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 第一章 很多年以后,陈川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记忆中的村庄。 那是个和川南任何一座山村没有区别的小村子,按照过去年月的划分,当地人习惯称呼为大队而非某某村,村子大约百来号人,九几年开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这个闭塞穷困的村庄,有的不再回来,有的会在数年之后回到这里盖起红砖二层小楼,与那些青石条草草垒就的老屋形成鲜明的对比。 每年小满过后,层层叠叠的梯田里忽然就飘荡起新稻的清香。漫山遍野的绿色稻浪的确如诗如画,常常引得城里人的赞叹,但对年少的陈川来说,那其实只意味着艰苦的劳作又将开始。在那些无休无止的时间里,少年陈川跟着父亲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着脊背起早贪黑,不过为了抢收抢种。 二十三岁的陈川一动不动。 在他脚下,绿色的稻浪上下起伏,视线所及,都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七月过半,正是早稻抽穗时节。偶尔还能看见赤脚耕作的农人。 穿行在山谷间的风声掠过青年的耳边,他似乎听到嘶哑的喊声:“川娃儿,川娃儿,你爸爸喊你下田咯……” 二零零二年,小满已过,夏至未至。 “川娃儿,你干啥?耳朵聋了?你爸喊你半天,没听到啊?”陈向前一掌拍开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他带了些农人难得的矜持,视线在昏暗的垒土瓦片房里梭巡了一遍,结果只看见陈川他妈一如往常的瞪着陈招娣的照片发愣,没好气的吐了口吐沫。“陈川他妈,你儿啊?” “我儿,我儿……陈川,川娃儿,你在哪点哦,你姐姐要死咯!”女人毫无预兆的哭嚎,她伸出粗粝干瘪的双手抱住黑白框相片,在没铺砖的屋子中打滚,原本闲适的在旁边吃食的母鸡惊叫起来,扑扇着翅膀张皇的跳上门槛。 “你又得发啥子疯嘛,你娃儿死了好多年咯。”陈向前不得不退出屋子,他叉手站在门口,顺便一脚踹飞行动缓慢的鸡母,“你男人找川娃儿。” “又干啥嘛。”少年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外传过来,“我妈又怎么了嘛?” “川娃儿,你妈又在发疯咯。”陈向前一摆头,看见陈川单肩背着背篓从田埂跳到青石的大道上,他蹭着胶鞋底的泥巴,看见陈向前气急败坏的站在门口,头一抬扬声喊:“三爸爸(三叔),干啥?” “你爸喊你,我不知道咋回事,你自己去看吧。” “我爸在哪儿?” “大队。” 陈向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陈川蹭干净泥巴索性脱了鞋光脚站在院子里,在水缸舀了瓢水正冲脚,旁边放了干净凉鞋。陈向前喊住他,“川娃儿,你爸说啥时还钱没?” 陈川掀掀眼皮溜了一圈。十五六岁的身形还没长开,肩胛骨支嶙着过大的背心。“不晓得。” “不晓得都完咯。嘿,跟你爸说,五六个月咯,他准备啥时还?”陈向前嘟嘟囔囔往前走,“你那个书不晓得哪年读得完。该遭你们屋头没得钱。” “念念念,心怕哪个不还他那几百块钱。”陈川把水瓢丢回水缸,撞在缸沿上砰响。 屋里的陈川妈妈被响声惊动,又是哇的一声哭叫。 “妈,我是川娃儿,”陈川熟练的把母亲从地上拖起来,动作麻利的把她安置在竹椅里,转身扯了磨得只剩下块布的毛巾擦掉女人满面尘土。 女人呆愣的任由儿子收拾。 脸盆架上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盘漏了个洞,后来赶集的时候拿去补好了,原本平整光滑的盆底多出个凹凸的地方。 这个盆子是陈招娣快要结婚的时候家里买的,原本预备着给老大当嫁妆,后来陈招娣喝了农药,其他的大件东西换了陈川的学费,只留了个脸盆,仔细一算,也用了五六年。 “我去找爸,你饿了灶房有汤汤饭,自己记得吃。”陈川临出门嘱咐,女人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只是慢慢伸出手搂住黑色的相框。 相片上的女孩笑颜如花。 陈川转下青石梯坎,陈爱国蹲在红砖黑瓦的大队部门口,脚下的香烟过滤嘴洒了一地。 “爸。”陈川轻叫了一声。 “川娃儿。”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如刀刻斧凿。他把抽到一半的烟拄熄,放进口袋里。“你通知书到咯。”脸上并无喜色。 “……哦。”陈川站着没动。 “你想咋个办嘛,想不想读书嘛。” “屋头没得钱咯。” “你莫管。” “三爸爸喊你还钱。” “你莫管。” “学费很贵。” “话多。” “……想。” 陈川低下头。 “自己去看通知书,记得到时去报名。”陈爱国掏出抽到一半的香烟,满身摸找火柴,“川娃儿,你带火没得?” 陈川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蹲下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呼的腾起来。他拿手罩着挡风,小心翼翼的挡着送过去为父亲点烟。 青烟袅袅。 “你这个娃娃厉害啊,考起重点咯。”陈爱国的大手按到儿子柔软的发顶狠狠胡噜几下,他盯着不远处绿色的稻田,“比你爸有出息。” 陈川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是二零零二年的七月。天气还不算怎么热,中考结束,陈川在家帮农,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的等待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他一面觉得考不上其实最好,免了许多折磨,一面又不甘心,比起初中读完就去打工的命运,他还是更乐意呆在干净明亮的教室中,即使每年的学费都让父亲绞尽脑汁。 整个暑假陈川都泡在田地中,毒辣的日头在少年稚嫩的脊背上留下鲜明的印记。这一年陈川的鼻端始终萦绕着夏稻的清香,以至于多年以后他买米时还会下意识的闻一闻。 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和亲戚们交涉的,也或者是看在那张光鲜通知书份上,开学前半个月,陈爱国在某天晚饭后轻描淡写的告诉陈川,学费有着落了。 “爸,屋里借了多少钱哦?”陈川洗了碗在身上胡乱抹了两下,他拿了个硬壳笔记本顺便从自己的文具盒里抓了笔出来,父亲陈爱国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摆弄那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问这个干啥子?”陈爱国在电视机上拍了拍,满屏的雪花中勉强现出个人影。“川娃儿你来看下咋个回事哦。” “你莫要一天到黑去拍它,本来就要烂咯。”陈川看看天线接头,伸手拧了拧,“好没得?” “诶,你莫动它莫动它。”陈爱国有些着急,本来出现的人影又没了。“龟儿子你动它干啥子啊?” “我不动它你以为就能好了?”陈川低声嘀咕。 “好咯好咯。”陈爱国小心翼翼的收回手,画面总算能清楚的看见人影。 “嘿,问你诶。”陈川想起刚才被父亲打岔的话题,“借多少钱咯?” “咋子嘛,未必你要帮你爸还哦?”陈爱国总算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又迅速将视线掉回到不时抖动几下的屏幕上,“一天到黑没得想事咯。” “我读书借的钱是该我自己还。”陈川没抬头,他工工整整的写好日期,又想了想,添了几个字,“高一学费”。 “你说不说嘛?”陈川不耐烦了。 “小娃儿家家的,一天到黑没得想头咯。” 到头陈川还是没能从陈爱国嘴里问出来。 陈川妈妈在里屋睡着了。 陈川把凳子挪到父亲身边,二十一寸电视屏幕里******的脸伴着沙沙作响的雪花若隐若现。 宋嘉把通知书丢到桌子上,水晶盆里的红瓤西瓜上点缀着几粒油黑发亮的瓜籽。 “通知书到了?什么时候去报到?”宋初从报纸里抬头看了一眼,一边翻看下一页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八月二十六,然后就是军训。”宋嘉顺手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不好吃。” “不甜?”宋初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 “太甜。”宋嘉扭头往厨房喊,“妈,你浇蜂蜜上去了?” 李霞在里面答应,“是啊,甜吧?” “甜死人了!” “西瓜甜好吃。”李霞摘了围裙走出来,“通知书到了?” “桌子上。” “儿子你们要军训啊?”李霞一手拿通知书一手就打算去拿手机,“我找你张叔叔给开病历证明。” “不要,下次张叔叔见了我又该笑了。”宋嘉从沙发上跳起来抢了母亲的手机,“军训五天而已。” “还而已,大太阳下面站五天,你们学校也真是想得出。”李霞心痛儿子,顿时板起脸:“把手机拿来。” “诶呀,儿子要去你就让他去嘛。”宋初皱着眉头把报纸叠了叠放到茶几下面,“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照顾自己?” 宋初轻易不开口,不过一开口就是板上钉钉。 李霞不说话了。气哼哼的坐在沙发另一头。 “妈,你们人事局最近忙不忙?”宋嘉蹭到母亲身边讨好的给李霞捶背。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霞被儿子几个鬼脸逗笑,也绷不起脸了。 “爸银行的事不忙,趁着开学前,我想出去玩。” 宋初扶了扶眼镜,“去庐山好不好?凉快,还近。” “要走就走远些么。”李霞兴致勃勃的找出本地图册,“去北海。” 宋嘉拼命点头,“我要去海边。” 第二章 陈川拿草帽扣在脸上,躲在树荫下面打瞌睡。 “川娃儿,川娃儿。”陈革命走过来推推他,陈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干啥?二爸爸?” “你龟儿子啷个不去下田?”陈革命瞪他。黝黑手臂上纠结的肌肉一块块坟起。 “我才回来歇晌午,爸爸说让我晚点过去。”陈川把草帽扣到头上,顺手赶走停在肩膀上的蚊子。“呀,好大个包。” “川娃儿,听到说你要进城读书?”陈革命撮了个牙花子,“要好多钱哦。” “二爸爸,我爸借了多少钱咯?” “好多钱,”陈革命吐了口痰,“好几大千!骇死个人!” “几大千啊……”少年感叹了一句,“几辈子都还不完哦……” 六千八百块钱。陈家欠债总额。 很多年以后陈川依旧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一件衣服的价格就能比当初自己家欠的钱还要多。 宋嘉还是没有参加军训。军训开始那天他正在北海苦咸的海水中扑腾,最后还是李霞打了个电话给在医院工作的朋友开了证明给学校。 宋嘉一开始很愤怒,但是没过多久就缠着李霞吃海鲜去了。 宋初则在几天以前就回了家,他是银行的主管,闲暇的假日只有那么几天。 陈川也没能参加军训。不过理由就正大光明了许多:他要帮忙家里的夏收。 “川娃儿,川娃儿!”陈向前拿草帽扇风,**辣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侧侧头躲开日光的直射,“陈川你个龟儿子!你哪儿去啦?!” “三爸爸。”少年从包谷地里钻出来,他撩起衣角擦擦头上的汗,看着一脸不耐烦的陈向前。“咋个了?” “你爸叫你回家。”陈向前吐了口唾沫,把草帽扣到头上拉下帽檐,“不晓得咋个回事。” “晓得咯。”陈川钻回包谷地,一阵悉悉索索以后少年挑着箩筐从另一头田埂走过来。刚掰下来的包谷还带着植物的水润。 “收了多少包谷(玉米)哦?”陈向前跟在侄子后面问。 “没多少,只得几百斤。”陈川换了个肩膀,“老包谷,只能拿去喂猪。” “你们屋头的猪啥时卖?” “问我爸,我不晓得。” 陈川快走了几步,把陈向前甩在后面。 陈爱国站在场坝里正在晒谷子。他把锹的手一个用力,谷子就高高扬起来,然后扑簌簌落地。身上那件大红背心背后破了几个洞。 “爸。” 陈川把包谷放到屋檐底下,一边擦汗一边走到父亲身边。“你过晌午(吃午饭)没有?” “吃了。”陈爱国停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稻谷混杂的味道。他走到屋檐下歇口气,坐到门槛上抄起放在晾在一边的老荫茶咕嘟咕嘟一气喝完。 “包谷收完没?”陈爱国抹了把嘴问儿子。 “还没有,只剩一点了。” “那要得。下午你别去了,待家里头好好收拾,你们老师说啥时候报名?” “八月三十一号。” “就是明天。”陈爱国扑扑裤子上的灰,“晚上早点睡,明天去赶长途。”他站起来想想又回头,“学费是好多呀?还有啥子住宿费?” “全部加起一千二百六十八块五。” “你拿一千五,”陈爱国咬咬牙,“两千块钱走。” 陈川愣了愣,他坐在板凳上瞪大眼睛看父亲,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爸,你不送我啊?” “屋头还要忙,我喊你三爸爸送你行不?” “我自己去。”陈川撇撇嘴,“他送,一路上不晓得要说些啥子。耳朵都要遭说起茧子。”少年做了个顽皮的鬼脸,“我去过城里,自己去。”然后又收敛了了表情,端出成年人的神色,“我拿一千五走。” “你够用啊?” 陈川把眉头皱拢到一处,想想说:“那就再多一百块。” “生活费咋个办?”陈爱国问陈川,“我给你送去?” “学校要放周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陈川套上鞋跟踩薄的塑料拖鞋往屋里走,“我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陈川打量裹成一团的铺盖卷,廉价旅游包里放了衣服,最后拉拉杂杂收拾成了一小堆。 “你不带凉席啊?”陈爱国走进来看见堆了一地。“好热哦。” “我捆上啦。” “哦。明天我就不送你去车站。”陈爱国撩起背心下摆擦擦手,抬头看看天色,“出来搭把手,晚间怕是要落雨。” “哦。晓得咯。” 宋嘉从北海回来等着开学,李霞正给他收拾行李。 “住什么校啊,回家不好么?”她唠叨了很久,宋嘉在旁边翻白眼。 “住学校方便啊。”宋嘉走到一边啃西瓜,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说:“不然家离学校好远。” “干脆妈妈在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吧。”李霞唠叨半天还是不放心。 “你不上班啦?”宋嘉睁大眼睛。 “也是啊。”李霞一下想起工作,患得患失了半天,又埋怨宋嘉学校太远。 “他以后上大学了怎么办?你也追在他屁股后头?”宋初下班回家刚进门就听见妻子的牢骚,换鞋的时候眉头就皱起来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反正你不心疼儿子。”李霞没好气的看了一眼丈夫,“他从小就没有离开我身边,我怎么可能放心!” “那你就跟着上学去吧!”宋初把皮鞋扔到鞋架上。 李霞扭身进了厨房,砰地甩上门。 结果宋嘉还是住校去了,李霞为此和丈夫吵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拗不过宋初的决定,等到报名那天亲自帮儿子收拾了东西开车送宋嘉去学校。 “高一(二)班!”宋嘉嚷嚷着从人堆里挤出来,李霞在人圈外面等的心急,看见儿子一头大汗又心疼。她拿纸巾给儿子擦汗,一边问:“你分到几班啦?小嘉?” “二班!”宋嘉喘了口气,他只来得及看见自己的名字,就兴奋的跑出来给母亲说。“在楼上呢。” 少年一身清爽的白色耐克装,很是打眼,模样俊秀,大大方方的往那里一站,自然是人群中视线的焦点。 李霞赶紧把刚买的水递上去,“是不是要去教室啊?” “嗯。”宋嘉转身向楼上跑,跑出几步又倒回来,“妈,你先去送东西么。”他大大的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老师说住校生的家长可以先把东西送到宿舍去。” 李霞忙不迭的点头。又抓紧时间最后叮嘱几句,看儿子一脸的不耐烦,只好说:“那我先去了啊。” “快去快去。” 陈川笨拙的把被褥铺到床上。他住了个下铺,还算方便。 周围都是忙忙碌碌的家长,只有他一个学生。偶尔有人问起,他也只是笑着说:“家长忙,没来。” 于是家长们看着这个男孩子的眼光里多了些许同情和怜悯。 李霞抱着大包小包走进儿子寝室的时候就打算和儿子的下铺同学好好商量,看两个人能不能对调一下。 毕竟上铺爬上爬下实在是太麻烦了,也不安全。 结果她只看到一个穿白色衬衫的男孩子忙着整理床铺。虽然不熟练,但好歹还算麻利。 做母亲的忽然就感叹起儿子从小没叠过被子,顿时对这男孩子有了几分好感。 “你是,宋嘉的同学吧?”李霞主动打了个招呼。 “啊,嬢嬢(阿姨)好。”陈川听见动静赶紧回头,看见一个雍容的中年妇女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乡音脱口而出,才记起应该换成普通话的。 陈川的脸一下就红透了成个番茄。 李霞打量了一番陈川,视线在破旧干净的帆布鞋上停了停。 “啊,我是宋嘉他妈妈。”李霞看出男孩子的窘困,索性也用乡音招呼:“都是四川人,说啥子普通话嘛,结果都是川普。”声音清脆宛转别有一番风味。 陈川讷讷的笑笑。就算是方言也是有地域分别的,比如市区和农村,本地人一听就能听出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索性就笑笑然后低头继续打理自己的床。 在人事局摸爬滚打半辈子,眼前和儿子一般大的男孩心里在想什么李霞不用想就知道。更何况陈川那心思,根本就跟写在脸上没区别。 本来打算换床铺的,这样一来倒很不妥当。虽然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但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长得也是斯斯文文的安静样子。 想起丈夫宋初说别多惯着儿子的话,李霞在心里叹口气,和蔼的开口:“这位同学,宋嘉的床在上面吧?” 宋嘉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等老师来。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嘿,你叫啥?”坐在旁边的男孩子忽然问他。 “宋嘉。”宋嘉看着对方一脸笑容也跟着笑,“你呢?” “方平。我是六中的,你是哪个学校的?”方平兴致勃勃的聊起来,“听说我们班有个数学很厉害的人。” “我是四中毕业的。”宋嘉听到后面半句来了兴趣,“真的?” “嗯,中考数学好像是一百四十七分。”方平吐了吐舌头,“真厉害,还是不是人啊?” “不会吧?这么高?会不会是单科状元?”宋嘉也吃了一惊。 “今年的数学状元是徐采,二中的。一百四十九分。”方平似乎对这些消息很了解,后来宋嘉才知道他爸是教育局的书记。“这个人是第二名,好像叫……” 方平皱着眉头想。 “……陶斌!”讲台上班主任开始点名了。 “到。” “叫什么来着?”方平还是没有想出来。 “……宋嘉!” 宋嘉赶紧站起来:“到!”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叫……”方平压低声音喊。 “……陈川!……陈川!”老师开始看花名册,“陈川还没来?” “……就是陈川!” 第三章 “到,到!”少年喘着粗气站在门口。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方平捅捅宋嘉,努努嘴,“陈川,中考数学全市第二名。”宋嘉注视着陈川在众人的视线中走到空位上坐下,顺口回了方平一句:“真是看不出来啊。” “什么意思?” “秀秀气气的跟个女孩子一样。”宋嘉回过头说,“也许好学生都长这个样子?” 两个人一下都笑起来。陈川一进教室就看见宋嘉。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和旁边的男孩子谈得很开心。白色T恤打眼又好看,俊秀深刻的五官,大气的相貌,不大像南方人,倒像是北方孩子。后来陈川才知道,宋嘉爸爸是东北汉子,年轻时来到西南,一呆二十年,四川话讲得比当地人还要顺溜。但他的后代还是顽固的留下的北疆的印记,例如重庆孩子很少有的挺拔的鼻梁。 第一次的见面给两个人留下的印象都很深。宋嘉觉得陈川果然是一副好学生模样,完全不愧于他的成绩,而陈川看着宋嘉在人堆里嘻嘻哈哈的毫不认生,和男生女生都是一副哥们儿好的架势,不由得很羡慕,他有怯场的毛病,看到宋嘉跟谁都能扯上几句,就觉得对方实在是很厉害。 老师略说了几句就放学生们自己聊天。以宋嘉到了火星上估计都能和外星人拉上关系的胡扯功力,没多大功夫满教室就没几个他不认识的。跟周围几个同学说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忽然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一直安安静静的陈川身上。 “喂,你叫陈川啊?”宋嘉把陈川身边的人赶走,一屁股坐到边上,看着对方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脸觉得有趣,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我叫宋嘉。” “啊,你,你好。”陈川出了一头白毛汗。他定定神,忽然想起自己的上铺好像也是叫宋嘉,就试着问了句:“你是不是住三零二室?” “你怎么知道?”宋嘉反应很快的接着说:“你也是那个寝室的?” “啊,我是你下铺。”陈川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成就感,他笑着说:“以后就是室友了。” “你来晚了是因为收拾宿舍去了?”宋嘉拍了一下手,“怪不得。” 陈川刚冒出来的成就感立刻碎成一片片。他在心里叹口气,真是人和人不能比,就是有人能闻一知百。 宋嘉完全不知道陈川已经郁闷到恨不得缩到墙角去,一个人说得很高兴。直到前排有个男生一脸不耐烦的回头:“你话真多啊。” 宋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觉得在陈川面前丢了面子,声音里就带了火气:“怎么着还不许让人说话啊?” “你是祥林嫂还是唐僧啊?”对方一点也不客气,冷笑着说:“就听见你一个人的声音哇啦哇啦。” 一句话把宋嘉噎个半死。他腾地站起来:“有你这么说话的啊!?” 那人慢条斯理的说:“我就这么说话了。” 陈川拼命把宋嘉扯下来:“算了算了,老师快来了。” 自我介绍的时候那人上了讲台,总共两句话四个字:“赵默。二中。”然后转身就回了座位。把班主任晾在旁边脸色青白交错半天。 后来方平告诉宋嘉,赵默算是二中一绝,他的总分不算顶尖,但是考虑到这个人简直无可挽救的数学成绩,“文科很天才的一个人。” 方平的原话。 陈川听完就差把崇拜写到脸上,宋嘉看到了心里一阵不舒服,于是嗤之以鼻:“哪有那么神?”方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赵默总分五百四十七分,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是五百三十六分。” “总分没我高么。”宋嘉撇嘴。 “嗯,这是因为他的数学只有二十七分。” 宋嘉正在喝水,听了一口水喷出来。“真假的?!”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瞪方平,“你胡说的吧?” 方平摊开手,“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 宋嘉信不信不知道,反正陈川信了,他已经把赵默列为必须学习的对象之二。第一个是宋嘉。 “陈川你晚上说梦话。”一大早宋嘉跟陈川抱怨,“居然背数学公式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川一脸懵懂。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背数学公式?”他很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不可能吧?” 开学一个月。宋嘉的适应能力显然要比李霞原先以为的要好。脱离了母亲的管束,宋嘉跟回山的猴子没什么区别,朋友的范围已经从同班延伸到了年级,每天下课都能看见他呼朋唤友的到处跑。不过他和赵默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恶劣。但在陈川看来,人家赵默根本不理他。陈川和宋嘉的关系很快就亲密起来。“除了学习几乎一无是处”的陈川在宋嘉看来很需要一个高中的带路人,他大大咧咧的告诉陈川,“以后跟我混就是了。”压根没想到人家陈川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是同学间表示友好。 很久以后陈川才明白,宋嘉那句“跟着我混”,与其说友好,不如说是主人逗弄怕生的宠物,或者是古惑仔老大教育小弟。 主从关系,上下关系。总之不是平等关系。 倒是赵默对这种关系看得很明白,跟陈川说:“生物学上动物会将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做母亲,”他似笑非笑的顿了顿,“人也是动物,高级动物。” 陈川回去想了整整一晚才明白过来。觉得委屈又知道不能跟赵默那个神人讲道理,不要说他这张笨嘴,宋嘉到了赵默跟前也只能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 “怎么不可能?!”宋嘉一路上嚷嚷过来,进了教室还是一脸的痛不欲生,“从第一单元背到最后一个单元,害得我梦里都在做数学卷子。” 陈川抓着书包带子,有心想解释几句,又张不开嘴巴,只好笑笑不出声。 方平从后排凑过来笑着说:“陈川怪不得你数学这么厉害啊,在梦里都惦记着数学题。” “就梦见上课老师抽背公式了,没做题。”陈川认真的回答。 两个人为之绝倒。 宋嘉和陈川的寝室生活除掉某些时候的不和谐因素(比如陈川说梦话背公式),还是很和睦的。早上六点半陈川把宋嘉叫起来,每天如此一分不差。以至于很久以后宋嘉对陈川如此精准的时间概念惊叹不已:他从来不用闹钟,也没有手表,手机在那时候还比较奢侈,于是学生们用的是更大众化的小灵通,当然陈川都不可能有。 于是这成了陈川难得让宋嘉佩服的地方。很多年以后宋嘉偶然间问起,陈川满不在乎的说上镇中的时候每天得六点起床然后步行半小时山路到达学校。后来养成习惯就改不了了。宋嘉说你是六点半叫我啊,还有半个小时呢。陈川就说在被窝里打着电筒看书呢,然后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叫你起来。 学校宿舍供电是有时段的,比如六点四十打起床铃,电灯就绝对不会在六点三十九分亮。陈川为此痛心很久,这意味着他的支出中又多了一项:买电池。 同宿舍本来有六个人,结果那年学校改革,不再强制要求住校,在住宿和走读的选项中,学生们更多的选择了后者而不是前者,宿舍出乎意料的空出许多。陈川和宋嘉都是军训后才来报名,于是两个人的舍友只有彼此。 对于陈川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比起镇中简单到一目了然的人际关系,重高的同学们无疑就是密密麻麻的单词表。顺便一提,陈川的英语发音破到了让宋嘉觉得惨绝人寰的地步。 你不能要求一个拿汉字为单词注音的农村学生有一口流利的BBC腔。 但对于热爱生活在人堆中的宋嘉来说,这显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景象。在别无选择之下,陈川成为宋嘉解闷时的唯一人选。 “陈川,星期六你打算怎么过?”下了晚自习两个人打好热水回宿舍的路上宋嘉突然问了一句。 “啊?我要回家。”陈川把两个水壶费力的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右手还拿了几本书,于是过程愈加惊险。 “你就不能把水壶放地上再换么?”宋嘉看不过去。他自己只有一个壶,轻轻松松的一拎就走,偏偏陈川每次都死心眼的打满两壶水。 “没反应过来。”陈川笑了笑。他从腋下把夹着的书拿回手里。“你回家干嘛?”宋嘉又说起开始的话题,“上个星期你也回家了吧?上上个星期你也回家。” “家里忙。”陈川轻描淡写的说,“得回去帮忙。” “也是啊,现在都说农村在搞什么养殖啊种植什么的,你家也是吧?”宋嘉想起新闻联播里庞大的养殖场和看不到头的果园,心存羡慕的说:“真好啊,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吃。” 陈川哑然失笑。他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这个一看就从来没在农村生活过的同学说明,中国只有一个华西村。更多的乡村依然固守着过去的生活方式,以一种沉默而顽固的姿态生存。沉闷,破旧,盲目和愚昧。城市中大谈特谈的变革到了这里,只剩下一阵徐风的微澜。 第四章 等宋嘉毛手毛脚地开了门,陈川进寝室把水壶靠墙放好,这才开口继续说:“我们家没种水果,不过有包谷。”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的用了乡音。 “包谷?”宋嘉的方言又亮又脆,完全没有陈川口音中的混浊和迟钝。“现在没得新鲜包谷了呀?” “明年我给你带新包谷。”陈川笑着向宋嘉保证。 虽然赵默说宋嘉的举动不过是照顾小动物,但陈川还是很感激宋嘉,他一直觉得人情难还,于是想为宋嘉做点什么,就算是几根玉米,他也会觉得心理平衡很多。 宋嘉没这么多纠葛。同学之间带点家里特有的食物在他看来是太平常的事情。以至于根本没放在心上,第二年陈川带着嫩玉米来的时候他还埋怨对方“带得太多”。 “那你下个周末就不要回家了吧,我带你去市里玩。”宋嘉一口气说完,根本不给陈川拒绝的机会,“放心,就逛逛街认认路什么的,不要钱。”他算准了陈川好面子的本性,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答应。 “……好。”陈川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笑得一脸高兴。 “川娃儿,回来啦?”陈革命在田里看见陈川,直起腰招呼:“坐啥车回来的嘛?” “大巴。好贵哦。”陈川站住脚,一脸叹息,他想起一张车票二十四块,就心痛好久:“二十几块钱。” “你咋个不坐中巴车走老路?”陈革命伸手抹了把汗,“有中巴撒。” “哦,没等到。”陈川含糊的说,“二爸爸我先回去啦。”他伸手挥了挥,白茫茫的日头下,陈革命没看到侄子的招呼就又弯下腰侍弄田地。 陈川把背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他当然不可能告诉陈革命,突然奢侈一回不过是因为宋嘉闲来无聊执意要送陈川去车站。在车站宋嘉随口说了一句:“高速已经修好了,你是坐大巴回家吧?” 陈川“嗯”了一声。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票。”宋嘉大概之前从没干过这些事,显得有些兴奋,“我动作比你快。” 的确快,三两分钟他就回来,陈川一手接过车票一手就把钱递过去。 “诶你和我客气什么,就十几二十块钱的。”宋嘉大大咧咧的推回去。他平时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目。 “一码事归一码事。”陈川很难得的板起脸,硬把钱塞到宋嘉衣服里。 宋嘉见实在推不掉,就大大方方的说:“好。”痛快的收下了。 陈川在某些事上的迟钝只是生活阅历不同的懵懂而已。他并不笨,也知道宋嘉是一片好意,或者连好意也不是,只是大手大脚习惯了。但他还是不能安之若素的接下。 就算很多年以后陈川想起那张车票脸上还是一阵火辣辣的疼。无关于尊严或者其他,不过是久于贫困而漠视之后忽然发现这一点。 那一刻陈川清楚的意识到,他很穷。 所以,他很感激宋嘉没有再将钱推回来。 “爸。”陈川走进屋子先放了书包。他转出来看见陈爱国已经回来了,和父亲打了个招呼:“你去下田啊?” “嗯。”陈爱国放了锄头。端起晾在桌上的茶水喝了个精光。抹了嘴打量儿子半天很高兴的说:“你们学校的伙食不差啊,长胖些咯。” “打胡乱说(胡说八道)。我才秤了重,一斤都没长。”陈川撇嘴,挽起袖子准备去灶房,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咋没看到我妈?” “你三姨接她去医院。”陈爱国点了一根烟,蹲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看远方的落日,“走好几天咯。” “咋个没跟我说?”陈川站到父亲身后。 “说了管屁用。” “她是我妈,未必我不该晓得?”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急,“是不是要把我妈送去精神病院?” “不晓得,说先去看,看了再说。”陈爱国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妈那个样子整起好骇人嘛。” “精神病院都是把人捆上,病人屎尿拉在身上,里头的人直接拿水管冲。”陈川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哭腔,“爸我们去接妈妈回来……” 陈爱国一甩手,“啪”! “你个龟儿子只晓得哭!有啥子好哭的!你再哭!你再哭!”陈爱国又一巴掌扇过去,“龟儿子十几岁的人只晓得哭!哭你妈!” 陈川被几巴掌打得没了声,只晓得抱着头到处躲,他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父亲铁扇一样又重又猛的巴掌。 陈爱国又往儿子脸上狠劲扇了几下,中年男人脑门上绷着青筋,盯着不敢出声的陈川气喘吁吁地骂:“大人的事,你娃儿家莫管!滚起来煮饭!” “听到没有!?还不快点!?” 晚上睡觉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疼,陈川在床上翻了好几遍还是睡不着,只好爬起来。怕惊动父亲,没敢开灯,拿了书打算到屋外公路的路灯下面看书。 刚走出门几步,远处影影绰绰像是有个人。乡下地方,难得见晚上还有人在外游荡。陈川胸膛里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他胆子不大,在原地转了一圈,想了想抓起靠在墙边的锄头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稍稍走近一点他认出那个人影是自己父亲。 陈爱国的身板在乡里都算高大,只是这些年生活艰难,当年铁塔一样敦实的汉子现在也佝偻了腰杆。他不是爱言语的人,嘴笨舌短,不像有些乡里人油滑,一贯的寡言,对待唯一的孩子也是打骂居多。 此刻他背对着自家的条石屋,蹲在田埂上抽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刺鼻的味道,脚边已经是一地烟头。 陈川默默无语地在父亲身后站了一会,转身轻手轻脚地回屋子睡觉,忘记把锄头放回原处,第二天起来教陈爱国一通好找,差点又召来一顿打。 星期天下午回学校,宋嘉惯例是晚自习直接出现在教室里。他一进教室就到处找陈川,看见人在座位上几步走过来。 “十一怎么玩?”宋嘉兴冲冲的问,红光满面的高兴得很,“我妈说给我钱随便我去哪儿玩。” “哦。”陈川没什么心情附和宋嘉。他低着头做题,随便应了句,“那很好啊。” “赵默,你怎么玩?”方平在前面转回来问赵默,他们四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于是赵默经常一脸不耐烦的说这里跟杀猪场一样热闹。 “在家看书。”赵默头都不抬的说。 “宋嘉,要不然我们出去玩吧?市里没什么好玩的。”方平的钢笔在几个手指间转得飞快,笑着说:“我爸我妈单位十一组织旅游,我懒得去。” “干脆我们四个出门玩算了。人多还热闹。”宋嘉提议道,说完他转头盯着陈川,“你不许说不去啊。” 陈川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头嘴唇也抿了起来,“我家里正忙呢。”他试图和宋嘉解释,“离不开人。” “那你上学的时候怎么办?你家里不用活了?”宋嘉一句话堵回来。 陈川脸色有点难看,刚想说话,旁边就有人开口了。 “宋嘉你是不是不会说人话?”赵默语气平淡得很,他很少有情绪激烈的时候。方平有些惊讶的看他。虽然赵默和宋嘉关系一般,但和陈川也就是一两句话的交情,所以现在他忽然这么冒出一句倒把几个人吓了一跳。 宋嘉把眼睛眯起来,一字一顿的问:“赵默你说什么?” “你会不会说人话?”赵默坐着没动。眼睛黏在书上。 “哗啦!”桌面上的书被宋嘉一把全扫到地上,他咬着牙笑:“行,你厉害!”说着拳头就上来。 另外两个人在宋嘉把书扫到地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不好。正准备劝几句,宋嘉那边就动起手来。陈川下意识的往前一挡,宋嘉的拳头硬生生的敲到他锁骨上,疼得他马上伸手捂住,嘶嘶吸着凉气说不出话来。 宋嘉没想到会打到陈川身上。见陈川疼成这个样子顿时慌了手脚,“喂……”他想把陈川手掰开看看打到的地方有没有事,结果看陈川都快缩到座位上去了,又不敢碰他。 “你把手拿开。”赵默不管这么多,直接上手把陈川手拉开扒开领子看了看,“红了一大片,估计不好。” 方平在旁边帮忙按住陈川的手,听了吓一跳,“用不用去医院啊?” “没事,就是会疼几天,大事情没有。”本来还想给陈川揉一揉,结果陈川从方平手里挣开手死活按住不让动。赵默也只好说:“那你记得晚上回去拿热水敷敷啊。” 宋嘉在旁边讷讪讪的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跟陈川道歉,结果赵默一抬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想打我又不是想打陈川。” 宋嘉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结果就那么干站着。 所幸还好没开始上课,周围听见动静的学生围过来看看也就散了。 下晚自习的时候陈川收拾书准备回寝室,挨打的地方一动就疼,一开始还好,慢慢的竟然连胳膊都举不起来。赵默跟他说过会这样,他倒也没多想,不过就是觉得疼得厉害。 第五章 一双手过来几下把他要拿的书一划拉,陈川抬眼一看,宋嘉板着脸站在他前面。 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原本还吵吵闹闹的教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我自己来。”陈川想伸手,结果被宋嘉眼神给吓着,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回寝室。”宋嘉走了几步,发现陈川没跟上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火,转身就吼:“没听见啊!” 陈川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的跟出来。他一向不善言辞,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再加上宋嘉晚上的暴力行为震慑力实在太大,回宿舍的路上一声不吭,结果越走越快,把宋嘉远远的甩在后面。 到了寝室陈川把水壶找出来要去打水,走在后面的宋嘉紧赶慢赶的回来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把壶给我放下。” “我要去打水。”陈川低着头也不看宋嘉。 “我去。” “……我自己去。” 宋嘉抿紧了嘴唇,忽然对自己的冲动的糟糕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被陈川落在原地,看着被无辜牵连的室友提着水壶走远,因为疼痛的关系姿势多少有点僵硬。少年忽然就觉得不自在起来。 “明明不关他的事。”宋嘉这么咕哝了一句,在原地转了两圈,还是几步跑上去,死活从陈川手里把水壶抢了过来。 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几个人刻意遗忘掉。造成的最大后果是陈川抹了几天红花油,药油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不过一贯挑剔的宋嘉这回什么都没说,反而帮陈川上了几天药——药油别人帮忙上效果更好。 作为某种意义上的补偿,宋嘉提出周末的时候带陈川去逛市中心。 “你还没去过吧?”他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自知的优越感,陈川看了宋嘉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知道你这周不回去。”宋嘉最后拍板:“就这么决定了啊,起码那边有条小吃街啊!” 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食堂寡淡的饭菜早就让陈川忍无可忍。食物终于成功地吸引了陈川的注意力,虽然他一再拒绝,不过宋嘉坚持要请他吃饭——基于某个他们都知道的原因。 两个男生可逛的地方其实没多少。重百新世纪之类的地方对他们都没什么吸引力,宋嘉甚至后悔带陈川到解放碑来了,好在没多久陈川的眼睛就亮起来,他看见一栋褐色外墙的建筑物上装饰着几个巨大的字体:“新华书店”。 于是难得的周六,两个人就在书店里厮混了一天。午餐果然是在解放碑那条著名的小吃街上解决的。终于等到不得不回学校的时候陈川还意犹未尽,直说以后有机会还要再来。 “我看你拿了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的,怎么没买?”宋嘉完全是随口一问。 陈川一愣,“啊,买回去看太耽误学习了。”他轻描淡写的解释。 宋嘉也没就再问下去。只是想着陈川果然是好学生从来把学习放在第一位。 现在的书有精装版,套书,复古,某某出版社某年出版,琳琅满目等等等等。陈川看见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眼睛不够用。结果他一翻到最后页看到价格心里马上就打起了退堂鼓。 随便一本书,价格就是他一个星期的饭钱。 他站着看了一天,临走时把书插回书架。 不然还能怎么办。 车窗外霓虹闪烁,飞逝而过。 时间快得让人害怕,马上就是半期考试。赵默最近正在和数学搏斗。他纠结着眉毛,一脸苦大仇深的盯着面前的练习册,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陈川回过头叹气,“你这个样子会根本不想做题的。” “你说对了。”赵默把笔扔到桌子上,盯着天花板双眼无神:“我现在光是看到数学就想吐了。” 陈川转过去看摊在自己面前的卷子,他只觉得单词在打结:“因为,我也不想做英语。”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宋嘉咬着笔看着赵默幸灾乐祸:“真难得,居然也有赵默搞不定的事啊。” “是啊。”赵默眼皮都不抬,“我知道你厉害,所以肯定不需要我的历史啊,政治啊,地理啊,之类的猜题。” 宋嘉马上闭嘴。 陈川一听差点笑出来,连忙拿手捂住嘴。 方平正好做历史题做得欲哭无泪,听见赵默这么说赶紧凑过来:“赵默你不用管宋嘉,只要有我的就行了。” 陈川抗议:“没有我的啊?” “反正你有了等于就是宋嘉有了。”方平凉凉的说,“为了避免迁怒,最好还是断绝一切危险的可能性。” 陈川也闭嘴。 这四个人,赵默的天敌是数学,陈川的天敌是英语,方平的天敌是地理,宋嘉的天敌是历史。 陈川数学好,方平生物和化学好,宋嘉英语好,赵默则是文科都好。 于是三个人需要赵默的时候比赵默需要他们的时候多得多。 在没分科之前,每次大考赵默都成了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这种情形直到分科之后才告终结。 “语文,历史,政治,地理,英语的排名分别是第一名,第一名,第四名,第七名。”陈川看着手上的成绩单,说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赵默,“数学,化学,生物,物理的排名分别是,”他张了张口,还是觉得念不下去。 “最后一名,倒数第四名,三十四名,倒数第七名。”宋嘉把成绩单从陈川手里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你还真是极端得可以啊。” “无所谓啊,反正要分科么。”赵默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到时候就没有物理,没有化学,没有生物了。” “但是还有数学吧?”陈川精准地戳中赵默死穴。 赵默很难得的没有反驳。他把头埋进手里,“不要提醒我啊,让我暂时遗忘吧。” “我刚去办公室,数学老师正在挥舞赵默的卷子,语文老师也在挥舞赵默的卷子。”方平叹了口气,“然后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在说一定要把陈川的卷子拿回自己班上去当范本。” “当什么范本?”陈川有些好奇。 “从好的意义和坏的意义上的范本来说,他的卷子都很够格。”宋嘉下定义。 赵默瞪宋嘉。 陈川考得还不错。除了英语很危险的刚刚及格以外,其他科都在班上的前十五名以内,数学更是全班第一。因为不像赵默那样偏科得太离谱,总分比赵默稍微还要高一些。 宋嘉和方平成绩一向优良,赵默虽然偏差值过于极端,但所幸能拉分的科目不少,这样一算四个人的年级名次都算能见人。 十月过半,哪怕在溽热的川南,天气也渐渐凉下来。尽管视线所及仍旧是青绿一片,但那颜色不再是炎夏青翠而旺盛的绿意,反而越发深沉,在清早和傍晚的雾气当中显得阴郁,就好像天空——无声无息堆积的层云预示着秋雨连绵的时节,就快到了。 这个周末预定回家。从拥挤不堪的中巴车上下来,陈川大喘了一口气,他紧了紧手里的书包带,返身回望身后——稻田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在丘陵绵延的川南,农人仍旧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壮劳力和镰刀二者绝不可少。农业机械化至少在二零零二年,对于川南的小村庄来说,还非常遥远。 还没走到家门前的那棵黄葛树下,陈川就听见门口闹腾得厉害,似乎还听见了母亲那边亲戚的声音。他心里紧缩了一下,赶紧往家里跑。 刚跑进院子,坐在门口矮板凳上的陈川外婆就看过来,她是个不太收拾自己的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像年轻姑娘那样在脑后绑成一束,六十不到的年岁,放在乡里也算得上年轻。陈川外婆把散落下来的额发一抹,粗声嘎气地喊:“川娃儿,你回来啦?” 陈川停住脚,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他爸爸陈爱国蹲在墙角抽烟,地上的烟头和空气中辛辣的烟气说明时间不短;三姨妈则占据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条长板凳,几个人脸上都没有好脸色,尤其是陈川三姨妈,撇着嘴角,黑少白多的鱼泡水肿眼上翻,扁着粗厚的嘴巴,脸上绷紧了横肉,在胸前叉着手很不痛快的样子。 “外婆……”最后他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川娃儿,你到外面去耍。”陈爱国蹲在墙角抽烟,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闷头闷脑地说:“顺便去割点猪草回来。” 陈川外婆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她几个健步蹿到院门口一把抓住外孙的手腕,硬把他拽住,“不许走,那是他妈,他该听到!”老人攥着陈川的手极其用力,陈川却不敢挣扎。老年的妇女一脸顽固地冲女婿嚷:“未必他这个当儿的还不该晓得自己妈死活?” “我妈咋子啦?”陈川听见母亲有事慌了神,他使劲一挣,将手从外婆的手里脱出来,连书包还来不及放就向着父亲一叠声问:“你不说我妈在医院吗?” “医院,医院要钱!”外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坐回长条凳上——三姨让了半条板凳给她——把凳子拍得山响,束在脑后的头发散开来,配合着横眉竖眼的表情实在凶恶。 “你爸算的好盘算,他想分都不出!”陈川外婆先喊了一嗓子,再掰扯着指头说:“就想赖起我们娘屋头(娘家)!我跟你说陈爱国,我女娃娃跟到你吃几十年的苦,吃尽人间苦处,现在,没得这么简单!你现在想把人甩啦,我跟你说,办不到!你个仙人板板要遭天雷打的,我跟你说,你脱不了手!” 第六章 陈川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吃惊地看着父亲,“你不要我妈啦?爸!?”少年哆嗦着嘴唇问,他脸色煞白,眼神就像最无辜而脆弱的幼兽。 他挣脱外婆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抓住陈爱国的手一迭声的问:“外婆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不要妈妈?我妈怎么了?”他又是伤心又是难过,眼睛都红了:“爸爸,你说话啊。” “你外婆说你妈要住院,喊屋头拿钱给你妈医病。”陈爱国低沉着声音解释,这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他拍拍儿子的头顶,“你公(爷爷)死那阵,都把屋头整干净啦。”他挣开儿子,站起来等着岳母:“你们想怎么办啊,现在想起我啦,李秋萍是为什么疯的?你们现在就忘啦?!” 陈川外婆瞪圆了眼睛,好像忽然被噎住一样不吭声了。 陈爱国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你们这些人一天到黑惦记着,我女儿要去喝农药?!她妈要遭疯?!”男人蒲扇一般的大手指节捏得脆响。 屋子里其他人坐不住了。陈川三姨站出来尖声喊叫:“陈爱国,你把话说清楚!啥叫我们害招娣娃儿?啥叫不是我们她妈要疯?”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爱国黝黑的脸膛,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今天你不说清楚没得这么容易!你个****戳戳(你个傻子),你妈不晓得睡啦好多人才有你个猪瘟……”她还想再往下说,眼角瞥叫陈川从屋角抄了扁担又拍起大腿:“川娃儿你没得良心啊,你爸爸不管你妈你还要打你嬢嬢,你没得良心啊!” “三嬢,你说归说,不要骂人。”陈川提着扁担的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问父亲:“爸,刚才你是啥意思?” “我姐姐到底什么死的?我妈为啥疯了?” 陈爱国愣愣的看着儿子绝望的脸,满心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他掰开陈川的手,察觉到少年近乎痉挛的颤抖,男人满心的愤怒都化成哀伤,他扭头朝满屋子人喝道:“都跟老子爬!” 三姨还想说什么,陈川外婆拉了拉女儿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陈家。女人的叫骂一刻不休的传进来,看热闹的人识趣的散走。 “爸,我们去把妈接回来……”陈川拉住父亲的衣角,满脸是泪,少年嗓音嘶哑,好像下一刻就能咳出血来。他不断的重复:“”我们去接妈妈……” 陈爱国扯开儿子的手,转身进了灶房,陈川失魂落魄的站在外面,父亲压抑的嘶嚎哭声传进他的耳朵。 关于姐姐的死亡和母亲的疯傻父亲告诉陈川的仍然只是他过去听过的无数次版本:女儿对婚事不满意,一气之下喝了农药,母亲接受不了女儿的死亡,刺激过度之后疯了。 陈川没有再问什么。他只是安静的问父亲,什么时候接回母亲。 陈爱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过几天家里不忙了就把妻子接回来。 很多事是不能问为什么的。就好像很多事到了现在,已经无法再说个为什么。 星期天下午陈川坐车回学校。陈爱国帮儿子提起书包,然后说:“今天我送你嘛。” “家里没事啦?”陈川惊讶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都做完了。” 父子俩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向山脚走去。秋雨缠绵,天空又现出铅灰的颜色,云层厚重的压下来。 陈爱国说:“晚上要落雨。”他问陈川:“你衣服够穿不?” “够。”陈川站住脚,“爸爸你回家去吧。” “还没到。”陈爱国继续往前走。 “再过一会儿,天就该黑了。”陈川要取下父亲肩头的书包,“我自己去吧,你把书包拿我背。” 陈爱国把书包取下递给儿子,但还是坚持要送儿子到车站,“我拿了手电筒,我送你嘛。” “那你等会儿回家好黑啊。”陈川一边看着石板路一边说。 “看得到,莫担心嘛。” 陈川很多年以后还记得,晦暗的天空下破旧的车站只有他和父亲,水稻已经收割,看不到起伏的稻浪,只有层层叠叠光秃秃的梯田。空气中带着沉甸甸的水汽,夹杂着土腥的气息。 后来车来了,他上了车往车窗外看去,父亲的人影越变越小,最后只能看见苍茫的山林。 他转回头,玉带一样的白石路面正在前方铺陈开来。 “陈川,你水还没打好啊?”宋嘉提着水壶喊,“我等了好久!” 陈川提着两个水壶挤出来。“我是两个嘛。”他笑着说,“当然要比你慢了。” 宋嘉看着他提着两个壶晃悠悠的走,奇怪的说:“没发现你这么能用水啊。” “多打点总是好的嘛。”陈川说。 他们的宿舍离水房很近,走了不到三分钟就回了寝室。宋嘉一手提着壶一手拿钥匙开门,他一向信奉寝室是休息的地方,从来不会拿书回来看。陈川则很可惜熄灯前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每次都会记得带书回来。 “你也要学会调剂嘛。”宋嘉对此很不满,他看见陈川用功总是会良心不安,“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该学习的时候学习。” 陈川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是啊。”一边坐到桌子前翻开书。 宋嘉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陈川也听不见了,他会一直看到离熄灯只有十分钟的时候,才开始洗漱准备睡觉。 已经到了十一月底。虽然地处西南长在重庆的树多半都是不掉叶子的,但气温却毫无悬念的越来越低,加上一如往日湿润的空气,寒冷和潮湿成了无数人头痛不已的问题。 宋嘉从小养成习惯每天烫脚,每次都是满满的一盆绝对不掺冷水,每次烫完都要花上起码半个小时。陈川就没这个闲情逸致,也从来不觉得烫脚是件很重要的事,直到不久前他洗脚都是直接在水龙头底下冲冲。直到宋嘉终于看不过去勒令他必须用热水之后,陈川的洗脚盆才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等宋嘉烫完脚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陈川才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去洗漱。宋嘉无聊没事干眼睛就在屋里乱扫,结果看到暖水壶总有奇怪的感觉。 他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想不明白,直到陈川端了小半盆冷水进来才啊的叫了一声:“你干嘛还加冷水?” 陈川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不烫脚啊。” “大冬天的烫烫脚多舒服。”宋嘉径直站起来去提水壶要帮陈川掺水。结果他提起水壶掂掂分量就说:“诶,怎么空了?” “我这里还有。”陈川手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了几声,陈川就盖上盖子。 “你才倒了多少。”宋嘉几步过来就要帮陈川倒水,他一提就发觉轻得厉害,打开一看,一滴水都没了。 陈川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慢吞吞的洗脚。洗完了擦干穿上拖鞋去倒水。回来看见宋嘉还杵在原地就笑笑,“你不冷啊?怎么不到床上去?” “我是不是一直用你的水?”宋嘉忽然问了一句。 陈川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早发现了,宋嘉烫脚一壶水是绝对不够的,他用完了一提其他壶还有水自然就顺手用了。陈川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反正自己两壶怎么也用不完,正好宋嘉用了不浪费。 “反正我也用不完。”陈川嘟哝了一句,就打算往被窝里钻。 “你干嘛不跟我说?”宋嘉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陈川打了个哈欠,他睡觉一向准时得很,到点就困。现在实在没精神应付宋嘉。 好在宋嘉也没再说什么。陈川眼皮不住往下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着了。 宋嘉表情复杂的看陈川半天。最后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的叹了口气,也爬到自己的床上。 白炽灯微微一闪,熄灭了。 第二天下了晚自习去打水,陈川刚想提自己的水壶宋嘉就说:“拿来。” 陈川没反应过来,傻傻的问了一句:“拿什么?” “水壶。” “这是我的壶。” “你又不用。” 于是从那天开始,宋嘉提陈川的壶,陈川提宋嘉的壶。 方平父母都在教育局,经常能听到不少关于学生老师的八卦。 “结果怎么了?”陈川兴致勃勃的追问。 “没怎么啊,这都什么年代了。”方平撇撇嘴。 这天课间操时碰上下雨,几个人窝在座位里聊天,方平说起从母亲那儿听到的事情。 “现在学生恋爱只要不影响成绩老师都懒得管你。”方平说,“这种事太常见了么。” “子曰:食色性也。”赵默一向喜欢引用孔夫子的话,他自称是夫子门徒,“怀春心而慕少艾,很正常么。” “看你这样子你有喜欢的人?”宋嘉冷不丁问一句。 “没有。”赵默眼睛都不眨,“我是柏拉图的信徒。” “你迟早哪天会成仙的。”宋嘉没好气的说。 陈川迷惑的看看宋嘉又看看赵默,“柏拉图是哲学家我知道。”他的脸上画着大大的问号,“这跟赵默有什么关系?” 赵默看着陈川叹气,“老陈知道数学一道有子如此能在坟里笑着打滚。”他毫不留情的说,“刚好你们还是本家。” “你别理他。”宋嘉看不过去赵默这德性,他向陈川解释道:“赵默的意思是他实际上对谈恋爱没兴趣。” 陈川恍然大悟:“这么说我就懂了嘛。”他发牢骚说:“赵默你说话太难懂了。” 赵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看书了。 宋嘉看了心里就有几分不舒服。赵默对陈川总有最大限度的容忍度,这句话换做是他说的,赵默就能马上顶他个跟头。 “WTO禁止贸易歧视,”宋嘉愤愤不平的说道:“赵默你这是差别待遇枉费你政治学那么好。” 赵默慢条斯理的开口:“关爱弱小是每一个合格社会成员的职责。”他把弱小和合格两个字的发音咬得很重。 这句陈川和宋嘉都听懂了。 “我哪里弱小了?” “我哪里不合格了?” “有钱难买我乐意。” 陈川郁卒。 宋嘉郁卒。 第七章 周末宋嘉一回家刚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看电视。他觉得有点难得,最近人事局和银行都到了年终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霞和宋初已经连续加了好几个星期的班,宋嘉几乎要习惯每次回家都会面对的一室冰冷空气。 “妈,你今天不加班啊?”宋嘉回卧室放了东西出来坐到母亲身边,他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咔嚓咔嚓的咬,“真是难得。” “你就盼着你妈不在家没人管你是吧?”李霞没好气的捏着儿子的双颊向两边扯,宋嘉直嚷疼才放开手,笑眯眯的说:“我们单位忙得差不多了,儿子,寒假想怎么过?” “寒假还有一个月么。”宋嘉把苹果核丢进垃圾筐,不甚在意的说:“还早着呢。” “一个月眼睛一眨就过了。”李霞拍拍儿子的头,慈爱的看着宋嘉已经带出成人线条的青涩面孔,忽然感慨起来:“你看,还觉得你小小的还要人抱呢,现在都上高中了。” “过了年我就十七岁当然上高中。”少年人无法理解长辈对时光流逝的慨然,他不以为然的说:“要是我十几岁了还要你抱不是很恐怖?” 说着他做了个鬼脸,为幻想中的场景咯咯笑起来。 李霞被儿子逗得笑出声,刚才的伤感稍纵即逝。 “寒假太短了,出去玩又很冷。”宋嘉说。 “去海南么。”李霞舒服的靠着垫子看电视,顺便和儿子聊天:“海南这个时候可不冷啊。” “不去。重庆就够热了我可不想冬天里再遭一回罪。”宋嘉撇嘴。 “那干脆回你外婆家好不好?正好你哥哥姐姐他们也要回来过年。”李霞揉揉儿子的头发,“你不是经常说好久没看见你哥哥他们了么?” 宋嘉想起小时候大姨家的哥哥带着他恶作剧,最后几个孩子打成一团,突然就开始期待起不久后的寒假来:“好啊好啊。” 星期五放学的铃声刚响起不久,教室里就看不到什么人了。宋嘉看了一眼完全没有起身打算的陈川。他有些奇怪,平时这个时候陈川早就飞奔回宿舍然后提上早就收拾好的东西往车站走了,今天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川,你不回家啊?”宋嘉收拾好自己的桌子扬声问了一句。 “哦,这个星期我不回家。”陈川闻言抬起头对着宋嘉笑了一下:“你先走吧,我还要等会才回宿舍。” “你不回家啊?”宋嘉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没听你说啊。” “每次都要坐车,有点累了,干脆这个星期就不回去了。”陈川笑笑低下头继续做题。 宋嘉挠挠头,“哦。”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泄气的准备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转身跑到陈川的座位边上,一脸兴奋:“你不回家是吧?” 陈川抬起头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是呀。” “那去我家吧?” “啊?”陈川陷入呆滞。 宋嘉咧开嘴笑得有几分得意,“反正你呆在宿舍也没事干,去我家玩吧。” “这个,不太好吧。”陈川摸摸额头含糊的说:“你爸妈都在家,很打扰的。” 宋嘉完全无视陈川的意见,他一把把陈川拖起来,“走啦走啦,我爸妈周末要在单位值班,都没人的。” 陈川还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要在学校看书啊……” 宋嘉回过头咬牙切齿的看他,“每次看见你在看书我都有罪恶感!不管了,今天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陈川一愣,深觉宋嘉简直就是完全无法沟通。 宋嘉却当陈川的沉默就是同意。他把陈川的书胡乱一拢,“这样就可以了吧,赶紧跟我走,还要回寝室收拾东西呢,现在都快六点了。” 陈川这才反应过来,“你让我拿几本书啊。”见反对无效,他也只好死心放弃抵抗开始收拾,一边不忘抱怨:“你看你把我这里搞得跟猪窝一样……” 宋嘉哼了一声,他懒得跟陈川计较。 回寝室拿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具,两个人出了校门,陈川习惯的往公交车站走,宋嘉一把拉住他:“你往哪儿走?” “诶,不是要去坐公车么?”陈川有些懵懂的指着站牌。 宋嘉一挥手,“打的回去。” 陈川一愣:“打的?”好贵啊……他把后面半句咽下去。 宋嘉拦了车不耐烦的把陈川往车里推,“不打的走回去啊?”他坐进车里关了车门没好气的说道,“坐过去一点。”宋嘉推推陈川。 “哦,哦。”陈川往旁边挪了挪。 跟司机说了个地址,宋嘉就打起哈欠:“啊,好困。” 陈川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睡了午觉的。” “下午是历史课,我没当场打瞌睡已经够给王胖面子了。”宋嘉往身后一倒,将自己瘫在出租车座椅上,“我要睡会,到了你叫我。” 陈川一愣:“我又没去过你家,我怎么知道到没到?”话还没说完宋嘉就打断他插话说:“司机知道嘛。停车了叫我。”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陈川两眼笑着说:“放心,不会把你们拉去卖了。” 陈川干笑了两声,没说话。 他们出发的时间正好碰上下班的高峰期,车停停走走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地方。陈川推了宋嘉一把:“宋嘉,宋嘉,到你家了。” 宋嘉犹自迷迷瞪瞪的:“啊?”他揉眼睛。 “我说,到地方了。” 这才反应过来。“哦……”宋嘉伸了个懒腰,掏出钱包付了车钱,两个人站在宋嘉家楼底下,陈川有些目瞪口呆:“好,好高!你家住这里?”他问宋嘉。 “是啊。”宋嘉点点头,奇怪的看着陈川:“我家不住这里我带你来这里干什么?” “没反应过来。”陈川笑了笑。跟着宋嘉往楼里走,看着他熟练的按了那个向上的箭头,没过多久,轻微的震动过后,电梯门徐徐打开。 “帮我按十七。”宋嘉吩咐了陈川一句。 陈川往那堆数字看过去,然后伸手一按。 电梯上升时带着低沉的嗡响,陈川感到有些眩晕,知道这是失重的原因。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感觉好了些。 宋嘉站在边上不断打哈欠。 很快他们就站在宋嘉家门口。宋嘉掏出钥匙几下开了门,然后欢呼一声甩了鞋扑到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啊!终于回家了!”他把头埋在垫子里喊。 陈川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磨蹭半天才返身关了门然后脱了鞋往里走。 木地板温润的触感提醒他,这是一个他之前完全陌生的世界。 暖色调的瓷砖,零几年还很难得看到的液晶电视,风雅的墙纸,景观灯没有给黑暗留下一丝一毫的藏身之处,柔软的沙发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花香——来自花瓶中的一束鲜花,陈川想要分辨出品种,但片刻之后他就放弃了,对他来说,这是太过陌生的世界。 “诶!你怎么不穿鞋?”宋嘉一抬头就看见陈川光着脚站在他前面,一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 “啊,我穿着袜子呢,不冷。”陈川连忙摇头。 “大冬天的光着脚踩地上你不冷?”宋嘉跟看怪物一样看了陈川一样,然后站起来走到陈川边上一把把他拽到沙发里坐下,脱了自己的鞋丢给他:“穿上。” “啊?”陈川一愣。 宋嘉不管他,自顾自的连蹦带跳的跑到鞋柜那边又翻出一双拖鞋。 陈川呆呆的看,他有些迟钝的把脚放进宋嘉的拖鞋里,还未消失的温度立刻密密的围绕上来。 两个人直接从学校回家,到家已经是七点过后的事了。等稍微收拾一下,肚子饿得咕咕响才意识到他们没吃晚饭。 “叫外卖吧。”宋嘉拿起话筒就打算拨号。 陈川指着厨房,“干嘛不自己弄了吃?” “我不会。”宋嘉理直气壮的说,他看了陈川半天,突然笑起来,笑得几分奸诈:“难道你会?” “在家都是我弄饭。”陈川有些得意的说,“从初中开始就是了。” “那好。”宋嘉啪的一声把话筒挂回去,他把陈川拉进厨房:“陈大厨,今天就拜托你了。” 陈川看着燃气灶发呆,然后他转身对宋嘉说:“这些东西,我不会用。”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陈川诚恳的建议道:“宋嘉你还是打电话吧。” 宋嘉盯了陈川一眼,“我教你。”他抬了抬下巴,“今天我就是要看看你到底会不会。” 所谓的不会说到底不过是推脱。就算没看过猪走路,还没吃过猪肉么?当然陈川既看过猪走路,又吃过猪肉。再说现在厨具广告恨不得在电视上就教会你怎么用。陈川记得他爸陈爱国说,一辈子用不到这些东西的人就算看广告也看会了。 陈川说不会的原因很简单,少年人总是有几分执拗,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为了无聊的自尊心。十几岁的孩子总是以为接受馈赠,接受好意就是一种侮辱,连带着猜忌朋友。但好在陈川并不会钻牛角尖,也或者,那时的他,已经习惯了妥协。 第八章 拗不过宋嘉,再加上自己也实在是饿了,陈川找了鸡蛋就着电饭煲里剩下的米饭炒了个蛋炒饭,又烧了个蔬菜汤。 宋嘉吃得赞不绝口:“陈川没看出来啊,手艺真不错。”说完又叹气:“早知道我一开始就把你拉回来了,我爸妈加班了好几个星期,害我一回家就吃外卖。” 陈川借着喝汤的时候撇嘴,还早知道。他暗下决定,绝对没有第二次。 在陈川心里,给父母做饭那是理所应当的,你宋嘉是我什么人我还得给你做饭?其实陈川给同学朋友做饭次数不在少数,但是碰上宋嘉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不乐意。 尤其是现在。陈川瞪着脏碗脏盘子又瞪着宋嘉:“就这么放着啦?” “没事,等我妈回来收拾。”宋嘉毫无形象的瘫在沙发上遥控器换了无数个台。他朝陈川招手,“你不用管放着就好。” 陈川的视线在一桌子狼籍和懒人宋嘉之间来回转换,最后还是叹口气卷起袖子开始收拾。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坐视那几个油光铮亮的碗和盘子,既然主人不能指望了,那就只能自己来。 宋嘉等了半天没等到人,生气的回头一看,饭桌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听见厨房里有水声,站起来就走过去。 然后,看见陈川站在洗碗槽边上,洗干净的碗筷放在一边。 生平第一次,宋嘉觉得脸红。他默不作声的走进去把碗筷收回原位。 陈川洗了碗正在收拾流理台。他看见宋嘉闷着头站在一边,正仔细盯着他手里的抹布。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句话是赵默教他的。 “你要帮忙?”他故意问。 “……麻烦你了。”生平最痛恨油腻的某人迟疑半天最后还是飞快转身就走。 陈川闷笑。 在宋嘉家的两天无疑是非常愉快的。除了被迫当了两天厨子之外,陈川找不到什么不满的地方。尤其宋家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房,巨大的书柜从地面到天花板占据了整个墙面。他整整一个晚上都呆在书房,几乎怀着虔诚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翻开犹散发着墨香的书本——后来陈川回想起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嫉妒宋嘉,就是在那个时候。 不过那的确是很久之后的事,十六岁的陈川将那种酸涩混合着惊喜的心情严严实实地压回心底,决定将周末剩下的时间都消磨在宋家的书房里。 宋嘉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差前胸贴后背了。他冲到厨房一看,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转回客厅发现也没有人,几个屋子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找到了捧着书看得聚精会神的陈川。 “我饿了。”他一下抽走陈川手里的书,趁他抬头的时候一字一顿的说。 陈川愣了愣,好半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指着书房问宋嘉:“这是你家吧?” 宋嘉点头。 “我是客人吧?”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宋嘉点头。 陈川觉得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疼。 “你会做饭,我不会。”宋嘉光明正大的说。 陈川一呆。 “现在是中午该吃午饭了。” 陈川继续发呆。 “我不想再吃外卖,我想在家里吃。” 陈川终于站起来,他耷拉着肩膀:“你想吃什么?” 独立生活能力往往能从一些小事中就能看出来,一个人能把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当然很厉害,但陈川更佩服宋嘉的是,他在无法打理自己的情况下也能抓到一个人为他处理各种事情。 比如自己,比如做饭。 陈川没做很麻烦的菜式,番茄炒鸡蛋,青椒肉丝,糖醋白菜和白水煮萝卜。三菜一汤稍微费了点时间,但宋嘉吃到嘴里的表情无疑表示等待的过程很值得。 这回吃了饭宋嘉很自觉的把盘子碗收到洗碗槽里,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陈川。 很多年以后被惯成大爷的宋嘉问陈川,炒鸡蛋应该先放鸡蛋还是先放油。 所谓万事开头难,陈川在宋嘉的眼光望过来的时候就自觉自愿的开始卷袖子。 晚上李霞回家看见儿子和一个有些眼熟的男孩正坐在自家饭桌前吃饭惊讶的程度可想而知。 “妈,”宋嘉放下碗和母亲打招呼,他指指陈川:“这是我同学。” 陈川站起来腼腆的向李霞问好:“阿姨好。我叫陈川。” 李霞忽然间想起来,她指着陈川问:“你是不是宋嘉的下铺?我在你们寝室还见过你一次。” 陈川点点头:“是。”他看见李霞就想起来了。 李霞很高兴,她刚见陈川就对这个男孩很有好感,现在儿子领着他回家玩,两个孩子似乎相处得很好。 “你们在吃饭?买的外卖?”她瞥见桌上的三菜一汤有些奇怪,以为是儿子叫的外卖。 “不是,陈川做的。”宋嘉乘机开始赞美:“他手艺可好了。” 李霞吃了一惊,现在的孩子还能下厨的真是凤毛麟角。她细细打量一番陈川,直到把陈川看得脖子都红了才笑眯眯的说:“陈川真厉害啊,宋嘉你要向陈川学习。” 陈川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没有……” 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害羞起来比女孩还可爱。李霞一见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她自己的儿子用他父亲的话说叫“脸皮厚得跟城墙砖一样,上了山就是猴大王”,现在一见陈川这种腼腆的孩子一下就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陈川不要客气,好好玩,宋嘉欺负你就告诉阿姨,阿姨给你出气。”李霞走到陈川面前轻轻揉了揉面前男孩的黑发,柔软的触感让她觉得真是和主人的性格一摸一样。 宋嘉在旁边嘀咕:“见了陈川比见了你儿子都亲。” 李霞转过来扯着儿子的脸颊向两边拉开笑眯眯的说:“因为陈川比我这个儿子要乖啊是不是宋嘉?” 陈川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起来。 刚才李霞放在他头顶的手,温柔得让他想起了母亲多年前的拍抚。 从那次过后宋嘉就常常带陈川回家。李霞很喜欢这个礼貌客气的孩子,这一点在无形中也助长了宋嘉拐着陈川回家做饭吃的险恶念头。 似乎在不经意的时间里,人们的衣服就已经厚实到了会妨碍动作的地步。天空总是阴沉,深重的积雨云严严实实地压下来,空气里水分多到了让人讨厌的地步。高大的乔木并不落叶,夏日艳丽的绿意到了现在,变成一种肃杀的墨绿,寒意悄无声息地浸润了整个世界,西南的冬天,到了。 “陈川,动作快点,一会跟我回家。”宋嘉大大咧咧的喊。 陈川一怔,“我跟你说过这周末要回家的啊。” “啊?什么时候?”宋嘉傻了眼。 “什么时候,明明上周我在你家的时候就说了啊。”陈川背上书包,好笑的看着宋嘉瞬间变色的脸:“后天晚上见啊。” 宋嘉看着陈川步伐轻快的走出寝室,忽然一阵气闷。 期末考试来得快去得也快。来学校拿成绩的时候赵默一脸平静。陈川好奇的问他:“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啊。” “嗯,如果担心有用的话我马上就在脸上写担心两个字。”赵默一脸正经的说,“有多大写多大。” 方平说:“我也是。”然后开始叹气。 成绩下来以后宋嘉把每个人的成绩表都看了一遍。看完他总结说:“和半期没有什么区别嘛。” 陈川点头,然后又说:“也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方平问他。 “赵默数学是倒数第二名。” 赵默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收拾书包。收拾完了他临走前评论道:“陈川你的笑话真冷。” 陈川看宋嘉:“我什么时候讲笑话了?” 宋嘉看了他半天,说:“赵默的意思是,一般人说不来你这种笑话。” 陈川问:“赵默夸我笑话讲得好?”他又苦恼起来:“我明明没讲笑话。” 宋嘉和方平保持沉默。 寒假一开始宋嘉就嚷着要回外婆家。宋初在的银行正是一年当中最忙的时候,李霞的单位也到了年终总结,一天到晚大会小会不断。两口子商量了一下,李霞想起早就答应儿子的事,于是抽了个周末宋初开车把宋嘉送回了老家。 外婆家在一个很平静的县城里。托这几年重庆直辖以后经济发展的福,十年之前还带着土气的小县城今天看起来居然也很有几分城市的气概。宋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嘴巴又甜长得又好,两个老人自然宠得无法无天,一向严肃的外公见了宋嘉也高兴得很,更不用提把宋嘉带大的外婆。 “嘉嘉,你下午想去哪儿玩?”吃过午饭外婆问宋嘉。 “不知道。”宋嘉盯着电视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跟外婆去市场好不好?”老人笑眯眯的走过来坐下给宋嘉剥橘子,“你哥哥姐姐也快回来了,我们去买菜。” “不去,菜市场好脏。”宋嘉撇嘴,他还记得小时候陪外婆去买菜,结果污水横流菜叶满地,回家之后就说这辈子最讨厌去的地方就是菜市场。 “那个市场早就修好了,嘉嘉帮外婆提菜好不好?”外婆好声好气的和宋嘉商量。 “菜市场修了?”宋嘉点头,“那我去。” 第九章 和十年前相比如今市场干净许多,但是再怎么干净也逃脱不了空气中弥漫的蔬菜水果肉类香料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宋嘉叹口气,当年满地黑水横流的景象给他的刺激太大,让他忘了再怎么干净的市场里味道也不怎么样。 老人买东西喜欢走一家比三家,宋嘉提着菜篮子在后面拖着脚走,脸皱得跟橘子皮一样。 外婆看见了笑骂道:“一点耐心也没有,好啦,你把买好的菜寄放到卖水果的张阿姨那里去,自己去逛逛吧,逛累了就去张阿姨那里等外婆。” 宋嘉欢呼一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卖水果的张阿姨他很小就认识的,和宋嘉外婆算是老熟人了。她在市场里卖了十多年的水果,热情爽朗,宋嘉外婆每次来市场都会在她摊位上买上几斤。 “嘉嘉!”张阿姨看见宋嘉高兴得很,她招呼宋嘉过来坐下,笑着问他:“好久回来得嘛?” “前几天。”宋嘉笑嘻嘻的和张阿姨打招呼:“张嬢嬢,好久没看到你。” “哎呀你都这么大啦,都要变成大人了,比你嬢嬢都高啦。”张阿姨硬塞了个橘子到他手里,“吃橘子,嬢嬢这里的其他水果都要洗,只好请嘉嘉吃橘子。” 宋嘉大大方方的接过来,笑着道谢:“谢谢嬢嬢。” “你这个娃娃,说啥子谢谢嘛。”张阿姨让宋嘉把东西提到摊位后,看见宋嘉一副闲不住的样子笑道:“板凳上有钉子?硬是坐不住。算啦算啦,嘉嘉你自己去逛嘛,记到一会儿就回来哟。” 宋嘉做个鬼脸答应一声跑开了。 将近年关,市场里自然丰富无比,宋嘉逛得兴致勃勃,他心想呆久了那股味道习惯了也没什么嘛。转悠了几圈就转到了蔬菜区。他扫了几眼就打算去隔壁的鲜鱼区看螃蟹大虾,结果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他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的再看了一眼。然后硬是在人群中挤过去。 “你这个大白菜怎么卖的?” “八角。” “怎么这么贵啊,便宜点嘛。” “不贵,别人都卖九角一块,我这里才八角。” “要得嘛,秤两斤嘛。” 宋嘉站在一边看,那个人端着殷勤的笑脸,手中动作一丝不乱,秤菜,找钱,忙里偷闲还要应付新的客人。破旧的腰包里露出一把散乱的毛票。 “大白菜怎么卖?” “八角……”陈川一抬头就愣住了。他脸上习惯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怎么是你啊……”他轻声说。 宋嘉挤到他的菜担子后面,人很多,人潮撞过来两个人挤得中间连条缝都没有。 “我外婆家在这里,我回来过年。”宋嘉抓抓头发,他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也许只是因为发现同学不想被人察觉的另一面。他和陈川离得实在太近,在这么喧闹的市场里,也只需要耳语。 陈川垂下眼帘,“要过年了,菜价很好。”他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一句。 “你很厉害。”宋嘉揽住陈川的肩膀用力一捏,“真的很厉害。” “包包白怎么卖?”又有人来问。 “一块二!”宋嘉放开揽着陈川的手抢着大声说。他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这么新鲜,还带着水!” 陈川吓了一跳。这比他先前贵了四毛。也比他旁边的菜贩子贵了两毛。 他手心里沁出冷汗。 “好贵哦,便宜点便宜点。” “一……”陈川刚想说话,宋嘉的脚就踩过来。 “你去问嘛,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嘛,”宋嘉笑嘻嘻的帮客人往陈川手里的木秤里装菜,“我们都是自家种的菜,都是农家肥,新鲜得很!” “你这个娃儿真是会说话。”客人被宋嘉逗笑了,也不再计较菜价,“给我秤个三斤嘛。” “要得嘛!”宋嘉高高兴兴的说。他动作麻利,陈川秤着重量他一边已经拿好了塑料口袋,看见秤好菜就几下装好递给客人,陈川顺手递出找钱。 一点看不出之前从没做过这些事。 大过年的谁都想讨点喜气,不愿意跟一毛两毛计较。两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一个英俊一个秀气,笑容诚恳周到,给人看了顺眼又舒服,跟他们这买菜的人不知不觉就多起来。 “你今天来干啥子哦?”陈川在空隙间问他,担子里的菜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他们这才有空蹲下喘口气。陈川整理着担子里所剩不多的几颗菜,这才想起他一直忘了问宋嘉来这里干嘛。 以他对宋嘉的了解来看,他可不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来买菜的。 “呀!”宋嘉忽的站起来一脸苦瓜相:“我和我外婆来的!她肯定在等我了!”说着慌慌张张的就要往外跑。 “等到等到!”陈川忙拉住他,站起来扯了口袋把剩下的几棵菜一股脑扔进去,“提到。” 他的眼睛看着别的方向,鲜艳的红色悄悄从脸上蔓延到脖子上,“谢谢。” 宋嘉本来想说他不要,本来想说这是你要卖的菜。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傻笑着接过来,他想了半天,最后“哦”了一声。 然后转身就跑,一会功夫就看不见人影。 陈川看着宋嘉背影消失,他低下头看着空荡荡的菜挑子,慢慢的就微笑起来。 外婆在张阿姨的水果摊子等了半天,老人家倒也不心急,买好的菜放到摊子后面,就站着和熟人聊天。水果摊子在大门口附近,宋嘉要是想出市场肯定会经过这里,她已经知道宋嘉没出去,那就肯定在市场里。 “外婆。”宋嘉打了个招呼,又向张阿姨问好:“张嬢嬢。” “去哪儿玩了?”等了半天外婆倒也没怪他,看见他手上提了一袋白菜还觉得奇怪:“你还买菜啦?” “没有,”宋嘉刚想说是同学给的,说到一半硬生生的改了口:“哦,我想吃糖醋白菜,外婆你没买撒。” 外婆也没想那么多,听了宋嘉的话笑眯眯的说:“那好,晚上给你做。” 宋嘉跟着外婆回家,上了公交车才想起来他一直忘了问陈川怎么会在这里卖菜。 “三角……”他不知不觉的就念出来。 外婆听见了问他:“你想去三角玩?” “不是。”他连忙否认,想了想又问:“三角属于这里管吗?” “是啊。” “我今天听见有人说是从三角来卖菜的。”宋嘉小心翼翼的说。 “有啊,”外婆拢了拢头发,“在这里卖才卖的起价嘛。只不过要走好几个钟头的路,也辛苦。” 宋嘉迷惑不解的问:“干嘛不坐车呢?” 外婆慈爱地拍拍外孙的头:“从三角来卖菜的都是农民,谁舍得花钱坐车啊?人家都是担着挑子三四点就起床然后走到菜场。”老人看着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宋嘉,逗得抿着嘴呵呵笑:“你啊,从小没吃过苦,大概想不到吧。” 后来宋嘉问陈川卖菜是不是很辛苦,陈川说没觉得辛苦,从小跟着父亲跑,早就习惯了。 那是在城市里生长的宋嘉永远无法理解和想象的生活。 回家路上宋嘉一直闷闷不乐,外婆问了半天才有气无力的说是累了。老人心疼孩子,赶紧说以后宋嘉不用跟来了。谁知宋嘉马上说:“我还要来。” “嘉嘉你不是累么?” “哦……”宋嘉语塞,不过他强词夺理的说:“在家里无聊。” 外婆很高兴有人陪她上市场,“要得。”笑得眼角皱纹更多。 第二天一大早宋嘉就催着外婆去市场:“早上的菜新鲜,还可以当做锻炼。”他振振有词的说。 “嘉嘉你啥时候这么勤快啦?”昨天晚上刚到家的二哥逗他。 “你以前是懒虫现在还不是勤快。”宋嘉瞪了二哥一眼。 二哥一愣,苦笑着说:“嘉嘉你嘴巴真够吓人的。”说完亲昵的捏了捏宋嘉的鼻子。 宋嘉拉着外婆出门,紧赶慢赶的上了公交车。火急火燎的样子看得外婆发笑:“嘉嘉,你这哪里是买菜啊,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是赶着去投胎。” 宋嘉脸一红,坐在座位上总算安分点。 到了菜场耐着性子陪外婆看了几个摊子他就忍不住了。 “外婆我要自己去看。”宋嘉和外婆撒娇。 宋嘉外婆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她手一摆,“还说陪外婆买菜,”老人装出生气样子,“去去去,自己去玩。” 宋嘉大喜过望,不忘给外婆戴上高帽:“外婆最好了。”然后撒腿就跑。 早市人很多,宋嘉在人群里挤了半天,中间又忘了昨天的地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陈川。 “陈川!”他看着客人买好菜走了,跑过去和陈川打招呼:“你又来啦?” “我过年前都要来。”陈川直起腰有些奇怪的看着宋嘉:“你怎么又来了?” “难道我就不能来?”宋嘉理直气壮的说,然后一脚跨到陈川身边,“你往边上站站。” 陈川稀里糊涂的给宋嘉让出位置,然后看着宋嘉开始吆喝。 “诶,不是!”他有些发急,“你别跟我说你们家就住菜市。” “哎呀我外婆喊我陪她买菜,我无聊就过来找你玩啦。”宋嘉一脸不耐烦,“外婆说反正我也没事以后都得来陪她买菜。” 宋嘉外婆打了个喷嚏:“一想二骂三感冒,哪个在说我?” 第十章 “你不想来就跟你外婆说啊。”陈川埋下头整理客人挑过后有些散乱的挑子,嘈杂的市场让他的声音并不太清晰:“你外婆肯定就不会叫你陪她。” 宋嘉转转眼珠子,这个动作出现在成年人身上会让人看起来格外地猥琐,但少年人却会让人感觉到不讨厌的狡猾。他带着一种少年式的狡黠说:“我外婆一定要我陪啊。” 几公里外的宋嘉外婆家里老人又打了个喷嚏:“呀,怕是有点感冒。” 宋嘉有点耍无赖,他语速很快:“反正都要陪我外婆来买菜,我干脆以后就过来找你玩行吗?反正两个人卖菜要快点。” 某个意义上,陈川完全不相信他这个出身城市的大少爷同学有这个耐心和体力完成这项繁琐,枯燥并且劳累的工作。并且这样的态度也毫不遮掩地表现在了他的回答当中:“就怕你过两天就觉得烦了。” 然后他顿了顿,另外一种担心完全体现了出来——陈川说:“你把菜价喊得这么高不怕没有人来买啊?” 宋嘉摸摸鼻子,全然不顾事实——二哥在电话里和李霞抱怨:“嘉嘉喊我回来陪他耍,他倒是跑去跟外婆买菜。”——地说:“我待在家里还不是无聊得很,哥哥姐姐都不陪我耍。”然后他笑嘻嘻地继续说道:“你菜价这么少,别人还以为你这菜不新鲜卖不出去,本来早市就贵,贵点买的人反而多。” 陈川笑:“看不出来,你还懂得多。” 宋嘉得意:“我妈教的。她说早市上买的贵不算亏,菜新鲜。” 以后每天早上外婆和宋嘉到了市场,外婆去买菜,宋嘉去帮陈川卖菜,要回家时候外婆见了宋嘉他手上都拎了几棵菜。 外婆说:“呀幺儿好懂事,还晓得帮外婆买菜。” 宋嘉说:“我本来就懂事。”又问:“外婆,今天的菜价是好多钱?” “十二块五。” “哎呀我问的是每样菜。” 外婆奇怪:“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哦?” 宋嘉说:“学校的作业。” 回家外婆和二哥说起,二哥笑:“嘉嘉学校老师在搞蔬菜价格统计。” 外婆听不懂,真以为是宋嘉的作业,于是每天都问,没买的菜也问。 过年外婆问宋嘉:“嘉嘉你怎么不问菜价啦?” “啊?”过完年就是开学,陈川不卖菜了。 “你们学校的作业做完啦?” “哦,做完啦。” 外婆表扬宋嘉:“嘉嘉好乖,晓得做完作业耍。” 陈川放下挑子,抹了一把汗。 他肩膀上的肌肉正缓慢地,稳定地释放乳酸,神经系统忠实地向大脑传递了痛苦,陈川感受到来自肩膀几乎无法忍受的酸痛和僵硬。汗水浸透了贴身的秋衣,赶路的时候只觉得热得难受,现在停下来,湿冷的布料紧贴着身体,尤其是在这个寒冷的凌晨菜市场里,陈川只觉得浑身冷得难受。 周围只有市场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芒,外面还是一片漆黑。但菜市场已经不再寂静,伴着鼎沸的人声不断蒸腾的还有人们哈出的白气,人们的脸隐在蒸腾的水雾中无法看清。 冬天亮得晚,早上六点多的光景看着还像是晚上。陈川从挑子里找出水瓶也不管那水冻得冰凉,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口。 不远处有卖早饭的小贩在叫卖:“小笼包子豆浆油条稀饭……” 他闻到香气,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早上起得太早,根本没时间吃早饭。现在放松下来,胃里早就空得只剩下刚喝进去的水。 好在带了吃的。陈川从衣服里掏出口袋,一层一层剥开,里面的馒头还带着热气。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他三口两口吃完,又灌了一口水,站起来开始吆喝。 “折耳根,大白菜,刚刚摘下来的,新鲜啦……” 没多久就有人走过来问价,他想起某人说过的话,于是挺挺胸:“折耳根一块五。” “你这里怎么卖这么贵啊。别人都是一块三,一块二的都有。”客人挑挑拣拣的有些犹豫。 “你看我这个折耳根好好嘛,这叶子这么大,还这么嫩。”冷不防宋嘉的声音响起,他从陈川身边挤出来,鬓角湿漉漉的一片。 “那也太贵啦。” “点都不贵哦,你看嘛,好好嘛,好新鲜哦。”宋嘉笑嘻嘻的抓了把折耳根给客人看,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的蔬菜让客人很满意,“诶呀,要得嘛,秤个一斤嘛。” “你今天好早哦。”送走客人,陈川蹲下身整理担子,一边扬头问:“你外婆这么早就来买菜呀?” “嘿嘿,”宋嘉得意的一笑,“外婆今天去参加社区活动,她们那些老婆婆要跳舞,写了菜单子喊我来买菜。” “哦,那你先去买菜吧。”陈川轻声说,“晚了菜就不新鲜了。” “没得事的。”宋嘉满不在乎的摇头,“本来就只买一点菜,昨天我姨妈送了好多菜回家。” 陈川有些狐疑的看着宋嘉:“那怎么今天还要买菜呀?” “昨天都是些肉啊排骨之类的,没啥蔬菜的。”宋嘉急中生智,“所以今天还要再来买点。” “哦。”陈川听了把宋嘉赶出来:“你先去买菜嘛,买好啦再过来。” 宋嘉很不高兴的看了陈川一眼。“我不会。”他干脆说。 “什么啊?”陈川忙着应付买菜的人,抽空回头问了他一句。 “我又不会买菜。”宋嘉气哼哼的说。 陈川看了他一眼,现在忙,决定先不跟他计较。 “你哄哪个?”陈川板着脸说:“你嘴皮子这么会说还不会买菜?” 宋嘉看了他一眼,嘟嚷了一句。 “啥子?”陈川没听清楚。 “我不认识秤啊。” 陈川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我不信!” “真的。”宋嘉索性坦白,“除了电子秤,其他秤我都不认识。” “那还有天平秤。” “卖菜的有好多用天平秤哦?”宋嘉气愤的问。 这回轮到陈川说不出话来。 蔬菜区大部分菜贩子用的都是小型台秤,不然就是更老式的木秤,对从小生活在城市中大部分生活所需从超市中获取的宋嘉来说,要让他数着那些格数来计算重量,确实是一种折磨。 “那怎么办嘛。”陈川问宋嘉。 宋嘉眨眨眼睛,片刻之后他下了决定,少年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你陪我买?” 好像只有这个办法了。 陈川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得先等我卖完菜哦?” “哎呀没事没事。”宋嘉大手一挥。 “诶,大白菜怎么卖?”没等陈川反对,又有卖菜的人来了,宋嘉站起来热络的招呼:“新鲜的很,一块三。” “便宜点嘛。” “你自己去问嘛,再没得比这便宜的。” 宋嘉每天必来陈川这里报到。周围的菜贩子慢慢的也和他熟起来,他性格讨巧嘴巴又甜,叔叔嬢嬢一通喊,没有不喜欢他的。他虽然帮陈川卖菜,但是客人去别家买菜他也要为老板帮腔,男孩子能说会道的往往几句话就把生意说成了,几天功夫商贩们看到他老远就打招呼:“宋嘉,陈川在这边。” 旁边卖花菜的大叔站起来说:“大白菜一块三算便宜啦,现在早市是要比平时贵角把。” “看起还可以,要得嘛。秤个两斤嘛。”买菜的大妈示意自己要了。 送走客人大叔问宋嘉:“宋嘉你要买菜?” “宋嘉帮他家里买菜。”宋嘉还没开口陈川就说:“李叔叔,你跟周嬢嬢他们说一下,留点菜行不行嘛,宋嘉过会儿去拿。” “要得嘛。”李叔叔呵呵笑着说:“小事儿小事儿。”他转身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留点菜起来,隔会儿宋嘉要拿点菜!” 周围的摊贩嘻嘻哈哈的应道:“听到啦!”“宋嘉你一会儿自己过来拿!”“宋嘉你还要不要豇豆?”“宋嘉我跟你留几根茄子!” 宋嘉和陈川赶紧一个劲道谢。 宋嘉后来跟陈川说,那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买菜。 每个菜贩子留下最好最新鲜的部分,宋嘉最后忍不住买了一大堆,提了满满两袋子。 这天陈川卖完菜跟宋嘉说:“我明天就不来了。” “啊?”宋嘉一愣,他抹了把汗,愣头愣脑的问:“为什么?” “嘿,要过年啦。”陈川看着宋嘉失笑:“你忘记啦?” “是哦,今天都二十七了。”宋嘉一算时间吓了一跳,“就要过年啦?” “对,”陈川从身后的背筐中翻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这个你拿回去。” “是什么?”宋嘉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圆圆滚滚的,他猜道:“是不是鸡蛋哦?” “一个袋子是,还有个袋子是块腊肉跟几根香肠。”陈川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也想不出自家还能给宋嘉什么。 宋嘉摇头。“我不要。”他态度坚决地说,“现在土鸡蛋好贵。香肠腊肉也贵。” 陈川脸色一变,“你是不是觉得土得很嘛?” “鬼扯!”宋嘉一看陈川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少年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数落有些过于老实的同伴:“这些东西现在拿去卖能卖好几百块钱!” “我知道,但是这些送你的。”陈川盯着宋嘉。 “你怎么这么笨啊!”宋嘉简直痛心疾首,“马上就是年关啊!你不是做生意嘛!” “这是拿给你的,我卖铲铲钱!”陈川一生气平时绝对不说的粗话脱口而出:“你不拿我就扔到河里去!” 宋嘉吓了一跳,他知道陈川是言出必行的,“好好好,我拿回去。”不过他又开始发愁,“我拿回去该怎么说啊?” “你就说你同学专门给你带的年货!” “哪个拿年货拿这么多啊!”宋嘉指着那堆东西,他气急败坏简直要跳脚,“鸡蛋起码十斤!加起香肠腊肉没有二十斤我把名字倒着写!” “哎呀我不管了,反正东西你给我拿回去。”陈川必要的时候也是可以很不讲理的,他蛮横地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宋嘉怀里,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真的,你要是不要,我就丢到河里去了。” 第十一章 大年三十的晚上宋嘉想给陈川打电话拜年,结果拿起话筒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没有陈川家电话号码。 他怏怏不乐的挂上话筒,大姐李君珉凑过来问:“嘉嘉怎么不高兴哦?” “没有。”宋嘉扑到姐姐身上撒娇,李君珉大宋嘉十二岁,从小就疼爱小弟,此时弟弟扑过来她赶紧一把接住,捏着宋嘉鼻子逗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姐姐撒娇。” “我是最小的。”宋嘉被姐姐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 大他七岁的二哥李君源嘲笑说:“再过一百年你都是最小的,那时候你还不是要撒娇。” “李君源!”宋嘉一脚踢过来,他向来和哥哥姐姐都是没大没小,高兴了就闹成一团。 李霞走过来喊了一声:“宋嘉!你给我老实点!” 宋嘉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藏到大姐身后去。 李君珉笑着说:“姑妈,没事没事。” 李霞也笑了,看见宋嘉从李君珉身后探了个头出来做鬼脸,她作势要过去,吓得宋嘉又缩回去。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李霞说:“你们这些哥哥姐姐就是惯他,看他现在没老没少的样子。” 李君源笑眯眯的说:“反正都是最小的,是不是嘛,”他朝宋嘉挤眉弄眼,“嘉嘉?” 碍于老妈在场,宋嘉只好送了个白眼给狐狸二哥。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远在几十公里之外的一个山间破旧的农家里,陈川也坐到了老旧掉漆的四方桌边,他的父亲陈爱国小心地扶着依旧痴呆懵懂的妻子在儿子的身边坐了下来。这个终年劳作的男人露出了难得满足和煦的微笑——桌上八大碟四凉四热,鸡鸭鱼俱全,家人团聚(陈川将姐姐的遗像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放在了桌子的一边),在这个脾气暴躁寡言少语的中年人看来,如今就已经很好。 陈川将一对红蜡烛插在当作底座的白萝卜上,然后将点好的香递到父亲手边:“我把纸钱准备好了。”少年平静地说:“晚上还要点鞭炮吧?” 陈爱国沉默地点点头,他接过三支香,带着同样举着香的儿子走到供桌前,父子俩磕头上香,陈川听到他父亲喃喃着祈祷来年万事顺利,家人身体健康,还有,“保佑陈川读书好,成绩好,身体好,考个好学校,当干部。” 陈川跪在父亲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想当干部……” 陈爱国回头瞪了他一眼,“一天到晚只晓得乱说。”中年男人训斥道,他还想说更多,但明显露出了克制的表情——这是一年一度的除夕,老话说,这一天不能骂孩子,更不能打孩子,不然孩子来年整年里运气都不会好。 最后他只是露出一个严肃到刻板的神色:“你还小!”陈爱国站起来,等随后起身的陈川站好之后又弯腰用粗大的手掌拍打儿子裤子上的尘土,一边念叨:“不当干部,你想当啥子?当干部好!吃皇粮!”男人直起腰训道:“你现在不懂事,还小!” 他带着儿子向屋外走,路过妻子身边时顺手给妻子碗里夹了块烧白,粗声嘎气地嘱咐她说:“你快点吃,饭要冷了!”将另一块软糯的烧白塞进儿子嘴里,又继续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好好念书,要踏实,不要一天到晚想精想怪……” 陈川一边咀嚼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父亲的训话,心思早就飞到所剩不多的寒假上去——初中同学和他约好了要去赶集,另外他也想再去走走亲戚。 陈爱国小心地点燃了火盆里的纸钱,晚间风大,他不得不侧过身挡风才能顺利打着火。陈川给父亲打下手,将更多的纸钱扯散扔进开始腾起火苗的盆子里。 很快,微小的火苗就翻腾起半人高。父子俩不得不站开些以免被火燎到。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少年青涩稚嫩兴奋的面孔。而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父亲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不明显的,带着几分僵硬的微笑。 夜色已浓,电视里传出响亮热闹的音乐声,父子俩等待火盆里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之后回到饭桌前,生病的母亲早就回到昏暗的卧室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里抱着女儿的相片,陈爱国进屋给妻子披上一件厚外套,注视着妻子呆滞的面孔,中年人叹口气念叨一句:“生病要好。” 不知哪里放起了鞭炮,寂静的晚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得很远,陈川在叫父亲出去吃饭,而电视里正演着******卖拐。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时间倒拨几个小时,几十公里外的县城里,宋嘉外婆家也是一片欢腾热闹的气息。 晚饭的时候宋嘉把屋子里的亲戚看了又看,仍旧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扒了口饭,有些奇怪地问坐在身边的母亲:“三哥哥呢?” 在座的大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宋嘉母亲李霞脸色变了变,夹了块鱼肉放到儿子碗里,示意他不要再问。外公李茂慎则把筷子往桌上猛地一拍,脸一沉:“吃饭!哪点来这么多话!” 外公的黑脸成功的震慑了宋嘉,他乖乖闭上嘴巴。 席间的气氛怪异起来。大人们努力地说笑,但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尴尬和僵硬。宋嘉实在是受不了,象征性地再吃了几口就嚷嚷着喊吃饱了,然后站起来丢了个眼色给二哥,大姐李君珉因为和大姐夫坐在一起,无法抽身,只好用眼神示意二弟李君源不许跟宋嘉乱说。 “三哥哥怎么不在?”一出门宋嘉就问。 李君源有些为难。大人专门嘱咐他不要告诉宋嘉。但是宋嘉死缠烂打的架势他向来头疼,想了想李君源含糊地说:“你去问姑姑嘛。” “我妈妈保证不会告诉我!”宋嘉肯定地说,说完他盯着二哥又是紧张又是怀疑地问:“是不是三哥哥出事啦?” “大过年的,小娃儿家家的不要乱说。”李君源皱着眉头看了宋嘉一眼。 “那你告诉我。” “我跟你说那你不许再去找大人问。”李君源举白旗投降,但他还是要给冒失的小弟打预防针:“也不许说是我跟你跟你讲的。” “你快点说嘛。”宋嘉赶紧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你三哥他说,”李君源叹了口气,“不想回家工作了,打算跟着几个朋友在北京创业。” 宋嘉迷惑地眨眨眼睛,“挺好的呀。”正处少年的他完全理解不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他倒是很为兄长的勇气骄傲:“三哥哥好厉害!” 李君源苦笑一声,他看着宋嘉不解的眼神,却不想多说什么。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几口,尼古丁苦涩的味道很快在口腔中弥漫开。想了想李君源还是决定给小弟弟解释几句:“伯父已经在准备给他介绍工作了。” “那也没什么啊。”宋嘉低声嘀咕,他很有几分埋怨长辈的意思:“三哥哥只是说不回家工作嘛,这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啊……为什么家里就这么生气啊……” 不是什么多大的事。 李君源吸了口烟,吐出一个不成形的烟圈,他在烟雾缭绕之中沉沉开口:“过几年伯父就要退休了,君源不想回来,那谁来接伯父的班?” “但是三哥他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宋嘉在二哥逐渐严肃起来的表情里不服气地争论道:“三哥也是大人了,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难道还得听别人的啊。” “那是他爸。”说完这句话李君源看着仍旧一脸不服气的宋嘉哑然失笑,在阳台上找了个板凳坐下来,他自嘲一般笑笑,:“我也是,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这是年纪尚小的宋嘉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当时某些事业单位从不对外招收职工,通常人们习惯让子女接自己的班,这些家庭通过一代代人将单位彻底地同家族联系起来,许多人的一生都和单位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们在附属医院出生,在大院里长大,在附属学校念书,和同一个院子里的邻居或者同学结婚,几十年后他们的孩子重复这段经历,想要改变的人会被认为离经叛道,甚至被家庭和朋友疏远。 但李君涵——也就是宋嘉的三哥并不满意这样的生活。平稳,乏味并且无聊。这个成绩优良在北京念书的年轻人不甘心早早地被一种早已经变成框架的生活束缚,他决定选择和父辈完全不同的人生,并且对父辈珍惜异常的工作呲之以鼻。 他决心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靠自己开创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为此他和父母大吵一架,连春节也不愿意回家。 宋嘉靠在二哥的身边,夜空中已经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璀璨烟花,少年注视着将整个夜空照得发亮的美丽景象,眼底全是迷茫。 新的一年近在咫尺,旧的时代和旧的时光似乎已经被抛在身后。但这一切起码在当时还很少被人所察觉,在这个平静的小县城,旧日的一切顽固地盘踞,但这也到了最后的关头——仅仅几年之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留在了大城市,艰难但是坚强地在城市里扎根生活下来,小县城里的父母甚至学会了用视频语音和子女保持联系。 新的时代,终将来临。 第十二章 寒假很快就到了尾声。大多数学生对这一点感到相当不能接受,他们诧异于似乎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假期就到了尾声。连陈川在不得不准备离开家前往学校时,望着逐渐消失在身后的丘陵,他在混杂着汽油和烟味的老旧客车座椅上转过身,老气横秋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川到寝室发现宋嘉躺在床上发呆。 淡金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少年沐浴在其中,面容上好似披上一层光纱。 陈川呆了呆。 “你好早啊。”回过神他向宋嘉打招呼。 “哦……”宋嘉有气没力的算是答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陈川放下东西走过去攀着床边担心的看着宋嘉。 “没什么。”宋嘉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同学开口,少年人的敏感教会他,某些时刻需要保持沉默。 “你不高兴么?”陈川小心的问。 宋嘉摇头。“不是。” “家里出事了?”陈川试探的问道。 宋嘉把头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该怎么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那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陈川点点头表示理解:“不想说的事情勉强说出来也不会高兴。” 宋嘉抬起头冲陈川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以后你想听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宋嘉保证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听。” 陈川摇头。“只要你想说,那我就想听。” 他的表情很认真,宋嘉看不出丝毫的轻忽。 于是这次他真正的微笑起来。“要得嘛。” 刚开学的时候学生总是异常散漫的。方平在座位里打哈欠:“我怀恋我的寒假。” “我看你是怀念你那张床。”赵默在旁边毫不留情的打击他:“看你一脸睡不醒的样子。” “那跟我怀恋假期也没啥区别了。”方平瘫在桌子上:“假期里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在被窝里度过的。” “怪不得看起来肥了一圈。”赵默的嘴巴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圈里的猪也没你这么快的长膘法。” 没理方平虚张声势的张牙舞爪,赵默转过头问陈川和宋嘉:“你们呢?” “跟爸爸妈妈一起过的。”陈川笑着说,显然心情很好:“然后回学校之前去解放碑买书了。” 宋嘉没说话,赵默看了他一眼。 “将就。”他含含糊糊的说。 于是关于假期的话题就到此结束了。 这天下课以后隔壁班有个女生过来叫宋嘉:“宋嘉,能出来一下么?” 陈川问宋嘉:“你认识的人?” 宋嘉摇摇头,“不认识。”他站起来往外边走。 过了一会他脸色奇怪的回来,然后坐在座位上表情变幻半天。 “喂,怎么了?”陈川推推他。 “没怎么。”他这么说了又皱着眉头说:“也不对。” 陈川转回去继续做题。 宋嘉反而来精神了。他神神秘秘的戳戳陈川,“你知道那女生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陈川做题正做得高兴,对宋嘉的骚扰很是不满,敷衍的回答道。 “她想找我,”宋嘉压低声音,“耍朋友。” “哦,耍朋友……”陈川猛地抬头:“啥子啊!?”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好在正是下课时间,不算突兀。 陈川在宋嘉捂他嘴之前反应过来,他小声问宋嘉:“那你同意没有?” “肯定没有。”宋嘉撇撇嘴,“那个女生说,因为我很帅,所以想找我做男朋友。”说完他有些生气:“我的价值只是长得帅啊!?” 陈川趴在桌子上笑:“那女生眼光不错啊。”他笑得浑身都在抖:“长得帅真不是你的错。” “陈川!”宋嘉扑上来要掐陈川脖子。 陈川连连告饶。 宋嘉这才放开他。他犹自愤愤然:“我的优点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怎么也不可能只是因为帅啊!” 陈川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半天说:“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厚成你这样的。” 宋嘉说:“难道不是么?” 正好赵默过来听见了问什么不是。 陈川据实以告。 赵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肯定不是。”语气真诚强烈,不容怀疑。 晚上两个人回了寝室沉默一路的宋嘉忽然问陈川:“我真的没有优点?” 陈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宋嘉有些委屈:“赵默白天说没有的时候你们都在笑嘛……” 陈川噗嗤笑出声:“你不是吧你,现在还在想,赵默在开玩笑嘛。” 宋嘉气愤的指控:“你也在笑!” 陈川有些讪讪。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他觉得这种事实在是不好解释,尤其是对着明显钻进牛角尖的宋嘉。 最后他只好说:“宋嘉你有很多优点。” 宋嘉停住脚步,月光照在少年身上隐隐流动。他看着陈川,慢慢的开口:“陈川你不要骗我。” 陈川恍惚了一下。 宋嘉继续说:“我会当真的。” 陈川咬了一下嘴唇,他直视着宋嘉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真的,我没有骗你。” “以后赵默他们笑我的时候,你不准笑。” “嗯。” 新学期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在谈到某个人时的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数学老师在三班上课的时候拿赵默的卷子点评,”方平笑着说:“他的点评重点好像是,什么叫做基础错误。” 宋嘉笑得很开心。他一向认为赵默的痛苦就是他快乐的源泉,尤其愿意在赵默的死穴上刺激他。 “不过赵默的语文卷子也被拿去点评了,据说是因为最接近标准答案。”方平接着透露另一个消息。 陈川一脸羡慕。 话题中心的本人完全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他以万年不变的姿势抱着书窝在座位里看得昏天暗地。 时间就这么慢慢从指缝中溜走,等到注意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穿不了长袖,五月将逝。 从年初开始SARS席卷了整个中国,地处中国腹地的重庆尚算平静,但学校也一夕数惊。 “宋嘉,隔壁班有一个疑似。”刚上课没几分钟老师就被叫出去,然后方平脸色难看。他告诉其他人,有一个学生高烧到四十度被送进医院。 “还没下诊断,说是疑似。”方平沉重的说,“估计我们要被送去隔离。” 宋嘉吃了一惊,“不是吧?”陈川也惊讶的头看他。 “肯定是的。现在这么吓人。”方平无声的叹口气,“希望不是啊……” 乌云一下笼罩在了头顶。 学生们默默无言。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隔离的消息。 有几个女生哭了。班级里异样的安静。 “隔离是对自己和旁边的人负责。”老师敲桌子。他的情绪也不是太好,嘴皮干裂得一块一块:“同学们,大家一定要有信心,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整个年级将要被送到山里的一个度假村。宋嘉在给母亲打电话时时不时听到对面传来抽泣,他觉得鼻子很酸,但仍旧用最快乐的声音告诉母亲,他们不过是去山里玩上一个月罢了。 李霞被儿子有些无赖的语气逗笑,听到要呆上一个月,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们要被耽误多少功课啊!” 宋嘉气结,嘟嚷说:“好像我们愿意似的。” 挂上电话宋嘉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坐在他身边看书的陈川:“你怎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呢?” 陈川放下手里的小说,他难得有这么闲的时候。