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舌明士》 第一章 林家小哑巴 天蓝云白,草青青,树高溪清,矮篱笆。 这是一个现代社会,鲜能看到的秀丽风光。一个小得用不了半天就可以逛遍的小小村落,水溪村。 水溪村,因村中有溪而得名。这个村子的人口不多,且多不富裕,可是,村民的生活到也质朴宁静。 傍晚之时,落日的余晖洒落清溪之上,金芒印得整个村子好似油画一般。 随着几声愉悦的叫喊声,傍晚的宁静打破了。只见溪边远远疯跑来一个小孩儿,穿着半新,约摸有六七岁的样子。快到溪边儿的时候,小孩儿奔跑着,顺势弯腰,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头子儿,一边朝着一块大灰石头上使劲扔去,一边儿大声直喊,“嘿——!哑巴!回家吃饭!” 随着喊声刚落,石头子儿正落在那块大石头上,只见,一动不动的大石头,竟然,猛然一颤,随即,晃悠晃悠站了起来。 原来,这溪边儿纹丝不动的并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一身素色衣服的小孩儿。这小孩儿站起身,也就一米来高,看样子也就五岁上下。可是,再一细看,这孩子的眼神,却有着同龄孩童没有的忧郁气息。 他能不忧郁吗?这孩子原本是现代一所名校的高材生,自幼生活在书香门第,受到家庭的熏陶,他是饱读诗书,长于书法,于名校之中,亦是风云人物,凭借自己从小的文墨根基,是雄辩学术界,无人能敌。更被誉为名嘴,常被特派参加各种辩论,评论及评选活动。 然而,也因为他年少得志,所以,恃才放旷,桀骜不羁。从不顾忌他人情绪,心中若不满,口中必会说,且每言必毒,被人奉为毒舌。 “毒舌”这个词儿,在当代,似乎并不算是贬意词。故而,他很是满意这个称号,更自诩是,语不蜇人,死不休。 不过,也正是这蜇人的舌头,却让他小小年纪,因出口伤人,得罪了人,于一场诡异的车祸中,陨落到了一个古代一岁半的孩童,林复声的身上。 当时,原来的林复声刚刚学会走路,不稳,随其母杨氏,到溪边浣衣时,不甚落水。捞上来时,便已经被伟大而又万能的穿越大神,给调了包。 林复声脱离了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书香家庭,失去了曾经围在自己身边的粉丝,没有了前世的荣耀和光环,林复声一下子失落了。 当然,这并不是他患上抑郁症的原因。林复声是个骄傲的人,他很自信,他相信,即便没有了曾经的辉煌,在这里,古代的世界,一个舞文弄墨的世界,不正是属于他的舞台嘛。他要在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自己的天下。 可正当他站在自家篱笆墙前,仰头四十五度,立志摆姿势的时候,却因腿脚不受控制当即摔了一个大马趴。而且,这一摔,竟然让他莫名地感到,从未有过的疼痛,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尽管,他并不想哭。 其母杨氏见状,匆匆跑来安抚。可这安抚的方式,却让林复声大惊失色。 我不喝,我不喝!林复声在二十出头的杨氏怀里苦苦挣扎。妈呀,我比你都大,你让我……,你考虑过我的心境吗?林复声咿呀啊呜地呐喊。 他越是呐喊,杨氏便越是喂得紧。 最终,林复声挣扎了几下,无力沦陷了。这时,他才发现,好吧,他似乎真得对此并无任何心境。 此后,他扯烂自己的开裆裤,拒绝在众人面前露萝卜丝儿,却被杨氏当即按倒,赏了一顿巴掌。吃饭时,被一家老小当众调戏,还时常被比他大两岁的堂兄林得中暗暗欺负。这些都不算什么。 而令他真正深受打击的是,一次,林家上下对着林复声逗笑时,他一生气,就想使出曾经雄辩天下无人敌的功夫,当当当当……,慷慨陈词一番,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你们眼里的小屁孩儿。 结果,这一番嘚瑟,却引得林家上下,笑得更嗨了。林复声这才发觉,他方才的一番激昂言论,竟然一出口,就变成了“咿咿呀呀,呜哩哇啦。” 