么厉害。 这小和尚还在发抖,可以说他进这门以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发抖。顾言与许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无可奈何的神色。 “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们?”顾言继续问道。 “哈?无冤无仇?”这年轻和尚咬牙说道,“我们之间有……有不共戴天之仇……” 看这样子,难道是找错了人?顾言道,“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和你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我倒是从未见到过你,你不会是找错了人吧。” “怎么会找错人?”他低吼道,“你们两个,哪里不住,……偏要住这里。一定心里有鬼。”这人一边说话,一边到抽着冷气,不知是由于太痛还是眼睛瞪得太久,两滴眼泪顺着脸滑了下来,他仿佛想要动手去擦掉,动了一下,手却没能抬起来,倒是一旁的许固发现了他的动作,用手在他肩膀上一压——顾言的耳边顿时响起了一声有些尖利的惨叫声。 “我都没用劲儿,你鬼叫个什么?”许固也像是被这声意料之外尖叫给略微吓了一跳,没好气的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顾言的错觉,这人仿佛抖得更厉害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调整了一下状态,继续问道,“我们不过是在这里住上一晚,怎么就是心里有鬼,怎么就成了你的仇人呢?” “你们两个……闯进隔壁的房间……还……还敢说心里没鬼?就是你们……你们这些人杀了我爹!”这年轻人一边强压着时不时从喉咙口发出的闷哼声,一边说道。 “你是赵诚的儿子?”许固问道。赵诚,正是当年那个死者。 听到许固的声音,这人条件反射一般的瑟缩了一下,接着便继续强撑道:“你……你明知故问。” 许固给顾言投递了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便往旁边一坐,显然是不打算插手了。 顾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原来是误会一场,小兄弟,我们并不是仇人,相反,当年我意外来到此处,受到你父亲的临终托付……”顾言掏出了那把钥匙,向他示意了一下,“这几年来,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始末,此次重返故地,就是为了此事。你瞧瞧我的年纪,看看我的样子,我会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么?” 这人听了,半信半疑,打量了顾言一眼,顾言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长袍,身体正是抽条发育的时候,故显得有些瘦弱,一身书卷气,脸上又带着温和的微笑,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歹人。“不是凶手……还不能是帮凶么?”说完,他的眼神往右边偏了偏,却不敢直视许固,又立马缩了回来。样子有些滑稽。 “怎么会是帮凶?”顾言长叹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带着愤怒的表情,“那些人目无纲纪,肆意妄为,在我科举时,竟买通考生,诬我舞弊,这次知道我回常州调查此事,竟是派了一波刺客,妄图置我于死地,我一位好友因救我而深受重伤,我只恨不能手刃那些贼人,又怎么会与他们同流合污?” 见顾言说的斩钉截铁,义正严辞,竟让他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附和道:“不错,那些人的确该杀。”心里已经相信顾言两人与杀害其父亲的凶手不是一伙的了。然而他一想起自己冲动之下报仇找错了人,双臂已断,怕是再无手刃仇敌的一天,不由悲从中来,“我的手……我的手断了,莫说报仇,以后活着还有什么意……” “谁说你的手断了?”许固有些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手臂往上一按,只听得咔的一响,和半句含在嘴里的话:“你要做什……” 这人话音未落,便听到许固冷声道:“好了。” “好什么……”话还没说完,他猛然发现,自己的两条手臂竟然都能动了,疼痛感也消失了,他不由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他转过头想要对许固说些什么,然而见到许固那面具上面无表情的脸之后,又退缩了,只呐呐道:“那,那我的腿……我的腿也疼得厉害。” “我只用了三层力,你的腿应该没事,估计是肿起来了,最多不过有些轻微的骨裂,修养几天就好。”