“我家又没装电话,给谁打?” “那你要被隔离了家里知道不?”宋嘉惊讶的睁大眼睛。 “我给大队打了电话,大队的人说我爸赶场去了,说会帮我转达。”陈川伸了个懒腰,“你东西收拾好没有?” 宋嘉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担心吗?” 陈川奇怪的反问:“担心什么?” “万一……” “那也是命。”陈川轻笑着说:“如果真的跑不掉,那还好不在家里。” 宋嘉叹着气说:“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陈川噗嗤一声笑出来:“现在还不晚,赶紧去找那个女生。” 宋嘉瞪着陈川:“你不要胡说啊!”他一下倒在身后的床上,“我连喜欢的人都还没有呢。” 听到宋嘉这么说,陈川反而来了兴趣。“你觉得你会喜欢上哪种女生?” 宋嘉把遮住眼睛的手拿开,“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说嘛,反正也无聊。” “会喜欢上什么人啊……”宋嘉想了想,“漂亮,温柔,大方,对我好。”他点点头,“大概就是这样了。” “还真是标准。”陈川笑着评论说。 宋嘉抬头问陈川:“你呢?” “什么?” “你对喜欢的人有什么要求?” 陈川失笑,“我不知道。”他坦白道:“从来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宋嘉不依不饶的说。 “嗯,人好,懂事,孝顺我父母就行了。”陈川捡起刚才扔在一边的书,漫不经心的说:“别的没了。” 宋嘉咂舌说:“你这要求可真低啊。” 陈川看了他一眼,“这要求很高了。”少年实事求是地说:“要求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孝敬更没有关系的父母,对方还做得到,只能说明她实在是一个好人。”顿了顿,陈川接着说——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些可以被称为憧憬的表情:“我觉得,能和好人在一起,就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第十三章 关于未来的讨论因为班主任的到来而不得不中断。陪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神情严肃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中年人,他的面孔隐藏在防护面罩之后,从那之后传出的声音沉闷并且严厉:“同学们,现在带上你们的随身用品,外面有车接大家前往隔离区域。” 教室的空气中滚动着异常的寂静。大部分学生的脸色非常难看,也有女孩子忍不住开始轻声抽泣——但是没人嘲笑她,甚至没人关心这一点。 “我们真的要在那里呆上一个月吗?”有学生怯怯地举手发问。 “准确地来说,是四个星期。”中年人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同学们,那里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度假山庄,请同学们放心,在这四周内,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在那里同学们也可以和父母打电话联系,请他们不要担心,”他的语气突然再度严厉起来:“但是我必须再强调一次,可能你们的老师已经告诉过你们,不能随便离开隔离区域,我希望同学们能够听从指挥,服从命令,大家都已经不是小孩子,再过一两年就是成年人,我希望同学们这次能够提前拿出成年人的气度和勇气,读过这个特殊的‘假期’。” 没人回答他,但学生显然被中年人的态度给震慑到,连原本非常害怕的女孩子也不知不觉地认真听起来。 “现在,车已经到达学校门口,同学们按照平时的排队顺序,有序上车,不要拥挤,不要随便乱跑,也不要想借机跑掉。”中年人意有所指地说:“我知道也许有同学还怀着侥幸心理,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这个世上,凡事最怕认真。” 他率先向外面走去,班主任脸色疲惫,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敲了敲黑板,示意学生们注意力集中:“班干部负责秩序,大家带好东西,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有学生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会被关起来吗?” 班主任苦笑了一声:“能被关起来就不错了。” 市里还是非常重视这次疑似事件,不仅专门安排大巴车负责将学生送到隔离地区,每辆车上还有专门的押车员,他们和之前的那个人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但对学生的态度一直还算温和。不过对学生提出想见父母的要求则坚决地说了“不”。 “你觉得我们会去哪儿?”陈川小声地问宋嘉,他有点不安,但少年奇异地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感觉,面对生死,他异常地坦荡。很多年后陈川回忆起这点他认为这和当时的年纪不无关系——十来岁的少年人总是狂妄地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是所有人当中最特殊的那一个,他们坚信幸运女神永远关照着他们,灾难和痛苦和他们则不会发生任何关系。 宋嘉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一直紧紧盯着车窗外面,陈川连问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泄气一般收回了视线,“去哪里……”宋嘉意兴阑珊地开口,“不是说了吗?度假村之类的地方。” “度假村?”陈川楞了一下。 他们的目的地的确是那座位于深山中的度假别墅。在一个风景区山谷的深处,距离最近的村子有将近二十公里,离市区则更远。学生们将要在这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度过整整为期一个月的隔离期。 陈川下车时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好漂亮!” 郁郁葱葱的森林延伸至视野的最远处,薄蓝的天空下山谷显露出许多种不同的绿色,深绿,墨绿,草绿,嫩绿等等等等。十来栋木屋散落期间,相隔得并不近,背景是蓝天白云,鸟声婉转,脆鸣深谷。 宋嘉站到陈川身边,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有个地方的木屋比这里更多,我觉得他们可能把我们全都分散开了。” 陈川转头看他——宋嘉的语气里有一种略带厌烦的熟悉,他不由问道:“你来过?” 宋嘉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我妈她单位组织来玩过,其实也挺无聊的。” 陈川笑了笑,他转过头,继续将视线投向最为遥远的天际。少年叹息一般开口:“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跟解释一样赶紧又说道:“我是说平时。” 宋嘉一下笑出声,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像大人那样叹了口气,“我知道啊,你总不会说现在吧。” 一个木屋能住四个人。老师们宣布按照学号分配住宿。方平扯着赵默过来:“我们四个人的学号是连着的,肯定都住在一起。” 一直走在后面的赵默跟陈川打起招呼:“你给家里说了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一直不给宋嘉好脸色看,但再很多人眼里特立独行的赵默对陈川相当不错,时常让陈川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打过了。”宋嘉抢在陈川前面说。 赵默横了他一眼:“又没问你。”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川这才点点头。 方平的猜测没过多久就被证实了。一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将他们领到一栋木屋前,交代他们说:“可以活动,但不要和其他同学接触,每天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五点会有人来送饭,如果有其他的需要,比如想看书想下棋什么的,告诉来送饭的人就行了。每天早上和晚上会有专人来为你们量体温,千万不要在那个时间段乱跑。”他补充了一句:“这里的电话能打外线,可以给家里人打电话。” 最后他的声音严厉起来:“最重要的是,如果你们中间有人发烧,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们,电话号码已经写在电话旁边的本子里。还有,千万不要试图逃跑,这是在山里,最近的村子是二十公里以外,而且就算你能跑出去,外面也全是武警。” 后来他们才听说曾经有一个被隔离的人受不了试图逃跑,后来被警察强行带了回去。 他走以后几个学生对看一眼,不约而同的苦笑起来:未来一个月,就要这样近乎软禁的生活了。 分配好房间宋嘉无聊起来,他跑去敲陈川的门:“陈川,陈川,你在不在?”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陈川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给他开门。 宋嘉进门就是一通抱怨:“怎么这么久?” “我刚才睡着了。”陈川指指床,被子全搅在一起,果然在睡觉。 “好无聊啊,我们出去逛逛吧。”宋嘉眼巴巴的看着陈川。 陈川皱了一下眉毛,“那个人说我们最好不要出去。”他叹口气,“你忍忍吧,不然去找方平赵默聊天好了。” 宋嘉想都不想就拒绝:“算了,在学校看他的脸已经看到烦了。” 陈川一愣:“你看赵默已经觉得烦了,我们差不多从早看到晚,”他有些迷惑的盯着宋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烦?” 宋嘉一掌拍到陈川头顶:“你真是想太多!” 这个话题就此作罢。 在陈川房间里呆着看了会儿电视,宋嘉一扭头,陈川坐在床边已经昏昏欲睡。他好气又好笑的把他摇醒:“喂,开着空调,要睡到床上去睡嘛。” 陈川居然还没醒,懵懵懂懂的答应了一声闭着眼睛就站起来往外走。 宋嘉一把拉住,“你去哪?” “回寝室睡觉啊……”陈川这才醒过来,“对了,现在不在学校。”说完了又打个哈欠。 宋嘉看着觉得自己都困了,他把陈川推到床上,自顾自的也爬上来。 “你干嘛?”陈川问他。 “我睡觉啊,懒得回去了,就在你这里睡。”宋嘉大大咧咧的往被窝里一钻,顺便把陈川也拉进来:“你不是也要睡觉嘛。” 于是两个人在到达隔离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也许是这里风景实在太好,也许是熟悉的同学就在身边,陈川并没有感到太多紧张的情绪。坐了一上午的车,他和宋嘉聊了会儿天,很快两个人就撑不住睡着了。 睡梦里面听见谁在砰砰砰的敲门,宋嘉揉着眼睛推推他,“肯定是方平他们。” 陈川爬起来去开门。门一开,方平和赵默都站在外面。看见陈川方平笑着说:“我们去敲宋嘉房间门,结果半天没人答应。赵默就说宋嘉肯定在你这里。” “他中午过来玩,结果困了就在这里睡着了。”陈川把两个人让进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叫宋嘉:“快点起床,赵默他们来了。” 方平在最后负责关门,赵默跟在陈川后面进了房间。他坐到沙发椅上,自己开了电视看。 陈川把宋嘉的衣服递给他:“快点穿,我要叠被子。” 宋嘉抱怨:“你晚上反正还要盖,现在叠起来干什么。” “你反正明天早上也要吃饭,晚上吃饭干什么?”陈川非常看不惯宋嘉的少爷脾气,自己不干不说,还拦着不许别人干。 赵默忽然冒了一句:“你们的感情真好。”他纯感慨的说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宋嘉嘻嘻哈哈的揽住陈川的肩膀:“我们本来就是兄弟是吧川娃儿?”他逗陈川。 陈川一点都不领情,他把宋嘉的手甩开:“谢了,有你这种兄弟迟早我会累死。” 赵默很不给宋嘉面子的笑出声。 第十四章 宋嘉恼羞成怒,马上扑上去把陈川压住,他死死的压着陈川不让他扑腾,一边蛮不讲理的叫:“快叫大哥!” 方平关上门进来,他在玄关听得清清楚楚,走进来看见陈川跟个青蛙一样被宋嘉压着,觉得好玩得很,于是凑热闹的作势也要压上来:“陈川,叫我句哥哥我就帮你忙。” 陈川在宋嘉身子底下瓮声瓮气的说:“不干!” 宋嘉发狠道:“我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他撩开陈川衣服手伸进去:“叫不叫?!” 陈川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变了:“宋嘉你把手拿出来!” 赵默在旁边看不过去:“有点过了吧,见好就收吧。” 方平笑着说:“开玩笑而已。”不过他也帮着陈川叫宋嘉停手:“宋嘉,吓吓就差不多了,陈川好紧张啊。” 宋嘉扭头横了他一眼:“你倒会做好人。”他冷笑说,“不过今天他不叫就没完!” 陈川闷在被子里的声音传出来:“哥哥……” 宋嘉一怔。 陈川憋得通红的脸上写着不甘和委屈:“我叫了你可以起来了吧?” 宋嘉这才反应过来,讪讪的从陈川身上爬起来,一声不吭。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怪异。 陈川直到晚饭时都一直板着脸。宋嘉后知后觉的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赵默哼了一声:“现在知道了?下午你不是很厉害嘛。” 宋嘉本来就一脑门官司,赵默一激更是要跳起来:“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方平劝他:“去给人家陈川道个歉吧。” 宋嘉脖子一梗:“我有什么错!?”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陈川听见。他们三个在木屋的共用客厅里商量,陈川站在宋嘉背后冷冷的说:“算了,要不起他这大少爷的道歉。都是我自己活该么。” 宋嘉脸色沉下来:“陈川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起!” 宋嘉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陈川面前一把抓住他往房里带:“你不要得寸进尺!”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方平在外面听见摔门声抖了一下。他问赵默:“现在怎么办?” “大不了打一架就算了,多大点事?”赵默悠然自得的坐着吃水果。 最后这件事的收场的确是像赵默说的那样,陈川和宋嘉打了一架了事。说打架也许并不太确切——陈川推了两把宋嘉,宋嘉恼羞成怒地想要还手,结果看着陈川那张火冒三尺高的脸,居然最后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自己也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们和好地也很快——晚饭时大家领了盒饭,在一个桌子边上坐下来,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赵默慢悠悠地开口:“搞不好明天我们就确认感染了,四个人都得进医院里,现在你们闹什么?有意思?” 陈川对着宋嘉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于赵默他还是不敢太放肆——很多人在赵默跟前都不太自在,大约是和他嘴巴实在太毒也太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有关——但是总归是热血比脑浆多的年纪,陈川用筷子在米饭上戳了无数个洞泄愤,到底没有开口。 饭桌上一片沉默,最后宋嘉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我不对。”他脸涨得通红,但终究还是愿意道歉,大约是知道自己不对,话说得虽然不太诚恳,但终究不是假话:“我只是开开玩笑,谁知道陈川那么小气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大起来:“谁也没在这上面较真啊,谁会认真啊。”宋嘉愤愤然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看另外三个人的脸上——尤其是陈川的脸色,显然不是认同的意思。他又闭上了嘴巴,最后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反正对不起了。”抱起饭盒没头没脑地刨饭。 气氛当然谈不上好,但总归有人愿意退一步。 “我也不对。”陈川硬邦邦地说:“我的确有点小气了。”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就不生气了,反而可以心平气和:“我有点太敏感了,这不好,我知道你没有其他意思,所以我不生气了。”他朝赵默和方平点点头,开始吃已经有点凉的晚餐。 他没详细解释怎么个敏感法,但没人需要这个解释,他们的确还是少年人,不过有些事情,孩子也能体会。 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来。 隔阂当然会存在,甚至会长久地存在。这不只是一次朋友间的玩闹,而是更深层次,更复杂的一些东西。这是出身于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的第一次不甚友好地交锋,他们是还未长成的小兽,开始凭借本能试图成为征服者和胜利者,属于孩子的那种天真并且直观的残酷还没有从他们身上褪去,不论是陈川或者宋嘉,甚至是赵默和方平,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学习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没来得及学习那种不动声色的,隐藏在表情和情绪的面具下的种种,这个时候的他们,还是纯洁的,美好的,也是脆弱与危险的。 晚饭后陈川独自回到了房间。他放任自己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他望着头顶那盏散发着柔和的橙色光线,造型流畅的顶灯,然后视线慢慢下滑到雪白的墙壁和原木色地板上,空气里飘荡着家具温和的木头香气,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非常舒适,不论是学校的上下床还是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小的,黑暗破旧,只能用杂物间形容的卧室,陈川不得不说,除了当时在宋嘉书房,这是他住过的最好的房间。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繁杂无序的念头,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想,最终,陈川放任睡神侵蚀了他的全部思维,在一片对未来的茫然中睡着了。 他们为期一个月的隔离生活,正式开始了。 几百个正处在生命力最旺盛阶段的十几岁学生们要在山里硬生生呆满一个月,开始还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网络也并没有像十几年后那么普及,因此等到电视无聊,扑克打烂,睡觉睡得想吐,看同屋人的脸看到恶心之后,他们开始不约而同的怀恋起自由的美好。 “我好想出去啊!”宋嘉瘫在陈川的床上抱着枕头鬼哭狼嚎。 那天的风波被所有人有意识地遗忘掉。宋嘉依旧习惯性地往陈川这里跑,虽然有自己的房间,但大部分时间里宋嘉都赖在陈川这里,和陈川聊天,和陈川看电视,看陈川做题,看陈川看书,然后又顺理成章的霸占陈川一半的床——大约是因为,虽然有四个人,但是陈川毕竟是宋嘉的室友,各种意义上他都要更熟悉一些。 他的理论是:“反正就这么大点地方,要传染早传染上了,在不在一个房间里根本不重要。” 而陈川抗议无效之后彻底麻木。他生长在自由散漫的乡村,还没得及染上城市孩子矫情的毛病,之前的别扭不过也只是幼兽对于侵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潜意识的抗拒而已,等到确认无害之后,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习惯了外来者的存在。 “那你想干什么?不然看电视吧?”倚在床头看书的陈川头也不抬的建议,同时将看完的书页翻开,同一句话宋嘉从前天起,几乎每隔十五分钟就要说一次。 宋嘉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少年一骨碌翻身坐起来,他把陈川手里的书拉下来,笑眯眯的对着陈川惊讶的脸说:“我们出去玩吧。” 陈川假笑了两声,果断地开口:“不要。” 宋嘉生气地问他:“为什么?” “老师已经说过让我们呆在里面不要外出。”陈川慢条斯理的说,又捡起被宋嘉丢到床上的书:“你就不要再闹了。” “不行,我一定要出去。”宋嘉赶在陈川反对以前说:“这一片我以前来过,你没发现吗?除了我们这栋楼以外附近五十米内就没有木楼了。” 陈川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是吗?都没发现啊……” “因为后面是人工林不远就是天然林了,正儿八经的原始森林哦,很大很粗的树。”宋嘉一看陈川有点动摇,赶紧再煽风点火:“里面用铁丝网隔着的,不过有个地方破了,可以钻进去,我们去那里总行了吧?”宋嘉摆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脸:“那里没人!总不可能再有什么传染了吧?” 陈川的表情很是挣扎了半天,然后他郑重的向宋嘉确认道:“你保证那里没人?也不会有人知道?” “保证保证!”宋嘉竖起三个指头发誓:“我向组织保证!我向上级保证!” “那……”想了半天总归有点不放心,但陈川深知自己无法拒绝——其实他也很想出去看看走走了,不过最后陈川还是表达了最低程度的态度——他说:“把方平和赵默也叫上。” 在他眼里,方平倒不算什么,但是赵默平时说话做事都极有主见的样子,叫上他,到时候万一出什么事,也不怕没了主心骨。 宋嘉有些不高兴:“为什么要叫他们?” “都住在一起我们出去不叫他们不太好。”陈川安抚宋嘉:“大家都是同学嘛。” 于是宋嘉只好怏怏不乐的跑去敲方平和赵默的门。 第十五章 方平一听有出去的机会立刻欢呼起来,赵默没有辜负陈川的信任,他想了想问宋嘉:“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洞的?” “去年暑假。”宋嘉肯定的说,“我和我妈来玩的时候我一个人发现的。” 赵默皱起眉头,他指出宋嘉计划里最大的漏洞:“这都差不多一年了,很有可能已经被修好了。” 方平立刻眼巴巴的看着宋嘉,就连陈川也看过来。 说到底,就连好学生代表陈川,也实在是盼望自由许久了。 宋嘉咬了咬嘴唇,考虑半天才谨慎地开口说:“那个地方很隐蔽,而且当时发现的时候铁丝都已经锈得很厉害了,看样子起码坏了两三年以上,既然这么久都没修,没什么道理再过一年就修好了。”他顿了顿,有点不情愿地继续说道:“而且,如果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回来嘛,就当出去放风了。” 学生们把短时间小范围离开木楼的行为叫做放风。 几个人暂时安静下来,三双六只眼睛全盯着赵默看——不仅是陈川,连宋嘉在内,虽然平时喜欢跟赵默对着干,但关键时候,为人稳重冷静的赵默确实能给人很强的信任。 “好,就这么决定了,晚上五点等送饭的人来过以后,我们就出发。”沉默几分钟,赵默终于下了决定,他环视三个人一眼,郑重地近乎一字一句地开口:“记得,如果被发现一定要咬死一条,就说是出门散步,不小心走远的。”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加重语气:“绝对不能说我们是一起出来的!” 宋嘉方平一脸严肃的连连点头,只有陈川一个人有些茫然的问:“为什么不能说呢?” 宋嘉白了他一眼,恨不得扒开陈川脑子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他尽量耐心地说:“笨蛋,一起出来的就叫做预谋了。性质不同。” 陈川没对宋嘉的话有什么不满,反而接着问道:“什么性质不同?” 赵默难得好心一次为他解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赵默认为他们有必要彻底统一思想。他简直是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地对陈川说道:“就算四个人都被发现,只要没被发现之前有计划,顶多就是不小心啊,大意什么的,但是如果发现你有预谋,那么肯定就是打算逃跑之类的,估计回了学校不是警告就是记过。” 陈川吓了一跳:“这么严重啊?” 方平开始对好学生进行政治形势教育:“现在**这么吓人,万一被发现我们有逃跑的企图,那肯定就是一棍子打死没得说,”他在陈川打算说话的时候摆摆手,“我就打个比方而已,我们虽然没有这种企图,但是行为上有这种危险,”他看了一眼陈川越来越糊涂的脸,终于放弃了长篇大论:“你只要记住被发现立刻就说自己散步迷路就行了。” 其实还是没有太明白,但陈川到底懵懂的点了点头——他意识到这个活动也许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当了十几年好孩子的陈川开始有点后悔了。 大声地叹了口气,方平转向宋嘉,郑重其事地交代:“宋嘉同学,你一定要看好天真无邪的小陈川,组织大业成败的关键,都交到你手上了。” 宋嘉胸脯一挺,学着电影里的美军来了个美式军礼,兼具我军正气凛然无所畏惧:“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五点有专人为这帮隔离的学生送饭,四个人看着送餐人员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他们分配到的木屋在相当偏僻的位置,平时除了巡视和送餐的人员,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乘没人注意的时候几个人小心地溜出木楼,然后在宋嘉的带领下朝人工林一溜小跑。 他们在间疏有距的树林里走了大概十分钟,宋嘉突然一脸兴奋的往前跑,一边压着声音喊:“这里这里!” 果然,有一处隔离网已经锈出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大洞。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宋嘉得意洋洋,“果然还在嘛!” 不得不说宋嘉记性确实不错。破开的铁丝网藏在一大蓬乱爬疯长的藤蔓当中,这里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如果不是走到极近的地方,怎么也不会找到。 宋嘉三两下动手就要把藤蔓全部扯开,陈川赶紧过去拦他:“你好歹留点啊。”他慢条斯理极有耐心地把枝条往旁边拨了拨,让洞口一点一点露出来,直到勉强能过人了才停手。陈川将就着拍拍手,说道:“全部扯干净了不就会被人发现这里有人来过吗?” 方平大为惊叹,他露出一种只能用贱兮兮来形容的笑容,伸手出去拍了拍陈川的肩膀,说:“还真没看出来啊,陈川,你也挺有经验嘛。” “行了,别扯了。”赵默不耐烦地打断方平,他自顾自走到破洞跟前,一边打量周围环境一边数落方平:“你敢不敢长点脑子?在这里闹什么?”然后又伸手摸摸铁丝,“大概是周围的藤蔓长得太茂盛了才看不见吧?再加上这边本来就很偏僻,才没有人发现已经坏了。” “别多说了,赶紧进去吧。”宋嘉催促道:“我们可不是来这里站着聊天的。” 宋嘉拉上陈川,“走吧。”然后自己一马当先的走进去。 四个人往里走了一段,景色慢慢开始有了变化,规规矩矩的树林消失了,肆意生长,两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从偶尔的几棵到随处可见也不过几分钟的路程,高大的树冠几乎将阳光遮挡得干干净净,森林里呈现出一种幽深的阴暗,只有从树梢叶缝中漏下的几星不停摇曳的光点提醒着少年们,现在的确还是白昼。 因为步入夏季的关系,天黑得很晚,虽然时间早就过了六点,但太阳总有半截挂在天际晃荡着不肯跌下去,从那些尚未被树冠遮覆的缺口向上看,湛蓝的天空层云懒洋洋地游荡,金红的阳光将云层映照成暖洋洋的彩色棉花糖。 四个人一边说说笑笑一边一路漫不经心地走,森林的一切给了少年们极大的新鲜感,方平夸张地表示他觉得空气的味道都要不一样,其他人虽然嘲笑他笑太多但实际上,他们也并没有觉得这和事实脱离了多大的关系,连日来的憋闷似乎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了半个多小时,陈川站住脚,他问宋嘉:“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宋嘉瞪了他一眼:“还很早呢!” “这是在山上,况且里面你也没进来过,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万一迷路怎么办?”陈川难得固执起来,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深知黑夜中山林的可怕,“乘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赶紧往回走。” 宋嘉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害怕了?” “怕什么?” “怕被老师发现!切,果然是好学生啊。” 陈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指着宋嘉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最后才摞下一句:“宋嘉你别以为我不跟你计较是怕你!” 宋嘉哼了一声。 赵默扯了陈川一把,“别理他。”他扭头盯了宋嘉一眼:“你还要往里走?要打算走多久?” “最起码也要等到七点才回去嘛,现在才六点半不到!”宋嘉大大咧咧的说。 陈川一听就急了,“不行,七点山里就黑了!”他看着宋嘉忍不住放软口气:“宋嘉,我们回去吧,以后来也可以啊。” “哪能黑那么早?”宋嘉不信,“平时七点的时候天还亮得很呢!” 一直没说话的方平也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他想了想问陈川:“你怎么知道七点就黑了?” “废话我在山里长大的!”陈川一步跨到宋嘉身边扯着他衣袖恳切的说:“宋嘉明天我陪你来好不好?今天必须得回去了。” 宋嘉还是有点不甘心,“再玩二十分钟好不好?十分钟?”他的脸皱得跟橘子皮一样,苦得能熬出汁,“好不容易才出来啊!” 就算陈川没有立刻动摇,那也差不多了。他想了想,“我把赵默他们先送回去,然后再陪你逛逛好不好?”他和宋嘉商量。 赵默在旁边反对:“不行,一起出来就得一起回去!” 方平也使劲点头。 宋嘉的脸又黑了。 陈川转过来看着赵默:“我一会就和他回来了,你们先回去,万一有谁打电话发现没人接就惨了。” 老师们喜欢在晚上打电话给学生以确认学生是不是老实呆在房间里。 赵默犹豫了。他对陈川一向比宋嘉有信心。想了想点点头,“那你们得赶快回来。”他认真的跟陈川说:“我相信你,一定要拦住宋嘉。一定要早点回来。” 方平在旁边跟上一句:“就是,陈川比宋嘉靠谱多了。” 宋嘉瞪他。 赵默和方平的身影一会就看不见了。宋嘉转回头笑嘻嘻的看陈川:“我们走吧。” 陈川开始罗嗦:“我们答应赵默不走远的宋嘉你也答应我的……” 宋嘉不耐烦的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几个已经彻底兴奋起来的同学,陈川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叹气。 第十六章 成长在城市里的孩子到了森林里总有足够多的惊喜等待着他。宋嘉一路上大呼小叫,每次都要拖着陈川让他看自己的新发现,让陈川疲累无比,也忘了要早点回去的事情。于是等到发现的时候,天色暗下来,天空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薄蓝,而阳光失去了威力,空气依然燥热,不过不知从何而来的凉爽的风为他们送来一个讯息:很快,因为地球自转而引起的日夜交替,就要开始了。 林木投下纠结的暗影,不知名的鸟叫声此刻只让人听了心里发毛。宋嘉咽了口唾沫,他终于开始觉得心里有点发毛,小声地叫起了陈川的名字:“陈川,陈川,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 陈川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才发现!?”说着拉着宋嘉往回走。 宋嘉环顾着黑暗幽深的树林,忽然害怕起来:“我们千万别迷路啊……” 陈川现在烦得要死,现在听到这句话,简直恨不得堵上他的嘴。他一边辨认着方向,一边数落他:“你才知道啊!?”又伸手握住宋嘉的手腕,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陈川最后终于说:“早叫你回去你不听!” 宋嘉难得乖乖的听训,天黑得比这个在城市中长大的少年想象得快太多。在这种时候,陈川还在他的身边,哪怕是他唯一的同伴,这个事实也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走了半天,“会不会迷路啊?”宋嘉吞吞吐吐气势微弱的问陈川。 仰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陈川做出了判断,他摇摇头,说:“不会,我们基本上就是走的直线,虽然天黑了点,不过一直往回走,没多久就能回去。” 宋嘉一听没有迷路的危险高兴了,这家伙属于见点阳光就灿烂的人,老话讲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时间也忘了还在树林子里,以为脚底下的小土路都跟他家水泥打底柏油铺面的大马路一样平整,净顾着和走在前面的陈川哇啦哇啦说话,一不小心,绊了一跤就往前面栽了过去。 陈川走在前面毫无知觉,直到听到宋嘉哎哟一声才下意识回头,这一回头不要紧,宋嘉直直的冲他撞了过来,他只来得及接住宋嘉就一个踉跄被狠狠压在地上,压得他瞬间眼前一黑,只觉得从四肢到身体没有哪里是不疼的。 底下有个肉垫子宋嘉受到的冲击就没多大,等他反应过来才发觉大事不好,陈川个子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一压天晓得会压出什么不好。他赶紧从陈川身上爬起来,一迭声叫:“陈川,陈川!陈川!” 陈川摔得七荤八素,耳朵边上又是宋嘉大嗓门的聒噪,脑门只觉得一阵胀痛,他吸了口气大喊一声:“我还没死!”他实在是受不了了,憋着气吼了一句。 然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宋嘉灰头土脸老老实实的把陈川扶起来,又围着陈川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定陈川没有因为这场无妄之灾而受伤,这才终于安分下来。他吭哧吭哧半天才总算憋出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陈川一边呲牙咧嘴地揉腰,一边在心里说,我就是怕了你的不是故意。 两个少年终于安静下来,宋嘉意识到林子里又暗了几分,看着幽深的森林,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伸手扯了扯陈川的衣角——他现在不太敢碰陈川——不安地小声开口:“我们,真的没有迷路吧?” “现在知道害怕,刚才我叫你和赵默他们一起回去你怎么不听?”憋屈了半天,陈川终于发火了,只是本性里终究是个温吞的慢性子,也讲不来什么狠话,哪怕是土话里骂人的脏话他平时最多私下自己说说,最后陈川只好一个劲反复强调说:“我刚才就说要一起回去……” 宋嘉没吭声,只是老老实实地扶着陈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还算聪明,知道现在如果把陈川彻底惹毛没有半点好处。 森林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不,这并不是万籁俱寂,少年们仍然可以听到风从枝叶间梭巡流连的声音,听到不知名的鸟叫和虫鸣,听到草叶悉索,猜测是否有松鼠从头顶跑过。 山间的夜风带着温柔的凉意,宋嘉很快就将刚才的事抛到脑后——的确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事情——他好奇地侧着头,聆听杂乱的虫鸣,然后兴奋地告诉陈川刚才那是知了,甚至还有蟋蟀,而陈川大多数时间里只是敷衍地不断点头,他还是挂心着天黑的事,更加担心的是他们的未归被管理者们发现。 “啊……” 宋嘉发出一声犹如叹息般的声音。 陈川抬起头,他也像朋友那样大声地叹了一口——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缺口,树木稀疏,开阔疏朗,有着最好的景色,就好像是专门在此等候少年的光临。晚霞将天地的边缘烧得一片通红,而夕阳还在大地的边缘沉浮,就好像在下一个瞬间它还能奋力跃起,但群星的身影已渐渐透出夜色的薄纱,黑夜将临,光明将逝。 他们默不作声地看了几分钟,然后齐齐回头向暂居的木屋走去,在接下来的回程中,没有人说话,直到最终回到木屋为止。 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看向那个挂在墙上的石英钟,赵默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并且默默催眠:在他再次看向挂钟之前,那两个迟迟未归的家伙就回来了。 方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很大以至于把自己吓着了。他使劲扣弄着座椅扶手上海绵垫的一个破洞,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已经把这个原本只有指甲壳大小的洞口扩大到了小半个手掌大,当然,哪怕他意识到了,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大约半个小时之前查验人数的电话已经响了,他们用上厕所和洗澡的借口好不容易搪塞了过去,电话对面的人告诉他们,半个小时之后他们还会再打过来,“你告诉你的同学,半个小时之后一定要接,不然我们会派专人过来找他们。” 眼看着电话就要随时响起了。 赵默和方平在木屋里等了又等,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告诉老师。正在赵默说他们要是再不回来就马上通知老师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两个人如蒙大赦一样跑过去开了门,看见门外滚得一身泥的另外两个人。 屋子里和屋外的人几乎同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当一个月终于结束,医院也传来疑似仅仅是疑似,老师告诉学生们终于可以回家的时候,暑假开始了。 四个人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满是感慨的站在木屋外打量这栋他们呆了整整一个月的地方。方平叹了口气:“一开始觉得肯定会受不了的,结果,现在想起来,觉得没有多糟糕嘛。” 赵默撇撇嘴,“事情过去了回头看总是觉得没有想象中坏的。” 宋嘉眯着眼睛,强烈的阳光直射着他们,抬头往天空看去,视野中光斑五彩闪烁,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转开头,正好和陈川的视线撞上,两个人微微一愣,在对方的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 陈川掉过头,轻轻笑起来:“我觉得很不错啊,”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遗憾:“不过一个月没上课损失好大啊。” 方平咂舌:“不要吧!多难得的假期啊!”他做出苦恼的样子,“想到悠闲的日子就要没了就觉得心都在滴血!” 宋嘉呆了呆:“不是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吗?” “诶!”方平马上看过来,“真的假的!?” 这回轮到其余三个人吃惊了,一向号称消息集合体的方平居然不知道放假的消息,赵默首先开口质疑:“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 “我骗你们干嘛!”方平几乎要痛心疾首,“我还没打电话回家呢!” “对了,昨天老师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方平在洗澡,后来又忘记告诉他了。”陈川总算想起来,他赶紧跟方平解释:“是这样的,教育局下了通知不准利用暑假补课,所以学校也只好放假了。” 宋嘉在旁边挤眉弄眼的说:“方平,你爸终于干了件好事啊!” 方平翻了个白眼:“教育局也不是我家开的!” 赵默抬起手腕看表:“该走了,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 宋嘉开始翻书包,一边翻一边说:“我们拍张相片吧!”他晃晃掏出来的相机,有些得意的说:“哈!早就想到这一天了!” 相机是家里淘汰的胶片机。宋嘉家过年时买了一个数码相机,这次来之前原以为能自由活动,他就把胶片相机带了出来。本来差点以为是白带了,结果最后派上用场。 四个人分别拍了相片,最后宋嘉说:“方平,帮我和陈川拍一张!” 陈川一愣:“大家一起拍嘛!” 宋嘉理直气壮的说:“一起拍谁来拿相机!又没有三角架!” 那边陈川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宋嘉就已经教会方平使用,然后拖着陈川几步走到位置,他趴在陈川肩头,朝方平喊:“快照快照!” 陈川差点给他压到地上,结果努力挣扎的时候方平已经按了快门。 那张照片上的四个少年哪怕很多年以后相聚,谈起那特殊的一个月,都说是高中生涯当中最特别的回忆。 第十七章 “老爸,我回来咯。”陈川放下书包喊了一声,屋里传来母亲模糊不清的呓语:“川娃儿,你姐姐喊你回来看她……” 陈川忙撩开挂在门口的布帘子走进去,母亲呆滞的视线凝固在黑框白底的照片上,身上套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她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大腿,声调含糊又粘稠,好像里面藏着许多无法诉说的东西:“川娃儿,你姐姐说你回来了……” “妈,妈,我是川娃儿。”之前陈川催着父亲接母亲回来,但现在看到她却只剩下满心熟悉的疲惫和不知名的,也无法倾诉的厌倦。他放下包,慢慢地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把头埋进木讷混乱的母亲的腿上:“我就在这里啊,你怎么看不到我呢?” 少年轻轻的话语淹没在女人混浊不清的喃喃声中。 “爸爸,你去接的妈妈呀?”晚上陈川和父亲陈爱国坐在自家小小的矮桌前吃饭,他挟了一筷子尖椒放回自己碗里,“妈妈到底在哪里啊?” 陈爱国喝了一口酒,“待在篆塘的医院里。”他剥着花生,“昨天才去接回来的。”男人的表情隐在阴影里,陈川只能看出个大概:“你莫管这些。” 父子俩安静的吃了会饭,陈爱国忽然问:“那个啥子**,有啥子没得嘛?” 陈川端着饭碗含含糊糊的说:“没得啥子的。”他两口把饭扒拉干净站起来收拾碗筷。 陈爱国沉默了一会,说:“电视上讲得好凶哦。” 陈川在灶房里说:“是有点凶。” 陈爱国又说:“你们学校被隔离了?” “我打了电话回来的嘛。” “怎么不先回来一趟呢?” 陈川洗完碗两只手湿漉漉的出来抓了条干毛巾,“怎么可能嘛。”他笑笑说,“我们当时都被送走了。” 陈爱国点起一支烟,“大队的人给我说,好吓人嘛。”他蹲在门槛上看深沉的夜色,语声悠悠:“屋头还是该安个电话。” “好贵哦。”陈川走出来蹲在父亲身旁。 “下回你就打电话回来嘛。” 天幕倒扣下来,点点闪烁的星子洒满了一空,衬着深黛的夜色。穿行在山谷中的风带着稻谷的的清香,白昼里灼热的空气此刻带着沾染水汽舒爽的清凉。 陈爱国拖了张凉板扔到院子里,陈川把席子从床上抽下来铺到上面,父子俩一人一头。陈爱国忽然说:“你冷不冷?拿床毛巾被出来嘛。” “盖起好热哦。”陈川不想动。“爸爸你冷啊?” 躺着抽了根烟,陈爱国坐起来踩着胶鞋进了屋抱了床薄薄的被子出来的时候,已经能够听到陈川轻轻的呼吸声。 少年蜷成一团,缩在床板最角落的地方。 “嘿,还说不冷,冷得都缩做一团咯。”陈爱国抖开被子裹住儿子,似乎是感受到温暖,陈川在沉沉的睡梦中,孩子气一样吧嗒了一下嘴巴。 宋嘉磨着母亲要回外婆家。父亲宋初说:“你回去就知道玩吧?没人管你都要上天了。” 宋嘉马上不乐意了,“我哪次没做作业?回外婆家也帮外婆做事了。” 李霞见不得儿子受委屈,马上就答应下来:“好好,我给你外婆打电话,明天就叫你爸送你回去。” “我自己坐车。”宋嘉说。 李霞说:“大巴车上好多人挤着不舒服啊。” “一人一座,又是走高速,有什么不舒服的。”宋初把报纸扔到茶几上,“他自己坐车也好。”他觉得儿子好歹也是十来岁的人了,“不能老是干什么父母都跟着。” 李霞这回难得跟丈夫站在同一战线:“那行,收拾东西,明天妈妈送你去车站。” 她想起每回送宋嘉回一次老家汽油钱和过路费加起来坐大巴打个来回都有多余。 宋嘉跟着外婆去菜市场,转悠了好几圈都没见陈川。回去的路上一脸不高兴。 “嘉嘉怎么不高兴拉呀?”外婆感觉到宋嘉情绪不好拉着手问。 “没什么……”宋嘉耷拉着脑袋回答。 “真没事啊??” “没得事没得事。”宋嘉怕外婆又问,赶紧把话题扯开:“三哥哥给家里打电话没有啊?”话刚出口他就知道不好。 老人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 宋嘉握着外婆的手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涵涵给我们打都不敢打回去。”外婆沉默半天叹口气。“那个娃儿怎么就这么倔嘛,他妈妈哭了好几场……” “舅舅呢?”宋嘉轻声问。 “……他们父子俩个,上辈子是冤家对头啊……” 只留下一声叹息。 过了几天有个家在农村的亲戚来送新米,外婆很是高兴的收下了。 趁外婆和客人聊天的功夫,宋嘉围着米袋子转了几圈,也看不出新米到底有什么好处。 外公李茂慎摘了老花眼镜招呼他坐下:“嘉嘉过来吃水果。” 宋嘉乖乖坐到外公身边,心不在焉的吃洗好的葡萄,吃了几个他忍不住了,“外公,农村现在很忙啊?”宋嘉隐约记得新闻联播里说过这时候正是夏收。 “嗯。”李茂慎早年当过农民,对田间地头的事知道得清楚:“忙着收谷子打包谷。” “哦……”宋嘉半懂不懂的问了一句,“怎么不用拖拉机呢?”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关于农业机械就知道个拖拉机,还是小时候看画书的结果。 亲戚笑起来,“上田下坎勒,”那个男人爽朗的笑着说,“拖拉机爬不上去啊!” 乡村到处是连绵的丘陵和河谷,所谓的机械化农业到了这里,敌不过现实中层层叠叠的坡地梯田。农人们依旧传承着千百年以来的耕作方式,犍牛如今依旧是乡村中重要的财富和必不可少的帮手。 “我还以为都是拖拉机……”宋嘉孩子气的咕哝。又问,“那现在就是很忙哦?” 亲戚点头:“是撒,小娃儿都要帮忙哦。”说完又笑,“嘉嘉是城头的娃儿,可能没见过现在忙成啥样子哦?” 这一下宋嘉来了兴趣:“没见过,就看过电视。”他吃了颗葡萄,“觉得好多粮食哦,然后收割机一过就全部收完了。” 完全是孩子一样天真的语气。周围的大人笑起来。宋嘉外公难得露出笑意,他对那年轻的男人说:“嘉嘉是城里的娃儿,你跟他说这些他不懂的。” 宋嘉听了不乐意:“外公你怎么晓得我不懂?我还卖过菜!”说完心底突地一下,他偷睨了一眼外公李茂慎的脸色,暗道不好。 “你啥时候去卖过菜?”李茂慎皱着眉头问。 “过年的时候,我有个同学……”宋嘉吞吞吐吐的说,“我觉得好耍就给他帮了帮忙……” 李茂慎脸色舒缓了很多,在他们眼里,十几岁的宋嘉还是孩子的年纪。于是淡淡的说:“给同学帮忙是好事。”说完就不管了。 宋嘉外婆一拍手,“怪不得嘉嘉你天天都惦记着要去菜市场。” 老人没想那么多,生在城里的宋嘉对乡村有一种天然的好奇,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安静了一会宋嘉又闲不住,他问亲戚:“你们家是哪里的呢?” 外婆嗔怪了一句:“嘉嘉你三舅公住哪里你都不晓得。”又笑着和亲戚解释:“嘉嘉还没见过舅舅哈?” 亲戚急忙摆摆手。他知道现在这年月像他们这种亲戚小孩子早不知道更不来往了,更何况搬进城里快半个世纪的李茂慎家。在城里有个能办事的亲戚对自家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所以忙憨憨的对着宋嘉外婆笑开:“诶呀,好久不走动啦,嘉嘉他们这个辈分的肯定认不到咯。”又转头向宋嘉说:“我们家是三角的。” “三角啊……”宋嘉喃喃自语,手里捏着颗葡萄呆呆地发愣。 外婆想起寒假的时候宋嘉问三角的事情,随口笑着问:“嘉嘉是不是想去耍哦?” 宋嘉呆了一下正打算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说:“嗯,我想去玩几天。” 亲戚笑着说:“条件没有城里头好哦……” 宋嘉赶紧说没事没事。 外婆倒犹豫了,“嘉嘉,那里没有城里好哦,”她有点担心的说,“而且没有空调哦。” 宋嘉一挥手,“哎呀我又不是去吹空调的。”他和外婆撒娇:“外婆我要去嘛,我没有去过诶……” 外公在旁边发话:“他想去就让他去,好好锻炼锻炼。” 宋嘉高兴得想跳起来,马上就咧开嘴笑得露出大牙。 外婆不乐意,家里最小的宝贝疙瘩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从小到大没吃过一丁点苦没挨过一个手指头,现在突然说要去乡下。老人脸马上拉下来:“这么小,锻炼啥嘛。” “城头的娃儿,我怕他以后分不清楚韭菜和蒜苗!”外公把老花镜丢到茶几上,抬头对亲戚说:“嘉嘉明天个人坐车上去,你到时候去车站接他就行了。” 亲戚走了以后外婆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宋嘉抱着外婆的肩膀撒娇:“诶呀,我就去几天,没得好久都回来啦外婆……” “你这个娃儿,没吃过苦,农村哪是好耍的地方哦!”外婆转头一看就是宋嘉的鬼脸绷不住嘴角开始笑,又担心的说:“辛苦得很哦,你以为有电脑有空调啊?蚊子苍蝇又多……” “诶呀我晓得嘛。”宋嘉笑得甜甜的就怕外婆临时反悔:“我有同学在三角嘛,我想顺便去看他嘛。” 这么一说倒让外婆放心了。“那要得嘛,今天晚上收拾东西,明天外婆送你去车站。” 第十八章 深绿的丘陵连绵,黄色的稻浪上下起伏。湛蓝的天空中阳光直射下来,抬头望去,五彩的光晕炫目,刺得人不得不低下头躲避过于强烈的日光。 时近中午,中巴车晃了一路终于到了车站。宋嘉提起书包等着下车。一个小时的车程几乎都在盘山公路上转悠,从来不晕车的宋嘉也觉得难受得不得了,不过看看过道里箩筐背篓挤成一团,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宋嘉!宋嘉!”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宋嘉一转头,从车窗看出去,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正朝他猛挥手。 好不容易下了车,那个男孩迎上来,利利索索地把宋嘉手里的包接过去,然后他打量宋嘉几眼,一下笑开——男孩子的眼睛特别精神,他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说:“我是李君铮,你是宋嘉吧?” 宋嘉看着男孩黝黑皮肤上明亮的眼睛抿抿嘴:“我是宋嘉,你是铮哥?” “嘿,喊啥哥嘛,”李君铮很豪气的一挥手,“都是一年的。”他指指站在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说:“那是我哥哥,走嘛,先过去。” 年轻人是君铮的哥哥,叫李君尘。比起弟弟来要寡言许多。宋嘉听李君铮讲,他们兄弟俩八字里一个缺金一个缺土,“名字还是大伯公起!”君铮笑着说,看宋嘉一副茫然的样子又噗嗤笑了一声——李君铮实在是很爱笑,他解释道:“就是你外公。” 宋嘉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今天是三角镇的赶场日,到处都可以看见背筐挑担的农人,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即使到了中午,也还热闹得很。君铮君尘除了接宋嘉,也顺便利用这个机会做做生意。 宋嘉站在边上饶有兴趣的看,兄弟俩卖的是他说不上名字的草药。君铮说这是他们从山里采的,治胃病头疼什么的,大概能卖上个百十来块钱。 “宋嘉,你饿了没?”君铮忙活半天想起来边上还站着一个人,心想不好。来之前他爸爸专门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们兄弟俩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城里的小弟弟,李君铮一边抹汗一边赶紧转头问。 宋嘉摇头,他实在又累又困,倒是不怎么饿:“刚坐车,不想吃。” 他咬字又亮又脆,完全不同乡音的混浊。少年长了一副好相貌,穿戴得齐齐整整往那里一站就很是出彩。乡人们路过都不免多看了几眼,和君尘兄弟熟悉的人就打听起来。 “你是李茂慎的外孙儿?”一个面相老成的中年汉子站到跟前问,肩膀上还背了一筐土梨。 “叔叔是哪个嘛?”宋嘉微微皱眉,男人身上厚重的汗腥味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又不好意思躲开。 中年人憨憨的笑了笑,“我该喊祖祖(曾祖父)!”他把筐放到地上一个劲让宋嘉拿:“叔叔,吃个梨嘛。” 宋嘉傻眼,他手足无措的往站在边上的君铮看过去。君铮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大大咧咧的和男人打招呼:“李三娃,你过来卖梨啊?” 叫李三娃的男人点点头:“是撒。”又抬头看宋嘉,“铮叔,喊小叔叔来吃梨嘛。” 君铮笑着推宋嘉,指点他:“拿几个拿几个。” 等李三娃走了,宋嘉问君铮:“他怎么喊我叔叔哦?” “他喊伯公祖祖,辈分比你小嘛。”君铮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招呼君尘收拾东西,“我们回去嘛。”他背上背篓,把嘉的包放在君尘的筐里,“要走点路,宋嘉你还能走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君尘慢条斯理地说:“坐拖拉机嘛。” 君铮问宋嘉:“行吗?” 宋嘉看了一眼不远处挤了一车人柴油味道都飘到这边的拖拉机,叹了口气:“我们还是走回去。” 君铮笑着说:“那行嘛。反正也没多远。” 让宋嘉没想到的是,李君铮嘴里的“没多远的一点路”,三个人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好不容易看到山坳里那栋黑瓦白墙的屋子,宋嘉一下觉得灌了铅的双腿更沉重起来。勉强跟着下了田埂,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旁边的稻田里。好在君尘走在后面见势不好赶紧抓着他后领拉了一把,才免了摔了满身泥的下场。 “嘉嘉你摔着没有?”跑出来的李胜利吓了一跳,他是知道宋嘉在家里被宠成什么样的,几步走过来一迭声的问:“遭吓到没有?” 李胜利就是那个去给外婆家送米的亲戚,后来宋嘉问了外婆该怎么称呼,外婆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宋嘉想了半天有些不确定的喊:“表舅舅?” “诶呀,喊舅舅就行啦。”见宋嘉没什么李胜利把视线转到两个儿子身上,脸色就沉下来,破口大骂:“两个龟儿子,怎么搞的!这么远还带着你们表弟,怎么不坐车!?” 君铮低着头不敢说话,君尘在旁边说:“问啦的,宋嘉个人说……” “个****!你弟弟说不就不啦!”李胜利一巴掌甩到大儿子头上,恨恨地开口:“你们走之前我怎么给你们交代的?!” 宋嘉忍不住帮表哥们辩解:“是我说不坐的,我才坐车上来,不想坐车啦。” 李胜利瞪了君尘一眼,又回过头对宋嘉露出笑容,额头上挤出深深的皱纹:“嘉嘉你没来过,远得很!走起累不?” 这时候宋嘉可不敢说累了,他连忙笑起来:“我在学校也是要锻炼的,不累。” 李胜利夸奖道:“嘉嘉好能干哦。”笑呵呵地说:“一会儿就吃饭啦,你先自己去玩吧。”他又回过头严厉的警告两个儿子:“带起嘉嘉去玩,好生点!” 李胜利一走开,三个人的气氛就有些尴尬。宋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两兄弟,脸上有点讷讷的不敢说话。倒是君铮很爽快的开口:“宋嘉想去洗手嘛。” “舅舅好吓人哦……”改了称呼,宋嘉小声说。 君尘这才闷闷地开口说:“没事,我爸就是这个脾气。”说完跟弟弟交代道:“你带宋嘉先去歇一歇嘛,把背篼放这儿,我给拿进去。” 君尘被大人叫去帮家里做事,君铮带着宋嘉乘吃饭前四处转悠。 “那边是我们屋头的包谷。”十八岁的君铮很老练的对家里的财产评价道:“只不过种得不多,只能拿起喂猪咯。” 