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仙》 第一章:都是太阳惹得祸 远空的雾气慢慢化开,显现出广袤清朗的碧云天,当第一缕和煦的金色光辉绽放,日兆国迎来了又一个日出。 日兆国尊崇“烈阳神”,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日兆国所属仙界烈阳神的管辖之地,因有烈阳神的庇护,日兆国昼最长,夜最短,是普天之下被日光滋养最久的所在。 也正因为信仰烈阳神,日兆国的子民热爱每一轮日出,感恩每一次日落。太阳的升降规律便是日兆国百姓的作息定律,无人胆敢不遵循—— 某座贵气宅邸的西厢房,靠近长廊的小轩窗从里至外被人推开,缓和的光晕悉数奔涌而至,原本毫无生气的暗色调闺阁霎时间笼上耀目的清辉,给人以闲适惫懒的错觉。 “回大太太,各房都已经在院儿里候着了,擎等着您训话呢。”说话的小奴低眉顺眼自窗边走来,一言一行都毕恭毕敬,身躯虽然佝偻着,整个人却绷得很紧。 发髻灰暗的中年妇人听着回禀,瞧都没瞧那婢子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接着便自顾自起身,抬手扫拂着蚕丝织就的裙襟。 婢子见此,忙弯腰上前半蹲半就,帮着抚平每一处褶皱。 整理得当,妇人颔首虚眯着眼,前后左右打量了好一阵子,方才觉着妥帖。 “走罢——”妇人挺直脊背昂着脖颈,微微抬起的右手捏着拈花指,略微侧头向后方的小奴示意。那小奴反应倒算不慢,立即走至妇人右侧,将左臂平举送于妇人拈花指下,用作搀扶。 穿过笔直的长廊,右拐再行些许,视野便开阔起来——除却正中央的小池塘和相对林立的盆栽,这大院儿里再无其他景致,显得格外空旷。 院落里三三两两站立了不少人,方才皆有说有笑,这时瞧见妇人昂首挺胸的往此处行进,竟都止了闲谈,转而耷拉着脑袋面色萎靡,完全另一番模样。 妇人走到院落正前方的石阶上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众人,仅仅是一扫而过的巡查,妇人已经瞧出异样。 “周吴氏,六丫头呢?”妇人双目中的寒光直射台阶下最末尾的老妪,质问的话语中隐隐透着怒气与嫌恶。 被点名的老妪似乎是不堪被妇人凌厉的目光直视,双腿竟有些颤颤巍巍,瘦骨嶙峋的体格若不是拄杖而立,恐怕下一刻便要跌落倒地。 只见那老妪费力的塌下腰身,蹙着眉头应道:“回大太太,六小姐昨夜熬得晚,天将明时才歇去,因此不得早起。” 中气十足的流利对答,并不像表面上那样胆怯孱弱,老妪虽硬着头皮面对质询,但脸色不卑不亢。 众人在压抑的气氛中俱是神情紧张,最前方身着华服的男子回眸瞥了眼老妪,双唇紧抿,似乎有些沉不住气。 妇人听了老妪的说辞扯起唇角冷笑,显然没有被老妪的由头说服。 “不得早起?好!周吴氏,本夫人问你——身为日兆国子民,藐视烈阳神,是何罪过?”妇人走下台阶,紧紧凝视老妪苍白的发顶,咄咄逼人地下着定论,眼中闪烁着得逞的光彩。 老妪低垂着脸,旁人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她语气无奈恳求道:“大太太,老妇即刻去催六小姐来此处领受神恩,还请您莫要降罪与她,怨只怨老妇方才失言!” 妥协后,老妪奋力撑着竹杖,蜡黄干枯的手背上筋络清晰可见,起身之际,恰有一股和风拂过,撩起老妇额间零星的银发,叫人看着不忍。 如此场景映进眼里,那华服男子终究按捺不住上前阻拦,面向妇人沉着脸闷声调解:“娘,既然六妹昨夜不曾好睡,您此刻睁只眼闭只眼也就不提了,为何非得揪着不放?” 妇人闻声不悦,却不立刻反驳,转而看向心存希冀的老妪呵斥:“周吴氏,你存心想让六丫头挨罚不是!” 老妪几不可闻的轻轻叹气,并没有百口莫辩的尴尬脸色,原本存有一丝神采的眼眸也逐渐黯淡。 待老妪走远,妇人这才缓和了心绪平视华服男子:“文儿,你是男子,是你爹寄予厚望的人。宅中大小适宜无需你分了心思替为娘的操持,娘只盼你学问有长进,顺顺当当的世袭你爹的官职。区区一个庶出的野丫头,何德何能令你事事为她开脱?” 苦口婆心的开导,语气嗔怪又慈爱,妇人凝望着仪表堂堂的长子好一阵儿,怒气总算消了大半,且还露出宽慰的浅笑,同先前的家主姿态简直判若两人。 被妇人唤作“文儿”的男子欲言又止,不知碍于何事,丧气般垂下眼睑不再辩驳。 妇人没有错过爱子眼中的愧疚神色,即便是有所察觉,也循着私心不再追问。 此时,一干人中走出个高挑瘦削的身影,黛蓝的缎裙及踝,裹着鸦青薄衫,本就纤细的身形被这一水儿的老气横秋之色包围,无形中给人压抑的感觉。 这女子挑起稀疏的细眉,以眼珠斜向男子,鄙夷般呛声:“大哥因何要处处维护三房——娘亲还是盘问清楚为好,以免东窗事发,惹怒了爹爹!” 或许这话戳中了男子的软肋,以至于他本来归于平静的神色立马变得恼怒,不禁转身朝女子横眉冷对,那眼神分明是希望女子速速住口。 “大哥怎的这副面孔来唬二姐?也不是了不起的大事,让娘亲知晓也是为了大哥着想!也难怪爹爹讲你年岁越长越糊涂,到如今都分不出亲疏好坏麽!” 尖锐的嗓音出自人群中另一女子——矮小丰腴,浓眉大眼,一身嫣红衣裳被撑的分外圆润;宽宽塌塌的鼻梁下两瓣厚实的嘴唇,蛮横的面相着实让人难以生出好感。 男子循声望去,挑唆的两名女子比邻而立。想到这一高一矮都是自己的亲妹子,且都是被娇惯坏了的人,此时并肩作战自己定然招架不住,便回头不再搭理,任凭她二人去闹。 中年妇人来回扫视着自己的三个儿女,双眸射出的晦暗锋芒像是猜到了七八分,存着私心想要早些了断那些剪不清、理还乱的纷扰之事。 “六丫头怎地还不来!这个周吴氏,办事总要拖拖拉拉……”妇人念叨了几句,似乎忘却了刚刚发生的争执,比肩而立的两名女子对视一眼,难掩激愤之色。 妇人当然察觉到自家女儿的不服气,忙递了眼色,两个女儿领会后虽还是气鼓鼓的面容,却顺从了妇人之意。 妇人满意的抿起嘴角,昂首看到日头已经完全浮出云端,就领着众人如往常一般朝拜神明,紧接着分派了活计,遣走了下人。 等到院子里只剩家中亲眷,妇人这才步入正题…… 第二章:娘蠢蠢一窝 黎家大宅地势最低,采光最差的一处厢房内,周吴氏正紧赶慢赶伺候着“怠慢”神明的黎家六小姐——黎落,盥洗穿衣。 眼瞅着自家小姐粉雕玉琢的小脸儿上眼眶乌青,眸中血丝遍布,周吴氏不免自责,:“小姐,都怪老奴蠢笨,不过是未能早起罢了,眼下又生事端,哎——” 周吴氏抬手抚上黎落的侧脸,疼惜地摩擦,惊觉触感上又瘦削好些,再次无奈叹气:“近些日子三房的伙食也跟不上,小姐本就赢弱,比旁人要晚些长身子……罢了!多说无用——” 名叫黎落的女子见周吴氏垂头丧气,清亮的瞳仁闪着促狭的光泽,下一刻便伸出十根纤纤玉指,将自己稚气未脱的脸蛋挤成一团,逗趣儿的问:“婆婆你再瞧,哪里就清减了?” 周吴氏看着这个长不大的丫头,“噗嗤”一声乐开了花,同样的把戏,却每次都被黎落的娇憨、滑稽逗得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黎家宅子的当家主母,正铁青着一张涂了脂粉也难掩细纹的脸,等着迟迟未到的主仆二人。 黎家长子黎晟此刻最为心虚,甚至不敢同自己的母亲有丝毫视线触碰,心底焦虑着待会子该如何收场。 再看那揭发黎晟的姊妹俩,高挑却不窈窕的黎初昕双手环抱于胸前,斜睨着黎晟,突兀的颧骨愈发显得刻薄不饶人;膀大腰圆的黎永晴倒没有对着黎晟挑衅相望,只以帕子略掩住偷笑的面容,一副静观好戏上演的姿态。 温度渐升的日光铺散开来,没有了破晓时分的温润和煦,等待的众人也心烦气躁起来。 翠绿的盆景上金光点点有些刺目,黎初昕许是盯看的过久,觉着头晕眼花。 这轻微的不适感,让素来宠命优渥的黎初昕郁结发怒,自然要把由头指向肇事者:“娘,那死丫头成心耗着我们!” 黎永晴抹着宽阔前额闷出的虚汗,一脸愤慨的认同:“大姐此话不假!那刺儿头屡屡惹祸,却不忘牵累我们!” “嚼舌根也不背人,平日里的饭食倒没有白白进肚囊,不仅体态圆润,连脸皮——都格外厚些。” 清亮明丽的声音从院落侧方的满月门传来,如同荒漠上清泉滴答作响般令人神清气爽,被阳光晒得无精打采的众人不由得循声去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丁香花色布履,它行动如风地迈着明快的步伐,足下生莲般耀目;而后是一袭雪青丝裙,藕色薄衫加身,素雅却不寡淡;再看那嫩白脖颈上一张不施粉黛的俏颜,琼鼻薄唇秋水眸,梨涡樱腮鹅蛋脸;最惹人注目的是两弯黛眉正中的苍色云形胎记,细小如朱砂痣,宛若谪仙,绰约出尘—— 黎永晴被黎落的嘲讽噎得够呛,咬着牙冲到黎落身前叫嚣:“庶出的死丫头!你笑话谁呢!”末了还觉着气势不够,推搡了黎落一把。 黎落身形晃了晃,顷刻便稳住,不气不恼的含笑反问:“笑话谁?难不成……这院儿里还有比你更健硕的姑娘?” 戏谑的语气不加掩饰,黎落也学着黎永晴补刀,从上而下打量着黎永晴的身形,口中发出“啧啧”的叹声,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惋惜和同情。 亲姐妹受了羞辱,黎初昕面色不再淡定,快步走到黎永晴身侧帮着回击:“若论身形苗条,你也不过尔尔,有甚资格讥讽永晴?” 颐指气使的脸色和傲娇跋扈的模样,不仅变着法儿的吹捧了自己,也得意的以为打击了黎落,于是越发搔首弄姿,显摆着自己竹竿状的体型。 “哈哈!哈哈……” 不想这姊妹二人愚钝至此,黎落笑得前俯后仰,两颊浅浅的梨涡更添明媚精灵。 一直冷眼旁观的姜慧阴郁的表情更甚,自己当做掌上明珠的一对女儿接连遭到庶出丫头的戏弄,当真丢人。 “六丫头——”拖拽极长的尾音,自然是出于黎家大太太姜慧之口。 黎落闻声敛去笑容,转身平视姜慧,面色冷清的询问:“大娘又有何事训诫黎落?” 姜慧听了这话嘴角略微抽搐,强压怒气鄙夷的呵斥:“放肆!你这丫头竟如此目无尊长!你既唤我一声娘,我便不能放任你养成恶习!” 黎落依旧目无波澜,似乎是方才入耳的话已经听腻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见黎落无从反驳,姜慧的表情中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思及黎落若一直顺从,那事情倒简单许多…… 于是,姜慧收起了怒目圆睁的脸色,执起帕子擦了擦晕花的胭脂,这才轻描淡写的继续调教:“方才,你对嫡姐恶言相向的事暂且不提,毕竟姊妹之间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娘!”异口同声的俩姐妹激动插话,打断了姜慧的下文,黎永晴气得直跺脚,伸手指着黎落就骂:“娘!那小贱种今日敢骑到我和二姐头上!来日岂不是连您也不放在眼里?您就此翻篇儿不问责于她?女儿不依!” 黎初昕和黎永晴心态相同,哪里肯放过让自己出丑的黎落,正要接过话茬儿却瞧见姜慧愠怒的面色,不由得止了声,拽拽黎永晴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再说。 一直不曾言语的闷葫芦黎晟出了声,避开姜慧的视线壮着胆子帮黎落出头:“三妹,女子怎能信口污言秽语?小妹与我们是至亲,辱骂她和辱骂自己有什么分别?” 言毕,黎晟瞥了眼黎落,眸中尽是歉疚…… 黎初昕先前碍于姜慧不敢发火,此时黎晟脱口而出的一番仗义执言,无疑是火上浇油,逼着黎初昕几乎瞬间变作炸毛的小猫,走向自家长兄声声斥责: “大哥你不嫌害臊麽!爹爹交待地课业你让旁人代笔也就罢了,眼下又帮着外人欺辱我和永晴!你跟那贱丫头还真真是狼狈为奸!” 静默不语的黎落听了这许久的数落,因缺觉而精神不振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觉着黎初昕姐妹二人过于聒噪,是故不耐烦地挠挠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娘蠢蠢一窝——” 第三章:庶女有毒 前人有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其效果怕也和当下差不离。 惊闻黎落话语的众人面面相觑,最先反应过来的,应当是神情古怪的黎晟,但见他拧着眉头紧闭着嘴,一副憋屈不适的样子。 不过是上眼皮碰下眼皮的功夫,黎晟抬手顶着口鼻咳嗽起来,可他眼尾明显的笑纹和近乎破功的笑声,算是把自己出卖得淋漓尽致。 目光里写满惊愕的姜慧此时已顾不上黎晟,攥着帕子的手肘隐隐发抖,气急的人反而静如一潭死水。 黎永晴愣了好半晌,左顾右盼地看看姜慧又看看黎落,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恶狠狠地指着黎落问姜慧:“反了反了——呜呜……娘!黎落她——她——她呜呜……” 最正常的回击当属黎初昕,她怒不可遏的走到黎落面前扬起了手掌,卯足了劲想要教训黎落。掌风呼扇而下,黎初昕摔了一个狗吃屎——为何? 常养深闺,足不出户的娇惯小妞怎敌得过有武学底子的黎落——挥掌直下的黎初昕把浑身的力气积蓄到右臂,不急不徐的黎落只需要稍稍后仰脖颈,再顺带擒住黎初昕掌掴的手送她到前方宽阔的石砖上即可。 借力使力的黎落让下盘不稳的黎初昕摔得极其惨烈,“乓!”地一下重击地面。 颜面尽失的黎初昕伏地便哭,哭声凄厉无比,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震得黎落翻起白眼。 “噗……” 原谅黎晟实在要憋出内伤,尽管自己也属于“蠢一窝”的成员,可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捧腹大笑的好心情。 “跪下!” 姜慧本打算循循善诱将黎落好生哄骗着,只求代笔之事无人知晓。哪曾想自己佯装着宽厚慈母,那厮竟依旧混世魔王一般嚣张不屑,将安宁的小院落搞得乌烟瘴气。 黎落从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姜慧的一声令下打不动她分毫,看在众人眼中也不足为奇。 黎落好笑得回望姜慧,摊开双手表示不明所以:“大娘,请家法倒是给黎落一个理由啊,家中赏罚的执事流程——大娘应当最清楚,怎还需黎落提醒?” 黎落道出这番话不是没有由来,历来姜慧仅视三房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每大事小情虽然同黎落毫无瓜葛,这位“宽宏大量”的长母也能竭尽心思将脏水往黎落身上浇。赏是没有的,罚倒挨了不少,奈何黎落生性不驯,未曾有一次乖巧承受。 且不论黎落渐渐出落得聘婷绝色,七窍玲珑的心思已经让姜慧忌惮许久,自然比旁人多得些“关照”…… 挨罚的原由?随意邹一个又有何难——姜慧此刻的神情极其凝重,端端立于石阶上,大有秉公执法的严谨做派。 “我既要惩戒你,自有原因,你且仔细着我讲的到底有无冤枉你?” 当下无人再来阻断,只因那黎永晴二人嚎啕之声太过噪杂,姜慧这才顿了顿,看向自己吃里扒外的长子黎晟,蹙着眉吩咐:“文儿,还不去将你妹妹搀起?看看可有伤到何处!” 不轻不重的语气,只凭那眼睛里的内容,已经足够震慑住窃笑不止的黎晟。 眼见兄妹三个安生许多,姜慧这才回身直视黎落继续对质:“今日天明,文儿呈给老爷的答卷,好似……是由你大着胆子代为提笔?你只答,有——或没有?” 黎落静静地听着姜慧说完,脸上不仅没有慌乱的神色,反而出乎意料地恬淡一笑。 抬手遮住越发热烈的日光,黎落藏住心思眨眨眼,翦睫忽闪,灵动可人:“以大哥的才略是否能作出让爹满意的文章?也请大娘只答——能,或不能?” 后发制人的黎落显然是有备而来,意识到这点的姜慧不禁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瞪着黎落不发一言。 黎落并不想给处处刁难她的姜慧丝毫喘息的机会,目不斜视的继续追问:“大娘是答不出?还是不愿认命?大哥能否凭靠自己的才学承袭爹爹掌书令一职?恐怕咱们都心里有数!” “你!”姜慧直指黎落鼻尖,心底怒火中烧,但又被黎落道出的事实堵住了口,一时间想不出辩白的话语。 远观战况的黎晟将二人的对白听得清清楚楚,也不知是不拘小节抑或是有自知之明,黎晟偷瞄的眼神并未夹杂忿色,反倒一脸认同的微微捣头。 黎落侧身时视线绕过姜慧瞥了黎晟一眼,垂眸间神情宽慰许多,而后伸出食指拨开姜慧的指尖:“大娘既无从驳斥,便只听黎落接下来的话——” 停顿的间歇,姜慧被黎落深不可测的清亮眸子盯得浑身不自在,好似对方能轻而易举勘破自己的心思…… “爹爹虽对大哥寄予厚望,但也不敢赌上我黎家世代沿袭的官运,若让爹知晓大哥根本经不起掂量……” 黎落秉持着好话说一半的原则,给足了姜慧想象后果的空间。 姜慧何等精明,长子黎晟顺利世袭官职才是她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她何尝不清楚这件事若被捅破,最吃亏的,还得是自己儿子…… 说白了,黎落显然不怕姜慧拿代笔之事做文章,自己只需推波助澜,黎晟便前程堪忧。因念着往日长兄还算疼爱自己,这才稍加威胁,望姜慧见好就收,怕只怕——姜慧分不清轻重缓急不想让步。 黎落洞察人心的本事实属奇妙,姜慧的脾性还真被她摸准了—— 此刻姜慧根本拉不下脸面选择好商好量,尤其是身为当家主母的高傲心态作祟,让姜慧更难以忽视黎落方才的一言一行——自己的威严被藐视,疼爱的儿女被戏耍;一家四口被辱骂,综上总和,姜慧便狠了心要惩治黎落! 时至正午,烈日高悬,二人对峙了许久,依旧僵持不化。 一晌午都不敢插话的周吴氏目不斜视,发现黎落于曝晒下脸颊绯红,脖颈两侧不住地冒汗,便出于心疼上前劝阻:“大太太,眼下日光正晃眼,您身子精贵,怕要不好。” 口中虽然说着关心姜慧的话,但周吴氏眼中却并无姜慧,只见她将竹杖抵在腰侧,掏出怀中的粗布帕子,以双手支起帕子为黎落遮挡日光。 姜慧抹了抹额间的汗粒,歪过头冷哼一声,眼神极尽痛恶。 “婆婆这是做甚,哪里就如此不经晒?您快去回廊处避一避,这日头毒的很,您不堪受的!” 周吴氏心疼黎落,黎落也敬爱周吴氏,二人都不愿对方受委屈,正互相推诿时,无人察觉姜慧又重新扬起了嘴角。青天白日的,那皮笑肉不笑的面容竟有些骇人—— 第四章:当家主母的威风 藏起诡笑,姜慧扫了周吴氏一眼,阴阳怪气得下令说:“周吴氏,此处并无你的事,你先退下吧。” 周吴氏听了吩咐不由得同黎落对视一眼,虽然她深知自己被姜慧打发走,自家小姐便要孤军奋战,可无奈对方是当家主母,自己仅仅是一介人微言轻的下人,万没有不从的道理。 黎落看出了周吴氏眼底的担忧,朝她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可以应付,期望周吴氏不要觉着为难。 姜慧一脸冷漠的睨着黎落和周吴氏眉来眼去,眼神越发轻蔑。在她眼中:黎落不过是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妮子,周吴氏更不必说,年近古稀的普通老妪,即便她二人联手,也只能说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吴氏拄着拐杖蹒跚离去,将出满月门时,还依依不舍的回首凝了自家小姐一眼,可见她很是忌惮姜慧要如何惩治黎落。 周吴氏离开,这庭院里除却黎落便都是大房的人,姜慧自然占了上风。 “六丫头,跪下!”同样的命令,姜慧第二次下达,不容置疑的口吻同信誓旦旦的表情,好似认准了黎落此次会就范。 黎落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她心底很是狐疑,但表面不敢露怯:“不知是不是错觉——黎落瞧着……大娘如今不仅年老色衰,便是连记性,也不甚好使!方才牵强附会口口声声要惩戒黎落,直至眼下都不曾给出缘由,转眼间就忘得这样利索,怕是得请上一位郎中来瞧瞧!” 奚落的语气再配合疑惑探究的眼神,黎落将自己的小心思掩饰得无迹可寻,不论接下来姜慧的如意算盘能否得逞,此刻占足了嘴上便宜也无不可。 难得姜慧并未上当,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恼怒的迹象,她心道千万不能再被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气得直犯糊涂,如同方才那般混淆了惩戒黎落的最初原由,且被人牵着鼻子走…… 姜慧一声不吭地抬头迎视着灼热的太阳,继而环视了这个露天庭院一整圈,排查着每一处能够庇荫的地方,直到确定院子里任何角隅都无遮无挡,这才满意的勾起唇角,冷笑着回望黎落: “你既然觉着代笔之事不足以成为惩罚你的缘由,我便给你新的缘由,那便是——不敬神明,如何?” 黎落不作声,清冷的眼神直逼姜慧眸中的侥幸……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黎落心中有数后,点漆似的清澈眼珠异彩乍现: “大娘,得饶人处且饶人,黎落劝你再仔细忖度忖度。”不知黎落心底做何打算,说话间竟流露出愿同姜慧好生相商的寓意,不骄不躁且诚意十足。 姜慧闻声斜眼打量着黎落,足足打量了半晌,末了竟放肆大笑,好似黎落脸上沾染了什么奇怪东西,方才使她失了端庄。 听着锦衣华服的贵妇人放浪形骸的笑声,甚至爽朗到破音,黎落只能向无人处飘去一记白眼表示汗颜。 或许是从余光里看到自己的三个儿女瞠目结舌的表情,姜慧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于是,她两颊笑开了的皱纹此刻又纠作一团:“六丫头,你这是在求我退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混世魔王黎落,也会有告饶的一天?” 不等黎落回答,姜慧走近黎落耳边低声狞笑道:“关于娘蠢蠢一窝嘛——你娘的确蠢,何苦拼上一条贱命生下你这个庶出的丫头时刻被我踩在脚底!可喜可贺的是——你比你娘更蠢!白瞎了一双清亮的眼睛却不看穿这大宅之权掌控于何人之手!放过你?哈哈……” 宣泄罢了,姜慧已然热的汗流浃背,忙不迭领着黎初昕三人回屋歇息,思及黎落要长跪于烈日下备受烤炙与煎熬,姜慧就越发欢快,心情大好的她便是连黎晟之前的偏袒行为也不再追究…… 炎炎烈日下,明亮宽广的庭院再无旁人,仅余一抹倩影跪于坚硬灼热的石板之上,同前方投射的阴影相对,孤单寂寥—— 细看之下,少女原本落寞的脸庞渐渐泛起笑意,明眸皓齿,俏皮动人。尤其那羽睫下的浅浅卧蚕,被日光映照地晶莹透亮,灿如繁星…… 黎家大宅的前门——出现一位被众小厮簇拥而入的男子,他身着墨色长袍,前襟绣着一团炽焰烈日,烈日上方依稀可辨“日兆”等字。男子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连人中处的几缕胡须都不失整洁,虽不是壮年却很显精神奕奕。 “老爷回来啦——” 伴着一名小厮高亢的吆喝,宅子前厅很快涌出一行人——姜慧,黎初昕,黎永晴,黎晟,后又慢慢走出一位素衣素衫打扮的清爽女子。那女子面容惨淡,毫无血色,瞧模样甚是弱不经风,好在有个婢子一直小心翼翼搀扶着。 迎出来的众人站成两排,主子在前,奴仆在后,依次排开,皆不约而同目视前方等候着。 眼见那墨袍男子走近,姜慧第一时间殷勤上前,一脸温婉的柔声寒暄:“老爷,饭食都已准备妥当,这会子可要移步偏厅用饭?” 黎耀荣瞥了眼姜慧点头首肯,而后由姜慧搀起左臂往偏厅大步行进,浩浩荡荡一众人也快步随行在后。 不多时,众人行至偏厅,黎耀荣坐主位,姜慧陪同在侧,黎晟亦然。另外三名女眷依次落座。只是不知何时,多出一中年妇人,那妇人衣着得体,面容姣好,似乎比姜慧更懂得保养,因此还算风韵犹存。 顷刻后,菜肴上齐,菜色看上去清淡而精致。黎耀荣动筷前,其他人不敢失礼,眼见黎耀荣夹起小炒笋尖送入口中,众人这才执起竹筷。 姜慧用餐间时不时帮着黎耀荣布布菜,眉梢眼角俱是讨好。 黎耀荣面无表情吃着饭食,不苟言笑,两眼无神,不知在思量何事。片刻后回过神来,才觉察出今日好似与往日不同。 “小六人在何处?怎地不来用饭?”黎耀荣侧头看向姜慧,放下碗筷不再进食,平日里觉着六丫头吵闹,今日清净了反倒不适应。 姜慧闻声垂下眼皮,慢慢悠悠替黎耀荣盛着蛋羹,云淡风轻的回道:“奥,也无甚要紧,今儿个一早六丫头惫懒不起,耽误了敬神,我罚她面壁思过罢了。” 黎耀荣皱皱眉头不再言语,心下疑惑黎落一向精力充沛,怎会犯懒…… 第五章:一家之主非姜慧 虽是心有疑惑,但在黎耀荣看来确实是小事一桩,因此不再多想,便重拾碗筷安心用饭。 瞧出黎耀荣不再将心思浪费到黎落身上,姜慧安心许多,不自觉露出得意的嘴脸。 “夫人。” “啊?”黎耀荣突如其来的呼声,吓得姜慧有些慌乱,连回话声都高了八度。 打量着神神叨叨的姜慧,黎耀荣摆摆头继续吩咐:“家规得严令执行,但莫叫小六空着肚囊领受,一会子着人热些饭食与她。” “诺。”姜慧长舒一口气,动作轻微不易被察觉。可思及黎耀荣如此在意黎落,姜慧放下的心又开始惴惴安…… 午饭足足用了半个时辰,黎耀荣接过近身小厮递来的帕子抹抹嘴,便预备先行离去,刚抬步要走—— 周吴氏赶巧不巧拄着竹杖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周吴氏现身,姜慧头一个显得坐立难安,脸上神情不悦……暗地思量着周吴氏的来意,脑海里莫名涌出不好的苗头。 黎耀荣瞥见了周吴氏,便随口问了句:“可是替小六来取饭食?” 姜慧闻声终归坐不住了,忙起身朝后方的使唤丫头吩咐:“让后厨热些饭菜与周妈妈带去给六小姐,即刻就去。” “是。”婢子领了命唯唯诺诺自顾出了偏厅。 姜慧目送那老实婢子离去,紧抿着唇,眼神凌厉,心里不禁咒骂一句“蠢货!”。无奈只得又转向周吴氏笑呵呵道:“周吴氏,你随阿绣同去罢!别饿着六丫头。” 这关切的语气,温善的笑容,若不曾一个劲地朝周吴氏投去威胁的眼神,倒瞧不出是佯装给旁人看的。 周吴氏对姜慧的暗示视若无睹——凭何自家小姐于炎炎烈日下备受暑热,她姜慧就能同自己的儿女好生生坐在此处惬意享受,联想至此,周吴氏更多了几许勇气同姜慧叫板。 “回老爷,老奴不是为取饭食而来,再者说,小姐眼下最需要的应当是歇息,拖着病躯,恐怕再好的饭菜也难以下咽。” 周吴氏佝偻着腰身同黎耀荣如实相告,且挑明话头,更是对姜慧的假意关怀不予搭理。 果然,黎耀荣听了周吴氏的叙述后面上一片狐疑,继而走近周吴氏拧眉又问:“听周妈言下之意,小六是病了?怎好端端地就病了?平日里只见她生龙活虎喋喋不休,今儿个倒是罕见……” 黎耀荣嘴中轻声念叨之际,立于黎耀荣身后的姜慧狠狠剜了周吴氏一眼,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要将多嘴的周吴氏生吞活剥了一般。 周吴氏本就不怕她,不过是抱着尊卑有别的规矩,对姜慧敬而远之罢了。因此姜慧即便将一双细长的凤眼瞪穿了孔,也是徒劳无功的。在得罪当家主母和解救自己一手带大的人儿之间,周吴氏显然选择了后者。 “回老爷,老奴求您免了小姐的罚罢!这大热的天儿,小姐怎受得住?西边儿的那座庭院您是知晓得——一到正午,那满院的石板被烤的滚烫,即使站在院儿里,那热流都能穿透鞋履,何况夫人罚小姐长跪……” 说着说着,周吴氏便红了眼眶,哽咽着告饶完便止了声。同方才姜慧的惺惺作态不同,周吴氏真真切切的心疼黎落,来回禀黎耀荣之前,周吴氏避着旁人去瞧了黎落,直到现在,黎落那摇摇欲坠的狼狈颓姿就像刻进了周吴氏眼中一样,如何都挥之不去。 黎耀荣这才明白姜慧先前因何古怪,侧头朝姜慧斥了句“糊涂!”后,便匆匆出门往西行去。周吴氏并无暇幸灾乐祸,拖着年迈的躯体也慌忙赶了去。 姜慧被当着黎家上上下下十几口子训斥,脸上自是挂不住,眼神呆滞了片刻后,咬唇撵了去。黎初昕、黎永晴二人一脸的懊丧,也双双去追。 唯独黎晟巍然不动,他可不想在黎耀荣眼皮子底下惹祸上身。 待黎晟饭毕离去,偏厅还有两人迟迟未动——年青的秀气女子和年长的美妇人,她二人眼瞅着闹剧开场,心有灵犀般相视一笑…… 这厢,黎耀荣已经赶至庭院,许是走的快了,竟有些微微冒汗,恰逢一滴汗顺着前额流下,停在眼睑上方瘙痒难忍,模糊了视线—— 恍惚中黎耀荣好似瞧见了黎落的娘亲,那木槿花般纯良坚韧的清丽女子——她伏地不起,被汗水浸湿的发鬓牢牢贴在脸颊两侧,长跪于地的纤弱身板轻微晃动,却奋力挺直脊梁,任凭湿了一片的衣襟粘连着背部…… 黎耀荣阔袖一挥抹去遮挡视线的汗珠——原是看迷了眼。 “小六!” 黎耀荣弯腰扶起黎落,触碰到黎落的双手时,黎耀荣被自己掌中冰凉的触感惊得一愣。 “爹——”黎落抬眸看清搀扶自己起身的人,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许是保持跪姿过久,黎落刚起身时双膝以下有片刻失了知觉,险些一个不稳栽倒在地,所幸黎耀荣眼疾手快稳住了黎落。 而后,黎耀荣寻思找一处阴凉之地,在他环顾了庭院一周后,眼神变得不善,最后只得将黎落带到庭院外的回廊,让黎落先坐于石凳上歇息片刻。 黎耀荣来回折腾了这一趟,也热出了一身汗,坐于黎落对面大口喘着粗气。 周吴氏虽说腿脚不便,但挂记黎落的她竟先于姜慧寻到了黎耀荣。 看着周吴氏拿着手绢悉心的帮黎落擦去脸上的汗渍,黎耀荣心中甚感愧疚,思及黎落身子冰凉,黎耀荣起身询问周吴氏: “周妈,小六被日头晒了许久,双手却泛冷,可有大碍?” 周吴氏闻声收起帕子,和和善善的回答:“老爷无需过于忧虑,小姐体虚,寒气重,发的是虚汗,因此身子不热反凉。” 黎耀荣闻言点头,凝了眼面色开始好转的黎落,继而吩咐:“既体虚,周妈大可让后厨为小六烹些调理气血的羹汤,以食补裨益。” 周吴氏听着黎耀荣的吩咐面色为难,似乎无法应承,眉目间一片愁云惨淡。 黎耀荣本就是细致入微的人,何尝看不出周吴氏似乎有难言之隐。 “周妈不必吞吞吐吐,有话但说无妨。” 