看着众人的哄笑,林复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他高傲的头,随之垂了下来,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自那之后,林复声便再不出一声,再不发一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竟连哭,都变得很沉默了。 也就在那时候,家人为了图吉利,才给他改了名,叫复声。至于,他的原名,是林家二叔给起的,据说他是林家平辈中,最有学问的一个。起的自然也是得什么的,就是想在这一辈上能得个功名的意思。 林复声对改名一事上,到有种解脱的感觉,不然,好似他堂兄,叫什么林得中,实在是俗不可耐。 时过数年,林复声五岁了,他似乎真得患上了自闭症,每日也不与同龄的小朋友玩耍,当然,也没人愿意跟一个哑巴玩耍。他最大的兴趣便是抱着书,独自坐在溪边,聚精会神地观摩。他要入乡随俗,他要与时俱进,在自己固有的文化基础上,学习八股,以待时机,来个一鸣惊人。 这日,林复声正看书看得入神之际,却被林得中扔来的小石头,击得一惊,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定又是他那个不着调的堂兄所为。抬头看看太阳,确实要回家吃饭了。 林复声耷拉了眼皮,缓缓转过身,根本不搭理林得中,旁若无人似的,匆匆掠过林得中的身边,往家的方向而去。 一颗小石头子儿,能有多疼,他才懒得与这屁大的小孩儿一般见识。 可林得中似乎对林复声的息事宁人并不领情,鼓着腮帮子,直勾勾盯着从他身边儿经过的林复声。突然眼睛一亮,伸手从林复声怀里一抓,“嘿!哈!让我找出来啦!你这个哑巴,这又是从哪儿偷来的书?这是什么书?和上次那本,好像不一样啦!”林得中低头好像认真地辨别其上之字。 林复声见状急忙伸手去抢,却扑了个空。林得中高举着那本书,直往家的方向冲去。 兄弟二人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回到林家。 林家农户,几间草屋,篱笆围墙,前院后院,种菜养鸡。 一进院子,林得中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扑向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其母许氏。许氏手里托着两块金黄色的酥油糕,据说是他丈夫林士修,帮别人写了封家信,所得的酬劳。 林士修是林家二子,一直肩负着林家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重任。 不过,这些年,林士修却始终连考场大门都没进过,一到县试时节,他不是肚疼就是头疼,总有个疼的地方,也不知是他八字与考场相克,还是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考不中,干脆不去现眼。总之,年纪一大把了,却连个童生试都没考过。只是每天躲在屋中,捧着本儿书,摇晃着脑袋,好似在认真苦读。 不过,即便林士修什么都不是,许氏仍旧很得意于自己的丈夫。起码,他是林家暂时来说,唯一的读书郎。 许氏傲娇地眼睛朝天不看道儿,却被自己儿子撞翻在地,手里那两块酥油糕,当即飞了出去。连她自己也伴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摔了个人仰马翻。 林得中见状吓得一咧嘴,低头耷拉脑袋地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也不敢吭声。 杨氏正在院子里等待儿子林复声回家,却见许氏摔倒在地,便好心去扶。 可许氏起身拍去身上的土,却瞪了一眼杨氏。撇撇嘴,瞟了瞟自己不争气的儿子,随即,伸手往前一指,冲着刚跑回来,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何事的林复声,骂了起来,“你这哑巴,没事儿挨院子里跑什么跑!这得亏是我,若是撞着你二叔,把他撞坏了,影响了他读书考功名,看你拿什么来赔!” 林复声看看一边儿好似蔫黄瓜一样的林得中,再看许氏这一身的狼狈,当即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屑地耸耸肩,口中无言,心中戏道:我竟没看出,这家中二叔,竟是泥胎人偶,一碰就坏。 