宋嘉拿手搭了个凉棚朝君铮指的方向望过去,他只看见一片又一片阶梯式望不到头的绿浪,忍不住回头说:“呀,看不出来。” “你第一回来是看不出来的,”君铮笑着说,“我们天天看,都看腻咯。” “君铮你读高几啊?”宋嘉放下手,随口问了一句。 “我没读书了啊。”君铮语气很平淡,他看着宋嘉有些内疚的表情失笑,“哎呀,是我个人不想读咯。”这个早熟的年轻人挥挥手,“读这么多书有啥用嘛,我们村头还不是有人读高中,他爸欠了一屁股债。”说到这里他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那么多钱,还都还不完。” 宋嘉哑然。他看着堂哥青涩黝黑的侧脸,最终移开了视线。 风拂过山谷,稻浪起伏,绿意盎然。 后来宋嘉才知道,这个村子里,大部分孩子念完初中以后就不会再继续读书。有的是因为家庭条件,有的则纯粹是因为——“读书没用,出来找不到工作。”对他们来说,与其耗上数年时光拮据无比的念完高中,再努力考上一个不知道毕业之后是否找得到出路的大学,还不如初中毕业给家里帮忙几年之后去沿海打工。 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更好的选择。 下午三点宋嘉终于吃上了推迟的午饭。腊肉炒蒜薹,炒包包白,回锅肉,粉蒸排骨,煮香肠。满满当当的堆满了不大的一张四方桌。菜肉都浸在油里,配着鲜红的辣椒绿色的葱段,让人食指大动。 表舅李胜利拿了一个插着竹管的小小坛子给宋嘉:“米酒,喝不喝?” 宋嘉好奇的接过来抿了一口,甜糯的味道立刻充满口腔,然后是火辣辣仿佛刀割一般。他赶紧端起茶缸喝水,半天吐着舌头说:“好辣!”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君铮把酒接过去,就着那根竹管美美的吸了一口,然后颇为遗憾的说:“要是冬天的话还可以烫啦再喝。” 吃到兴起的时候同桌的几个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喝酒划拳:“哥俩好啊,三桃园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七巧妹啊,八马双飞,酒倒满啊,全给你啊……” “喝起!” 君尘一口气喝干,酡红着一张脸骂了一声:“仙人板板!再来!” 君铮哈哈一笑,他挟了一筷子菜,才慢腾腾的伸出手:“乱辟财呀!乱就乱啊——好就好啊,好得不得了呀(两个)!三桃园啊、三三三啊!四季财啊、四就四啊!五魁首啊、五都跳不来啊!六六顺啊、流也流不出来!七巧妹啊、七星岗呀、骑上去啊!八马双飞、爬下来啊! 酒倒满啊、酒是一包药啊!全给你啊、全在酒里头啊!” 这回是君尘笑了,他一推酒杯:“喝!” 兄弟俩哈哈大笑。 第十九章 男人们在桌上喝酒划拳,女人和小孩挤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时不时有小孩跑到大桌这边捞菜,再乘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偷着喝上几口酒。 宋嘉碗里的菜堆得冒尖——表舅李胜利唯恐这个表外甥吃得不好,一个劲给他挟菜,直到碗彻底装不下为止。结果就是客人看着油汪汪的大肥肉苦笑,然后努力把上边附着的瘦肉扒拉下来。他饶有兴趣的听着男人们粗野的划拳词,在少年度过十数年的人生中,他尚未有机会体验这种巴蜀乡村中最平常的生活。 一顿饭吃到最后,已经是斜阳西落时刻,远方的云霞聚集起来,翻滚着大团大团凄丽的艳色,将火烧云瑰丽的色彩演绎到了极致。 “山歌好唱口好开,山歌好唱口好开,嘴巴一张唱起来,嘴巴一张唱起来,五湖哥手喜相会,唱个龙灯狮子会,四海老师受一拜。唱个山歌摆擂台。” “山歌好唱口好开,山歌好唱口好开,嘴巴一张唱起来。嘴巴一张唱起来。唱得董永上工去,莫学骡子装马叫,唱得仙女下凡来。要让山歌随心来。” 男人敲打着碗碟扯开嗓子唱起来:“山歌好唱口好开,一唱新春又一载,一二三四唱起来。二唱百花遍地开。五六七八句句紧,三唱桃花朵朵红,九十满载接到来。四唱秧苗满田栽。 五唱端阳龙戏水,九唱寿星登高山,六唱凉风吹过来。十唱小阳春又来,七唱仙女七姊妹,冬至开始把九数,八唱八月桂花开。腊月梅花雪里开!” 宋嘉呆呆的听了许久。 这是他从来陌生的声音,混杂着强悍而粗野的生命力,自由自在的奔腾在山谷中,是他永远无法想象的力量。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宋嘉迷迷糊糊听见有动静。他勉强睁开眼睛,接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影影绰绰看见君铮君尘两兄弟正在穿衣服。 “几点了?”他打了个哈欠问。 “才五点半。你再睡会儿吧。”君尘小声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往脚上套鞋。 宋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睡不着了已经。”他摇摇头,找出衣服穿上。君铮在旁边说:“你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得很,起得好早哦。” 宋嘉叹了口气,他是真的睡不着了。自顾自地穿衣服,也没有说话。 兄弟俩的卧室在楼上,李胜利在两张床边架了个凉板,算是宋嘉未来几天的床。晚间开着窗,夜风悠悠,其实比城里凉快多了。只不过蚊子嗡嗡叫了一晚上,哪怕点蚊香也不管用。他刚才数了数,一共十四个大包。 君铮君尘扛了锄头往外走,宋嘉跟在后面迟疑的问:“不吃早饭啊?” 君铮噗嗤一声笑出来:“回来吃。” 宋嘉顿时脸一红。 晨光熹微。田埂边丛生的草叶上凝着朝露,路过湿了一脚。李胜利和妻子走在前头,兄弟俩和宋嘉跟在后面。一行人默默无言。 李胜利家田不多,只有十几亩梯田。因为家里人口少,队上分的地也少。李胜利一直耿耿于怀,他还想多要几个孩子,但大队书记告诉他,要是再生就要罚钱了。 十几亩地,种了水稻和玉米。每年收下来的粮食,除了口粮外,卖给粮站,勉强能够成本。玉米不过几百斤,君铮说:“卖不到好多钱,只得喂猪。” 一家四口都下了田地,宋嘉一个人站在边上津津有味的看。看了半天说:“看起觉得还是简单。” 他评论道。 君尘直起腰抹了把汗只说了一句:“看起简单。”说完就又不说话了。 宋嘉习惯了君尘的沉默,他无聊地四处看,最后扯了一根草茎叼在嘴巴里。 陈川抹了把汗,直起腰把草帽往上抬了抬,视线中多出一线蔚蓝的颜色。他索性把帽子摘下来,宛如蓝宝石般毫无瑕疵的深邃苍穹顿时填满了视野。 满山梯田稻浪翻滚,绿意扑面而来。衬着苍蓝的晴空,形成一副色彩对比鲜明的油画。 “好热啊……”他喃喃出声,有些失神的自言自语,“不知道宋嘉在干嘛……” 少年就这样呆呆的站在稻田中,仰望着一直延伸到天际略显失真的蓝色。 宋嘉在表舅家呆了五天,适应良好的还想再住上几天,结果李霞打电话给他,让他准备回家参加补习——家长还是不敢让孩子太放松,尤其是已经荒废掉整整一个月时间的情况下。他死磨活赖,也只让母亲松口让他参加最近一次的赶集,然后就得坐车回家,家里已经请好了家教的老师。 “又要补习……”宋嘉挂了电话开始叹气,语气无限郁卒:“我才玩了没多久嘛……” 君铮蹲在旁边编竹筐,听见宋嘉的话哈哈大笑:“宋嘉不想读书嘛?你们读完书可以坐办公室哦!” 宋嘉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好过分嘛,学校暑假都不补课……” 君铮把编好的箩筐放到屋角去,走过来看见宋嘉一脸的不甘不愿,顿时觉得好笑得很。他抽了根篾片在手里,笑着说:“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嘛……” 宋嘉立刻开始摇头。 君铮轻笑一声,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活计上,对他这个已经离开学校很久的人来说,宋嘉的烦恼确实离他太遥远了。 “你们读书真是好辛苦哦。”君铮一边继续手里的工作一边跟宋嘉说话,“我们村头有个娃儿读高中,他爸背了一屁股债,屋头苦得很呐。诶,”君铮抬起头看了这个表弟一眼,“还好像和宋嘉你是一个学校的。” 宋嘉一愣,“我记得你说过那个人的……”他有些不敢相信的问:“是不是姓陈?” 君铮笑笑,他麻利的将已经有了雏形的箩筐翻了个个,“是啊。”他手下用力,把竹篾紧了紧,“听到说读书厉害得很。” “他住得哪点哦?”宋嘉两只眼睛盯着表哥,兴致勃勃的问,“我要去看他!” “他屋头?”君铮把编好的竹筐放到一边,头也不抬的说:“远咯,还要再翻两匹山。” 宋嘉一下傻眼了。“啊,啊,什么啊?”他有些结巴,“两匹山!?” “是啊。”君铮手上不停,理着竹篾,慢悠悠的数给他听,“翻两匹山,再过条河。” “可能两三个钟头就到了吧。” 宋嘉失望地说:“好远啊……” 少年抬起头望出去,那里,青空一望无际。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起来,君铮君尘兄弟俩背了满满两大背篓药材,宋嘉提上自己的包,他决定还是按照计划去凑凑集市的热闹以后再坐汽车站的早班车回家。 早间山岚雾绕,丘陵隐没在乳白的晨雾中,影影绰绰露出些许盛夏山峦的斑块。草叶上凝着露珠,空气湿润而干净,淡淡的阳光将雾气渲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纱,层层叠叠的梯田翻滚着水稻的绿色波浪。 宋嘉站在半山上,默默凝视着乡间夏日清晨的景色,半响恨恨的说:“我怎么就忘了带相机呢!” 君尘回过头有些不解:“有什么好看的嘛?”他将背带往上提了提,跨过一道水沟,“还是你们城头有好看的,那个楼起得多高啊……” 君铮呵呵笑着附和哥哥的话:“对头,这山里头有啥好看的嘛?” 宋嘉张了张嘴,发现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三个小时,三个人终于走到了小镇的中心,这里一周有一次“赶场天”,居住在四面八方的乡民会在这天带上自家的出产,到集市上卖掉之后买些自家需要的物件。 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眼扫去,多是和农具有关的:喷雾机,农药,花费,种子,猪饲料,还有些一看就知道质量很不怎么样的花花绿绿成衣,劣质的塑料玩具,黝黑的沉重铁锅。 两兄弟带着宋嘉绕了几个圈子,最后在上次的位置停下来开始做准备工作。宋嘉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才能记下如此复杂的路线,最后一丝不差的停在以前的位置上。 “嘿,多走几回就能记住啦。”君铮浑不在意的说。 宋嘉呆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他和君铮打了个招呼,君尘招呼完客人回头问:“你去玩嘛,认得到路吧?” “认得到认得到。”宋嘉忙不迭的点头。 说是方圆几十里规模最大的集市,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城市里最大的卖场相比。更不要说往来挤挤攘攘的人群。宋嘉皱着眉头随着人流走了一圈,好不容易挣扎出来躲到附近一棵树底下,他郁闷的看着浅色的衬衫上不知何时蹭上的黑印,不由连连大叹倒霉。 有走累的老汉将扁担横倒在箩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抽旱烟,他们说的土话宋嘉多半是不懂的;拖着鼻涕的小孩脸上脏扑扑的吮着手指,眼睛直直的盯着摊贩手中五颜六色包装粗劣的糖果;发梢发黄的姑娘流连在衣服摊前,闲来无事的年青男人聚在录像厅里,里面隐隐传出港片激烈的打斗声。 宋嘉站在这些人身后,他毫无意义的打量能看到的每一个人,然后无法发现自己和他们有任何的共同点。 他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第二十章 脸上皱纹如沟壑般深刻的老人头上缠着白布包头,穿着洗得泛白的廉价衬衫,说话间露出一口黄牙,烟锅子里还留着几丝烟叶,他意态悠闲的翘起一只脚,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踩平了后跟,老人吧了几口烟嘴,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笑得眯起来。 宋嘉的视线远远落在老汉身上,直到农人重新站起来担起挑子走开,露出先前一直遮在身后的人。 两个挑子后面蹲着一个人。他并不像周围的人那样起劲的夸耀自己的商品,略长的刘海快要遮住眼睛,过于宽大的T恤裹在身上,中间脊椎的部分微微凸起。他聚精会神的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四周的喧闹对他毫无影响。 挑子里是乡村随处可见的青菜,水淋淋的堆着不少。日头渐高,看来做成的生意没有几笔。不过主人似乎也并不太在乎这一点。 宋嘉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弯,他几步从人缝中间挤过去,最后站到跟前,眉梢眼角都是笑模样。 他往那人面前一站,立刻将光亮遮了不少,那人呆呆的抬头,看见是他,神色间飞快的闪过一丝复杂的惊异。 “怎么,哪里都看得到你哦……”陈川语声喃喃,脱口而出。 宋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面前的人。有一段时间没剪,他头发长了些。和其他男生相比柔顺的黑色头发服帖的贴在头上,耳发长长的垂下来,让原本就清秀的相貌看上去更柔和。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宋嘉说:“你别告诉我你又是住在这里?” “……我有亲戚在这里。”宋嘉不想多说,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几天的乡下生活多少还是教会他,体验生活什么的还是别在一个地道的农家子弟面前说。 “哦,是上来玩啊?”陈川的眼睛亮起来,他把手里的书放到边上的布包上,撑着膝盖站起来,许是蹲的时间太久,身体晃了晃。 宋嘉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帮着他站稳。然后就顺势站到陈川身边去。 “你小心点啊。” “蹲久了,没事。”早知道还是应该去吃早饭的。陈川心里多少有点后悔,不过这些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宋嘉。稍微稳了稳神,等晕眩的感觉彻底消失之后陈川兴致勃勃地问宋嘉:“哪哈来勒嘛?” “上个星期。”宋嘉看了一眼陈川又低下头,“我一会儿就要回去啦。” 陈川一呆,他还以为宋嘉刚到。他眨巴眨巴眼睛,问宋嘉:“是回家吗?” “我妈喊我回去补习啊。”说到这个宋嘉特别郁闷。 “……那要得嘛。”陈川笑笑,“可以哦,正好把课程补上来撒。” 宋嘉呆呆的望着他,很想说不然我就住你家再玩几天算了。但是他终究说不出口——这明显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到闷热的市里,还有一大堆作业和补习等着,宋嘉的心情完全好不起来,他只好转过头,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 “……要到十点了,你不去坐车啊?”陈川问他,周围太吵,声音在喧嚷的人群中几乎听不清。 “……要。”宋嘉转过头,在这个暑假里,他又长高了一些,原本就要比陈川高半个头,现在陈川更是必须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在宋嘉看过来时笑了笑,“要赶不上车啦。” 宋嘉在陈川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嗯,那我走啦。”宋嘉慢慢说。 “再不快点,赶不上车咯。”陈川点点头,又说道:“我送你去坐车的地方”。他弯腰和隔壁的摊贩说了两句,中年女人笑着点点头,带着些好奇的表情朝不属于这里的少年看过来。 “那个车坐的人特别多。”陈川拉着宋嘉拼命挤出人群,来到僻静地方。两个人都在喘大气,互相看看,禁不住都笑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宋嘉问陈川,“我八月底就回去了。” “我可能也差不多,你东西呢?”陈川眼尖的发现宋嘉空着两只手,“你莫说你啥子都没带都来啦哈。” “哦,在我哥哥那里。”宋嘉嘱咐陈川,“你先去车站等我嘛,我马上都过来。” 等到宋嘉提着大包小包的袋子过来的时候,陈川早就看呆了。 “你这个东西,不是一般多啊。”他纯感叹道,赶紧上来帮宋嘉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去。 “哥哥硬要叫我带嘛。”宋嘉有几分不乐意,他眼珠转转,冲陈川有几分讨好的笑起来:“陈川……” “想都不要想。”陈川抢在宋嘉话出口之前拒绝。 “你还不晓得我要说什么。”宋嘉不乐意。 “我还不知道你了。是不是想叫我把东西拿走?”陈川瞪宋嘉,“这是你哥哥家的一片心意,你真是不晓得好歹。” 宋嘉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你走不走?”司机过来问陈川。 “不走不走,我送人。”陈川赶紧跑下车,几步跑到宋嘉的车窗前,一脸不放心的开始絮絮叨叨,“要注意安全,你东西太多,不要拿掉了,要小心,一个人坐车不要打瞌睡……” 宋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陈川你比我妈还要啰嗦。” 陈川有点郁闷,不过马上他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迭声说:“我马上就过来,你叫司机等一下……” 宋嘉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跑开。 “拿到。”陈川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怀里似乎抱着些东西,跑近了才发现是几个青皮的橘子。他从车窗一股脑递给宋嘉,“现在是有点酸,但是吃了不晕车……” 宋嘉默默的抚摸着凹凸不平的橘皮表面,鼻端嗅到青橘幽幽的香气。 “你怎么,知道我晕车呀?”低低的问话湮没在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里,他只能无言的看着陈川让出两步,少年汗湿的前额上贴着头发,冲他微笑,远方是青色连绵不断的山峦。 高二开学没多久,学生们就接到通知,他们不得不面临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选择:文理科分班。 对于一小撮人来说,这意味着解脱。但更多的人则陷入了迷茫:到底是读文科还是读理科,大部分人犹豫不定。 “其实上学期期末就应该分的,结果因为**才拖到现在。”方平一如以往的消息灵通,“本来还有分班考试,也因为这个原因取消了。” “你决定了没有?”宋嘉把手交叉放到脑后,看上去悠闲得不得了,“读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啊。”方平理所当然的说,然后他后知后觉的问:“你们也是吧?” “除了赵默。”陈川难得的从数学题的海洋中清醒过来:“他已经被预定到文科去了。” 赵默点点头,算是证实了陈川的说法。 方平的脸色黯淡下来,“这样大家就要被分开了,”他忽然叹口气,以异常成熟的口吻说道:“人生就是这样吧,相遇,离开。” 宋嘉听了心头一跳。他若无其事的笑着调侃:“哟,看不出啊,你还有这一面。” “你看不出来的还多。”方平斜睨了宋嘉一眼,“你以为就赵默一个文艺青年啊?” 赵默从书里抬头抗议:“我不是谢谢。”然后顿了顿他又说,“只不过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文青这么有兴趣了。” “女生喜欢深沉的男人。”方平以自认很帅的姿势捋了捋头发,“比如梁朝伟。再比如,”他的声音低了八度,顿时好像憋气的喇叭,“我。” 等着他下文的三个人立刻笑翻。 “不过仔细想想,以后就不是一个班的同学了,还是有点伤感。”笑够了以后宋嘉开口,他的视线从正在做题的陈川侧脸掠过,“以后想聚都不容易了吧?”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陈川抬起头迷惑的向宋嘉看过来,宋嘉朝他笑了笑,把脸转开。 “人是为了离开才相聚的。”赵默合上书淡淡的说。 几个人都不说话,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小小的郁闷起来,连气氛也变得沉闷。 不过没过几天他们就为现在的伤感感到不值。赵默的班级和宋嘉他们的班级仅有一字之差,一个是二班,一个是三班。四个人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所谓上帝关了门,还是为你留了扇窗户的意思吧?”陈川自言自语,然后向坐在旁边的赵默求证。 “形容得很正确。”虽然还无法摆脱数学,但至少已经从理化生中解脱出来的新班文科生笑着同意朋友的看法。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陈向前大敞着前襟风风火火的往大队办公室跑,路跑了一半看见山脚那边转上来个人。他拿手在眼睛前面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扯开喉咙喊:“川娃儿,快点过来!你外婆到你屋头来闹啦!” 陈川头一遍没听清,把手拢在嘴边喊:“你在说什么啊?” “诶呀!你外婆来咯!”男人急得一跺脚,扯着嗓子大喊,然后转身往回跑。 陈川一呆,立刻追在陈向前后面往家跑。 第二十一章 陈家的场院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人带了瓜子花生,一边看一边和身边的人指指点点。陈川外婆阴着脸坐在长条板凳上,旁边站着同样脸色不善的陈川三姨,稍远一点的地方蹲着正在抽烟斗的舅舅和外公。 陈向前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开人群,弯着腰扶着膝盖气都喘不过来,好半天喘匀了气他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哥,川,川娃儿回来咯!” 原本坐在门槛冷着一张脸的陈爱国霍地站起来,两道粗重的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他粗声粗气地问:“你说啥子?川娃儿回来了!?” 陈川这时候才到家,一边抹汗水一边往里走,周围的人看见他自动让出条路来。他风一样地跟在陈向前后面跑了一路,这时候才觉得累,现在走一步都是煎熬,肺叶火烧火燎的痛,喘不上来气,呼吸间都好像带着血腥的气息,浑身**的好像刚跟水里捞起来。 “外婆,三姨……”看见两个女人往他看过来,他站住脚,顺顺气先打了个招呼。 外婆从长条椅上噌地站起来,喉咙里好像安了个电喇叭,声音洪亮:“陈爱国,川娃儿也回来了,正好在这里把事情说开!”她又啪一下坐回去,气呼呼地拍着大腿,简直痛心疾首地喊叫:“你个人的婆娘,要医病分都不出,都想赖到起娘家,我跟你说,从古自今,没有这样的……” 三姨冷笑了一句,她慢悠悠地换了个二郎腿,斜着眼睛只看着陈川说:“川娃儿,你爸爸可以得很哟,你妈要医病,居然想分都不出……” 陈爱国没有理会她,又慢慢坐回门槛,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打算点上,想了想又爱惜地放回烟盒里。这才抬头看着陈川,皱着眉头说:“怎么这么多汗水啊?” 陈川完全没想到他爹这个反应,现在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陈爱国有些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他才愣愣地回答:“跑回来的。” 陈爱国指了指院子角上的自来水管说:“先去洗脸,擦擦汗。” 陈川不动,抿着嘴看他。 很少见地叹了口气,陈爱国终于掏出烟点上,吸了两口把嘴里的红梅烟掐灭了塞回衣兜,有些不耐烦又说了一遍:“喊你去洗脸。没听到啊?” 陈川有些怯怯的开口:“我一会儿去嘛……” 陈爱国还没说话,陈川外婆坐不住几步走过来一把扯住陈川,她头一摆,束在脑后银白的头发散了一脸:“你走什么走!你就呆这里,看看你爹,什么叫不做人事!” 陈爱国心平气和的说:“我怎么个不做人事?” 陈川三姨叉腰指着陈爱国鼻子大骂:“你个批哈儿(笨蛋),****搓搓,该遭天打雷劈勒,个人的婆娘疯球咯还想到起从婆娘娘家屋头抠钱!咒你龟儿子不得好死!”胖胖的女人捶胸顿足,满头油汗。 看热闹的人群中传出嗡嗡的议论声,还有几个和陈爱国一家交好的邻居皱着眉头指着陈川三姨和旁边人说着什么。 陈川三姨朝人群骂:“没看到过嘛?!说啥说!”人群传出几声嬉笑,还有胆大的人喊:“耶,还说不得咯!” 女人索性扯开喉咙骂:“生儿子没得屁眼勒才说!说别个屋头家务事,好洋气!” 人群顿时有些骚动,还有男人按捺不住回骂:“你再绝(骂)!你个批堂客!” 陈川外婆拉了女儿一把,丢了个眼色。 陈爱国像没看到一样兀自坐在门槛上,掏出刚才被他熄灭抽到一半的烟,又摸出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刚才被吓跑的几只母鸡跑回廊下,在青石板的缝隙泥土啄食。刚出壳没几天的鸡娃跟在后面唧唧直叫。 黑黝黝的屋子里传出模糊不清的语声。陈爱国间或回头朝里看一眼。 陈川突然觉得自己平静下来。因为过度焦虑而产生的类似心脏收缩般疼痛的错觉平息下去,清凉的山风把脸上的汗气带走,通体透爽。他稍稍用力把手腕从外婆手中抽出来,然后这才感觉到左手里一大包东西的分量。 他就提着十几斤重的包一口气从山脚跑到了半山腰。居然现在才重新感受到重量。 沉甸甸的提包勒得指骨发白。陈川转头小声跟外婆说:“我先去放东西嘛。”顿了顿又说:“外婆,我不会走,我爸也不会走。” 外婆尴尬的笑了笑,又拢拢头发。“晓得川娃儿最孝顺。”她想要掩饰什么一样笑着说:“以后找大钱……” 说了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讪讪的闭上嘴巴。 陈川又像点头又像摇头:“那是我妈,我肯定要孝敬她。” 外婆看他那副样子,一脸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好又笑了两声。干瘪的,没有任何水分。 过门槛的时候陈爱国头都没回的说了句:“你去看看你妈。” 陈川动作一顿,然后“哦”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光从头顶瓦片的缝隙间透下来,可以看见光线里灰尘上下飘荡。以前还有个窗户,结果某一次陈川他妈发疯,把所有的玻璃都砸了,陈爱国索性拿旧砖裹了些灰泥封了窗口。 陈川没急着进屋,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以后先把包放在墙角,然后朝缩在墙角的人影走过去。他熟门熟路的避开可能会绊住他的障碍物,一边轻声叫:“妈,妈……” 然后有细弱的声音回应他:“川娃儿……” 陈川一愣,然后发疯一样冲过去,不管中间踢到了什么,他两下把母亲抱住,一迭声喊:“妈妈,妈妈,我是川娃儿,我是川娃儿……” 一只枯瘦粗糙的手慢慢抚到他背上。 陈川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只晓得抓了父亲的手兴奋得大喊:“爸爸,老汉!妈,妈妈认得到我咯!” 陈爱国低低头,然后说:“去了医院……” 陈川高兴得说话嘴都在哆嗦:“爸爸,我们去给妈妈看病!走医院!” 外婆走过来急吼吼的喊:“看病?哪点来的钱嘛?还不是我们屋头出!川娃儿,你爹分都不出!现在又想喊到我们!你个人看嘛,上回的医药钱,好几大百,全部都是我们出的!” 陈川不知所措的看看父亲,又看看外婆。 三姨在外婆身后几步阴阳怪气的说:“还是个男人,连个人婆娘的医药费都出不了,好出息!” 陈爱国没理陈川三姨。他看着儿子兴奋的面孔轻轻点点头。 女人插了腰急赤白脸的吼:“陈爱国,你莫指到起我屋头,分都没得!”原本在脑后系成发髻的头发松散开,乱发拂在脸上,混着一脸油汗,状似疯魔。 人群里有人看不过眼:“你这个当姐姐的可以哟,个人妹妹看病都不出钱。” 外婆有些坐不住,犹自想解释:“我们屋头还不是困难…”她眼角瞟到陈川,还在嗓子里的下半句就咽了下去。 “陈老哥,喊大队书记来嘛。你们屋头这个事,喊大队来弄!”有人在给陈爱国支招。 三姨大怒,扭身朝人群骂:“哪个****搓搓在批垮(罗嗦)!?” 农村里最怕的不是什么莽汉子,最多倒是泼妇。因为她闲得能天天上门闹得你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不说碰她一指头,就是骂上一句也能让女人在你家门口打滚撒泼哭天嚎丧,让全村人看笑话。 乡人最重规矩脸面,让泼妇闹上门,纵是有理也丢了脸。 李冬梅,也就是陈川三姨,在方圆几十里的村落里都算一个相当出名的悍妇。曾经有堵了人家大门口三天三夜的光辉纪录。旁人占她一点点便宜能让李冬梅从头年开春骂到第二年春节。 于是人群立刻消音了。还有再想说的,边上的人扯扯衣袖,想起这女人的辉煌过往也闭了嘴。 陈川听见这一句倒听到心里去了。他问他爸:“大队书记管不管?” 陈爱国有些迟疑的回答:“好像是要管的……”他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来没和当官的有过交际,就算是大队书记那样的芝麻小官。 后来陈川和宋嘉谈起这件事,颇有感触的说了一句:“读书改变命运。” 读了两年高中的陈川就算还是个对法律政策不甚了了的学生,多少也知道某些时候就算是根稻草也比沉到水里强。更别说乡人按照习俗敬畏的称之为国法天条的律法。他对陈爱国说,要去找大队书记来管管自家这桩家事。 李冬梅开始本不当一回事,她太清楚她那个姐夫,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几十年的老实人,从未和乡人红过脸。外甥陈川又像他爹像了个十足十。她曾经和交好的姐妹说:“是个不开窍的闷脑壳。” 结果陈川问了几句,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走,看这架势不像是吓唬人的,倒真打算去说事了。 她有些着了慌,几次张开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恨恨的骂了句:“个鬼娃儿……” 巴蜀农村里,最基层的干部通常也是四乡八村里最受人敬重的族老乡贤。再难整治的女人在他们面前也只有规规矩矩的份,但凡有一丝的不庄重,平日里不敢出大声气的男人立马能解了裤腰上的皮带狠抽。 大队书记姓安,在这个村当书记也有十来年的时间。他正在办公室里抽烟,听见有人敲门头也没抬的喊:“门没锁,进来。” “安书记。” 第二十二章 陈川进来顺手掩上门。 听见是个少年声音,安书记有些奇怪的抬头,这才看见了他们村那个在重庆念高中的陈川。不比一般的乡人,能当到大队书记的多少见过些世面,安书记脸上就带了笑:“哟,川娃儿,难得看到回,回来耍周末哈?”一边起身。 陈川有些习惯性怯场,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半天才僵硬的点点头。 书记倒是善解人意的问:“找我啥子事嘛?” 这句话一下让陈川想起他的来意。心里一定,也就不怎么紧张,还算是条理分明的将事情说了说,末了问:“安书记,你看要怎么办啊?” 安书记让陈川坐了,然后自己踱回座位坐下,端着茶缸眯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农村里半大小子也当大人看。不过陈川算个例外,他仿佛是书读太多,把人读木了,人家叫坐就坐,在嘎吱作响的旧藤椅里坐了半边屁股脊梁笔直,视线里就大队书记的两条腿不紧不慢的来回移动。看得久了,眼睛都花了。陈川怯生生的喊了一句:“安书记……” 再往下该怎么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能在农村当大队长一当十多年,眼里手里比一般农人活泛得就不是一丁半点。安书记是断断不肯自己去找李冬梅,先不说那个女人撒泼耍赖能当着全村人啐你一脸的唾沫星子,在场坝上扯着喉咙干嚎个三天三夜不罢休,单一条,陈家的事情他一个外姓人管,天大的道理也说不过去。 乡村中还保持着对过去诸多传统和习俗的敬畏。陈爱国的老父亲虽说死了好些年,但同辈的长辈尚在,只要一没偷二没抢,没杀人没放火,没犯着国法天条,外姓人不管多大的官,也容不得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川娃儿,你看,你们屋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得。”安书记在少年面前站定,陈川眼巴巴的看着他,可怜到了极处。这副样子让大队书记看了很有几分唏嘘,但他还是拿定了主意不管陈家的烂摊子。 陈川的声音哑了几分:“安书记,我们屋头的事确实没得法才找到大队调解。”他有些说不下去,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愣生生咬出一排牙印。 安书记叹口气,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川娃儿啊,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不帮忙,确实是你们屋头的家务事,应该找到你们屋头老辈子讲撒。” 少年只是摇头。“我们姨妈凶得很,老辈子都不敢管。”他望着大队书记恳求:“安书记,我爸确实没得办法,这还想到起找你。” 安书记有些为难。这件事是个烫手的山芋,出点差错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但是说不管吧,人家孩子都找上门,那个李冬梅也实在过分不像个样子,所以说不管这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一拍手。“哎呀我怎么把他搞忘啦!” 人有急智,还真让他想出办法了。 陈川眨巴眨巴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忽然就一脸喜色的大队书记。 “……记着没有嘛?”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安书记听下来灌了一大口酽茶,然后抹抹嘴巴问,“知道啦吧?” 陈川只顾点头,脑袋快点得跟鸡啄米一样。他朝大队书记深深的鞠了一躬,直起身说了一句:“谢谢安书记!”然后转身就跑。 安书记在后面乐呵呵的看着他越跑越远,自己也觉得点子实在不错。 转天就是三角镇上的赶场天,陈川起了个大早背了一筐陈爱国平日里挖的草药和野葱去场上卖,也是他运气好,日头渐高的时候东西就卖得差不多。他找了个面馆花了两块钱吃碗面,借人家厨房里的自来水洗把脸,又跟老板说好把背篓暂时放在店里,闲谈时候老板听说他要去司法所,赶紧告诉他现在司法所搬到镇政府里去了,陈川道了谢,认认方向,径自朝镇政府走。 安书记给他出的这个点子说不上多高明,不过在当时的陈川看来却是最后一根稻草。 “川娃儿,这样,你去镇政府里头找司法所,然后找他们那个所长,叫叶树。他管得。” “一(ye)竖?这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怪啊?” “哎呀,是树叶的叶,大树的树,不是那个横竖的竖。” 陈川谢过为他指路的工作人员,忐忑不安的站到漆成黄色的门板前,抬头望了望那块写着三角镇司法所的门牌,鼓起勇气敲了门。 “进来嘛,门没锁。” 他觉得手有点抖,腿也软好像快站不住,赶紧定定神,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门里面的女人头上戴了顶报纸折的帽子,脸上大汗淋漓,左手抓着簸箕右手抓了把扫把。她看见陈川傻乎乎的站在门口不动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身装扮实在是不合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才搬过来,办公室脏得很,”她赶紧摘了纸帽子,又把簸箕扫把堆到墙角,转身又说:“进来进来,不要站在门口嘛。” 陈川这才像大梦初醒一般赶紧往屋里走。 “是屋头大人喊你来这里的?”那个好像是工作人员的女人在一边的脸盆里洗手,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 “唵?你自己来的?啥事嘛?”她背对着陈川,正拽着毛巾擦手。 “……我,咳咳,我找叶树……”陈川清了清喉咙,可惜声音还是不比蚊子大多少。 “找叶树?”那人转过身笑了笑,“我就是撒。” 陈川一下睁大眼睛。“不是男的嘛?!”然后醒悟过来实在是不礼貌,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解释:“我看那个名字像得很……” 叶树自己倒无所谓。当年她第一次到司法局报道的时候,人事科的人就吓了一跳,说怎么是个女孩子。工作这几年,听了名字再看她人的没有一个不说:“看名字还以为是个男人!” “啥事嘛?”她取了个纸杯给陈川接水,饮水机是镇政府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出水不太利落,她一拳捶上去,整个机子都晃了晃,然后原本一股线似的水立刻哗啦哗啦响。 “饮水机有点毛病。”叶树一边解释一边把杯子递给陈川。 陈川被刚才叶所长那拳吓了一跳,看见水杯递到自己跟前赶紧诚惶诚恐的接过来,他实在是紧张,说话声音都在抖:“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还在读书没?” 听见叶树问话,陈川赶紧将没喝几口的纸杯放到桌子上,他有点怕这个所长,眼睛都不敢看她,就低着头回答:“我叫陈川,住在陈家湾大队,在重庆读高中。” “哎哟,在重庆读高中哦?”叶树有点吃惊,那几年农村孩子在县中念书就被认为不错了,在市里读书真是极难得的事。她重新打量陈川,这一看就多了几分喜欢,眼前的男生虽然穿得旧,但是一身清爽干净,长得也是斯文秀气的样子,换身衣服就没人相信是生在农村。 “叫陈川对吧,你有什么事?”声调就放软了许多。 “我们屋头,我妈生病了,我爸去找外婆借医药费……” 叶树听陈川说完,眉头就拧起来。她字斟句酌的说:“陈川,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司法所啊,确实可以帮村民进行矛盾调解,但是像你说的情况,我们也只能以劝说为主,毕竟你妈妈现在的监护人是你爸爸,理论上,该你爸为你妈出医药费。你外婆出钱是基于母女之间的感情,不出钱……”她顿了顿,觉得下面的话对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有些残酷,“也说得过去,只是说听起不好听罢了。” 陈川沉默了。他半响开口:“那我妈的证明现在外婆手头的,姨妈他们拿起去领钱。” 这回轮到叶树惊讶。“什么证明?” “我们家里很困难,妈妈又不好,结果几年前大队就给我们家开了个证明,说是每个月可以领点钱,都跟五保户一样。结果我姨妈过来找我老汉要走了,说是她帮我妈领。” “结果从来没把钱给你们是不是?” “……姨妈家里也有两个弟弟要上学……”没有直接回答,陈川把头压得很低。 司法所长叹了口气。这种事她不是没遇到过。在乡村里过于老实的人家往往会和陈川家一样,成为亲戚朋友占便宜的对象。城市里的人以为乡人纯朴,民风淳厚,但其实到了这个年代,人人向钱看,再来要求生活本就艰难的乡村一尘不染,叶树摇摇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找你姨妈把证明要回来,只要你能够举证,要求你姨妈将过去领的钱全部还给你也可以。”叶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泼冷水:“只不过这种事是说起简单,到时候还是要你们大队配合,不然你姨妈硬是不拿出来我们也没有办法的。”说到这里她不禁叹气,司法所不是公安局派出所,没有执法权,所能做的也只是见效不大的说服教育。像这种情况,他们其实也是没有多少办法的。 不过对陈川来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他站起来认认真真的给叶树鞠躬,倒把叶树吓一跳:“哎哟哎哟!用不着用不着!” “我们家里的事没人管,我也知道可能最后还是没办法,”陈川笑了笑,“现在有人管,我就知足了。那叶所长,我先走啦,家里现在只有我爸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行啊,这样,你下礼拜还回来不?” “什么?” “我到时候走你们大队,然后叫上大队书记看能不能解决。” 陈川瞪大眼睛,然后他忙不迭的连声应道:“我回来我回来!” 第二十三章 陈川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难熬。 往日里觉得有趣的数学题失去了吸引力,而不论上课还是放学,他都很难集中精神,虽然暂时还没被老师发现,但陈川知道他的状态已经引起了老师的注意,证据是一向不太关注他这个方向的老师们上课时已经往这里看了好几次。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个了。陈川满脑子都是那位司法所长最后告诉他的话——下周末她会去一趟陈家湾,然后和大队书记一起设法解决陈家面临的实际问题,也就是——钱。 “你怎么了?”室友的异状显然瞒不过宋嘉,更别说陈川也不不是什么好演员,他在想什么一向是写在脸上的。在忍了几天以后宋嘉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川吓了一跳。他正在收拾课本的手顿了顿,然后强装镇定地回答:“没有啊,我家能出什么事。”他嘿嘿笑了两声,却因为声音太过僵硬而不得不中途闭上嘴巴——宋嘉一脸的不以为然。 最后陈川叹了口气,“没什么,”他不想和同学谈家里的事情,所以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说:“你想太多了。” 这已经是星期五,这个星期放归宿假,陈川将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虽然知道不怎么可能,但是陈川还是打算回家看看书,好歹做几张卷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担心的宋嘉说:“真的,我没事。” 对,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以往陈川回家基本都坐中巴车,能省十几二十块钱,但今天他归心似箭,哪怕大巴车的车价他一向颇有微词,陈川也打算完全无视。他满心满眼地想要回家,那时候的陈川真心觉得自己是个将要迎接悲壮战斗的战士,而他也确实做了最坏的打算——证明要不回来,钱也要不回来。 “实在不行,就不念书了。” 陈爱国已经提前知道儿子要回家,他沉默地烧了好几壶开水,又把陈川的卧室——就是那间杂物室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边,煮了几节香肠,去菜地里拔了几棵小白菜,他在灶房转了两圈,决定去不远处的表弟家——他家里承包了几亩鱼塘,陈爱国打算给儿子做一个红烧鱼。 陈川到家的时候红烧鱼都快凉透了。陈爱国默默地端了鱼去热,陈川则打算先去看看母亲——自从医院回来以后陈川母亲精神就不太好,白日间总是昏睡居多,但即使是这样,也比之前一天到晚总是抱着女儿遗照混混沌沌来得好。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父母的卧室,结果就听到啪嗒一下,头顶的白炽灯忽然放射出昏黄的光芒。陈川猛地一愣,意识到母亲可能听到自己的动静了。 “川娃儿,才回来啊?”如果没犯病,李秋萍实在是一个和善清秀的女人。哪怕生活的重担过早地让她的面容上染上风霜,但岁月并没有将她容貌中的美丽彻底带走。她勉强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儿子因为内疚而不知所措的脸,李秋萍勉力笑了笑:“真是,不认识妈妈了啊?” 少年露出一个好像在哭的笑容,“没有,就是吓了一跳。”他走到母亲身边拽了根小板凳坐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明明在之前,他有无数的话想要同母亲讲。 李秋萍摸索着起来要给儿子倒杯水,但她气力实在不够,这个小的动作也让她气喘半天,陈川想要站起来帮忙,被她一连声地喊住:“你别动你别动。”又定了定神,小心不让白开水洒出来。 “妈妈你别忙我不喝水。”陈川又是幸福又是纠结,他最后还是站起来把杯子从母亲手里接过来,又扶着她躺回床上。 “你看我真是不中用,就是倒杯水都不行。”李秋萍自责道,她看着陈川的面孔怔怔出神:“我记得上次看见你,你还只有几岁大,还没有你姐姐高,怎么现在一下就长大了啊?” 陈川面色迅速变幻了几下,最终他平静地开口:“哪有小孩长不大的啊,都是一下就长大了。”他比划了几下,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开朗:“我现在比我爸还要高。” 少年站起来,身姿挺拔,就像山间常见的一棵杂树,在幽暗的山林里,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枝叶盎然的模样。 和城市的高楼小区比起来,农村的房屋似乎从很多年起就没有什么变化,不,也是有的,至少这里也通了电,有了自来水,在李秋萍身体还好的时候陈爱国买了电视机,还买了冰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要有把子力气,连山也扛得起来,连天也能捅破了去。但很快生活就翻天覆地,女儿没了,老婆病了,儿子半大不小,吃穷老子。 堂屋里摆了张四方八仙桌,两根长板凳。灯泡昏黄,裸露在墙边的电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屋角摆着化肥和乱七八糟的农具,农药被收到了灶房的边角里。地面直接铺了水泥,墙面粉了白墙灰,十几二十年前,这也是四里八乡数得上的好房子,陈川的爷爷那时候还在,跟村里人说:“这个房子,只管住,百年不塌”。 哪用百年呢?没有人,二十年不到的光景,便倾颓至此。 晚饭的桌子上只有父子两个人。李秋萍的饭菜是陈爱国端到卧室里去的,她现在吃不了多少,几口就饱了,大多数时间里仍旧在睡觉。 一双夹着鱼肉的筷子落到陈川的碗里,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父亲,陈爱国对着儿子似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好脸色,他板着一张脸收回筷子,一出口就是训斥:“你看你瘦得跟干柴样,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吃饭啊?” 陈川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闷声闷气地回答:“就你觉得我瘦了,我自己还觉得胖了。” 陈爱国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胖点好,胖点不生病。”他的眼神忍不住往卧室的方向落过去,“你看看你妈妈,就是太瘦了,才会生病。”男人叹息一般说:“现在好了,她病也好了,以后就好了。”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期盼还是什么。 “妈妈究竟好了没有?”陈川觉得饭菜似乎都梗在了喉咙里。他抱着饭碗,垂着头,声音里藏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不安:“妈妈……真的是精神病啊……” 陈爱国一巴掌不轻不重地甩到儿子脑袋上,险些把陈川扇下凳子,他板着脸开骂:“就晓得打胡乱说!你妈妈怎么会是精神病?”他又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儿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粗鲁地往陈川头上一胡噜,“你妈啊,就是身体不好,你看她都瘦成啥子样了。” 陈川眼睛亮晶晶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嘴角还沾着饭粒和油渍,就像是要对父亲的话表示无比的赞同,少年一边重重地点头,一边说:“对头,妈妈就是身体不好!” 他呵呵笑,心满意足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和叶树约的时间是周末,但当时忘记问她到底是周六还是周日来。陈川有点发愁,他很想提前和叶树沟通一下,问问这个司法所长到时候到底要怎么办。想来想去,他觉得可能得问问村支书的意思。 再想了一会儿,他真是觉得一点坐不住了,和父亲说了一声,陈川打着手电筒趁着还不太晚找到了村支书家里去。 “叶树说要来?”安书记叼着红塔山烟的过滤嘴,声音有些含混。他让儿媳给陈川上了一杯糖水——现在天已经黑了,再说小孩子不好喝茶。 “嗯。”冲那位年轻媳妇腼腆地笑了笑,陈川又赶紧将注意力放回安书记的身上,他不太确定这位书记的想法——安书记全名安全青,在陈家湾大队当了快二十年支书,他不姓陈,和陈家族里没什么相干,也和陈家湾另一个大姓李家没关系,相对来说地位更超然些,不过也更不好插手这两家的事。 安全青吧嗒了两口烟,“她愿意来啊,是好事。”书记有滋有味地啧了一口酽茶,又对陈川说:“喝水,喝水。” 陈川赶紧喝了一口,又眼巴巴地看他。 安全青叫这孩子看得为难起来——他实在不想掺合这家人的事。陈爱国家里困难,多半事出在堂客生病这件事上,而陈家湾上下,都对李秋萍为啥生病知根悉底。当年陈爱国家闺女出事的时候,哪家没在背后说李秋萍胳膊肘朝娘家拐,结果把自己女儿断送了性命。 不过,也要说是这姑娘性格太刚烈。 这就扯得太远了。安全青就这茶杯又吸溜一口,摩挲搪瓷茶杯,实在是可怜陈川这孩子,他耷拉着眼皮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叶树啊,是公家人,要讲道理。” 陈川嘴唇嚅动了半天,还是没说出啥话来。他知晓那位司法所长是公家人,是他不长的生命中所认识的愿意为他家讲道理的好人,但生在骨子里属于农民式的狡猾天性告诉陈川,在乡间的村落中,公家人,有时候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终于憋出一句:“安书记,要是叶树来,你能不能来我家做个见证?” 第二十四章 叶树是今年三月才到三角司法所上任的。她是地道的城市子弟,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关系必须下到乡镇驻留三年,叶树认为这辈子她永远不会和乡间这些鸡毛蒜皮打交道。 可不是打交道?农民分不清司法所和派出所有什么区别。只晓得都是戴帽子穿制服扛肩章的,分地不均是要找司法所的,村里闹了矛盾也要找司法所,子女不赡养老人要找司法所,老汉老妈不管娃娃也要找司法所!好吧,这些她认了,合当正管哪!但是偷鸡摸狗为啥要找到所里来?丢了一只鸡,少了一只鸭,她说破大天,讲得口干舌燥,指了派出所的位置给来评理的农人看,不行!就一定要叶树讲个公道,讲个分明。 农民不知道叶树管不了吗?叶树从那些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一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狡黠,是的,他们知道叶树管不了这些,可叶树大小好歹是个官呢!吃公家饭安安稳稳的叫啥子公务员!叫司法所的领着去派出所,都是戴大盖帽的,警察也要看在叶树的面子上,为了他们的几只鸡,几只鸭,为了丢的破布烂头,多跑几圈。 “叶所长,你这是要出去啊?”所里的科员从外面泡了茶水回来,见叶树背了大包正往外走——里头装了他们出门办公的行头,有司法所标志,名牌,还根据案件不同,装了相关的法律条文,冬天里头还会装一件长袖制服外套。 “要出去。”叶树和同事打了个招呼,走了两步又倒转回去,她还忘了带水杯。装杯子的时候同事把茶叶罐,还有一包烟塞进来,“你把这个带上,”这位年长叶树十来岁的中年人在三角司法所里已经工作了七八年的时间,比新来的叶所长更了解乡间的情形,他今天实在走不开,只好一遍遍嘱咐叶树:“你去了,千万少说话,不要和那些泼妇二流子多说。” 叶树叹口气,她点点头,不无自嘲地说:“我晓得啊,沾上就脱不了手啊。”不想再说下去,司法所长带上大盖帽,朝同事点点头,“走了。” 陈家湾离三角镇上还有十来公里的路,叶树来了三角几个月,还没走遍三角,当然也还没有去过陈家湾,按照同事教给她的经验和工作要求,她提前和陈家湾大队的支书联系了一下,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客气地告诉她,那个叫陈川的少年已经和大队里说了情况,“他们家的情况大队也是知道的,很多年,那边也很麻烦,但是娃娃找到门上要解决问题,我们也觉得不能再拖下去,现在叶所长愿意过来,这是件好事,大队是全力支持的。” 叶树知道对方这是告诉她,这件事大队还是站在陈川他们家这边,必要的时候也会出来帮一下,压一下局面,免得到时候有人闹起来,不好看。 她在面包车上颠了一下,一不留神差点咬了舌头,苦笑了一声,叶树决定还是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路上,这条路实在不好走,待会儿要发生什么,还是留到之后再说吧。 陈川一大早就爬了起来,更早的时候,父亲陈爱国已经下田去了。他洗了把脸,胡乱吃些东西垫底,就开始忙碌起来,先是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烧了好几壶开水,又去村头的小卖部称了几斤瓜子花生——“川娃子,屋头这是有事?”开小卖部的二婆婆多嘴问了一句。 “今天司法所的人要来,要来看一下我们家的事。”陈川稳稳当当地回答,假装没有看到二婆婆脸上瞬间闪过的了然和等着看好戏的兴致勃勃。 陈川提着东西回家,将身后的叽叽喳喳叽叽咕咕扔到脑后,他事情还多得很,实在没空和这帮热衷别人家事的三姑六婆闲扯篇。 而且,很难讲这个少年是不是真的不希望有人来说道说道他们家的事。 叶树脚粑手软地从面包车里爬出去,还来不及站直就冲到田埂边大吐特吐。乡政府的司机慢吞吞地下车走到边上点了根烟,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叶树这种的已经不错了,他还见过在车里就吐得昏天黑地的人,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动都动不了,是别人把他抬下去的。 吐了半天,最后用车上的矿泉水漱口,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怪味道压下去,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叶树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边的路真的太烂了。”叶树喘了口气,她感慨了一句。而在她脚下,十来户农户散布在狭长的河湾两边,两岸层层叠叠的梯田正是丰收时候。 司机哈哈一笑,他扭头吐了个烟圈转过来冲叶树说:“现在还不错了,听说今年就能把水泥路铺过来,以前哪有坐啊,全靠两条腿,哪次下乡不走肿几条腿?” 叶树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好。私心里,她觉得要是这么烂的路,坐车真还不如走路。 司机帮她把大书包拽下来,然后嘭地一下关上车门,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她说:“叶所长,你自己先去忙,我先走了,下午五点我过来接你。” 叶树点点头,客气地回了一句:“麻烦你。”又突然想起同事临走时塞在她包里的烟,赶紧掏出来递给司机,“师傅,不是什么好烟,拿去平时抽。” 司机推了两句,笑呵呵地收下了,临走时反复跟叶树说一定在五点钟过来接她。 面包车突突响了两声,摇摇晃晃地开走了。叶树望着脚下一直延续到山脚的青石板,深吸口气,给自己鼓鼓劲儿,小心翼翼地踩上了石板梯坎。 陈川捡了两条长板凳扔到院子里,又捡了几根矮板凳也放过去,最后想了想,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把堂屋的四方八仙桌挪到了院坝里。又摆弄了半天,好不容易摆好了,看看时间,赶紧去屋里把茶壶茶杯什么的端出来,瓜子花生也堆得满满一盘。 少年劲头十足,这个年纪正是最天真的时候,他相信一切努力都是有回报的,而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不论多么微小,陈川也坚信这些点滴终究可以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大队支书在九点半的时候带着叶树进了陈家的门。安书记挑了挑粗重浓厚的眉头——他倒是没想到平时看着毫不起眼的陈川能有这点见识,屋子里亮亮堂堂,喝的茶水正冒着热气,板凳桌子也已经布置妥当,甚至还有瓜子花生——安书记知道这多半是给那些看热闹的乡人准备的。 看来多读几年书的确是有用的。安书记笑呵呵地把大茶杯递给陈川让他倒热水,一边慢悠悠地和陈川摆龙门阵:“川娃子,你爸呢?” 陈川把热水瓶搁到地上,端起茶杯递到书记手里,闻言笑了笑回了一句:“我爸还在田里呢,他现在走不开,等会才回来。”又提起水瓶对叶树说:“叶所长,喝杯热水吧。” 叶树走了一个多钟头才走到陈家湾,那一坡梯坎陡得人心里发寒,叶树完全是靠了坚强的意志才没脚软,不过如今走到地头,坚强的意志也用得差不多了,浑身骨头都在叫嚣,身上每一寸神经都在给大脑传递肌肉的酸痛。听到陈川的温言细语好不容易地扯开一个笑脸,抖着手把杯子递给陈川:“谢谢啊。” 她端着热水喝了几口,终于觉得缓了过来,这才有心思打量这个不大的农家小院。