第六章:欲扬先抑的反击 周吴氏见黎耀荣并非不疼爱黎落,索性一咬牙一跺脚,将心中的苦楚全部吐露出来: “老爷,您让老奴吩咐后厨着实是难为老奴。下人哪有听下人差使的道理,后厨的人只听大太太吩咐,即便是小姐亲自去讨要些吃食,都是讨不到的……” 周吴氏稍作停顿,偷偷瞅了眼黎耀荣,见黎耀荣正要回望过来,也顾不上观察对方生气与否只得继续说:“老爷,咱黎家的规矩是午膳期间,各房各院聚在一起用饭。但早膳同晚膳,便只能视大太太的心情而定,小姐不是献媚讨好的人儿,经常只落得一碗寡淡的粥,那是填不饱肚皮的啊——” 周吴氏阐述时未曾有抱怨的情绪,眼神静如止水,仿佛在和黎耀荣闲话家常一般心平气和。 “竟有这等事……”黎耀荣轻声自语,眼神晦暗。 周吴氏瞧见黎耀荣反应并不大,心中不免失落。可这些零零碎碎牵扯到自家小姐挨罚的缘由,所以周吴氏铁了心要将事情完完全全分辨给黎耀荣听,即便讨不回公道,孰是孰非总是显而易见的。 “小姐今儿个确实起晚了,帮大少爷代笔一事也无可推脱……” “代笔?”凭黎耀荣如何镇定此时也克制不住起身追问,关系到长子黎晟的事总是让黎耀荣头疼不已。 黎耀荣的打岔使得周吴氏心底悄然叹气——果然,黎家长子才是分量最重的,哪怕他各方面都平平无奇,也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周妈,你方才道——代笔?小六帮修文代笔?” “周吴氏!你在胡说些什么!” 黎耀荣质问的话音才落,姜慧跋扈的吼声便于回廊前方穿透过来——但见她领着一双女儿,步子奇快,三人有气势汹汹之态。 黎耀荣阴沉着脸睨视来者,眼神幽暗说了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夫人耳力仍不输旧日,隔得如此之远亦能发挥得当。” 姜慧听着黎耀荣话里有话,脸色不禁讪讪,收了几分戾气含笑解释:“老爷真会揶揄奴家,奴家怕这老婆子乱嚼舌根挑事端罢了,呵呵。” 此时,伏案不起的黎落总算缓了过来。也不知黎落是否耍了机灵,醒转的时间正巧赶趟。 “大娘,您莫怪罪周婆婆,是黎落不懂事,为了些点心就状着胆子答应了大哥……黎落本不想如此,可黎落吃不饱……” 谁也没料到黎落稀里糊涂之际,三言两语就和盘托出了,哪还用得着黎耀荣费心盘问。 且看黎落硬撑着石案起身,气若游丝的声声埋怨自己,周吴氏当下就掉了泪,撇过头不忍再看。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黎落这招温情攻略把姜慧弄了个措手不及,僵在原地忘了回击。 黎初昕和黎永晴二人见姜慧没了言语,也不敢自作主张有何动作,尤其是察觉到黎耀荣满脸的歉疚和不忍,更加觉得不可辩白。因此,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蹙着眉微微摆头。 “周妈,你带小六先行回房歇息,稍后我会命人送些爽口的吃食过去,若晚些小六还是觉着身子乏力,你便去嘱咐宁伯请郎中来瞧。” 周吴氏连连道好,对着黎耀荣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想搀起黎落离开,可黎落埋着头一动不动,似乎没有要离去的意思。周吴氏无奈,只得向黎耀荣暗暗示意。 黎耀荣见此缓和了面色,看向黎落轻言细语又道:“小六,即便你有错,也是事出有因,况且你也已经受了罚,便不要放在心上,好生回屋歇着吧。” “是,爹爹宽宏大量不同黎落计较,黎落谢过爹爹体恤。”黎落在周吴氏的搀扶下艰难的施了一礼,这才缓缓离去。 “当真有错的人,此时还不知躲于何处窃喜呢!”黎耀荣盯着姜慧的眼神复杂难辨,话里指向黎晟的矛头也毋庸置疑。 “老爷!你听奴家解……” 黎耀荣大手一挥,阔步向前,似乎多滞留一刻都浑身不快。 巴巴儿望着自家夫君愤然离去,姜慧只好把本欲辩驳的话语生生咽了下去,远观黎耀荣的背影为黎晟焦心不已。忽而,姜慧变了脸色,她攥拳的指尖几乎陷进肉里,紧抿的唇色微微泛白,表情煞是狠戾—— 原来,并未走远的黎落回眸一笑,美妙更胜身后的芳华,恰好镶进了姜慧的眼里…… 黎晟自小不擅欺瞒,因此,他被黎耀荣叫进书房单独会话时,紧闭的门窗同令他窒息的压抑氛围,无一不在催促着他一五一十全招了。 “爹,您知道儿子志不在此,此举也是无奈……小妹古灵精怪,读不过少新奇志异。因此,我才去求小妹,您莫要迁怒于她……” 黎晟垂着脑袋不敢目视前方,哪怕黎耀荣此刻正背对着他。 黎耀荣转过身来仔仔细细端详着立于自己面前的人,他此刻甚至不愿承认这个怯懦怕事,毫无担当的男子会是自己的儿子。 “你打着志不在此的由头成天不学无术!有何脸面替你妹妹求饶?你娘护着你,你便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受罚?事发后居然躲到下人房里不敢露面,修文啊修文!你还算男儿吗?” 黎耀荣确实失望透顶,也确实不吐不快,他何尝愿意将自己的儿子贬斥的一文不值? 黎晟臊眉耷眼听完了训诫,自暴自弃般跟了句:“那您便拿儿子当草包看待罢了,也让儿子能追求自己的志趣所在,如此一来你我岂不都乐得安生……” “哈!”黎耀荣气极反笑,难以置信的表情停留了好一阵子才归于常态,只是眼神过于空洞,最终甩甩手,示意黎晟出去。 黎晟从未见过黎耀荣犹如方才那般神态——目空一切,抑或是心如死灰。言而总之黎晟被黎耀荣唬得有些发怵,忙畏首畏尾出了书房,且不忘带上门闩。 黎耀荣呆滞了半晌,于四下无人里叹道:“草包便是草包,几经调教、熏陶过的草包,也终究是草包……” 黎耀荣从未妄想过黎晟有朝一日忽然开窍,打黎晟年幼起,黎耀荣便断定自己的长子难成气候,说白了,黎晟注定是个草包。只因黎晟是长子,担负着全家族的兴盛衰亡,黎耀荣这才鼎力扶持—— 没有才学,黎耀荣愿意点拨;不是当官儿的料,黎耀荣愿意传授为官之道;可没有担当,如何能托付?因此,黎耀荣迷茫,绝望…… 与此同时,黎落吃饱喝足躺于榻上同周吴氏说起黎晟一事。 “婆婆,您可会觉着黎落害惨了大哥?” 第七章:连累黎晟成”草包“ 手执羽扇猛力扇风的黎落似乎是被晒怕了,冷风袭到周吴氏那方,周吴氏抬手紧了紧衣衫却未阻止黎落继续纳凉。 听了黎落的询问,周吴氏伸出食指点点黎落额心的云朵,嗔笑说:“傻孩子,你哪里是在害大少爷?分明是帮他!婆婆虽经常头晕眼花,但心里清亮着呢!” “嘻嘻!”黎落粲然一笑,将羽扇随手一扔,张开双臂去楼周吴氏右侧的胳膊:“真好!天底下还有婆婆懂黎落!” 周吴氏任由黎落亲昵的蹭着臂膀,眼角嘴角写满了慈爱,可思及一事,周吴氏觉着忧心忡忡:“小姐,今日这梁子结的太深,也不知往后,她会如何对付咱……” 黎落拍拍胸脯,执起周吴氏的双手宽慰说:“婆婆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她敢做初一我便做十五,等到有一****累了,也就折腾不出什么风浪了!若她惹急了我,我便带婆婆远走高飞,婆婆可愿意?” “愿意!愿意!” “噗!” “呵呵…… 入夜时分,黎落才于黎晟口中得知黎耀荣近乎放弃黎晟—— 浩瀚无际的墨染天,零零星星点缀着皎洁的一簇簇白光,忽明忽暗。黎落倚着长廊一侧的栏杆,看向仰望星空的黎晟,再次不确定般地询问: “爹当真已经弃你于不顾?” 黎晟并未低头回视黎落,他似乎被吸入了头顶上方的旖旎漩涡,着迷般目不转睛,隐藏在黝暗里的双瞳充盈着向往。 “嗯,可这未尝不是一件喜事?此后我若得了自由,便去寻那茯苓山求师问道!” 黎晟慷慨陈词,抒发着心中所愿,黎落直直望着黎晟眸中那些熠熠生辉的东西陷入沉思——这一刻,她仿佛是初次识得自家兄长,眼前这个志气高涨的男子散发出的气场,让黎落深疑自己过往是否轻视了他? 静谧的夜,晚风徐徐,凉意阵阵。黎晟渐渐被冷风抚平心上的波澜,这才低头回看模仿自己憧憬星空的小丫头。瞧着黎落衣衫单薄,黎晟思及许是黎落今日被日头晒得过久,因而即便入夜也不肯加衣裳:“小妹,夜深露重,莫着了凉,早些回屋歇息罢!” 黎落被黎晟温言细语的叮嘱唤回思绪,颔首答好:“嗯,大哥也早些休息罢!” 言毕,黎落转身,未走几步,又听得黎晟高声道:“小妹,做兄长的对不住你,更感激你!” 黎落闻言抿唇浅笑,却并未回身,许是雾气氤氲了眼,黎落的双眸有些湿润,梦呓般回了句:“大哥不怨我就好……”。 罢了,黎落快步离去,黎晟目送黎落走远后,又侧身扶栏开始无尽的徜徉…… 次日,黎落一觉到正午,醒转时揉揉双眸,定睛瞅着窗外的艳阳高照天好一阵子,才吓得一个激灵匆忙起身。 “婆婆!婆婆!” 黎落大声呼喊着周吴氏之际,手忙脚乱的套着层层叠加的衣衫,嘴中直嘟囔:“今日再被揪着把柄往后可别想过安生日子了!呼……昨儿个怎睡得这样安稳,也不曾有人来知会一声,哎——当真要坐实了惫懒毛病!” 与此同时,周吴氏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拄着拐杖刚踏入厢房,正巧看到了让她忍俊不禁的画面——黎落那朱漆似的小嘴念念有词,慌里慌张穿戴的衣衫凌乱不堪,最为逗趣儿的是她足上套的布履,竟左右相反…… “小姐莫急,你随老奴过来。”周吴氏掖着笑将食篮放置到案几上,伸手去拉一脸错愕的黎落,将黎落带到昏黄的妆镜台前,只说了句:“小姐你自个儿瞧。” 黎落这不看不知晓,待看清自己是何模样的霎那,“噗嗤”一声笑得不能自已。 周吴氏满面祥和的凝着镜中人,也乐得合不拢嘴。 嬉笑过后,黎落醒过神忙要去请罪,周吴氏拉住黎落于床沿儿边落座,眯着双眼道: “不着急不着急,今儿个是老爷特意吩咐,老奴才由着你睡!” 黎落闻言长舒一口气直道:“那便好那便好!方才我还纳闷儿——莫不是当真有了赖床的坏癖性!” 见黎落樱唇微微嘟起,眸中还是心有余悸,免得她担忧那些莫须有的,周吴氏又接着送上好消息:“午时各房汇集一堂用膳时,老爷将后厨的孙妈子叫了过来,当着大房的面儿狠狠训了一通,说是——黎家竟还有小姐吃不饱这等荒唐事!苛待主子们的吃食莫不是被后厨藏为己有?” 黎落听着周吴氏描绘的有声有色,模仿黎耀荣的神情也是如出一辙,自是乐了起来:“哈哈!孙厨娘怕是吓得够呛吧?平日里狗仗人势的,必须得叫她看清这黎家谁才是大拇哥!看她还敢每每敷衍、糊弄我!” 黎落竖起的拇指迟迟不曾放下,幸灾乐祸的面色也并不惹人厌恶,反而像个同人斗气的孩童般坦荡纯真。 周吴氏轻轻拍拍黎落的手背,心里喜不自禁,嘴角也是一刻不曾垂下——正因为黎落敢于同姜慧对峙,才使得她主仆二人此后的生活松缓许多,至少能不再被后厨克扣吃食,受那乞儿都不如的苦楚。 “小姐,以后咱不必再挑灯伏案,无端去揽些没头没脑的差事。既饿不着肚子,也犯不着同大房斗得水火不容。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闹太僵还是于你不利的。” 黎落深谙周吴氏的言下之意,故而重重点头,很是坚定的应允:“婆婆说的对,我不能帮大哥一辈子,他总有独当一面的时候,若彼时还指望我去替他遮掩,怕是不能了……” 思及昨日黎晟说的话,黎落欣慰地笑笑接着道:“再者说,经昨日一事,爹他好似对大哥失望之极,而这也正是大哥渴求的,想来我倒没有让他记恨我……” 周吴氏认真聆听着黎落的诉说,展眉间非常欣许。 不经意间瞥到案几上的食盒,周吴氏这才想起黎落还未曾进食,这才起身去取吃食。 “此次惹恼了姜慧不算亏,眼下她的心思不在此处,如何挽回大哥在爹心中的地位才是她的要紧事。所以——婆婆,咱们能安生好一阵子咯!” 黎落当真打心底里欢喜,姜慧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时时刻刻提醒她处处谨小慎微,黎落自小到大并未有一天真正快活过,因此也不难想象暂时的轻松于黎落而言多么来之不易。 周吴氏将盛好的羹汤递给黎落,看着黎落馋嘴的表情和天真无邪的笑脸,嗔笑道:“小馋猫,你早膳不曾用过,便先用些肉羹润润口,而后再用其他罢!” “嘿嘿,婆婆是这大宅里对黎落最好的人,往后即便姜慧容不下咱们,黎落也定然不会让婆婆受她欺辱!”手里的木勺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着肉羹,可黎落那张沾染了汤水的油腻小嘴儿还是闲不下来。 第八章:弄巧成拙难脱身 周吴氏呵呵一笑,私想着若真有那一天,即便自己苟且至死也不愿委屈黎落,又怎舍得让这个未长成的小人儿保护自己。 心思是那般,可说出口的话却还是顺着黎落: “婆婆信!婆婆信!” 黎落很快喝完了掌中捧着的羹汤,周吴氏眼明手快地接过来放到一旁,又将黎落最爱的粉蒸肉取出来送与她。 垂涎欲滴的黎落急切到连竹筷都不等拾起,径自用手夹起一块肥瘦均润又粘满谷粉的肉片丢入口中,睁大了双眼含糊不清地连连赞叹:“好吃……好吃!” 周吴氏眼中的宠溺溢于言表,她静静端详着黎落享用完一块肉片且露出满足的神情,心里也像灌了蜜一样甜。 帮黎落擦着唇角油渍之时,黎落倏忽来了一句:“婆婆,黎落方才不是诳你,待姜慧容不下我二人时,我便带着您远走高飞!天地之大,必有咱们安身立命之处!” 黎落清幽瞳仁中的笃定和不容置疑让周吴氏动容,更让周吴氏心疼——黎落不过是一个孩子,她才多大?便要为自己和一个老朽做打算…… “好——婆婆任你折腾!” 只这一句,便足以换得黎落下决心守护周吴氏一生…… 用过单独送来的午膳,黎落便被黎耀荣唤去书房,来的路上黎落还思虑着——从不常与自己单独交谈的父亲今日这是唱的哪出? 黎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惧怕黎耀荣,打娘胎里出生后黎落便没了娘亲,是由一直跟随自己娘亲的妈子——周吴氏陪伴成长。 黎耀荣对黎落而言只是黎家宅子的当家人,其他多余的情愫——扪心自问,黎落感受不到,换做任何一个被冷落十余年的庶出子女想来也难以感知吧?黎落不知…… 书房的门并未同以往那般紧闭着,反倒敞亮通透得很,这更让黎落觉着遥不可及,甚至于有些心虚,心虚得挪不动步子。毕竟,书房向来是禁地——黎落第一次被招来,比起以往的远观更让她觉得肃穆。 在门前徘徊了半晌,黎落终究走了进去。瞧见黎落到来,黎耀荣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吞吞朝黎落招手,示意黎落站近些。 “小六,你可知晓——你帮你大哥代笔的文章,是参举大人根据大王的为难之事,给官宦世家子弟拟出的试卷?” 不想黎耀荣此番不是要提及昨日黎落有挑事之嫌,这让黎落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待黎落将黎耀荣所言悉数灌入耳中,黎落只能暗叹自己如释重负的过早。 “回爹爹,黎落不知,大哥也未曾提点这份答卷事关紧要,还请爹恕罪!” 黎落的两弯墨眉微微蹙起,低垂着头乖巧认错。本性使然,黎落并不是娇蛮无礼之人,何时何地以何种态度对待何人,黎落心里明镜似得。并且,黎耀荣虽未尽到为人父的多数义务,但起码在他能够庇护黎落的时候他没有退却,这让黎落心底对他还是存了几分敬重,因此也不会油嘴滑舌的去推卸责任。 黎耀荣看着被捋顺了毛的黎落,失笑着让黎落放宽心: “哈哈……我并未打算追究代笔一事,叫你来不过是想告诉你:你帮你大哥代笔的文章已由参举大人呈给大王过目,大王很是赞许!小六啊!你真乃修文的贵人!” 黎耀荣面色欣然,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赏识,他本以为自己的这一拨儿女拎不出一个有能耐的。然而难以预料的是——平素自己关切最少的小女儿使得他忽蒙圣上青眼相加,更听了许多同僚的溢美之词。 黎落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黎耀荣见黎落不信,故弄玄虚的昂起下巴,而后阖上眼目,晃着脑袋十分缓慢的点头肯定。 “呃呵,黎落不才,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呵呵。” 此时若有一面镜子摆在黎落跟前儿,她便会知晓自己笑得实在勉强和尴尬,黎耀荣见怪不怪没往心里去,毕竟黎落的脾性从未有人摸得准。 难得被自己的亲爹称许,黎落为何并不欢欣鼓舞?黎耀荣没有察觉的是——黎落听到“修文的贵人!”这句话时,脸色即刻变了——从茫然到傻眼。 黎晟昨日还在憧憬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天高任鸟飞,今日听闻黎耀荣言下之意——显然是黎落执笔的文章使得黎晟起死回生了。并且,那另外一层意思——怕是黎落这一生都将为黎家官途所用,不可能再有旁的打算了。 黎落越寻思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心里既有弄巧成拙的愧疚,也有自怨自艾的无奈。 黎耀荣还想听听黎落回答考卷时具体的文思,可黎落心猿意马不愿多谈,因此敷衍了事,同黎耀荣打着哈哈,没过多久,黎耀荣便瞧出黎落的心不在焉,只得摆摆手打发走了黎落。 黎落精神恍惚的回到自己的小厢房,重重地将整个身子砸进柔软的被褥里,继而便开始闭目养神,确切地说:应当是苦思冥想如何让自己同黎晟二人都能得以解脱。 这厢,黎落走后,黎耀荣久立于书房门外,昂头迎着骄阳似火,不知过了多久,只余微风能闻得黎耀荣低语: “小六啊,你向来机敏过人,若有其他抉择我又怎会看重你那不成器的大哥?只可惜你是女子……烈阳神在上,小民在此恳求您施慧于小女,望她疏通心结,识得大体!” …… 周吴氏回屋时见黎落直直趴在床榻上,先以为黎落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帮着黎落褪去鞋袜,没成想,只稍微弄出动静,黎落便一声不吭“嗖!”地一下竖起身子,吓得周吴氏踉跄退后了几步。 “婆婆,你去哪了?” 黎落没精打采的询问,似被阴云笼住一般气息沉沉。 周吴氏闻言朝榻沿上放的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裳努努嘴, “喏!也不知大房的是不是魔怔了?唤我去取一些二小姐、三小姐不要的衣衫,说是小姐你用得上!我这一时不知如何推脱,便拿回来了,小姐若不愿捡旁人穿过的,搁起来便是!” 榻上的衣衫打眼一看甚是花哨,但细看之下确实比黎落身上的料子华美许多,即便是旧时着装,那缎面也靓丽、顺滑的紧。 周吴氏见黎落瞧都没瞧上一眼,心里知晓黎落是不稀罕的,只是黎落尽管看不上,也用不着浑浑噩噩没了声响。 黎落的这副模样让周吴氏有些许不安,纳闷儿的问了句:“小姐?若着实觉着碍眼,老奴将这些劳什子丢了便是!如何?” 第九章:修文的贵人 黎落恍若未闻,失魂落魄的不曾答话。 “小姐?” 素来古灵精怪的妮子不再活泛,周吴氏担心又着急,提起嗓子唤了声:“小姐?你可别吓我!好端端去了趟书房这是怎地了?” “嗯?” 黎落总算有了反应,抬头一脸迷茫的看向周吴氏,而后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侧过头凝着周吴氏抱来的罗裙自嘲般笑笑。 周吴氏见此,面色狐疑眼神复杂,紧挨着黎落坐下后抬手抚上黎落的削肩,表情凝重:“小姐,你若唤我一声婆婆,便不要何事都藏着掖着!告诉婆婆,是不是被老爷刁难了?你一味憋在心里自己承受,叫我这个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的人如何安心?” 黎落一听急了,红着脸儿咬唇辩道:“呸呸呸!婆婆休要胡说!您长命百岁着呢!哪里就挨着那些晦气东西了!” 周吴氏点点黎落的鼻尖,笑道:“好!权当婆婆胡说,可婆婆担心你是否有假?” 仅一句话就问得黎落垂头不语,眼神躲闪,周吴氏全看在眼里,不再紧凝黎落逼问她,反而转过身双手搭在膝上,自顾自目视前方: “小姐,你出世前,这大宅里的每个人都是不好相与的,你娘亲待我很好,我们主仆二人也算互相扶持过,你诞下后,太太福浅命薄,竟走在了我前头……老奴眼看着你从丁点大的小肉团儿出落得娉婷婀娜……相依为命这些年,我早就将你当成亲孙女儿看待,生怕你憋屈了自己个儿。” 黎落默然听着周吴氏回忆过往,呆呆凝望着周吴氏沧桑的侧颜。渐渐地,黎落的眼角闪着温润的光,情不自禁钻进了周吴氏怀中,那满怀的皂角清香气,如儿时一般让人依恋。 周吴氏抽出被黎落压在身下的双手,慢慢拍打着黎落的脊背,嘴角洋溢着惬意且甜腻的笑,接着自说自话:“小姐,还记得你曾问我——为何自己的额间有一块丑陋的胎记?旁人便没有——” 黎落终于开口接道:“我记得!那时婆婆说过:——因为娘亲藏在云里,我住在娘亲心里!” 此话一出,黎落面上的两行清泪扑簌落下,可黎落心里不觉得委屈,笑着同周吴氏对视,二人心里皆是暖的…… ——日兆宫殿 入夜,日兆宫殿灯火耀目,红霞贯天。金碧辉煌的主殿如同映在一团火云之中,殿外的广场耸立着九根混粗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五花八门的祈福图,石柱中央围着一轮巨型日晷,威武霸气又透着神秘。 殿内,日兆大王伏案翻卷,聚精会神,似乎正品的津津有味。远观那张纸卷上的落款,赫然写到——掌书令之子黎晟书。 玉石铺就的地砖上,两排宫人井然有序的候在一旁,主事宫人的托盘中安放着香气四溢的参汤,面色拘谨赔笑着提醒:“大王,夜深了,用些参汤提提神吧?” 日兆大王闻言侧耳微微颤动,依旧手不释卷,只腾出一只手伸向前方,那主事宫人忙将参汤捧着与眉心齐平,恭恭谨谨地送到了日兆大王的手心。 眼见那日兆大王匀匀饮了半盅,主事宫人的脸上才有放心的神色。 “奴才多嘴问一句,大王看的卷宗出自哪位才子?竟引得大王您目不交睫了足足两个时辰依旧乐此不疲!想来彼人肚子里墨水足得很——” 宫人嘴上挂着谄笑,眉梢高挑,打探的意味明显。 日兆王听了宫人的询问,即刻含笑抬头,明显那宫人的疑惑正合了日兆王的心意。他放下手中的纸卷,抬手揉捏着因为伏案过久导致酸痛的脖颈,欣然答曰: “掌书令之子黎晟——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让人不容小觑!” 宫人闻声垂眸思量了一阵,并不觉着耳熟。但顾忌着日兆王的兴致忙随声附和: “黎大人福气极好!教养了一位可造之材,眼下又逢大王慧眼识英才,真乃喜事!” 掌书令是个清水差事,且官阶不高,日兆王跟前儿的红人不识黎耀荣并不稀奇。黎耀荣自知位低权轻,因此只求这掌书令一职得以世袭便可,并不奢望升迁擢拔。也许他自己也难以想象,仅是黎落的一篇文章,便让黎家从此在日兆王心中有了不轻的分量。 因着话茬子接得生硬,掌事宫人觉得不妥,且揣摩惯了主子心事的宫人怎会瞧不出这话题并未结束,便又补问了一句: “恕奴才斗胆,不知这文章上描写了何等趣事?大王阅览得兴致颇高,便也赏奴才们一个新鲜如何?” 日兆王停下了手中按揉的动作,而后抛给那掌事宫人一记眼神,那宫人领会后忙上前屈膝为日兆王按摩,才听得日兆王道: “也罢,说与尔等听听无甚不可——那文章算不得很有才气,但其中许多新奇却又可行的点子深得寡人之心!单单就我日兆遵循春耕秋收却未收获颇丰这一条,黎晟便有一条大胆的谏言。” 话未言毕,日兆王顿住声,喉结微微蠕动。掌事宫人精于察言观色,背着日兆王朝不远处的年幼宫人恶狠狠一瞪,下颚又往一婢子手中的香茗挪了挪,那年幼宫人才大祸临头一般夺过婢子手中的茶水疾步送来。 待日兆王解了口渴,那掌事宫人又一脸谄媚的追问:“不知是甚妙言如此精辟?大王不妨同奴才们说道说道?” 日兆王呵呵一笑,闭目享受着宫人力道适中的按揉,赞许道: “依黎晟之见:我日兆子民的耕作时间信奉神祗,遵循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可耕作效率很低,常有佃户因长期曝晒于烈日之下而体虚衰弱,即便入秋已是收成季节,黎民百姓也苦于烈阳而收效不期,以至许多庄稼赫然晒死。” 此语一出,惊得掌事宫人同殿内宫人一身冷汗——黎晟之言,往小了说是疯言疯语;往大了问责,便是胆大包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被黎晟一语驳斥,难道不是在怪罪众人信仰的烈阳神并不庇护他的子民吗?他区区一掌书令之子罢了,怎敢发此质疑? 深有伴君如伴虎之感的掌事宫人这会子再不敢随意接话,若稍有不慎说错一词一句,那便是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第十章:庶女也风光 暗地唾骂黎晟害惨了他们的宫人们——在方才倒抽一口凉气后死一般静谧,空旷的大殿此时噤若寒蝉,即便是掉下一根头发怕也能掷地有声。 日兆王见身后之人没了言语,难免觉着奇怪,稍稍回身瞧瞧那掌事宫人埋着的头几乎垂进了衣领中,且见他双腿不停地打颤—— “哈哈!寡人正疑惑你怎么没了声,原是会错了意?莫慌!寡人未曾动怒,更不会迁怒于何人!哈哈……” 豪迈又粗犷的笑声不失贵气,日兆王回头又面带和煦的扫视了眼前的两行宫人。 被安抚的众人面色终于有了松懈之态,近乎生出大难不死的感慨。 见掌事宫人依旧不敢动口,日兆王无奈笑笑扭着脖子打趣说:“无二,你那双爪子莫不是僵住了?寡人这脖子被你死死摁住,都发麻了——” “噗!” 一声没能忍住的嗤笑声,不知是出自哪个宫人,但这笑来的恰当,缓和了大殿里的气氛,也使得名唤“无二”的掌事宫人醒过神,羞愧地收回手,讪讪一笑。 见宫人们镇定下来,日兆王才欲扬先抑又道: “方才尔等定然先入为主,觉着黎晟藐视神恩——” 宫人们闻声皆是心虚,有的胡乱转着眼珠不敢目视前方;有的拽拽衣角含羞带臊;有的将头垂的更低了…… 万象入眼,日兆王倒原谅了自己初次观看黎晟文章之时的震怒,原来常人都是如此反应,自己也免不了俗,想来黎晟倒是个鬼才。 “其实不然,黎晟之所以如此说,主因是为我日兆五谷丰登着想。在黎晟看来——烈阳神的神谕也可如此理解:太阳升起,便该是我日兆子民休养生息之时;太阳落下,才该是我日兆子民奋力耕作之时。并非不敬神,而是转换角度跟随神的启发!如何?此观点是否新颖又适用我日兆国情?” 无二听完心里直叹:这本不是多别出心裁的谏言,奈何远处的“高人”——黎晟,比自己这个大王跟前的红人更会拍须溜马,且拍起马屁来让人信服受用。 “黎公子果然是栋梁之材!妙哉妙哉!大王眸光锐利,能于千万世家子弟中精挑细选出这一位!实属不易!日兆子民能有大王坐镇高位,当真是上神开眼!” 无二也不是吃素的,如何将黎晟的本领夸耀成日兆王的本事——于他来说信手可拈。并且,逮到一个如此好的机会,怎能不献媚一番…… ——黎家小厢房 黎落支颐而卧,同周吴氏和盘托出,且道出了自己的揣测。 周吴氏听完变了脸,面色惨淡,她不怕自己吃苦,只怕苦了黎落。 “想来大房的早有耳闻且还吹了不少枕边风,难怪今日黄鼠狼给鸡拜年,拿了些小恩小惠来贿赂。老天爷这是不长眼啊——” 周吴氏的余光扫见那些衣衫就来气,若说黎落以前只是被姜慧欺凌,那随着以后的事态发展,黎落便成了姜慧两母子的傀儡,让周吴氏怎能不愤然。 黎落听着周吴氏的打抱不平,歪歪头也瞥了那些衣衫一眼,面上黯然失色,认命还是反抗?于黎落来说,不得而知,只能权衡其中利弊。自己年轻,遭罪还受得住;可周吴氏怎耐得住长此以往的熬着…… “婆婆,为何女子就得遵从家中男权者的规矩,万事都得妥协?我也想过自己的日子,我也想主宰自己的命,好难……” 黎落幼嫩的朱唇吐出老气横秋的话语,很不和谐。只是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还余下一丝光彩,同黎晟那日瞭望星辰的神态一般无二…… 惶惶过了几日,除却姜慧时不时派人来“关切”以外,黎落也难得安逸了几天…… 今晨天明气朗,和风徐徐,多一分则热,少一分则冷。黎落利利索索搬出了一把藤椅放在厢房后的小花园里,园子里偶尔经过蝴蝶同蜻蜓,黎落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卧在藤椅里,迷醉在阵阵花香中。 不知是景色怡人,还是沉浸而不愿清醒,黎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阖家用膳之际,周吴氏唤醒了黎落一同前去。途中,黎落娇俏的脸蛋上一张樱唇微张,明眸善睐笑得清艳绝伦。 “小姐今儿个有什么欢喜事麽?不似前几日闷闷不快的。” 迎着周吴氏侧过头的询问,黎落“嘻嘻”一笑,神神秘秘地掩唇不语,面若芙珧,娇羞极了。 “呵呵……当真稀奇,小姐是否梦着如意郎君了?” 周吴氏见过黎落飞扬跋扈的样子,见过黎落隐忍坚毅的样子;见过黎落痴痴傻傻的样子;也见过黎落尽情撒欢的样子,就是不曾得见黎落如此小女儿姿态—— 寻思着黎落也算深闺有女初长成,怕是情窦初开。故此,周吴氏才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揶揄黎落。 “婆婆!黎落……黎落才不会……” 又急又恼的黎落双颊粉若桃花,也不知是羞是怒,终究是没有将周吴氏那句让人想入非非的话重复出口,最后跺跺脚,径自小跑开了,剩下周吴氏捂嘴直乐。 待黎落入席时,偏厅内已座无虚席,该来的都来了。 二房的裘霏霏和黎暮似乎也得知黎落为黎家长脸一事,对于黎落座位变动的态度是无可厚非。黎落本人不情愿挨黎耀荣太近,奈何被器重至此,有苦难言。 “小六,待会子将你为修文代笔所作的文章同修文好生传道解惑,免得他丢脸丢到日兆大殿里!” 黎耀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分派给黎落重任,且面上挂着笑,让黎落推拖不得。 “是。” 黎落面无表情的应声,对新加的菜色也顿失胃口。心里腹诽着黎耀荣还未曾询问自己是否答应成为黎晟的傀儡,便被黎耀荣无情的定了命。 黎晟在席上一直面色不悦,忽而眼神落到黎落身上,正好同黎落碰个对眼,二人都是愧疚自责,且有同病相怜之呼应。 