林复声并不理许氏,径直站到林得中的面前,小脸一扬,伸手无言地向他要那本书。 林得中小脸一绷,握着书的手不由得往身后藏。 见状,杨氏微弯嘴角,道:“看来,是中儿抢了复声的书。” 许氏也看明白了,为什么林复声要追着自己儿子跑,眉头稍有一颤,便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架式,道:“哼!什么他的书?你们房里头,有个识字儿的吗?还看书?嘁——!” 杨氏听到这儿,心有不悦,咬了咬嘴唇,却不言语。 其实,要论起诗文,她可不比林士修差。杨氏自幼是生长在书香门第之家,据说家里还是做官的,可就为了林复生他爹,林家老大这么个山野农夫,硬是跟娘家决裂了,从此不相往来。 许氏刚贬低了老大一房的人没文化,便觉语失。她也不是不知道杨氏的出身,看杨氏的样子,脸上的肉抽了两下,轻蔑道:“呵,就算,大嫂你识得几个字,可女人家认得字儿,又有何用?既不能考功名,又不能做官。……,再说,你们有钱买书吗?这书要真是哑巴的,那还止不定,他是从哪儿偷来的呢!”说着许氏勾着嘴角,给杨氏翻了个白眼。 听到有人说自己儿子是小偷,杨氏就是再怎么有教养,也是受不了的。眉头一皱,气道:“我儿自小听话懂事,绝不可能偷书。况且,复声若要看书,家里也不是没有,再怎样也不可能去偷。” 许氏微微撇撇嘴,没有出声。 第二章 哪儿来的手抄本 “是何书啊?”随着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二叔林士修从屋里出来,只见他头带浅色方巾,身着交领素色长袍,一双方头鞋,轻掩于袍下,手中握扇。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这是哪里来的秀才举子。 林士修迈着晃悠晃悠的步子,来到林复声面前,微眯着双眼打量了一阵,而后,扭头看向林得中手里的书,“诶?”林士修一见此书,当即怔了怔,从儿子手中几乎是抢了过来,捧于掌中,翻了几页,惊道:“这,……” 见林士修如此惊讶之色,许氏面现好事之态,“怎么样,他爹,这是个啥书啊?” 闻言,林士修竟是面现不悦之色,指着许氏斥责道:“诶!怎得还如此称乎?为夫怎么说也是一届书生,当唤为夫‘夫君’才文雅。” 许氏一怔,随即挑挑眉毛,瞥一眼旁边的杨氏,傲娇道:“是,夫君。”音拉了老长。 林士修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点点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道:“先不论此为何书,单看它竟是一部手抄本,若是出自名家之手,它价值可不菲呀!看看这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不知是何人所抄。”说着林士修前后翻看了一遍,诧异道:“诶?怎么并无署名呢?” “人怎么都在这儿呆着?还不进去吃饭?”正说到这儿,祖母王氏出了院子,刚才几个人在院子里的对话,她听去了一半,于是,趁着催人吃饭的空当,顺嘴叨问一句,“啥东西不菲呀?”王氏跟着秀才相公过了一辈子,即便是不识字,也能听得懂这代表钱数的“不菲”二字。 许氏眼珠一转,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急忙凑到老太太身边,抑扬顿挫道:“娘,我们在说啊,他大伯子不知何时给哑……,不,给复声买了本书,似乎是什么手抄的,特别值钱。” “啊?”一听这个,王氏可急了。迈着碎步来到杨氏跟前,横眉立目地盯着杨氏,怒道:“唉!复声才是个五岁的娃儿,还读的什么书?再说他是个……,读书又有什么用啊!”老太太最终还是没说出“哑巴”那两个字。 可尽管王氏没说出来,杨氏却打心里一酸,眼圈儿红了。暗暗吞了一口眼泪,看了看身边的林复声,哽咽道:“娘,复声虽说尚不能言语,可他并非不能发声,复声不是哑巴。他总有一天,会开口说话的,到那时,莫说是一本书,就是复声去进学读书,也是应当的呀。” “那也要等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天再说啊!急个什么劲儿啊!”许氏挨着老太太,抽搐着嘴角不屑地嘟囔着。 “你……”听到许氏阴阳怪气地言语,杨氏越发痛心。 “好啦!老二家的说得有理。等复声哪天真开口说了话,别说给他买本书,就是去蒙学,去镇上拜最好的先生为师,作为我们林家的孙儿,又有何不可啊!只是,咱们家眼下,老二明年要参加县试,中儿也要蒙学,这用钱的地方多。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花大钱给复声买书呢?就是非要看书,士修那儿,不是有不少书嘛。”王氏说着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对杨氏道:“唉!我知道你大家出身,可……,你既然跟了我们家老大,那就得把你大手大脚的习惯改改啦!” 杨氏使劲儿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无尽的委屈,已令她喉头哽咽,无法说出话来。只默默地低头紧握住林复声的小手。 “怎么啦?”这时候,林复声的爹林士通回来了,肩上挑着两桶水。见媳妇一脸伤心难过的样子,便凑上前去皱眉问道。 许氏眼珠一转,急道:“呵,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哑……,复声不知打哪儿弄来一本书,还是什么手抄的。嘿,我们就随便问问,这书是,大哥您给复声买的?” 林士通当即讶然道:“没有啊!家里有书,我干啥再买啊?” “瞧,那复声这本书,打哪儿来的?不怪我多心了吧!”许氏好似得了证据一般,也没敢在林士通面前再提个“偷”字,但也说得挺明显了。 林士通闻言,非但没生气,反到朗声笑了起来,“这算得了什么。”说着,林士通将肩上的水桶稳稳放下,随即,俯身蹲在林复声面前,微笑道:“来!复声,告诉大家,你这书是从何而来的?” 一听这话,老二林士修噗嗤一声乐了,“大哥,你让太阳给晒糊涂了吧!这复声能告诉我们吗?他又不会讲话。” 林士通面带笑容,说道:“复声虽不能言,却可以写啊!”说着,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递给林复声。“复声,来!” 闻言林复声小小年纪竟能写字,林士修和许氏不禁心中一颤,互望了一眼,不由得往林复声身边儿凑了凑。 才五岁就能写字儿?不定写成什么狗舔出来的样儿呢。林士修心中怀疑地想着。 林复声接过石头,冲着林士通和杨氏笑了笑,蹲身低头,默默地在地上,挥动小手,转眼间,地上便出现几个大字:“镇上捡的。” “捡的?”林士修一瞧地上的字儿,眉毛微颤,面现狐疑地小声嘀咕。 许氏不识字儿,却听林士修这么一说,嘴差点儿撇成了八瓣,“复声好厉害呀,就随大哥去了一趟镇上,就能捡回本儿书来,还是那个,那个……,对,手抄本。”说着低头使劲儿一拉扯林得中,扯得林得中一趔趄,险险又没摔一跤。“下次,你也给娘捡一本儿回来。” 这么明显酸溜溜的话,谁还听不出来呀。 林复声闻言,又低下了头,挥动小手,在地上写字。众人不知他写什么,便再围而观之。 林士修边看边念,“佛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二婶一切随缘。” 众人皆是一愣,再仔细与方才许氏的话一结合,林士通和杨氏先明白了,杨氏见儿子虽说口不能言,却机敏过人,不禁掩口轻笑。林士通却是朗声笑道:“你这臭小子,人不大,到大彻大悟了。哈哈哈……”说罢,抬头笑看着众人,道:“嗯!我信复声,他既说是捡的,那便是捡的。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吧!”说着,林士通将桶里的水,倒进院子里的水缸,便朝老太太王氏走了过去。“娘,儿子来扶您,回屋吃饭!” 王氏听着,说了半天,这书并不是买来的,没花钱,她便也放了心。点点头,发话道:“行啦!老二家的,不过是一本儿书罢了,知道是打哪儿来的,也就了了。你们赶紧回屋吃饭吧!” 第三章 交换 许氏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冲林得中喊道:“快走!吃饭去!” 林得中听到许氏的喊声,却一动不动,还盯着地上林复声写的那几个字看。 “你干什么呢?快点儿啊!”许氏催促道。 林得中这时仰起小脸,问其父林士修,“爹,哑巴这写得什么呀?我怎么好多都不认识呀?” 