许固答道。 “我……我以为手臂动不了就是断了……”他声音有些小,似乎还想接着说些什么,但看了许固那面无表情的脸,把最后两句给咽了下去。 “这些都是误会。”顾言道,“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刺杀,你又这样拿着匕首冲了过来……我这兄弟,平时为人最是侠义热忱,只是一时情急……” 这人鼓起勇气,想看出许固那张脸上所表现出的‘侠义’、‘热忱’来,但当许固回望过来之时,他还是退缩了,对着顾言强笑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大事,我不怪你们。”又道,“我当时拿了匕首,没准备杀人,我只是想挟持这位……这位侠士,问一问当年的事情。” 许固似笑非笑,“这我自然知道,你要是一下冲我心口上扑来,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么?” 这人听了,只觉得后背冷气森森,不由又缩了一下脖颈。 “文坚!”顾言假意呵斥了许固一声。安慰道,“如今误会已经解除,我们应当商讨商讨如何对付那些人了。” 听到这一句,那人打起了些精神,“你们打算怎么做?” 顾言叹了口气,“我此次回常州,就是希望能找到一些证据,等我回京,便是拼了这身官皮不要,也要为你们父子讨个公道,不知道你对你父亲了解多少?” 这人听了,不由十分感动,他用手抹了抹眼睛,连声道:“多谢,多谢,你真是个好人。”又惭愧的说道:“我对我爹了解的不多,我只知道对方像是很有势力的,不然我爹也不会让我和我娘去福建……当时是说过几年,就去福建找我们,可是后来……” “那你可知道这枚钥匙?”顾言道,“那些人杀了令尊,似乎就是要寻这个,幸好……幸好令尊将它托付给了我,这一定关系到对方不愿被人知道的隐秘,要是知道了这个,搬倒他们定要轻松不少。”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死之交,生死之仇(上) 他看了看顾言手里的钥匙,想了一会儿,有些茫然的说道:“我不知道这钥匙是开什么的,我们离开带了些细软,用得普通的锁头,我那就有钥匙。” 顾言听了,有些失望,却仍是温言说道:“那你的父亲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这人想了一会儿,忽然猛然站了起来,又因为腿上的伤猛然又坐了回去,他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带着激动的神色,“我想起来了,有个铁块……有个东西。” “别急,慢慢说。”顾言道,“你带在身边了吗?” “我带着。”他的语速有些急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们行李里的,我一直觉得奇怪,就带在身边……说不定真是我爹放的。你们等着,我去取来。”说完,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顾言搀了他一把,“你现在腿脚不便,我们一起去吧。”虽然看目前的情况,这人十有**说得都是真话,可是为了预防万一,还是一起去的好。 “好。”这人未起疑心,很干脆的便答应了。 这人住的僧房和寮房不算远,一路上,竟没有遇上什么人,这人解释道:“师父们都去做晚课了,我是装病逃了晚课出来的。” 三人进了房间,这年轻和尚一瘸一拐走到一口藤箱面前,打开箱子,翻了一会,拿出一块东西来,“就是这个。” 顾言拿在手上看了一会,这东西的确像是一块雕了不少繁复花纹的铁块,不过借着光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这个铁块上有着一条极细的缝隙,其中一个侧面,果然不出顾言所料,有这一个小孔,应当就是插钥匙的地方。 顾言心里一跳,“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还是回去再说。”说完,又略带歉意的对那人说道:“委屈你了。” 这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三人边走边低声聊天。 顾言道:“这位小兄弟,我还不知道如何称呼你呢。” “我行二,叫我二郎就好。”赵二郎低声道。 “那个盒子,给我瞧瞧?”许固插话道。 顾言顺手递了过去,许固在手上摸索了一会,又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竟然是这个东西。” “什么?”顾言反问道。 “传说中没有钥匙就打不开的机关盒,一个虽说是价值千金,却也没地方买,我也只听人说过。”许固道,“难怪钥匙这般小巧……到了。” 