黎耀荣大块朵颐用着饭,一想到黎晟得以面圣便流露出喜悦又骄傲的神态,只是他心里明白这功劳依附于谁,因此对黎晟还是不曾有好脸色。 “修文,此次面见大王,切不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莫谈仙论道!我知你志不在此,可黎家仅有你一名男儿!这责任你是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要是搞砸了黎姓的名声,便有的你受——” 第十一章:裘霏霏挑衅姜慧 黎耀荣手捧碗筷下着命令,语气该重时近乎威胁,该轻时近乎哄骗,尤其那末尾的长音意味深长。 黎耀荣如此武断果决,黎晟哪里还用得下饭,可又因生性怯懦不敢出声叫板。 裘霏霏见此以帕子拂面,旁人以为是擦去污渍,实则偷笑。瞄了眼面色尴尬的姜慧,裘霏霏眼神里更是嘲讽。 “老爷放心,黎晟自然不会给您丢脸,咱黎家如今有黎晟同黎落,将来必能闻名于世、光宗耀祖!” 姜慧是最心急为黎晟打圆场的了,贬一个褒一个,再愚钝的人都能看出黎落同黎晟的差别,更何况府中的下人都在旁候着,姜慧当然不会让自己素来厌恶的黎落单独讨了便宜。 说着和气话的同时,姜慧忙将一块红烧肉夹进黎耀荣碗里,又蹙着眉头朝黎晟努嘴。 “儿子不敢,定然谨遵爹的吩咐。” 被迫无奈的口气,黎晟眼眶都有些泛红,仅心细如丝的黎落有所察觉,且朝黎晟投去同情的眼神,其他便是连下人都在暗自嘲笑主家少爷的软弱无能。 听了黎晟的妥协,黎耀荣这才点头将那块红烧肉送进嘴中,对于黎晟的顺从表现的理所当然,并无丝毫意外。 “大姐说的正是呢!咱黎家啊,也就黎落有出息,能将老爷甚至大王哄得刮目相看啊,连修文也跟着沾了光。倒是我们这些个没福气的,就只能眼巴巴瞧着,来日指着他人享福——” 裘霏霏细声细气的讲完,拢了拢鬓角,瞥了眼面色不善的姜慧,视若无睹的接着用饭。 “二妹所言不假,可叹黎家子嗣单薄,就黎晟这一个男丁。若有旁的选择,哪里轮得到我那老实巴交的儿子?许是命呗,人啊——都得认命!” “认命”一词的咬字几乎是从姜慧牙缝里蹦出来的,当裘霏霏针对她时,难堪的面色稍纵即逝便正襟危坐,继而便以高不可侵的姿态回击了裘霏霏。 “大姐怕是忘了,妹妹有过颖之——因聪颖机敏得此小字!” 裘霏霏显然要跟姜慧杠上,谁让姜慧戳中了她的痛处。 确实,黎家还有一位早夭的少爷唤作黎煜,字颖之。出生时颇得黎耀荣垂怜。年级稍长些,便已然出类拔萃的机灵,因此黎耀荣赐字——颖之。可叹裘霏霏不过才得意了两三年的光景,黎煜便死于一场脑热高烧。而后,便处处看不惯母凭子贵的姜慧。 奇怪的是,裘霏霏阴沉着脸悼念自己亡子之时,姜慧笑得诡异,且不再作声。 “就不能让我好生吃个饭!无端端提这些伤心事做甚?罢了罢了,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言毕,黎耀荣放下碗筷拂袖离去,走前瞪了眼姜慧,似乎在责怪她不该招惹裘霏霏。 于黎耀荣而言,黎煜之死实属莫大的惋惜,本是一个强过黎晟百倍的好苗子,生生死于一场恶疾,叫谁能不痛心?因此,每每有家眷无意提起黎煜,黎耀荣都难免发作,不欢离去。 被剜了一眼的姜慧也收了笑,梗着脖子一副“怪我咯?”的不服模样。倒是自动自发提及亡子的裘霏霏,自“颖之”二字出口时,便一直恹恹愁容。 期间,黎落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视状态,一直专心扒饭。生怕桌上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虽说黎落不是怕事之人,但眼下她已经捅出一个篓子,便无心再去趟其他浑水。 黎暮瞧见自己的娘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败下阵来,放下碗筷将裘霏霏搀起,面上未有愠色,且恭恭谨谨道了句:“大娘大哥,还有六妹且慢用,娘亲不舒服,我先扶她回去。” 姜慧鄙夷地摆摆手,黎晟处在神游状态未曾注意有人轻声唤自己,唯黎落朝黎暮浅浅一笑点点头。 饭毕,一众人各自散开,黎晟追上黎落嘱咐自己随后就来讨教,才拔腿去追姜慧等人。 说起来,方才黎落为何不偏不倚,两不相帮?只因黎落对裘霏霏也无好感,这位二太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但可不是好欺辱的,尤其她平时阴恻恻奚落人的声音,任谁人听进耳中都会心里发毛。 而裘霏霏的小女黎暮自小体弱多病,常一脸倦容且喜静,也不同黎初昕姊妹二人往来。黎暮虽是庶女,却有个裘霏霏挡着,比及黎落还算有些地位。黎暮、黎落交往不多,但也算相安无事比较和睦…… 黎落回到自己的小厢房后,纤手托腮坐在房里擎等着黎晟来。头一遭光明正大的同黎晟会面,黎落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心思。 “婆婆,第一次有人到我这小屋中来,我该备些什么?” 黎落张大眼睛询问周吴氏,随即环绕了自己的厢房一周,虽然略显狭隘幽暗,但胜在干净整洁,也不算怠慢人,便径自满意的颔首。 周吴氏笑呵呵的回到:“备些茶水即可,少爷从不缺衣少食,不碍事的!” 黎落闻声笑了笑,舔舔唇斜眼看着房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面周吴氏: “婆婆,我同大哥虽然私下见了无数面,但这次他却是光明正大被允进来的。说来可笑——我这是初次待客,我这小破屋也是初次迎来婆婆以外的人,我竟有些不该有的幻想。” 周吴氏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泛酸,只能默叹:傻丫头,你本是主人,却过出了寄人篱下之感…… “那老奴再去后厨取些可口的点心如何?单有茶水未免清淡了些。不瞒你说小姐,老奴也不曾招待过宾客,便尽量做到旁人能做到的罢!” 周吴氏编着谎话哄骗了黎落,想让黎落觉着心里舒坦些。 “咦!婆婆提的对!光有茶水确实不够,若是大哥要坐好一阵子,咂巴些点心填填肚子也不错!” 黎落好看的瞳仁里绽出异彩,面色兴奋,只差起身同周吴氏击掌,以显示作为主人思虑周到的得意。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周吴氏连忙转身,怕再迟些,便忍不住落下泪,且叫黎落瞧见。 黎落心性纯良,对周吴氏的提议理解欠缺,周吴氏之意是说点心与茶水相配更能消磨时光,且放置些点心不显寒酸。黎落想到的却是食不饱腹,可见黎落自小到大并未有平常大家闺秀般的待遇,甚至不及一个下人…… 第十二章:来者不善? 不久后,黎晟果然如约而至,只是同来的还有姜慧,甚至连黎初昕、黎永晴二人都齐齐到全,皆进到黎落的厢房中。本不算局促的厢房此时更被挤满了空。 黎落一瞧见姜慧,方才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劲和跃跃欲试要迎宾的期待感,像是被狠狠浇下一桶冷水,变作一种难言的无力。 “老奴见过大太太,少爷,二小姐、三小姐。” 黎落木讷不语,周吴氏忙先行招呼,可姜慧对周吴氏这个年迈的老妈子没有兴趣,只是自顾自打量着厢房,取出帕子捂鼻说: “怎这样小?也太偏了些,朝向也不好!难怪有股子霉味!” 姜慧夸张的动作,惊叹的语气,同常人嫌弃狗窝、猪窝的表现如出一辙。连连挑刺下来,众人几乎只能看到黎落的头顶。 “我倒觉着小妹的厢房很雅致,格局也规整。” 黎晟这一言既出,姜慧才想起来意,暗暗怨责自己忘却收敛些,注意到黎落抬不起头,姜慧竟破天荒改了口: “嗯——文儿你不说我还未曾注意,倒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虽然完全不及方才实话实说的自然,但也算力挽狂澜了。要说黎落小孩子心性,听见黎晟的话已经好受许多,加上姜慧的应和竟不再自卑,把头抬了起来,大大方方地面向姜慧开口问道: “大娘怎同大哥一道来了?” 姜慧硬是朝黎落挤出笑,抬手招了招,随行的下人便端着托盘走到黎落眼前,将盘中之物举起,好让黎落看得清楚些—— 一袭水绿织锦长裙,裙摆处绣着几只偏偏起舞的蝴蝶,那蝴蝶的触角清晰可见,绣工可见一斑。裙襟的内里是青白色绸子,竟看不出收线的痕迹,两种皆是上好的布料搭在一起浑然天成。这些还不算亮点,最吸睛之处应是衣领一圈的刺绣图案竟依照着黎落额间的苍色云形胎记! 黎落似乎看得呆了,自小没有锦衣华服来妆扮的小人此刻真想惊叹一声:太美了!可黎落是个有骨气的,只能将这话生生咽了。 姜慧安抚人的本事也算一流,即便她此刻觉着黎落当真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也换成一副亲切的面孔诱惑说:“如何?我觉着很衬你,前些日子到李记裁缝铺一眼就看中了这两块料子,便禁不住付了订金特意请老裁缝为你量身定制的!” 黎落听着姜慧口不对心的话,咬唇不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黎落再喜欢也不敢轻言收下。 姜慧何尝看不出黎落的踌躇,鱼儿要上钩当然得继续引诱,于是她挑着眉邪笑,继续试探道:“摸摸这绸子,既亲肤又不黏腻,穿上定然舒爽得紧,大热的天也不怕闷出一身汗了——” 黎落面色犹豫抬头瞥了眼姜慧,负气般想着:摸就摸,不能穿还不能摸吗! 纤纤十指拂过新衣的那一刻,黎落心中微微一震,她常见黎永晴、黎初昕穿着姹紫嫣红使人眼花缭乱的衣衫,曾觉着扎眼,曾不屑一顾,可真摆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事物有机会近距离触摸时,她才知晓自己过去活得多么不值一提…… 定了定神,黎落收回了手,抬头看向姜慧,眸子里透着清冷和审视的目光: “大娘今儿个大出血,也不像往日借花献佛那般敷衍,便如实说有何事吩咐黎落罢。” 姜慧闻声撇撇嘴,凤眼向侧方瞟了瞟,没料到黎落如此有定力,可又不好真顺着黎落将话说开: “不过是我这个做大娘的心疼黎家的老幺罢了,哪有别的用意。” 说话间的姜慧简直演技精湛,让人挑不出瑕疵,甚至于拈着丝帕拍拍黎落的肩以示友好。 黎落条件反射的向后躲了躲,姜慧拍了个空,只得尴尬的收回手。 “大娘若还是不肯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请回罢,带着您的贵重物品和一双闺女,爹吩咐我交代大哥的事还未曾开始,眼下已经耽搁了不久。” 姜慧如何示好都让黎落很难对她改观,黎落只希望姜慧不要再耍花枪,因此只是看见云锦裙时恍惚了一会子,随后一直是冷淡的态度。 “娘,您到底有何事直说罢!我和小妹还有正事!” 黎晟已然不耐烦了,他觉着自己的娘亲此举完全是徒劳无功,何苦还要跟着来。并且,黎晟并不想在自家姐妹面前,由着姜慧显示那无谓的优越感,这才出了口。 姜慧的笑容略微发僵,心道黎晟真是不开窍,自己热脸贴上来还不是为了他好。 “咳咳,初昕,永晴,你二人先去外头候着我。” 姜慧侧身吩咐着,眼神有些不自然。黎初昕、黎永晴闻言“切——”了一声,轻蔑的睨视了黎落一眼便先一步出了厢房。 黎晟越发等的急躁,更不知自己母亲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得环视着屋中的物件儿来消磨时间。 姜慧回身看着背对自己的黎晟,转过头不欲再作戏,平视黎落开门见山的说: “六丫头,你我二人以往闹得不甚愉快。你帮修文代笔一事,弄巧成拙讨了好,我同你的恩怨跟修文无关,你该如何同修文相处便一切照旧,我再不阻拦。只一条:莫要因我给修文下套!否则——你该知晓我的手段!” 当家主母便是当家主母,即便是要以卑躬屈膝的姿态求人,气势上也不能输。姜慧凌厉的眼神和一针见血的警告,终于让黎落明白姜慧的来意。 “我从未视大娘你和大哥为一伙,大哥帮过我,但凡大哥需要,黎落口中没有不字。” 黎落面色平静,眼神里不含杂质。因为黎落本就在陈述事实,而不是迫于姜慧才趋炎附势的答允。 姜慧不觉着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反而觉着——不管黎落是否真心认黎晟这个大哥,她都必须告诉黎落,黎晟不是你黎落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最好谨慎行之。 既然黎落一番告白出自真心,姜慧也没有再逗留的必要。 “这衣衫你留着,我同你依旧不睦,只是作为修文的娘,我不想叫下人说我母子二人恃强凌弱欺压你,有付出便有回报,你也不必感激我。” 姜慧傲娇的鼻孔几乎扬上天,自诩大慈大悲关照了黎落,继而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眼中的小匣子。 姜慧前脚出厢房,她的随行婢子便将托盘放在黎落的床榻上一溜烟跑开,生怕黎落拒收似的。 “大哥,我方才是听错了麽?你娘让我不用感激她?”黎落瞪大双目指着自己的鼻尖确认着。 第十三章:黎落认命 “呃,小妹,你没听错……” 黎晟裂着嘴给出肯定的答复,然后很有先见之明的捂住耳朵。 果不其然,待黎落反应过来,才朝着已走远的人怒吼: “姑奶奶明日便穿上这新衣招摇过市!有种的多送几套!!!” 远处听到吼声内容的姜慧脸色黑的瘆人……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黎落已将自己代笔的文章仔仔细细分析给黎晟听完,黎晟虽是朽木,好在记性不差,几乎能用自己的方式娓娓道来黎落对于政事的所有观点。 任务完成,二人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闲侃起来。 黎落虽不善交际,在黎晟面前却口若悬河,根本打不住,埋怨一番黎耀荣的霸道专横后,黎落又提及黎晟原本的打算。 但见黎晟灰头土脸的打不起精神,认命般告诉黎落: “我本以为爹已经不会再考虑,却不想他如此顽固。他老人家确实不让我有丝毫辩驳的机会,但有一点他说的对——我是黎家唯一的男丁……只这一句,便重如金鼎,压得我喘不过气。” 黎落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同黎晟对视。 “大哥,是我亲手将你套进了枷锁,黎落……黎落回天乏术,若你心中有怨气,尽管恨我,我不怪你……” 黎晟被黎家打磨的棱角全无是黎落最不愿看见的,可黎晟确实已然如此,黎落难以心安——第一次觉得自己玩儿砸了,后果会如此严重,能轻易断送了一人前途。 黎晟闻言侧头瞅了瞅黎落付之一笑,摇头否认: “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何苦将过错扯到自己头上。要说错——便是颖之不该早夭;抑或是,我不该生在黎家……” 黎晟的自语叹息让黎落无言以对,甚至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去宽解,其实黎落心里比黎晟还迷茫,黎晟认了命,最次也是黎耀荣的承袭者,自己又算什么? 见黎落不搭话,黎晟又道: “小妹,我已经想通了,命里注定我要担负的东西是不可能撂挑子的。不去想,便不会烦恼。所以,小妹你不必再为我费心,只怕我二人今后要被黎家牢牢捆在一起了,想开些罢!” 黎晟这是在劝自己吗——黎落听出黎晟话里有话,却不明黎晟的言下之意。 “小妹,你从小便与我们不同,灵气逼人。便是连长相,也同我们是云泥之别,许是你前世不凡才得天独厚。只可惜你生在黎家。未免你下半辈子再受苦受罪,妥协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也不知黎晟是如何窥察出黎落深藏的心思,在黎落迷惑时道出这段语重心长的话后便悄然离去,余下黎落惊在话中的深意里。 沉静了半晌,黎落才微眯着眼看向门外黎晟离去的地方,轻声问: “大智若愚?也许罢,若只能如你所说——” …… 晚霞团团簇簇集聚在黎落的上空,赤红橙黄的云雾交错,美轮美奂。院外是否万家灯火,言笑晏晏?黎落只觉着在这个大宅中感到瑟瑟发冷,连热闹都成了一种渴求。 自黎晟走后,黎落茕茕孑立,坐在院落里的石阶上对影成欢,似乎有些谜团和疑惑在她的脑中渐渐明朗起来。周吴氏也不知去了何处忙些什么,黎落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起身回了厢房。 瞧见黎落回来,周吴氏兴高采烈的迎她进屋,指着案几上摆好的精美菜肴乐呵呵得问: “小姐饿了罢?该用晚膳了。瞧!这是老爷特地吩咐后厨——说是每天送些新鲜花样来,夜里也得找人守着厨房,只要小姐饿了随时等候差遣!” 呆呆地在空院儿里坐了半晌,黎落还真有些饥饿,瞅到自己喜好的菜色,心情好了不少。 “呀!有竹笋鸡粥!” 黎落两眼放光,馋的直舔唇。周吴氏看她憨憨的只知道盯着看,唤她坐下动筷享用,她这才直拍脑门懊恼又羞怯的说: “平日潜去小厨房,这些菜色都只能过过眼瘾,方才怕是傻透了,婆婆可别笑话泥落!嘿嘿!” 嘴里包着满满一口粥,黎落连发音吐字都不清楚了,还不忘自嘲取乐。 “呵呵,小姐放心,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告诉老奴,保准儿管够!今日大太太叫我去她屋里,重新定了各房的月例钱,小姐你猜猜——咱们的用度涨了多少?” 周吴氏朝黎落卖着关子,眉梢眼角都流露出喜气,黎落见此贼兮兮偷笑,豪赌般紧闭双目攥住双拳说:“三倍!可千万不要低于三倍!烈阳神保佑!” “三倍?” 周吴氏摆摆头,耷拉着眼皮表示不认同。黎落睁眼恰好瞥见了周吴氏的反应,觉着定是自己臆想过高,继而深深吐了口气不再言语,默默扒着碗里菜肴堆起的小山。 “噗!怎地?令小姐失望了?” 黎落闻声撅起油乎乎的小嘴不甘心般的点点头。 “老奴方才是逗你,涨了十倍!小姐再也不用过紧巴巴的日子了,以后吃穿用度一律得体!比起二小姐她们只好不差!” 周吴氏的话简直让黎落如入梦境,想都不敢想,是故又瞧瞧平时缩手缩脚的周吴氏昂头挺胸的模样,黎落这才欢呼起来: “婆婆!我今日才体会到堂堂正正官家小姐的底气!难以置信咱们也有衣食无忧的一天!” 笑着笑着,黎落竟哭了起来。黎落如今翻了身能过上体面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为何要哭? 黎落这一哭,周吴氏有些摸不着头脑,又急又怕的歪歪脑袋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说错了话让黎落更伤心: “小姐,您这是老话儿说的喜极而泣?天大的好事怎生哭了?快别哭了,婆婆是不是说错话了?” 黎落似哭似笑,姿容可怜,一双泪汪汪的眸子凝着周吴氏问: “婆婆……这些是您想要的麽?黎落也不知为何……本应该欢喜……可黎落心里闷闷地……难受!想哭!呜……” 黎落呜咽之际断断续续向周吴氏袒露自己心里的感知,周吴氏好似并未听懂黎落问话的重点,又或者——黎落的心,周吴氏还是不够懂得…… “小姐,这不是咱们一直期望的麽?不再节衣缩食,不再看人脸色;不再唯唯诺诺。你问婆婆是否想要这些?婆婆当然想!婆婆不愿看你再过回从前那样不堪的日子,哪怕一天婆婆也不忍啊——” 黎落伏在案上,侧脸压着手臂,她瞧出了周吴氏眼里的坚定,因此带着一脸泪痕勾起唇角,梨涡浅浅道: “黎落明白了!婆婆想要,黎落便竭力争取!” 第十四章:千金刁女嫪菁菁 周吴氏心里陡然一紧,而后掏出怀里的帕子擦净黎落脸上的泪痕,轻叹:“傻孩子——” 入夜,黎耀荣将黎晟唤到姜慧房中,一丝不苟的听着黎晟背着黎落的文章,直至整篇完结,黎耀荣转过身负手点头: “不错,也算没有辜负小六教导你一个晌午。去罢,早些歇着,明日给我精神抖擞的站在日兆大殿!” 黎晟听着黎耀荣出自真心的鼓舞,重重点头: “儿子遵命!爹,娘,儿子先行告退——” 待黎晟走后,未能掩好的房门被晚风推开了一扇,黎耀荣挪步到门框处遥望着浓如墨染的夜色,和夜中那轮皎洁的盈盈白月,抚须微笑。 “老爷,您让奴家将六丫头的月例钱提了十倍,奴家已然照办。只是——十倍会否过高?只怕,传进二妹耳里不妥……” 姜慧着一身邵红裙子挑着烛火,眼角的余光时刻关注着黎耀荣脸上的神情变化。生怕惹恼了自家相公。 其实,姜慧并不介意给黎落涨月钱,毕竟往后得指着黎落帮衬黎晟,给点甜头拴住黎落稳妥些。可黎耀荣一开口便提了十倍,姜慧当下不好违背,只得等夜深人静时探听黎耀荣的想法,也顺带着抹黑了今日让自己难堪的裘霏霏。 黎耀荣回身看向不远处的姜慧,慢慢踱步到她近前,款款说道: “舍得舍得,莫只顾眼前的割舍。小六以往的日子本就未能达到同永晴她们一般的水准,此时才涨,已经是苛待她啦——夫人莫要执迷不悟才是。” 不想黎耀荣人前人后对待姜慧的态度大相径庭,此时哪里还有当家做主的威风,分明是惧内男子甜言蜜语的攻势。 黎耀荣拉着姜慧的手走向鸳鸯榻,扶着姜慧的肩一同落座。姜慧的脸颊两侧酡红,双眸温柔似水,羞怯的不敢同黎耀荣对视,声音沙哑的娇嗔道: “奴家不是抱怨,六丫头帮了晟儿大忙,赏她些金银细软是应该的,既然夫君觉着合适,奴家绝不再提!” 姜慧抿着唇角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浓情蜜意。 “夫人不愧是大家大户出来的女子,甚是贤惠宽厚!天色已晚,歇息罢——” 烛红帐暖,夫妻和睦,二人很快便进入梦乡…… 翌日拂晓,黎家迎来两位不素之客——姜慧的娘家姐姐同她姐姐的独女。 ——黎家西厢房 姜慧一早送走了入宫面圣的长子,又迎来了娘家人探亲,那张长期绷着的面孔因着愉悦便不似之前寡薄,周身都洋溢着喜气。 “大姐你瞧,菁菁似乎又拔了个头,出落得越发姣美,真是好福气!” 姜慧拉着姜雯的手闲话家常,姜雯之女嫪菁菁闲极无聊,便在屋中四处逡巡,打量着姜慧房中的摆设,目光里透着不屑。此刻听到姜慧夸赞自己,很是洋洋得意,脊背挺得更直,步子迈的更碎,故作姿态的供人欣赏,却并不向姜慧道谢。 姜雯瞧着嫪菁菁爱搭不理的,面上有些尴尬,含笑嗔骂了句: “哪里的福气?你瞧我把她惯的!不成体统!菁菁,姨娘同你说话你便是这幅态度麽?” 嫪菁菁到底是有些害怕自己眼中的母老虎,于是不耐烦地撇撇嘴,不温不火的敷衍: “姨娘过奖。” 没有多余的寒暄,仅仅四个字就打发了姜慧。 菁菁的个性怎越发同黎落相像?透着股子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傲娇气——姜慧如是想,但自己又不能同个小丫头置气,更何况那是自己的侄女。 不能同嫪菁菁计较,姜慧便扯开了话题,同姜雯说起黎晟。听闻黎晟得大王赏识,今日入宫面圣许能得以重用,姜雯羡慕得直夸姜慧命好,有个儿子可以依附。 一直不愿加入妇人闲聊的嫪菁菁耳朵可尖着呢,不肯放过自己母亲眼中满满的艳羡,转过脸直呼: “儿子好你便生出一个让我爹欢喜如何?坐于此处眼红旁人算甚本事,嫌恶我我还不愿赖在这穷酸地方呢!” 发完火,嫪菁菁气势汹汹夺门而出,罢了还摔得门框“哐啷”作响,气得姜雯眼都绿了。 “呃,菁菁小孩子家不懂事,大姐你别往心里去。” 被嫌贫爱富的亲侄女儿数落了一句,姜慧心底自然有些不快,可思及望子心切的姜雯,姜慧便忍着气打圆场。 姜雯知道姜慧关心自己,长长叹了口气,望着姜慧面带愧疚的说: “好妹妹,你倒不生她的气!这孩子越大,我是越拿捏不住她,一言不合便耍她那虎脾气!哎——说起来也怨我,我不像妹妹你多子多福,年岁大了才生养出菁菁,万事都依着她顺着她,她爹更是有过之、无不及,倒生生毁了她……” 姜雯眼眶泛红,说起自己的独女是忧从中来,委屈夹杂着自责,作为旁观者的姜慧看在眼里也难受得紧。 姜慧将自己的帕子递给姜雯,摆头告诉对方:“大姐,你如此管束菁菁怕是不行,永晴和初昕虽然偶尔霸道,但从不敢忤逆我。你子女缘薄,菁菁于你而言何等宝贵,我这个当妹妹的懂,但也不该由着她的性子来,以后嫁到夫家,只怕有的苦受——” 姜慧这番话是情真意切,一心为了姜雯着想,只看姜雯能否听进去,更重要的是——能否言行合一。 思及黎落同菁菁性格相像,姜慧来了主意,窃笑间让姜雯附耳过来…… 黎落一早被院中噪杂的声响吵醒,晨省归来后也没了睡意,便挑拣出黎晟赠与她的古书来看。 周吴氏捧了早饭进来时,黎落正看得入神。 “小姐,来用些早点罢。” 黎落闻声点点头,却没有合上书卷的意思,依旧翻阅的津津有味。 周吴氏走到黎落身边,将黎落手中的书卷抽走,一脸严肃的叮嘱: “小姐往日饥一顿饱一顿,怕是早就落下病根,即日起,老奴会盯着小姐一日三餐按时吃饱,没得商量。” 黎落被夺走了书,又挨了周吴氏出于疼惜的训斥,只得乖乖坐到桌边。 周吴氏盛粥之际,想起姜慧母家来了亲眷,便在用饭间隙跟黎落提了几句。黎落不曾见过嫪菁菁,便没有放在心上。只听周吴氏讲——那人刁蛮任性的紧,同黎暮年岁相仿,嘱咐黎落莫要招惹她便是…… 第十五章:裘霏霏大战嫪菁菁 嫪菁菁百无聊赖,又不敢一人先行回家,只得绕着宅子瞎转悠。说巧不巧,正碰上远处走来的黎暮同裘霏霏。嫪菁菁乌黑的眼珠滴溜一转,来了戏弄人的兴致。 藏在灌木后的嫪菁菁屏住呼吸,静等着来人至此,预备着骤然大呼吓吓黎暮母女。 可她不知黎暮远远便眺望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躲到了路边的树丛中,因此,距离嫪菁菁只余几步时,黎暮冷着一张脸喝道: “出来罢!小孩子的把戏倒玩得不亦乐乎。” 嫪菁菁苦着脸从灌木丛出来后,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黎暮就嚷嚷: “本小姐同你戏耍是给你脸面,不识抬举!到底是穷酸户出来的穷酸鬼!不懂玩笑!” 趾高气昂的发泄罢了,嫪菁菁也不看黎暮二人,抬手拍打着价值不菲的金丝印花绣裙,整理着被树枝挂乱的昂贵头饰。 黎暮观摩着嫪菁菁的衣着,心下猜想对方多半是那位财大气粗的嫪家独女,也不欲惹事,抬腿要走。裘霏霏却不依,莫名其妙让个不知名的黄毛丫头教训自己,正好借机发作,不料正忙着整理衣衫的嫪菁菁倒先发制人: “真是晦气!遇到不识趣儿的便罢了,还害得本小姐刮花了衣裳!你二人可知这一条金线便值多少银两麽?即便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心烦气躁的嫪菁菁最终放弃拾掇,将气恼全撒在了黎暮同裘霏霏身上,娇生惯养不饶人的脾气显露无疑。 嫪菁菁也许觉得自己气势盛,且因此而得意,可看在黎暮眼里全然不是一回事,她只觉着眼前的女子妄自尊大,心里琢磨着:若嫪菁菁再敢羞辱自己,便赏她些苦头尝尝。 懊恼之极的裘霏霏被嫪菁菁接连辱骂呵斥,正赶上不顺心还平白遭来一顿教训,即刻双手掐腰喊了回去: “哪里窜出来的小犊子没栓好?跑到本夫人面前大放厥词!瞅你那脏乱不堪的丑态!还腆着脸装阔绰?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咯!” 嫪菁菁何曾受过这等气,向来只有她打骂旁人没有旁人欺辱她的道理,这裘霏霏一激,嫪菁菁竟像一头疯了的畜生般,猛地将裘霏霏扑倒在地,揪着裘霏霏散落下来的头发,奋力拉扯,疼得裘霏霏“嗷嗷”直叫。 黎暮一脸错愕的望着猛然厮打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半晌没反应过来。她嘴角抽搐难以置信,而后忙上前帮着裘霏霏推开像疯狗一般的嫪菁菁。 奈何黎暮从没有见过如此激烈的场面,同两个打红了眼的女人相比——她当真算作手无缚鸡之力。 “喂!你快些撒手放开我母亲!娘你加把劲推开她!女儿没力气使出来了!” 黎暮只恨不能手脚并用,劝解无果,更无能当帮手,最后只累得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息,斜眼睨着仍旧纠缠不休的二人。 因为不确定嫪菁菁到底是何来历,黎暮不敢贸然叫小厮来制住她,只得唤住一名路过的下人让她去找黎落来帮忙。 为何不寻姜慧,只因姜慧最是记仇,即便请她来此也是无用,黎暮不会傻到请来一个看笑话的人——黎落平日里虽不跟自己交际,但双方也无纠葛,且黎落身手强过自己百倍,定能制住眼前发癫的女子…… “疯丫头你住手!” 思前想后的黎暮笃定黎落会帮自己之后,先试图喝止嫪菁菁…… 这厢黎落用完早饭依偎着周吴氏,看周吴氏做着针线活计,一面夸着周吴氏手巧一面担忧着宫中的黎晟,也不知他此时的情况是喜是忧…… 周吴氏斜着眉目瞥了眼了出神的黎落,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轻问: “小姐是在担心少爷?” “咦?婆婆怎如此厉害?一语中的!” 黎落挠挠头大大咧咧一笑,只是那笑容隐隐有些勉强,实在看不出高兴在何处。 周吴氏点着黎落的眉心揶揄:“这麽大的愁字,婆婆岂能看不见?” 黎落吐吐舌头,做起鬼脸,恰逢一婢子在外大声唤: “六小姐六小姐!二太太被一个丫头打啦!五小姐请您去劝劝架!” 黎落闻声愣了愣,而后快步走了出去,问清了缘由,周吴氏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在旁打听着详情。 “婆婆,咱去瞧瞧罢?” 周吴氏不多言语,带上房门便随着黎落往事发地赶去。 与此同时,姜慧还在向姜雯传授着育女经,且姜慧提出让黎落挫挫嫪菁菁锐气的法子也得到了姜雯的首肯。 “妹妹,你说的法子也不知能否管用,我还真是怕惹急了菁菁她要将你府上闹得鸡飞狗跳!” 姜雯抿了口茶水,脸上愁容不减,一来怕姜慧出的主意起不了多大作用,二来也怕给姜慧添麻烦。 姜慧拍拍姜雯的手背,正要宽慰,不巧黎永晴匆匆来告知荒唐事: “娘,您快去后花园瞧瞧罢!菁菁同二房打起来了!