黑瓦青石墙,看得出以前粉刷过外墙,不过时间太久,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院子里很干净,也没看见农家常见的满地乱走的鸡鸭,地面湿漉漉的,看得出仔细冲洗过的痕迹——这点立刻就博得了叶树的好感。 长条凳和四方桌是早就摆好的,水是热的,茶是酽的,当家的父亲不在——很好理解,现在还是农忙的时节,但是儿子客气礼貌,衣服虽然旧,但是洗刷得干干净净,对经常奔波在乡间但还是没能彻底习惯的叶树来说,这实在是太难得。 已经有人开始朝陈家的小院围过来,陈川见人就是一个笑,抓把花生瓜子递过去,有人问就脆生生地回答:“今天司法所的叶所长和书记过来解决我们屋头的问题。” 有人厚道,吃了陈家的东西觉得不好意思,比如一个叫陈老五的人就跟陈川说:“你外婆那边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说这是你们的家事,外人管不了。” 陈川依旧笑得腼腼腆腆,看着陈老五轻声细语地回话:“幺叔,我知道,谢谢你。”还郑重其事地鞠个躬。 他这个举动吓了陈老五一跳,在陈家湾,陈川一家子都算辈分大的,别看他管陈老五叫幺叔,认真算起来,陈川是陈老五不出五服的爷爷。他年岁小,陈爱国打从几年前就不让族人叫陈川的辈分,“他年纪小,承不起。”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实打实的“老辈子”。乡人朴实,看见老辈子弯腰还是觉得不妥,再看陈家的处境,不免就触动了热心肠。 第二十五章 安书记不动声色地听了半天,他抬眼瞅了瞅天色,和叶树商量:“是不是该去喊李家的人过来了?”还得把陈爱国从田头叫回来。 叶树正忙着布置,她找陈川要了把长条板凳,立起来,把金属冲压的警徽从大书包里掏出来挂上去——这是司法所里同事告诉她的方法;又把写着自己名字和职务的名牌摆出来,相关的法律文书放在手边,最后从书包里把大盖帽拿出来,放在桌上——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响了一些。 安全青又说了一遍,叶树停手喘口气又喝口水,听了支书的话想了想,“要不我们直接去李家叫人吧?”她和安全青商量,语气里有因为拿不定主意而向对方讨主意的尊敬:“我看就这样,李家的人怕是不愿意来。” 支书眼睛一瞪,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他们敢不来!哪个敢不来!”安全青威风凛凛地朝陈老五一指,冲着他发话:“你去喊陈爱国的亲家过来,哦,是不知道日子还是怎么回事?之前就已经通知到了!” 陈老五答应了一声,脚底带风地挤开人群朝李家的方向一路跑过去。 叶树听到人群里隐隐约约传来议论声:“哎呀,看来还要来真的啊。”“你以为还有假的啊?”“陈川这个鬼娃儿也真是的,那是他亲外婆,亲孃孃,他还真的是不管哦。”“那些老的都不管了,你还指望个娃娃说啥子哦?”有人表示明确的反对,“李家那些人做得出初一,就不要怪陈家做十五啊。” 叶树只当没听见这些,她来之前已经和安全青通过气,起码陈家的基本情况是比较清楚的,陈川到司法所的那天她也提前了解了情况,确实是很棘手的一件事。司法所长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心里头到底有些惴惴。 陈川家和外婆家的矛盾其实要从大约七八年前说起,当时陈川三姨给陈川的姐姐陈招娣介绍了一门亲事,原本谈得很妥当,男方家已经送过彩礼,外婆和三姨做主收下了,两家商量好了婚期,就等着到日子办喜事。结果招娣有次去赶场,不知道怎么就听说男方有癫痫,也就是俗称的羊角风。招娣虽然没有念大学,但好歹上过高中,基本的生物知识是懂的,回家和父母一说,当时陈爱国就发火要退婚。 结果问题就出在了陈川外婆家。陈川的三姨夫叫刘德贵,当时在三角镇上无证运输被查,车子被扣在了派出所,找了人说和要送礼,三姨两口子就瞒着陈爱国和李秋萍昧了招娣的三千块礼金,他们原以为这桩婚事妥妥当当,日后把礼金补上就是,没成想临了出了这档子事。三姨两口子慌了神,那时候的农村,谁能随随便便掏出三千块钱!外婆心疼女儿姑爷,加上实在也心疼那几千块钱,昏了头就跟陈爱国说了实话,让招娣就这么嫁过去,以后三姨姨夫再给侄女儿找补。 陈爱国二话不说把丈母娘家砸了个稀烂也解决不了问题,还不了彩礼,男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实在不好找对象,居然死咬着招娣不放,放话说哪怕现在还了彩礼也要招娣过门,上陈爱国家闹了几回。陈爱国原本占理也变成不占理,事情正要僵持下去的时候,个性刚烈的招娣躲在家里喝了农药,最后死在了母亲李秋萍的怀里。 大约是自责太重,再加上刺激太大,从那天开始,李秋萍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先是每天抱着女儿的遗照哭嚎,后来就是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农村见识不多,等到陈爱国意识到妻子真的出了问题带李秋萍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来晚了,李秋萍的毛病,这辈子断不了根。 那几年陈家的天都是灰的。陈爱国给闺女办了丧事人就老相了十岁,然后是医生告诉他妻子变成了精神病,儿子陈川那时候还小,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一个人要挣三个人的钱,日子实在是苦得无法,大队很同情这一家人的遭遇,以大队的名义为陈家申请了一点补助,结果陈家刚领没多久,趁某天陈爱国和陈川都不在,外婆上门连哄带骗地从李秋萍手里把证明要了过去,从此以后,陈爱国再没看见一分钱。 这件事陈家湾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但知道又能怎么样?陈爱国家弟兄叔伯少,李家的婆娘则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要他们的钱等于要命一样——再说了,要说苦,每家都苦,怎么就你们家能有啥补助? 陈川安静地蹲在边上,他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了,闷着头给安全青和叶树倒茶续水,给乡亲抓瓜子花生,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开腔应两句,没人说话,就一个人蹲在院坝的角落。看着可怜得很,之前的利落和果断就好像随着时间慢慢蒸发了,留下来的仍然是那个木讷寡言的农村娃娃。 叶树实在看不过去,她招手叫陈川过来:“陈川,你来。”然后硬把陈川按在板凳上,“你老实坐着,”司法所长盯着陈川的眼睛说:“我来,是你喊我来的,你说要解决你们家的事,现在你这个样子,你想解决个啥?” 陈川垂着眼睛,少年尚不明显的喉结动了动,嘴唇翕动两下终于低声说:“我有点紧张……”他抬起头,脸上果然是无法掩盖的紧张,从眼底就透出哆哆嗦嗦的恐惧来,“我,我还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那就今天说!大声说!”叶树拍拍陈川的肩膀,鼓励他:“你想想,这是为你妈妈讨公道,这是为你父亲,还有你自己讨公道!你自己都不敢说,那还有谁敢出来为你说话?” 陈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自觉地捏着衣角,虽然还是紧张地脸色青白,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下头,开口说:“嗯。” 陈爱国在离家不远的田埂上站住脚,他拄着锄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根昨晚上没舍得抽完的烟,点着了狠吸两口,暴戾的神色渐渐从这个沉默老实的中年男人脸上浮起,苦涩的尼古丁刺激着胸腔,麻木着因为劳动而疲惫不堪的神经,他没再将香烟掐灭放回兜里,而是合着一口浓痰重重地吐了出去。 他提起锄头,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小院走了过去。 李家离陈家并不算太远,按照陈老五的脚程几分钟功夫就到了。李家大门紧锁,陈老五老实不客气地把门拍地啪啪作响,扯开嗓子喊:“李冬梅,李冬梅!” “你叫丧啊?”李秋萍的三姐隔着门毫不客气地喊:“陈老五,你别人屋头的事管得宽,小心你要遭报应!” 陈老五嘿嘿笑了一声,这种程度的叫骂在农村完全是不痛不痒,他又拍了几下门板,“安书记喊你们屋头的人走你们亲家屋头去!”他理直气壮地喊:“你去不去嘛?司法所的人和安书记都在等你们!” “哪个要去?哪个要去个人去!反正我们屋头不去!”李冬梅嗓门虽然大,但可惜陈老五轻轻松松就听出来这女人生了怯,心里头怕。陈家湾有名的泼妇居然有这一天,当真好新鲜,好解恨,陈老五嗤笑一声,叉着腰索性放声大喊:“李冬梅,你出不出来?你不出来我就去跟书记说,李冬梅屁股重,起不来,要安书记才请得动!” “放你妈的狗臭屁!”李冬梅坐不住了,她卷起袖子就打算出来和陈老五算账,被她妈李太婆一把抓住:“你出去干啥子?” “陈老五在外面放屁!” “你等他放!”李老太年纪很大了,脑筋倒是比她那个横筋竖肉的女儿清楚,“你出去干啥子?就等他说,说累了,陈老五个人就走了!” 李老爷子看不过眼,他重重地叹口气,把手里的活路往地上一扔,“你去不去?”他问自己的老妻,“你不去我去!” “老头子,你干啥子?” “你不怕丢人,我还怕到了地下,睡不安逸!” 陈家的院坝外面人越来越多,还有些调皮的娃娃爬到了树上头,不管大人如何在底下大喊小叫不肯下来。叶树和安书记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陈川帮着陈爱国整理农具,洗刷陈爱国那双沾满泥巴的胶鞋。 正在安全青和叶树说再喊个人去喊李家人,就看见原本围得严严实实的一圈人忽地一下分开,陈川三姨和外公外婆从外面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外公看见陈川,脸色尴尬复杂地笑了笑,拒绝了外孙端来的长板凳,自己找了个矮凳子坐下来,然后掏出烟杆耷着眼皮一口接一口抽烟不说话。 外婆一个人坐了板凳,瘪着嘴巴不说话,歪着头朝外面看,也不看女婿和外孙,时不时的还往脸上抹一把,念念有词——当然,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 李冬梅翘了个二郎腿,坐下来就好像她那个指甲壳里藏金藏银,只顾盯着研究,看她那架势,今天打定了主意不开腔不说话。 叶树走到放了法条书和名牌的卓边上,啪啪拍了几下,按照规定念了开场白:“今天,受陈家湾大队委托,我作为三角镇司法所所长,负责调解陈爱国和李冬梅的矛盾,现在,请双方分别陈诉矛盾原因和诉求。” 第二十六章 夏日的巴蜀乡间,溽热的气息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牢牢包裹起来。连风也很少,白晃晃的日头烤得人心里焦麻,火气上涨。树叶被烤得打了焉打了卷,狗躲在树荫底下吐舌头,母鸡则早就进了阴凉地,把头藏进翅膀底下舒舒服服地睡觉——它们实在是不能理解人类怎么就能在这么热的天还能有这么大的精神头。 叶树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快拍肿了,嗓子则干得冒烟。司法所长有些郁闷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接着之前的继续说:“李冬梅,你不要西扯东扯,以前的事情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以内,”她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今天我们主要讨论的是,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 李冬梅实在是热得不成了,背上额上全是汗水,衣服汗湿了一层又一层,她生得又胖,更是受不了这个天气。哪怕已经坐在了没有太阳的阴凉坝里,还是大股大股的汗水顺着脖颈额角往下流。 “叶所长,你不要乱说,”李冬梅粗声粗气地开口,“那个证明是我妹妹李秋萍自己愿意交给我们娘家人帮她收着的,这个钱是专门拿着给李秋萍看病用的,陈爱国想要回去干什么嘛?他就是为了给自己用!为了给陈川用!”她一指头险些把凳子边戳出一个洞,又转了脸朝陈川放软了声音说:“川娃子,做人不能不讲良心,你妈生这么大场病,这么严重,你外婆和三姨出了好多钱,你爸爸从来不给你说。” 不等叶树开口,蹲在边上的陈爱国掸掸烟灰,一双属于农民的特有的眼睛——眼白发黄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李冬梅,他声音里的恨意止也止不住:“李冬梅,你还是不是人?哦,你出钱给李秋萍看病?我呸!那是李秋萍的救命钱!那是陈川娃娃的读书钱!你和老太婆出了好多钱?你怎么不说三千块买了招娣娃儿一条命?!”他猛地站起来——这个男人在之前几乎没怎么说话,应该说,在之前的调解当中,除了李冬梅说个不停之外,就只有叶树时不时的询问声,陈家父子基本保持了沉默。 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对陈爱国来说,这个沉默已经到了极限。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看上去就好像是为了克制自己不要在下一刻向李冬梅扑过去——陈爱国强迫自己把头转向叶树,他的脸色和缓了一些,虽然声音虽然生硬:“叶所长,我感谢你!你来给我们家做这个公道!我没用,还要靠陈川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但是李冬梅,”他又转向妻姐,声音里的怨毒深得刻骨:“我陈爱国现在不来找你们,是因为李秋萍还要靠我,川娃儿还要靠我,但是不要以为我就这么跟你们算了,”在青天白日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李冬梅浑身一哆嗦,陈爱国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我们的账,迟早有了的那一天。” 李冬梅浑身一个激灵,一蹦三尺高,这女人刚想泼天泼地地嚎叫,猛然看见安全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个司法所长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李冬梅泼辣是泼辣,到底还是带了脑子,她讪讪地笑一笑,终究没忍住,拍着大腿嘶叫:“你看那个陈爱国,他是要杀人啊!” 围观的人群中爆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在说俏皮话:“杀你比杀猪要费力些!”气得李冬梅蹦起来看是哪个在说,可惜人实在太多,而现在也不是什么撒泼的好时候,她最后只好又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叶树不得不再度狠拍了一下桌子——谢天谢地的是,陈川趁人不注意给她递了个木头块,总算把她的手解放出来,她有些无奈地扯着喉咙开始喊:“我再说一遍,无关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我们的重点是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她瞪着陈爱国,示意陈川把他爸爸从李冬梅的身边拉开,“陈爱国,现在我们来说证明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司法所长放缓声音,听上去全是诚恳:“人总要向前看。” 陈爱国深吸一口气,中年男人苍老皱纹深刻的脸颊连连抽动,他咬着牙,腮帮子时不时鼓起一下,那是在撮牙花子。最后在陈川恳求的目光里,老实人陈爱国终究还是让了一步,他恨恨地瞪了李冬梅一眼,自己走到边上抽烟去了。 陈川咽了一口唾沫,他觉得小腿肚子在不断抽搐,就好像下一刻机会因为抽筋而彻底摔个马趴,从而被大家狠狠嘲笑一场,以后有人说起陈川,就会记得“川娃子在书记和司法所长面前摔了一扑趴”,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和笑料。 这想象简直让他迈不开腿,但事实上,人们只看到陈川稳稳地走到了叶树的面前,然后口齿清晰——当然免不了有一点过于紧张的颤抖——地说:“我要求我三姨和外婆把妈妈李秋萍的补助款证明还给我爸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磕磕巴巴地说道:“还有这几年的补助款……” 外婆马上跳了起来,就好像有谁在她背后狠狠踢了她一脚,她从长条板凳上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跳了起来,脸上是那种凶恶并且毫不掩饰的神色,她没有任何迟疑地朝陈川扑过来,干枯,就像一截干柴的手——劈手就是一巴掌,不过最后险险被陈爱国拦了下来,男人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对老人动手,只是将她推开了事。 但这完全不能阻拦外婆。她就着女婿的力道顺势坐到在地上,仿佛感受不到光裸的水泥地表滚烫的温度,李老太充分发挥了毕生所学,气势汹汹地用所有的词汇咒骂胆敢向她要求补偿的外孙,并且反复表示:“川娃子!你天打雷劈!你不得好死!” 安全青铁青着脸,他用力地抡动右手,不停地上上下下,动作僵硬姿势死板,左手则紧紧地贴着裤缝,好像无论什么也不能让它离开深蓝色的尼龙布料。大队支书怒瞪着李老太,一边像赶鸭子那样赶着陈川外公赶紧去把堂客扶起来,一边用浓重的乡音骂:“你还嫌没有丢人现眼?快点弄起走弄起走!” 场面混乱不堪。中年和老年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哭和尖利刻薄的叫骂,老年男人气急败坏的喝骂,村民哄堂大笑,气氛实在快活得不成,他们指指点点,有生性调皮的,还要说上几句自以为高明的俏皮话;陈家湾的大队支书脸红筋涨,气得想要上去一人给一脚,三角镇新上任的司法所长瞠目结舌,她站在桌子后面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局面怎么办,老实人陈爱国被激出了火性,使出蛮力要把丈母娘和妻姐拖出自家的院子,而陈川则觉得绝望就像潮水马上就能淹没他。 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灰心以及更甚于此的疲惫。少年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然后他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什么都没用。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径直走到水龙头拖出冲洗院子用的长水管,娴熟地装上之后对着混乱的中心毫不迟疑地将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夏日带着温热的水流几乎是立刻让混乱的发起人和参与者清醒下来,他们惊讶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陈川——少年把水管扔到了地上,瞪着这些几乎都和他有血缘关系的成年人,脸上涨得通红,然后陈川几步走到叶树身边,把因为刚才的混乱而被撞到地上的书册捡起来,有点愧疚又觉得丢脸地低声对她说:“叶所长,让你看笑话了。” 叶树心底涌起巨大的同情,她摇摇头,接过少年递过来的书,忍不住在陈川肩膀上拍了拍,叹了口气。 安全青铁青着脸,他环顾一周,直到把对方看得躲开视线才算完,然后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许再闹了!”他盯着李家的那几个,尤其是李外婆和李冬梅,声音里的咬牙切齿任谁都能听出来:“哪个再闹,我让他在陈家湾脱层皮!” 事情总算又上了轨道。在农村,对农民来说,村支书的威慑力大过一切。他能决定你家分几亩地,盖什么房,能决定补贴款的多少,能决定农村信用社的贷款,甚至能决定村民的婚丧嫁娶吃喝拉撒。在农村,得罪了爹妈叔伯不算什么,得罪了书记,就等着穿遍小鞋最后夹着尾巴做人吧。 李冬梅不敢再闹,但是要照陈川说的那样把补助证明交出来也是万万不行的,还有什么这几年的补助款更是想都别想!她家里也是两个男娃娃,那个补助虽然不多,但每个月总有几十块,娃娃上学的伙食费就有了着落。 在李冬梅看来,陈川这个年纪的已经能顶半个大人,出门打工一个月去做饭店小伙计包吃包住,一个月**百,运气好还有千多块!比他读书要有出息得多! 第二十七章 吵吵闹闹一上午,什么都没说成。看着时间临近中午,安全青和叶树商量吃过中午饭下午再继续。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村民们议论得兴高采烈,还在互相打招呼下午有空就继续过来。也有人给陈爱国打气:“你莫怕李家那两个疯婆娘,大家都晓得咋回事。”还有人苦口婆心地说陈川小小年纪就认不到人,“要不得,点人情都不讲,那是他亲外家!” 前者陈爱国诚心诚意地说感谢,喊空了来家里吃饭,后者则嘿嘿冷笑一声,懒得搭理,对方还要多说,他就一句话堵回去:“你这个外人都还晓得那是川娃子外家!我看李家的人自己不知道!” 叶树一气灌了满满一大缸茶水,这才从焦渴燥热中缓过来。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阴凉地里,嘴里发苦心里发虚,一上午的时间等于白费,她算看出来了,陈川三姨那边根本不会同意把补助的证明还给陈川家,更别提以前的补助款。司法所长有点头疼,按现在这个状况,再这样下去,两家怕是要结死仇了。 安全青走过来和她商量,喊她中午上自己家吃午饭。叶树想了想还是婉言谢绝:“陈川已经和我说好了中午在他们家吃饭,”她看了眼陈川,“是吧?” “嗯。”陈川闷闷地答应一声,去墙角捡了扫把簸箕扫满院子的花生瓜子壳。陈爱国则跟在他后头归拢凳子。似乎随着上午的调解暂时结束,父子俩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木讷,沉默并且寡言少语。 “那好嘛。”安全青没有强求,他呵呵笑着对司法所长说:“那叶所长你好生吃饭,有啥事我们下午再说嘛。” 叶树苦笑一声,回了一句:“嗯,下午说嘛。” 送走安全青,陈爱国手脚麻利地把院坝收拾好,就去灶房做饭了。在那之前他喊了陈川一句:“你去屋头看一下你妈,她一上午都在里面的,看她现在在干啥。” 陈川应了一声,把簸箕里的垃圾倒在院子外面充作垃圾桶的土坑里,又放好东西洗了手才往房子里走。叶树叫住他,脸上的神色有些迟疑,最后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咬牙开口说:“说起来,我还没有和你妈妈接触过?” 陈川哦了一声,“叶所长你想和我妈聊两句啊?”他的脸上有些茫然,伸手挠了挠头发,他不好意思地冲叶树笑笑,“我要先问一下我爸,我妈,”少年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语气平常地说:“我妈情况有点特殊。” “我知道我知道,”叶树忙不迭地说,“但是毕竟按照规定,我还是要和你妈妈聊一些,说一些情况,毕竟你妈妈才是当事人。” 半懂不懂地点点头,陈川朝灶房里问了一句:“叶所长能不能去看一下妈妈?”过了会儿里面传来陈爱国瓮声瓮气的回答:“去嘛,没得事。”可能是怕叶树担心,陈爱国加了一句:“你妈现在认得到人。” 作为一个基层司法工作人员,叶树认为自己已经对许多与贫穷相关的人和事有了见识,有了思想准备。两千年初的巴蜀边远山村,是真的穷得叮当响。靠近城镇的还好说,那些因为路途艰险的村庄却无法从城镇的发展中得到哪怕最微小的好处。家徒四壁在这里不仅是一种形容词,更是一种现实。 和那种最为不堪的赤贫比起来,叶树认为陈川的家庭经济情况尚好。这个尚好主要表现在家庭还拥有作为顶梁柱的男主人,司法所长注意到房子里摆着电视和冰箱,虽然看款式都是十年以前的样子,但是这也说明陈家在之前的历次打击中艰难地保留了元气,这个家庭虽然摇摇欲坠,但终究坚强地生存了下来。 陈川拉了叶树一把,帮她及时避开一条横亘在房间中间的长条凳,“我爸妈的屋子没窗户,暗得很,小心摔跤。” “怎么不装窗户?”叶树在前面问。 “以前有,后来妈妈……我爸干脆就把窗户堵了。”陈川含糊其词地说道,他不太想把和母亲相关某些事说给外人听,硬生生的转了话题:“叶所长喜欢吃啥?我们家还有去年炕的腊肉,放花菜一起炒,香得很。” 叶树知道他不想多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司法所长无声地微笑,她顺着陈川的话往下说,“哦,确实是,乡头的腊肉香肠是比城里的好吃。” 陈家谈不上什么格局,传统的巴蜀民居。两层青条石楼,底下是堂屋和灶房,楼上人住的房间。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楼,陈川让叶树先在外面等,他先进去,一边摸索着白炽灯的拉绳一边压低声音跟叶树说:“我妈精神不好,可能现在还在睡觉。” 他摸着了灯绳,电线接触不好,拉了两次灯才亮起来,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母亲李秋萍脸朝里没动静,大热的暑天,身上搭了条毛巾被,不知道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 陈川稍微提高声音又叫了一声,他谨记父亲陈爱国跟他说过的话:李秋萍这个病怕惊吓,只要不被吓到,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李秋萍含混地答应了一句,慢慢在床上转过来,她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也没什么生气。白炽灯用了很久,上面净是蒙尘,照在屋子里有气无力,只有中间那块还算亮堂,其他地方一片晦暗,仿佛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哪怕开了灯,也没办法驱走顽固的黑暗。 “妈妈,上回我给你说的那个,三角的司法所长,”陈川一边拍抚着母亲瘦弱的脊背,一边轻言慢语地同她讲:“今天过来了,要跟你讲两句,妈妈,要得不?” 李秋萍耷拉着脑袋半晌没说话,陈川耐心等了半天,仍旧是一片沉默。正在他满心失望,打算跟叶树说还是算了,低弱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哪个,哪个是叶树哦?” 陈川高兴极了。他稳了稳心神,尤其控制了一下音量怕吓到李秋萍:“我上个礼拜跟你说了嘛,就是司法所长啊。”他就像普通儿子面对粗心大意的母亲那样抱怨道:“你真的是记性不好。” 李秋萍迷茫地抬起头,冲儿子怯生生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记性不好啊。”她看着已经渐渐脱去稚气的儿子,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举到一半又放下,抓着衣角有些羞怯地为自己辩解,“你妈妈老了嘛。”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眼睛闪闪发亮。 叶树在外面等陈川叫她进去。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陈川在他母亲床边坐下轻轻说了些什么,为了避免刺激到陈母,司法所长没有多看,谨慎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形。过了几分钟陈川出来叫她进去,叶树看他眼睛发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刚才有灰进去,揉了几下。” 这是叶树第一次近距离和特殊病人接触。她记得在工作培训里,有过如何和对方交流的内容。 不要刺激对方。 “陈川妈妈,我是三角司法所长叶树,你可以喊我叶所长。”叶树尽量自然地在陈川搬来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视线自然地落在了李秋萍眼睛偏下的地方,她简单地介绍完自己的身份,然后开始例行询问:“你知道你有补助吗?” 问题要简单明确,不要使用长句。 李秋萍显然对所谓的补助款没什么概念,她迷惑而不安地看了一眼陈川——作为一个精神方面曾经遭受过巨大的刺激并且长时间无法得到医治的病人来说,现在李秋萍的状况显然已经好得出乎意外,但这不等于她能对某些事有概念。 陈川握住母亲的手鼓励地捏了捏,他和父亲在很早之前就开始有意识地让李秋萍自己做选择和决定,这些训练现在无疑开始收获成果:李秋萍虽然有些胆怯,但她口齿清楚地回答了司法所长的问题:“大队给的钱,有的嘛。”虽然她还是不敢直视叶树,但这句话显然是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李秋萍并不是没有行为能力的人。 不要诱导被询问人,不要使用有偏向的问句。 叶树对这个收获非常满意。但是她还是想尝试着得到更多讯息,因此她做了一件有些冒险的事:司法所长走到离陈川母亲很近的地方并且蹲下来,直视着这个可怜女人的眼睛,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努力不要刺激她:“陈川妈妈,那你知道那个钱现在在哪里吗?” 陈川明显开始紧张,他瞪着叶树,皱着眉头,抿着嘴唇,眼睛是大写的不赞同。叶树安抚地看了他一眼,仍旧将注意力放在李秋萍身上。 这句话有些超出了李秋萍现在的理解能力。她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儿子,再看了一眼这个自称司法所长的年轻女性,对现在的她来说过于艰难的问题显然让李秋萍感到了混乱,证据是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开始躲闪叶树的目光。 叶树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陈川努力安抚着母亲,同时向她投来有些无奈和谴责的眼神,她知道这是自己过于着急的错——司法所长有些后悔,但她也知道这是不得不问的问题:只有证明李秋萍自己仍具有行为能力,补助款的证明才能从她的母亲和姐妹手里拿回来,哪怕法律明文规定,李秋萍的监护人是陈川的父亲。 但是也许李秋萍的确开始了好转,在儿子的安抚下,她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旧对叶树这个陌生人感到紧张,但她理解了叶树的问题,并且模模糊糊地感到这个女性是站在儿子和丈夫这边——这个认知支撑着她虽然艰难但的确清楚地回答:“在我妈和我三姐手头哇。” 第三十章 “你倒嘛。”陈秋萍说,她立刻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问题,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陈川手里提着的瓷制水壶上,“你要不要喝水?”母亲问儿子,“天气好热,要多喝水啊。” 陈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为母亲倒了杯水,等她喝完,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要不要上厕所,这几天头还疼不疼——总之,他就像一个啰嗦而周到的父亲,担心着女儿所有的一切,尽管这和他们的身份完全是相反的。 不想吃,不想去,不疼了。李秋萍温顺地回答了儿子每一个问题,间或她也提出自己的问题,像你哪天走去上学,在学校吃饱没有,同学有没有欺负你,上学远不远——她总是记不得陈川在哪里念书,只是大概知道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又回来。 过两天。吃饱了。没有。远。过几天再回来。陈川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尽管他知道其实毫无意义,这些问题陈秋萍问过他许多次,每次见到他都会问,然后第二次见到他依旧会问相同的问题,似乎陈川的回答对她来说毫不重要——的确如此,长期得不到治疗导致的病情恶化,以及后期药品为她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极大的伤害了李秋萍的记忆力,有医生告诉陈家父子,他们的妻子和母亲,在不远的将来罹患老年痴呆的可能性比常人高上数十倍。 陈川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母亲的面孔,哪怕事实上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他安静地扶着母亲重新躺回床上,然后坐到床边陪母亲聊天,大多数时间里李秋萍只能给他一个简单而含混的回答,过不了多久李秋萍打着哈欠说:“哎呀,想睡觉。” “那睡嘛。”陈川麻利地给母亲搭上毛巾被,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关上门——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处就是门口,这个天气,关上木门,里边和蒸笼也没什么区别。 场院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李冬梅双手叉腰和陈川父亲吵得厉害,陈川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三姨李冬梅一口咬定证明是妹妹李秋萍交给他的,现在说什么都不愿意交出来,而陈爱国看来是已经打算和岳家彻底撕破脸,日妈龟儿烂婆娘,什么话都是张口就来——千万不要以为乡坝场上的男人说不出什么难听的,只要他们愿意,能比泼妇说得更难听。 司法所长和大队书记完全没有想对场中的混乱说什么的意思。他们干脆把场坝留给了那对吵得天翻地覆的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了起来——安全青的意思是现在情况已经这样了,干脆就不要李冬梅手头的东西,大队这边再给陈家出个证明算了;叶树也对面前的争吵腻味得要命,如果不是职责所在和对陈川的巨大同情,司法所长早就抽身走了。 “那就这样决定吧。”安全青对叶树说:“我们趁热打铁,叫陈川跟我们走——他妈那个样子,也办不得什么事。” 叶树还想走一走程序,有些犹豫,想了想说:“不然叫上陈川爸爸,好歹是个大人。”她往那个吵得脸红筋涨的人指了指。 安全青嘿嘿两声,“你现在喊陈爱国,就等于是把李冬梅一起喊起了,还办啥子事哟。” 司法所长和大队书记把陈川叫过来,叫他带上他妈妈的户口本和身份证,还有医院开的各种证明——这些东西以前是陈爱国自己管,后来陈川长大了陈爱国索性就交给儿子——陈川尚且懵懵懂懂,但到底有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听到大队书记同他讲“再开张证明”,那个隐约的盼望一下成了真,倒让他有点不敢当真似的。 “以后,以后真的是还给我们屋头?”陈川只觉得从喉头迸出来的每一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个音节都打着滚,抖着颤,少年一时间被这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给砸晕了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三个人正在大队的办公室里,安全青慢条斯理地在印着陈家湾大队的空白红头文件稿上写好落款,拿起手边的公章往上呵口气,再端端正正地盖下去——“给,千万收好,丢给不给找补的。” 旁边的叶树舒了口气,她拍拍陈川的肩膀,有些感慨地说:“川娃子,”这是学着当地的叫法,“你一定要好生读书啊,”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这些,如果你不读书,不懂法,就要不回来啊。” 司法所长的这句话陈川印象很深。2000年之后,新的一波读书无用论在乡下兴起,很多年轻人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给家里减轻负担也好,或者是自己不想念了也好,把机会让给兄弟姐妹也好——他们就像候鸟一般纷纷南下,陈家湾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但这其中从来没有陈川,他始终记得叶树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要想改变命运,川娃子,你只能拼命读书。” 后来李冬梅又狠狠大闹了两场,还差点和陈爱国打起来,她在陈家的院坝里哭天喊地,说陈川是个白眼狼,陈爱国更是不得好死,最后陈爱国的堂兄弟看不过眼,几个人提了扫把叉棍把她赶出去,李家和陈家经此也算彻底老死不相往来。陈家湾的村民们议论纷纷,直到第二年都还有人拿出来当谈资,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落幕了,从此陈爱国每个月能光明正大的领上这几十块的补助,后来再过了几年,补助又多了些,每个月有个百多块,不过那时候好像一切都在涨,百多块钱甚至管不了陈川一个月伙食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回到当时,陈川将盖了鲜章的证明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里,使劲往里掖了掖,又担心它会掉出来,后来只好一只手伸进裤兜里按住,插兜走路看着倒是洋气,就是走路的人浑身僵硬,好像膝盖不会打弯。 叶树还要回陈家去宣布结果,也还要收拾东西,和陈川一路走,边走边笑话他:“哎呀,莫要这么紧张嘛,丢不了。” 陈川闻言停了脚,少年人咽了口唾沫,突然朝叶树板板正正地鞠了三个躬——吓了司法所长一跳,险些跌进旁边的稻田里。 嘴里一个劲地说“你这是干啥子?你这是干啥子?”,叶树手上忙不迭地来把陈川扯起来,她实在是不好意思,那时候也是年轻,面皮薄,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司法所长连连对陈川说:“你这样我咋好意思。” 陈川却不管他,只是认真地说:“叶所长,今天这个事,我晓得是托你的福。”顿了顿,少年的声音低了些,“我们屋头的事,闹了这些年,陈家湾几岁的娃娃都晓得说李冬梅不是好东西,那怎么突然安书记就说要解决了?莫说我年纪小,我晓得的,这是因为叶所长你在。” 叶树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也不是……”她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说:“这是我的工作嘛。”这句话好像让叶树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脸色正常了不少,又给陈川说:“这是我们的工作,陈川你不要放在心上。” 就好像陈川知道安全青突然对陈家的事情热心是因为他找来了叶树这个司法所长,官不大权不大,但无论如何也是穿制服的——叶树对陈家的事情上心也是因为司法局最近要树立工作典型,运用司法救济帮助了一个在重庆念书的学生娃娃,这明显比那些调解农人的鸡毛蒜皮要来的好看和高明。 两个人别有心事的回到陈家,看热闹的村民散得只剩三三两两,李家的人就只剩下一个李德安还在院子里。他捏着旱烟心事重重地坐在门口,看见陈川回来,外公和他打了个招呼:“川娃子。” 陈川站住脚嗫嚅着嘴唇低声喊了句外公,然后闭上嘴巴低着头看脚尖。 李德安眼神复杂地看他半晌,把原本想说的那些长篇大论都咽了下去,只说了一句:“莫要记你外婆和三姨的气。” 老人也不等他回答,一个人背着手回家了。 陈爱国独自收拾着院子,他捡了茶杯,扫了满院子的瓜子花生壳,又把凳子桌子搬回堂屋,陈川赶紧上去帮忙,而叶树则把自己的东西收进背包,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还得要爬小半座山到公路边上去等司机开车来接她。 东西收拾好,叶树叫住陈爱国,“证明我给陈川了。”她看着对方那张木讷沧桑的中年人面孔一下子变得惊讶和不安,心里不由得叹口气,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我和你们安书记也商量了下,都觉得这恐怕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服的话,还可以到司法所去找我。” 陈爱国不安地搓动着双手,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不得去找,不得去找……”他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叶树刚才告诉他的是什么意思,眼睛一下瞪得老大,又猛地回身看了一眼陈川——少年正往叶树的背包里塞腊肉和香肠,叶树跟着看过去连忙喊哎呀川娃子你在干啥子,一边扔下陈爱国跑过去要把背包从陈川手头抢出来。 陈川躲着叶树的手,提着背包和司法所长满场坝跑着绕圈子,直到把所有的香肠腊肉都塞进去并且确保叶树一时半会拿不出来才把背包递给她:“都是我们自己屋头的,”陈川的眼神里带着恳求,“不值钱,叶所长回去吃点新鲜。” 第三十一章 这件事很快就从陈家的日常中消失,至少是从表面看来,司法所长也好,大队书记也好,调解会也好,和一个农家没有那么深刻的关系。陈家父子的生活恢复了平静,虽然村民的好奇和八卦一时无法避免,和陈爱国岳家的关系也降至冰点,但无论如何,家里的收入多了一份进项,李秋萍每天清醒的时间也慢慢增多,最近已经能干点轻松的活计,比如喂喂鸡,煮煮饭。 陈爱国一直和同村的族兄弟商量去县城的工地上打工,他的木工活很不错,县城的建筑业终于迎来了春天,工地四处开花,对技工的需求一天比一天多。自从妻子好转,陈爱国就盘算着和兄弟们一起去工地干点活,村里人都说陈川聪明,是有大造化的人。还有人酸溜溜地跟陈爱国说:“你就等着享你们家陈川的福吧!” 让父母享福是陈川一直以来的目标,但肯定不是现在的。进入高二之后,学业不断加重,但哪怕已经分班,但陈川的成绩却并没有特别多的起色——一方面是成绩本来就不错,另一方面,作为必考科目,陈川的英语给他拖了不小的后腿。 这一点让他非常烦恼,逐渐成为了压力的重要来源。 和陈川相比,宋嘉的成绩则是稳中有升。他的理科的确不如陈川,但也并没有明显的弱项。真要说的话,宋嘉的英语甩陈川不知道多少。陈川从初中才开始学英语,但宋嘉幼儿园已经开始念ABC,小学则早早进了补习班,宋嘉父母希望他能出国,因此宋嘉的口语哪怕在整个年级来说都是相当不错的。 “我们可以互相补习。”从晚自习回来宋嘉一边烫脚一边向陈川提议,“你看啊,你每次丢分最多就是英语,我每次丢分最多就是数学,我觉得我们互补性特别好。” 陈川死气沉沉地抬头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早早洗漱完爬上了床。“好倒是好。”陈川摸摸鼻子,他实在对英语爱不起来:“但是我觉得可能效果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好。” 宋嘉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还没有开始你说什么丧气话?”他一向乐观,自己学英语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因此并不认为帮陈川的补习是多大的问题。擦干了脚,他踩着棉拖鞋站起来拍拍陈川的床栏,信心十足地说:“你看吧,宋嘉补习班,精品打造,从无次品!”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笑声随着熄灯的铃声以及宿管老师大嗓门的警告声嘎然截止。 陈川对自己的了解还是比较准确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宋嘉的补习活动甫一开始就遇到了巨大的困难。 首先是词汇量。作为农村学生,陈川不可以说不用功,但过往贫瘠的学校生活和更加贫瘠的家庭生活让他的英语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在差和很差之间。在陈川的生活里,英文单词出现最多的地方就是薄薄的课本,在乡镇的中学这也许并不是什么问题,但在高中的市重点,陈川单薄的词汇量完全不够,甚至可以说,他目前的词汇量根本无法应付任何一场考试。 和词汇量相比,语法和口语甚至都不是一个太大的问题——前者在中国模式下的英语考试中一般是随着词汇量的加强而加强,而后者——如果你不以外语专业为目标,不打算出国,那么纸面上良好的英语成绩已经足够使用。 “所以我说成功的可能性很低。”陈川无奈地看着宋嘉——隔在他们中间的课桌上放着本次陈川的月考英语试卷,通篇大红的叉和少得可怜的勾真是相映成趣。 宋嘉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再低两成。“说真的,”憋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全是练习册上出现过的习题,你是怎么做到如此高的错误率和如此低的正确率的?” 陈川挠挠头,他有点不敢面对宋嘉充满谴责的视线。“也没怎么……”陈川低低地咳嗽了一声,颇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就是按照习题去做的啊……”他觉得还是要为自己解释两句——少年人的自尊心让陈川颇有些受伤的感觉:“你看这个,这个和这个,都正确了是吧?” “你怎么就不看二十道题里就这个这个和这个对了?”宋嘉认为自己简直将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干净了,他痛心疾首地在试卷上戳戳点点:“这里,这里,这里,啊!还有这里!我都能在习题册上找出原题来你信不信!” 陈川不说话了。 “这次月考,你理科辛辛苦苦挣的分全让英语败了。”宋嘉叹口气,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数学和理综考得没你好,语文比你好一点,但是就英语一科把总分拉回来了。”最后他总结道:“所以偏科真心要不得。” 这句话陈川无法反驳,并且他自己还能再加一句:分文理科之后的偏科更是找死。 但是除了这一点,高二的生活无疑是快乐的。生病的母亲情况在不断好转,父亲的精神头越来越足,他每次回家都能在不善言辞的父亲和已经糊涂很久的母亲脸上找到笑容,哪怕他们家依旧贫穷,他不得不为自己的英语成绩发愁,陈川也依然觉得快乐。 以至于后来陈川回想起来,高中三年,唯有这一年,回忆中闪闪发光。 在中国,大多数人的读书生涯实际上乏善可陈。沉重的升学压力压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成绩越好期望值越高。那个年代所谓的素质教育在社会形成了大讨论,但对于学生们来说,除非高考彻底改变模式,否则分数依旧决定了他们的生死——一分天堂,一分地狱。 也因此,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单调沉闷的读书生涯中,带着玫瑰色光泽的暧昧就是学生生活最大的调剂,也是日后踏入社会之后回想起来堪称最美好的回忆。 在分班之前,宋嘉就几乎和全年级的头面人物称兄道弟。分班之后虽然因为课业逐渐沉重而不得不将专心学习,但这并不是说宋嘉招蜂引蝶的能力下降,相反,因为某些事,宋嘉的名声开始走出年级,风靡全校。 赵默靠着墙等了一会儿陈川才从教室里出来。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分班之后每个人的学习任务都很重,加上高二的文理班在不同的楼层,因此高一时亲密的四人小团体渐渐少了往来,不过感情到底还在,偶尔遇上,就连扯淡八卦都能兴致勃勃口沫横飞地说上半个小时——比如宋嘉和方平。 “最近怎么样?喏,你要的笔记。”赵默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陈川,“这是我整个初中的英语笔记,”又补了一句,“高一部分复印了给你塞在最后了。” 陈川忙不迭地接过来满心感激地说:“真是太谢谢你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分班以后英语实在是拖后腿,最近几次考试真是把我烤糊了感觉。” 心有戚戚焉——这种感觉赵默也有,并且比陈川更深刻。分班之后数学成为他不可言说之痛,每次考试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的脸色对比已经成为他们班上最大的笑谈,并且有逐渐传遍整个年级的趋势。 不过他没打算在这里跟陈川诉苦,只是脸色淡淡地提醒陈川:“你的词汇量太少了,每天大声背诵,坚持一个月词汇量就能涨。” 陈川的脸色青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苦笑着说:“上次我背了一回结果什么都没记住。” 赵默挑高眉毛看他。 陈川在这位大神手下吃瘪已然成为习惯。不用催促,他很老实地交代:“因为没有一个单词发音正确,所以没办法靠背诵记忆。现在我的办法是每个都抄上十遍八遍的,总算还有点效果。” “宋嘉那家伙跟你说的背单词对吧?”赵默吐槽:“你音标记住了没有?音标都不认识你背单词有啥用?” 关键是背了也记不住。不过这话陈川没说。 赵默抬起手腕看表,发现时间不早自己必须得回去了。临走前又给了陈川一句嘱咐:“去买那种最基础的参考书,”他给了一个建议:“小学三年级用的那种,专门教音标的就不错。” 小学三年级……陈川默了一会儿,终究用现实打败了可怜的自尊心,拖着沉重的步伐在上课铃声里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满脸傻笑的宋嘉和一圈嘻嘻哈哈脸色诡异的同学。 老师来得很快,还来不及问陈川就被带进了读作“学习的海洋”写作“卷纸的天堂”,等他疲惫地从那一堆练习卷里回过神并且想起这件事,已经是下了晚自习他们+要回宿舍的时候了。想了想,陈川犹犹豫豫地问出口:“宋嘉,下午那会儿你和他们闹什么呢?” “闹?”宋嘉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到高低床上的挂钩上,回头一脸迷惑地看着自己的室友:“你在说什么闹?” “就下午那会儿,赵默来给我送笔记本,结果我进教室就发现你和李东他们几个表情特别诡异地……”陈川想了想,决定修改一下自己的用词:“不对,不是诡异,是特别傻地在说话。” 宋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钟,然后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那怎么就是傻了!” “你当时就笑得特别傻!”陈川灵活地躲过宋嘉,让他直接扑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飞快地爬上了自己的床,这才好整有暇地继续说:“你别不承认啊,自己去问,有几个人看见了不说傻。” 宋嘉嘿嘿了两声,陈川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他那笑声觉得可能此人心情大好,又试着问:“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嘛。” 睡在下铺的宋嘉咳嗽了两声——陈川居然听出了不好意思:“那个,我今天接到别人送来的一封信。” “陈川,有女生说她喜欢我。” 第三十二章 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川在数学老师的喋喋不休里难得走神。 那天晚上宋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火速上床睡觉,死都不肯再多说什么。陈川过往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接触过告白和恋爱,糊里糊涂地就让宋嘉逃过一劫——在那个时候,每个宿舍的恋爱都不是个人的,不论男生女生,必然是需要拿出来分享,品评甚至是比较的。 当然,陈川对于这样的集体生活没有经验——上高中之前他走读,上高中之后舍友只有一个,个性还相当霸道,他还没有机会经历那种充满着暧昧及微妙的羡慕的宿舍生活。 第二天的课间陈川从别的同学嘴里听到了一个完整版本:隔壁班的某个女生托他们班上的女生给宋嘉送了一封信,内容大概就是宋嘉说的那些,然后希望宋嘉给她一个回音,直接告诉她或者是写信都可以。 那是一个学生们还愿意动笔在信纸上写点什么的时代。电子通讯手段日益丰富,但电脑在那个时候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置办的,学生们接触电脑最多的途径就是网吧——很多曾经的好学生也是在那里惹上网瘾,断送前途——虽然中国邮政的效率一如既往让人绝望,但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那年头还不时兴快递,邮政还是威风凛凛的当家老大。 宋嘉憋了一个晚上之后还是没能憋住自己过于旺盛的倾诉**——他在午饭时间跑来找陈川,以至于陈川不得不加快吃饭的速度,否则宋嘉看起来很有将饭菜一把倒进他喉咙的冲动。 “你着急什么啊?”吃太急差点被噎住让陈川的心情不太好,他在某个僻静地方——也就是被丛生的花树遮掩的小花园角落——大大的叹口气,顺便把自己的袖子从宋嘉的手里拽出来说:“你等我吃完饭再说好不好?或者你也可以在食堂说嘛。” “食堂人太多了。”宋嘉一口否决,然后他跟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脸上却慢慢红起来——这对于宋嘉来说已经不是罕见而是干脆的从无仅有,陈川暗自遗憾他没有相机什么的,不然将这一幕记录下来作为嘲笑宋嘉的证据之一,按照日后某部电视剧的说法——“真是极好的”。 宋嘉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在陈川耗尽耐心之前终于开口:“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啊?” 正在神游的陈川“啊”了一声。 宋嘉不得不抓住陈川肩膀使劲摇了摇,就差在他耳朵边上大吼:“我说,你觉得我要不要答应啊?” 陈川总算反应过来。他先是茫然了一阵,“什么要不要答应”在脑子里盘旋了好一阵,最终宋嘉快要喷火的眼睛很好地提醒了他。在宋嘉忍无可忍掐死陈川之前,这个个性里完全没有风花雪月的家伙总算把问题和答案对应了起来:“啊,你说那个……”他慢吞吞地说,走了几步靠在一棵有他身体一半粗的黄桷树上,“这件事是你自己的吧?这种问题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什么叫是我自己的……”宋嘉不满地嘀咕,“你是不是我兄弟?” “哪怕是亲兄弟也没办法。”陈川在这种问题上意外地冷静,“再说了,不管我现在说什么,其实你都听不进去吧?” “什么意思?” “如果我劝你答应,那你以后因为早恋啊什么的成绩不好了,我不得内疚死?如果我劝你不答应,那你要是心里愿意却因为面子抹不开拒绝了,想起来难受怎么办?”陈川以一种农民式的狡黠和精明说:“这种事自己做决定最好,别人说什么,以后都会出问题的。” 宋嘉很稀奇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真没想到啊,”他啧啧称奇,“你居然对感情问题这么有研究,没想到没想到。” 陈川很难得地冲宋嘉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啊。”他索性放松身体蹲了下去,“这种事农村多得很,大家都知道这种事别人说什么都是错,所以说,农村有句老话叫媒人难当就是同一个道理了。” 虽然陈川这样说,但宋嘉明显不打算放过他。相反,陈川的话听起来条理分明很有道理,对于现在的宋嘉来说简直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自己脑子里头糊得厉害,一时高兴得只剩傻笑和满心满愿的得意,一时又觉得早恋果断不是好事,被老师家长知道了就是一个惨字。 “你就说说看嘛,你是我兄弟嘛,”宋嘉走过去蹲在陈川对面,“我自己真的现在什么想法都有,但是觉得什么想法都是错的。” 陈川相当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不是和方平吹你有过多少多少个女朋友吗?” 宋嘉非常难得的,被乡巴佬陈川噎住了。 在两零一零年以后,至少在重庆,早恋已经不是一个问题。地处西南的直辖市风气开放,对于这种小儿女近乎家家酒的恋爱不少家长甚至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影响到成绩那一切好说。但是在两千年之初,早恋还是不少家庭的高压红线,宋嘉父母都算高知,却仍然在宋嘉上高中之后开始严防死守,他们太明白十五六岁懵懵懂懂的少年人在身体本能和对异性微妙好感的指引下,究竟都能干出些什么奇葩事来。 宋嘉咳嗽了两声,难得在陈川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哎呀,那都是,那都是,”最后索性心一横说:“开玩笑的嘛。” “开玩笑?”陈川怀疑地看着他。 既然都说到了这里,宋嘉也就无所顾忌了。他大大咧咧地点点头:“就是开玩笑的。我上初中是走读,每天晚回家半个小时我妈都跟防贼一样逼着我说清楚到底去了哪儿,如果有女生打电话找我更不得了,我在这头接,我妈就在隔壁拿着分机听。” 说到这里宋嘉情绪低落下来,他叹了口气,无聊地拔了地上一根草茎拿在手里绕着玩,说:“我跟我妈说过无数次让她别这样,但是我妈直接告诉我,现在跟她谈**早了点,什么时候我能挣钱自立,什么时候再来谈**不迟。” 宋嘉的母亲李霞在陈川这里印象相当好。