这一句,可是把林士修这位心高气傲的爹,还有他那位娘子许氏给臊了个满脸通红。 读书郎的儿子,竟不如一个耕夫的儿子。大的不如小的。老二家这夫妻俩的脸当时就耷拉下来了,偷瞟了几眼周围人,面部也不知是气得还是臊的,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好似提小鸡儿一样,二人一手一只胳膊,将林得中提起,气冲冲地往屋里走。 林复声这时笑眯眯地抬头看看杨氏,心道:这一世的娘,儿子帮你出气了。 杨氏看着儿子的小脸,轻抚着他的头顶,会心地笑了。为娘的,岂会在意儿子能不能替她出气。只是欣慰,自己的儿子有出息。 杨氏正欲拉着林复声进屋时,却见屋檐下,林老爷子,一双无奈的眼神,看着地上的字,沉沉地叹了口气,随即黯然地转身回了屋。 说起这林老爷子,他可是早年得志考中的秀才,当时,整个水溪村里,出了个秀才的林家,那可就算是书香之家了。平日里帮人写个信,拟个贴什么的,大家都找林家帮忙。 林老爷子志在功名,却在秀才之后,就再没能更上一层楼了。在他最后一次乡试落第之后,便郁郁不得志,渐渐地神志都有些不清了。 老爷子疯了,林家的日子,也就过得越发困窘了。 日子过不下去,家中总要有人牺牲。无奈之下,最有责任心,最上进的长子林士通,为家中生计,被迫弃文从农,从此,面朝黄土背朝天,为全家人的生活,为了供弟弟读书考功名,无休无止地辛勤劳作。 时至今日,林老爷子虽说病情好了些,却还是时好时坏。清醒时,他不免为家族的荣辱担忧。二子林士修是个什么材料,他清楚的很。所以,根本不寄希望于二子林士修身上,只希望能在孙子辈儿里,能出个争气的,完成自己未能完成的心愿。 杨氏看着林老爷子失落的眼神,也明白老爷子心里的苦闷,复声五岁能书,乃大才之兆,却偏偏口不能言,岂不令人惋惜。 “对了,我的酥油糕……”许氏进了屋,却想起了掉落在院子里的酥油糕。于是,急匆匆出了院子,到处寻找。“哈,在这儿。”酥油糕有一块落在了院子里的大磨刀石上,这上边儿干净,许氏高兴地捡起来,吹了吹,便捧在手上,又去寻另一块。 “哎呀,怎么掉这儿啦!去,去去……,这是你们能吃的吗?”另一块落在了鸡窝里。鸡窝里养了几只鸡,刚才被天降大金糕,给吓得受惊不小。之后,这些鸡纷纷前来观看,有的用嘴啄,有的直接跳上去拉屎嘘嘘。 许氏见状忙伸手撵开正坐在上面打盹儿的老母鸡,将酥油糕取了出来,握在手里心疼地直砸吧嘴,“这么好的东西,真可惜了。”许氏犹豫地想扔了吧,又不舍得,最后还是把上面的鸡粪给扒拉下去,又使劲儿抠去了面儿上的印迹。 许氏以为院儿里没人了,抠完鸡粪,四下里瞧了瞧,便晃悠着身子,回了屋。 见到林得中,许氏一伸手,把刚才那块磨刀石上的酥油糕递了过去。林得中一见零食,眼睛还不亮嘛,伸手接过来,也顾不得吃饭了,三巴两口便塞进了嘴里。盯着许氏手里另外一块,似是还想要。 许氏哪能让自己的孩子吃鸡粪呢,虽是有些心疼舍不得,但还是来到了林复声面前。“哑……,复声,这个给你。”伸手将脏了的酥油糕递了过来。 林复声眨巴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也没伸手,就这么干看着许氏。当我没看见你那些个小动作呢?给我吃鸡粪? 杨氏并未见到许氏寻糕那一幕,她到真当是许氏因为方才冤枉了儿子,良心发现,才分了一块酥油糕给儿子。便欣然一笑,对林复声道:“复声,既然二婶给你,你就接着吧!” 林复声看了一眼善良的杨氏,便笑着接过了许氏手中的酥油糕,并且还了她一个甜美的微笑。 林得中一见,可不高兴了,待许氏回坐到他身边,就不停地在她跟前耍别扭。许氏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什么,只能暗底下,一个劲儿地甩开林得中的手,一边儿还冲着杨氏和林复声干巴巴地笑。 吃饭中间,林老爷子突然沉沉地说了一句,“复声的字,写得好啊!” 这一句话,可叫许氏笑不起来了,嘴巴瘪了瘪,酸溜溜地喃喃道:“写得好有什么用,话都不会说……” “我吃完啦!”许氏话音未落,林得中便扬着一双黑爪子,跳下桌子,跑到院子里去了。 小孩子吃饭,总比大人吃得快,林得中又饭前多吃了一块酥油糕,自然吃得就更快了。 林复声见林得中跑了,自己抹了抹嘴,跟母亲杨氏点了点头,也出去了。他心里可一直记挂着他那本书呢。 