此时正闹得厉害,全府上下都躲在暗处瞧热闹,我若不是恰好路过,也是不知的!” 黎永晴说话间上气不接下气,手舞足蹈的掩饰着大概场景。 “乓!”姜雯拍案起身—— “这混账东西!一刻不消停!逢人便惹事!” 姜雯满面怒色,正欲拔腿随黎永晴去拽回嫪菁菁,却被姜慧一把拉住。 “大姐且慢,永晴,出了这等子事,二房的怎不寻人来向我回禀?” 精明如姜慧——猜到了裘霏霏无颜来找自己寻求帮助,黎耀荣不在,黎晟亦不在,没准儿是寻了黎落当救兵…… 黎永晴不明所以,她觉着眼下最紧要的是劝架,哪成想姜慧不慌不忙,便将事情再往详细了说: “娘你不知,黎暮那丫头也在,可惜她是个没用的蠢货!竟帮不上忙,听说寻了黎落那贱种去撑腰,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黎永晴瞧不上黎暮,更讨厌黎落,因此即便是当着姜雯的面,也未曾注意自己的言语组织不得当,面上的深恶痛绝更是由心而发。 姜雯也摸不着头脑:为何自家妹子阻着自己前去,任由菁菁胡闹,且听永晴的语气,这黎落貌似不是善茬儿,自己的女儿若真交于她调教,当真行得通? 姜慧精于算计,姜雯也不差,一母同胞的姊妹自然是不分伯仲。姜慧瞧见姜雯朝自己投来狐疑探究的目光,心里有些不悦。 姊妹再亲,也亲不过母女,姜慧一心为姜雯着想却遭怀疑,二人间此刻的氛围生出一种微妙的怪异…… 第十六章:花式劝架 黎落一路小跑赶在最前方,周吴氏呼哧带喘没能跟上步步生风的黎落,只余那传话的婢子紧随在后。 还未走近时,黎落便被前方的场景惊得汗颜无语,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的场面当真罕见,也不怪黎落眼珠子都快跳了出来。 一直左顾右盼等着救兵的黎暮瞧见黎落,焦急地跑上前拉着黎落指指地上灰头土脸的二人,柔声恳求: “六妹,这疯丫头也不知是何人,一言不合便动手!我母亲上了年纪,我又孱弱,着实拉不开!” 黎落抿唇点点头,嘴角微微扬了扬,拂去黎暮因过于激愤牢牢抓住她袖口的手,径直上前双手齐下,但见黎落卯足力气朝后一扥,轻松掀翻了趴在裘霏霏身上的嫪菁菁,这才使她二人有了些间距。 黎暮见此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裘霏霏,继而挽着裘霏霏躲在黎落身后,恼怒的瞪视着躺在地上的嫪菁菁,生怕她再度疯狗一般扑上来。 “二娘,你没事罢?” 黎落转过身淡淡地看着裘霏霏,裘霏霏疼的龇牙咧嘴朝黎落摆摆手,根本无力说话。 嫪菁菁猝不及防被黎落掀翻摔倒,正气得牙痒痒,待看清黎落的面相,嫪菁菁气恼更甚——只是她眼里藏不住的惊艳将她气恼的理由摊开来,让观者一目了然。 裘霏霏不想同黎落对话,更不知出于何事眼神有些不自然,目光一直躲闪,一刻也未曾留在黎落身上。 黎落见此无谓再多关怀,这才回过身看眼前狼狈倒地的女子—— 容貌秀美,身量匀称,比起姜慧的一双宝贝女儿漂亮很多,自上而下一身华丽明朗的服饰略显贵气。只是她眼中的不服和嫉妒将整个人衬得棱角分明,看上去自视甚高。 黎落不会以第一眼的感觉去评判一个人,更不可能同一个不熟的女子无由来的结怨结仇,答应黎暮劝架只是本着家宅安宁的原则。 只瞧黎落下一刻的动作,让裘霏霏窝火不已,也让黎暮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竟朝嫪菁菁伸出纤纤玉臂,浅浅的笑容带着友好,未曾有丝毫设防。 便是连嫪菁菁也有些诧异——拉扯自己的是她,想跟自己和好的也是她,这女子莫非是想打一巴掌给一甜枣? “哼!” 嫪菁菁重重扭头,对黎落的举动表示不屑,可她眼角的余光却贼兮兮得朝黎落瞄了几眼,惹得黎落嗤笑出声。 黎落见嫪菁菁不领情,也不想娇惯着对方,收回手臂环在胸前,看着赖在地上的嫪菁菁挑眉提醒: “不愿起身便随你罢,只是——我黎家可不比你嫪家豪宅,既富丽奢华,又干净整洁,便是连手下使唤的人儿都不够,也没功夫处处打扫,这过道上随时可碰上蛇虫鼠蚁,也不知你皮娇柔嫩的,禁不禁叮咬?” 末了,黎落弯腰直视嫪菁菁,眨着眼睫一脸好奇的神态。 黎落的激将法很是管用,嫪菁菁算得上腰缠万贯的千金小姐,自然是养尊处优。别说蛇虫鼠蚁,一只蟑螂就能让高傲的嫪大小姐呼救。 这不,嫪菁菁中了套,飞快地爬起来后焦头烂额的扫拂着裙摆,生怕有蚂蚁顺着裙角上位来偷香窃玉。 黎落身后的裘霏霏瞧见黎落将嫪菁菁吓得够呛,眉飞色舞的很是得意,似乎觉着黎落是帮着自家人替她狠出了口恶气。而裘霏霏身旁的黎暮倒不敢苟同,若有所思的瞥了眼黎落,又紧盯着出丑的嫪菁菁,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嫪菁菁拍打了半天并未寻到一只小虫,再瞧众人都看大戏一般的望着自己偷笑,自然气不过黎落耍她,是故停止了动作大步走到黎落身前,梗着脖颈怒问: “你既知晓我是嫪家小姐,怎还有胆戏弄我!” 黎落不以为然,表情满不在乎,唇角勾起一抹笑,美目灼灼,反问嫪菁菁: “奥?我竟不知区区一土财主能盖过我日兆掌书令大人?怎地?你已然及笄,还要处处借着你爹的名头来对旁人吆五喝六?啧啧,我瞧着你年岁比我大些,心智倒不及孩童——” 嫪菁菁被黎落抢白占了上风,找不着合情合理的话来还嘴,只一味地怒视黎落,气得胸脯上下起伏。 黎落见嫪菁菁不答话,招手让跟随自己的使唤丫头贴耳过来,也不知吩咐了何事,那小婢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且回头看了眼嫪菁菁捂嘴直乐,而后快步离去。 黎落给了嫪菁菁思考和反应的时间,嫪菁菁倒没辜负,婢子前脚走,嫪菁菁灵光乍现猛地回头直逼黎落,那模样似乎要把黎落自上而下、从里到外研究个通透。 “我爹是不及姨丈有权势有脸面,但你算哪根葱?方才还道我拿着嫪家作挡箭牌,你提及姨丈同我又有什么两样!况且,我是我爹的独女!你嘛——瞧着不过是个丫鬟!切!” 嫪菁菁有样学样,活学活用,黎落如何打压她,她便学到精髓再打压回来,这让黎落颇觉有趣,心下对嫪菁菁稍稍有些改观。 黎落听了嫪菁菁的质问,很是配合的垂头瞧了眼自己的衣衫,又双眼锃亮的看了看嫪菁菁的衣着,长吁短叹道: “哎——嫪小姐的穿戴还真是奢侈,想来我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嫪菁菁闻言正要得意,却闻黎落又道: “我呢,名唤黎落,是黎家的老六。嫪小姐花枝招展美则美矣,只是女子应当内敛温婉,我爹常说:钱财乃身外物,修养、内涵发于声显于行,女子的美妙可不只是流于表面的肤浅——奥!你看我倒忘了,令尊不通诗书,必然难以领会我方才所言,更别提言传身教了。是黎落失言,嫪小姐可别往心里去才好!” 黎落抬首一笑,天真烂漫,好似自己无意戏谑,误伤罢了。 虽说嫪菁菁常犯糊涂,可不知为何,遇上黎落竟思维敏捷得很,瞬间领会了黎落意有所指,脸色羞愤的咬唇,又拿黎落无可奈何…… 这厢姜慧姜雯二人僵持了一会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姜慧不得不降低姿态,同姜雯说开了不着急去劝架的理由。更表示自己看不惯黎落是因黎落的脾性不好管教而已,并不像姜雯猜想的那般,让她尽管放心。 第十七章:姜氏姊妹生嫌隙 “妹妹你即使不挑明我也懂得,你自然不会害了菁菁。只是方才听闻菁菁滋事寻畔,有些慌神罢了,妹妹你莫见怪!” 姜雯讪讪一笑,靠近姜慧说着场面话。姜慧心下闷闷地,面上却并未显示出不悦。这姊妹二人各有各的厉害,心照不宣的将这篇儿翻了过去。 见姜慧皮笑肉不笑且不再言语,姜雯瞥了眼黎永晴,又讨好般拉起姜慧的一双素手: “这永晴来通报已有半晌,咱呆在此处也是穷极无聊,现下去瞧瞧可好?未免菁菁那捣蛋鬼太过放纵自己,还把你府上看作嫪家能由她撒泼呢!怕会惹恼了妹夫伤了和气——” 姜雯一番话张口就来,出了口才觉出自己因独女闹事而心急,怕是表达得不够清楚有些歧义。 姜慧闻言抿唇,面上依旧在笑,只是那眸子里褪去了温度,笑意未达眼底。 姜慧侧过身同姜雯刻意保持了些距离,姜雯来拉拢的手也顺着姜慧的阔袖滑下: “姐姐既心急那就走罢——永晴,你陪着姨娘一同去。” “哦。” 黎永晴挠着头应答,且瞧姜慧竟回身往厢房里间儿去行去,心下纳闷自己的母亲这是跟谁人置气。 姜雯见姜慧吩咐完黎永晴看也不看自己便往屋内走,垂眸间脸色有些不快,但还是和颜悦色问了句: “妹妹还是一同去罢,毕竟你是这宅子的当家主母,众人只等着你去主持公道呢!” 姜慧闻声好笑,心下腹诽:若不是你那无法无天的女儿恣意妄为,我黎家不知多清净和谐,主持公道?呵呵…… 转过脸,姜慧抬手捏着眉心,嗔笑催促: “姐姐你快去罢!莫叫菁菁受了欺负,我有些乏了,应当是老毛病犯了,哎呀好姐姐快去罢!咱是一家人,有你分辨是非哪还用我主持公道?” 姜慧最后一句话大有深意,和姜雯的无心之失不同,姜慧是故意道给姜雯听。 姜慧揉着眉心,袖口的布料便垂下来,遮住她轻蔑的冷笑。 姜雯愣了愣,最后沉下脸道了句:“也好,你便歇着罢——”这才偕黎永晴匆匆离去。 赶至嫪菁菁处,姜雯被眼前的场景气得火冒三丈,怒目圆睁的脸色骇人,便是连黎永晴也不敢劝慰—— 原是黎落手中捧了只不大不小的蜘蛛,那蜘蛛呈墨色,表面还有一层浅浅的虚毛。趴在黎落手中不时动动,活灵活现得很,任谁人都不敢壮胆上前近观,生怕被那阴恻恻的瘆人东西蜇一口。 可瞧黎落,却抱着只毛茸茸的蜘蛛追着嫪菁菁绕着园子来回乱窜,口中还道: “嫪大小姐,你便瞅一眼!只一眼!这小家伙多可人儿!我饲养了许久才将它喂大呢!” 再看嫪菁菁,一张妆容精致的粉面脸哭得梨花带雨,头饰因追逐镶在发髻中摇摇欲坠,一身好衣裳也被灌木刮得面目全非,当真落魄至极,嘴里还吱哇乱叫地嚷着黎落不许靠近: “疯丫头!你快将那劳什子丢开!你追我作甚?好好好!是我方才不对!你快止步!本小姐跑不动啦呜呜……” 裘霏霏在旁看得酣畅又起劲儿,额手称快竟笑出了一身汗,一边掏出帕子随意抹着汗珠,一边捂着肚腩哈哈作响。 便是一向少言寡语的黎暮也是饶有兴致,盯着黎落同嫪菁菁你追我赶,目不转睛的看着好戏。 后来者黎永晴先是出于畏惧姜雯发火不太敢瞧,可眼瞅着一向目中无人的嫪菁菁落得那副境地怎忍得住,终究笑出声来,尽管被姜雯斜了一眼依旧乐得痛快。 “菁菁!到娘亲这儿来!” 姜雯朝嫪菁菁大喊,端出气势来震慑众人,最先注意到姜雯的是黎暮,她端详了姜雯几眼便收回目光,而后望向嫪菁菁,目光深邃,眼睫扑闪。 左躲右闪的嫪菁菁于慌乱中窥见自家母亲,如同见到救星般激动,只见她撩起碍事的裙角直奔姜雯而来,脸上泪花滚滚,委屈又羞愧。 跑到姜雯身后的嫪菁菁紧紧攥住姜雯的衣角,怯怯地看向停下步伐的黎落,用手胡乱擦拭着泪痕,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黎落还未上前来问姜雯是何人,裘霏霏便冷着一脸走近,甚是介意姜雯坏了她看戏的兴致。 “哟!这位夫人瞧着眼生,姑娘家们嬉闹玩笑罢了,摆这张脸给何人瞧呢?” 姜雯听着裘霏霏明显袒护的语气,摄人的目光里几近喷出火来,且瞧着裘霏霏一脸的懊丧仿佛未看过瘾,姜雯更加震怒: “嬉笑玩闹?我嫪家还不曾受过这等气!你,过来!” 姜雯直指懒懒漫步的黎落,并不想同裘霏霏废话,只一心要追究戏弄嫪菁菁的人。 此时,裘霏霏心中肯定了眼前的贵妇人还真是姜慧的亲姊妹——嫪财主的夫人,便不再吱声。私想着一会子悄悄走人,家大业大又跟姜慧一边的人她自知得罪不起。侧头凝了眼黎落,裘霏霏心道:丫头,这祸事只能由你来背了。 黎落走到姜雯面前,脸色清冷,面无表情问道: “嫪夫人有何事吩咐黎落?” 见黎落不怵不惧,明显不是善茬儿,加之适才姜慧阴阳怪气儿得表现,姜雯更加怀疑姜慧是故意给自己寻麻烦,憋着口恶气反问: “你便是黎家没大没小的黎家六小姐——黎落?现在看来果真如此,难怪屡屡惹得我妹妹苦不堪言,如此不服管教的人生在黎家,当真少见!” 姜雯打量的目光尽显憎恶,同以往姜慧看待黎落的眼神别无二致。 黎落闻言不气不恼,反倒颔首一笑,如同承蒙夸赞一般受用,捧着手里的蜘蛛往姜雯身后的嫪菁菁举了举,才道: “嫪夫人抬举黎落罢了,在黎落看来,嫪夫人也同大娘形容的那般——不喜直来直去,偏爱拐弯抹角——” 黎落一言激地姜雯身躯一震,怒得打起激灵,不可遏止地对姜慧生出嫌隙,眸子里尽是阴霾: “你此话何以解释!” 黎落闻声不语,自顾自走至草丛边放生了蜘蛛,这才双手撑着双膝起身,转而不耐烦道: “嫪夫人唤我训话,难道不是想质问我方才为何追赶嫪小姐?” “呵!你倒明白的很,那你为何吓唬菁菁?且将她欺辱的狼狈如斯?” 姜雯顺着黎落的指引进入话题,睨视黎落的姿态气势凌人。黎落拍拍手掌负起手臂,偏着脑袋直视嫪菁菁,目光澄澈。 “你告诉你娘——我可有打骂或是欺负你?” 嫪菁菁抬起花脸猫般的脸蛋,垂着眼眸摇头否认。 第十八章:黎晟加官受赏 姜雯见自家女儿受了气竟不敢回嘴且不加指责,竟还帮着黎落隐瞒,心头诧异了好一阵:这还是自己千疼万宠的宝贝疙瘩吗?平日里的傲气去了何处? 虽说嫪菁菁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可到底是姜雯怀胎十月生下的肉墩儿,自己数落与任人欺凌不可混为一谈,此时嫪菁菁被黎落治得改了性,姜雯哪里肯依? “菁菁!有娘在此为你撑腰你还怕她做甚?平日里为娘的可没给过你一丝一毫的气受,怎地遇到旁人欺压竟连指证都难以出口?” 姜雯面向嫪菁菁声声警醒,头一遭眼见自家女儿如此窝囊,姜雯很不习惯更不愿接受。 姜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引得黎落失笑,真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黎落清冽的目光在嫪菁菁同姜雯身上来回游走,将二人的关联看得清楚透彻—— 说白了,嫪菁菁就是个窝里横,欺软怕硬。仗着家人无底线的疼爱才养坏了脾性。姜雯便参不透这一点,她完全看错了自己的女儿,嫪菁菁一贯压旁人一头使得姜雯产生了某种错觉:她觉得自己的女儿命里就高人一等,因此,即便嫪菁菁再怎么恶劣不逊,再怎么任性刁钻姜雯也由她发展,最多出口埋怨几句,并不真心期望嫪菁菁乖顺听话,同寻常女子那般没有特点。 许是姜雯在家中受尽夫家指摘,事事都不敢夹杂自己的想法,逆来顺受的生活促使她对嫪菁菁有了别样的期待吧——黎落猜想。 当黎落面向姜雯母女沉思,嫪菁菁垂头无语;姜雯期许的直视嫪菁菁时,尚且在场的裘霏霏找到空子预备溜走。 裘霏霏悄悄走近黎暮,步伐轻微缓慢,不敢惊动了姜雯等人。黎暮看了眼自己的母亲摆摆头,又向后方的小径扭了扭脖颈,示意裘霏霏先行离去。 裘霏霏不明所以,却还是顺着黎暮之意,以眼神暗示黎暮小心引火烧身后便默默离去。 黎落三人杵在园子里好一阵,姜雯还在和嫪菁菁进行着拉锯战,母女俩一个眼神殷切,一个不敢抬头。 “我说嫪夫人,你女儿适才讲得是实情,您非得逼她说假话不成?” 黎落见嫪菁菁两颊通红,眉头紧锁,却不发一语。终是忍不住打破了这场沉寂。 姜雯回头剜了黎落一眼,阴着脸质问: “你以毒虫吓菁菁我瞧得仔仔细细!竟还有脸面讽刺我冤枉你?真是毫无教养!信口雌黄!” 黎落生平最恨与人争执被对方扯上教养二字,母亲早逝是黎落最为敏感之处,容不得他人侵犯。因此——姜雯的唾弃瞬间激怒了黎落。 “我无教养?您便教养出了贤良孝女?她目无尊长打骂旁人的时候你在何处?我好言相劝她不听,反来毁我罗裙的时候你又在何处?我无教养?不过是寻条小虫吓唬她罢了,且不说我连她的手指头都不曾碰到,您便来借题发挥辱我父母!试问:您对令爱的教养是否妥当?您的教养,又在何处!” 黎落欺身上前,个头虽不及姜雯高大,势头却生生高出了同样在怒火燃烧中的姜雯一截。黎落的一番口诛笔伐听进嫪菁菁耳中,使得她稍稍抬头凝了黎落一眼。 见黎落气愤至极怒语声讨,黎暮这才上前劝和,收起了看戏的洋洋不睬之态,转作义愤填膺: “嫪夫人,您已为人母久矣,怎会如此不堪?我六妹生来母亲便没了,您作何要扯上往生者?” 搂着黎落的纤细胳膊,黎暮的眼神比黎落更显受伤,倒唬得姜雯有些心虚。 黎落处于气头上并未察觉出黎暮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何不妥,只看着黎暮又走近嫪菁菁,面上和蔼道: “嫪夫人若觉着嫪小姐受了委屈,我便替黎落道个歉便是。嫪小姐,方才若六妹吓着你了,我替她跟你赔个不是,还请你宽宏大量与我姐妹二人握手言和,毕竟——冤家宜解不宜结。” 嫪菁菁闻声错愕,不想这黎暮前后转变太快,只木讷答着: “呃,嗯。” 话毕,黎暮又伸手抚上嫪菁菁肩部,轻手拍了拍以示友好。然则嫪菁菁对此有些反感,更对黎暮脸上的多云转晴有一种说不出的怀疑,是故黎暮只是略微碰了碰嫪菁菁便被她不着痕迹的躲了过去。 黎暮对此倒不介意,反而抿唇一笑,笑得嫪菁菁头皮发麻。 “小妹!”—— 远处传来呼喊声,黎落循声望去,原是黎晟同黎耀荣回府了。 顷刻间,黎晟父子便步至黎落近前,众人适才僵冷又别扭的氛围好转许多。 瞧见黎晟面带喜气,且瞥到黎耀荣不时含笑望望黎晟,黎落猜到许是好事临门,心底的不快也渐渐被驱散。 “姨姐也在?今日真是巧了!嫪兄可有同来?” 看见姜雯,黎耀荣心情大好寒暄起来。姜雯对此羞赧一笑,回道: “瞧妹夫喜上眉梢定是修文讨得大王奖赏,可惜升平他有杂事缠身,不能与我一起来为妹夫贺喜。” “无碍无碍,他日该我上门拜访才是!” …… 姜雯同黎耀荣相谈甚欢,黎落不喜参与,便拽过黎晟问: “大哥快同我讲讲,咱日兆大王是何模样?” 见黎落两眼放光,笑眯眯的同自己打探,黎晟揉了揉黎落的发顶,含笑道: “天子自然是不怒自威,震慑四方咯!” 黎落闻言歪着头鼓着香腮,幻想着黎晟描述之言,脑中浮现出百官朝奉图……猛地思及帮自己出头的黎暮,黎落前瞻后顾的寻找,想同她一起分享黎晟的见闻,却不料黎暮早已离开。 微微有些失落,黎落阖上美目摆摆头,睁开眼又继续问黎晟: “大哥在殿前表现如何?可有被大王挑出纰漏?” “放心罢——还多亏了你教我如何深刻记忆,这才能应对得当!大王颇为欣慰,赏我五担新粟,二十匹锦缎;十斤银两,还封我入国相爷门下居潜造司一职。” 黎落情不自禁蹦起身攥拳又问:“当真?” 见黎落如此欢天喜地,黎晟嗤笑点头,不想下一刻便被傻笑不止的黎落抓住双肩猛烈摇晃,直晃到头晕目眩,黎晟才反握住黎落苦笑道: “小妹你若再不停下,我明日便要晕着一颗脑袋去述职了。” “嘿嘿……我高兴地有些得意忘形了!” 黎落有些难为情的收回手,古灵精怪地狡黠神色闪过,黎落又神神秘秘地踮起脚尖贴在黎晟耳边,一双璀璨的眼目偷偷望向黎耀荣那方,见黎耀荣依旧同姜雯吹嘘着黎晟如何得圣上欢心,黎落放下心小声发问: “官职大小我不懂,只是——潜造司同掌书令哪个官儿大?” 黎晟闻言忍俊不禁,难以想象黎落鬼鬼祟祟竟是为了问这些,便乐得配合黎落压低了声线回答: “皆是文职,只是——潜造司高了掌书令两阶。” 黎落惊得张大了嘴巴,口中能容下一个鸡蛋,好一会才合拢。 第十九章:不打不相识 “好样的大哥!” 黎落抬肩碰碰黎晟的阔肩,由衷的给出认可和赞许。 黎晟可不敢受这一句恭维,他自己心知肚明——封赏皆源于黎落的聪颖,自己不过是白捡了便宜,哪里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因此脸上臊得紧,垂眉说道: “小妹,是我顶替了本该属于你的荣耀和奉迎,你这话倒让我没脸……” 黎晟面上失了喜气,被黎落一语惊醒,黎晟才如当头棒喝没了先前的几分得意。 闻得黎晟如此说,又瞥见他一脸的沮丧和愧疚,黎落有些愕然:原来大哥计较得如此分明…… 既然黎晟面对黎落愧不敢当,黎落也不好再表现得太过雀跃,正巧黎耀荣向此处走来,二人之间免去了不少尴尬。 黎耀荣抚须走至黎落跟前儿,扬起嘴角询问: “小六,你大哥可有同你谈及大王封赏之事?” 黎落闻言微微颔首,淡然笑道: “大哥颇得大王欢心,黎落在此为爹和大哥先道个喜!” 屈膝缓缓施一礼,惹得黎耀荣豪爽大笑,着实快哉。思及黎落该拿头功,黎耀荣笑毕又道: “小六,你大哥跪领的尽数赏赐,爹做个主:你二人各半!可好?” 黎落还未应答,黎晟忙上前一步肃然接话: “爹,儿子觉着该都转赠给小妹才是!若不是小妹得天独厚,儿子也沾不上一星半点儿的好不是?” 黎晟同黎耀荣的一番话落入姜雯耳中,着实让姜雯惊愕了半晌,她心下嘀咕:原来这丫头的手段如此厉害,姐夫竟器重一个庶出的女儿强过独长子…… 思忖了一阵儿,姜雯眸色晦暗,拉过嫪菁菁说起悄悄话,也不知叮嘱了什么,嫪菁菁先是一脸抗拒的神色,而后瞟了黎落一眼,终究应下了。 “诶,不妥不妥,若说你未封官便罢了,这些赏小六可全部收入囊中;只是,你已然为官,潜造司一职又体面,总不能让外人笑话我儿无财物傍身,该打点的都得一一打点!小六不会不懂,是麽?” 黎耀荣目光灼灼凝着黎落,眼神中的威严不可抗拒。黎落怎能不懂黎耀荣的眼色,便转身面向黎晟诚然推诿: “大哥,我要哪些劳什子无甚用处,爹所言不假,往后你步步生花,总少不了拿些好处散出去;再者说:大娘将我的月例银子升了不少,不止够用还有富余呢!” 黎落果然很少让黎耀荣失望,近些日子以来黎落的卓尔不群让黎耀荣越发看重她,已然将黎落归为替黎家打天下的先锋。 黎晟回望目如清泉的黎落,又以眼角的余光打量了黎耀荣一眼,仍是不敢自己拍板做主,便无奈妥协: “那就按爹的意思,小妹你莫再婉拒,权当让我心里舒坦些,往后若再得圣恩,你我依旧同享!” 黎落浅笑点头,黎耀荣亦然,既黎晟说及日后,黎耀荣便接过话茬儿吩咐着黎晟同黎落应当互帮互利,互助互爱…… 姜雯瞧着黎耀荣等人说说笑笑,时机正好,便推着嫪菁菁上前,以胳膊肘暗地里捅了捅她。 嫪菁菁紧咬下唇只盯了黎落一眼,忙又勾下头,继而吞吞吐吐道: “表妹,方才……是我有些顽劣,不该弄坏了你的衣衫,你……你能否原谅我?至于衣裳,待我回家定然请技艺精巧的裁缝为你做一件更好的亲自送来!你看,如何?” 嫪菁菁吐字不清且断断续续得向黎落表明歉疚,态度良善,但因着嫪菁菁从未向他人低过头认过错,因此显得格外腼腆和生涩。 黎落闻言弯了嘴角,虽不知嫪菁菁因何事竟自主自发的道歉,但俗语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且黎落也欣然乐见嫪菁菁能收敛自己的脾气秉性,知错就改,便主动拉起嫪菁菁攥住衣角的白嫩小手: “适才我也有不对之处,实话告诉你罢——我早先就派了丫鬟去寻小虫,本想着若你还是趾高气扬的任性妄为,我才用它吓唬你。未曾料到那婢子竟寻来那般大个儿的蜘蛛,我亦是头一遭接触,也肝颤儿了一阵呢!哈哈……” 惊闻黎落如此有先见之明,素来不会以理服人更不擅随机应变的嫪菁菁心下生出一丝敬服,她看着黎落笑靥如花,不禁被那迷眼的曼妙感染,也跟着漾起笑容。 眼见二人握手言和,在旁忐忑不安的姜雯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黎耀荣听着黎落同嫪菁菁的对话,约摸明白了她二人的矛盾原委,且见黎落竟将刁蛮至极的嫪菁菁收拾得如此老实,更加对黎落刮目相看。 既然嫪菁菁与黎落不再横眉冷对,黎落便携嫪菁菁同黎晟去了自己最喜乘凉的亭子,余下黎耀荣领着姜雯回了姜慧住处。 时光静好,闲散烂漫,三人身处的小亭以红木筑成,亭上无任何匾额篆刻,孤单单立在万花争芬中显得泰然自若。黎落与黎晟聊着日兆宫殿的稀奇事儿,平日里的话唠嫪菁菁却只乖巧得坐在一旁,凝着眼前二人的亲近之态,眸子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心思细腻的黎落察觉到嫪菁菁被冷落在一旁,便朝黎晟使了眼色,黎晟明了后含笑问道: “表妹今时不似往日,少言寡语的倒不像你,可是有何处不适?” 偶闻黎晟关切的话语,嫪菁菁神情微变,目光四处躲闪,而后才慢慢抬头回了句: “谢谢表哥挂心,许是方才立在院落里太久中了暑热,是故心发闷懒得言语。” 黎落瞥了面色古怪的嫪菁菁一眼,脑子里冒出疑问,只是往日碰上的疑问黎落都知晓谜底,此时却有些看不太懂。 “表姐适才怒气冲冲之态可不像中了暑热的人喏。” 黎落坏笑打趣儿,又背过身摘了一扇芭蕉,替禁不住热的嫪菁菁扇起凉风。 “黎落你惯会取笑我。” 嫪菁菁娇嗔别过身子,低垂的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柔风掀起了嫪菁菁散落的鬓发,露出绯红的双颊,定睛一看的黎落以为嫪菁菁当真身子不适,忙伸手去探嫪菁菁额间的温度。 “咦?并未发烫……” 黎落嘟囔出声,引得正在赏花的黎晟回眸一瞧,也以为嫪菁菁中暑发热,忙道: “表妹瞧着不妥,我去请位郎中来!” 话不多说,黎晟言毕起身旋即快步离去,不等嫪菁菁言语便没了影儿。 嫪菁菁深深凝望着黎晟离去的方向,抿唇羞涩一笑,这笑正映进黎落眸子里,更让黎落好奇: “疯丫……呃,表姐,口误口误!你并未发热,脸色却红如赤匹,这是为何?” “噗!你是想唤疯丫头罢?我不曾大你多少,你若愿意便唤我菁菁吧!对了,方才同你道歉是我娘的主意,也不知做什么怪?我二人其实无需道歉那等麻烦,算是不打不相识!哈哈!比起表妹二字,我还是觉着唤你黎落更为顺耳,你不介意吧?” 黎落闻言也大方失笑,二人比方才的拘谨状态更热络一些,便是连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像是为她二人合欢般绽放地更加卖力。 第二十章:谦谦君子淑女好逑 两位温婉婀娜的少女时而相视一笑;时而交头接耳吐露心事;时而你来我往调侃对方。聊得甚是融洽。嫪菁菁与黎落本不是一类人,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姣袭一身宠爱;一个形单影只,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中奋力向上攀援,可两人就是看对了眼,想是缘分奇绝吧。 思及嫪菁菁方才面若桃花,黎落禁不住好奇再次追问: “我方才问你为何发热,你倒忘却的干净利索。快如实招来!不然,我再去寻觅一只更肥的虫子?” 黎落不怀好意隐约威胁的语气,配着她那张绝丽的容颜,实在太过出入,却还是引得嫪菁菁连忙摆手求饶: “好黎落,你便放过我罢!我是当真发怵!” 黎落对于嫪菁菁的回答不置可否,她侧昂着脑袋,纤纤玉臂嵌于腰间,挑眉扬唇: “那你便告诉我不就得啦?” 嫪菁菁见黎落不依不饶,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未曾回答,那火烧云般的颜色已然从脖颈爬至面颊。黎落逮个正着,双眼晶亮直指嫪菁菁泛红的脸蛋: “你瞧瞧你瞧瞧!一问及此你那张俏脸儿便如红透的柿子,怎能让人不生疑惑?” 嫪菁菁拗不过黎落的百折不挠,抬手捂着眉目,索性一跺脚叹道: “罢了罢了!告诉你未尝不可,但不许你声张!我……我……倾慕表哥!” 嫪菁菁直截了当的表达着对黎晟的爱慕,于黎落而言这种男女之情太过陌生,她凝视着娇羞不已的嫪菁菁陷入沉思…… 瞧黎落止了声竟不问缘自何时起,嫪菁菁倒有些失落,暗自思量着许是黎落还未曾将自己当作好姐妹,故而不愿多加关怀。 两人一时间都静默起来,园中的红花衬绿叶,景色怡人气味芳香,可黎落同嫪菁菁完全无心观景,只是各自怀揣着心思进入了旁的时空。 不多会儿,黎晟招来了医馆的大夫,同大夫齐步走到了嫪菁菁身前,黎晟指了指该瞧病之人,大夫便取出了木匣开始望闻问切的步骤。 黎晟在旁看了会颇觉无趣,才发觉黎落呆呆坐在一旁,倚着红柱子一言不发。黎晟以为她同嫪菁菁许是在自己寻医之际又起事端,故而双方互不搭理。 黎落的峨眉微微蹙起,一双伶俐的眸子目视前方,若有所思。 “小妹。”黎晟不动声色的将神仙思飘渺的黎落拉了回来,黎落这才回过神,瞥见了正为嫪菁菁把脉的郎中,才发现自己太过入神。 黎晟坐在黎落身旁,低声问道:“怎你二人不发一语,可是又因何事不快?” 黎落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眼黎晟,摊手应答:“大哥问得奇怪!我二人好着呢,况且,我还骗来了菁菁的秘密!” 黎落得意而骄傲地回视黎晟,倒让黎晟觉着自己有些小家子气了,竟担心如同嫪菁菁和黎落这般的女子会耍小女儿心性。 静观黎落不语的嫪菁菁闻得黎落如此回应,甜甜一笑,心里怨责自己适才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思及黎落竟无甚避讳的道出“秘密”二字,又羞又恼地警告说: “黎落!嘘!” 这才反应过来的黎落瞪大了眼珠,忙捂嘴捣头。即便黎落很少被人分享密事,但她知晓秘密并不可轻易出口,也算及时遏止了自己的马虎。 两人古灵精怪的眉来眼去,看得黎晟目瞪口呆,心底寻思着:方才还像干了仗一般疏离,现在又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女子的心思当真难以捉摸…… 这厢,黎耀荣将喜讯告知了姜慧,姜慧自然惊喜欢心,眉梢眼角都恨不能刻着“我儿加官受赏”的字样。 姜雯在外厅用着茶水,见黎耀荣进了里屋好一会子都不曾出来,心里忌惮姜慧是否在告状…… 姜雯同姜慧的母家不寒酸也不阔绰,亲眷中有为官者,倒也沾了点光。黎耀荣的正妻姜慧便是姜家为官的那位远亲做的牵线人。说起来姜雯、姜慧打小识人的眼光就不约而同的相似。姜慧还未过门,成为黎家宅子的女主人时,姜雯一直怀揣着一份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曾暗自爱慕过黎耀荣,彼时,黎耀荣总是以谦谦君子之态示人,举手投足都有股子难以掩盖的才气。奈何姜慧也倾慕于黎耀荣,且做媒之人相中的是姜慧,姜雯便只能放弃觊觎。 而后,姜雯偏要反其道行之,姜慧既嫁给满腹诗书之人,她便将自己许给财大气粗之人,两相对比很是极端:一个品德高尚,一个无商不奸;一个出口成章,一个埋头敛财;一个受人敬重,一个遭人白眼。 