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哪怕对儿子的同学也是一视同仁。陈川去宋家碰到过李霞几回,积累下来的好感就快要溢出天际。但哪怕陈川心里堪称母亲典范的李霞,居然对儿子也有这样的举动。 大部分中国父母对孩子的**就一个态度:嗤之以鼻。他们坚信社会的复杂性不是自家个性温和洁白如纸(先不要管其中的真实性)的孩子能够面对的。父母能做的就是在孩子的周围砌上一堵三百六十度的单向透明玻璃,就差恨不得用电子高倍显微镜把一切能分析出来的东西看到原子的程度。 “所以和方平说的那些都是开玩笑啦。”宋嘉说:“我猜方平也差不多。哦,不对,”他突然怪笑了两声:“从方平的某些话里,我觉得应该比我还倒霉。” 想想也是,方平那个教育局的父亲。 “所以我没有经验啦。别说这个了,你快点给我意见吧,”宋嘉拍拍手上的草叶渣站起来,顺便也一把将陈川拉了起来,“你明明就有意见的。” “那我就说啦,”陈川盯着宋嘉一定要他下个保证:“你必须保证以后发生任何事都不能怪到我身上来。” “保证保证。”宋嘉竖起三根手指胡乱说:“保证以后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行了吧?”然后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点说快点说。” “如果你想同意的话,”陈川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认真说:“那就答应吧。你要是想同意但是却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拒绝的话,心里反而会想很久吧?” 这是陈川的真心话。 在其他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给宋嘉经验的陈川,在这种事上罕见地拥有旁观者的经验。 初中时代陈川就读的镇中里曾经闹出一件很大的事。 某两个高年级学生早恋被发现了,迫于老师和父母的压力两人同意分手。原以为就此相安无事,没想到两个人都觉得不甘心,居然又在地下遮遮掩掩地重新谈起恋爱,被第二次发现的时候那个男生差点被女方父母打死,当时陈川的同学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听说女生怀了孩子。” 当时的陈川,包括他们的同学对怀孕唯一的理解就是——这是结了婚的人才有的事,出现在读书的女生身上,那一定是那个女生“不检点,不自爱”。用农村比较粗俗的话来说,就是不要脸,离不开男人。 仅仅是初中生的陈川也能从这些话里听出无穷的恶意来,更别说当事人。两个学生一前一后从学校退学,从此再无消息。 那两个可怜人的同学在后来曾经唏嘘过,或许就是来自长辈们的压力让他们生出了逆反心,进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如果当时老师和家长别给他们那么多的压力,反而什么都不会发生,”这是某一个学生后来和陈川的对话,“那个时候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过了那阵儿也就淡下来了,相反你管得越多,他们越觉得自己是对的。” 最后说话的人叹息说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一定能在第二年的高考中,彻底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第三十三章 把曾经发生过的悲剧慢慢地讲给宋嘉听,说完陈川自己也有些郁闷。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后认真地对朋友说:“所以你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吧。不管是拒绝还是接受,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去答复那个女生。” 宋嘉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他要求陈川给他意见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微妙的,类似孩子一样天真的炫耀。不过的确宋嘉没有想过陈川居然会给他讲一个悲哀的,真实的故事。这的确让他紧张起来,在收到那封信之后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我到底要打算怎么做? 最后宋嘉说:“我还是去拒绝掉吧——如果被我妈知道一定逃不过一顿打,对她也不好,而且,”他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我其实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要说答应什么的真的感觉太假了……” 那个年代的学生们对爱情还有一丝真正的憧憬和敬畏,你可以指责那些孩子们以一种过家家的心态来谈所谓的感情,但你不能说他们不认真——他们用笨拙的方式来表现认真和忠诚,以至于看上去格外的幼稚和天真,但是不得不说,这也是最为单纯的,无垢的情感。 情书事件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落下帷幕。陈川没再关注之后的发展,他自己的事情就足以让他焦头烂额。拿到赵默笔记本之后陈川的英语第一次有了起色,但可惜的是,就像上帝关上你的门不忘为你留一扇窗一样,上帝给他开了一扇门之后就势必会记得关上一扇窗。因此,哪怕有神队友的加持,但作为猪队友的自己,陈川只能保证自己的英语徘徊在及格线附近,再多没有了。 虽然不能更进一步有些让人遗憾,但比起之前,就连老师也必须承认陈川的确为他的英语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而我们都知道,不是每一种努力都能获得回报。 绝大多数正常的高中学生最关注的只有自己的成绩,或者说分数。他们处在最好年龄的前夜,对吃穿住行毫无概念——中国教育最大的成功点是在某种意义上洗脑了公平,一样劣质丑陋的校服,一样难吃的食堂,还有毫无差别的试卷和课本,这是人生最为单纯的一段时光,当人们经历时往往并不珍惜,任由时光像细沙从指缝漏过,只有当一切永不再回来时才得知其珍贵,但那时一切已为时已晚。 高二的结束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好像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暑假就又开始了。老师们的语调有了微妙的改变,他们意味深长地告诉学生们,你们最好把轻狂和任性丢到垃圾场去——“马上就是高三,不要跟我说还有一年,你们必须从现在就认识到,整个高三是完全不足以应付高考的!”班主任拍着讲台大声强调:“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进入了高三的实战!” 既然他会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原因和道理的——陈川看着摞在课桌上快把他整个人都遮住的试卷和练习册默默无语。哪怕他真心喜爱数学,也从来不会认为这些厚得像一本词典的练习册是一件会让人觉得高兴的事。 如果他都这么想,那么宋嘉的想法,或者说绝大多数学生的想法可想而知。教室里盘旋着沉重的,仿佛肉眼可见的化为黑云的低气压,间或电闪雷鸣。 虽然迫于教育局的高压,学校没能占用整个暑假,但是班主任依然告诉这帮学生:高三提前十五天开学,“你们必须做好思想准备,把皮给我绷得紧一点!” 但是毕竟暑假已经近在眼前,学生们还是决定今朝有酒今朝醉,作业什么的,留在暑假里考虑更好。 李霞已经告诉宋嘉这个暑假他不必考虑去哪里了,她已经为儿子找好了辅导的家庭老师——“你爸爸也是同样的意见,所以儿子,”她以一种谈判者的姿态面对宋嘉,放下呷了一口的茶杯说:“大可不必和我们斗智斗勇,你在未来的一年里只有一个任务——学习,学习以及再学习。” 可怜宋嘉带着“终于开始暑假”的兴高采烈在刚踏进家门不久就得知这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他张口结舌地坐在沙发上,以看傻子或者以当傻子的心态面对着堪比变脸高手到底母亲,用了将近一分钟才将她刚才的话完全消化完,没有成型的抗议在母亲颇具压迫力的视线中像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并且时间并不像他想象得那样长。 最后不知道是急中生智还是秉持着不能就我一个瞎的悲壮,宋嘉硬生生地憋出一句话:“我能和陈川一起补习么?” 这个要求让李霞有些诧异,她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儿子——她见过这个儿子的同学几次,实际上对出身不高的陈川颇有好感,并且发自心底地认为和陈川比起来,宋嘉最大的优点大概是因为良好的家庭环境而养成的素质,但这并不是说陈川的个人素养一无是处,相反,这个出身农家的孩子更加质朴并且诚恳,和宋嘉比起来,气质认真踏实的陈川更加让成年人喜欢。 所以这个硬加上的要求居然通过了。李霞微微颌首:“可以。”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并没有想到这句话用以后的网络词汇来形容叫做“正好插到了膝盖上”:“人家陈川比你认真多了,跟他一起也好,你也有个目标。” 我们可以用一切词汇来歌颂母亲,尤其是中国母亲。她们隐忍且乐于奉献,对子女倾尽心力,但同样的,她们也拥有犀利的,一针见血的词汇,并且完全不吝于使用,相当多的情况下,母亲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就能达到让子女“一口血哽在喉头”的暴击效果。 “暑假去你家!?”陈川惊讶地瞪着宋嘉——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陈川原本预计乘坐今天下午的大巴车回家——他决定奢侈一把,为了省钱,陈川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家了,而陈爱国从高二开始,也将生活费用银行转账给他,为此高二刚开学陈川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存折本。 “对啊。我妈要给我找辅导老师——你先别拒绝。”现在已经相当擅长从陈川脸上捕捉情绪的宋嘉立刻截断了陈川打算拒绝的话:“我妈找了三个主科老师,而且也不是免费的——他们工作太忙暑假实际是没有时间照顾我的,本来决定要找一个钟点工来家里做饭,但是我不喜欢就拒绝了,”然后宋嘉忽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以双手撑桌的姿势瞪着陈川:“你忍心看我吃一个暑假的外卖吗?” 我真的挺忍心的。陈川原本想这么说,但是如今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死活把已经要脱口而出的句子重新咽回去,陈川明智地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委婉的意见:“这真的不太好吧——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宋嘉表示了他的不可思议:“麻烦的是你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不会看人颜色的宋嘉傻乎乎地说:“虽然你也能补课但是你也要做饭啊!想想看,你要做两个月哟!” 这个完全不是重点。陈川瞪着宋嘉,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尴尬——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也不是成年人,正在最尴尬,自尊心最敏感的年纪。陈川不明白一向聪明的宋嘉怎么就能迟钝到这个地步:他也希望有一个能为他轻松负担一切的家庭,为他考虑方方面面的父母。正像前面所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但陈川什么都没说——他天性中固有的善良和对朋友的了解和友谊让他没有说出那些饱含着最为负面的情感的话——他知道,那些都源于嫉妒,源于对家庭的不满,这些一直都存在,只是被藏在心底最为黑暗和幽深的地方。 陈川表示了拒绝:“真的太麻烦叔叔阿姨了。”他重复着这句话,也说了现实的问题:“七八月的时候正是田里要忙的时候,我家就我爸一个壮劳力,这个时候我要是不回去,我爸就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这是非常正当的,非常有力的理由。宋嘉一时没有说话,他皱起眉毛,以一种过分严肃的表情盯着陈川,正在后者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开口说:“以前我觉得你要比我懂事,但是现在我觉得陈川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太清楚?” “啊?” “啊什么啊!”宋嘉毫不留情地说:“你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对不对?!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眼光实在是太短了!” “我也不喜欢补课,我也想玩,但是陈川,我觉得我妈和老师都说得对,这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你家的田不会只种一年吧?但是高三只有一次!别跟我说复读什么的,你看哪年复读生比应届生考得好?”他大手一挥:“你回家一个多月,浪费多少时间?对!你肯定非常自律,但是陈川,”宋嘉异常犀利地说:“你必须承认,你我的条件不同,这是努力都没办法抹平的差距!” 第三十四章 努力也无法抹平的差距。 在两千年初,农村和城市的孩子在读书的条件上已经有了巨大的差别。以教辅书举例,陈川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发现居然有那么多针对各种问题的教辅和练习册,三大主科不说了,生物化学物理三门的教辅资料也从来不少。这些资料和老师给你反复洗脑,强调哪怕提高一分也是胜利,城市的学生们觉得理所当然,只有来自农村的陈川觉得震撼。 很多时候,不是农村的孩子不努力,而是教学条件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公平。当城市的孩子学习负担已经重到了需要格外强调减负的时候,农村出身的学生可能就一个课本和指定的那么两三本教辅材料,再多没有了。这不是个人素质能解决的问题,眼光决定格局,当城市的孩子见惯各种题型对可能出现的一切问题都信手拈来的时候,农村的学生也许连那些题目都闻所未闻——这也是为什么宋嘉给陈川做的英语辅导效果不大,原因就是陈川看过的题型太少,而宋嘉已经这些变成了本能。 这句话深刻地刺伤了陈川。没有什么时候能比得上这时对陈川的刺激。宋嘉毫不留情地向他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你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可以挥霍,你的机会要比别人少,所以当什么阻挡你的机会时,你最好将那些东西全都抛在脑后——因为你没有资本。 这是贫穷能带给一个孩子最大的伤害。 陈川和宋嘉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沉默下来。 这是让陈川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个夏日的午后。他在一片寂静中听到了夏蝉无聊而规律的鸣叫,那些教室外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桌子搬动和地面摩擦的声音,风拂过树梢的声音,还有更远处的校门外隐约传来的喇叭和车辆的轰鸣。 最后他终于屈服了。 陈川经常被大人称赞的一句话是:“这是一个明理的孩子。”也因此,虽然宋嘉的话让他感到了难堪和尴尬,甚至还有恼怒,但是他终究将这些情绪都硬生生地压下去,因为他知道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会对他说这些,才会告诉他你浪费不起机会,因为无益的自尊心而放弃难得的机会不是你有资格能做出的事。 不过陈川也对宋嘉提出了一个建议:“其实我们可以跟方平还有赵默联系一下,”他脸色平静,甚至平淡地说:“我觉得如果你要补习的话,他们家里也一定给找了补习老师。” “如果可以的话,一起学习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宋嘉其实有点后悔。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相反的,因为家庭和父母的关系,从很小的时候,宋嘉就学会了“不要只关心表面,要从更深一层去思考问题”。他有一对相当好的父母,虽然李霞对独子的溺爱让宋初相当看不过眼,不过那也只是因为宋初是军人家庭出身,要求原本就较常人为高而已。实际上李霞相当注意对宋嘉个人素质的培养——比如她在宋嘉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只有把自己和周围打理得清爽整洁,才是真正的讲卫生,这一点让后来的陈川受益无穷,至少他们的寝室卫生从来不是一个问题。 如果说以前宋嘉并不太了解农村和城市的区别,上一个暑假去过乡下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亲戚家辍学的那对兄弟让他记忆深刻。那两个都绝对不是笨人,相反,宋嘉认为兄弟俩的素质不比自己差,但是他在市里念重点中学,两个年岁差距并不大的哥哥已经开始考虑工作甚至成家,如果说没有周围和家庭环境的影响,宋嘉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也是从那次的旅行之后,宋嘉对父母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和父母对抗的次数,也开始强迫自己认真学习——在那之前至少态度不算特别端正。宋嘉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城乡差距,也从那时候,他对室友兼朋友陈川感到同情和怜悯——当然,这是必须藏好不让个性敏感的对方发现的事。 所以,当陈川出于自尊而决定放弃去宋家补习的机会时,宋嘉立刻愤怒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甚至是行动比脑子更快——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有很大一部分是父母在和他聊天时为陈川发出的遗憾的叹息——但是说出口之后他就隐隐感到后悔,这不是说他说错了,而是这些话因为太过真实,所以相当伤人。 但是,宋嘉也说不出抱歉和对不起。至少现在的他还说不出来。 上大学之后,陈川渐渐减少了和宋嘉的往来。固然他们的学校不同是最大的原因,但是另一个相当重要的,陈川从未提起过的原因就是那个夏日午后时,宋嘉脱口而出的一番话。 陈川依旧和宋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他定时打电话问候李霞和宋初,也会在节假日带上礼物去宋家做客,但是他下意识地挑选了宋嘉不在的日子——比如说那些假日短小在遥远的北方念书的宋嘉绝不可能回来的时候。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时间回到高二下期放假前一天的午后,宋嘉认真地考虑着陈川建议的合理性和可实现性,他发现这个建议具有相当的可操作性。 所以他很快分别给赵默和方平去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那头分别保证会说服父母,让他们一起补习——甚至连赵默都含蓄地表示了对这个建议的赞美:“我觉得这件事挺好的,这样比较有动力。” 陈川还是必须回家一趟——毕竟他已经有三个月不曾回家,实在想念父母,而且要在同学家住上至少一个月,于情于理都必须和家长好好解释。 这个理由成功地说服了想要立刻让陈川和自己回家的宋嘉。 七月初的天气已经异常炎热,当陈川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在山路上时,他真实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水分在不断流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因为背着书包而密不透风的背心传来闷热和温腻的,让人极端不舒服的感觉,也因此哪怕已经非常疲惫,陈川还是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尽早解脱。 陈爱国难得地没有在田里忙碌。陈川已经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大概什么时候回家。他杀了一只鸡熬汤,去堂兄弟的池塘买了一条鱼(虽然对方死活没有收他的钱)打算红烧,又准备了陈川爱吃的排骨——总之,三个月不见儿子的陈爱国打算用实际行动向陈川表示父母对他的想念——哪怕李秋萍,也会在清醒的时候念叨几句为什么陈川不在家。 农历六月初的时节,漫山遍野的梯田里颜色已经不再是早春时的葱绿,而是开始转变为更为深沉的,仿佛带着一丝墨色的绿意。逐渐弥漫的稻香混杂着干燥的泥土气息充斥了空气,这些携带着最为朴实和美妙气味的气体经由呼吸进入人体,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田野的气味就这样逐渐沁入身体的每个角落,直到哪怕血脉都染上味道。 阳光的威力在逐渐减弱——太阳半坠在远方的山梁上,它的周围是一片染得通红的晚霞。不过那仅仅是一种通俗的,粗糙的形容词,如果要更为精确地描述——鲜艳的大红,深沉的赭红,灿烂的金红,奔放的朱红还有羞涩的粉红。这些浓淡深浅不一的红色为原本无色的云霞涂抹上最为华丽的彩色。这是属于山野的落日,没有被高楼大厦遮挡的,毫不顾忌甚至显得侵略性十足。 不过对于语文成绩只能用一般来形容的陈川而言,落日司空见惯,更让他留意的是那片灿烂的晚霞,并不是出于什么浪漫的理由,只是因为陈川从小听老人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对于临近结穗的作物来说,每一次的降水都十分宝贵。 还能看得到落日在山梁上挣扎的时刻,陈川终于可以望见自家黧黑的屋顶。那是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描绘的景色——夹在两座山梁中间,由规整的青石条砌成的二层小楼墙面上刷了****,人字形屋顶上铺了黑色的瓦片,院子的东侧几棵黄桷树在夏日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一个普通到毫无特色的农家小院。 它不可能有精致的书房,也没有方便的厨房和浴室;它采光不良,往往白天都需要打开电灯才能视物;因为直接用青石建成,也并不重视防潮,在夏日里房屋的味道永远带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冬天却阴冷潮湿;家具粗笨老旧,为数不多的家电则堪堪能用。 更不用说沉默寡言的父亲,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母亲,贫乏的物质和更加贫乏的精神生活。 这里的人们世代晨起而作,日落而眠,娱乐活动同节气密切相关,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田地和收获。对于城市来说,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不管怎样,对于陈川来说,这才是他的家。 第三十五章 陈爱国挟了一筷子鱼肉放到陈川饭碗里,他还有些懵,想了想问:“你说你同学让你暑假里去他家里头补课哇?” 陈川把嘴巴里的饭咽下去,点点头说:“对头。” 这个回答让顿时让陈爱国有点吃不下饭。他从衣兜里翻出半根没抽完的皱巴巴的烟,闷不吭声地划了根火柴点上,丢了筷子不说话了。 陈川也有点难受。他的筷子在饭碗里无意识地戳动,把好好的一块鱼肉戳出无数的洞来,最后混在饭粒里,全碎成渣。 李秋萍懵懵懂懂地睁着眼睛看看陈川又看看陈爱国,也不安地放下饭碗,怯生生地问:“你们不吃了哇?” 这句话让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立刻惊醒,陈爱国掐灭了只剩下小半截的烟头爱惜地放回衣兜里,顺手就一巴掌扣在陈川头上,瞪眼一喝:“你端着饭碗在梦游啊?!快点扒饭!”又不由分说地往儿子碗里挟菜,最后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 陈川早就习惯了他老子时不时的巴掌,倒是李秋萍有些惊惶地看了看陈爱国,又看了看陈川,半天才嗫嚅着嘴唇说:“不要打,不要打陈川脑壳……打傻了……” 陈爱国立刻说:“不打不打。”又往妻子碗里挟鸡腿,“你吃这个。” 一顿晚饭,就这个四十好几的男人最忙。 晚饭后陈爱国扶持妻子去洗了澡,又安置了她,看她睡着了,才检查了蚊香和蚊帐,小心翼翼地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下来——陈川说还要做作业,他那屋里太闷,留在了堂屋里。 陈爱国在儿子背后站了半响——下楼时的动静都没惊动陈川,他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进了无穷无尽的题海里。少年正在抽条长个子的时候,瘦得几乎脱了形,蝴蝶骨高高地支棱着单薄的衬衫,顶出了一个小小的凸起。他头发新剪的,头顶有几根头发倔强地立着不肯顺服地倒下去。 轻声轻脚地走到儿子对面拾了根长板凳坐下来,陈爱国咽了口唾沫,忍住了没拿烟出来抽。他听人讲高三最重要,又听说烟气对孩子的眼睛不好,现在除了心烦,陈爱国已经很少在陈川面前抽烟了。 他端了大茶缸子,低头有一口每一口地喝茶。放凉的老荫茶解暑解渴,可惜就是解不了他的心火。 陈川一口气做完一套题,才有空站起来伸展一下仿佛锈死的关节,结果刚抬头就看见他爸坐在对面,吓了一跳:“爸,你啥子时候来的?” “你在做题,我就没喊你。”陈爱国慢慢地同陈川说:“我看你这回的卷子比以前要多啊?”他试探着找了个话题开口。 “马上要高三了,作业是要多些。”陈川回答父亲,他心里也有些纠结,唯恐陈爱国不开心,因此显得格外小心:“爸爸,我同学喊我一起补习。” 陈爱国沉吟了一会儿,问:“你们学校的补习啊?” “不是,学校在开学前十五天开始补习,这个补习是同学家里头给他找的。”陈川脸红了,他觉得羞愧——这是可以在父亲面前暴露出来的部分:“我同学喊我一定要来。” 陈爱国砸吧了口茶水,在这个问题上他无话可说。在他看来,自家儿子没有一处不好,真要说的话,就是父母无能,拖了孩子后腿。他觉得无颜面对儿子,又带了些无法诉诸于口的愤怒——干巴巴地开口,听上去就像带了火气:“他喊你就一定要去啊?” “也不是。”陈川结结巴巴地说——他从小在陈爱国的巴掌下长大,对父亲的畏惧刻在了骨子里,看着陈爱国像是要发火,他一下着了慌:“我,我不去也可以,也不是一定要去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清了。 父子间沉默了一阵,陈爱国从兜里翻出那根所剩不多的烟头,他低了头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觉得口舌发苦,但还是咬着牙关说:“你同学喊你去,我看你也想去,去都去嘛,到别个屋头好生点。” 说完匆匆起身上楼,把还在发愣的陈川一个人丢在了堂屋里。 陈川没在家里留几天。严格来说,第三天他就坐车回了市里,带了一大书包的干货——陈爱国唯恐陈川给宋家添了麻烦,硬是塞了十几根香肠腊肉,一大包干笋香菇,恨不得翻遍家里的存货全给陈川带上——宋嘉提前到车站接他,看见吓了一跳。 “你带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宋嘉围着那个格外饱满的书包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么重,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背下来的!” “就是看着多,实际没多少。”陈川傻笑了一下,“我爸爸说暑假就麻烦叔叔阿姨了,我们家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都是农村的,就给叔叔阿姨吃个新鲜吧。” 宋嘉看着他,终究把一声叹息咽回了肚子。 陈川原本说坐公交车去宋家,但既然宋嘉在——他大手一挥,“这么多东西!太麻烦了!”然后潇洒地打了辆出租,陈川对他这幅作态已经熟悉到麻木的地步,而且天气炎热,你要让他坚持坐公交,陈川自觉自己还没有矫情到那个份上儿。 到了宋家,两个人刚从电梯里提着东西走出来,就听见方平的大嗓门传过来:“他们好像到了!”然后就看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险些撞到陈川身上。 陈川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高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他扶着方平站好,看着对方嘿嘿笑,这个样子让宋嘉翻了无数白眼,嘀咕说看起来真是太傻了。 “我和赵默一起过来的。”方平自觉地帮陈川提了一个袋子,立刻为手中的分量咋舌,一边费力地往宋家门口走,一边为陈川作解释:“不是说一起补课嘛,我和赵默家离这边都太远了。正好我爸妈这个月暑假都要出差,赵默他们家里大人好像也有事,就跟宋叔叔商量让我们住过来。” 走在后面的宋嘉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歹说一声啊!”他发出抱怨的嘀咕声:“我完全不知道!看见你在这儿还吓了一跳!” 方平嘻嘻哈哈:“这有什么好说的!”他豪气地一挥手,差点把手里的袋子掉到地方,又慌忙放手下来提好:“赵默现在里面整理行李,你看,”他推开门,在门口换了拖鞋,比宋嘉还要自在地走了进去。 四个少年很快就嘻嘻哈哈地闹在了一起——宋初夫妇还没有下班,他们四个就像无人管束的野小子小子享受随心所欲地享受起来——比如茶几上空了一半的啤酒罐。好在几个人没真的打算放飞自我,在每个人都享受了啤酒独有的苦香之后,赵默认为他们最好去找点茶叶泡茶。 “其实我以为你不会来的。”打发宋嘉和方平去泡茶之后,赵默看着陈川说:“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太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陈川愣了愣,发现哪怕已经深知赵默的秉性,但仍旧被这个向来敏锐的朋友给刺了一下。他命令自己牵动脸颊上的肌肉,堆出一个笑的表情:“没。”大概意识到这个回答太过敷衍,陈川补充了一句:“我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本来如果你不打算来的话,我们几个商量了要去你家找你。”赵默将前臂搭在一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眯着眼睛看着绵延至远处的山脉高低错落的城市,“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至于这么蠢。” “其实我想过不来的。”沉默了一会儿陈川选择跟这个虽然脾气有几分怪异,但竟然骨子里是个好人的朋友说实话:“你说得也对,确实挺打搅的,而且……”他把剩下的半句话压在了舌尖下。 赵默了然地看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客厅里去了。 四个正值青春期精力旺盛的男孩子聚在一起,有什么能让他们彻底安分下来?答案只有一个:做不完的习题和不断逼近的高三。 严格来说,是高考。 当完宋初夫妇提议提前下班为四个孩子接风,原本李霞说要带孩子们去外面的饭店吃饭,结果被宋初拦住了。他的原话是:“他们过来是为了念书的,不是为了享受。” 因为这句话,李霞只好买了菜费尽心力在家里整治了汤汤水水七盘八碟一大桌子,在这个过程中唯一能够为李霞提供得力支持的陈川得到了所有人一致的好评。 吃完饭宋初把几个男孩叫到了书房,四个人脸色紧张地走进去,就连赵默都不像平时那样从容——宋初实在是一个标准的严父,寡言少语,表情严肃,虽然每个人都能看出他其实对孩子们爱护关心,但确实笑和不笑是一个巨大的差别。 李霞给一大四小端来饮料和茶水后就体贴地关上门离开了,现在是属于男人和男孩的座谈时间。 “高三最后的一个暑假,学校要补课不说,结果家里也找了辅导老师,其实你们不怎么高兴吧?”这是宋初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第三十六章 不管想说什么,四个少年都立刻选择闭紧嘴巴。 宋初难得地笑了笑。 这几个孩子他都不陌生,自家的那个山大王皮猴子不说了,其余的陈川在过去的两年里也能经常见到,而赵默和方平也的确不是陌生孩子。所以宋嘉一说,他和李霞商量了一下,几家父母坐下来吃了顿饭(除了陈家以外),碰了碰头就达成了共识。 “你们先别说什么大话——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你们现在在想什么,我当年也在想什么,所以不用想着怎么骗大人说好听的,就说说看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宋初呷了口茶,看着对面几个孩子发青的脸觉得好笑又好玩,作弄的心思突然就起来了,他拿下巴点了点宋嘉:“来,宋嘉,你是主人,你先说。” 被点名的宋嘉顿感苍天无眼六月飞雪,他咳嗽了一声,抬起头刚要装模作样地喊喊口号,就发现他爹宋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时间什么鬼心思都丢到九天云外,老老实实地说:“是不怎么高兴啊……”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好吗!“但是现在都要为高考服务嘛……”说到后面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既然有个人已经打头,那后面的人压力无疑小了很多,连赵默都皱着眉头说大人的要求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他还打算去青城山住上几天过过逍遥日子。这种简直跟五六十岁过退休生活的老头子没什么两样的追求真是让其他人侧目。 最后就剩陈川了。 “我挺高兴的。”陈川笑了笑,他还是有点紧张,不过突然就坦然了,“因为要是留在家里,大概除了学校发的几本书几套题,也没什么别的了——这个也没办法,条件限制么。” 宋初点点头,没再继续问下去。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要正式开始补习,时间安排一会儿跟你们说。现在我提几个具体的要求给你们。” 四个少年正襟危坐,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上的重点终于来了。 “第一,互相鼓励,互相进步。”宋初说:“你们四个人在三个班,哦,以前是两个班,这学期方平去几班了?” “五班。”方平颇有点无地自容,他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鲜红来,“因为上学期期末没考好,掉到五班去了。” “赵默在文科尖子班,陈川和宋嘉在理科尖子班,方平就你自己去了普通班,你自己应该检讨一下,这个暑假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弱项和缺点。”哪怕不是自家的孩子但宋初批评起来也没有顾忌,他环视四人一眼,几乎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觉得在尖子班就可以高枕无忧,你们现在就是在一场长跑比赛里,只有最后撞线的时候才是胜利。” “第二,不要觉得这是补习,就认为自己学得好的课目不重要。” “你们四个人各有强项,这个月,不仅是给你们查漏补缺,也是给你们加强自己的强项课目,这点我就不细说了,总之,一个月补习结束,我们大人也忙,最后就是分数看输赢。” 这句话成功地让四个人瞬间变了脸色。 “第三,”宋初终于缓和了表情,“照顾好自己。”接下来他宣布了一个堪称超级炸弹的消息:“明天我要去北京出差,”宋初转向宋嘉,“你妈妈,你们李霞阿姨也要去北京学习,也是一个月,也就是说,这个月你们是没人照顾的。” 少年们有点呆住了。 他加强语气:“这里不是你们的学校,没有食堂给你们吃,当然,你们可以叫外卖,”宋初点点一直放在书桌上的一张纸,“我们已经帮你们联系了周围的饭店,吃饭可以挂账,一切等我们回来之后再结算。” “这是我个人的要求,不强迫,但是我希望你们能做到——”宋初换了种口气,“我希望你们能尽量在家里吃。” 宋嘉第一个以不敢相信的表情瞪着他爹。 宋初喝道:“宋嘉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那是什么鬼样子!” 宋嘉着急:“不是啊爸!我们就吃外卖嘛!你看除了陈川我们谁会做饭啊!你不可能真叫人家陈川给我们做一个月饭吧!” 陈川弱弱地,有点底气不足地开口:“其实我可以……” 宋初瞪了陈川一眼:“陈川你先不要说话。”然后又虎着脸瞪宋嘉,口气就不怎么和蔼了:“你怎么就不能做饭了?十七八的大小伙子,连给自己吃顿饱饭都做不到?你是不是废物?!” 赵默和方平识趣地不出声。 先用一句话成功地让宋嘉闭了嘴,宋初才放缓了声调:“读书当然是最重要的,但是我觉得,如果为了读书,让自己变成一个连基本生活常识都不懂,基本的独立生活都做不到,那即使你念个状元出来,我也觉得你是失败者。” 宋初的这个理念在当时乃至许多年后的中国,对于很多人来说都可以谈得上超前了。但宋初确实认为人之为人,不在于你多会念书,多了不起,而是你人格健全,可以独立生存,拥有基本常识,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面对困难都平常以对。而这套理念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学会做饭,首先饿不死自己。 对于身处写作青春期读作中二期的四个少年来说,宋初的这个理论说服了他们,除了从小就饱受他爹荼毒已经有了抵抗力的宋嘉,其余三个人用心悦诚服的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既然四个人里三个不反对,那唯一反对的宋嘉,意见也没那么重要了。 宋家夫妇已经为三个孩子准备好了住的地方,一直空置的客房这次被李霞收拾了出来——方家和赵家深感不好意思,虽然宋家表示不要生活费用,但两家父母还是为孩子合买了一个电视上的那种木质高低床硬是给宋家送来,不占地方,也能保证个人**,就连赵默也提不出什么意见。 至于陈川——他主动提出,希望能住书房。 目的太明显了。以至于宋初要陈川给他保证每天十二点前必须睡觉,而宋初也相信陈川不是他家那个心眼比传说中的百目巨人还要多的宋嘉,既然陈川答应了,那他就相信这个孩子不会出尔反尔。 热热闹闹的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眼看时间不早,李霞让几个孩子赶紧去洗澡睡觉,而补习老师早就已经联系好,第二天大早就会过来,宋家夫妇和老师打一个照面之后,也必须踏上北上的旅程。 经过几家父母商量,决定补习还是以主科为主,毕竟时间太短,而且一个月以后学校也要提前开学,副课部分可以留在那时候加强,这一个月里主攻三门大课——也就是语数外。 从八点开始,每小时中间休息十分钟——两个小时语文,两个小时英语,中午连带吃饭休息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数学,晚上留给四个人的是无穷无尽的作业和习题——从第一天开始他们就立刻被经验丰富的老师们带入了高强度的学习当中,用方平当天晚上上的形容:“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把最后一个番茄鸡蛋汤端上桌子的陈川冷笑了一下:“长江没盖盖子,阳台没拴绳子。” 方平焉焉地看他,柔弱无力地倒在了宋嘉身上假哭两声:“嘤嘤,这世道,连好孩子陈川都变了。” 宋嘉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艰难地挪了挪大腿让方平直接滚到地上,他情绪低落地在饭碗里戳洞,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唯二还有精神的是赵默和陈川,前者和家长斗智斗勇十几年,早就对家长的节操这种东西不抱幻想,后者对这种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的生活梦寐以求,完全感受不到学渣(虽然宋嘉和方平并不是)面对学霸的负面情绪,正打算吃了饭就立刻把卷子做起来。 方平教育局的父亲没有辜负自己职务带来的资源便利,为他们四个找来的老师全都是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精英BOSS,在各自的学校都是绝对的主力教师,如果不是有方平父亲这个渠道,四个人可能还占不到这个便宜。 学习从来不是快乐的事。所谓的快乐教学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用正确的方式实施,那么结果肯定是灾难性的。有效的学习从来都是痛苦的,因为它伴随着高强度的反复记忆和花样百出的练习,老师们在这个过程中所要做的就是让学生把各种公式,各种套路,各种解题技巧用海量的练习变成自己的本能,以求看到试题的瞬间就能条件反射一样得出正确的解题思路,然后得到正确答案。 这个过程,我们可以用巴甫洛夫实验来概括和总结。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把弦绷得太紧,”宋嘉无限疲惫地吃完饭,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提议,“我觉得我们应该留点时间干点别的,聊天也好看电视也好,”然后他在陈川一脸不赞同的表情里解释:“现在如果就紧张成这样,还有一年呢!你打算怎么过?毕竟我们是人不是机器,还是应该劳逸结合的。” 第三十七章 这个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通过,包括陈川。 虽然宋嘉觉得陈川只是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但没关系,现在同意就好。而且宋嘉有把握真正说服陈川。他这个室友只是过于认真而已,还谈不上迂腐,更谈不上清高。固然陈川希望能多出时间用于学习,但他也知道为什么宋初一定要他答应在12点之前必须睡觉。 但现在说这些太早,他们首先面对的……是能够铺满一张足够让十个人同时用餐的长条餐桌绰绰有余的卷子。 三个老师分别留下了不同的作业,各有试卷若干,习题若干,这是他们必须完成的部分,因为第二天现场改正现场讲评;然后他们还有来自学校老师的作业,虽然那是一个月之后才需要上交的,但是以数量来说的话,如果他们不打算在最后几天通宵达旦地忙,那最好现在就每天做起来。 如果要评价中国学生的作业量,那么形容词大约可以用多,很多和非常多,难,很难以及非常难,囊括四海,无所不包。十多年后有句话调侃,“当我们高三时,上知天体运行原理,下知有机无机反应;前有椭圆双曲线,后有杂交生物圈,外可说英语,内可修古文,求得了数列,说得了马哲,溯源中华上下五千年,延推赤州陆海百千万,既知音乐美术计算机,兼修武术民俗老虎钳。” 陈川他们正处在十二年教育的高峰阶段,面对的当然也不是普通人类可以解决的问题。几个人面无菜色地从六点写到十一点,堪堪完成当日的作业量,所有人感觉从**到灵魂都被酣畅淋漓洗刷了一回。但是毕竟是精力过于旺盛的年纪,洗了澡之后居然觉得还不困,好在他们还有基本的自制力,电脑游戏什么的自然没人提起,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那我们来聊天吧。” 说是聊天,但是谁也不知道要聊什么。还是赵默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再不说我就睡觉去了啊。” “但是突然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方平嘀咕:“你们有什么想讲的?” “又不是上语文课还有命题作文?想到哪里说哪里嘛。”赵默打了个哈欠,“快点,宋嘉,这是你家,你来起个头。” 宋嘉在沙发上轻轻踹了赵默一脚——后者意思意思地回踹了过来——“那这样吧,”他突发奇想,“高中还有一年就没了,高三大家肯定都忙得很,现在我们干脆来说对各自的印象。我先起头。”他兴致勃勃地开口,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赵默:“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太拽了!要笑不笑的特别阴险!” “哟,谢谢你啊,我这么阴险。”赵默冷笑两声,立刻还以颜色:“当时宋嘉坐我后头,对他第一印象就是特别吵以及特别吵,特别想拿黑板擦塞他嘴里。” 方平快言快语地开口:“诶其实我和宋嘉差不多,也觉得赵默特别拽,不过因为我很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所以也谈不上是第一印象什么的。” 现在就剩下陈川一个人没说话。其他人不怀好意地看过来,纷纷开口:“就你一个人了,陈川快点说啊。”“陈川你不许说我坏话听到没有?”“所以宋嘉天底下最不讲理的大概就是你了。”“别吵!都要听不见陈川声音了!”“他还没说话你听什么听?” 陈川再不说话那三个人就要自己先掐起来。陈川只好老老实实地挨个说:“我在宿舍遇到了宋嘉的妈妈,当时就觉得阿姨特别好,特别讲道理,不像其他家长老是抓着我问东问西的,”他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其实我当时有点烦。” 其他人立刻了悟,不过都没说话,等着陈川的下文。 “后来去了教室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宋嘉,觉得还挺有缘分的。觉得他特别,”陈川努力寻找合适的形容词,不过最后还是用了最干巴最普通的那一种:“特别好,什么都跟我说,当时我刚来市里什么都不懂,宋嘉跟我说了不少东西,现在想想挺谢谢他的。” 听到陈川这么说,宋嘉立刻自我感觉要起飞了,要飞出大气层迎接新宇宙了。 赵默呵呵,“那是因为——”他瞥了宋嘉一眼,“生物学上动物会将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生物当做母亲,”他似笑非笑的顿了顿,“人也是动物,高级动物。” 陈川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看宋嘉一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顿觉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他现在早非吴下阿蒙,肯定不会自触霉头。 宋嘉决定为自己的形象洗白一下:“赵默你这人说话就是不好听。那是我有同学爱,好么!同学爱!当时陈川走路你们知道像什么动物吗?我跟你们说不是我乱说,真的特别像!” 陈川:“像什么?” “下雨天的鹌鹑!”宋嘉斩钉截铁地说,为了表示强调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喏喏,就是这么大,看起来特别肥的那种鸟,经常把脖子缩起来找不到的那种。” 除了陈川,其他两个人都快笑傻了。就连陈川想了想当年自己的形象,也不得不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嘉还真没胡说。 “他走路都贴墙走的!”宋嘉说到这里咳嗽了一下,“我记得有回我们一起回宿舍,走到半路上,啊,你们记得吧,那条路上有个地方特别窄,”他比划说:“结果迎面过来一群高三体育班的,比我们高一个头不止!” “后来呢?”方平感兴趣地问。 “我们就尽量靠边嘛,还好那边走得快。后来我往前走了几步心想不对,还有个人呢,回头一找半天没看见,再一看,他踩着花坛边上只有半个巴掌宽的水泥牙子慢慢往前蹭!我就说你下来走快点啊!他傻乎乎地说,要有人过来就不用让了!” 赵默和方平的笑声都渐渐消失了。他们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就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说着旧日时光。当年那个怯懦的,沉默寡语的,每天都是最早一个到教室,几乎最晚一个离开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哪有宋嘉说那么夸张?”陈川声音短促地笑了笑,听不出其中的情绪,“不过那时候我刚来市里上学,真的什么都不懂。连热水器都不会用,还是宋嘉教我的。” “其实啊,陈川你们家那边我去过一次。”赵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在上高中之前吧,我初中的学校当时和陈川家那边的中学结成了帮扶对子,我当时是学生会的,跟着老师们一起去做活动,”赵默回忆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可能我们去的那个学校就是陈川你念的中学。” “真的?”陈川来了兴趣,问他:“你记得那学校叫什么名字吗?” “三角中学?”赵默皱了皱眉头,“不太记得了。” 陈川哈哈一笑,“我就在那里读书哇!”他笑着说:“初二的时候好像是有市里的学校过来,我们全班都去参加活动了,就我一个人说肚子疼,躲在教室里做题。” 这种很久之前意外的缘分被发现让几个人都激动起来,方平和宋嘉就让赵默一定说说看陈川他们学校到底什么样子的。赵默有点不情愿,推脱了两句:“有什么好说的啊,就一个操场两栋楼,没了。” 方平还不死心:“你就说一下嘛。” 宋嘉突然出声:“高一的时候有个女生你们记得不?”他嘿嘿笑:“找我告白。”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句话吸引了,包括赵默在内都在说真的假的,宋嘉立刻指着陈川说:“问他问他,他知道。” 陈川一边笑一边说:“哪个记得啊?”不过他马上也说,确实有这么回事。 这件事立刻让他们丢开了之前的话题,和女生比起来,陈川当年的学校什么样的问题完全无足轻重。方平让宋嘉形容那女生的长相,结果宋嘉支吾半天就说出长头发,长得很秀气,然后没有了,气得方平一个劲嘀咕宋嘉肯定是在开玩笑。 “哎呀那个女生我真的没什么印象嘛!”宋嘉有点委屈,“我当时和女生不熟啊,后来又分班,到了理科班上女生加起来十个有没有!” “那女孩子是写信给他的!”陈川还是选择为宋嘉的名誉作证:“”后来宋嘉好像没有回信,也没去找她,她就没有再联系宋嘉了。” 赵默幽幽地来了一句:“搞不好人家只是因为打赌输了,不得不给你写这个呢。” 宋嘉立刻因为这句话不满地吵吵起来,可惜在嘴皮子的功力上,他一向不是赵默的对手,几句话就败下阵来。四个人哄笑一阵,看时间不早了,约着第二天起最早的那个人叫大家,各自回房准备睡觉。 陈川关上书房的门,这才发现今晚其实有很好的月色。又大又圆的月亮漏进了窗户,他在行军床上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是微笑的,四肢百骸从没有如此放松。 人生幸得良友。 第三十八章 补习生活艰苦但是不乏乐趣。 早晨六点陈川是第一个起床的,然后他在洗漱之后依次去拍宋嘉,赵默和方平的门,然后去做早饭——是的,虽然宋初说希望四个人都能锻炼厨艺培养独立生活能力,但大概他也没指望这些混小子(除了陈川以外)能真的乖乖进厨房,结果事情到了最后,陈川还是成为了四个人的厨子。 厨子陈川煮好稀饭,煎了鸡蛋,再开冰箱打算拿几个包子用微波炉热一下,发现赵默趿拉着拖鞋萎靡不振地走进来,然后一边打哈欠一边帮他拿碗筷。 “我简直要疯了,方平那小子居然打呼噜,我凌晨两点才睡着。”赵默眼底都是青的,刚好和同样的脸色相互辉映,“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陈川把热好的包子挟进盘子,怜悯地看着他:“我倒是不打呼噜,但是我睡觉要开灯……” 赵默死鱼眼盯了陈川一分钟,然后了无生气地说:“让我一头撞死吧……” 早饭就在打打闹闹中开始了。饭桌上赵默警告方平如果再打呼噜他就要把方平踹到客厅去睡,方平则委屈地表示这也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宋嘉趁方平和赵默吵架的机会偷走了方平盘子里的最后一个煎蛋,陈川则抓紧一切机会背单词。 上午是语文和数学。语文的补习老师据说是某个教育部直属中学的明星老师,教出了无数考上北大清华的学生,现在来教他们四个简直手到擒来,两个小时匆匆而过,四个人居然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数学老师则来自另一所学校,是题海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两个小时之后赵默脸色苍白——这位负责的老师似乎认识赵默的母亲,专门针对赵默给他单独留了作业,另外三个负担也不轻松的人也只好祝他“书山有路勤为径”。 中午陈川用挂面打发了午饭。当然,他还算有良心,做了专门的臊子,否则另外三个人只好吃一顿光板清汤面。吃完之后几个人有志一同地决定必须睡会儿午觉——实际上,在数学课上的最后半个小时,眼前发黑眼皮发重的绝对不只是赵默一个人。 下午的英语课居然成了四个人最轻松的部分。除了陈川,另外三个人的英语都不错,尤其是赵默和宋嘉。因此老师也只是给这三个人专门布置了加强的作业,而把大部分注意力都留给了陈川——陈川因此狠狠地体验了一把上午数学课赵默的感觉,最后老师终于在留了一堆作业之后舍得宣布今天的部分到此结束时,陈川的脑子里二十六个英语字母已经乱飞成一个马蜂窝了。 紧张的学习终于结束了,而这才只是第一天。 赵默在沙发上躺尸,方平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跟宋嘉和陈川说:“他进气少,出气多。” “是不是要拉去埋了?”宋嘉笑嘻嘻地问。 然后天外飞来一个抱枕正好砸在宋嘉的后脑勺。他捂着脑袋怒气十足地回头看,正好对上赵默那双白多黑少死气沉沉的眼睛,浑身一个激灵,讪讪地笑了笑,立刻不敢造次。 陈川招呼方平把铺了满满一张桌子的课本习题集和试卷胡乱收了收丢到茶几上,然后郑重其事地表示:如果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做饭,那么大家干脆还是吃外卖算了。 已经吃外卖吃得想吐的宋嘉立刻举手投降,另外两个秉持着毕竟是别人家的客气也跟着进了厨房。好在陈川对他们根本没抱希望,分给他们干的活儿都算是力所能及的:比如洗个茄子黄瓜,淘个米煮个饭,给他拿个碗盘碟子什么的,其余的一概没有。 就这样,吃完也是五点半以后的事了。陈川收拾了厨房,出来拿了自己的卷子和文具往餐桌上一坐,方平立刻发出了惨叫声:“你能别这么早投入进去么?我看见那堆卷子很想去死一死啊!” 陈川冷静地向他指出:“如果现在不赶紧做,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是不用想睡觉的。”然后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跟宋叔叔保证过,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上床睡觉。” “那是因为宋叔叔担心你看书看得忘了时间吧。”方平嘀嘀咕咕不情不愿地磨蹭到餐桌前,看着属于自己的那摊印刷品不由悲从中来:“我的青春,我的人生,就这么活活给浪费了……” 赵默从眼镜上方看他一眼,冷笑了一声:“我倒觉得,这些卷子和习题集保证了你的青春和你的人生不至于被浪费。” 宋嘉发出嗤嗤的闷笑声,一边认命地翻开卷子,“好啦,你真的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过来做吧。我们先做英语,那个简单点,然后陈川你干脆先做数学,大家先把自己最擅长的部分做完,留点时间互相补习一下吧”他指挥方平去厨房拿几罐饮料出来:“大家赶紧吧,我还想早点睡觉呢。” 在补习之初,宋嘉曾经畅想过几个朋友学习完之后每天晚上一起看比赛——足球或者篮球,或者偷偷喝点啤酒(他为此专门留了小区里便利店的电话);在休息的时候叫同学到家里一起玩游戏,或者是大家出门踢球看电影什么的。 想想就激动呢,属于青春的夏天。 但是现在,他唯一的想法是,再多点时间给他睡觉吧。 暑假的补习就此拉开了帷幕。四个人从紧张到疲惫再到麻木统共用了不过五天,因此第六天补习结束的时候英语老师笑眯眯地告诉他们明天休息时,不论是方平宋嘉,还是赵默陈川,都有一种天要下红雨的荒谬感,然后因为这种荒谬感感到了无限心酸。 “好的!”晚饭的时候宋嘉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活力百倍,边吃边喷:“明天我们出门玩!不玩一天弥补不回来我们的损失啊同学们!” 