林士修把那本手抄本的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不知出处,想据为已有,又不好直接拿走,便干脆又塞给了儿子林得中,让他妥善霸占着。 我还没看完呢,岂能便宜了你们父子。 林复声一路小跑,追上了林得中,到他面前,昂起小脸,一伸手。 林得中一看,怔了怔,随即摇晃着脑袋,得意道:“不给,我这也是刚从溪边儿捡来的,就是我的!” 哟!这到叫人挺诧异的,现学现卖,这可不像是林得中的说词啊。 林复声嘴角一弯,扬起了一抹坏笑,他看着林得中,神秘兮兮地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林得中一瞧他手中之物,登时两眼放出金光,“酥油糕!”惊呼一声,伸手就要抓。 林复声立即把酥油糕往身后一藏,然后,再伸出那只空着的手。 林得中被酥油糕一刺激,智商也有了一个飞跃,当即明白其意,没有半点不舍地便将那本书献了出去。 第四章 月夜下的身影 用手抄本换来的酥油糕,林得中也觉得来之不易,捧在手上,一边蹦跳,一边端详。端详的口水流了一胸脯,这才坐到了屋檐下的门槛儿上,大口吃了起来。 此时,正为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生闷气的林士修,无意瞥见林得中,气鼓鼓对许氏道:“看你儿子,就知道吃!刚吃完饭,又不知在吃什么!”心中暗自愤然,我怎么就没找个识字懂读书的媳妇儿呢,那样,才能配得上我这满腹的经纶哪。 许氏一听,心中疑惑,再往门口林得中的方向一看,见其手中有金色不明物体,当即想到了酥油糕。“哎呀——!你吃什么呢!”许氏惊叫着,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口,伸手想去抢林得中手中之物,却为时已晚。林得中最后一口,已经塞进嘴里。 “娘,真好吃!”林得中鼓着两个腮帮子,呜囔呜囔地一边嚼一边说。脸上笑得无比呆萌。 想想那酥油糕刚从鸡窝里出来的样子,许氏差点儿没吐了。她抬眼一瞧,林复声正远远地抱着那本值钱的手抄本,冲她一个劲儿的笑。 林复生的长相甚是讨喜,大大的眼睛,白白净净的,外形随了杨氏。如此一来,即便他本意是在坏笑,可搁在他那张小圆脸上,却显得甚为甜美可爱。 许氏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儿,简直要炸了,却偏偏不能发作,直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吃过饭后,杨氏坐在床边儿,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儿不时抬眼瞄一眼,旁边看书的林复声,脸上是溢满了笑容。 “复声,你何时会写字的,竟与你爹一起瞒着娘。” 闻言,正擦洗身上的林士通,咧嘴笑了,“我也是才知道的,这次到镇上,我买东西算错了账,付账的时候,这小子拦着我,一个劲儿的摇头,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他这才没办法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告我算错了账。”说着笑呵呵地,朝林复声脑门儿上就弹了一奔儿。 林复声疼得直呲牙,小手一捂额头,躲进杨氏的身后。心道:听这意思,您应该是在夸我吧?怎么还下这死手。我真不是您儿子。 杨氏看着爷俩儿这么玩笑,到是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士通往床上一坐,继续笑道:“我看呐,这小子肚子里止不定偷识了多少字儿呢。” 杨氏闻言,扭身看看林复声,神秘道:“复声,告诉娘,你都识了多少个字儿,又会写多少字儿啦?” 林复声不是不想显摆,只是在受到两岁时那次打击之后,他就立志,要韬光养晦,在不确定他能一语惊人之时,他是绝不再说一句话。这小子的性格,还真能做得出来。在前世,他就这么跟他那个传统顽固又专治的教授父亲,这么冷战过。只不过,那时是一对一,谁也不说话,如今,他是一对多,成了众人眼中的哑巴。 听闻杨氏问他,林复声抿着小嘴,闭着眼睛,小脸斜向上轻轻一扬,卖起萌来。 一瞧林复声这样儿,林士通大笑,“喝!这小子,还藏上啦!”