在日兆国,钱财再多也得不到敬重和权势,唯有立命朝堂才能受人瞻瞩。可钱财富足,你也能过上风光日子:锦衣玉食,佣人满堂。这便是为商的利与弊,你选择华服美食,便也告别了权利地位。 因此,姜雯虽说是十足的阔太太,却一直都暗暗嫉妒姜慧,人心不足蛇吞象,鱼和熊掌都想拥有便是人性的劣根…… 好一会子,姜慧才眉飞色舞的走出来,黎耀荣也款款行于她身后,二人春风满面,好不欢喜。 “妹妹同妹夫说什么闺房话儿呢?害我在此百无聊赖的。” 醋意十足的埋怨,姜慧却听不出其他意思,只觉着姜雯在夫家过惯了好日子,便是连一刻孤寂也熬不住: “哟,你看我倒忘了姐姐还在此处候着我呢,怨我怨我!修文如今出人头地我欢喜地有些忘乎所以了,呵呵……” 姜慧故意提起黎晟,眼中的高傲显露无疑,可看在黎耀荣眸子里——便是为娘之人喜不自禁的温婉自嘲,便陪着姜慧乐呵呵得笑。 听了姜慧的揶揄,姜雯白抓挠心似的难受,本想找个由头就此拂袖而去,可侧首间瞥见了黎耀荣,姜雯便隐忍下来,也不看姜慧,只问: “妹夫,咱修文如今也算地位显赫的公子哥儿了,若有何事需要打点的,你尽管同我言语一声!为了我外甥开阔朝堂之路,多少金银我都舍得!” 姜雯软声软语的询问正问到了黎耀荣的心坎儿里,孝敬黎晟的顶头上司——国相爷的物件儿可不是几担新粟与布匹便能拿出手的。黎耀荣正发愁此事,姜雯便主动送上门谈及此事,叫黎耀荣如何不感激? “我先替修文谢过他亲姨母!” 黎耀荣郑重起身,抱拳躬身行礼,本嗤之以鼻的姜慧见自家夫君折腰,无奈也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一同向姜雯表达敬谢。 第二十一章:姜雯豪掷五百金 礼毕,黎耀荣抬手掩了掩鼻尖,眉眼间踌躇又惭愧。虽说姜雯接济黎家的次数多不胜数,但每每张口讨要都是姜慧打头阵,毕竟姊妹亲情,血浓于水,总好过外戚腆着脸索求。 可今日姜慧不动声色,完全忘了讨好施惠者。睇了眼低头品茗毫无察觉的姜慧,黎耀荣无奈,只能为了黎晟豁出一张老脸。 正逢黎耀荣预备开口时,姜雯却心思奇巧先一步瞧出了黎耀荣脸皮儿薄,所以忙起身平视黎耀荣,爽朗而诚恳地嗔怪: “妹夫不必难为情,我姜雯也就这一个妹妹!她有幸培育出修文如此争气的孩子,我脸上也是有光的!咱一家人也别藏着掖着了,你看这个数目可够拿去打点?” 姜雯颇有视钱财如粪土的大气,右手执着卷袖,抬起左手一个巴掌,整五根手指,目有柔光和询问。 五百金?夫人这姐姐当真阔气又舍得——黎耀荣心底惊讶于姜雯的豪爽,面上不好大喜过望或是惊诧不已,否则便要让人小瞧。 于是,黎耀荣一双精厉眸子里的雀跃渐渐褪去,稍微趋于平静后才躬身笑答: “足矣足矣!姨姐之恩,言谢太轻!他日若有用得着我黎某之处,姨姐万莫推辞!” 黎耀荣着实感恩姜雯的大方之举,毕竟自己官阶太低,根本捞不到油水,即便偶遇可顺水摸鱼之事,凭黎耀荣对这官位的重视,也不敢试图冒险…… 其实,黎耀荣根本看不上姜雯的夫婿嫪升平——一个土财主而已,心胸狭隘,鼠目寸光,更沾染了经商者的铜臭气和恶习。着实让黎耀荣不齿。 当初姜雯要下嫁给嫪财主时,黎耀荣自命清高地吩咐姜慧:往后尽量少与嫪家往来,近墨者黑!直至有一日捉衿见肘、入不敷出之际,姜慧才瞒着黎耀荣偷摸去求了姜雯。姜雯有嫪家数万家财垫脚,自然不拘不吝,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就帮姜慧解决了困顿。 而后,黎耀荣才从姜慧口中得知——原是得母家姊妹姜雯帮衬,黎家才能一直维持体面日子。渐渐地,黎耀荣对于多次向黎家施之援手的姜雯好感倍增。竟连着也不太反感利益熏心的嫪财主…… 思及嫪财主,黎耀荣忧心渐起:毕竟五百金不是小数目,假如他为难姜雯可怎么好?又假如因此事失了姜雯这么个金主岂不更痛心疾首?黎耀荣越寻思越不安,便蹙眉轻问: “姨姐,这……五百金着实贵重!再者言——嫪老兄经营不易,是否该同他洽谈后再做定论?” 姜雯听着黎耀荣言下之意——分明是在为自己不好向夫家交代而忧虑!心里的情愫几乎有那么一刻止不住要迸发出来,好在姜雯不经意间瞥了脸色狐疑的姜慧一眼,这才万分痛苦的将暗慕之语又压心底。 “呵呵,妹夫不必在意升平,当年他娶我之时曾向我许诺:他的家当与我共有,不论我花掉多少都绝不问去处。再者说,他有经商的头脑,我花掉的钱财于他而言不过是毛毛细雨,今日缺,明日他便补上了。” 姜雯向黎耀荣说起嫪升平对自己的好,眼中却无波澜甚至目光灰暗。若放到寻常女子身上,谈及夫婿对自己的百般呵护本不该是如此神色,刚不该夹杂着幽怨的语气。 姜慧一直左顾右盼地来回张望,显得极其不耐烦,时不时向温婉伊人的姜雯瞟去白眼,暗地里睥睨姜雯的惺惺作态:适才还在甩脸子,不过须臾又在自己夫君面前佯装贤德…… “既如此,小弟先谢过嫪兄的慷慨同姨姐的恩惠!” 黎耀荣根本无心思观察两姐妹之间的斗气,更察觉不出姜雯的别有用心,连姜雯说起嫪升平的异常神色都没能注意到。 只因黎耀荣心中黎家官途最重,其他皆次之——平日里对待姜慧的妥帖又何尝不是为了讨好她财力雄厚的姐姐…… 悠悠度过半日,姜雯同姜慧并没有和好,反而更加看不惯对方。既如此,姜雯对于黎耀荣挽留邀宴也无心享用,随意邹了个由头便带着嫪菁菁打道回府了。 姜雯走后,姜慧倒乐得清闲,眼不见为净,更不用招待那对让人看不顺眼的母女,心情更加愉悦。 倒是黎落有些不舍,姜雯来唤嫪菁菁归去时,依旧不曾对黎落好言好语,先前只因黎耀荣看重黎落才押着嫪菁菁道歉。 嫪菁菁走后,黎落无精打采的回了厢房,见周吴氏正要去吩咐后厨准备晚膳。 “好好的衣裳又毁一件儿,看来那嫪小姐还真不好招惹,若不是你赶着婆婆走,婆婆也能替你抵挡一阵儿。” 一眼瞧见破衣烂衫的黎落,周吴氏有些埋怨黎落事事都将自己往她身后推,不让自己有帮扶黎落的余地。 “好婆婆,这衣衫本就不新,毁就毁了罢!你瞧这黛色都快褪得看不出了,嘿嘿。” 黎落抬袖指给周吴氏查看,周吴氏见黎落本人都不计较,且还笑呵呵的,自然也无谓争论。 “婆婆可是去取晚膳,我还不饿呢!婆婆先陪黎落说会儿话吧?” 黎落揪着周吴氏的衣角,撒着娇耍着赖。周吴氏好脾气由着黎落磨,便陪黎落双双坐在门沿儿上。 “婆婆,黎落有一事不明……” 黎落支手捧着清曼妍丽的小脸儿,一双明媚的眸子满是疑惑,凝着前方的花茎交颈,有些许不好意思地询问: “婆婆,今日我同菁菁,哦!也就是嫪家小姐,她同我倾诉了很多心事,既她与我披心相付!作为朋友,我想帮她出出主意,只是她所说苦恼之事——黎落愚钝,还不能领会。” 周吴氏一向自诩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六小姐卓颖超群,这样精妙的小人儿也有匪夷所思之事倒让周吴氏觉着稀奇。 “老奴明白,小姐你想与她结为同好,帮她解疑答惑吧?到底是何事?竟能难住小姐?” 黎落会心一笑,心下认可了周吴氏的推测:虽然嫪菁菁外在骄横刁蛮,但内里却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她告诉我——她倾慕大哥。只这几个字,我便猛然坠入空白,不知该如何同她交换心得。” 周吴氏抿唇一笑,侧身笑望黎落,而后转头同黎落齐齐凝住那枝花叶交颈的鸢尾花,似有些出神般回答: “小姐,男女之情——仅可意会不可言传,再长大些你便懂了!若彼时有了心仪之人,一定要大大方方告诉婆婆,婆婆才好去请老爷做媒,毕竟,美好姻缘不可辜负啊!” 周吴氏发出沉闷的叹气声,她心底该有千言万语可同黎落讲述,但她止于唇齿,闭口不谈。 聪慧如黎落,虽被周吴氏这一番嗟叹弄得更加迷惘,却并问追问这其中的深意。她能从周吴氏幽深的瞳仁里看出——甜蜜和苦涩交织的错综复杂…… 第二十二章:嫪菁菁突发恶疾 姜雯带着嫪菁菁坐上撵轿回府的途中,嫪菁菁抓耳挠腮的模样让姜雯忍不住轻声苛责: “菁菁,女儿家坐有坐姿!该当静如花束有娴静之雅态,你这无形无状的模样若让外人瞧见岂不招来笑话?” 思及一时没看住,嫪菁菁便同黎落那不成体统的丫头耳鬓厮磨了半日,姜雯就断定是黎落带坏了自家爱女,是故憋着怒气又斥了句: “黎落那鬼灵精的丫头满肚子坏水儿!你同她走太近怎能学好?现在连仪态端庄都忘却了!真是个害人精!” 嫪菁菁被姜雯指责的很是心烦,抓抓挠挠的动作幅度越发大,且因着姜雯竟何事都能牵扯旁人,便尖着嗓子喊了句: “娘你烦不烦!我这浑身上下奇痒难忍,便是连坐都坐不住!你倒不问问我如何,一味讨厌黎落做甚!” 心中愈焦躁,嫪菁菁的娇嫩肌肤就愈发痛痒,如千虫万蚁布满身,死命叮咬一般难受。 姜雯见嫪菁菁的臭脾气又附身,也不敢再多唠叨。打眼儿瞧着嫪菁菁确实不甚舒爽。就向外唤了声“停轿”。待轿子稳稳落地,姜雯伸手去探嫪菁菁的额头和脸颊:不冷不热,不似患了病。 谁成想姜雯抽回身正欲问嫪菁菁何处不适时,倏忽间拂开了嫪菁菁的领子,领子里细密的小红点遍及脖颈!星星点点的聚在一起直瞅得姜雯头皮发麻。 “怎会起疹呢?乖女儿你忍着点,回了府我马上派人去寻岐黄高手给你诊治!绝不让你受一丁点折磨!” 姜雯大惊失色的神情还未褪去,见嫪菁菁痛苦不堪,她心中也不比嫪菁菁舒坦多少,恨不能替嫪菁菁受这罪。安慰罢了,姜雯忙催促轿夫加快脚程回府,不许耽搁! 因着姜雯要求加快进程,这一路上再不似之前晃晃悠悠、闲散自在,颠簸而不稳。姜雯一心系在嫪菁菁身上,倒也不曾察觉和不适。然而嫪菁菁不大会功夫就被颠地七荤八素,脸色惨白。 姜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路途的煎熬简直如凌迟一般。可怨天尤人无用,姜雯只能握紧嫪菁菁凭借本能去抓挠的手,温声软语宽慰她:“再忍忍啊菁菁,再忍忍!好孩子——” 嫪菁菁迷迷糊糊之间已然不敢睁眼,唯恐一睁眼看见旋转的轿顶便禁不住作呕。可身上的痒确是实实实在在的,嫪菁菁即便有气无力却还是奋力挣脱姜雯去挠。 姜雯又急又气,急的是嫪菁菁意识不清之际双手使力太重,颈子一侧已然挂了彩,再任她用此法止痒怕要毁了好皮囊;气的是不知这疹子因何而起,难免迁怒于黎家: “不过是在那穷酸地方呆了半日,竟引发这等恶疾!乖女儿你可别再挠啦!若毁了肌肤往后你怨怪何人都无力回天啊!” 嫪府的几名轿夫听着轿子中清晰可辩的哭闹声更加不敢怠慢,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脚下一刻不歇,几乎筋疲力尽之时,才看到金字打造的匾额——便是嫪家了。 姜雯搀着嫪菁菁下了撵轿,回眸便瞧见迎上来的白总管,忙道: “快去请最好的郎中!小姐不知为何突发红疹!” 打理诺大嫪府的白总管忙躬身应承下来,一面回头叫来几名女婢帮着姜雯把嫪菁菁扶进气派庄严的院子,一面径直坐进姜雯母女刚离开的轿子吩咐: “速速赶往西市!要快!” 欲哭无泪的几名轿夫只能拿出当畜生的劲头硬着头皮再次抬起撵轿。眼见白总管飞快离去,姜慧这才安心些许,紧盯着几个丫鬟好生伺候着嫪菁菁回厢房,自己掏出帕子抹去一头的冷汗…… 时至傍晚,给嫪菁菁看诊的名医这才将嫪菁菁安顿好,随仆人出了里间儿。 彼时姜雯正用着银耳燕窝羹,见大夫出来便抬眼扫了扫身后的婢子,婢子忙托举着预备好的木匣呈到那郎中手上。 郎中笑弯了两条眼缝,稍微将木匣开启瞄了瞄,接着心满意足的道谢: “小人谢过嫪夫人重赏!医嘱和药方已经交待给嫪千金的贴身奴仆,不知嫪夫人还有何吩咐?” 姜雯放下盛羹的银器皿,接过身旁婢子递来的丝帕,点了点嘴角,而后才起身走至郎中跟前儿。 “我女儿此次出疹始料未及,且无病征,这是为何?” 姜雯目光锋利直视郎中,心底暗存诸多揣测。 “奥,敢问夫人:小姐今日可是去过某处?若仅仅呆在府上未曾出门,那也该有过类似的病情。” “确实出过门。” 姜雯垂下眸子,闷闷回了声,郎中看不到她眼底灼热的愤怒。 连大夫都觉着二者相关,姜雯便不能不怀疑姜慧、黎落等人,因此目光变得凶狠。 “那便是了!小姐出门期间该是沾染了不该沾染的东西,这才诱发病因!恕小人多嘴:嫪小姐身着衣衫黏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虽说已因上药换下,但还请焚烧为妙!” 姜雯听着郎中的嘱托瞳孔猛地收缩,咬着唇瓣怒不可遏。 “是何劳什子如此害人?” “奥,是一种叫做蜈蚣草的东西——小的检查过嫪小姐换下的那件外衫,肩颈处有蜈蚣草的汁水气味儿,因而小人能辨认出。” 郎中事无巨细将嫪菁菁的病因讲得明明白白,私心想着还能再讨些好。于是,未能注意到姜雯阴骘的脸色,继续围绕蜈蚣草侃侃而谈: “这蜈蚣草本体与寻常草叶并无二致,只是这草若因破坏而溅出汁水,被沾染到肌肤上就会如蚊虫叮咬般痛痒不堪。且如不及时医治,肌肤溃烂发脓的程度与蜈蚣毒不相上下,因此才得名——蜈蚣草。” 郎中深以为自己医术高明,谈及药草的效应也是自得其乐,全然不管姜慧隐忍不发的脸色。 “够了!菁菁应是无意中碰触了毒草才会遭灾。翠柳!还不快送秦大夫回医馆?” 婢子被姜雯的喝止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不长眼色才惹恼了姜雯,忙不由分说推着郎中出了厢房。 郎中亦被姜慧的一惊一乍搞得不明就里,只能在心里暗讽阔太小气,自己还未曾讨赏便被下逐客令。 送走了贪婪的郎中,姜雯往门口踱了几步,思及嫪升平快回府了,姜雯的双目忽明忽暗,频频皱眉,而后向嫪菁菁正躺着养病的里屋走去。 嫪菁菁泡了澡上了药,也喝过祛湿排毒的苦汤后,身上的痛痒之感消退不少,便靠着软枕半坐起身子琢磨出疹一事。 姜雯进屋后,打发走了嫪菁菁的近身婢子。这才坐下嘱咐嫪菁菁: “菁菁,你爹怕是快回府了,若问及此,你万不可说出因为去了趟黎家便得了病!否则,你表哥需要打点辅机大人的钱财就鸡飞蛋打了!你往后也别想去姨娘家探亲了。” 一听与黎晟的仕途有关,嫪菁菁表情凝重的点头,向姜雯许诺绝口不提。 至于为何发疹子,嫪菁菁还是疑惑,且听着姜雯的语气和黎家有关,嫪菁菁难免有些神伤,终究问了句: “娘,我出诊是有人故意为之吗?” “八成是,今晚便能见分晓,你且安心!狗胆包天竟敢害我女儿,不论是谁,我定不会放过!” 姜雯睇着床幔恨恨发誓,嫪菁菁却看向别处不发一语,不知心底在思忖何事…… (签约已搞定啦,给推荐已收藏的妹子都是女神!严肃脸!) 第二十三章:黎落谋害嫪千金? 入夜,黎耀荣与姜慧正欲安寝,府上管事来到门外轻呼: “老爷可歇下了?嫪夫人派人来送礼啦——” 黎耀荣闻言精神一振,困意全无,披了外衣快步行至门口去迎嫪府派来的姜雯心腹。因着姜慧未穿戴整洁,不便见客,黎耀荣就将那女婢请到了偏厅稍坐。 女婢身后还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一箱沉甸甸的金银细软,待入了偏厅,这才安稳搁下。黎耀荣的双目灼灼,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木箱,估摸着箱里的物件儿价值怕要超过姜雯许诺的数目。 然则姜雯的心腹并不只是来送商定好的五百金,还有更紧要的事代替姜雯询问,是故并没有同往常一般撂下东西便走,也不多作停留。 黎耀荣何等鹰目如炬,自然察觉了那婢子眉眼间的谨慎之态,于是打发管家请那两位抬箱的小厮去正厅用些茶点。 等屋中只余她二人,黎耀荣这才发问: “姨姐可还有何事托你转达?” 婢子抬眸看了眼黎耀荣,对方先挑起话头倒让她轻松些许,便弯身恭恭敬敬回道: “回黎大人,我家夫人想同您打听打听:贵府可有栽种一味唤作蜈蚣草的植物?” 黎耀荣闻言纳闷,不知姜雯作何要询问这些个芝麻蒜皮的小事。但还是面色和蔼摆头道: “蜈蚣草?黎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也并不精于花草,至于宅中有无种植?我也不甚清楚。” 婢子心下诧异,紧锁眉头,口中小声嘀咕着:“这便奇了怪了——” 黎耀荣并未听清那婢子在支支吾吾念叨些什么,私以为姜雯是急需蜈蚣草用在何处,毕竟这半夜询问一种名不见经传的草木,实在让人费解: “姨姐若需要这种绿植,黎某可吩咐下人于院中寻找,若家中并无栽植,黎某也可派人……” “黎大人怕是误会了——” 黎耀荣还未言毕,便被面前的婢子堵了声,面上隐隐有些不快,觉着嫪家的下人不经调教,很不懂规矩。 瞧出黎耀荣神色不悦,眼中覆着一层薄怒,婢子忙又躬身解释: “烦请黎大人见谅,奴婢一时着急,失了分寸!” 黎耀荣微微侧过头,摆摆手道一声:“无碍。” 因着那女婢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磨蹭了好一阵子,黎耀荣即便受惠于姜雯,也难免耐不住性子,已经起了打发嫪府下人回去的心思。 “黎大人,奴婢实话同您说了罢——那蜈蚣草是毒草!今日我家小姐从贵府回家的途中,身上起了疹子,猩红的一片害我家小姐吃尽了苦头!” 黎耀荣大惊失色,匆匆转头疑惑道: “怎会有这等事?” 婢子谦卑之态依旧,不急不徐的回应: “黎大人不知,小姐一路煎熬到家后,白管家忙去寻了名医来诊治!那郎中同我家夫人说:小姐的外衫沾染了毒草的汁水,因此才闹出突发恶疾之事!” 黎耀荣听着婢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暗暗有将矛头指向黎家的意味,也再难心安理得的承受姜雯送来的好处,神色刚正不阿的怒语: “个中蹊跷若真出在我黎家,黎某定严惩不贷!只是:这蜈蚣草既有剧毒,我府上的家奴院公绝不会任由它滋生成长才对……” 黎耀荣不愿相信自家院子里竟植有害人的毒草,若此事当真因黎家而起,自己还有何脸面拿着嫪家的好处反遗害嫪家: “眼下天色甚晚,待旭日东升,黎某会吩咐宅中上上下下去排查——看看是否疏忽了某处,才使得毒草害了菁菁!” 婢子颔首认可,表示此法可行。但思及姜慧的嘱托,即便黎耀荣大有帮理不帮亲的作态,那婢子也顾不得隐晦,直接出首有嫌疑之人: “黎大人,奴婢所言无虚!我家小姐本只是探亲,若说毒草生在嫪家,也不该从贵府归来的路上才发作……夫人还让我转告:今日我家小姐同府上六小姐发生过一些摩擦,后来我家小姐主动道歉二人便和好了,我家小姐除却同黎落小姐和黎晟少爷相处过一阵子,也无旁人能近我家小姐的身了——” 婢子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黎耀荣不会听不出来。可当黎耀荣听出姜雯有心怀疑黎落时,沉默了半晌,眸色晦暗,好一会子才抬头俯视婢子道: “姨姐的授意我已知晓,既事关我黎家人,黎某定当查个水落石出!但,菁菁作为受害者,姨姐作为见证人,定然得监督一二。明日我会派马车亲自去请,若菁菁伤势严重,姨姐一人来此旁观听案亦可。” 平淡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缓和,黎耀荣心宁气和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和安排后,便打发走了姜雯差使过来代为质问的奴仆。 待外人离去,黎耀荣许久不曾回房,于偏厅外的石阶上逡巡踱步,考量再三…… 虽然传话的婢子话锋直指黎落,但黎耀荣几乎能断定自己的小女儿并非那等不堪之人。只是,若姜雯看不惯黎落硬要栽赃?黎耀荣愁上心头——站在哪一方都于黎晟的仕途不利,当真为难。 夏至的晚风并不算凉,可黎耀荣此时站在风口却觉着寒意渗进了骨子里,眼下他不好决断,更难以割舍。 缓缓行至姜慧房中,黎耀荣将嫪菁菁发疹一事尽数告知,更讲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黎晟并非他一人之子,黎耀荣也想听听姜慧有何高见,指不准就能平稳渡过。 姜慧平素见惯了妇人之争,偶有不能见光的手段和计谋在姜慧眼里也不算稀奇。可姜雯一口咬定是黎落谋害嫪菁菁,倒让姜慧颇为意外——姜雯不过同黎落仅有一面之缘,如此短暂的相处竟能将黎落恨之入骨? 况且,凭着这些年同黎落的斗法,姜慧同黎耀荣是一样的心思:黎落才见过多少风浪,顶多会一些明面儿上的小伎俩罢了,偷奸耍滑还可,蓄意害人却不敢苟同。 “相公,以奴家看来——此事不像黎落所为!” “哦?” 黎耀荣自然诧异,姜慧向来与黎落不对付,他是看在眼里心中有数的。 姜慧不禁捂唇轻笑,凝着显得有些木讷的黎耀荣: “相公莫不是觉着我因为修文才偏袒六丫头吧?我知你不喜家宅不睦,我同六丫头的过往不外乎是她性子野了些,我待她严苛望她知书达理罢了。但六丫头秉性如何我能不晓得吗?” 黎耀荣见姜慧并没有自己那般殚精竭虑,且还能同自己玩笑,思量着姜慧定是有了对付变故的法子,于是软了眉目的棱角,牵起姜慧的双手问: “夫人还有心说笑?小六跟姨姐皆是能影响修文前途之人,若要不偏不倚两不得罪,着实是个难题,还请夫人训诫则个?” 第二十四章:黎落不从 又一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通过黎落小厢房的轩窗往外探去——草木不惊,鸟兽不见,唯有前堂满满的灼热映照着大地,分外明媚。 黎落晨省回来用完早膳,告给周吴氏要去大房走一遭,周吴氏手中倒茶水的动作一顿,难免有狐疑爬上心头,是故多嘴问了句: “大房近些日子与小姐来往地格外热乎,今儿个又是何事?” 黎落并无周吴氏那般多心,无所谓般的打趣儿说: “我暂时还不知,管它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嘻嘻……” 言毕,黎落踏着欢快的步伐高兴高兴往姜慧处去了。余下周吴氏恻隐忧心,蹙着眉目拄着拐杖立在门前送走黎落的背影:“傻孩子……” 不多时,黎落大大方方进了姜慧的厢房,却瞧见黎耀荣今日倒没在任上忙着,反而闲在此处。 同黎耀荣说笑间抬头之际,姜慧打眼儿瞧见出落得越发绝色的黎落,忙止了闲谈,迎头去拉黎落就座。 黎落哪受得住姜慧如此客套和亲昵,推搡间避讳不及,一屁股被姜慧按在梨木雕花椅上。末了黎落嘴角抽搐——姜慧这劝客稍坐的力道也忒大了些,热情过度,好险一个趔趄趴在黎耀荣脚跟前儿。 打量着黎落依旧穿着那套不起眼的柳黄色布裙,最让人瞠目的是裙摆上一块不起眼的补丁,哪里像官宦人家小姐的穿戴,简直寒酸。 “六丫头,前阵子我赠你的那套云锦裙,我还未曾见你穿过呢!你瞧瞧你这身打扮,简直刻薄了自己的姿色。” 姜慧嘴里说着嗔怪的话语,脸上挂着笑,眸子里也温软得紧,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一直静观母女二人的黎耀荣这时也帮着姜慧责怪黎落太过委屈自己: “小六啊,这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道理搁在何处都是讲得通的,我估算着日子你也快行及笄礼了罢?总这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倒说不过去。” 黎落虽然微微颔首表示黎耀荣训诫有方,可心里却直犯嘀咕:连爹都不似往日刻板教条,竟评论起女子着装……突地对自己如此关心意欲为何? “大娘所赠新衣太过珍贵,黎落舍不得穿,若是弄坏一针一线,岂不罪过。” 既姜慧、黎耀荣拾起了良心对自己好言好语,黎落也不能太过寡淡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便平易近人回答不肯穿云锦群的缘由。 “哈哈……” 姜慧掩口失笑——真真是被缩手缩脚的黎落给逗乐了,不过一件丝裙罢了,又没镶金线银线,再好看也是寻常布料织就,哪里配得上如此珍爱? 可黎耀荣并不像姜慧一般世俗,何事都以钱财去衡量。黎落的回答不但不可笑,反而让黎耀荣生出一丝歉疚。 听着姜慧笑得太过响亮了些,黎耀荣眸色不快,侧身瞥了眼身旁的姜慧以示警告,姜慧适才收敛了放纵,神色讪讪。 “黎落不过是实话实说,倒有些贻笑大方了,大娘不似黎落命途羁绊,有些福气黎落还真是消受不来。” 黎落瞬间变得敏感甚微,姜慧的本意是不是嘲笑都已经伤了黎落的自尊,方才黎落还觉着应该同姜慧和气生财,此时黎落回归了平常的淡漠,再次将心中的盾牌立了起来。 且不论谈话的期间,黎耀荣和姜慧的挤眉弄眼尽收黎落眼底,黎落耳聪目明,只不过故意想忽略掉自己对亲人不好的揣测罢了,奈何自己的善意在姜慧看来依旧是个笑话。 黎落呛声姜慧,姜慧才察觉自己又触碰了黎落的底线和软肋,心下怨怪自己莫不要坏了正事才好,于是赔着笑脸不再言语,转头暗示黎耀荣接过话茬儿。 “嗯……勤谨有度是德,小六也是懂事才不放任自我的物欲,值得赞许!” 黎耀荣硬生生把姜慧的过失掰正,干巴巴的夸赞不仅没有缓和气氛的功效,倒一度使得三人相对无言,尴尬之极。 黎落尝试着陪同姜慧她二人绕弯子,可自己的本性确实不够圆滑,只好破罐子破摔单刀直入: “爹,究竟是何事与我相商?女儿不擅曲折迂回,这点大娘最是知晓。” 黎落平平静静又直白坦率,末了睇了眼姜慧,使得姜慧有些羞恼的移开视线。黎耀荣也不擅循循善诱,向来都直截了当,黎落既如此说,黎耀荣也不再别扭,起身直接告知黎落: “昨日菁菁回嫪府途中意外生疹子!原因是沾了一种毒草的汁水,这毒草——出在我黎家!” 黎耀荣面色凝重,直视着黎落不隐瞒一丝一毫。 忽闻嫪菁菁病倒,黎落的第一反应是担忧,可黎耀荣并不给黎落关切嫪菁菁的机会,一口气叙述到底,以表事态严重。 黎落并不能领会黎耀荣话中的关键所在,待黎耀荣告知完毕,黎落这才着急追问: “她现下如何?是否伤及要害?” 姜慧闻言,按捺不住起身,抢在黎耀荣之前发话: “六丫头,眼下你可没功夫心疼菁菁!菁菁她娘怀疑是你在菁菁身上做了手脚,午膳过后,她二人会来向你讨说法!” “怀疑我?” 黎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回过身逼问姜慧。 姜慧的眼神瞟向别处,没好气般地点点头。黎落依旧不肯相信嫪菁菁会指认自己,可瞧着黎耀荣同姜慧无可奈何的模样一般无二,黎落只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毒草汁……我怎会害她?昨日她还掏心掏肺与我谈天说地,今日却来冤枉我……” 黎落只觉着心中有一块角落空荡荡的,说不上疼和难受,只是觉得本来刚被填满的空缺又被人毫无理由的掏走。眼神呆滞的同时,黎落的口中喃喃自语,浑身僵硬站在黎耀荣和姜慧之间像个失了感官的木头人。 明显瞧着黎落的反应有些不寻常,黎耀荣心中纳闷:这也不像往日的小六啊—— “小六,虽说我同你大娘皆不疑你,可菁菁她娘却不信你!待会子,你便配合爹演出戏打发走她即可,如何?” 黎落虽目光空洞,却还是清清楚楚听到黎耀荣所言——黎落挑起峨眉扭过头侧目,声音似有颤抖: “爹,你说的是人话麽?你信我却不帮我分辨?反而命我配合做戏——往自己头上泼脏水!你可有心?你可知我这里也是会痛的?” 雾蒙蒙的水汽敷在黎落一双因怒视而异常清美的双目之上,她倔强的语气和耿直的性子不允许自己如黎耀荣吩咐的那般苟且。她指着自己的胸膛,告诉自己的爹爹她也会痛。 无比刺目的画面,让黎耀荣不敢正视自己的小女儿,却也无就此作罢之意,父女俩僵持不让,直至姜慧冷不丁冒出一句: 第二十五章:父女决裂 “你选择不屈——等同选择一手毁掉你大哥的锦绣前程!” 顿了一顿,姜慧眯着一双凤眼,阴冷着口气继续道: “六丫头——你可要思量周全喽!” 黎落听着姜慧的要挟,扯起唇角发笑,面若一张白纸不染墨点,惨淡的不加修饰。亦不知这笑是对姜慧无理要求的冷笑还是对自己的嘲笑,总而言之她只是笑,笑得不悲不喜,不多不少。 见黎落并没有被自己命中要害,姜慧更加轻蔑的睨着黎落: “记得那****向我许诺:若事关修文,你六丫头没有一个不字。哈哈……此刻听来真是好笑!区区小事,竟能矫情至此!好似我同你爹要将你逼上断崖一般委屈?六丫头啊,此后莫再信誓旦旦,我权当你的良心被狗叼了!修文对你处处维护也只能算他有眼无珠!” 姜慧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句比一句愤怒,她冷冷凝着不为所动的黎落,心中越发嗤之以鼻。 黎耀荣同样听着姜慧看似理直气壮的声讨,竟充耳不闻般默许,并未觉着姜慧处处站在黎晟的角度为自己儿子绸缪有何不妥。 黎落不愿再同自私自利的姜慧有何交流,她心中还有一丁点儿不能明言的期盼:哪怕自己身为女子,对黎家而言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拥有一家之主和父亲两种角色的黎耀荣至少可以反驳姜慧,只一句便够。 但自始至终,黎耀荣未曾出口一词一字去袒护自己的女儿。黎落彻底死心,死心的同时,也彻底对黎家失望:这不是自己的家,只是唯利是图之地,自己姑且只算是堆砌黎家门楣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大娘,我黎落还唤你一声大娘——只因你是我哥的母亲!你听听你方才所言:哪一层哪一面不是为了我哥?同我有分毫关系麽?我替他代笔,你便暂且放下对我的成见;我维护自己的名誉,碍我哥何事?你就要不遗余力的唾弃我?” 黎落伶俐的双眼上薄薄的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血色。不再隐忍,不再委屈;不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她也想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黎落走至黎耀荣面前,双目腥红却无丝毫愤怒,更无泪水和恳求: “经年来,我讨不到大娘的喜爱,更得不到与二姐、三姐相同的待遇。即便与我同为庶女的黎暮,也比我深得人心。究其缘由:不过是我黎落命不好!娘亲死得早——” 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容打断和插话,黎落只想告诉黎耀荣:自己十余年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黎落认了!