其他三个人抱怨连连地及时把菜盘子从某人的荼毒范围内抢救出来,然后赵默第一表示反对:他把那盘青椒肉丝重新放回餐桌上,然后做了个手势,说:“免谈——明天我要睡懒觉,然后起床之后还有作业。” 大家随着赵默的视线看向堆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一堆卷子,空气有瞬间凝固的迹象。 陈川第二个表示自己不参与:“我明天想让赵默帮我再补一下语法,也想多背背单词。” 宋嘉把希望的目光投向方平:“喂,你可不是他们那种好学生啊,来,好兄弟一辈子,告诉我,方平你要跟我一起出门的对吧?” 方平在宋嘉充满压迫性的目光里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干笑着说:“那个……”他在生死关头看懂了宋嘉无言的威胁,默了一会儿,可怜地开口:“对,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这个休息日的安排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宋嘉和方平说要出门去吃,赵默则表示他要睡觉,早饭什么的就算了。愉快地吃完饭之后他的第一件事是——做清洁。 宋家有钟点工阿姨,每隔三天的就会来做一次清洁,但是毕竟三天才来一次,很多细节上的问题也就那样了。陈川一边背单词一边擦桌子擦地,最后累得大汗淋漓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就他一个人,还是大早上,陈川就舍不得开客厅的空调。 “好热……”赵默睡眼惺忪地站在客房门口,然后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生生热醒。他往身后退了一步,然后才问:“陈川你干嘛不开空调?” “就我一个人,算啦。”陈川咕嘟咕嘟地喝空了一大杯水,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好像哪儿哪儿都在发光的客厅,扭头问赵默:“你要起床了?那我去把空调开了,吃东西吗?” “要……”赵默心情复杂地看着陈川,然后忍不住说:“你一大早上起来就为了做卫生?” “反正到了时间也睡不着啦。而且我们这几天的衣服都还没洗嘛。”陈川完全没有感受到赵默的纠结,他问赵默:“你的衣服要不要洗?” “要——”赵默静了一下,问:“你拿什么洗?” “几件单衣服,手洗啊。”陈川一脸的理所应当。 赵默终于忍不住叹气,他从卧室里把脏衣服抱出来,然后让陈川把其他两个人的衣服也收罗一下,抱着一大堆衣服丢到了洗衣机里。 “陈川啊,”赵默拍拍他肩膀,“能省力的时候,就不要太勉强自己吧。” “也不是。”陈川觉得如果是赵默的话,很多话他可以不用说出口,“我很感激叔叔阿姨,而且我和你们也不一样……”他笑了笑,转身去厨房了。 有的时候,施与受是一个复杂的问题。陈川感谢宋家的好意,却无法让自己能够对这些珍贵的馈赠感到心安理得。赵默觉得宋初看出了陈川的心结,所以才会说让他们自己照顾自己,毕竟,除了陈川,父母们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突然间拥有能做出填饱肚子的手艺。 第三十九章 整个七月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渡过了。补习的最后一天,老师们罕见地没有留作业,讲课时间也只有一个小时,他们笑眯眯地不约而同选择和四个临时学生聊天。这七位临时师生相处时间虽然短,但是彼此都非常满意——四个少年满意老师的教学水平,老师们则满意学生的聪明和听话——哪怕某两位学生在某两科上的表现并不那么尽如人意,但至少他们态度端正,也非常用功。 送走最后一个老师,宋嘉恍恍惚惚地回头问其他几个人:“我们真的没有补习了?” “有。”赵默毫不留情给他泼冷水:“半个月以后学校的补习就开始了。” 宋嘉一瞬间呆了呆,然后眉飞色舞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那不是在半个月之后嘛!现在总算解脱了!” “呵呵。”赵默冷笑两声,“然后像你们上次出门玩那样?” 宋嘉和方平的脸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然后宋嘉同学得瑟的表情终于第一次从脸上消失了。 那天宋嘉和方平有说有笑出门大概两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就垂头丧脑地回来了。那时候赵默也刚起床,正坐在餐桌边上有滋有味地喝粥吃包子,陈川坐在他旁边背单词。 听到门响的时候两个人还不明所以,然后就看见宋嘉和方平一脸沉重地走进来。 “你们不是说要出门玩吗?”陈川茫然地问:“我记得昨天你们不是商量了很多地方嘛,怎么才出去就回来了?有东西忘带了?” “没有。”宋嘉郁闷地开口:“我们刚到三峡广场转了两圈,就觉得好无聊啊,然后想起来好像作业昨天都没做,就完全没有玩的心情了。” 方平补充了一句:“而且外面好热,太阳好大……”他和宋嘉看看,彼此都长叹了一句:“唉……” 所以那个休息日,结果还是四个人一起做卷子,唯一的娱乐是晚上的时候看了几盘宋嘉的DVD电影。并且之后的几个休息日也和第一个差不多。 宋嘉看起来也是回忆起了那个惨痛的早上,所以他立刻焉儿巴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紧张的补习终于告一阶段,就连赵默在习惯性地讽刺了一把宋嘉之后都认为轻松两天并不为过。 “我爸妈他们打电话说明天回来。”宋嘉挂了电话过来说:“他们说回来之后带我们去吃好吃的。” “我爸妈他们好像是明天。”方平插了一句,“好像也说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他转头看赵默:“你们家呢?” “差不多吧。”赵默埋头看书,简单地应了一声。 陈川欲言又止。 赵默头都没抬地说:“陈川,你要是敢说什么明天就回家,你信不信以后你就不用理我了?” 陈川吓了一跳——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从高一刚开学那会儿,他就对赵默有一种神秘的敬畏,对此人的话也相当上心。赵默这句话刚好说中了他的想法,所以陈川一时间觉得坐在对面的宋嘉和方平射过来的视线有点灼人。 宋嘉立刻接着赵默的话开口:“就是啊!陈川我爸还专门问了你的,让你不要走,到时候我爸开车送你回县城——哎呀我也要去看我外公外婆。”他在陈川脸色大变打算拒绝之前就飞快地补了一句让陈川无话可说。 方平转了转眼睛,笑嘻嘻地问:“陈川你家在哪里啊?”然后扭头问赵默:“你不是去过陈川他初中么?那是在哪里。” 赵默放好书签,沉静地开口:“三角中学。” “啪。”方平一合掌,“陈川,我们到你家去玩一次好不好?” 陈川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了这个上面。他突然觉得屁股底下柔软的布艺沙发里藏了尖锐的锥子让他根本坐不住。陈川笑得有点僵,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我家……挺远的。” 宋嘉也劝了方平一句:“我亲戚家就在陈川他们家附近,那地方真的挺远的。” 方平收了笑容,看看陈川又看看宋嘉,最后看看一脸不赞同的赵默,很少见地一脸认真地开口:“我知道你们的意思。”然后他看着陈川说:“我想去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就觉得大家好兄弟,他们几个家里我都去过,我家里除了你,他们两个也来过很多次。我从以前就觉得陈川你挺敏感的。” 陈川的笑容彻底僵硬了。 “我就想去看看我好兄弟家什么样子的。”平时那个飞扬跳脱笑嘻嘻的方平看着陈川表情严肃地说:“我一直觉得你特别不容易。其实吧,”他拿下巴点点宋嘉和赵默,“我们三个以前商量过要不要帮帮你,但是宋嘉说你肯定不愿意。” 陈川僵硬的表情缓了缓,他轻微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看,就是了。”方平摊开手,“我这么说好像很讨打,不过我说的真是实话——陈川,我这辈子没吃过苦,大概他们两个也是。我觉得刻苦读书什么的真想不出什么样的,这回补习我才知道。” “上次我从尖子班掉到普通班,我爸狠狠地骂了我一次,我妈平时不管我成绩的,也忍不住说了我几句。但是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啊。”方平抓着饮料瓶子玩,“太没意思了。你从小,就被规定上什么学校,什么成绩,你要说什么话,你要做什么,我年纪越大越觉得没意思。我觉得那都是给父母做的,没有一样是我的。” 陈川忍不住说:“那怎么能是给父母做的,那就是自己的啊。” 方平笑了笑,点了点宋嘉和赵默:“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这么想的。” 陈川惊讶地看着另两个人,他发现宋嘉和赵默居然点头了——让陈川倍感意外。 “我真的是这次和你一起补习才觉得,可能念书不是为我爸妈念的。”方平有点尴尬,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继续说:“补习一个月,就你一个人从来没有抱怨累,也没有抱怨过作业太多……而且你居然还真的都在十二点之前睡觉!”最后一句让方平相当无奈——当时他们发现的时候没一个相信。 陈川一脸懵懂:“那我都答应宋叔叔了啊,人得有信用啊。” “那我爸都走了啊!”宋嘉看来对这件事已经在意很久了,愤愤然地开口:“我以为你每次说要睡觉都是要进去看书的!结果……”他想起某次和赵默方平一起去开了门偷窥,结果发现才十二点一刻不到这小子居然就睡·着·了! “我看书了啊,”陈川不理解为什么他必须为这个问题解释——对面三个人看起来真是特别在意:“我还看了不少呢,以前想看的这次都看了……”最后有点腼腆地笑了笑。 方平叹了口气:“所以啊,我觉得我爸妈,啊,还有赵默和陈川他们爸妈都特别奸诈……我怎么没想到他们当初同意我们一起补习就没好事啊……” 其他三个人在陈川莫名其妙的眼光里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 陈川有很多缺点能让人摇头,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优点不多,但是这些不多的优点里最突出的一个是认真。只要是他答应的事,陈川没有一件是不认真的。对于另外三个从小从小在蜜罐里泡大以至于从骨子里就带着散漫的不在乎的人来说,这个认真,在大家都必须做一件事的时候就有了比较,不得不说,特别刺人。 看陈川还是一脸的不明白,方平也不想在这个说得越多只会让自己越丢脸的问题上继续下去。他咳嗽一声,硬生生拉回了原来的话题:“总之,我想去看看你家到底什么样子的,这样以后自己还想偷懒的时候,想想你家,也有动力嘛。” 陈川有点哭笑不得,但是当他的视线扫过赵默和宋嘉时,原本沉积在心底的难堪,自卑以及靠自尊才撑起来的自信突然变得轻松。他悄悄捏紧拳头,却笑着说:“想去就去嘛,但是那边路不好,又远,当心到时候晕车。” “我倒是不晕车,不过赵默肯定是晕车的。” “呵呵,不知道以前去山里的时候,谁抱着塑料口袋吐了一路。” “我靠你什么人啊!怎么专门记别人倒霉的时候!你们赶紧忘掉啊!” 少年们打打闹闹的声音就这样晃悠悠地在空气里越传越远。 人生在世,父母亲人无从选择,师友伴侣却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很多年后陈川回想起当初,只有他才知道,当年那三个单纯热血的少年给了他多么大的支持。 宋初两口子终于结束了在北京的出差,回到家发现居然没有出现他们想象中狗窝的景象——虽然有钟点工,但夫妻俩因为对宋嘉本性的了解而现实地调低了对清洁的要求——再然后发现家里的冰箱里居然是有菜有肉的。 陈川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没有时间去买菜,我们干脆把钱给小区里的餐馆,他们每天进菜的时候帮我们带一点,其实这样比我们自己去市场买贵多了。” 第四十章 李霞有点心疼,她原本就特别喜欢陈川:“干嘛听你宋叔叔的,直接吃外卖,这一个月肯定都是你下厨对吧?那三个小子,尤其是宋嘉,”宋嘉闻言抗议:“怎么就单单说我一个呢!”李霞根本不理他,继续对陈川说:“原来我和你宋叔叔到了小区就给那些饭馆打电话,结果别人都说你们没去吃饭。我就想哎呀宋嘉有福了,还好有陈川在。” 陈川被她夸得脸都红了,头都抬不起来:“没有……”他细声细气地说:“宋嘉也帮了很多忙……” “他帮忙吃当然帮了很多。”宋初关了冰箱门过来,先狠狠瞪了宋嘉一眼,然后赞许地对陈川说:“宋嘉有你这个同学啊,真的是他的运气!”男人有力的大手放在陈川的头上揉了揉:“宋叔叔表扬你!莫要不好意思哟!” 宋嘉在边上偷偷地跟陈川做鬼脸,赵默和方平在边上笑,而陈川——他在那一刻努力忍住了发红的烟圈。 他想他爸了。 第二天方平和赵默的父母也赶了过来,两家父母早在电话里听宋初说了这四个孩子一个月的生活,到了宋家先有志一同跟不要钱一样使劲儿夸陈川——真心实意那种。最后陈川脸红耳赤地落荒而逃。其他三个男孩刚想跟着陈川一起溜进书房,就被家长们喝令坐下。 宋嘉愁眉苦脸地冲赵默和方平挤了个眼色:看,这会儿正片开始了。 陈川倒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闷笑——他故意留了个门缝没关严,果然这会儿客厅里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了进来:“宋嘉,我走之前怎么说的?啊?你看看你那个卧室,啊,早上起来被子不叠床不收拾,跟狗窝一样!” “方平,你看看你的卷子,几个人的卷子就你一个人错的地方最多!做得还最少!”说话的是方平那个在教育局的爹。哗啦啦的纸张抖动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陈川偷眼一看,方平爸爸正举着方平某张恨不得想要毁尸灭迹的数学卷子挥舞。 “赵默啊,数学现在觉得怎么样?”陈川看了一眼认出是赵默的爸爸,和他那个嘴毒得快能比得上眼镜蛇的儿子比,赵爸爸温文尔雅简直就是两种人,“爸爸要求不高,你数学提高到及格的水平,高考的把握就大很多,现在不要紧张……”碎碎念。 三个父亲,三种风格。至于三家的母亲,则早聚到一起有说有笑地准备起了午饭,陈川间或能听到一句:“方脑壳,你手轻点,方平本来就不聪明了,不要打傻了!” 接下来就是方平充满悲愤的控诉:“妈!我还是不是你儿子!” 客厅厨房笑成一团。 陈川也在床上滚来滚去得笑——他很少有这种闲暇时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就像门外的同学一样,只担心着自己的成绩和分数。 笑容渐渐地从少年的脸上消失,他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开始想家了。 午饭在宋家吃。三个妈妈联手做出一桌好菜,四个男孩也被方平爸爸劝着喝了一罐啤酒——虽然那时候宋初的脸板得死紧,但风趣的方平爸爸笑眯眯地说:“现在你们看我就可以了,看你们宋叔叔干什么——他又没有我好看。” 宋初差点把嘴里的菜喷出来。 饭后休息了一个小时,家长们开始实践一个月之前的诺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三张试卷,要求男孩们在九十分钟之内完成,试卷内容涵盖了一个月补习中的所有重点。 连陈川都大惊失色。 赵默爸爸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们请三个老师联合出题做的卷子,为的就是看看你们在这个月的补习里有没有用心,尤其是在比较弱势的课目上,有没有认真。” 陈川相信他这句话绝对是说给赵默听的。 四个人在一顿饭的轻松之后再次陷入考试危机中。好在这个月尽管辛苦,但他们也确实用了心。一个半小时后之后,除了一向被宋初鸡蛋里挑骨头成习惯的宋嘉,本身太嬉皮笑脸的方平,虽然赵默的数学确实不怎么乐观(但是和之前比起来绝对有脱胎换骨般的进步),以及陈川的英语也让家长们有点担心之外,四个男孩在大人们的反复叮嘱之后逃出生天。 当天晚上家长们豪爽地放开钱包让男孩们连吃带玩了个痛快,接近十二点四个男孩才回到宋家——他们的行李都还在,又说想去陈川家玩,家长们商量了干脆等孩子们从陈川家回来之后再来接人。 第二天陈川起了个大早,他迅速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几件衣服,一堆课本和卷子(虽然宋嘉让陈川在他家住到开学,但陈川立刻表示反对),还有宋初他们从北京给他带的纪念品,全部整理好塞进书包里。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好就钻进了厨房。总之当宋初两口子和其他三个孩子起床的时候,热腾腾的米粥已经摆上了桌子,热好的包子,切好的小菜,甚至连碗筷都摆好了。 李霞又是感慨又是疼爱地对陈川说:“哎呀你这个孩子,大早上多睡会儿啊!你看看宋嘉他们几个,睡到现在才起来。你等阿姨起来给你们做嘛。” “我想着今天要回家,就有点睡不着了……”陈川有些不好意思,这么说好像他在宋家过得不愉快似的,但是他的确是四点多一点就醒了并且再也睡不着,在书房里开了个小灯背单词到五点半终于呆不住。 其他三个人这个月吃陈川做的饭已经吃成了习惯,并宋初两口子还自在地坐到了餐桌边。宋初只点点头说了句:“好孩子。”顺便再随手一下盖到宋嘉头上差点把他盖进饭碗里,就没再多说什么。反倒是李霞实在是心疼陈川,硬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去厨房煎了十几个荷包蛋出来。 吃完这顿早饭,陈川就要回家了。 虽然宋初夫妻都跟陈川说要送他回家,但是陈川涨红脸说什么都不愿意。最后宋初说那就送他们到县城,然后让四个男孩自己坐县城的中巴车去陈川家。 精明如宋初和李霞当然看得出陈川为什么不想让他们送,而他们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宋初更希望让宋嘉看看别人的生活环境,好好受受教育。总之虽然陈川说宋嘉他们也不用去,到县城就可以了,但是结果还是其他三个人陪他一起回家。 这对陈川来说,是非常难得并且珍贵的体验。 宋初说到做到。四个孩子到了县城,连宋嘉都不准去外公家,“你从陈川他们家回来就直接来外公这里。”宋初吩咐儿子,“在别人家里做客要有礼貌听见没有!” 宋嘉连连点头,保证说:“我知道我知道。” 折腾了一上午,夫妻俩送大包小包的几个人——几个家长都说陈川这个月照顾三个人实在太感谢了,同学之间不好送钱,就给陈家买了一大堆东西表示感谢,陈川根本没有机会推脱——上了中巴,宋初再三叮嘱其他三个人,尤其重点是宋嘉之后,终于目送四个孩子离开了。 陈川的心自从踏上中巴车之后就没有正常跳动过。他差点说你们还是别来了,但是在话脱口的瞬间被他活生生咽了回去。几个家长对他如何,他是知道的,他们是真心喜欢他,也心疼他,也许两年前的陈川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宋嘉到他家里去,但现在的陈川学会了更多的东西,他知道至少他面前的三个人,坚持去他家并不是为了那些无聊的同情和廉价的怜悯,他们是真的想去看看他生长的地方,以朋友的身份。 公路在过去的两年里重修了一次,因此三个在城市长大的男孩得以免除蹦蹦车的命运。而陈川在回家之前给父亲去过一次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同学要来家里做客——“爸爸,你到时候来镇上接一下我们吧,他们都没去过乡头。” 虽然已经和父亲打过招呼了,但是陈川没有想到陈爱国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一辆真正的马车。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爱国挥着鞭子架着马车“得得”地跑到四个人身边停下,简直觉得大开眼界:“爸,这个东西你哪儿来得啊!?” 陈爱国瞪他一眼:“啥子叫这个东西?”然后马上变脸扭头对其他三个人笑着说:“你们是川娃子的同学哈?” 他乡音很重,三个人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宋嘉赶紧点头答应:“叔叔好!我们是陈川的同学!来这里耍,打扰叔叔了!” 陈爱国嘴拙,呵呵笑着一边搓手一边说:“不打扰不打扰。”又接过男孩们手里的东西放到马车上,连连说:“你们上车,上车,车上叔叔都洗过的,不脏,可以坐!” 方平第一个笑嘻嘻地说:“我就小时候坐过那种小马车,这还是第一次坐正宗马车,我先上我先上。”跟猴子一样蹿了上去,宋嘉在他身后跟上去,最后赵默老老实实地跟陈爱国说:“谢谢叔叔。” 陈川看见这个马车先吓了一跳,后来想起来他家确实有这么个车,以前村子路不好的时候陈爱国帮村里人运运化肥什么的大件,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修了公路,陈爱国这马车就用不上了,他家没再养马,这车也丢进了场坝的一角,平时用来放放杂物什么的。 这次陈川带同学回家,陈爱国特意去某个养马的堂兄弟家里借了最为得力的那匹,又早早地把马车干干净净地刷出来,连带着家里也好好地做了回清洁。不得不说,陈川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像他。 陈爱国叫陈川:“你还不上车啊!”陈川抿嘴笑了笑,轻快地跳到他爸身边坐好,陈爱国看了让他去后面坐,他以一种很难得的孩子气眯着眼睛笑着说:“这是我家的车嘞!” 第四十一章 这是夏日最好的时节。 陈爱国细心地做了个遮阳的棚子,男孩们得以免除在烈日下暴晒。马车轻快地跑起来,带起一阵小风。高温和暑热在此刻暂时和他们无缘,只有漫山遍野的绿意撞入眼帘,混杂着泥土和稻香的空气感觉非常陌生,却异常迷人。 赵默还记得几年前来的路,他指着某条错过的公路跟几个人说:“我当时就从这条路进去的,那时候都是泥巴路,前几天还下了雨,特别特别难走。” 坐在前面的陈川回头说:“从那条路进去就是我初中的学校啊,当时那条大路很难走的,我们都走小路从山上过去,小路铺的是青石板子,还好走得多。” 赵默哀叹一声:“当时我摔了两个跟头!还好带队的老师有经验,让我们多带了一套衣服,也多亏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要是冬天更要完蛋。” 宋嘉津津有味地看风景,一看到熟悉的景色就大呼小叫:“那里那里!我上次就在那里爬山的!” 方平好奇地问:“你爬山干什么?” 宋嘉一脸不堪回首:“我亲戚就住在这里,上回我第一次来,跟两个哥哥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走到,腿都要断了。” 陈川在前面幸灾乐祸地说:“谁叫你不坐车啊?你自己要走路肯定要走几个小时。” 宋嘉委屈地反驳:“都是拖拉机!一蹦三尺高!我屁股都要颠落了!”还不如走路! 三个城市来的少年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和他们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在十多年前的西南乡村,公共服务几近于零。最远的班车只到镇上,要去村子的话如果没有自己的车,那就只能在镇上坐摩托,或者是农民自家的拖拉机,那年头,连黑车都没有。 眼前是无边无际连绵至天际的山脉,层层叠叠的梯田顺风飘来的是水稻的清香。几乎将所有土地都遮掩的绿色是唯一的主色调。偶尔会在山梁或者山顶上看到几户人家,几个男孩认出那是贴着瓷砖二层小楼。 “条件好的人家就盖起来了。”陈川早就被陈爱国撵回了车上,他放下喝了一半的水,喘了口气接着说:“他们很多人出门打工,听说赚的还不少。” “我两个哥哥也出去打工了,就今年春节过完走的。”宋嘉若有所思地说,他盯着不断在眼前后退的景色,“他们都不读书了啊……” “有些是真的读不起,有些是不想读了。”陈川笑笑,又拿了李子(陈爱国带来的)让朋友吃,淡淡地说:“我那个三姨,以前还经常跟我爸说让我别读书了,跟人家出去打工,一年下来好几万。” 赵默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李子,发现竟然不酸,这才把剩下的果肉咬进嘴里。方平吐了果核才懒洋洋地说:“你听你三姨吹吧,我爸他们刚做了调研,十几岁的小孩出去打工除非学了技术,否则是越赚越少的。” 宋嘉点头表示同意:“我哥哥他们打电话说因为只有初中文凭,也没什么技术,现在就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一个月下来才一千不到,特别辛苦,他们都不想做了,但是不做这个又只能去端盘子,唉,所以说读书还是好啊。” “学技术那个学费也高,”宋嘉继续说道:“结果哥哥他们现在在工地拜了个师傅,先从徒工开始学,比以前还要辛苦。” 这个话题让几个人都沉默下来。他们忽然觉得以前在新闻上经常看到的辍学打工其实并没有那么遥远,他们身边有许多人已经无奈地卷入了这个悲哀又残酷的命运涡轮当中,而他们作为幸运儿,却依然无知无觉地活在与那命运片纸相隔的世界中。 “所以我必须好好读书。”陈川声音很低,“我不想去打工,更不想浪费父母的心血。你们看我这个个子,力气又小,也不会下田,除了读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这句话实在太沉重,沉重到另外三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宋嘉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无言地拍了拍陈川的肩膀。 他们又说起了其他的事,默契地将这个沉重,让人无所适从的话题丢到脑后。马车的速度虽然远比不上摩托或者是拖拉机,但论舒适性却比后两者强太多。前两天刚下过雨,又在山间,天气比市里实在是好太多。几个人吃点李子桃儿什么的,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竟然就已经到了陈家。 昨天晚上,宋初曾经和三个男孩来过一场严肃的谈话。他给男孩子们打了预防针:“陈川家里肯定是很困难的,你们不许一惊一乍的听见没有?不许跟陈川说可怜一类的话听到没有?”他重点关注宋嘉:“尤其是你宋嘉,你听见没有?” 宋嘉不耐烦又不敢在他爸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勉强胡乱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小声嘀咕:“要说几遍啊?” 宋初气得伸手往儿子头上扇过去:“你哪儿来那么多不耐烦?” 看见父亲真的生气了,宋嘉才讪讪地摸着鼻子说:“那我们关心他也不行啊?” “那你要怎么关心?”宋初抱着胳膊冷静地问。 “那陈川不是上学困难嘛,那我们就想办法帮他减轻负担呗。”宋嘉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没敢直接说借钱给陈川:“比如帮他买书什么的啊……” 宋初瞪了宋嘉一眼,然后发现方平和赵默也是同样的表情——方平这个傻小子就算了,但是赵默这孩子也是一脸赞同(虽然他隐藏得很好),感觉就有些微妙了:一方面对孩子的善良和热情感慨,另一方面,也的确忧虑他们不通世事。 “你们记住,如果真的打算帮陈川,如果他没有主动提出需要资助,那你们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钱的问题。”宋初无意解释太多,只是反复强调:“如果你们真的当他是朋友,就一定要学会尊重对方。”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所以宋嘉非常自然地从马车上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跳下来,然后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陈川到你家了吧?” 陈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笑着说:“对啊,和城里不一样吧?” “嗯,没那么热,而且空气好多了。”在宋嘉之后下车的赵默回答,“说起来今天还真没昨天热。” “山上嘛。”方平也加入到讨论里来,他说:“我上次和我妈去山里,也是觉得比城里头凉快不少。” “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走,跟陈川到屋头去坐。”陈爱国要先去照顾马,他仔细交代陈川:“屋子里有冰好的西瓜,在冰箱头,还有李子桃子,喊你们同学吃,喊他们莫客气。”下午他还要用马车送三个孩子坐车回县城,这畜生娇贵,天气太热,不好好照料容易出问题。 陈川家显然要比几个男孩想象中好得多,起码陈川发现当他们看到冰箱电视时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神色间也没那么拘谨了。宋嘉第一个奔到四方桌边上坐下,然后整个趴了上去,一叠声地喊:“让我趴会儿趴会儿,今天坐车坐得腰都快断了!” 赵默毫不客气地把他从桌子上撕下来,方平在边上幸灾乐祸地笑:“哈哈,就是!大家都坐车了,中间陈川还站了半天,就你累啊?” 宋嘉顿时有些讪讪,不过他的感动中国好室友立刻过来替他解围:“今天确实坐车太长时间了,每次我回家也受不了,从市里坐车过来得四五个钟头吧,我们早上七点不到就出发了,现在也快中午了。” 就连三个城市出身的男孩都能看出陈川家为接待他们用了多少心。他们在场院里没怎么注意,但是一进屋子就发现了,到处都干干净净,水泥铺的地面上连灰尘都没有,屋角看不到蜘蛛网,斑驳的露出原色的木桌上清清爽爽,那些常见的杂物一概没有。 陈川从泛黄的老冰箱里抱出一个大西瓜,宋嘉赶紧接了过来,然后他又去厨房提了菜刀出来。 “我们去厨房切吧。”赵默说,“顺便把东西放一放,好多吃的。” 这次三个家庭给陈川家带了一堆吃的用的,细心的几个妈妈怕陈家没有冰箱,还专门挑的不用放冰箱的吃食,不过这些都是少数。大头还是一些用品,少年人的衣服和鞋,一些滋补品——“本来我爸还打算给你带个电风扇,但是实在不好拿,就算了。”宋嘉一边帮忙把东西拿出来一边遗憾地说:“要不然下回我跟你一起带回来。” 陈川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家里这边晚上凉快地很。”他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这次真的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方平嘿嘿一笑,“才不麻烦呢。我爸妈说这回真是多谢你,有你在我都认真不少——”然后他做了个鬼脸:“反正我就是他们从垃圾站捡回来的就对了。” 话里的幽怨让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十二章 陈家的午饭出乎意料地丰盛。 陈爱国让陈川带着几个男孩到处走走,他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早上现杀的鸡一直炖到了现在,农家养的粮食猪炒个回锅肉,吃起来格外香;去年冬天炕的腊排骨从昨晚就用小火煨煮,现在已经骨酥肉烂;从地里刚摘回来的黄瓜拍烂了凉拌清脆爽口;新鲜黄豆磨了豆腐,拌上佐料,就着白饭能吃三碗;还有堂兄弟送来的草鱼,陈爱国眼疾手快地弄了个红烧。 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 乡下其实很无聊。 大多数乡村的景色都是一模一样的乏味,从山脚连绵到山腰的梯田水稻,山顶上通常光秃秃的横着一条羊肠小道,碗口粗的大树都很少,只有不成材的杂树长得七零八落。农舍的院坝下一定对着各种颜色的垃圾,还没走进就臭不可闻,竹林东一蓬西一丛,并没有男孩们想象当中的那种气势。 “和电视上完全不一样啊……”宋嘉叹了口气,他想起以前还羡慕过陈川有吃不完的水果什么的,当时陈川就笑了笑没说话,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全是无奈。 “电视上的那个叫景点。”曾经来过这里一次,赵默是唯一一个没有抱任何期待的人。他摘了头上的帽子扇风,顺便给宋嘉泼冷水:“还电视……能上电视的除了那种穷得必须去扶贫的村子以外,人家比我们有钱多了你信不?” 方平累得在后面喘粗气,一边喘一边还忍不住多嘴:“是,是啊!比如说华西村……就,就特别有钱!” 这下连陈川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中国有几个华西村?”赵默老大不客气地反问,一边把手里的水瓶子递给已经快要瘫到地上去的方平,特别嫌弃地说:“一会儿你走最后。” “为什么?”方平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水,把嘴一抹愣愣地问。 “你身上全是汗。”赵默冷静地说:“走最后没味。” 三个城市出身的男孩子原本气势高昂地宣称要爬到附近最高的那座山上去玩——看起来近在眼前并且只能用小山包来形容——但是走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就意识到现实的残酷,毒辣的日头,坑坑洼洼的田埂,高低起伏的山路,半个小时之后陈川体贴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爸爸应该已经做好饭了,我们回去正好吃饭。” 于是一行四个人灰溜溜地转身往回走。 不过宋嘉提了个要求:“我们回去之前,去你初中的学校看看吧。” 陈川愣了愣,然后无可无不可地说了句:“吃完饭再说吧。” 陈爱国的忙碌得到了所有孩子的好评,尤其是那道红烧鱼,几个男孩子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宋嘉一边甩开腮帮子大嚼,一边忙里偷闲地跟陈爱国说:“怪不得陈川手艺那么好!原来都是叔叔教得好啊!” 这句话成功地搔到了陈爱国的痒处,他高兴得不行,一定要和宋嘉碰一杯,陈川要拦,陈爱国一巴掌扇到他后脑勺上:“就是米酒!都是男娃娃,来,喝一杯!” 这顿饭吃得非常欢乐,只是开饭之前方平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咦,阿姨不吃饭吗?” 赵默和宋嘉恨不得掐死他,陈川只是笑着说:“我妈身体不好,一向都在楼上吃饭的。”然后就端了饭菜上楼去了。陈爱国局促地动了动嘴唇,最后只一个劲儿地劝他们吃菜:“来来,吃这个,这些都是农村的,没喂饲料……” 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无视了这个略有些尴尬的插曲。 大家吃得宾主尽兴,饭后,陈川帮陈爱国收拾了饭桌,跟到厨房去悄悄和陈爱国说:“爸,我同学他们想去我初中看一下。” 陈爱国闷着头洗碗,把洗净的大海碗拿出来甩了甩水才转过去同陈川讲:“要去就去嘛。他们下午啥时走?我到时候好送。” “他们说下午自己坐三叔叔他们的摩托下去,就不麻烦你了。”陈川帮父亲把碗筷收好,说:“我送他们到镇上,再回来。” 陈爱国停了手,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下,就着湿漉漉的手从兜里翻出五十块钱,想了想又咬牙补了个五十,递给陈川悄声说:“到了镇上,喊你们同学吃冰糕嘛。我看他们遭热惨了。我们屋头也没得风扇这些。” 陈川低着头把钱往陈爱国身上塞:“我不要钱,我身上有。” “你哪点来的钱?有啥子有?”陈爱国手又有点痒,虎着脸硬把钱放回陈川手上:“还敢跟你老子犟,翅膀硬了?!” 陈川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死死地攥着那两张五十的钱票子,直到宋嘉在那边叫他:“诶,陈川,陈川,你好了吗?” 陈爱国推了他一把,“你同学在叫你。”中年男人的语气重新变得和缓,就像哄孩子似地说:“赶紧出去吧,啊,好好陪同学玩。” 陈川曾经同宋嘉描述过他的初中生涯,早上六点起床,步行半个小时山路到学校上课。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能够半小时到校是因为他早已把路走熟,但这三个从没在乡村生活过的城市孩子,想在半个小时内到达那所建在山顶的中学,的确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你们,等,等,等我啊!”方平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狠狠地喘气,陈川担心地蹲下来看他,又赶紧从包里翻矿泉水给他:“你没事吧?” “还有多远啊?”方平喝了两口水,终于缓过来,他眯着眼睛打量山顶上那跟玩具小房子似的建筑物,不抱希望地问陈川:“十分钟能走到不?” 陈川迟疑了一会儿,道:“如果是我的话……倒还可以……”然后他看看方平,遗憾地摇摇头,残酷地打消了方平的妄想:“你的话,我觉得可能要半个小时吧。” 方平眼前一黑——他们已经走过了两个半小时,但是现在陈川告诉他居然还需要半小时。 “啊!就把我扔在这里吧!”方平绝望地嚎叫:“你们去吧!去了之后下山来找我!” 赵默呵呵冷笑地凑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没听陈川说?这条路是小路,一会儿我们就直接走大路回镇上了,你要呆着这儿就呆着吧,陈川记得晚上过来捡他啊,别让他被狼叼走了。” 方平吓了一跳,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疑神疑鬼地左右看看,睁着他那对水汪汪的,好像小鹿斑比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问陈川:“这儿,这儿有狼啊?” 陈川简直哭笑不得,他好奇又好笑,决定好好吓吓这个胆小鬼:“对啊!”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我们这里不仅有狼,还有蛇!真的!你别看这附近都是田,再往前走就是国家森林公园,我们以前还听过狼嚎呢!” 宋嘉惊奇地看着他,就连赵默都有点心生动摇,感觉心里毛毛的。等陈川满意地恐吓完胆小鬼,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挤到陈川边上,一人一边地问:“还真有狼啊?你开玩笑的吧?” 陈川心里笑得打滚,脸上还是十分严肃,压低声音说:“真的,我小时候还听说有人被狼咬了。” 其实是假的——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不过有蛇是真的,还是毒蛇;国家森林公园也是真的,不过离这里还有开车都得两个钟头的山路。 不得不说陈川的恐吓还是有一定的效果,证据是方平之后突然对爬山充满热情,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就连赵默和宋嘉都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这两个人居然没有想过陈川说的就不是真话,是骗他们的。在他们看来,老实孩子陈川的信用值明显要比一般人高的多得多得多。 陈川没骗他们,从他家走山路到学校确实要比大路近很多。在走过最艰难的那段路之后,几个人的速度慢慢地快起来,也渐渐习惯了山路的颠簸,仅仅二十分钟之后,四个人终于站在了一堵围墙的外面。 “里面就是我的母校了。”陈川言简意赅地说:“不过现在是暑假,学校可能没开门。” “我没看见门啊?”宋嘉迷惑地问他。 “从这里绕过去,有道铁门看见没有?”陈川指了指一道已经被爬山虎遮掉一半的铁门,第一个朝那边走过去,边走边说:“以前这里没开门,但是因为我们习惯走小路过来翻墙进学校,后来校长干脆就叫人在这里又开了道小门。”他扒开爬山虎生长得过于旺盛的枝叶,声音里立刻带出些高兴的味道:“没锁门?太好了,不然我们还得再绕到前面去。” 随着陈川推开门,一个小小的,渣土铺成的操场和两栋贴着白瓷砖,最多四层楼高的建筑物出现在男孩们的眼前。 紧接着,若有若无的读书声传进了四个人的耳朵里。 陈川明显激动起来,他听了一阵,扭头笑着说:“这是初二的补习班,哎呀,我们当时的暑假也是每天上课。”他匆匆忙忙地和其他三个人说你们随便逛吧,然后就往教学楼方向走过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赵默慢悠悠地跟在快要看不见的陈川后头,又顺便提醒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家伙:“你们不是要看陈川的学校嘛?我们去看看他当年上课的教室吧。” 第四十三章 赵默还记得当时到这个学校来的场景。 他们从正门进来,当然就不是现在这个狭窄的角度。至少能看得到三栋呈品字形的建筑——这是这所中学全部的教学楼;中间是一个渣土操场尽头处有一架破破烂烂的篮球架,围墙下有五六个乒乓台子,然后他们在教学楼的背后发现了一幢低矮的,黄泥糊墙黑瓦覆顶的老房子,甚至还在上面发现了隐隐约约的白色大字——“计划生育好”。 现在他们所看到的,和那时候相比,没有任何改变。 来自城市的三人组脸色复杂,但是陈川却高兴得很,他兴致勃勃地给其他几个人指:“这里是我初一的教室,初二我们就搬到后面的那栋楼去了,最边上这栋楼是高中部,后面是食堂。” “前面的这排树还是我们初二的时候植树节那天老师带着我们栽的,可惜后来还是死掉了两棵,被附近的农民要走了。” “要走干嘛?” “我们栽的是松树嘛,别人要去熏腊肉,味道很香的。” “哦……” 就像陈川说的那样,整个初二还在补课,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这道题上次我们刚讲过……”“倒装的用法大家还记得吗?”“这个角和这个角加起来是多少?”“这个地方,我们需要画一条辅助线……” 陈川露出怀念的表情。他悄悄地停在了某个教室的后门,探着头小心地从后门的玻璃往里看。然后缩回来嘿嘿笑着说:“老师看见我了,好像还瞪了我一眼,他可能以为我是其他年级来学校玩的学生吧。” 他指指楼梯,意思是他们上楼去看看。三个人会意,点点头,像他那样放轻脚步往上走。稍微走远一些,陈川吁出一口气,这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用正常的音量跟他们说:“那个老师以前教过我一年,特别特别严,还喜欢骂学生。” 宋嘉指指楼下:“你也被骂过?”他问。 陈川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当时全班都被骂过,骂得特别难听。”他皱起了眉毛,显然是想到了特别不愉快的回忆:“比如我们班上有个人被他骂是饭桶猪头,就因为别人的饭盒比较大,还骂女生要……”他含糊了一下,“反正特别不好听,当时有个女生就哭了,然后当天晚上家长过来,差点打了他一顿,这才收敛了一点。” 三个男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皱紧眉头。在他们的校园生涯当中,这种师德败坏的老师会出现在流传在学生中间的传闻里,但是像陈川这样亲身遇见的确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相反,随着年纪渐大,老师们也开始注意到保护学生的自尊,至少在城市里,从两千年之后,素质教育的提倡从某个角度来说的确改变了传统的师生关系。 他们现在已经走到了三楼,停在了某间教室的门前。里面没人,宋嘉抬头,发现门前挂着手写的初一三班的木牌。 也许是学生粗心,也许是假期当中还有别的用途,这间教室并没有锁起来。陈川试着推了推,门发出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然后顺着那股轻微的力道打开了。 和宋嘉他们曾经读过的初中相比,这里实在是太旧也太破。老式的木质桌椅,油漆斑驳的讲台和占据其后整整一面墙的黑板。粉笔头散放在黑板槽和讲台上,黑板上还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字迹。 除了头顶四顶电风扇以外,没有任何电气教学设备。没有投影仪,没有电脑,没有任何一种现在城市学校司空见惯的教学仪器。后来他们在教室前门背后发现了木质的量角器和三角尺,然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了。 “这是我初二的教室。”陈川怀念地环顾四周,然后顺着记忆来到一张普普通通的课桌前,他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又弯腰在书桌洞里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最后招手让其他几个人过去:“来来来,看看我当时的桌子。” “你怎么认出来的?”方平好奇地问,“是不是用刀子在上面刻记号啊?” “我们不许这么干的,被发现要赔桌子。”陈川摆摆手,指指课桌角上的一个缺角,“当时这张桌子被摔过一次,这个地方就被摔破了,接缝的地方都摔松了,在里面放书的时候特别容易卡住书页,后来我爸就拿松香把那条缝给堵起来,外面看不到,但是伸手进去摸是可以摸到的。” 宋嘉依言伸手,一脸惊讶地说:“真的有!” 陈川呵呵笑着一脸满足地说:“是吧?”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赵默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快四点了吧?” 宋嘉从来没这么机灵过——“对啊对啊,我们现在下山吧?”他紧接着赵默的话说,“从这里到镇上还得再走一段对吧?” 方平一个劲儿在旁边点头。 三个城市来的男孩第一次意识的他们和陈川中间有着巨大的,不可弥补的鸿沟。 陈川第一次使用电脑,是初中二年级和同学偷偷去镇上的网吧,一个小时四块钱,他舍不得,只好站在同学旁边看了一个下午。而宋嘉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从小学时代就开始学习和使用电脑,进入两千年之后,他们的家庭也无一例外添置了电脑,开通了宽带。 虽然他们和陈川是同龄人,但从某种意义来说,他们并没有活在同样的世界。如果这是百米赛跑,那他们的起点线比陈川远起码二十米。 这个发现让他们心里并不好受。和理所当然承认所谓的城乡差距的成年人相比,少年天真而冲动,他们真的相信世界美好,人生平等,不会有人告诉他们,你的出身决定了你的学校,你的座位。他们只觉得穷是一种形容词,却不知道这种形容词能让人感受到这个世界最深的恶意和最可悲的绝望。 所以他们没办法在这个承载了同学美好回忆的教室里呆下去。因为他们不想对陈川表露同情和怜悯——他们认为陈川也不需要。但是呆在这个学校,呆在这个教室里,他们很难保持表情。也许其他人的确会认为,作为乡镇中学来说,陈川的初中的确算得上不错——它拥有三栋并不算老旧的教学楼,有基本的教学设施,维持着一个不错的教学秩序——但是就宋嘉他们看来,这种意义上的不错,甚至没有能达到他们的最低限度。 回程的路上城市三人组默默无语,就连方平都提不起说话的兴致。赵默是三个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怎么受到冲击的,他毕竟几年前来过一次,除了惊讶几年过去这里毫无改变之外,赵默没有其他太多的感想。 他们没在三角镇上呆太久的时间。一方面宋嘉他们还要回县城,去宋嘉外公家吃晚饭,另一方面,镇上乏味老旧,陈川很抱歉地告诉他们这里只有赶场天才会热闹,平时许多小店甚至是不开门的——他们大多数就住在店铺的楼上,只有逢年过节和每三天一次的赶场会开门做生意。 小镇生活节奏缓慢却谈不上安逸——贫穷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男孩们从电视上所看到的闲适古老,美丽传统的古镇,在这里化为乌黑发臭的河流两边是腐朽开裂的吊脚楼,没有城市规划,更谈不上公共卫生——走完整条街,他们一共发现了两个堆得满满的垃圾箱。 宋嘉默不出声地看着这一切。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宋初为什么轻易答应了让他们来到这个和他们的生活全无关系的乡镇。父亲的安排在此时凸显出了最大的意义——你们应该感激自己的家庭,不然你们就必须面对和陈川差别不大的生活环境。 陈爱国所希望陈川用来招待朋友的“冰糕”三个男孩都没吃。一方面那种裹着黏糊糊的糖纸,明显用糖精和水兑出来的冰棍三个人都敬而远之,另一方面,他们实在不忍心看陈川付钱——皱皱巴巴,明显被主人捏在手里很久的纸币让人看了心酸。最后他们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凉粉店,五毛钱一碗,冰滑爽口,比什么冰棍儿饮料好吃太多;店里还卖凉面,一块钱一大碗,酸甜里带着辣味,让走了大半天路的四个人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因为年初刚修了路,现在从三角坐班车去县城只要一个小时,四个人有闲地呆到五点上车的时间,陈川又跟变戏法一样提出来一大袋子的青橘和李子——“这都是我家自己种的,不值钱,就是吃之前得放几天,不然太酸。”陈川把袋子塞到宋嘉怀里,嘱咐他道:“你们要是晕车就剥橘子吃。” 方平叹为观止:“你从哪儿提来的啊?”赵默也从后座上探出半个身默默无语地瞪着宋嘉怀里的水果。 “我爸提前放在镇上我姑婆婆家里,他早上过来接我们的时候放的,就是让你们下午走的时候拿。”陈川轻快地从车上跳下来,跑到车窗前跟朋友们道别:“你们路上小心啊!开学见!” 宋嘉低头看看怀里的橘子,复杂难言地和赵默方平交换了一个眼色,笑了笑从车窗里挤出脑袋大声喊:“开学见!”然后他冲陈川挤挤眼睛,笑嘻嘻地说:“回家好好检查作业啊!” 陈川同样笑着回应道:“你们也是啊!赶紧把剩下的作业做完啊!” 第四十四章 班车很快开动了。宋嘉在座位上癫了一下,扭头冲后面的赵默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怎么觉得……他这是发现了什么呢?” 赵默对他翻了个白眼,探身从他怀里捡了个橘子出来,淡淡地说:“除非你自己告诉他了。” 宋嘉立刻否认:“怎么可能!”他声音很大,车上很多人都扭头看他,吓得他立刻把声音压低了:“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但是我就觉得他刚才说那句话好像知道了什么……” 方平凑过来也拿走一个橘子,冷不丁插了一句:“其实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陈川从市里回家的前一天,他们三个商量了半天,一人凑了几百块钱,悄悄夹进了陈川的作业里。三个人自忖手段高明行动小心,陈川绝对不可能发现——或者说,等他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回市里了,而这种事,一旦过了那个时间点,再谈还钱什么的,就实在太矫情。 这个由赵默构思,宋嘉完善,最后方平加以润色的点子被他们大为得意,根本就不接受也许人家陈川早就看穿了三个人的把戏,只是一直没跟他们说而已的这个可能。 宋嘉大手一挥,信心满满地说:“放心好了!陈川肯定不会发现的!就他那个书呆子,肯定不会想到我们把钱藏进他书包最外边的卷子里,他肯定以为我们藏在书包最里边。” 他乐观地安慰另外两个人:“别想这么多啦!就算陈川发现了,又怎么样?我们现在已经在车上啦,他还能追……”话说到一半宋嘉无意按到衣兜,脸上突然就扭曲了,然后在另外两个莫名其妙的表情里无语地从兜里掏出一叠十来张百元大钞。 赵默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吐出两个字:“哦豁。” 在西南方言里,这是对某件事无可挽救的感叹词,用在这里,堪称神来一笔。 宋嘉瞪着抓在手里的一把钱,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我遇得到哟真是……” 陈爱国停下擦拭烟杆的手,狐疑地看了儿子两眼——陈川正在收拾晚饭的桌子,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调子,如果宋嘉他们几个在一定会嘲笑他的声调七跑八拐,但现在,他的听众只有陈爱国一个人。 “心情好哦?”陈爱国试探地开口问儿子。 陈川咧着嘴笑,头猛地狠点几下,把碗筷归拢,才回答父亲:“嗯,是好。” “你高兴嘛那就好。”陈爱国吸了口烟——为了省钱,他又抽回了叶子烟——脸上看着倒是高兴得很,“你同学来耍嘛,你也是应该早些说……” “我提前这么多给你打了电话嘛。” “你早些说嘛,我好走林子头套几个兔儿……”陈爱国呵呵笑,神情是长久未见的放松,他光着脚踩在拖鞋上,惬意地互相搓了几下,又骂陈川说:“你娃娃就是不懂人情世故,你在别人屋头好吃好住的一个月,喊同学回来都不晓得让别个吃顿好的。” “是是是。”陈川敷衍了父亲一句,他端着脏碗脏盘子往厨房走,嘴里念叨:“就你最懂最清楚。” 乡村的夏夜里最多是动物的各种声音——夏蝉拖得长长的“知了知了”;蛐蛐儿清越的鸣叫,飞蛾扑打翅膀;青蛙鼓着腮帮子呱呱呱,间或有哪里的猫喵地一声,惹来一阵狗吠。 夜空清朗,倒扣着大地的苍穹边际是浓重到仿佛化不开的墨色,它一路迤逦到星空最高的位置,变成深邃的靛青或者黑紫,假如是连绵的晴日,那颜色便要清淡一些,若是雨水来临之前,索性混同一起,便全都是混作一团麻麻黑了。 陈川轻手轻脚去父母卧室看了一回,母亲睡得很安稳——这次他回家发现原本被封起来的玻璃窗被再度打开了,虽然还没来得及装上玻璃,墙上只得一个空洞,但之前那些溽热污秽的气息再也不见了,乡村的夏夜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植物的草本香味的空气顺着这个缺口流淌进了房间,擦洗得干干净净,睡了十几年的竹席铺在床上,床脚再点上艾草的蚊香,就是一夜安眠。 他转身下了楼梯——原本嘎吱作响的楼板现在响动也少了,陈爱国有着一手好木匠活,他拿新板子替换了几块老旧得不像样的楼板,重新将接缝的榫卯一一敲打,还计划着等忙过这阵,就要请几个堂兄弟帮忙,一起新做架上楼的梯板。 这些仅仅是陈川发现的一部分,它代表着曾经呆滞停止的陈家重新开始前进,也许迹象并不如何多——仅仅是修补楼板,重做窗户,将屋里打扫得亮亮堂堂,但是这些意味着陈家在努力离开那些灰暗的日子,希望重新向前。 在院坝里,陈爱国已经铺好了凉板床,点上了蚊香,甚至院子的小桌上还摆着半个插着勺的西瓜,陈川趿拉着拖鞋过来说:“这么晚了吃什么西瓜啊。” “怕你热到啦。”陈爱国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把西瓜朝儿子那边又推了一把:“你吃几口嘛,昨天你伯伯送来的,今年天气热,真是甜。” 陈川没有再推辞。他低头拿勺子挖了几口瓜肉,又去厨房拿了小碗和小勺出来,把瓜肉放进去推给陈爱国说:“你也吃。” 陈爱国没拒绝儿子的孝敬,端起碗吃了两口,想了想问陈川:“你开学就是高三了哦?要考大学哈?” “嗯。要考。”陈川闷着头稀里哗啦地吃瓜,抬头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才说:“我肯定要考大学。”他又强调了一遍。 考大学肯定是好的。陈爱国没搭陈川的话,他摇着蒲扇算儿子学费的事。侄儿侄女儿里也有孩子上了大学,他已经打听过学费,再上孩子的生活费,一年下来怎么也要个七八千,对陈爱国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必须严肃对待的问题。 过了会儿陈爱国才开口:“那你好生读书嘛。”他压根不提钱的事,又说:“你大堂哥那个学校好不好嘛?” “不好。”陈川哼了一声,他和兄弟们的关系并不见得怎么好,尤其这个堂哥诸多恶习。“那就是个专科。”他闷声闷气地说:“不是本科。” 专科本科,陈爱国分不大清楚,但是也听说本科读四年,专科读三年。他以农民式的聪明认为读书的话,肯定读得长的比读得短的好,因此把蒲扇往陈川头上一扣(纯属习惯),斩钉截铁地同儿子讲:“那你要考本科!” 陈川把脑袋从蒲扇底下解救出来,打着哈欠趴到床板上,翻了个身,冲父亲嘟囔:“我要考一本的……” 对于陈川来说,未来就是考二本,考一本,考重本,不然就不读了。 宋嘉在暑假的剩余时光里过得并不如何好。回到市里,他轻松了仅仅两天,然后发现父母为他请了另外的补习老师。熬过第一天的补习之后他在晚饭桌上跟父母严重抗议:“我又不是学习的机器!再说过几天我们就要开学了,现在还补习干嘛!” 宋初瞪了他一眼,直到宋嘉讪讪地在椅子里坐直身体才黑着一张脸开口:“你要是有那点自觉性,我也不会给你找老师!” 这一点连李霞都在给宋初帮腔:“你说你补习太累要放松,我们同意了,你看你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每天都是中午十二点才起床,起床都只晓得坐在电脑前面——宋嘉,这两天,你自己说,做了几张卷子?” 这一点让宋嘉无话可说,他在座位里不安地扭了扭身体,张了张嘴又闭上,自知理亏,低着脑袋到底没说话。 宋初压着火气,声音冷得像渗了冰渣:“你马上就是高三,本来看你补习那个月的状态,我以为你懂事了,但是现在看,你这个人,没有压力就完全没有动力!根本就不知道认真和自律怎么写!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也不用上高三了,直接再从高一读起吧!” 越说越生气,宋初啪地一声拍到桌子上——如果不是宋嘉坐在他对面,很难说这巴掌会拍到桌面还是哪儿——厉声说:“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让你去陈川家里是为什么?啊!?” 宋嘉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是让我珍惜现在的学习环境。” “我看你知道啊,不笨啊!”宋初瞪着宋嘉,恨铁不成钢地说:“就是家里环境太好了,才惯得你一天到晚不知道上进!宋嘉,你不要以为你老子娘好像多不了得,我现在跟你说,不怕比你好的,就怕比你好还比你努力的!不怕比你差的,就怕比你差更比你努力的!” 一顿晚饭,宋嘉被宋初训得灰头土脸,最后还是李霞发话说先吃饭,吃了饭再和宋嘉好好谈心:“我们这段时间工作也忙,一直没有和你好好谈一谈,今天晚上你也别急着做作业了,你就来好好说说看你未来的打算——宋嘉,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也不是小孩子了。” 