说着又要伸手往林复声脑袋上来一下。 林复声这回可躲得快,跐溜一下子,好似泥鳅一般地钻进了被窝。 夫妻俩看着争气的儿子,开心地相视而笑。 夜半更深,整个水溪村安静了下来。林家院子里更是不时传来几声蝉鸣,偶尔从鸡窝传来几声咕咕声。 正在所有人都在酣睡之时,月光之下,一个一米来高的小小身影出现在院子里的亮光处。 林复声正借着月光捧着书,低声朗读。读一阵,还用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写几笔。 年复一年,他就是这样,回避了众人的目光,偷偷在月下读书习字,誓要在这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使得当年的风光重现。 不知不觉,月影偏斜。林复声抬头看看月亮,时候已经不早了。他起身拍拍土,正要往房中走时,却听到二叔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你一晚上了折腾什么?”声音是二叔林士修的,语气里满是埋怨。 “你还能睡得着啊?”二婶的声音也传了来。 “有什么睡不着的。” “那个哑巴都能写字了,可咱们家中儿却连识字儿都不行。这怎么行,你这当爹的,到是也教教儿子呀。” “为夫日夜苦读,哪里来的空闲教中儿啊。若要误了明年的县试,岂不又要再等。” “说得也是,那,不如让咱爹教,他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呀。” “哼!真是没见识,且不说咱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就算爹没这个病,也不能让他教啊。” “这又为什么呀?” “咱爹虽说是勉强考中了秀才,却仅是个增生,能教得好吗?你别瞎操心啦,中儿蒙学之事,为夫早有打算。我要送他,去李家村,李夫子那儿去。” “李夫子?” “李夫子是廪生,听说当年还是乡试时,被众人看好的解元。只不过,后来似乎出了些意外,没能参加。之后,也不知怎么的,就再也没去考过。这么些年一直隐居李家村,教书育人。” “呃,这么说,这个李夫子,很厉害啊。” “那是自然,李夫子那里曾教出过很多名士。十里八村名声那是响当当的。就连很多镇上的有钱人家,都慕名前往的。” “哎呀,那太好啦!咱们家中儿就去那儿了。” 林士修顿了顿,又不禁皱眉摇首,“好是好,可就是一样儿,李夫子那里的束修,可是少不得的。” …… 林复声听到这里,也懒得再往下听了。不用听,他也知道,接下来二叔二婶要讨论的,一定是怎样从家里要钱了。 这家中又要热闹咯。 林复生摇摇头,小声地回自家屋去了。 果然,次日天刚蒙蒙亮,许氏便偷偷去见了祖母王氏。 要知道王氏跟着个半疯的秀才相公,过了一辈子,是一路苦过来的。所以,钱在她眼里,比什么都重要。若要从她手里抠出半文钱,那可真是难事儿了。 早饭时,看着许氏恭敬地搀扶着王氏,来到饭桌前。满脸堆着笑,“娘,您慢着点儿。” 待王氏落座后,许氏更是殷勤地给王氏盛饭。 看样子,这许氏是给老太太灌了不少**汤。老太太王氏的脸上一直洋溢着满意的微笑。 这次,一定又是许氏又对老太太承诺了,在不久的将来,等二叔做了官,就接全家住大房子,过好日子,有丫鬟伺候什么的。 许氏讨好老太太,那是很有一套的。她最了解王氏的心理,爱财,做了一辈子官家夫人的梦。这和许氏的内心不谋而合,所以,她说的话,老太太是很上道儿的。 第五章 杀鸡取卵 “今天呀,吃饭前,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老太太王氏接了许氏一个意味深长的小眼神儿之后,便放下碗筷,开口对众人道。 林复声暗暗摇头,二叔二婶行动好快,不知道这回又打算出什么阴招儿了。 “娘,什么事儿,说吧!”林士通放下碗筷,微笑着看着母亲王氏。 “咱们家呢,这两年用钱的地方多,不仅老二要去考功名,中儿也都七岁了,年纪不小啦,再耽误下去也不是回事儿,得尽早给找个先生蒙学才是。” “让士修教中儿不是正好吗?”刚听到这儿,林士通不以为然地笑道。 林士通想也没有多想的脱口一句话,却使得许氏不高兴了。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尖声道:“哟,他大伯,这可不成啊。