我想:即便不能像其他姐妹一样有娘亲呵护左右,我至少还有个爹,流淌着相同血液的爹!年幼时:我手无缚鸡之力,被大娘教训被姐妹欺辱,我受着,只怕你因琐事厌烦我!” 黎落目空一切,讲述着儿时时光,循序渐进开来,黎落没了怨恨,甚至连语气——都不再泛起涟漪: “渐渐地,我有了还手之力,我有了灵活的脑子。我依旧没有依靠你——去使自己少受些刁难和惩罚。再后来:我帮大哥代笔,你夸我;大哥因此高升,你夸我;我不怨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你怨我。这便是爹你,对女儿我的爱之深责之切,呵呵。” 毫无生气的一笑,扎痛了黎耀荣的心。他无法回嘴,只因黎落所言句句属实,如何辩驳? 有那么一刻,黎耀荣心虚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她清丽绝伦的一张脸上刻着一双勘破红尘的通透眸子;她立在前方却宛若飘在空中;她和自己讲诉衷肠却又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这一刻还在,下一刻便会同她娘亲一般离去。 黎耀荣的感受并非不对,黎落已经心不在此,却远在虚无缥缈的地方荡然无所: “说来或许无人相信,我黎落的亲爹——永远站在天涯海角,穷极遥远的望着自己最小的孩子,除非她还有利用价值,当爹的才会走近她一步;若她一个不肯有损黎家的利益,当爹的便会退回去,且越行越远……” 言毕,黎落收回失魂落魄的神态,定定看着黎耀荣嫣然一笑,璨如青莲: “对么?爹?” 黎耀荣怎有底气回答,尤其那钻心钻肺的“爹”字,有着婴儿般天真的询问。 待黎耀荣感到愧对想说服姜慧换个法子时,已然太迟—— 不知何时,黎落行至门口,头也不回的绝然决定: “我妥协的事情足够多,我退让的时间足够长。今日我死都不会承认自己害过菁菁!若她娘要讨说法——尽管来,我黎落绝不躲藏!” 话毕,黎落阔袖一挥,只卷走了一缕清风便悄无声息的离去,将从前种种伤心留在此处,不再哀戚。 出了姜慧的院落,黎落目视前方,觉着平日里的蜿蜒小径此时竟如此开阔。继而,她又挽袖仰视天空,觉着素来一样的天空此刻竟蓝得美轮美奂。 长舒一口气,黎落感到整个人的重量都轻盈许多,心中虽然空了很多处等待填满,她却前所未有的痛快和满足。 这厢,黎落甩甩衣袖撂挑子不伺候了,姜慧反应不及,错愕之际怨怪黎耀荣怎不拦住黎落,哪怕用钱财收买姜慧也认了。 “我本就无颜以对又如何阻拦?随她罢……姨姐来后,见机行事。” 言毕,黎耀荣灰心丧气,且摇头且离去。独余不通事理、颠倒黑白的姜慧不依,黎耀荣还未走远,姜慧负气难发,竟掀翻了茶几。 清脆的响声过后,是一地的残渍和狼藉。略微平缓了心气儿后,姜慧这才重重坐下,虚合着眼目沉思其他对策。 回到装点落魄的小厢房,黎落径直拉过周吴氏坐下,将嫪菁菁出疹一事和姜慧二人的打算,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待黎落转述完毕,周吴氏的眸子里充盈着化不开的怨气和怒气,黎落怕周吴氏气出个好歹来,忙道: “婆婆莫急,这一次——我没有答应!往后,也休想我逆来顺受!” 黎落如此说,周吴氏方才肯定地竖起大拇指: “小姐,你长大了,懂得为自己辩护,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何物!老奴当真欣慰!” 周吴氏抿着唇,双目中泛起泪光,但那泪光不为屈辱和责难,只为高兴而高兴…… 第二十六章:姜慧撒泼 不多时,到了阖家用膳之际,黎落安之若素,款款走入姜慧恶毒的视线中。述职回府的黎晟正赶上午膳时间,于黎落之后进入偏厅。 看见黎晟归来,黎落原本淡漠的脸色温和许多,执筷间扬起小脸同黎晟寒暄起来: “大哥今晨拜见辅机大人可还顺利?” 听着黎落打听述职一事,姜慧皮笑肉不笑般的打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阴阳怪气的作态使得黎耀荣侧头瞥了她一眼,却不制止,反而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态度。 黎晟许是因妥当上任而高兴,显得意气风发,因此并未瞧见姜慧嫌恶黎落的脸色。 “我刚打算同爹娘回禀此事呢,小妹你问得正是时候!” 黎晟爽朗一笑,根本察觉不出黎落与姜慧夫妇俩之间氛围僵冷,只顾着怡然自得: “辅机大人甚为抬举我,爹吩咐我奉送的见面礼让辅机大人很是欢心,直夸我前途不可限量,嘿嘿,他老人家言过其实了些!” 闻得此语,黎落也随黎晟恬淡一笑,正欲以茶代酒略表祝贺。不料姜慧却完全曲解了黎落不掺虚伪的真诚,怒火腾地一下窜上心头,一气之下竟直接将手中的竹筷摔到了黎落面前,竹筷高高弹起,狠狠打在黎落的脸颊上—— “娘你这是为何!” 不明所以的黎晟立即起身,带着疑惑和难以理解的质询神色直视姜慧。 姜慧抬眸看了眼自己的独子,不急不徐的缓缓说到: “不过是没捏稳罢了,一时失手。” 得逞的眼神不加掩饰,面上却无所谓的样子,似乎那竹筷只是落在地上,不值得黎晟大惊小怪。 黎落的两瓣绛唇紧紧闭拢,唇色慢慢变白,双腮咬合的过于用力,棱角分明。顷刻后,黎落归于常态,旁若无人的抬袖擦去脸上的污渍,眸色黯淡而清明,平静至极。 遭此待遇竟还能厚着脸皮坐在彼处,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姜慧如是想,眼中的隐晦光彩一闪,姜慧又勾起唇角面色不善,朝身后的使唤丫头剜了一眼。 使唤丫头如临大敌,生怕姜慧迁怒于自己,忙作势要去拾起黎落身前的筷子。 婢子的手刚碰触到竹筷,姜慧的嘴中便发出砸吧砸吧的“啧啧”声。拾筷子的小丫头一脸错愕,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就杵在黎落身侧等待姜慧明令指示。 “真是废物!脏成那般,你取来还叫我有何心情用膳?作呕的心都有了!蠢材!” 姜慧捂着口鼻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似那双伤了黎落侧颜的竹筷仿若沾染了毒物一般让人摒弃和厌恶。 “娘!” 黎晟出声喝止屡屡挑事的姜慧,搞不清状况的他一筹莫展。但姜慧的言谈和行为皆在针对和攻击黎落,让黎晟觉着自己的母亲举止过分且不入流,这才看不下去出声阻拦。 再观黎耀荣,泰然处之,安安静静用着自己的饭食,秉持着眼不见为净的中庸之本:既无视黎落,也任由姜慧发作,全然变作耳聋眼瞎之人。 周吴氏作为黎落的随行也身在偏厅,和其他奴仆并肩候着。黎落被姜慧摔脸时,周吴氏便难以静观其变,只盼黎耀荣管束泼妇姜慧。然而黎耀荣雷打不动的坐在彼处,直看到周吴氏感同身受的心寒。 周吴氏人微言轻,本不好替黎落出头。可姜慧如此盛气凌人的欺辱着实让周吴氏心口绞痛,且瞧见黎落局外人一般丝毫不为自己出气,周吴氏不忿又心疼,径直上前一把抓起姜慧的竹筷—— “乒乓!” 两声闷响,竹筷双双落地。 “夫人既觉着脏,扔了便是。只是往自己嘴中送的餐具都苛刻要求,倒过于清洁了呢!” 周吴氏屈身讽刺着姜慧,垂眸间也懒得去管姜慧如何仇视自己。只要帮自家小姐出了恶气,周吴氏就认定值得。 下人数落主子?姜慧的脸色更加难看,几步跨到周吴氏跟前,甩手便要赏给周吴氏一个耳光—— 掌风呼啸而下,周吴氏闭着眼、咬着唇做好了承受掌掴的准备,等了片刻,却依旧没有等来火辣辣的疼痛感,睁眼一瞥—— 原是黎落死死握住了姜慧的手腕,这才让那卯足了劲的一巴掌难以落下。 黎落纤细光洁的手背上,丝丝雕玉般的青筋暴起,想来使了十足的力气。姜慧的手腕被扼出多余的肉堆在两侧,整个手臂轻微颤抖,也不知痛是不痛? 倒抽一口冷气后,姜慧紧皱着眉头使力一抽,恰好黎落见状松手,姜慧踉跄退了几步,险些人仰马翻,好不狼狈。 “今日在此,我黎落扬言:欺辱我,我能忍;拿我至亲撒气,不论何人,你且来试!我脏?那黎落真是与大娘不谋而合,黎落认为:您也干净不到哪儿去——看一眼,都会污了我的心!” 黎落全程没有分给姜慧一个眼神,即便起誓之际告诫众人,黎落也只是环望扫过,略掉了姜慧,也算说到做到:看一眼,便会污了自己的心。 姜慧站定后哪里肯放过让自己出丑的黎落,径直抬起膀子作势要掐死黎落,可周吴氏不依,风丝不透维护着黎落,甚至拿着拐棍对着姜慧戳了戳。 场面极其混乱,闹得不可开交——姜慧占不到丝毫便宜后开口便骂黎落狼心狗肺;黎落依旧不屑睇她一眼,只顾着姜慧不要挠伤周吴氏才好;裘霏霏、黎暮和黎耀荣三人各用各的饭,前者权当加了笑料,后者视若无睹;唯有黎晟夹在黎落和姜慧中间劝说又拉扯,一个头两个大…… 直至折腾得自己筋疲力尽,姜慧适才大口喘着粗气停止撒泼,弓着身子歇息之际不忘与周吴氏用目光继续较量—— “小六,我对你当真失望……” 安静的间隙,用完膳食的黎耀荣陡然出口,惊得满堂不语,倒是姜慧赞同而得意。 这一句判辞,一撇一捺都是在责怪黎落不识大体、不分尊卑,更拎不清孰轻孰重——一场闹剧结束,以黎耀荣沉默良久方才坦白的训责结束。 胜负明显,论家中地位——黎落完败,自己的再三退让依旧比不过行为粗鄙不堪的姜慧;论利益归属——黎落完败,失去了黎耀荣的重视,黎落此后与荣华富贵挥手作别;论亲属支持:黎落完败,若不是黎永晴姊妹二人今日应官家小姐邀约去游湖,掐架之事很难占据上风。 黎耀荣的这句肺腑之言,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闻得黎耀荣对自己失望,黎落一颗半死不活的心旋即坠崖,不怒不哀,不痛不痒——从捡起盾牌到全副武装,只是这么一句话的作用。 第二十七章:重修旧好 喧嚣过后的风平浪静极度微妙,不曾有一人扰了这恰如其分的宁静。 屋外依旧盛世安好,仿佛将黎家的矛盾同龃龉都隔绝开来—— “启禀老爷:嫪夫人同嫪小姐将才到府,正往偏厅行来。” 管家宁伯的一声禀报,打破了死一般的诡异和静谧。听闻姜雯即刻就来,姜慧脸上好不得意,一双凤眼似乎要跳出面颊——她该是忘了:姜雯此刻来只为兴师问罪,并非是身为娘家人与她来同仇敌忾。再者说,黎落拒不认错牵累之人终究是她苦心栽培的儿子。 “快快有请。” 黎耀荣正襟危坐吩咐下去,那宁伯旋即拱手作揖道声好,而后转身去迎姜雯母女。 “修文、小六,你二人等在此处;菲菲,你带老五先回房罢!” 黎耀荣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神色不慌不忙,仿佛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是,容妾身先行告退。” 裘霏霏顺从乖巧,向黎耀荣屈膝行一礼后带着黎暮走开,出门之际,裘霏霏回眸分别看了黎落、姜慧二人各一眼,目光深邃,却还是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喜悦。 “昨儿个表妹走的匆忙,今日又来探望,待会子怕又要跟小妹你难舍难分,呵呵!” 黎晟打圆场岔开了话题,只以为姜雯二人上门是寻常作客,并未多想。 黎落闻言,极其勉强的朝黎晟略微颔首,并无半点兴致同黎晟调侃,她此刻心中思虑万千,剪不断、理还乱…… “难舍难分?呵!只怕某个妄自尊大的黄毛丫头不久便要因害人尝尝恶果咯——” 姜慧不失时机的说着风凉话,翻脸犹如天色一般变化莫测。前日里还深信黎落品行端正,此刻非要拗转口风。 黎落不予搭理,默默等待来人。姜慧斗嘴无人回应,颇觉无趣,便打发走了在场的丫鬟婆子,更态度强硬赶走了不愿离开的周吴氏。 片刻后,姜雯由宁伯引进门,面上强忍怒气,死死瞪着黎落。嫪菁菁跟随在后,古怪的是——她手中还抱着一个包袱。 姜慧一眼瞧见了嫪菁菁手上的物件儿,私以为是那件沾了毒草汁水的衣裳,因此斜睨了黎落一眼,一副“我看你还如何狡辩”的脸色。 进门后,黎落与嫪菁菁第一时间目光相对,却又在下一刻齐齐避开。蜈蚣草一事,像个巨大的沟壑横亘在她二人之前,如若逾越不了,那这份还处在萌芽的期的友谊便白白断送了。 黎落疑心嫪菁菁恶意栽赃自己,却并非深信不疑,唯有老天知晓她多企望这是场误会;嫪菁菁跟黎落的心思不出其二,她也忌讳自己识人不淑,恐惧黎落小人之辈,暗算自己且偷取自己的少女心事。但她更期待以上不过是自己妄加揣测罢了。 因此,这两个自尊心极强且恐惧被伤的女子本有千言万语互相盘问,却固执倔强地不肯先开口。 “姨姐,菁菁染病之事在座的皆已知晓,我特许修文旁听,毕竟当时他也在场。既如此,您想当面对质的事不妨早早摊开了谈。” 黎耀荣主持着公道,希望姜雯开诚布公直说即可,姜雯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黎落听到了黎耀荣所谓的场面话,同时想起了嫪菁菁的病情。思及此,黎落终是抬头对上嫪菁菁,只一眼,便看清了嫪菁菁脖颈处遮不住的赤色。 “你……可有伤到要害?” 禁不住关切的去询问一声,黎落眸子里的不忍,旋即让嫪菁菁放下了戒备,也跟着心软: “昨日起疹的时候难受地厉害,今儿个好些了。” 二人四目相对,没有一言一语,而后不约而同抿唇一笑,各自心中的阴霾渐渐开明。 见受害人本身都不曾对黎落恶语相加,黎耀荣倒觉着自己过于狭隘了。但姜雯、姜慧却不然,她们姊妹俩谁都不想嫪菁菁原谅黎落,只能怨怪嫪菁菁一站到黎落跟前儿,不自觉的就收起了跋扈之态。 黎落同嫪菁菁俱不知晓接下来该如何问出蜈蚣草一事,两人都有些忐忑和犹豫。嫪菁菁踌躇间适才注意到自己带来的东西,便直接朝黎落努努嘴: “喏,我弄坏了你的衣裳,说好要赔还给你。” 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凝着黎落,单纯而友好。黎落接过包袱的瞬间就决定相信嫪菁菁——一个信守承诺且能一码归一码的人绝不会使下作手段,她黎落不曾走眼。 大大咧咧的打开来瞧—— 即便是心情糟透了的黎落也难掩惊喜:月色的一袭长裙,看似色彩素净且寡淡,其实别出心裁:整匹布料都串了银丝线,流光溢彩、荧洁乍现,宛若从夜空中裁下的一段缀满了银星的锦缎。与姜慧所赠云锦群类似之处,是裙摆上一圈青色浮云,怕是最好的绣工所为。 “真美!” 黎落感叹出声,眸色温润模样娇憨,爱不释手的轻轻摩擦着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 出自真心的夸赞的喜爱,也让嫪菁菁颇为自豪。两个人不时看看对方,笑得格外甜美。 这倒让黎耀荣夫妇和姜雯有些看不懂了,不是上门讨要说法麽?眼下就合好了? 黎晟依旧处于愣头愣脑的状态,莫名其妙被掺和进来,此时看着一双妹妹笑靥如花也心跟着情大好,便挠挠头插了句嘴: “表妹审美独到,这裙子确实好看!嘿嘿……” 这才注意到黎晟存在的嫪菁菁娇羞颔首,却见黎落背对着一众人朝自己做着鬼脸,且以口型告知嫪菁菁黎晟是“呆瓜”,逗得嫪菁菁忍俊不禁,心中知晓了黎落并未将自己的秘密广而告之。 两人的误会算是解开了一大半,嫪菁菁见诸多外人在此,眼珠滴溜一转,拉着黎落直奔屋外。 剩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错愕不解。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黎落二人回来,恰逢黎晟好奇追问嫪菁菁为何会起疹,黎耀荣便循着这点儿功夫,将事情原委告给了黎晟。 黎晟听罢便走到姜雯面前,拍着胸脯担保黎落绝非鸡鸣狗盗之徒,更不会谋害嫪菁菁。 姜雯虽然心里不同意,但嘴上敷衍说眼下还无凭无据,不能轻易下结论。 怕姜雯不肯再当财神,黎耀荣打铁趁热赶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表示相信黎落。独独姜慧被晾在一边,她既不愿便宜了黎落又害怕误了黎晟,只能闭口不谈。 不多时,两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执手回屋,显然已经重修旧好,再无误解。 “菁菁,你……” 姜雯蹙着眉脸色不悦,昨日她已经做过一次让步:嫪菁菁于病痛中还要盯着府中绣娘为黎落赶制衣衫,本就让姜雯不痛快。今日来此是为教训黎落,可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便握手言和,那自家女儿害病遭罪一事就这样草草了结?姜雯不服。 已然料到姜雯会如此反应,嫪菁菁忙叫姜雯别恼,然后快步上前伏在姜雯肩头,贴着姜雯的耳侧叽里咕噜了一阵儿—— 也不知嫪菁菁下了什么功夫?竟让姜雯抬头时恍然大悟且若有所思,继而瞥了眼黎落,面上过意不去道: “是我错怪你了,既是误会一场,便就此了结罢!” 第二十八章:不忘初心 相安无事,皆大欢喜。时光流转,回到黎落同嫪菁菁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前—— 嫪菁菁神神秘秘将黎落连拉带拽,拖行至姜慧的院外——双双坐在围墙的犄角旮旯里,背后是茵茵蔓蔓的夕颜花藤,罗列有致,亭亭净植。正好为她二人形成一片天然的软枕,亦是避人眼目的遮挡。 嫪菁菁自知不该疑心黎落暗害自己,挽着黎落的纤细手臂正色道: “黎落,昨儿个突遭恶疾来袭,我身子着实不适。后来给郎中瞧过,才得知是无意间沾染了蜈蚣草的汁水。我母亲关心则乱,念着你我相处时间最长,是故提醒我提防你。这既是暗示,也是揣测。倒怨我糊涂——心中的秤杆子因着疼痛失衡,不曾理智的判断便私自揣度你……” 嫪菁菁深深自省,面对黎落先一步道出自己的不是,坦坦荡荡告知黎落事发后自己是何心思?因何埋怨;又为何反思。 黎落微微弓着的身躯在听到嫪菁菁发人深省的自我阐述后轻轻一震,脊背立刻挺直了——嫪菁菁表面看来最像无理取闹之人,却在面对黎落时,回归了孩童一般最初的真诚:即便她听了姜雯蛊惑,且受着毒草折磨。可依然能直言不讳,做到问心无愧,敢认敢当…… 黎落又思及自己,惊闻此事之时又何尝比嫪菁菁高尚多少?宽容几何?仍旧不能免俗的疑心生暗鬼,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菁菁,我真该敬你为师!同你交际越频繁,我便越觉着你金玉其中。许是我在黎家兢兢战战的久了……竟忘却了本心:与人相处,最紧要的不是城府而是真挚。你做到了,我却害怕了……” 黎落面有羞愧,耷拉着眼眸,歉疚得扪心自问:自己为何不能像嫪菁菁一般的坦诚?若早些说开来,便不会有先前的别扭和尴尬。 嫪菁菁回望着黎落,粲然一笑,皓齿明眸,娇态可掬: “黎落,你不必丧气。你同我本就不一样——” 黎落闻言抬头,疑惑的盯着嫪菁菁,目不交睫,似乎迫切的想知道自己为何不能做到如嫪菁菁一般的无拘无束、遵从本真。 嫪菁菁扬起唇角,转身折了一截花枝,以泥地为帛,以花枝为笔,一气呵成勾勒出一个大大的圆。而后抬头同黎落相视一笑,都觉着这圆看起来不太流畅。 “你瞧,这就好比一个染缸——我爹曾在我犯错时告诫我:世上之人生来便在不同的染缸里飘荡洗涤,但染缸里并非一渠纯净而甘甜的水,它混着五花八门的颜色——” 嫪菁菁稍作停顿,黎落趁此间隙拍手赞叹:“有趣!” 骤然被黎落的夸赞和她满面的兴奋鼓励着,嫪菁菁颇有成就感,继续讲到: “因为缸里颜色各异,而人混于其中,此时你便要选择——是濯清涟而不妖?抑或是任由涤荡,最终变得污秽不堪?” 说到此处,黎落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万分认同嫪菁菁的“染缸论”。 “其实黎落,你赞许我单纯,这却不是我自己的努力——只因我爹娘将我保护得太好,甚至面面俱到!我才能活得无忧无虑,不懂凡人疾苦。这并非好事,因此,我该羡慕你才是!” 黎落单手支颐哈哈一笑,嫪菁菁的话着实逗乐了她: “我说嫪大小姐,你羡慕我?是否我忽患耳疾听岔了?” 被黎落揶揄,嫪菁菁不气不恼,伸出食指同拇指做起了弹弓,“咚、咚”接连弹在黎落光洁的脑门儿上,自顾自又道: “你莫要妄自菲薄,你比我机灵聪慧,比我谦虚谨慎;更比我懂得为人处世。你且如此假设——今日遇到的不是你,换做我姨母那般斤斤计较的人:我的坦诚还能得到理解麽?” 黎落闻言思索了片刻,摇头下着肯定的结论: “不会,换做她——她会怨恨你怀疑她。” 话才出口,黎落蓦然回首凝了一眼嫪菁菁,似乎明白了“染缸论”的精华所在,犹如醍醐灌顶般大彻大悟。 嫪菁菁颔首回敬瞳孔不断放大的黎落,心里知晓黎落约摸懂得了自己的意思:身处染缸,难免被着色,但不能让其他颜色完全覆盖住你原本的颜色,简而言之便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二人畅聊不久,误会便已经解除,嫪菁菁同黎落再无隔阂…… 因着嫪菁菁这位良师,黎落长期处于自卑的心态终于矫正回来,她懂得了自己异于同龄人的谋划周全不过是环境所逼,并非本性所致。转为自信的黎落更加能挺直腰板面对姜慧、黎耀荣,和她一直心怀愧对的黎晟。她不亏欠何人,更无需让自己低到尘埃里。 嫪菁菁也凭借自己的耿直,收获了一辈子的益友黎落。所谓良师益友,便是相互以为鉴,对照自己,查得失,补缺漏。仅此而已,却乐趣无穷。 再回到姜慧房中时,黎落叮嘱嫪菁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准则便被现学现用。嫪菁菁用自己的说辞劝服了对黎落恶意诽谤的姜雯。蜈蚣草一事虽然依旧蹊跷又讳莫如深,却也就此了结。关于嫪菁菁到底是意外染病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也就不得而知了—— 因着嫪菁菁身子并未大好,且是死缠烂打跟随姜雯而来。对女儿奴——嫪财主,母女俩自然是守口如瓶不敢告知的。所以水落石出后,母女俩人紧赶着回府。末了嫪菁菁与黎落相约改日于嫪府再见,黎落欣然答好。 出了黎家,坐上马车,姜雯没好气地点着嫪菁菁的额头嗔怪说: “你呀你!没出息,净帮着外人哄骗我,还学会了要挟人。真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啊呸!不对不对,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姜雯一时口不择言,词不达意,惹得嫪菁菁捧腹大笑: “哈哈……娘既然瞧出我跟黎落惺惺相惜,便不要老是阻挠我二人往来!比起姨母家那两个没头没脑的表姊妹,我更觉着黎落才值得我望其项背,我该向她学习之处多了去了!好不好嘛?娘亲?好娘亲?” 拗不过嫪菁菁又小女儿般的撒娇,且她还拖着带病之躯。素来嫪菁菁生病之际所提要求,嫪家没有不许的——这已然成为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无奈至极,姜雯只能挫败般点头: “好好好,依你依你!” 第二十九章:两相对比的讽刺 眼见姜雯妥协,嫪菁菁这才心花怒放般的绽开明丽的笑颜。 姜雯以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家女儿的欢喜面庞,心下依旧波澜起伏——蜈蚣草一事,依据姜雯数年来的阅历而见:并非是嫪菁菁所说的自己大意可以糊弄了之。但嫪菁菁对黎落无条件的信任,也让姜雯犯难——眼下她并不放心黎家女眷同嫪菁菁关系亲近,即便下毒之人不是黎落也该有备无患。 可除去嫪菁菁的要挟,她理性的分析更让姜雯被打动,选择了息事宁人。彼时姜雯还暗自纳闷儿自家毫无心机的女儿怎会突然开窍,若说是与黎落息息相关,姜雯倒又赞成她二人往来。 因此,姜雯苦恼夹杂烦闷,不知此次的放纵是对是错? 实则姜雯能够平息怒火的最大缘由,并非来自嫪菁菁的威胁——而是对于黎、嫪两家往后能否一团和气的猜想,嫪菁菁告诉姜雯:黎耀荣夫妇逼着黎落承认罪责,只因担忧姜雯迁怒黎晟。 先抛开黎落是否被冤枉不说,嫪菁菁针对两家关系的陈情,在姜雯听来却是警钟长鸣:经年来的守望相助,已让黎家习以为常。但嫪菁菁被下毒之事,换作常人定不会再同黎家往来,可姜雯办不到—— 正因为黎晟,姜雯才能再次走入黎耀荣的眼中,哪怕黎家有人毒害自己的女儿,姜雯也不舍断绝往来不再帮衬,若不借着嫪菁菁给出的台阶走下,姜雯便险些将自己的心思暴露,继而堕入深渊。 思忖了这许多,姜雯愈发闷闷不乐,便也没有心思再管黎落之事,仅想着以后替嫪菁菁多长个心眼,得过且过吧…… 这厢黎耀荣还在庆幸姜雯并没有追查,更未因毒草一事与黎家死磕到底,如此轻松就就得来圆满的结局倒出乎黎耀荣意料之外。 虚惊一场,姜慧也松了口气。但她心底对黎落的埋怨和对她姊妹的不满并未就此停止。反而一味幻想着黎晟日后在仕途上一往无前,所向披靡。可她根本不曾有一刻顾忌或感恩过黎晟今日的辉煌是借黎落之智力,姜雯之财力。且还因内心膨胀而愈加刻薄待人。 姜慧手持茶盏,对着茶盅里的一捧清香悠然自得,不经意间瞥到黎落还于她不远处杵着,好心情转瞬怒化,轻蔑又仇视的睇了眼黎落,戏谑道: “哟,六丫头还站在这儿呢?等着众人为你伸冤麽?哈哈……” 黎落默不作声,并不回击。黎晟走到姜慧身边拽了拽姜慧的衣袖,希望姜慧收敛一些。 黎耀荣面上倒有些讪讪之色,瞥了眼黎落,不似姜雯来之前的哀怨语气,反而和蔼的轻言细语: “小六,事情得以解决就好,现下你可以回房了。” 虽是打发的话语,可黎耀荣自视甚高的口气和掌控一切的姿态,听进黎落耳里,让黎落初次觉着反感而不是压迫。 黎落之所以还未拂袖而去,正是等着黎耀荣再次开口,否则,以黎落不容玷污的尊严,怎会还站在一家三口面前任姜慧羞辱? 黎落抿了抿唇,将早就在心里默念了数次的心思脱口而出: “爹,您不觉着讽刺么?” 黎耀荣闻声虽莫名其妙,且有一丝丝愠怒,但禁不住诧异终是问出了口: “讽刺?讽刺何人?何事讽刺?” “我看这丫头怕是疯了!” 姜慧同往素一样,总能见缝插针的以示她为何招人厌烦。 黎落仍旧对姜慧置之不理,只是平静的回视黎耀荣,眼神清冷而带有质问: “爹向来心思细腻,记性甚好。怎地今日事今日忘?倒不似以往睿智。” 提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话中的嘲讽意味显而易见,黎落抬步又向前几步,直到黎耀荣能看清她眼底的坚定同漠然,才接着说: “爹和大娘苦口婆心的劝说黎落违背心意自去领罪,真真是讲的口干舌燥,更费尽了心思。然而作为当事人嫪夫人,只一言便平息了这场风波。外人尚且宽容至此,爹同大娘就……言尽于此,自行领会吧,若只黎落觉着此事当真讽刺,那黎家还真不是我黎落的家!” 言毕,黎落并不等黎耀荣作出反应,随即灵活转身,步伐轻盈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黎晟听得前言不搭后语,凭他自己的脑力和姜慧二人故意隐瞒的部分,根本思量不出黎落适才放下这番狠话意欲为何。只能说兄妹之情尚在,方才使得他隐隐担忧,旋即快步追了上去。 处于震惊中的黎耀荣,愣了半晌,回过身便举起手边的茶盅“哐”一声砸得稀碎。他的手指明显在颤抖,胸膛也因情绪波动而剧烈起伏。 黎耀荣如此大发脾气,实属罕见,姜慧被吓得不轻,而后忙上前温言软语的劝慰: “老爷莫气坏了身子!为个目无尊长的丫头片子,不值当啊——” 蹲下身子的姜慧温婉的像只依偎在黎耀荣身旁的猫,她动作柔顺而小心翼翼,帮黎耀荣抚着胸膛以此平息怒火。 “夫君,妾身帮你生了修文,便事事以修文为重罢?他才是黎家的后起之秀,既黎落不服管教,便少为她操持,免得她还来怨怪我们为父为母的多管闲事!” 心绪平定下来,黎耀荣微微点头,应允了姜慧的鼓动: “嗯,夫人此话有理……小六既厌恶黎家,便任由她去,好自为之罢。” “这就对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奴家可不想老爷白白气坏了身子!” 姜慧扶着黎耀荣胸膛的手,在听到黎耀荣让黎落好自为之时一滞,而后依旧鼓惑不断。黎耀荣认真聆听着他认定的贤妻——姜慧的忠告,却忽略了那双阴恻恻的眸子伏在他膝边狞笑得意。 黎落刚刚走出姜慧的院落,便被后知后觉的黎晟追上询问。黎落并不想让黎晟也掺和进这些庸人自扰的烦心事中,更何况事情已然落幕,姜雯也既往不咎,何苦再提。 于是,黎落便表示有苦衷不能告知,黎晟心大,竟被这信手拈来的理由给打发了。 但黎晟再怎么不拘小节,也看出了黎落和黎耀荣似乎鉴于某些事有了分歧,因此才闹得不甚愉快,便劝说黎落作为小辈忍让一些。 黎落不肯更不愿,停下缓缓前行的步伐,凝了眼路边的蒲公英,怅然若失的由衷感叹: “大哥,你可知感同身受是何意?想来世上无人能够理解,各人有各人的坚持和执着,我的执着——便是不被黎家人同化,有朝一日变得仅会趋利避害,不问骨肉亲情!” 第二十章:兄妹反目 黎落脱口而出的愤责,是对于黎家里里外外的全盘否定,连最初心怀愿景的黎晟也难以赦免。 黎晟在代笔一事后渐渐接受作为长子应当承担的责任,他浑然不知自己已被黎家潜移默化的影响——现世安稳中的坐享其成,比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为轻松自在。他一步步后退且缴械投降,顺势而为。他不再是那日遥望星辰的黎晟。 听着黎落将自己同黎家剥离开来,黎晟不由自主的抗拒被黎落抨击,他错愕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而后依旧碍于性子上的软糯和骨子里的屈从,毫无气势的为黎家抱不平: “小妹,你怎会变得如此六亲不认、大言不惭?” 黎落闻言蹙眉,回过神昂头直视黎晟,她目如清泉般明朗,死死盯住黎晟打量了半晌。继而发笑,像极了花朵凋谢前夕的刹那,是不甘是无奈,更是领略世态炎凉后的深深孤寂。 “大哥何出此言?” 