寮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方才出去的时候没有灭掉,许固就着灯光又端详了一把盒子,方才递给顾言,“打开吧。” 顾言将那把小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转了两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过后,盒子的顶盖竟然从两边滑开了,露出了里面一叠信件。顾言小心的拿了起来,仔细看起信来。 许固则拿起那个被打开的机关盒,细细把玩了起来。 唯有赵二郎,扶着桌子边站着,有心想看看那些信上写的是些什么,无奈识字不全,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胆子凑到许固那边去一起看盒子,只得自己找了个凳子慢慢坐下,眼巴巴的望着顾言,等着出结果。 然而顾言看着这几封信,也犯了难。他瞪着眼睛看了两三遍,怎么看,都不过是几封普通的,写着家长里短的信,用词倒是颇为雅致,像是个读书人写的。除此之外,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顾言放下信,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爹究竟因什么而死?”赵二郎一直盯着顾言,见顾言把信放下,赶忙问道。 顾言微一犹豫,摇头道:“这些信看着十分平常,怕是有什么暗语,我……看不出来。” “怎么会如此……”赵二郎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唉。”顾言苦笑道,“我实在不知,这个叫贺兰代或者贺兰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从未听……”顾言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声,却是许固将那盒子放到了桌上发出的声音——他放得太急。 “贺兰?”许固沉声道,声音里混杂着几丝不可置信和一些压抑着的怒火,“你说贺兰?这些信是贺兰写的?” 许固的表现有些奇怪。顾言想着,虽然在这赵二郎面前,许固表现的是个‘唱黑脸’的角色,神态举止和语言都表现的有些凶恶,但那不过是些掩饰罢了,而如今这短短两句话,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这是顾言所未曾见过的。 “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些信,末尾都提着‘贺兰代禀’识字,想来写信的人不是名叫贺兰代,就是名为贺兰。 许固沉着脸,语气生硬,“给我看看。” 顾言将信递了过去,许固看得飞快,似乎每一封都不过是只是草草瞟了一眼,他放下那些信,冷声道:“不错,果真是他。” 许固浑身都在冒着一股煞气,像是立马就要动手杀人一般。这让顾言有些心惊,他不由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许固的手,他的手果然正紧握着腰间的挂饰,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手臂上的青筋都要出来了,他硬着头皮问道:“贺兰是谁?和你是……” 许固冷笑道:“以前的生死之交,如今么……算得生死之仇。”不等顾言继续往下问,他又说道,“他并不是姓贺名兰,他复姓贺兰,单名一个蓉字,只不过那人嫌弃这名字带着一股娘们气,于是书信里往往只写姓,不提名。” 蓉字?看来是芙蓉的蓉字,这个字其实文人之间用来做名字倒也并不少见,虽的确有些偏软,但因为觉得这个字娘气而不用,这未免也有些太过夸张了。顾言正想着,却听到许固继续道,“……他如今,正在辽人那边。”这一句话,让顾言忽的像是打了一个激灵,追问道:“你确定?” 许固的脸上带着些讥讽的笑:“我与他总角相交,我这一辈子见到过的书信也好,手抄本也罢,有一大半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他的笔记,我怎么会认不出?——你瞧那‘蘭’字的最后一捺,他是不是只点了一笔?他凡是最后一笔是捺的,他都习惯用一点代替,还有草字头,他也常常连写……”顾言拿信看去,果然如此。 “……更别说,贺兰蓉此人心思狡诈,凡是亲笔书信,必会使些花招……”许固将信从顾言手中拿了出来,拿在了自己手上。 ================================= 今天的春风又轻又柔,吹得我文艺病又犯了。 第一百二十章 生死之交,生死之仇(下) “花招?” 许固拿着信,对着光看了一会,冷笑道:“他以前会在他的署名处,用一根牛毛针刺一个小洞,作为凭证,现在却是改了……”他拿起这封信,便往油灯送去。顾言尚未有所表示,呆在一旁的赵二郎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许固冷冷的扫了他一眼,赵二郎只觉的仿佛掉进了冰窟里一般,再发不出声音来。 “文坚。”顾言低声喊道。 “我没事。”许固拿着那封信,放在火苗旁慢慢烤着。 这样子怎么也不像是没事……顾言有些忧虑。以前是生死之交……现在是生死之仇?这个贺兰……贺兰蓉,和九歌有关系? 在扬州的时候,顾言借着酒劲又试探了许固一次,对于过往,许固一直掩藏的很好,只是上次说起九歌的时候,行为略微有些不对。他必然和当年的‘九歌’有着关系,很可能是友非敌,甚至他就是‘九歌’里的某一个神灵。毕竟他若是和九歌有仇,在顾言说起‘九歌’时,以许固的个性,就算不对‘九歌’进行批判,也会说几句‘欺世盗名’之类的话,而他没有。所以,这次许固一说起‘以前是生死之交……’的话,顾言第一反应便想起了那个神秘的‘九歌’。至于‘如今是生死之仇’一句,对于江湖人士而言,朋友反目,拔刀相向也并不少见,但顾言却又想起了沈孝先说的,‘九歌’退隐一事。这件事和‘九歌’退出江湖有关么?许固究竟是什么人?是大司命?是少司命?是东君?还是……东皇太一? 顾言看着许固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这几年里,顾言已经将许固视作了挚友。许固这个人,仿佛就像是小说中描写的侠士,侠义、爽朗、赤诚,为人又更是聪敏、果断、见识长远。他遇到困难之人,会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最难得的是,他和一些所谓的江湖人不同,他不嗜杀,不会动不动一时意气便拔刀相向,杀人满门,甚至连报仇斩草除根这个江湖人司空见惯的观念,他也是不赞同的。这个人身上,仿佛又一种强大的魔力,哪怕是有一张有着伤痕,显得丑陋凶恶的脸,也丝毫无损他的人格魅力。顾言觉得,他如果真实年龄真的只有十余岁,他定要将许固当做偶像一样崇拜的。就算是现在,许固说什么,他大约也会选择信任他。只是由于他自身几乎要刻入骨子里的警惕与谨慎,和他对于许固往事的好奇,他才会时常注重收集信息,时常不动声色的试探许固,希望能拼凑出许固以往经历的一鳞半爪。 “出来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顾言的沉思,他往那信纸上一看,那信纸的右下方果然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印记。出乎顾言意料,这个印记不是像沈孝先所说的什么‘九歌’的印鉴一样,上面写着‘九歌’二字,或是神话里的神名。而是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出的一个小山模样。 “这是……山?”顾言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许固仿佛听到了当少的自己打趣的声音:“……你瞧这贺兰山,如此壮美,你又嫌弃你那名字不够刚毅,不如你改了名字,不叫贺兰蓉,就叫贺兰山吧!”他重重的吐了口气,回过神来,“是个山没错。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一个别号,叫‘小山’不过当年他混迹于一群江湖草莽之中,有谁没事会叫什么雅号、别号的? 现在,倒是用起来了。”许固的话里带着些讽刺。 说起‘小山’,顾言不免想起晏几道,虽说撞了字号这种事并不常见,但他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这信里写了些什么?”许固问道,“我只看了一眼是否是他的笔迹,内容倒是没看。” 顾言略一定神,再次拿起那一叠信。“既然你确定他和辽那边有关系,这信的内容便能清楚许多了。”顾言指着信中一处,“信里说的‘田猎’、‘乔迁’看做是篡位的隐喻,这一点我已经有所察觉……若是和辽宋两邦联系,所谓的‘许田而贺’之类的,怕就不是几亩田地那么简单的了。”顾言又指着信上‘前已具悉’四个字,叹道,“这人真是好手段,只怕是详细的协议内容都在送到他手上的书信里,这几封不过是讨价还价罢了,他手上有了书信做把柄,对方却难以用这几封信做把柄,真是……” 许固的神情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那家伙身在辽国,听说暗中和宋与西夏都有联系……真他娘的……”许固忍不住骂了一句。 赵二郎在一旁听着他们说什么辽宋、说什么篡位,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早已经惊得呆了。 顾言和许固两人都没有心情去安抚惊呆的赵二郎。顾言道,“我早知道他们混蛋,却没想到这么混蛋,为了做个皇帝梦不惜割地赔款,寻求辽的支持……简直是与虎谋皮。”顾言看向许固,“那个贺兰蓉呢?他是个宋人?怎么竟帮着做这些事情?” 许固脸上明显的抽动了一下,咬牙道:“宋人?辽人?