宋嘉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话题就变成了这个。他无意识地往嘴里扒饭,李霞的那句话不断在脑子里转悠:“好好说说看未来的打算。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一般来说,只有初三高三的补课是被家长和学生,乃至教育局默认的。 八月上旬刚过,陆续就有学生返回了学校,曾经寂静无人的宿舍楼再度热闹起来。因为还没到离开学还差那么一两天,大多数人白天都呆在屋子里吹风扇,晚上三三两两约在一起去教室自习。 陈川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宋嘉还没到。他先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然后就拿起扫帚拖把抹布热火朝天地做起清洁,等到满头大汗刚做完,就发现宋嘉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 “你进来啊,站门口干啥?”陈川随口说了一句。 宋嘉让他帮忙:“你把我那拖鞋给冲冲再扔过来,这不是看你刚拖完地嘛,”他笑着开玩笑:“虽然我没办法参与,但起码要做到不添乱吧?” 真有觉悟。陈川表扬他。 宋嘉拖的那个箱子里除了衣服和书,就是一大堆吃的——牛奶,饼干,提神的糖果甚至还有咖啡——“我们肯定要熬夜啊,”他特别有经验地说:“这个咖啡效果非常好,上回我喝了半杯就大半夜睡不着。” 陈川跟看傻子一样看他:“我们还有整整一年!你是打算高考还没开始自己就先睡眠不足地倒下么!”他不可思议地说:“我就听说需要吃点安眠的东西,你还要反着来啊!” “你懂什么!”宋嘉信心满满地摆弄他那一罐头黑咖,“这叫珍惜时间。” 实际上在他们整个高三生涯中,这罐黑咖确实陪伴了两个人相当长的时间——前半年基本没开封,但是后半年消耗量就直线上升。 宿舍楼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热闹气氛。踢踢踏踏的声音是有人趿拉着拖鞋跑过走廊,隐隐约约的英语是哪个勤奋的学生正在背课文,刚好和背文言文抑扬顿挫的声音交相辉映;也有张狂的大笑和恼羞成怒的骂人——多半是哪个寝室里发生了点什么;盥洗室传出的水声——哗啦啦是洗衣服,仿佛波浪排开的咚咚声是有人在墩拖把;偶尔还有五音不全的歌声传出来,那必然是某位“歌神”引亢高歌——一般来说后续如果不是大合唱,那么就是让他闭嘴外加歌神的痛呼声。 和女生宿舍不同,高中的男生宿舍始终弥漫着一股粗野的,生机勃勃的味道。和女孩子们的精致和安静截然不同,男孩子们笑骂打闹,一言不合开打的是他们,兄弟义气互相包庇的也是他们,这段岁月,直到许多年以后依然会成为很多人怀念的金色流光。 不过对于寝室只有两个人的宋嘉和陈川来说,上述的那些多半是不可能实现的。他们的宿舍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安静——除掉睡觉,在寝室里陈川如果不是准备做题那么就是在做题的中途;而宋嘉相对来说虽然喜欢热闹贪玩,但他并不是一个全然只有自我的人,相反,排除那些神经过于粗大的时刻,他还算愿意为他人着想。 这种在男生宿舍楼相对稀少的气氛也造成很少有人愿意到他们的寝室来——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有人在做题学习真的压力太大。宋嘉会满楼层溜达,不过即将升上高三,他的社交活动也相对减少,寝室成为他们在教室之外待得最多的地方。 宋嘉其实很想说说关于钱的事——他始终心有不甘,尤其是去了陈川家,见识了所谓贫困的真正的样子,他越来越不能容忍自己的朋友居然处在那样的生活当中。宋嘉始终是一个热情而善良的人,他并不是滥好人,也因此格外不希望自己的好意被辜负和拒绝。 但比起两年前,宋嘉的确成长了非常多——他曾经毫无知觉地为陈川付掉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车费,但现在他知道当时的做法给敏感的朋友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现在他哪怕希望能给陈川某种程度上的帮助,也会记得尽量不要用现金的形式,但是这并不是说他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只是说,他开始注意时机。 他几次想开口,但是最后都忍了下来。宋嘉下意识摸摸口袋——一千五百块钱安安静静地呆在里面,终于决定晚上睡觉前和陈川好好谈一谈。 晚上宋嘉好不容易等到陈川终于舍得收起卷子——还没开学的这几天,学校宽宏大量地没有实施限电,陈川自然是抓紧一切机会做题看书——又耐着性子等到他洗漱完毕还没爬到床上去的时候,他板着一张脸对室友说:“陈川,我想跟你说个事。” 八月的晚上溽热难当,哪怕开始风扇也并没有感觉好太多。陈川原本打算搬个板凳坐到门口去透透气顺便背单词,但是看宋嘉脸色这么严肃,他也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什么事?”陈川问,顺便开始猜测有什么事能让一贯嘻嘻哈哈的宋嘉认真成这个样子。 宋嘉吸了一口气,从衣兜里把钱翻出来,然后认认真真地排放到书桌上——陈川看到钱的瞬间脸色就有些不自然,他立刻猜到了宋嘉想说什么,但麻烦的是,那正好是他不想说的。 “我觉得我想说什么你知道——别说不知道啊不然我真生气啊!”宋嘉闷闷地踢了一下铁架子床脚,看着陈川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噌地一下站起来冲到陈川面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傻啊!”他就差拿指头戳到陈川身上去了:“有人给钱还不要!” “……这又不是我该拿的。”陈川慢吞吞地开口——他明白朋友的好意,但实在是不能接受——“如果照你那么算,那我在你家还白吃白住了一个月呢,我是不是该给叔叔阿姨生活费啊?” 宋嘉急得跳脚:“那怎么能一样啊!”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嚷嚷:“那这钱就算我们借你的成不?” 陈川瞪大眼睛,诧异地问他:“好端端地我借这么多钱干什么?我又没什么想要的。” 宋嘉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差点就要被他这个油盐不进顽固不冥的朋友气死。但放弃显然并不在宋嘉考虑的范畴之内。想了想,他扯了把椅子过来一股子坐下,摆出谈心的架势打算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和灵活的脑子来打败这个一根筋的家伙。 “好!你没什么想要的,对吧?”宋嘉露出奸诈的微笑,“但是我们高三了,要买很多资料的你不能否认的,对吧?” 这一点陈川确实做不到视而不见,但是他也有自己的道理和办法:“我爸说他今年要去我们县城里打工,工地上的木工还是很挣钱的,而且,”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果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练习册的话,其实学校发的也很够用了。” “其实我还想过去打工的,但是高三肯定没时间,所以就放弃了。”陈川看看宋嘉瞪大的眼睛立刻补救说:“我就想想!但是高三哪里有时间嘛!” “你最好只是想想。”宋嘉悻悻地开口,“总算你没有笨到家。”然后他突然回过神:“哎我们说到不是这个啊!”又赶紧回到原先的话题上来:“你别给我扯,一桩归一桩,你爸是你爸,我们是我们。” 陈川有些无奈:“我这怎么又是扯了?其实就是跟你说我真的不缺钱,这钱反正我不拿。” “我都说了这钱算我借你的!”宋嘉有点儿着急了。 “那我也说了我借这钱没用!”陈川再了一遍,他其实有点烦了——他很不想和宋嘉继续这个话题。 宋嘉被噎住了。他能够明白陈川的选择,但是他觉得这个选择是相当不明智的——我这也不是同情你啊,我们还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没什么不对啊! 很多年之后,宋嘉才懂得,他觉得的不是他觉得的。 陈川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这钱我真的不能要。”他再一次强调:“就因为我上个月给你们做了一个月的饭?但是我也在你家白吃白住了一个月吧?赵默和方平他们两家还给了叔叔阿姨生活费呢——我知道你想说叔叔没要,但是起码那个床是他们的爸爸妈妈买的吧?” 陈川的觉得面对宋嘉他的耐心值简直要突破天际:“我知道你们一片好意,但是宋嘉,这钱我拿了算什么呢?” “现在我还能挺直腰板说我到你家去白吃白住是因为我和宋嘉是同学,是朋友,但是拿了这钱算什么呢?我是你家请的厨子?所以这是我一个月的工钱?”陈川脸上渐渐渗出血红来,他拼命压制住胸膛剧烈的起伏,直视着已经懵了的宋嘉一字一句地说:“凭什么?” 凭什么——这是陈川对宋嘉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他不是一个容易情绪激烈的人,年少贫困而复杂的家庭让陈川很早就学会控制情绪。他珍惜每一滴善意,但是却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同情和怜悯——即使对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所以陈川掷地有声地说:“凭什么?!” 第四十六章 那天晚上之后宋嘉和陈川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很别扭。 陈川仍然该干嘛干嘛。他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七点洗漱吃早饭,然后去教室自习,中午去食堂吃午饭回宿舍睡半小时再去教室,晚上随便吃点什么自习到十点回宿舍,有条有理规律得不得了。 别扭的是宋嘉。 他足足有三天没和陈川说话,上课吃饭也是尽量和对方错开,晚上一定抢在陈川之前回寝室,三天之后他就有点受不了了。宋嘉是个性特别热情的那种人,你让他一直憋着不说话,还是和自己的朋友不说话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憋到第三天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早早上床“烙煎饼”,而是专门等到陈川回来。 “我想了三天。”宋嘉先声夺人地开口——陈川还没有把书包从背上放下来——“我觉得你前几天说的那些话不对。” 陈川茫然了片刻——几天前的争执对他来说已经遥远得像好几年前的事一样,但立刻他就明白了宋嘉指的是什么。叹了口气,陈川把书包放下来,自己拉了椅子坐,“你又怎么说不对了?”陈川耐着性子说:“我觉得我当时把话说得很清楚吧?我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是如果我拿了钱就太奇怪了。” “我不是说这个!”宋嘉差点蹦起来了,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下脚一次比一次重,最终在楼下开始抗议之前他停住脚,深吸一口气,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正对着陈川说:“我是觉得,你对待别人的好意,有点太敏感了!”既然话已出口,那剩下的话就好说多了,宋嘉干脆一口气说完:“凭什么——我觉得这个词真的太难听也太伤人了!” 少年时代的友谊可以非常坚固,但是也可以非常脆弱。 就像宋嘉觉得陈川异常敏感一样,陈川也觉得宋嘉有时候固执得无法理解不可想象。他们俩生长的世界差得实在太多,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和立场也差出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陈川不理解为什么宋嘉可以口口声声说这只是朋友的帮助而看不到对于他的自尊心来说是多么大的刺激;而宋嘉也不明白为什么陈川一定要把朋友的援手和馈赠与廉价的怜悯和同情混成一团。 这样的不理解和不明白在两个少年的心底就像不断被注入气体的气球,迟早有一天会彻底爆炸。 “你们可以对我说这是帮助什么的,我就不可以对你说那是帮助吗?”陈川不想和宋嘉吵架,做了一天卷子他的精神和身体都无限疲惫,现在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但是看宋嘉气得通红的脸,陈川觉得他的如意算盘大概是行不通的——宋嘉此人,固执起来,比什么都要可怕。 “我没那么说!我们也没那个意思!”宋嘉踢了一下床脚,烦躁地开口:“让自己过得轻松点不好吗?干嘛这么辛苦自己啊!我们就是这么想的!” 对。他们只是为陈川感到不公平而已。两千年初,资本已经成为主宰人生的最重要的要素。钱也好,地位也好,甚至阶级也好,出生时已经决定了一切。宋嘉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陈川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望其项背。 陈川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通过这样的行为能够将隐藏在心里的阴郁和愤怒疏散开,不再困扰自己。他看着宋嘉——对方脸色沉重,他们都知道谈话已经触及了某些不仅是他们,连他们的父辈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渐渐露出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虚假和勉强的微笑。 “我很感谢你们——不论是你还是叔叔阿姨,或者是赵默和方平他们,我真的很高兴能遇到你们,成为朋友。” “但是,有些事,只能我自己面对,也只有我自己能解决。如果我现在依靠你们的力量,甚至变成习惯,我觉得这件事就一定不对。” “我承认之前说的话太过分——”陈川歉意的看了宋嘉一眼,“当时我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哎,其实也不能说生气,”他悠悠地说道:“就是我特别不好意思了。说真的,我挺自卑的。” 宋嘉愣愣地看着他。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陈川走到宋嘉的面前诚恳地看着他说:“马上就是高三开学了,我觉得现在什么都比不上好好学习,好好读书,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去上自习吧?” 宋嘉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小声嘟囔:“这是有原因的嘛……” 陈川权当没听见,继续往下说:“明天我们早点去教室吧,这几天太热了寝室里实在是太难受了。” 宋嘉急急忙忙地接上他的话说:“就是啊!我每天晚上都得被热醒好几次。” 他们又抱怨了几次宿舍里闷得像个蒸笼,两个人假装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前一后地躺到床上,宋嘉拉灭了灯,时间太晚,连外面的路灯都已经熄灭了,只剩下高挂天宇的月亮为他们洒下一地清辉。 那个晚上陈川一夜没睡。他听着上面的床板嘎吱作响,也知道宋嘉在不断翻身——他也没有睡着。 繁忙的补习课程在之后不久开始了。他们很快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别的乱七八糟。老师们告诉他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学习高三的新课程,剩下的时间他们必须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复习当中。 班主任双手撑着讲台,俯视着台下一脸菜色的学生们:“这只是刚开始!”他强调道:“在这一年里,你们不要考虑除了学习之外的事,换句话说,你们的工作除了学习学习再学习之外没有其他的!不要找理由,也不要找借口!你们必须明白,付出和回报不是对等的,但是如果没有付出,那么就一定没有回报!” 对啊——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学生们为了一年后的回报不得不从现在开始努力。课程的进度拉得很快,没人敢掉以轻心地走神——哪怕上课时开个十分钟的小差,等你回过神之后也会完全不知道老师讲到了哪里。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每个人都开始在意自己的分数和排名。这种气氛下,如果有意外之喜,那对宋嘉和陈川来说,大概就是方平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班级——他在开学前的测验里小小地给了大家一个惊喜,终于又把分数和排名赶了上来。 搬桌子那天,宋嘉帮方平拿了椅子,陈川则抱了一大堆书本和试卷,方平自己搬课桌,哪怕这样,三个人也很花了不少时间才把一切都安置好。 方平整理好最后一垛书,充满感慨地环顾教室一圈,心情复杂地说:“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回不来了。” 时值中午休息时间,宋嘉倒骑着椅子,两条腿就这么叉开在椅子的两侧,他双手交叠放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你放心好了,哪怕在你爸的威胁之下,你也不可能回不来的。” 方平闻言立刻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太对了!我爸放话说如果这次排名考试我还是考不好,那我就自己住大街去吧!不用回家了!” 陈川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听见这话立刻想起暑假里看见方平父亲教训他的场景,顿时画面感不要太清晰,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我觉得这是你爸真做得出来的事。”他意有所指:“搞不好你爸还会说你要什么铺盖卷啊自己捡两张报纸就是床了。” 曾经听过父亲真的如此说过的倒霉儿子哀怨地瞪了陈川一眼。 三个人闹了一阵,心情格外舒爽地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们决定要为方平庆祝一次,还顺便叫上了赵默,后者本次考试发挥稳定,再加上暑假的地狱补习,用超高的文综分数挽救了超低的数学分,总分和排名居然有了一个小幅度的上升。 学生就是如此单纯,一次考试的结果就能让他们欢呼雀跃。在严酷的高三生涯中,哪怕是这样微小的胜利都能让他们感到巨大的幸福。人生数十年,但也只有这一年,心无旁骛与全力拼搏才是生活的主旋律,而在这一年之后,不论获得多么巨大的成功,胜利的滋味似乎永远比不上高三那一年。 陈川尤其承认这一点。很多年之后他已经彻底成为了成年人,也经历了不少世事,其中不乏喜悦快乐,但只有高三,苦累交织,悲喜交加的高三让他永远难以忘怀。在那之前,少年人的傲气支撑着他,哪怕在朋友面前也不愿意低头,但很快他就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之前所谓的懂事和明理不过是有人为他遮风挡雨而已,他很快就不得不独面生活最为残酷和哀伤的一面,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自傲自己的懂事——因为,真正的懂事,都伴随着无尽的痛苦。 第四十七章 接到那个电话之前,陈川正在教室里和宋嘉还有方平讨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三个人有三种解法,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正在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班主任脸色难看地出现在教室入口,并且把陈川叫了出去,欲言又止地在门口踟躇半天,最后还是跟他说:“陈川,你家里人打电话找你。” 这句话并没让陈川多想,他临走前还警告宋嘉和方平不许私下讨论,等他回来之后三个人再一起好好把题目分析一遍,班主任难看的脸色——紧张和同情都在其中——并没有让他有丝毫警觉,在这之前,陈爱国也像这样打过许多次电话找他,区别在于有时候他会打宿舍电话,有时候会打老师办公室的电话而已。 他大部分注意力还留在那道尚无解法的数学题中,剩下的则是漫无边际地想父亲到底打电话找他什么事——也许只是像上次那样问他学习怎么样,钱还够花吗,身体怎么样;也许喜气洋洋地跟他说又拿到了多少工资,给他存了多少学费……因此,他完全没有预想过电话那端不是陈爱国的情况。 直到三叔陈向前紧张惊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川娃儿!你爸不好咯!” 一抹隐约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嘴角。陈川甚至有些迟钝地发现电话居然不是父亲而是自己不甚亲近的三叔打来的,他慢了一拍才彻底反应过来陈向前话里的意思,然后陈川立刻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近似失速,他不得不咬着后槽牙才能勉强压制住过快的心跳,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呆着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嘶哑和恐惧:“三爸爸!我老汉啷个咯!?” “你老汉在工地遭摔咯!从楼上摔下来咯!”陈向前的声音里是无穷无尽的恐慌,他语速极快地说:“现在我们送你老汉去医院咯!你赶紧过来!在人民医院!” 然后砰地一下,电话挂掉了,从听筒里传出阵阵忙音。 陈川机械地把话筒放到电话上。他一时间浑浑噩噩,根本反应不过来刚才三叔话里的意思。他爸在工地从楼上摔下来了!?骗谁呢!?他爸明明前几天刚给他打了电话! 他就这么呆傻地站在办公室里,已经听出端倪的老师们不无同情地看着他。 陈川班主任姓秦,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刚接到陈向前电话时他也吓了一跳,但毕竟是个成年人,和事故当事人也没关系,很快反应过来。陈川接完电话一脸茫然,他小心翼翼地问:“陈川,你父亲出什么事了?” 陈川的眼神终于聚焦起来,他将视线落在一脸担心的秦老师身上,原本麻木的身体有点儿缓过来了——双脚立刻发软站不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秦老师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到椅子上坐好。 “我爸,我爸从楼上摔下来了……”陈川六神无主地看着班主任,仿佛现在才彻底明白这个事实一般,他嘴唇不停哆嗦,脸色苍白,自言自语好像说给自己听一样:“我爸……我爸出事了。” 秦老师倒吸一口冷气,他来不及多想,赶紧问:“你爸现在哪儿呢?”又劝陈川:“你要冷静,冷静,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你父亲没什么事儿呢?你毕竟不在现场,现在就开始慌了,自己吓自己啊。” 班主任的态度给了陈川一个定心丸,他反反复复地深呼吸,渐渐冷静下来,然后他冷静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必须马上去父亲身边。 “我要去医院。”陈川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他慢慢地开口,他的手指神经质地绞弄着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发亮,“秦老师,我请几天假,我要马上去医院看我爸爸。” 秦老师匆匆忙忙地扯过假条笔迹潦草地为他批假,想了想又从钱夹里胡乱扯出几百块钱不由分说地塞到陈川手里,态度坚决地说:“你先拿上钱,有什么事等你到了医院之后再说。” 陈川现在无心也无力,来不及推拒,他只能感激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跑。 秦老师一把拉住他:“假条!假条!” 住校生没有假条是不能出校门的。 之后陈川实在记不清楚他都干了些什么。印象里他出了办公室就直接往校门跑,差点被门卫拦住,好在他还没有彻底糊涂,交了假条冲出去,生平第一次主动打了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长途客运站,所有这些他在一个小时之内全部完成,等到他坐上前往县城的客运大巴时,才发现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全部打湿,而他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 他在裤边上蹭了蹭汗湿的掌心,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和无助。陈川不敢想象如果父亲真的出事了他该怎么办,不,应该是他和他妈妈李秋萍该怎么办。往日里陈川并不相信寺庙中泥雕木塑的佛祖菩萨,但今天他却忍不住在心底为父亲向诸天神佛虔诚祈祷。 在那个炎热的午后,少年陈川呆呆地坐在汽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逝,炽热的阳光将一切照得发白,高热让车窗玻璃即使有空调降温仍然显得温热。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设想着种种最为糟糕和悲观的结局,一方面不断告诉自己凡事要往乐观的方向想,一方面,陈川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姐姐发青僵硬的脸色,死不瞑目的样子,哭嚎的母亲和愤怒嘶吼的父亲。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回忆的分隔到底在哪里。原本他以为死亡能为他分辨过去与现在,但这个午后陈川突然开始质疑这个原本自己深信不疑的守则:一个全新的死亡很有可能再度降临到家庭当中,到了那时,他又要怎么告诉自己,过去和现在毫无关联。 高速公路通车之后市里和县城的行车距离就大幅剪短。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他就顶着大太阳往医院赶。那些与时不符的多愁善感,恐惧和担忧被他暂时遗忘,现在陈川********往三叔所说的那个病房赶去。 三叔陈向前在手术室前焦虑地团团转,陈川大踏步向他走来都没发现,还是另一个陈爱国的堂兄弟看见陈川,叫了陈向前一声他才醒觉过来,愁眉苦脸地同侄儿打了个招呼:“川娃子,你来得好快啊。” 陈川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匆匆和几个长辈打了个招呼,来不及说更多,就单刀直入地问陈向前:“三叔,我爸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向前叹了口气,扯了扯陈川,叔侄俩一前一后走到僻静的楼道里。陈向前找了个台阶一屁股坐下,有点了根烟,狠狠地嘬了两口,伸手耙了耙头发,神色疲惫地开始述说始末:“我和你老汉都在一个工地上,”他扭头看陈川一眼:“你晓得吧?” 陈川索性在叔叔下首的阶梯上也坐下来,闻言嗯了一声。 “你老汉的木工好,这几天工地上头忙得很,喊你老汉上楼弄夹板,结果有个遭瘟的哈麻批(傻瓜)浇了水泥板子把隔板拿开老,外头连个护栏都没得。”说到这里陈向前生气起来,骂得口水四溅:“****仙人板板,那哈麻批拿了板子,你老汉就正好去搞夹板,他还以为外面有板子,直接往边边一靠,哦豁。” 陈川难受得很,说不出话。 陈向前显然是气狠了,他神情激动地边骂边说:“那哈麻批,看到你爸爸掉下来了,这才骇住了,还好那个楼不高,就三层,下面是搭的工棚,你老汉摔到棚子顶上,挡了一下,当时还坐得起来,就说个人脚杆痛,胸口痛,老板赶快喊送医院。” 他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继续说:“二哥真的是命大啊,真的是命大!” 陈川的心终于从半空中放下来。他大喘两口气,闷闷地说:“我在学校听到了,差点遭骇死!” 陈向前点了根烟,狠抽了两口才开口说:“刚才我和老板谈了,他说你爸在工地出的事,起码现在的医药费工地肯定要拿,后续的费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侄子,弹掉香烟烧完的烟灰,他站起来,在往外走之前跟陈川说:“恐怕就不好说了。川娃子,你现在最好想一下,要啷个办。” 陈爱国的手术在几个小时之后终于结束了。肋骨骨折还是小事,腰椎粉碎性骨折才是最大的问题。而诸如擦伤割伤之类的完全不值一提。陈爱国工地的老板出现了一次,交了押金和第一次的医药费,和陈川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因为麻醉的关系陈爱国还处在昏睡当中。医生为难地看着陈川,再一次问他:“你妈妈没来吗?” 陈川摇摇头:“我妈妈也是病人。”不想多说,他的神情疲惫沉重,对医生苦笑着说:“医生,我家就我一个。” 医生同情地看着他,摇摇头,低头看看手里的病历,抬头严肃认真地嘱咐他:“你真的得找个大人来,你一个人照顾不了你爸爸,或者是直接在医院找个护工。你爸爸是腰椎粉碎性骨折,侥幸没有瘫痪,但是后续的治疗和护理非常重要,这关系到病人的恢复问题,”他打量陈川两眼:“你还是学生吧?高中还是大学?” 第四十八章 陈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低着头嚅嗫着老老实实地说:“高中。”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高三。” 医生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委婉地开口,先问:“你叫什么?” “陈川。” “那个,陈川啊。”医生先自我介绍:“我姓刘,是你爸爸的主治医生。你爸爸这个伤,没得三四个月莫下床。你现在是高三,学习这么紧——对了,你学校是哪里?” “市里的。”陈川回答,然后又赶紧解释:“我晓得,但是我家里是真的没人了。” 市里的。刘医生看这个男孩的眼光顿时有些复杂。农家出身的孩子能在市里上学,成绩和天分肯定是一等一的好,他家里也有正在念高中的孩子,不由有些爱屋及乌;不考虑这个因素,如果陈川来照顾他爸爸,肯定短时间是上不成学的,县里和市里,毕竟中间还有将近一百公里,哪怕是高速也是个把钟头。 刘医生语气更温和了:“陈川啊,你爸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是真离不开人,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起码头一个月是必须在医院里过的,你现在高三,学习也紧,怎么来得及回来?听叔叔一句话,还是请一个医院的护工,你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你爸爸,平时还是喊你家里的长辈过来帮忙吧。” 说完这些,又叮嘱了几句医嘱,刘医生说有事就直接去办公室找他,然后带着护士医生继续巡房去了。 陈川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他知道医生一片好心,但他之前也去打听了护工的价钱,论天计算,一天五十,每周一结,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五——在两千年初的时候,西南内陆城市的平均工资也就这么多了——陈爱国喜欢跟陈川显摆他又在红色小本本的存折里存了多少钱——五千六——陈家所有的存款。 但是就今天,陈爱国的伤药费就要三千多,工地老板还算有良心,给陈川打了招呼说医疗费工地给出七成,剩下三成归那个粗心大意的工人负责,但是那个工人又哪里来的钱呢?工地上的农民工,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陈川到医院还见了对方一面,那人和他爸陈爱国一样,面容木讷手脚粗笨,眼睛里全是惶惑不安,翻来倒去地念叨不是故意的,又说他一定给陈爱国赔钱,但得容他些日子——他家里,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刘医生也给他算了笔账,零零碎碎的陈家还要准备一万有余,毕竟陈爱国伤到了腰,那是要命的地方。再往下一点,这辈子别想站起来了。 钱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死死地压在陈川的背上,他坐在陈爱国的床前,心里默算着费用——医药费自家总得先垫上几千,他现在高三,也正是花钱的时候,如果没有这个事,陈爱国也跟他说从这学期开始要涨生活费,还有……陈川脸色苍白起来,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学,所以他还没交学费。 许多年陈川想起来,也叹息说那时候怎么会那么苦,那么难。陈爱国在工地做木工,早上八点上工,晚上六点下工,遇到赶工,点着氙气大灯做通宵,他手艺好,人也实在,吃技术饭,一个月下来也才拿一千出头。两千年初那几年,尤其在西南内陆,人工当真是不值钱。 高中第三年刚刚开始,陈川不得不认真开始考虑辍学或者休学的可能。一想到这个,他浑身抖得像筛糠,秋老虎的天气,浑身冰凉。 陈向前送了工地上的人回来,就看见陈川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坐在陈爱国病床前面,整个人颓唐得很。他想了想,叹口气,把烟别在耳朵上,走过去轻声同陈川讲:“川娃子,你跟我出来下。” 陈川头重脚轻地跟着叔叔往外走。走到附近的楼道里,陈向前站住脚,转过来问他:“川娃子,你有啥子想法没?” 想法?他能有什么想法?他想让父亲好好治病,不要落下病根;他想要回学校上课,担心着自己跟不上进度;他操心着陈爱国的医药费,又担心母亲李秋萍无人照顾。这些原本不该他挂念的事,现在占据了陈川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杂糅混合在一起,一时间,陈川竟然说不上他到底在想什么。 半天,他才勉强开口:“我在想老汉的病。” 陈向前脸色沉重地点点头,他默不作声地摸了根烟出来,又从裤兜里翻了打火机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说:“你老汉这回,要花不少钱哟。” 陈川没说话。 陈向前径直抽着烟,他陷入自己的思维当中,一笔一笔地算起账来:“今天都遭脱三千哟,还好工地上还认账,不然你老汉怎么办?我问那个医生,还要花好多钱,你晓得他啷个说?喊屋头把钱准备好!这是啥子意思?这就是花钱无数啊……” 陈川闷闷地开口:“花钱我不怕,但是爸爸不能有事。” 陈向前怜悯地看着侄子,他好些时候没见这孩子了,和上回比起来,陈川似乎又长高了一截,蓝色的T恤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像个麻布口袋,腿杆跟两根麻杆一样又细又长,瘦得没几两肉,陈爱国在工地上和他聊天,总是说陈川读书辛苦,现在看,怕确实是辛苦。 陈爱国家确实是不容易。陈向前想起他这个堂兄弟家里那一堆是是非非,想起他早逝的侄女,又想起现在也算不上是个好人的兄弟媳妇,他想,就这样,陈爱国还一定要陈川读书,读书,又有啥用?他家里老大,十六岁就走深圳打工,现在每个月已经拿两千多的工资,一年下来要给家里寄一万多回来,陈川现在呢?一年倒要花屋头一万多! 想到这里,陈向前在阶梯上拄灭了烟,带了商量的口气同陈川说:“川娃子,你现在又啥打算没得?” 陈川摇摇头,说:“先把老汉的医药费拿回来吧。”其他的……他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陈向前感叹一句:“肯定是要先拿钱。”想了想,终究没忍住,又对侄子说:“川娃儿,我晓得你嫌你三叔没读过好多书,不是文化人。但是今天你听你三叔一句劝,现在你屋头这个样子,川娃儿,你在那个教室里头,还坐得住啊?” 陈川呆了呆,心头浮起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陈向前自顾自地继续说:“你不要怪三叔话多,川娃儿啊,你也是十七八岁将二十的人了,你看你哥哥他们,初中毕业出去打工,现在哪个不是每年一两万地往屋头拿,你屋头楞个困难,川娃儿,以前你老汉嘛还是供得起你,现在,你老汉这个情况,怕是为难。” “我晓得你懂事,川娃儿,反正你个人好生想一想,你三叔为你好,说的这些,没有哄你。” 陈向前没有多留,等到陈爱国终于醒过来,和陈爱国说了两句,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工地上事情还很多,他能一直呆在这里是因为要帮着陈川处理陈爱国的事情,现在陈爱国醒了,他自然得赶紧赶回去。 麻醉药效还在,陈爱国说话费劲得很,他含含糊糊地问陈川怎么在这里,陈川按照医嘱用棉签蘸水往陈爱国嘴上涂,听见他爸爸问话就小声在他耳边说是三叔陈向前给他打的电话。 陈爱国一下就发怒了,他勉强提着绵软无力的手往陈川头上扇过去,特别费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没有,上学?” 陈爱国在陈川面前就是天王老子,十几年积威下来,陈川脸色发白地点头,没敢说话。 陈爱国喘着粗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给,我,回去上学!” 陈川拼命咬着嘴唇,防止哭腔从喉咙里漏出来。他不敢看陈爱国,说不出话,却固执地摇头。 陈爱国现在到底还虚得很,遭了大罪做了手术的人,他骂了陈川两句就喘得不行,浑身一阵一阵地冒虚汗,难受得很。陈川记起医生说陈爱国醒了必须静养,“尤其别让他移动,也不要让病人情绪波动太大。” 陈爱国胸膛起伏得厉害,陈川过来给他用棉签擦嘴,他费力地抬起手一起把儿子打开,又颤巍巍地指着门口说:“你,马上,回,学校。” 陈川不敢说话,但是也坚决不走,只是站在陈爱国床前面拼命摇头。 陈爱国差点气疯了。胸口和腰部的钝痛非常难受,但是好在腿还有知觉,他听说伤到腰就很容易瘫了,他们大队就有一个年青时候从山上摔下去最后变成偏瘫,到现在还是光棍。他知道自己腰摔着之后就一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直到做完手术,确认双腿还有知觉之后陈爱国才缓过来。 然后就差点被儿子陈川气死了。 他向来不和孩子讲道理,也讲不出什么道理。当年陈川姐姐招娣还在的时候,两姐弟犯错了,陈爱国都是一顿打,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招娣是女儿,小时候陈爱国打打屁股,大了之后最多说两句,陈川男孩子不用顾忌到这些,从小到大,陈川记忆里就是陈爱国两句话说不对,劈头盖脸地就打过来。 第四十九章 陈川拧开卫生间里的冷水龙头,也不管水珠溅到衣服上,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冰冷的自来水将那一股子散不去的热意和烦躁都洗刷掉,他吁出一口气,关上水往外走。医院里冷气太足,刚走到过道,头顶的冷气出口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尤其是被水打湿的衣服,贴着皮肤,简直透心凉。 他看了看护士站悬挂的时钟,现在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而他一中午水米未进,全在忙活陈爱国的事。住院的事陈向前已经办好了,交了第一次的费用,还给陈川留了三百块钱,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陈川送他三叔到医院大门口,看他背影消失在人流当中,忍不住升起陈向前就此一去不回的灰暗念头。 陈爱国和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如果不是刚刚手术结束,麻醉药效还在,估计能直接从病床上跳下来劈头盖脸对着陈川一顿打,非要把他打回学校不罢休。可惜现在他只能躺在病床上,连拉屎拉尿都得别人伺候,收拾陈川,想也不要想。 陈川去食堂打了饭回来,医生说陈爱国手术后暂时只能依靠流食,陈川给父亲买了菜粥,又下了狠心买了一罐鸡汤,他自己则随便吃了二两面解决问题。 陈爱国还在和陈川生气,看见陈川端了饭缸,他头朝边上一摆,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吃。” 陈川叹了口气,把饭缸摆到小桌上,过去看了看陈爱国的点滴还剩多少,又把被子给父亲拢了拢,他拉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来,好声好气地同陈爱国商量:“爸,现在你这个情况,你说我在学校怎么安心?” 陈爱国把头扭回来看他,他这会儿麻醉药效终于消退得差不多,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似的疼,但他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只是一脸愤怒地盯着陈川说:“你,现在翅膀,硬了,”到底人还虚弱,说不了几个字头上就冒出虚汗,“不听你老汉的话了。” “我不是不听你的话,但是你现在啷个办嘛?”陈川也着急,他以前就知道他爸脾气急,性格倔,但什么时候都没有现在觉得焦虑,叹口气勉强将心火压下去,陈川勉强扯出笑容来同陈爱国商量:“你早点把身体养好,我还可以早点回学校。” “不,需要。”陈爱国顽固地拒绝儿子的好意,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撵陈川回学校念书,“你三叔晓得照顾我,你自己给我回重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就像正在充气的气球那样在陈川胸口鼓胀,他大喘几口气,勉强将大喊大叫的**重新压到心底,因为愤怒陈川的手在轻微颤抖,可是他现在顾不上这个,他脸上再也挂不上笑,彻底板起了脸,心里头浮动的居然是巨大的失望。 他看着一脸固执的陈爱国,刚经历一场手术,身体因为缺水的关系嘴唇已经开始干裂翘皮,胡渣拉茬的脸上面色青黄,额角贴着纱布,颧骨上也有刮伤,因为肋骨骨折,所以胸口打了石膏,又伤了腰椎,医生说,想要养好,不在床上躺上个把月想都别想。 绷带是白的,石膏是白的,因此衬得面色格外的灰败。陈川努力将涌到眼睛的泪意逼下去,他离开凳子,在陈爱国身前蹲下来,一开口声音了就带了嘶哑:“爸爸,你就别说好不好?我就你一个老汉,妈还在屋头啥子都不晓得,你要是出事,我和妈妈啷个办?” 陈爱国红了眼圈,他知道陈川难受,他恨那个不长心的工友,更恨自己不争气,不中用。他读书不多,但是亲戚邻居的的羡慕总是让他高兴的,别人都说,陈爱国,你命好,你川娃儿争气!他不懂什么成绩名次的,就知道陈川再念一年高中,就要考大学,要当大学生了,现在不去学校读书,守着他干什么? “你守到我,又有啷个用?”陈爱国憋着气说,不然,他怕一放松,眼泪就要流出来,“你不去读书,怎么对得起你老汉这一身伤?怎么对得起你妈?” 陈川的嘴唇都在哆嗦,他眼神哀伤地看着父亲,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哀鸣着试图从父母那里得到保护,但是陈爱国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他固执并且刻板,不相信除了自己的任何人,他不相信陈川能够照料他,他不相信陈川除了念书还有第二条出路,因此,尽管暴烈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滚,但是陈爱国还是固执地,长久地看着陈川,直到陈川将头彻底买进了曲起交叠的手臂当中。 最后父子俩谁也没说服谁。陈爱国希望陈川回学校,但是陈川却希望能留在医院照顾父亲,毕竟受伤颇重又做了手术,陈爱国折腾半天累得睡着了,连麻醉失效后的疼痛都没能阻止他入睡。陈川这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去盥洗间洗了把脸,又打来水给父亲草草擦了擦身体,然后,他去护士站拜托护士替他照看一下护士,自己去了医院的小卖部给班主任打电话。 “对,所以我想请一个月的假,对对,我知道,但是没办法,我家没人,不用麻烦老师,我知道,好,好,嗯,老师再见。”挂了电话,陈川无限疲惫地耷拉下肩膀,总算还记得问老板:“打电话好多钱?” 抖了抖报纸,老板看他一眼,“你拿个两块嘛。”他说,然后又问了一句:“小兄弟,你屋头人出事了嗦?” 陈川有点惊讶地看他一眼,迟疑地点点头:“是我爸爸……” 老板来了兴趣,他从烟盒里抽根烟出来,又问陈川:“来不?”看到陈川木讷地摇头,这才给自己点上,吞云吐雾一会儿,弹掉烟灰同陈川讲:“小兄弟还在念书吧?” “嗯。”陈川老老实实地点头,又补了一句,“高三。” “那就快考大学咯,跟我儿子差不多大。”老板笑了一声,翘起二郎腿说:“刚才小兄弟打电话,我也听了几句,你家里没人啊?”他看陈川跟个木头杆子样杵在大太阳底下,又好心说了一句:“进来嘛,来坐,外头这么热。” 陈川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爸身边没人,我还得上去看他。”老板却格外热情,连拉带扯地按着陈川坐下说:“就几分钟,不碍事不碍事,何况,这对你们家,恐怕还是好事?” “好事?”陈川迟疑地反问了一句,“怎么个好事啊?” “是这样,我家呢,有人专门做护工,你晓得护工是啥子不?”陈川在对面点头说专门照顾病人的,老板一拍大腿说:“说得对头!”然后他在烟灰缸里杵熄了烟头,看着陈川笑着说:“我家有人专门做这个的,他照顾的病人刚好出院了,现在手头没活,我看你是学生,又是高三,来照顾你爸爸肯定不方便,你又说家里没人,要是你愿意,我给你做个中人。” 陈川吓了一跳,直接从凳子上站起来,连忙摆手,他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谢谢!谢谢好意!”少年吞吞吐吐地开口,“但是,我们屋头……” 后面的话,他讲不出来了。 老板是个精明人物,一听陈川这话就知道他意思了,不由觉得有点遗憾,不过他也没兴趣做赔本生意,客客气气地笑着跟陈川说:“那就可惜了,只不过我家头的人收费公道得很,比医院的护工要便宜!你先回去跟你们屋头大人商量嘛,要是愿意就直接过来找我。” 讲到这里陈川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不是医院的啊?” 老板嘿嘿地笑了一声,又点了根烟,“我老婆是医院的护士长,”他吐了口烟圈,随随便便地开口:“医院那个护工贵死人!但是你要想在医院头做生意嘛,没得关系嘛也不行。” 陈川一辈子没和这种人物打过交道。他年轻,读书读得快迂了,他听说过关系人情,却做不出来,也不知道哪里能托付,他的胆子只有鹌鹑大,那些条条框框外面的,他乍着胆子踮脚看一眼就心惊肉跳。 原本他能一直安稳下去,只要好好念书,考大学,然后找一个像样点的工作,踏踏实实,勤勤恳恳——陈爱国总是跟他说,学门技术,吃手艺饭,哪里都饿不死人。陈川就听进去了,也认了这个死理。但是这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为他遮风挡雨的陈爱国受了伤,躺在床上不能动,那些风风雨雨,半黑不白的东西现在就得靠他自己扛下来。 陈川深吸口气,他将手捏成个拳头背到背后,试着问了一句:“老板,那你们这个价钱啷个算嘛?” 老板原本以为这单生意不成了。原本他多这一句嘴,只是因为这个午后实在无聊,又多听了那么几句,知道这个男娃娃是个在市里头念书的学生,他也有个在念书的儿子,却是个天棒一样的人物,不懂家里的辛苦。知道他为难,心里头那点同情就翻起来,忍不住给他指了条路,不过再多也就这样了,聊胜于无,他毕竟要做生意,要吃饭。 第五十章 “一个月七百,做不满一个月也要七百。”老板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问陈川:“小兄弟,要得不嘛?这个价钱跟你说,哪里都没得了。” 确实是这样,陈川想着在医院里打听来的价格,这边确实要比医院的护工少三百块钱。他咬着牙想了想,到最后还是缩了胆子,自己不敢下这个决定,嗫嚅着同老板讲:“我得去问我爸爸,”他又怕老板误会,急急地同老板保证说:“我肯定是愿意的!我先跟我老汉讲,最迟明天早上我就跟你回话!” 得到老板愿意为他专门留一天的承诺,陈川赶紧往住院部跑,他腿长脚快,几分钟就跑回了陈爱国的病房,在门外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稍微平复了呼吸陈川才敢轻轻推门走进去,看见他爸还睡着没醒,不由庆幸般长出一口气。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自己扳着指头盘算起来,医药费这边有工地的赔偿,然后存款好像还有五六千,能应付过陈爱国住院的这个月,等他出院了,就直接向学校请两个月的假……陈川想到这里下意识地不愿再多想了——在高三一连请上两个月的假,他很能知道这意味什么。 大不了……今年休学,明年再读一年。陈川暗地里给自己鼓劲儿,就当自己多读了个高二,其实也没什么,还能跟着出去打打工,挣点学费钱,给家里减轻点负担……这么一想,好像前途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黑暗,陈川难得乐观了一把,虽然想到暂时不能上学觉得有些难过,但是和父亲陈爱国比起来,他觉得其实这也没什么。 夏日的午后,其实算不上安静。尤其是在医院,窗外的蝉声此起彼落,应和着担架床滚过走廊的辚辚滚轮声,心电图跳动的滴滴声,医疗器械碰撞的金属相碰声,病人偶尔发出的呓语和呻吟,有时还有哀嚎与哭叫。 陈川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用手撑着下巴,试图保持清醒,但疲惫像海浪一般一浪一浪地打过来,原本清明的大脑开始变得迷糊,身体发软,手脚沉重。中央空调冰冷的冷风让室温保持在一个令人感到舒适的温度,最后,陈川终于没撑住,他趴在父亲的床边,带着忧虑和尚未消散的痛苦,睡着了。 陈爱国醒来的时候,点滴已经快要滴完了,他费力笨拙地按照护士告诉他的方法按响了急救铃,很快一个年轻的护士过来帮他拔掉了点滴针。他稍稍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而腰部以下更是没有知觉。陈爱国想起医生在手术前告诉他的重重问题,虽然害怕,好歹没有保持了镇定。 然后,他才注意到已经在床边睡着的陈川。 陈爱国长久地注视着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愁眉不展的脸,他想像以前那样为儿子搭一件衣服,但是疼痛让他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一刻,陈爱国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的粗心大意。 “啊,老汉,你醒了啊?”毕竟不是正经睡觉,陈川的觉又轻,他趴了一会儿就醒过来了。抬头看见陈爱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陈川先吓了一跳,一直以来对父亲根深蒂固的畏惧让他很难直面陈爱国。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带了点不易察觉地讨好说:“爸,现在觉得怎么样?” “痛得很。”陈爱国淡淡地跟陈川讲,然后他让陈川坐下来:“你先不要管那些,坐下来,我问你,你好久回学校?” 陈川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地掰扯着手指,他低声回答:“我不回去。”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无限的信心,他抬起头似乎想看着陈爱国再说一遍,但事实上他看了陈爱国一眼就慌忙低头,声音降了八度地说:“我,我说我不回学校。” 陈爱国抓起床边柜子上的水边猛地朝陈川掷过去,陈川吓得愣住了,任由搪瓷杯子擦着他耳朵飞到地面,摔出“乒乒乓乓”好大的动静。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学校!”陈爱国喘着粗气斩钉截铁地说,他刚才的动作实在太勉强了,扔掉水杯之后就一下倒回了原位,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他摸索着又拿住一个饭盒,眼睛里一片血红,盯着陈川问:“你走不走?!” 陈向前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进来吓了一跳,赶紧冲到床边硬是把饭盒从陈爱国手里抠出来,一叠声地喊:“你又是哪里不对了?”又转过头看着陈川骂了一句:“川娃儿你是不是惹你爸爸生气了?你这个娃娃怎么就不懂事呢!?” 陈川嗫嚅着嘴唇想要解释,陈向前不耐烦地冲他摆手,“你出去你出去,莫让你老汉看到心烦。”陈川脸上一白,结结巴巴地想要为自己解释:“我没有……”结果他三叔眉毛一竖,对着他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还跟我顶嘴啊?” 陈川脸色难看地厉害,但陈爱国将头扭到另一边,摆明了不想看他。陈川胸口剧烈起伏,最后他硬生生将愤怒和委屈重新压回心底,低着头脚步重重地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等陈川出去关了门,陈向前这才在陈爱国床边坐下,拍拍兄弟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他叹着气说:“川娃儿真的是不懂事啊,现在还在跟你置气。” 陈爱国叹了口气,他摇摇头:“你莫乱说,川娃儿也是担心我。” “他担心你?他担心你还跟你两个吵?”陈向前哼了一声,他向来看不过自己这个堂兄弟溺爱儿子的样子,不过这也不是他的家事,更不是现在应该关心的重点,因此陈向前很快转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我这回来,先帮你把后头的医药费交老,然后工地那边说钱就只出这么多,剩下的要找那个龟孙要。” 陈爱国表情难看了几分,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痒,实在是想抽烟,但是现在明显不可能。因此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些。他直接问陈向前:“那个龟孙现在人在哪里嘛?” “他屋头穷得叮当响,工地上喊他赔你一万,我觉得可以咯。你个人觉得呢?”陈向前直截了当地说:“你要多了,那龟孙也拿不出来,杀了他也拿不出来。” “那都可以嘛。”陈爱国实在是有些疲惫了,他之前打的点滴里含有镇痛助眠的成分,现在已经很想再躺一躺,但他心里有事,一定要拜托自己这个兄弟才行:“我跟你说件事。” 陈向前:“你说。” “你把川娃儿给我弄回学校去。” 陈向前瞪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听到了什么。“你喊川娃儿回学校!?”他气急败坏地喊,多亏病房里现在只有陈爱国一个病人,不然他这个音量迟早会被其他病人投诉。“是不是川娃儿跟你说的!那批娃儿啷个就不晓得懂事!”他气得手都在抖,在原地转了两圈,站住脚,咬着后槽牙愤愤地开口:“这不得行!你就是太惯事他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陈爱国叹了口气,他觉得太阳穴附近一条一条地疼。伸手让弟弟坐下,他摆摆手,咳嗽两声说:“你说到哪里去了,川娃儿不想回学校,是我喊他回去的。” “你喊他回去……”陈向前怔了怔,似乎很不理解自己的兄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他老汉,现在动都动不得,他个人乖,就照顾你嘛。那个书,一两个月不读没啥子得。”说到这里,他一直憋着的话终于憋不住了,干脆不吐不快:“我晓得你想让川娃儿考大学,我也晓得川娃儿聪明。但是,”他叹了口气,脸色郑重起来,“你想过考起大学咋个办没呢?每年都是好大几千的学费!还有啥子吃饭钱,住宿钱,书本钱!娃儿一张嘴,就是钱钱钱!还要读四年!” “哥,不是我这个做叔叔的要断侄儿前程啊!实在是我们供不起他!嫂子现在病得那样子,半点忙帮不到,你现在又摔了,以后万一没养好啷个办呢?”他苦口婆心地劝陈爱国,希望这个傻兄弟能明白:“你还要供川娃儿读书!你咋个不想想你要是有个万一,以后你这一家要啷个办呢?!” “哥,你听我的,”陈向前算是把这辈子的耐心和善意都拿出来了,“你也伤了,就让川娃儿回来照顾你两个月,然后就跟我下工地!学门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个人!你看川娃儿他哥哥姐姐,现在哪还靠屋头养哦,每年还要给屋头拿钱回来!” “你说的我晓得。”陈爱国费力地说,一开口胸膛里就一阵发闷的痛,难受得很。但是他还是要说,而且要说清楚:“你无非想说,川娃儿这个书,读了没用,他考起大学,出来也是个农村娃娃,没得关系,当不了官发不了财,还不如现在就去打工,好歹可以给屋头减轻负担。”陈爱国慢慢地说,看着陈向前的表情缓和下来,听到最后,还一拍大腿,喊一声:“我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