你终究做回了黎家长子,而不是你自己——黎落在心里欷歔,更因此悲戚。只因从此往后,唯有她自己孤军奋战,再无伙伴。 黎晟被黎落清亮的眸子灼伤,不自觉的扭过头避免对视: “黎家生你养你,黎家给你堂堂正正的身份,你不能因为同爹一言不合便将自己置身事外。你被冠以黎姓便始终是黎家人,永远和黎家脱不了关系。” 黎落此刻的面容白皙的有些惨淡,眸子里的执拗叫人看出了孤立无援的凄惨。黎晟为黎家辩白的话语确实不假,但零零总总聚集起来的有待斟酌和商榷之处让黎落为自己默哀。她此时才知百口莫辩的深意——那并非词穷,而是旁人明知薄冰之下不堪一击的真相,却不愿承认。 道不同不相为谋,黎落借此看懂了人心——黎晟终究不会和自己走上一条路,便无需劝善。但开阔的心境也让黎落明白——黎晟不再与自己为伍,自己便无需为他铺路,到了该划清界限的时候心软无用: “大哥,你看那株蒲公英,她虽生在花圃中,但有朝一日总会借东风而起,身躯和魂魄都不再归属花圃;你再瞧那花圃里微微伸展出来的龙菊,他看似在挣扎,却逃不过扎根在地的枷锁。这便是你我迥然不同之处,黎落祝愿大哥无愧无悔。” 黎落不再凝视黎晟,她以花拟人,与黎晟就此分道扬镳。不待黎晟领略话中蕴含的深意,黎落已翩翩离去…… 两日后,黎晟才识不足在任上举步维艰,不说得心应手,就连敷衍都显得力不从心。 辅机大人交给黎晟的差事本是美差,可黎晟凭一己之力难以应付——黎落为黎晟代写的谏言经由日兆王批准实行,可种种展望和措施需要行之有效的妙法,更得细化详实。黎晟终日思考依旧无能为力。 这日天未明,黎耀荣便被黎晟请进了书房,告知了新官上任的瓶颈和难处。黎耀荣不以为意,拿过诏令翻阅半晌,又将黎落上鉴的卷宗观览了许久,同黎晟一样迷惘,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黎耀荣的本职并不像黎晟那般急需创造力和分析对策的能力,说白了就是个收纳经书典籍的差事,平日里只需分类规整和誊抄,哪需出谋划策的才干。因此他虽为官许久,实在也难以帮扶黎晟。 思及黎落,黎耀荣当然思量着物尽其用,于是先宽慰黎晟莫要心急,午膳时分央求黎落即可。可黎耀荣不知两日前黎晟和黎落已经闹僵,黎落婉转告知黎晟不会再有求必应,黎晟后来懂得了黎落的暗示,现下只觉头疼。 时间匆匆而过,又到了一家数口同桌用膳之际。黎耀荣在席间一直有意无意的同黎落寒暄,黎落心无旁骛的用着饭食,并不热情地回应。 瞧着黎耀荣有些不对劲,姜慧心底纳闷儿:这才不过两日,黎耀荣怎又对黎落关怀备至。 姜慧生疑是难免的,黎耀荣就怕姜慧无端端搅和了自己的打算,害得黎晟无法交差,这才瞒着她。 饭桌之上,黎晟同黎耀荣无用心膳,只能靠着眼色神交计策;姜慧和她一双闺女心思一样,不喜黎耀荣过多留意黎落;裘霏霏母女表面上心如止水,却也不忘偷偷打量着众人;仅黎落特别出挑,脑子里无事思忖,很是清闲。 当黎耀荣面带薄怒狠狠瞪了眼黎晟之后,久不动作的黎晟这才蹑手蹑脚的鼓起勇气: “小妹,今日你可有空闲?辅机大人交代的事我着实烦恼,只能叨扰你了……” 黎晟也算直来直去,并不多绕弯子,只是他不自觉的心虚使得他声如蚊蝇,若不仔细点儿,还真听不清他口中在嗫嚅何事。 黎落闻言只是夹菜的动作稍顿,眸色依旧平静,眼皮都未抬回了句: “没空,菁菁捎信邀我今日去嫪府作客。” 简单明了的解释,毫不迟疑推拒了黎晟的请求。且面上并无一丝不自在,落落大方。 黎落的事不关己之态,叫黎耀荣有些恼火,且瞧着黎晟沮丧的垂头,竟不再恳求,便只能自己出马: “小六,你大哥有难!你怎能见死不救?” 语气略重的指责,终于打动了黎落,黎耀荣本以为黎落出于不忍这才放下碗筷预备同黎晟商讨—— “官儿是他要做的,差事是他揽的,与我何干?” 黎落的下颚微微上扬,胳膊肘支在案几上发问,眼神依旧淡漠。 没料到黎落如此不近人情,黎耀荣一时被噎得难发一言,倒是裘霏霏咳嗽了几声,掩盖住忍俊不禁的笑意。 黎落的冷眼旁观,让姜慧咬牙切齿,连带着黎永晴姊妹俩也重重搁下碗筷,对黎落怒目而视。然则与黎初昕二人一母同胞的黎晟,却并不像母女三人一样反应过度,只是将头垂得很低,也不知是懊恼还是羞耻。 “六妹,大哥好像确实无从应付,你便抽空点拨点拨罢?” 出人意料的是劝说之人竟是黎暮,素来少言寡语、波澜不惊的女子。黎落侧头望了眼黎暮,抬手捏了下耳垂,无所谓般的应道: “好。” 黎耀荣和黎晟闻听此语都猛地探悉黎落的脸色,见她不似是开玩笑,皆笑逐颜开。 “还是小六懂得体恤兄长!” “小妹,我先向你道谢了!” 父子俩难得的默契,却让黎落不可抑制的生出浅浅的厌烦,这才接着解释: “帮大哥并无不可,只是我应当获取报酬,这天下没有不求索取的蠢蛋——” 第三十一章:翻身做刀俎 说到此处,黎落自嘲一般扯了扯唇角,又道: “你若答允我三个条件,我即刻回信给菁菁推迟会面,若不允,那我便无能为力……” 黎落所指对象虽为黎晟,却朝黎耀荣摊着双手,眸子里有轻微的挑衅和嘲弄。 “六丫头!你莫顺着杆儿往上爬,不知好歹!” 黎落俏皮又无辜的眨眨眼,无可奈何般摇着头: “昂,那便是没得谈咯,抱歉了大哥,大娘不懂交易是你来我往的事,世间哪有一味讨要却不给予的道理?” 黎落这话生生气得姜慧捶胸顿足,直嚷着黎落大逆不道、忘恩负义,嚎丧般无理取闹,黎初昕姐妹俩也见风使舵,指着黎落齐齐开骂。 闹声不足顷刻,便被黎耀荣一声怒吼给震住,而后他眸色深沉瞥了眼黎落道: “好,只要你肯帮修文。” 这句妥协也不知压制了多少怒气,使得黎耀荣的声音微微发颤。 可黎落全然不顾,将黎耀荣隐忍不发的面色视若无睹,且笑且回: “好说,好说。” 黎落的笑颜明媚生辉,两颊梨涡能盛下一斗蜜般醉人心脾,羽睫扑扇时更添娇俏无双,可同屋外姹紫嫣红的芳华齐媲美…… 用完午膳,旁人各自回屋,仅剩黎晟、黎耀荣和黎落,姜慧本也想留下听听黎落所提的条件,奈何她哪怕多看黎落一眼都觉心慌发堵,便挽着黎永晴、黎初昕匆匆离去。 黎晟与黎耀荣不动声色的对望一眼,而后一前一后观察着黎落的神色。 “小六,当下也无闲杂人等,你便谈谈你的条件。” 黎落闻言适才抬眸,撇着茶油一一列举: “一:我的月例钱依旧如常,若想借克扣用度逼我为黎家做牛做马,休想。” 虽然黎落这话用词上有些忤逆,语气也不甚和缓,但当她抬眼去探黎耀荣同意与否时,黎耀荣最终皱眉颔首。 “二,周婆婆年迈,并不能再干粗重的活计,许给三房两名未经调教的丫鬟,得我亲自过目甄选。” 黎耀荣再次点头,黎落见此不出意料的吮了口茶水,继续列出第三条: “往后大哥再有难事遣我帮衬,不论成功与否,抑或是后果如何,皆与我没有干系。且要给我相应的酬劳。” 黎耀荣有些迟疑,并不像前两次那般爽快,问了句: “此话作何解释?” 黎落闻声不禁在心里念了句:老奸巨猾!而后抬头回视黎耀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举例阐述: “比如:今日大哥麻烦我的事,我帮,大房便要支付酬劳。然而若还是不达要求不能交差,这便与我无关,抑或是露馅儿后有人猜度大哥,也与我无关,后果该属酿祸之人去承受。” 黎落一语言毕,黎耀荣思虑半晌,抱着侥幸态度仍旧应允,倒是黎晟恐怕被人揪住把柄,心里有些不安定。 既然双方达成协议,黎落便掏出早先便预备好的一纸契约,要求黎耀荣同黎晟分别署名——早在黎晟同黎落关系崩裂后,黎落便苦思良久,为自己谋划好退路,只是没料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黎落拿出契约时,不知为何,黎耀荣脑中浮出一些无由来的恐惧,他难以相信芳龄不过十六的丫头,心思缜密如斯,简直可怖…… 花了近一天的时间为黎晟解决了难题,又在晚间挑好了两个不经世事的丫头帮着周吴氏打杂,黎落疲惫不堪。可思及次日再会嫪菁菁,黎落便难掩喜色,梳洗完毕安稳入梦,睡得踏实而香甜。 翌日清晨,嫪家便派了马车来接。黎落匆匆梳妆穿戴,周吴氏命青儿梅儿两名新丫鬟将黎落橱子里最好的两件衣衫取出来搁在黎落眼前,任黎落挑选—— 便是那条云锦纱裙同镶银线的缂丝绣裙,黎落左看看右瞅瞅,觉着两件都极好,一时间竟分不出伯仲,更难以取舍。 “以青儿之见,小姐该穿嫪小姐送的衣裙,既显出诚意又不失体面!” 个子略低些的小丫鬟一张脸稚气未脱,紧盯着两件好看的衣衫目不转睛,心下艳羡不已,只差把眼珠子贴在罗裙上仔细观摩。 “不妥不妥,小姐若选缂丝裙,旁人看在眼里还以为咱家小姐就这么一件上等衣衫,且受馈于嫪小姐,倒落得外人笑话!” 另一个丫头——梅儿,身量与黎落不相上下,眉目娟秀不似青儿显得虎头虎脑,略微打扮打扮也不输寻常小家碧玉。且梅儿更贴合黎落的灵气,因此更得黎落偏爱些。 周吴氏在一旁听着青儿、梅儿你一言我一语出着主意,各有各的机灵,便一脸慈爱乐呵呵道: “好啦好啦,喋喋不休倒让小姐头疼。” 又转过身面向黎落嗔怪了句: “你选的人是好,但也过于年幼了些,闹得我这把老骨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可总比以往清净的好,小姐也算多出两个伴儿来。” 周吴氏依旧眯着笑眼,黎落同青儿、梅儿面面相觑,纷纷上前簇拥着周吴氏哄她开心: “婆婆不老!” “婆婆年轻着呢!” “婆婆心善,定得烈阳神庇佑而延年益寿!” 三人同时发声,叽叽喳喳如同身处百鸟园。周吴氏喜滋滋的听着面前三个丫头的恭维话,感受到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最后黎落仍是素衣加身,旧时着装,只因为两件都不舍穿上身,大失所望的青儿、梅儿撇嘴不快,终不得见黎落别样的风采。 到了嫪府,黎落才知自己井底之蛙,嫪家的气派奢华、装潢雅致便是十个黎家都赶不上。思及初次见面时,自己还嘲弄嫪家并非书香门第,没有读书人的雅致和情操,黎落臊得脸蛋绯红。 此次相会,黎落与嫪菁菁两人越发志趣相投,彼此间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促膝长谈了半日仍不满足,只叹相见恨晚—— 嫪菁菁陪同黎落一起回忆了她举步维艰的往日时光,也得知了黎落目前在黎家的处境,因此,素来不喜姜慧的嫪菁菁更加厌烦姜慧的两面三刀,也更加佩服坚毅、刚强的黎落。 相同地,黎落也窥知了嫪菁菁对黎晟情由何处起,缘由何事结,并许诺定帮着嫪菁菁牵线搭桥,让黎晟早日来提亲。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孩子气的少女嘻嘻哈哈唱起童谣,约定要守护彼此的秘密和诺言…… 地三十二章:一年光景 下了马车后,黎落行之款款,回想着有关嫪菁菁的点点滴滴…… 黎落一边踱步一边想:自己每每同嫪菁菁的情谊更为深厚一些,她便展现出招人喜欢的另一面——像一本有趣的书卷,翻开一页,眼前便是旖旎新奇的风光。且最让人乐在其中的是——自己并不知晓这本书的厚度与页数,是故探索同挖掘此书的奇趣不知所终,日益让人咀嚼有味和兴致盎然,这便是结交知心密友的妙处罢! 日落西山,昏黄的光线慢慢淡去,遥遥天际的几处星辰若隐若现,伴着几缕清爽的凉风提醒世人夜幕降临。 清风拂过黎落时,她猛地一个激灵,蓦然思及一事——嫪菁菁出疹的缘由还未可知,嫪菁菁劝退姜雯不再追查的理由亦让黎落好奇,可自己今日之行竟忘却询问此事…… 回想起嫪菁菁发病那日的场景,裘霏霏同她扭打在一起纠缠不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自己又并未同她举动亲昵。难道是…… 思忖片刻,黎落猛地摆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有一幕不寻常的情景萦绕在黎落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促使黎落的双眸愈发深邃,面色愈加凌然…… 没了黎耀荣的挟制,姜慧的刁难,且能偶同嫪菁菁交会,黎落的日子倒也过得疏懒散漫—— 终日里尽孝与周吴氏,和青儿梅儿打打闹闹;与嫪菁菁谈谈心,便觉充实。除却时不时帮着黎晟在任上苟且,便再无庸人琐事来扰她清闲。旁的人即便不请自来,也于黎落此处讨不着便宜和好脸儿,即便是与世无争的黎暮,黎落也避免与她交涉往来…… 一年后—— 日兆一百二十四年春,国运兴隆,苍生祥和。沭阳君治国有道,库盈民安,大兴土木,市肆循序井然,史称沐阳盛世—— 此年黎家运途蒸蒸日上,喜事不断:嫪菁菁嫁于黎晟为妻已有月余,黎初昕、黎永晴适龄婚配,皆许人,择日完婚。 黎暮身份低微姿色平平,故而无人问津,仍旧待字闺中。然黎落反之,因着常常与嫪菁菁相约出游,路人皆叹惊为天人,彼时黎家门庭若市,提亲者络绎不绝。可由于姜慧阻挠,黎耀荣私心作怪,不肯黎落嫁作人妇为他人牟利,便强行将鸟儿捆缚在笼中。 黎落本人并不为此事抗争,婚事上也不积极,周吴氏绞尽脑汁为她筹谋,黎落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一日,黎落意兴阑珊捧着书本打发时间,正逢嫪菁菁叩门寻人。房门并未紧闭,来客却不失礼数,黎落闻声便知何人,放下手中的书本抿唇一笑,继而抬眼瞧她—— 嫪菁菁的个头又拔高了些,许是嫪家好吃好喝娇养出来的体格,竟不矮于黎晟。只见她妆容精致,服饰华贵,显然有了些官太太的气派。只是她新婚燕尔,两颊莹润的粉红能看出黎晟待她不错,虽为人妇,却依旧有少女芳姿。 “黎家众人,恐只有你这个外姓的克己遵礼,该推崇你为楷模才是。” 黎落总爱调侃嫪菁菁,嫪菁菁同她相处久了,便不似以往娇羞嗔怒,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黎落经过一年一岁的洗礼,褪去了原有的稚气,五官出脱的更加精雕细刻——云鬓饿饿,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她仪静体闲坐在那儿,环姿艳逸,柔情绰态;且说她额间的苍色云形胎记,愈发通透灵慧,真真是芳泽无加,不染铅华,姽婳如仙子。 嫪菁菁于高出俯视黎落,端详着黎落的轻云蔽月之美,竟一时看得呆了。 黎落起身抬手在嫪菁菁眼前晃了晃,见她依旧木头一般岿然不动,便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但见黎落挑唇偷笑,突地一拍嫪菁菁肩侧,吓得嫪菁菁惊叫出声: “黎落!你要将我吓出个好歹,我下半辈子非赖着你!” 嫪菁菁撅起樱唇表示不满,拍着胸脯为自己压惊,逗得黎落乐不可支,见嫪菁菁横着眼瞪过来,貌似当真有些生气,黎落这才苦笑解释: “你方才双目无神一动不动,我这不是怕你魇住了嘛!” 嫪菁菁闻言噗嗤一笑,颇有些意外的询问: “原来你黎落也信鬼神之说,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哈哈!” 黎落汗颜垂眸,伸出食指比划噤声的手势,而后又压低了声线嗔责: “臭丫头,你倒不怕隔墙有耳,鬼神之说岂能信口开河?” 嫪菁菁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拍拍脑门,拧眉责怪自己嘴上没个把门儿的。黎落见状捧腹大笑,嫪菁菁适才反应过来原是又被黎落唬住了,一把揪住黎落作势要打她,二人嬉闹不止。 待两人都有些乏了,黎落这才请嫪菁菁落座: “大娘待你可好?” 嫪菁菁闻言不自觉的皱了皱秀眉,揽过案几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才道: “不算好,亦不会差,无论如何,她总要忌惮我爹娘和我嫪家的钱财不是?” 黎落闻言颔首,姜慧不曾为难嫪菁菁她便安心不少,于是又打听起嫪菁菁初为人妇感受如何。男女之事上,嫪菁菁初尝甜蜜,因此羞敛又难为情,不好与黎落详说。 见嫪菁菁如此反应,黎落想着黎晟多半儿对嫪菁菁极好,便不再追问羞怯难言的嫪菁菁。 思及黎初昕所嫁之人,嫪菁菁因着嫪升平经常出没于市肆,得知了些鲜为人知的秘闻,这才来找黎落闲谈: “黎落,你可知黎初昕许给魏大人的次子了?” 黎落抿唇颔首,点漆似的星眸滴溜一转,才道: “略有耳闻,魏家当属名门望族,也不知大娘以何本事促成的这段姻缘?” 嫪菁菁闻言连连摆手,想告知黎落有关黎初昕未婚夫的事,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黎落见此翻起了白眼,戳了戳嫪菁菁的额头让她大方直言。 嫪菁菁叹了口气,向门外瞧了瞧,而后起身走至黎落左侧,弯腰伏在黎落耳边细声细气的秘语: “名门望族是不假,可坊间传闻那魏家次子虽风流倜傥,却常穿梭于烟花柳巷!染上了污秽不堪的病,命不久矣!” 随着嫪菁菁绘声绘色的描述,黎落从最初的反感不屑到震惊无语,最后捂着口拽过嫪菁菁瞪大了眼珠望着对方。 嫪菁菁撇着嘴捣捣头,又补了句: “我爹经商数年,天南地北的消息不绝于耳,这事儿我爹同我提过,十有**为真……” 第三十三章:战事来袭 黎落的眸子失了光彩,为黎家的不择手段感到恶心,又替黎初昕不值和悲哀。 “菁菁,你觉得我爹和大娘知晓此事吗……” 黎落目光黯然,心神游离——黎初昕得姜慧夫妇宠爱多年,居然落得如此归宿。由彼及此,黎落甚至不敢奢望将来自己会有美满的姻缘,只企盼勿要所托非人。 嫪菁菁凝着黎落出神的样子,心中暗自埋怨自己不该向黎落谈及此事……一开始她并未考虑到黎落也是黎家儿女的一员,更忘了顾忌黎落对于这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感受…… 嫪菁菁走后,黎落陷入一种不该有的情绪——反思。她反思自己与黎耀荣作对是否错了?黎初昕向来不违背姜慧等人的意愿,尚且被抛弃给遭人鄙夷的男子,自己的下场又会如何? 周吴氏同青儿、梅儿置办货物回来,刚巧看见黎落失魂落魄的模样,为了博美人一笑,周吴氏拿出竹篮里为黎初昕姊妹二人准备的新婚贺礼: “小姐,你看这珠钗能否入二小姐的眼?” 黎落闻声侧首,抬眸扫了一眼,匆匆一瞥旋即摇头。 “怎会?我瞧着极好啊,讨价还价了许久!只差把嘴皮子磨烂才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周吴氏托着珠钗又端详了一番,觉着并无不妥。便追问黎落哪处不好,可劳烦匠人稍作修改。黎落心不在焉的接过周吴氏递来的珠钗,闷声闷气说了句: “只这红玉不好,应当镶白玉才是。” “白玉?呵呵!小姐您说笑呢吧?迎亲之日大都穿红戴绿,怎能同素色沾边儿?” 周吴氏自己笑了半晌,黎落抬起毫无生气的脸颊看着周吴氏,正色道: “并非说笑,出嫁不久便要出丧,这珠钗刚好派上用场。” 黎落此语一出,周吴氏大惊,忙叫青儿梅儿将房门掩上,分外谨慎的提醒黎落: “小姐,我知你心里不舒畅!大夫人只顾着自己的三个儿女,丝毫不关心你的姻亲,但也不能咒骂人不是?不至于不至于……” 周吴氏顺了顺裙摆,于黎落身旁坐下,语气像在劝慰一个没有分到糖块儿的孩子。青儿梅儿更加不懂眼下是何情况,皆静默不语,只以为从不耍性子的黎落今日不高兴罢了。 黎落无奈,她不想让周吴氏等人误解自己是善妒之人,索性将听来的传闻说出口…… 待黎落言毕,屋内静谧得让人心慌,过了许久,周吴氏才收起被黎落冷落在床角的珠钗: “小姐,婆婆发誓:你婚嫁之事若类同二小姐,老奴死也不依!大不了,咱不嫁了!由婆婆护你一世周全!” 黎落闻言双目氤氲,伏在周吴氏膝上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依偎在老者身旁,踏实了许多,也看开了许多。 青儿梅儿抹了抹眼泪,皆站在黎落近前立誓,誓言内容同周吴氏的许诺相差无几,黎落眼角的泪珠终于自颊边滑落…… 时至午膳,黎落因伏在周吴氏膝上小憩了一会子而姗姗来迟,姜慧母女三人见机立刻冷言冷语的嘲笑黎落不懂规矩。 黎落意兴阑珊不愿搭理,连带着嫪菁菁与她寒暄时也心不在焉。菜已上齐,黎耀荣久不动筷,黎晟亦有些精神恍惚,弄得一桌女眷不明所以。 “日兆不久将迎战爪洼,用膳前,先行祈福。” 等待许久,等来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满堂皆惊,发话人黎耀容面色凝重又沉痛,其他人亦是愁云惨淡。 国泰民安近半世,日兆都不曾与外境发生干戈,此时陡然遭遇战事,叫人如何淡定。堂中上下交头接耳,忧心忡忡探究着原因。 聒噪声窸窸窣窣传进黎耀荣耳中,心烦气闷的黎耀荣将白瓷碗抬起重击桌面,方才让众人噤声。 “爹爹,日兆怎会突逢战事?” 询问之人乃嫪菁菁,也唯有嫪菁菁敢不顾黎耀荣的脸色行事。黎晟暗地里拽了拽嫪菁菁垂下的衣袖,紧皱眉头示意她不要再问。 黎耀荣瞥了眼嫪菁菁,黑着一张脸思忖了片刻,而后还是决定尽数告知众人为妙,以防日兆有何波动和变故,大家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爪洼地处日兆边境,疆域开阔,土地肥沃,同日兆相比当属大国。依照历年来的协定,两国联姻可互通友好,每十年,日兆都会将尊贵的公主同丰厚的嫁妆按时奉上。” 背景解释的足够全面后,在座众人俱得悉了一个重要讯息,那便是——日兆与爪洼交战,犹如以卵击石。 “今岁,爪洼提出要迎娶大王最疼爱的雅淳公主。大王不忍公主远嫁蛮荒之地,且因国库充盈许诺以重礼换取公主不嫁,爪洼不肯。” 黎耀荣解释完毕后不愿再谈,拾起碗筷用饭。嫪菁菁同黎落对视一眼后皆露出匪夷所思的面色,难以置信爪洼竟因一个女子便大肆宣战。 “我听我爹说:爪洼国的大王而今已风烛残年,鹤发鸡皮!可咱们雅淳公主年仅十六!那爪洼国王当真风流!” 嫪菁菁同众人道出更为不胜唏嘘的事实,引得满堂叹息,皆露出憎恶又嫌弃的神情。 一顿饭用得味同嚼蜡,饭毕,众人作鸟兽散,余下嫪菁菁和黎落有说不完的话。 “菁菁,我越来越反感黎家。” 黎落蹙着墨眉垂着头,心中不是滋味。嫪菁菁闻言疑惑不解,追问为何,黎落警惕地看了看周遭,仅有两名拾掇残羹冷炙的小奴,这才坦言: “沐阳君是一国之主,尚且能为舐犊之情不惜迎战强国。而我爹,便要为了攀龙附凤将女儿推入火坑……” 嫪菁菁闻言同黎落一样失了活力,默默不语…… 月末,日兆、爪洼依旧未能达成统一共识,爪洼兴兵征讨日兆,日兆尽举国之力顽强对抗,初战惜败。 旌旗飘摇,狼烟四起,征夫战死沙场,思妇以泪洗面。日兆国大街小巷,举目望去——总能看到出殡队伍,天可怜见,阴霾覆盖了整个日兆。太阳不再眷顾日兆,不知躲去了何处。 第四次应战,日兆节节败退,而爪洼越战越勇,涡流江边白骨遍地,血流成河,日兆不敌,惨败。 第五次战书下达,日兆王心力交瘁,夜不能寐。佞臣辅机上谏:日兆每户人家必须交出一名男丁用以援战,沐阳君——允。 诏书颁布,日兆子民的哀嚎声惊天动地,黎家更是火烧眉毛,挑灯夜谈,只求保住独子黎晟。 第三十四章:父子内讧 今夜日兆无眠,不止黎家灯火通明,黎家宅邸之外,家家户户烟火不息,红烛与月光交织,透着股子悲戚同哀凉。 王命难违,此去披荆斩棘,刀口舔血,即便再厚重的盔甲,再锋利的刀刃,也难说兵将们能毫发无伤的凯旋而归。 黎耀荣愁眉不展,心灰意冷,却因为怀揣着对黎家香火延续的深切执念而不肯轻易放弃。他召来满堂亲眷座谈协商,于绝望中找寻一丝保全黎晟的奇迹。 嫪菁菁心如刀绞,坐在黎晟身边紧紧拽住黎晟的手掌,二人十指相扣,似乎怕浪费掉一时一刻的共处。黎家众人皆因黎晟不日将赴战场而糟心郁闷,黎晟不忍家人为他劳神,强挤出笑容面向众人: “男儿志在保家卫国,王君圣主尚不惧强国来犯!我黎晟卑为人臣,应当高高兴兴去校场报到!爹,娘,莫要伤心!儿子绝不辱使命,必把爪洼蛮夷杀个片甲不留,一振黎家雄风!” 黎晟志气勃发,从座位上起身,朝黎耀荣、姜慧郑重立誓,而后三个响头以表未能尽孝,姜慧终究克制不住,掏出帕子连连抹泪。 嫪菁菁虽也不舍黎晟奔赴战场,但黎晟此时迸发出的男子气概和勇猛血性,让嫪菁菁垂泪之际无比骄傲的欣慰——她没有选错人,她的夫君是不怯交战的英雄! 嫪菁菁咬着唇,眼眶通红。她于心底毅然起誓:若黎晟此去不回,她便替他守住黎家;若黎晟因战身负重伤,她便伺候他白头到老。不论生死,倾心相许! 黎耀荣强忍住快要溢出来的泪,拍拍黎晟的肩膀后即刻别过头——他是黎家的支柱,他不能让家人窥见自己的软弱。 裘霏霏和黎暮也面色萋萋,不甚好受。黎家本就男丁稀缺,她二人原以为依附着前途璀璨的黎晟,下半辈子便能衣食无忧。可眼却下不尽然——黎耀荣年事已高,黎晟在朝堂中还未立稳根基便要赶赴沙场。是故:裘霏霏、黎暮神伤而惆怅,不知往后该倚靠何人度日。 黎落算是黎家一片怨声载道中的异象,她不为黎家卑亢,更不替黎晟可惜。反倒是黎晟重新燃起的血气方刚使黎落欣然,对黎晟即将上战杀敌有着无尽的祝福和期许。 历代以来,日兆公主皆因和亲沦为祭品,割断了家国情怀远赴他乡,只为求一个天下太平;跋山涉水送上自己的妙龄年华,仅是想拦住外敌入侵的魔掌。 雅淳公主一事让黎落颇为触动,她希望世间女子都能自私一回,若没有如同沐阳君一般的慈父庇佑,便要敢于驳斥世俗偏见,以免成为父兄一辈攀高达贵的牺牲品。 黎落为国家自豪,更为争夺女子地位这一战而振奋;甚至希望自己也能被征入行伍,为讨伐粗鄙之国激战数个回合。但她知晓此时不该失了分寸,只能默默为黎晟鼓劲,为牺牲的所有勇士哀悼,更要为日兆祈福求胜。 黎耀荣眉宇间充盈着浓烈的踟蹰和悲恸,他环望着厅内众人,举目迎视远方,心里愧对已逝的祖辈:若黎家血脉就此捻灭,黎家冉冉升起的新星就此陨落,叫他将死之际如何去面对列祖列宗? 屋内众人皆不发一言,哀默的死寂中又不时冒出几声难以抑制的哽咽,更显得场景零落与悲伤。 正逢黎家的主事奴才宁伯匆匆步入内堂,哆嗦着身子跪在黎耀荣近前求取丧假: “启禀老爷:涡流一战,我儿命丧黄泉,坠入江中尸骨无存……恳请老爷准假七日,好让老奴回乡料理犬子后事!” 宁伯喑哑的声线传入众人耳中,颤音中奋力压制的哭意格外清晰,宁伯近乎崩溃的面色,使感同身受的姜慧险些晕厥过去。 黎耀荣亦是痛心之色,忽闻噩耗且距离自己近在咫尺,黎耀荣心中百味杂陈讲不出话,只能闭目点头。 待宁伯蹒跚离去,姜慧好转一些,她苦凝着宁伯离去的背影眼都不眨,须臾过后,猝然清醒的她,猛地扑倒在黎耀荣身下失声嚎啕: “老爷!不能让修文上战场!妾身求求你了!我的儿啊!此去非死即伤,娘心痛!心痛啊呜呜……” 姜慧含糊不清的哀求着黎耀荣,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不屈的目光和凄厉的声音一针一针扎在黎耀荣心尖上。宁伯儿子的死讯击溃了姜慧心中脆弱的防线,不堪承受的姜慧泪水涌如瀑布,决堤般颗颗落在黎耀荣的前襟上。 黎耀荣再次别过头,他无能为力,又如何允诺姜慧? 姜慧哭天抢地不肯罢休,黎晟上前几步跪在姜慧身侧劝导,嫪菁菁亦放下自己的哀思来劝解她。 见黎耀荣头也不回,似对黎晟的现状不管不问,如此冷淡的态度让姜慧发疯,继而开始口不择言: “雅淳公主究竟要害死多少条人命才肯和亲?昏君无道啊!他之子女是人,我的儿也是血肉之躯啊——贱人!红颜祸水!呜呜……” “啪!” 谁都不曾料到,忍让姜慧多年的黎耀荣会为了几句抱怨便动手。 狠狠一个巴掌打在姜慧的左侧脸颊,旋即红肿起来,印迹明显地像在嘲笑黎耀荣的无能。姜慧被打得眼冒金星,浑浑噩噩了半晌方才回过神,瞠目结舌的回视黎耀荣,微启的唇久久没有合上。 “父亲,即便母亲犯了糊涂说错了话,您也不该动手啊!” 黎晟的双手环绕着姜慧,撑起了姜慧体力衰竭的身子,侧目望向黎耀荣,眸子里皆是愤慨。 黎晟素来惧怕不苟言笑黎耀荣,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被黎耀荣所喜。且观方才黎耀荣同姜慧的反应,黎晟更加认定黎耀荣仅把自己当作权杖而不是儿子,失去一个权杖并无影响,黎耀荣还能生出另一个;但姜慧不同,她的不舍和心痛都写在脸上,她才是真真切切的疼爱自己。 黎耀荣哪里知晓黎晟暗地里误解了自己,只以为黎晟埋怨他打了姜慧罢了。便苦口婆心的解释: “天子脚下,岂能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污蔑国君的罪过若传出去,黎家还能留有活口?” 黎耀荣说着并无深意的话,却被黎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是啊,只要黎家还留有活口,爹才能东山再起不是?我黎晟枉死也无足轻重!” 第三十五章:嫪财主献计 黎晟冷笑一声,竟将心底的自白说了出口。方才宁伯的话,句句都敲打着黎晟不甚坚强的决心,征战不怕送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假话罢了。 只这一个插曲,就激出了黎晟的自私和怯懦,他有些不敢想象自己身处疆域迎战爪洼会是何下场……当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并非不怕,他想活下去,无比强烈的想要活下去。 黎晟的揣测让黎耀荣百口莫辩,更让黎耀荣看出了黎晟对自己正真的心思,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黎晟,似乎今日才认清对方。 内堂的氛围变得怪异又尴尬,没有人敢上前劝和、圆场,嫪菁菁蹲在姜慧身侧仰望着与黎耀荣斗气的黎晟,水灵灵的一双眸子蒙上了一层迷雾…… 不多时,后厨的下人张罗了一桌夜宵,以供众人食用。黎家一干人暂且将彼此间的不信任和疏离搁置一边,用完餐后再谈其他…… 闻听朝廷强行招兵的嫪升平夫妇赶来黎家,一进内堂,姜雯便搂住嫪菁菁小声啼哭,反观嫪升平显得镇定些,随意用了些茶点后,适才打听起黎耀荣的对策: “亲家,关于征兵之事,你可有法子?菁菁与令郎成亲不久,小两口儿眼下就要面对生死诀别,过于残忍了吧?” 嫪升平个头不高,不似平常有钱人家的老爷一样脑满肠肥,反而精瘦得紧,眉骨很高,一对狭窄的眼缝也难掩双目中睿智的光泽。 