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顾言惊讶的神色不由表现在了脸上。 “不错,就是你想得那样。”许固冷笑道,“他出身卑贱,时常被人看不起,所以如今挖空心思想要把一切攥到手心里,好叫人只得仰视他……” “是孤儿、弃婴、还是是……”顾言不明白‘自己想的是哪样’,但看着许固的样子,显然在暴怒的边缘,他也没问下去,左右不过是那几种。贺兰蓉以前的身份是什么,对于现在这情况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许固发泄了一番怒火,方才慢慢冷静下来,坐在了椅子上,将一边的一盏冷茶一口吞了,“抱歉,听到他的消息,我有些心烦。” 这已经不是心烦的状态了,顾言忍不住问道,“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样的仇恨?” “血海深仇吧。”许固苦笑道,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卸去了似的,“亲旧故交,十不存一……无论是他的还是我的——如果他将那些人看做朋友的话。”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张纸 “亲旧故交,十不存一。”这句话实在是太过惨烈,顾言一时竟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气氛一瞬间有些沉闷。 没等顾言想好自己该怎样说话,一个略显忐忑的声音就响起了:“你们说的那些……我爹的死,真和官家,和什么辽国有关?” 说话的人是赵二郎。 他这话一出口,顾言和许固便都看向了他,这让他不由微不可见的瑟缩了一下,他本是不想插嘴说话,毕竟那个凶神还坐在那里,哪怕他心里知道面前这人大抵不会杀了他,但他还是不敢也不想和许固有什么眼神上的、语言上的、行为上的接触——他的腿还疼着呢。可是他呆在一旁,听着这些人讲着他闻所未闻也从未想到过的事情——他父亲的死居然牵扯这么大!他在一旁听着什么篡位、什么辽宋,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放在冰窟里打了个滚,又像是有人用碗口大的铁锤在他脑子里狠狠敲打了一番。只觉得浑身发冷,两眼发黑。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似乎是被一个势力追杀,他也做好了为报仇而死的准备……可现在……当他回过神来,那两人却说起了另一个叫贺兰的人,说起了往事。他心里又慌又急,见到顾言沉默了下来,便抢先出口道。可是一对上许固的眼神,他不免又胆怯的移开了,看向了顾言,希望顾言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顾言眼里带了一丝为不可查的怜悯,点了点头,“你不知道令尊究竟做的什么事么?” “我不知道。”赵二郎有些颓唐,“我记事以来……我们见面都少。”他忽而又问道,“我要做什么?”他两手紧紧绞着,显得十分紧张,“我要进京……进京告御状?” 顾言低声安抚道,“你若能随我们一同进京,自然最后,你若不想……你既不知情,不去也无妨,陈情之事,交给我便好了,我们返京还有一段日子,你可以再想一想。” 赵二郎的手松了松,“好,好,我再想一想。”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如在梦中。 “呆会儿晚课便要结束了,不如你先回去?”顾言道。 “回去?我就回去。”赵二郎猛然弹起来,却忘了脚上有伤,差点栽了下去。 “只是今日之事……” 赵二郎一瞬间仿佛福至心灵一般,“我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迷迷糊糊下了床,不小心磕了腿。”他这话倒是说的又快又流利,倒显得十分灵光。 见顾言点头,他匆匆道了句:“那我就先走了……”便半拖着一条腿,往外走去,速度却不见得如何缓慢。 见赵二郎不见的身影,许固带着一点讽意道:“我看他是不会上京了。” 顾言微微一叹:“这也是人之常情。”略停了一停,又低声道,“节哀。” 许固略一点头,又看向了那一叠信件,“我真想一辈子都不听到他的消息。当他死了该多好。”那语气很是奇怪,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意,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只是不想听到、见到?顾言略一疑惑,又很快就抛开了。他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我一开始看到这叠书信,原以为是联系朝臣,到没想到……”他摇了摇头,“辽国那边,倒是滑不丢手,应许到时候在边境布一番疑阵,骚扰一番,事成之后发国书表示庆贺……篡位若能成,便能白得土地金银,若是不能成,抵赖一番也就过去了,这可真是……” “这大约也是贺兰蓉的主意。” 