他先同黎耀荣寒暄,进而抱怨自家女儿的命运磕绊,倒让同为人父的黎耀荣脸上有些挂不住,对嫪升平抱了几分歉疚。 “哎——战事四起,大王无奈,故而出此下策,我区区掌书令,着实寻不出保全修文的办法……” 黎耀荣无可奈何的口吻同直言不讳地话语,似在嫪升平意料之中,他抚须一笑,显得很是从容,且高深莫测地回了句: “亲家此言差矣——绝望太早怎能安抚人心?” 打一进门,嫪升平就观察到了黎晟与黎耀荣间避免目光交汇,约摸猜出了黎耀荣对征兵束手无策,黎晟却以为黎耀荣不曾尽力,父子因此俩渐生嫌隙,这才显得氛围别扭。 不得不说嫪升平在生意场上风光多年有迹可循,他揣摩人心的本事和处变不惊的风度,并非常人所有。 黎耀荣听出了嫪升平的言下之意,自然窃喜万分,睁大了精光四射的眼眸直视嫪升平问道: “亲家有主意?” 不加掩饰的急切和惊喜,惊动了半死不活的姜慧,她也向嫪升平投来期盼的目光,静默不语的黎晟亦然:这一刻,黎晟不再装模作样的扬言弑敌,完全将贪生怕死的懦弱不堪袒露出来,更不在乎旁人会嘲笑他,只一心求生。 嫪升平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堂中的下人,姜慧见状忙赶走了碍事的奴仆,而后径自上前跪在嫪升平近前。 “夫人,你这是作甚!” 黎耀荣的询问中隐隐透出怒气,他又何尝不想黎晟躲避灾祸,然而他根深蒂固的恃才傲物决不允许姜慧如此低人一等的行为。 姜慧并不理会黎耀荣的愤怒,脸上的泪痕未干,乞求般拽着嫪升平的袖口不撒手: “姐夫,你若有法子,千万要保住修文!他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他去开拓!姐夫,我求求你!” 姜慧的卑微与黎耀荣的多处顾忌形成强烈的反差,且都落入黎晟眼中,他怨恨自己以往为何不多听从母亲的教诲,回忆犹如泉涌,一幕幕打开摊在黎晟脑海中,越是懊悔越是不忍再看,索性别过了头。 嫪升平皱着眉,回头抛给姜雯一记眼神。姜雯适才放开怀中的嫪菁菁,走过来扶起姜慧: “妹妹,你这是何苦?修文乃我嫪家的贤婿,我和升平既然有拯救之能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姜雯的宽慰让姜慧踏实不少,紧抿着唇角朝姜雯重重点头。 嫪升平拧着眉头瞥了姜慧一眼,锐利的目光里有嫌恶之色,而后转过头面向众人不急不徐道: “尔等不必自乱阵脚,我直说罢:修文的上头——辅机大人有三名子嗣,可据我所知:征兵名册上却贸然出现了并不存在的辅家四子……” 嫪升平抬眼暗示黎耀荣,黎耀荣诧异之际追问道: “亲家此言当真属实?举国征兵乃是辅机大人自己呈上去的谏言,他怎会……” 并未言毕,黎耀荣不敢将那四个字说出口,嫪升平却无惧无畏: “徇私枉法?” 黎耀荣震惊之余,讳莫如深的点点头,但依旧不明白嫪升平提及如此秘闻意欲为何?即便辅机有偷天换日的本事,自己哪敢凭一己之力去揭发?即使揭发欺上瞒下的奸臣有功,也不能断言此举便足以换取黎晟平安…… 黎耀荣的反应迟钝,使得嫪升平有些不耐烦,正欲再行提点,黎落开口问道: “嫪老爷之意:是让我爹效仿辅机?” 嫪升平循声望去——颇为意外:黎家最机灵的人竟是一相貌脱俗的女眷,是故朝黎落微微颔首,投去赞许的目光。 细看之下,嫪升平惊觉以黎落的长相,怎会深藏黎家许久却默默无闻。可因着今日只为黎晟而来,便收回打量的目光。 “亲家,这……当真是为难老夫,莫说我去筹措,即便官阶高于我的修文自行疏通关系,都办不到……” 黎耀荣面色羞愧,嫪升平的法子的确可行,只可惜自己没那本事。 黎落眼瞅着黎耀荣的希望落空,心底竟有一丝庆幸,若黎家当真上行下效,干出如此龌龊的勾当,置整个黎家于为人不齿的境地,何其可悲。况且黎晟本就性子软缺乏历练,错失机会只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可黎晟是自己的亲兄长,嫪菁菁不仅是自己的亲嫂嫂也是自己的闺中好友,黎晟身赴战场定然艰险,如若遭逢不测,于黎家亦是一生的悲痛…… 思及此,黎落有些许彷徨,是自己太过冷血不顾家人生死吗?这般棘手又考验道德的事请不论落到何人头上,都当真如嫪升平所说:过于残忍。 黎落停止思考,不再折磨自己:便让黎晟自己去选择吧——是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还是泯灭良知,皆由他定…… “姐夫,你这不是痴人说梦吗?我等小门小户如何偷龙转凤?难道再无其他良法?” 嫪升平一听姜慧发言便不自觉地蹙起眉,虽然姜慧问出了黎耀荣和黎晟共同的心声,但嫪升平为了避免姜慧喋喋不休,就径直走到黎晟身前坦白了自己的计策: “修文,你想和菁菁举案齐眉平安终老,便照我说的去做——” 一个停顿,引得满堂人凝神静气,洗耳恭听—— “辅机爱财人尽皆知,你明日一早带着我嫪家半数家财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若不为所动我嫪升平把脑袋割给你!至于替换你的人选,我已备好——一个无名无性的乞儿,不在户籍记录中,方便更名改姓也出不了纰漏。” 第三十六章:贿赂辅机 众人闻听嫪升平要倾尽半数家财来贿赂辅机,面上的晦气皆一扫而光,似被金佛拂开了眼一般,沐浴在橙晃晃的光晕之中,一个比一个眼神锃亮。 黎晟喜不自禁,扑通跪地,望着嫪升平的目光充斥着难以言表的感激,好似眼前站立的这位矮小精瘦的男人不止是自己的岳丈,更如同再生父母般高尚可敬。 “岳父,小婿鄙薄之人上不得台面,您却慷慨施援,救小婿于水火之中!此番大恩大德小婿没齿难忘!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再造之泽!” 黎晟眼眸里的斩钉截铁和信誓旦旦,让嫪升平恍惚间生出错觉:自己的女婿本是大义凛然、侠肝义胆之人,绝不会偷生如蝼蚁。然而黎晟眸色最深处的后怕与庆幸提醒着嫪升平——黎晟始终是他认识的那个草包。 嫪升平对黎晟的感恩之辞并无感觉,依旧淡然处之的镇定自若,稍抬了抬眼皮,单手拉起黎晟缓缓道: “男儿膝下有黄金,双腿软不得。我不过是为了菁菁,你且当我帮你乃自私之举,心中莫留负担。” 黎晟起身后心下的余波未平,大有历经诸事转折的劫后余生之态,面上窃喜不停。姜慧眼见自家儿子免于苦战,喜极而泣,垂泪间不忘向姜雯感谢再三。 一直端着傲气的黎耀荣也被嫪升平动辄舍去半数家财的不羁举动而震撼,他抽搐着唇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组织言辞去表达微不足道的谢意。 黎初昕姊妹、黎暮母女亦随着一波三折的事态而心惊肉跳,现下黎晟不必上战场,四名女眷俱是大喜过望,面面相觑之下竟会心一笑,没了往日的刀光剑影。 黎落立在大堂的角落,远观着众人围着一个脆弱怯懦的男子,为他忧愁为他喜。黎落望着眼前的一切,觉着昔日的亲眷同自己隔着一条巨型鸿沟,她不愿上前一步融入其中,也不愿退后一步置之不问。 于是,黎落只能隔着一层透明的帷幕,以清利的双目去洞察,不由得生出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寂。 当黎落被黎家不伦不类的大环境隔离开来的时候,也有一名女子——自嫪升平夫妇为保全黎晟而来时,就掉进了酸苦的惘然中,彼人便是嫪菁菁。 嫪菁菁冷眼打量着众人的嘴脸,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荒芜,尤其在扫向黎晟之后,嫪菁菁恍如隔世:同榻而眠的亲密伴侣,今日怎这样面孔,着实让她看不懂,更不想深究黎晟的本性到底是否让她骄傲…… 嫪升平注意到自家女儿的呆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而后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岳父,小婿明日携着财物面见辅机大人之时,该如何暗示他?开门见山的向他行贿,求他放我一马?” 事关生死细节,黎晟不敢马虎,也不敢自己做主,只能腆着脸来咨询嫪升平,且对黎耀荣殷切的目光视而不见。 嫪升平皱皱眉头,侧首瞥了眼黎耀荣: “官场上的事我并不精通,黎老弟自会教你。” 得到了并不热情地回应,黎晟面色讪讪,但又因着先前的争吵不愿主动去找黎耀荣讨教。 自己的儿子即便拉不下脸面,黎耀荣也不能坐视不理,他直视黎晟,眸色晦暗又盛满心机,以黎晟能听清的嗓音说到: “反客为主:先问及辅家四子,但言辞不能过于强硬,毕竟你有求于人,且氛围不可剑拔弩张。暗指你通析他徇私枉法为偏方,拿出金银财宝示好为主剂,双管齐下,问题便不大。” 黎晟垂眸点头,神情有些许不自然,思及另一迷惑,黎晟又硬着头皮寻求解答: “儿子懂了,只是:若要那无名无姓的乞儿代我出征,潜造司一职我便不能续担,很是惋惜——” 嫪升平闻言连连摆头,气得不愿解释,心中只叹黎晟真是朽木难雕,无救已矣。 黎落旁观了许久,直到黎晟如此自私又不知进退的话语出口,她这才有些难以自持,故而站出来指责: “大哥,你怎能如此糊涂!” 黎晟已然罔顾国法,准备通过贿赂朝廷重臣来保命。可他索取无度,不光想捡回命,还想保留官职,这让黎落无法认同和理解,也替黎家愧对那些忠贞烈士。 黎落的再次插话,让众人以为她会同初次发言一样——只是给予意见,没有问责和悖论。因此:即便是不睦数年的同屋而食之人,此刻都期盼的看向她—— 每个人目光里的友善和诚挚,不是佯装出来的,此刻他们投来的眼神,像在等待布施的化缘人。 黎落终究说不出口,只能将“自私自利”这四个字生嚼下咽,她无法面对着一双双充满期冀的眸子,却道出违背人心的异论。 “嫪老爷找来乞儿并非是用作代替你,而是同辅机的想法一般:杜撰出并不存在的黎家人,这人与你,与你的官职都毫不相干,无需……担心。” 艰难的说出嫪升平的本意,黎落愧疚更甚,只觉着对不起自己的良知,且有一种双唇灼痛的幻觉。 “啊——还是小妹聪敏!” 黎晟禁不住夸赞黎落,且因自己将会毫无损失而兴奋,他不曾感知到嫪菁菁远远的目光,那目光里是幽幽的冷淡和失望。 嫪升平再次朝黎落仓促一瞥,眼神里的欣许不加掩饰。 既然有了良策,黎家也无需再熬红了一双眼睛干巴巴坐在大厅。嫪升平也得赶紧回府清点财物,众人便就此散去。 黎耀荣恭送嫪升平夫妇之机,嫪菁菁陡然提出要陪同父母回宅邸帮着清算。黎耀荣夫妇以为嫪菁菁与黎晟恩爱得紧,便允了嫪菁菁的提议。 黎晟也以为嫪菁菁是为他着想,便在嫪菁菁走前深情款款凝了她一眼,不料嫪菁菁回避不看…… 坐在回娘家的撵轿上,嫪菁菁侧头依在姜雯肩胛处神思飘忽,嫪升平坐于母女俩对面,看着嫪菁菁痴嗔的模样发问: “菁菁,后悔?” “也许罢——我自己也不知……” “女儿,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啊——我只知后悔无用,且不想你孤苦无依,你不要怨爹……” 嫪菁菁抬眸看了嫪升平一眼,豆大的眼泪霎时间滚落在姜雯的衣襟上,她嘴中呢喃着: “我不怪爹……我只怪,只怪我自己……” 言毕,嫪菁菁紧紧箍住姜雯的削肩放声大哭,只因她的脸颊深埋在姜雯的怀中,哭声才沉闷不响亮。 姜雯并未听懂父女二人谈乱了些什么,她拍着嫪菁菁的脊背又瞪了嫪升平几眼。嫪升平苦涩一笑,移开了视线…… 第三十七章:辅机的阴谋 翌日晌午,黎晟带着十分的诚意和足量的财宝来寻贵人。 那贵人便是辅机——生就一双狐眼,眉梢高挑,显得眼神分外犀利和敏锐。 他扫视着黎晟带来的数百名小厮——前赴后继、摩肩接踵的抬来一箱箱沉甸甸的物品,将空旷的庭院装点的熙熙攘攘,几近没有空隙容人落脚。辅机抚须浅笑,两颊堆起的肉愈显高深莫测和通透世事,只是他保有不动声色的矜持,擎等着黎晟先行开口。 待所有财物稳当落地,黎晟又将汇集成编的礼品册呈给辅机,以便他清点盘查,辅机自然敬谢不敏,甚为受用。 辅机把厚厚的一本册子藏进袖中的暗囊,适才将黎晟送往内堂就坐。 “黎大人出手如此阔绰,倒是老夫小瞧了你岳丈家的财力。” 辅机说着不沾边儿的话同黎晟寒暄,黎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愕然,有些讶异辅机为何知晓这些财物所属何人。 “区区几担银两而已,权当卑职孝敬您老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辅机闻声哈哈一笑,眼尾的黄斑随之变形,他收回凌利的目光,自顾自品起桌边的香茗。 黎晟见状隐隐有些慌乱:辅机沉稳不惊,搬来满院的珠光宝气都没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这可如何是好? 思及黎耀荣所说的反客为主,黎晟拂去额角沁出的薄汗,清了清嗓子,觉着有了底气,这才直奔正题: “卑职听闻:您府上四公子应征入伍,着实令人扼腕……” 辅机端着茶盏的动作稍滞,而后他斜了眼直冒虚汗的黎晟,面上浮出一丝晦涩深沉的笑意,继而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愠不恼: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又怎能只顾私心而不为庶民立起榜样?” 黎晟赔着笑脸奉迎了几句,可辅机依旧不温不火,避讳谈论征兵一事,当真是道行高深,让黎晟应付不来又不敢得罪。 黎晟在观察辅机的神情,辅机亦然,只不过黎晟因着官职不高,且直属辅机门下,总显得唯唯诺诺,蹑手蹑脚;至于胆大包天的辅机,他当然不在意一个黄口小儿的揣度和威胁,因此很是泰然自若。 人情练达的辅机,并不想让黎晟占据上风而失了谈条款的主动权利,于是他和黎晟绕着弯子,待黎晟沉不住气后,自然会禀明来意。 果不其然,犹疑许久的黎晟坐立难安之下,径直发问: “您堪当楷模,鼓舞士气确乃万民之幸,可卑职怎记不起您还有位四公子养在府上?莫不是卑职孤陋寡闻?” 黎晟强打起精神,壮着胆子审视着辅机,话中的质询意味毋庸置疑。 谁料辅机依旧不骄不躁,他回视着心神不稳的黎晟,二人以目光进行着较量:一个眉眼含笑,眼珠清亮又深不可测,一个眼神躲闪且绷紧了眉头。后者当然不敌前者,当黎晟即将撑不住准备落荒而逃之时,辅机才道: “正如黎大人之言,老夫亦有一疑惑:光天化日之下,贿赂朝廷内臣乃诛杀满门的大罪?令尊为官数载,莫不是忘却了提醒黎大人?” 辅机气沉丹田,一番问责说得铿锵有力,竟让人感觉莫名的压抑和煎熬。 被辅机三两句说辞就震慑住的黎晟瞬间卸甲,再装不出兴师问罪的模样,仓皇间下跪求饶,且道出今日登门的缘由。 辅机目光烁烁逼视了黎晟良久,反而大方失笑,直笑得面色红润、呼吸困难方才停止。 摸不着头脑的黎晟怎知辅机为何发笑,只能心有戚戚焉偷瞄着对方。 “黎大人快起,老夫同你玩笑罢了,不必当真,呵呵。” 见辅机确实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好似真的只是同自己打趣儿罢了,黎晟这才敢站直身子,静等辅机下文。 “我知你来意,只是——诏书上清清楚楚的条例:挨家挨户择一男丁。我不管你凭何本事找来替你赴死之人,但彼人定不是你黎家人,你可明白?” 辅机义正词严提及征兵的诏令,目光如炬,让人难以直视。 其实本没有不可找人代替一说,只是辅机已然察觉自己徇私舞弊一事被人知晓,且独独他黎晟敢上门挑衅和要挟。凭辅机害人利己和狂妄自大的秉性,也断然不会让黎晟同黎家好过,即便他收取了黎晟的贿赂。 黎晟领悟辅机传达的言下之意后,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但他不肯罢休,即使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黎家再无他以外的男子。 思量了顷刻,内心挣扎又徘徊,黎晟终究害怕人财两空,便想着回家与黎耀荣再行商榷,看看可还有瞒天过海之计。 辅机邪恶的眼神落到黎晟焦头烂额的面容上,他心底大呼痛快,只是不好当着黎晟笑出声,以免这呆瓜幡然醒悟,察觉到自己在戏弄他。 黎晟忖度之后打定主意,再次卑躬屈膝恳求道: “卑职的生死全由您一手掌控,还望您老人家再宽裕卑职几日,几日后:定会是黎家人前往校场报到,决不让您为难!” 辅机闻言扬唇浅笑,很是宽容大度的样子: “好说,好说。” …… 黎晟回黎家以后,将自己与辅机对话的所有,事无巨细转述给黎耀荣。同样在在官场兢兢战战数十年的黎耀荣,他的心头也不禁闪过一丝疑惑:既然辅机默认黎晟可以行偷梁换柱之举,那为何还要纠结梁、柱是否出在同一块林地? 虽然听出了端倪,奈何黎耀荣与黎晟一样都有着尊上崇贵的陈腐观念,竟然觉着既然辅机如此暗示,那么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定然不会被查出纰漏,所以黎耀荣父子根本没有往别处想,更不会料到辅机故意下脚绊只为坑害他人取乐。 这两日,黎耀荣和姜慧等人是茶不思、饭不想、夜不寐,苦心钻研逃脱法门。 姜慧惶惶终日,皆是再叹为何裘霏霏之子——黎煜要早逝?否则,刚好替黎晟挡下这一劫,也不必让全家人跟着度日如年不得安生。 “爹、娘,女儿曾读过一本《穆兰传》,讲的是一介女流代父出征的故事,那本书赚取了女儿不少的眼泪呢!我在想:大哥如今身处困局,若书中的穆兰当真在世便好,她最为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定然不会让黎家陷入困顿!” 黎初昕有模有样的说起自己读过的书卷,尤其在“代父出征”四字上加重了咬字,生怕旁人听不出她话里的暗示。 第三十八章:举家恶意相向 矮矮胖胖的黎永晴趁机附和,厚厚的鱼唇张得老大,似乎听闻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震惊之余又表现出喜悦,鼓起浑圆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姜慧,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姜慧素来与自己的两个女儿心有灵犀,黎初昕所谓“代父出征”的故事不论真假,都让姜慧喜闻乐见,且能借此机会除掉自己的眼中钉,何乐而不为? “老爷,初昕讲的故事,还真有可取之处——” 姜慧双目含情,眼中射出的光芒快要绽出花儿来,好让花枝伸展出去勾住黎耀荣的心神,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旁人看不出姜慧此刻有多么渴望黎耀荣的认同,只瞧见了她朝着黎耀荣施展媚术。 黎初昕见姜慧一点即灵,自然欢愉得紧,天晓得她有多憎恶花容月貌的黎落,若不是黎晟将辅机的要求传达给众人,她也逮不着机会抖机灵,借着保住黎晟从而拉黎落下水。 姜慧这母女三人,鲜少在某件事上达成统一意向,可攻击黎落却是个特例:黎初昕胡编乱造,黎永晴见机行事,姜慧顺水推舟,当真是一气呵成,严丝合缝。远在小厢房逗蝈蝈的黎落定然难以得知—— 姜慧、黎初昕和黎永晴会这般厌恶自己,急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且无需她们亲自手刃。 人心不古,世上最可怕的人并非是自私自利之人,反而当属损人不利己者,只因小小的龃龉,便黑天白夜的想要置你于死地。 黎耀荣沉吟了半晌,眼神里的认可多过迟疑,也许是姜慧的蛊惑起了作用,黎耀荣竟鬼使神差的应允了姜慧的想法:一命换一命。 在长子同庶女之间,于黎耀荣心底,前者更为值钱,更能甘心情愿任黎家驱使。所以,这个抉择对黎耀荣来说——并不艰难。只消黎初昕信口胡邹的故事,黎落便沦为黎晟的免死金牌。 且在这一家人背着黎落定夺无辜者生死之时,黎晟自始至终没有反对的话语,他默默地听之任之,连心中残留的那一点点善良,也消耗殆尽…… 这厢,黎落无所事事,仅能以花草虫鸟取乐,却也是意兴阑珊,心不在焉的模样。 “菁菁怎还不回来?” 黎落的眉眼垂在鞋尖的蝈蝈上,水葱般晶莹的手指中握着一截花杆儿,时不时戳戳地面的蝈蝈,心里思念着两日不归的嫪菁菁。 不多时,黎落迎来了她并不知情的绝命号召,乃是黎初昕亲自来唤她去大房的庭院议事。黎落未曾多想,思量着准是黎晟得以逃脱战局,是故黎耀荣得当着全家人来宣布他们认为的“好消息”。 一路上,黎初昕都掩不住设计陷害的喜悦,得逞之色跃然而上。黎落瞥了眼神神叨叨忽而偷笑的黎初昕,汗颜无语。 行至正厅前方的岔路口,是款款行来的裘霏霏母女,黎落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六妹。” 黎暮主动同黎落打起招呼,黎落回之一笑,三人一同进入正厅。 待人已到齐,独缺嫪菁菁尚在娘家休养。黎耀荣正襟危坐居于堂前,不时将视线留在黎落身上,只是黎落毫无察觉。 “今日召集尔等前来,是为庆贺修文打通了关系,可以免遭战乱灾祸。” 黎耀荣观察着黎落的面色,见她并不欢喜,更加剧了心底的决绝:如此淡漠亲情的女儿,也不必怀有愧疚。 倒是黎暮见眼生情,表现的热络而高兴: “恭喜大哥!” 黎晟付之一笑,回避着黎落投来的探寻目光。即便不经意之际同黎落对视一眼,黎晟的脸色也极其淡然。 黎耀荣听着黎暮的祝贺致辞深感欣慰,觉着自己的其他儿女还算懂事。 吮了口清茶,黎耀荣面色凝重,话锋一转: “辅机大人虽然允准修文找人代其征战,但替换的人选却必须出自我黎家。”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反应最大的当属裘霏霏,她先是惊愕,而后捧腹大笑: “哈哈……老爷您说笑呢吧,黎家也就晟儿一个独苗,哪里寻得出其他子嗣?” 裘霏霏之言也算是道出了众人的疑惑,黎暮、黎落不约而同地望向黎耀荣,愈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黎耀荣狠戾的眼色扫向裘霏霏,才使得她停止大笑。随后有意无意间多看了黎落一眼,眸色殷切嘴角含笑。 黎落的两弯黛眉轻颦,心头涌出一丝不安,她别开眼不再回视黎耀荣,却赢得了更多的关注——黎初昕母女三人,黎晟,裘霏霏母女都像事先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凝向黎落,每双锋利的眸子里都藏着一道道剑光,将黎落带到最不愿去揣度的方向。 “六妹,古书上曾有女子代父出征一说,今日大哥遇难,我等也该当仁不让才是。” 黎初昕太过心急,迫切地想要欣赏黎落遭受众人背弃的痛苦,是故言之凿凿说出了自己编造的典故,也将自己的居心叵测袒露无疑。 黎落总算明白过来,她毫无生气的双瞳一一回送过去,观览着一众亲人面目可憎的嘴脸,继而发笑。 黎落的笑声中夹杂着不太清晰的凄厉,但众人看清了她眼中的唾弃和嘲讽。 笑声戛然而止,黎落猛地瞪视黎初昕: “大姐说得好,我无比赞同。所以:大姐是要代替黎家的窝囊废去赴死咯?” 既然黎晟做得出,黎家众人做得出,黎落也不怕撕破脸皮——她佯装听不懂黎初昕方才的暗示,故意曲解了黎初昕的语意。 “六丫头你也太不通事理了!你二姐择日便要出嫁,她走了我拿何人搪塞孙家?” 姜慧的真情流露让黎落恶心,黎初昕本人还未回嘴,姜慧便这般按捺不住,急哄哄为自己的女儿出头。 “是,大娘怨怪的有理。我方才忘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倒是我欠考虑。” 黎落挑眉斜视姜慧,眼中的嘲弄和取笑意味深重,她直直望着姜慧,一双眼依旧是黑白分明清透如孩童,不掺任何矫揉造作。 第三十九章:众叛亲离 黎落把姜慧戏称为狗主人,且将黎初昕比作会咬人的狗,姜慧如何能不气恼?但也不知为何,她对上黎落那双清丽无邪的眸子,竟有些许发怵,急于转过脸掩盖面上的不自然,而后回给黎落一声鼻孔朝天的冷哼。 姜慧鬼鬼祟祟的状态让黎落再次失笑:毒妇竟也有心虚害怕的时候?当真滑稽! 见黎落非要以这种强硬的态度面对众人,黎耀荣的脾气瞬间爆发,他紧拧着眉目,铁青着一张脸怒吼: “小六!为父难道没教过你如何端庄持礼?动辄辱骂亲人的坏毛病,你是打何处学来的?” 听见黎耀荣亲自出马教训黎落,姜慧眉眼间俱是得意,同黎初昕一般睨着黎落捂唇偷笑。母女俩身板儿挺得更直:一家之主都看不惯黎落,她二人还有何道理不敢表态? 黎落闻言收敛了笑意,一副捺不住性子的模样,轻蔑地盯了黎耀荣一眼,拱手作揖讽刺回去: “爹您就别再演戏了成吗?不就是想让我鱼目混珠代替大哥上战场麽?多大点儿事,至于耗得你们磨磨唧唧,半晌也不说实话吗?” 奚落又不屑的话语传进黎耀荣耳中后,直气得他青筋暴起,眸中怒火沸腾,送入口的茶水也哽在喉中不上不下,憋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黎耀荣还没缓过劲,黎落也不予丝毫关心和宽厚,自顾自逼视着黎晟,起身又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想让我替黎家的孬种去送死?没门儿!” 黎落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浮动的情绪,说出口的话也愈发难听和不经考虑。虽说赶赴疆域征战并不一定会为国捐躯,但黎落就是忍不住——将措辞往最不入耳的方向组织。她想让黎家众人明白:她黎落没有沾上黎家一星半点的光;黎家也休想自作主张,拿她去赌黎晟的前程。 更重要是的——黎落想借此激怒冷眼旁观的黎晟,刺痛他的耳膜,挑起他尚存的男儿气魄。 然而,黎落并未达到目的:黎晟依旧像个胆小怕事的小顽童一般躲在黎耀荣和姜慧的羽翼之下,不让外界的一丝风雨碰触到他,他仍然保持沉默——看着自己的父母、姐妹为他牵连旁人,为他沦丧人性。 这样的黎晟让黎落勘破一切,也让黎落死心放弃。即日起:黎落不想再与黎家有任何瓜葛,更不想依附黎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第一次斩钉截铁不加犹疑的想要脱离喧嚣和纷杂,黎落的心已经被自己的亲姊妹、亲兄弟,乃至父亲伤地千疮百孔。她好累,累的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黎家此起彼伏的荒唐事。离开——是此刻面如死灰的黎落,仅剩的想法和支柱。 黎落抬起灌了铅一般的步履,魂不守舍得拖着身躯往外前行:一步一顿,但始终不曾回头,如果说黎落对自己居住了十余年的宅院还有一丝留恋——那便是并不在场的嫪菁菁。 见黎落要走,姜慧的心陡然一沉,她有一种莫名而来的直觉萦绕不去——黎落此去,并无归期! 自己的儿子还未逃脱炼狱,姜慧怎会放任黎落出走,傻乎乎错过这唯一的转机。早就料到黎落不肯妥协的姜慧——准备亮出自己手里最后的底牌。 姜慧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黎落纤细的手臂,因为即将出口的话,显得面目扭曲: “你不能走!” 黎落冷冷回眸,有气无力的蹙眉轻问: “我适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姜慧掐着黎落胳膊的手掌加重了力道,好似自己握住的是一捧散沙——黎落生无可恋的眼神催促着姜慧拿出胁迫她的筹码: “你不愿为修文掩护这一回,我也不怕玉石俱焚!你可以选择置身事外,让我们母子堕入暗无天日的境地!我——也可以选择,将周吴氏折磨得死去活来,让你悔恨终生!” 姜慧面色狰狞的放出狠话,毒辣的眼神一点一滴侵蚀着黎落无力支撑的坚强。被这般要挟的黎落面上一怔,回视了姜慧许久,发不出一丝声响。 许是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在分崩离析,将黎落打得支离破碎,她怎么可能面对姜慧如此强有力的挟持而无动于衷?只是黎落难以料想人心可以狠毒至此,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被姜慧丧心病狂的逼迫话语激醒,黎落起死回生般猝然甩开姜慧握住她的手掌,绕过对方看向黎耀荣—— 彼人一脸严峻的观摩着姜慧令人发指的举动和言语,面上不置可否。 黎落浑身上下都在哆嗦,若她手中有一把牛刀,她会冲到黎耀荣的面前剖开他的心——看看是否污浊一片。然而黎落手中没有刀,即便有,她也终究说服不了自己与姜慧等人一样暴戾且狠心。 “你!你!还有你!你们——还算是人麽?” 黎落指向的人有黎耀荣、姜慧、黎晟,她咬紧了牙关控制自己不像个疯子一般歇斯底里。然而被点名的人依旧是最初的模样,似乎对堂中的一切皆置若罔闻。 自嘲一笑,黎落怨怪自己还不够清醒,竟会指望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拾起良心。她不再坐以待毙,抬腿要去寻周吴氏。 姜慧眼明手快,哪里肯让黎落去搜人,探出一双手准备揪住黎落。黎落回身便是一记狠狠的掌掴,抽打得姜慧踉跄倒地。 众人震惊之余,姜慧仓促起身,却已然瞧不见黎落的身影…… 黎落顾不得礼仪教化中女子应当贤淑得体的条条框框,发狂一般寻找着周吴氏。她的发髻歪歪扭扭,簪子也不知遗落在何处,鬓边的汗渍更添几分狼狈,不知情的下人撞见了黎落,均道她是否魔怔了。 “婆婆!婆婆!” 黎落行尸走肉一般穿梭在黎家的各个庭院,推开了一扇扇门窗,呼唤良久的她,嗓音有些音哑。可她根本不知疲倦,不愿停下。 无头苍蝇般的黎落在一次次寻人未果后,脸色越发焦灼,神情近似于哭。她心底的不安如潮水翻滚,踊跃奔腾—— “哐!” 黎落踢开了一间虚掩房门的小破屋,惊喜的面色一闪而过,下一刻的黎落瘫软了双腿,跪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