顾言的脸上显出了忧虑的神色。 “放心吧,贺兰蓉这个人,不会出仕辽国。”许固冷笑一声。“这样一个人留在辽国,说不定是我大宋之福。” “这话怎么说?” “贺兰蓉可不是个甘于做什么幕僚之类的人。就算是出仕,能一跃而成宰执也就罢了,若是些平常官吏……”许固冷笑了一声,“他最恨有人破坏或是插手他的计划,凡事却并不喜欢亲力亲为。他每次计划,都将何人做何事安排的妥妥当当。像这些写密信之类的事……若是事情有变,十分紧急,关系他自身利害之处,必须联系亲信,他写一两封也就罢了,如今些这些信,交给他写,他必定觉得受了轻视,心有不愿……而这些,辽国的那些人,却也未必不清楚。” “这人这样傲气,有这样大的野心,辽人又已经察觉,那岂不是……” 许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大约是有后手的吧,他对于辽人并没有什么多的好感,和辽国权贵扯上关系,也不过是当时的权宜之计罢了。就算再不济,他也会有办法让人忌惮他……说不定再过一两年,那边便能唱一出好戏了。” 这一番分析从细节入手,头头是道,甚至可以称得上见微知著,只是这一番分析,都是从贺兰蓉的性格和能力入手,顾言与他着实是从未谋面,对此番分析也只能说是半信半疑,姑妄听之。他忽然又想到,许固说这番话毫不迟疑,十分肯定。可见他对贺兰蓉了解之深,既已了解如此深刻,又怎么会被他所害?顾言犹豫再三,终是不敌心中好奇,问了出来。 许固沉默了好一阵,叹了口气,“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顾言满心以为这是许固开始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的前奏,却没想到对方话音一转,回答得颇为简洁,“我当他是朋友,又是从小到大的交情,哪怕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我也不愿疑心他要害我。”他顿了一顿,又说道,“其实当时我其实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却不愿相信,直到有人给我报信,可是已经晚了……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纵然大过在他,我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顾言沉默的听着,脑子里有一条线渐渐的将许多旧事串联了起来,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关于许固这个人的过往已经浮现在了他的面前。真相与他只差一张纸的距离。他只要伸出手去——不,只要他张嘴问一个问题,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 一晃眼又断更了许久,真是不好意思。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长生牌位 此刻,顾言心中有一种预感,只要他张口发问,就必然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然而他略一动嘴唇,却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七分把握,既然已经有了七分把握,又何必当面将许固不那么想要提及的过去挖个一清二楚?更何况,对于这个问题。问与不问,意义也颇为有限。纵然许固当真如他所想,是“九歌”中的重要人物,那又如何?九歌早已风流云散。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九歌如今还在,对于顾言,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反倒令人疑心他勾结这样一个江湖团体究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要里应外合,揭竿而起? 许固方才正谈到他被兄弟背叛的惨痛往事,于情于理,顾言都应当安慰几句。然而顾言却走了神,一瞬间,室内只有灯火摇曳的光影。顾言的反应向来不慢,他很快的意识到了自己行为有失妥当。他方要说些什么,许固却在他之前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冷意:“我看那赵二郎是不会和我们一同上京了。回京之后,你拿着这些东西,打算怎么办?”在那赵二郎初闻辛密,仓皇离开的时候,许固便已经说过他不会上京这样的话,哪怕询问顾言回京后的打算是当有之意,但此情此景下,倒是有些没话找话的感觉。 “这件事情,赵二郎上京与否,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顾言说着说着,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苦笑,“赵二郎也罢,我也罢,这些证据也罢,都不重要。关键是看上面怎么想。”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手下有谋逆的想法,哪怕这些证据有些含混。对方的倒下可以说已成定局。可就算已成定局,顾言也未必安得下心来。他不知道仁宗会怎样处理这件事,一旦将此事放诸朝议,从调查取证到祸首伏法,必然是一个不短的过程。一旦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迅速处理干净,面对他们临死反扑的就是他顾言了。后患无穷!顾言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这样的四个字。想到此处,顾言心中一直被压抑着的怒火仿佛要喷薄而出,他不由攥紧了拳头,又很快松开,这一幕正好被许固看在眼里。 “你想怎么处理他们?”许固发问道。 “我?”顾言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他并未遮掩,“从犯详查之后依律决定,至于主犯。”顾言冷笑一声,“主犯必诛。” “需要我帮忙吗?”许固的神情很郑重,“我可以帮你动手……” 顾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有很快的隐去了:“暂时还没有到这个地步,而且这事过于危险,我从没有这么想过。”顾言顿了一顿,略带迟疑地说道:“更何况,你不想杀人吧?”上次的遇袭事件中被许固打到,后来被运到官府里的那些人,竟然没有一个受到了致命伤,死在现场的凶徒,都是被林之还顾言自己所杀,可见许固绝对是留了手的。他跟着自己,说不定就是抱着某种类似于金盆洗手这样的想法。 许固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顾言看了他一眼,拿起那装着信件的盒子,叹道:“我真想立即飞奔回京。”不说他心中迫切想要迅速解决这些麻烦事,就说林之,他那样的状态,让顾言也很有些放不下心。 可惜,这样的念头也不过是想想罢了,这次顾言回来,名义上的理由是为父母迁坟。无论哪个朝代,对于孝道都十分看重,哪有为人子女,特意回乡为先父母迁坟,才办个开头,就离开的道理呢? 到了第二日,用过早饭,便有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摸到门边。那人正是赵二郎,他略显局促的搓着手,显得十分为难。 顾言已然猜到了他的来意。温声道:“你做好决定了?上京之路未必平安,你若不去倒也是好事。 赵二郎听了,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那我……”他本想改口同去,可一想到要进京,见京里的大官们还有皇帝,他心里就有些惶恐,便又改了口:“那我就在此处,要是到时候……到时候有什么事,就叫人来找我……” “不,你还是离开为好。”顾言打断了他的话,正色道:“那伙人横行无忌,要是查到你的身上,你恐怕会有危险。你可还有什么去处吗?最好还是不要留在常州了。” “我没有什么可去的地方。”赵二郎为难道,“我和我娘一路往南,我娘路上得了重病去了,我便当了和尚,一路打听我爹的下落,我……我这样离开倒是方便,到时候……你们可就找不着我了。” “找不找的着有什么打紧?”顾言道,“你的安危更加重要。” 赵二郎听了,不由十分感动,他行了一个大礼:“大人不顾安危,为我报仇。对我有大恩,我一定给大人立个长生牌位,日日祭拜。” “牌位……就不必了。”顾言道,“你路上须得小心。” “要是无甚去处,便去苏州吧。”许固忽然开了口,“苏州也算富饶,人口不少,便于隐藏。我记得太湖边上似乎有一两座庙宇,你大可去看看。” 没料到许固突然开口,赵二郎像是有些慌乱,连声答道:“一定、一定。”他心里虽然认定这两人是好人,但他潜意识对于许固依旧有着不小的忌惮之情。就连说话,也不敢直视他而是错开了眼神。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赵二郎,顾言两人带着装了信件的盒子,又回到了顾家。 一进门,便和一个人打了个照面。那人初看到顾言似乎有些惊讶,片刻之后,脸色忽然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径直出了门。 这种无礼的举动让顾言也颇为不豫。这人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十分清瘦,看面目倒像略有些眼熟,但顾言一时竟没想出这无礼之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