士修现在已经是没日没夜地念书了,若要再挤出时间来教中儿读书习字,万一县试的时候,再生病了,那可怎么得了。” 林士通是个心宽之人,没那么多心思,自然听不出许氏的话外之音,还真是认真地低头思考了起来,“呃……,那,不如让爹教中儿。爹再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嘛,这教中儿还是……” “秀才?谁是秀才啊?士文中了秀才啦?好啊,哈哈哈……”林士通话音还未落,林老爷子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起来,拍着桌子差点唱起来。 “刚刚还好好儿的,怎么一提秀才,又犯病了。怎么士文也出来了,真是的……”许氏本就对林士通的话,不高兴,现在又跑出来个突然犯病的林老爷子,心中大为不满,不由得小声嘟囔出来。 林老爷子口中的士文,是林家三子,是老爷子最看重的孩子。据说,这个林士文自小聪颖绝伦,也是三岁能背诵诗书,五岁能书,到了七八岁时已经能出口成章了。可是,真应了那句话:天妒英才,在他十六岁参加院试时,竟意外死在了考场。最后,判定是读书过劳而死。也就是今天常说的猝死。 林士文刚死那会儿,老爷子真是悲伤过度,疯病一连犯了好些年都没好。可见林家三子,在老爷子心中的地位之高了。即便,现在三子都已经故去多年,老爷子还是常常念叨。 林老爷子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理会许氏的埋怨,继续笑呵呵地道:“士修身子弱,那是因为整天呆在房里,不动弹的过。以后啊,多跟着士通,去地里干干活儿,就好啦!” 闻言,林士修脸上挂不住了,一脸怨怼地瞥视着林老爷子,嗫嚅道:“爹,您犯病了,就少说两句。” “什么?你又病啦?唉!一到县试就犯病,我看你呀,就断了考功名的想法吧,帮着你哥种地去得啦!”林老爷子老了老了,耳朵也不大好使,曲掌拢在耳朵上,将头伸向林士修的方向,要仔细听他说什么。 若说在这家里头,林复声最喜欢的就是这位林老爷子,和蔼可亲,仗着自己又疯又聋,成天跟人说话打哈哈。 此番林老爷子一番疯话,竟整得林家二叔弄了一张大红脸。林复声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声。 别人没注意,可坐在林复声旁边的杨氏却听了去,惊喜地看着儿子。 许氏这时不耐烦地偷偷白一眼林老爷子,随即看着林士通,道:“他大伯,你瞧见啦,爹他哪里能教得了书啊。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林士通皱起眉头,表情很是慎重严肃地点点头,“那,中儿是想去哪里蒙学呢?” 听到大哥终于开口问了,林士修笑道:“大哥,离咱们村不远,李家村里,有个李夫子,听说教得很不错。大凡他带过的孩子,至少都能过府试。唉,二弟我是没赶上呀,不然,我也想去跟李夫子学上几年呢。” 这个二叔还真是厚脸皮,年纪不小了,连这话都说得出来。想想他一个有家有孩儿的阿叔级人物,突兀地坐在一群小屁孩儿中间,摇头晃脑地跟着夫子念《三字经》。这场景简直要笑喷在坐的林复声了。 “好啊,那就让中儿去吧!”林士通答应的到也好爽。 “好是好,就是……”林士修低头,故作不好意思。 “怎么啦?”林士通问道。 林士修此时递了个眼色给许氏,许氏便接过话茬,道:“他大伯,你是不知道,李夫子德高望重,声名响当当的,人家那儿收的,都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束修高得不得了。” “那,得要多少啊?”林士通问道。 许氏试探着伸出两根指头,“得,得两贯钱。” “啊,这么多啊……”林士通当即犯了难。 “这还不止呢,还有各节令另送的粮肉,时令果蔬礼品什么的……”许氏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开口了。 林士通这下子紧锁了眉头,低头不语了。这么大的数额,上哪儿去筹啊。 “咳,咳。”说到这儿,祖母王氏清了清嗓子,对林士通道:“老大呀,咱们家这些年,家底不多啦,可这中儿是再不能耽误啦!娘想着,咱们家有十五亩田地,还是你爹没犯病那时候就得来的。现在,咱们家既然急着用钱,要不,就,……,就卖上一亩,若能有个七八两银子,士修的科考费用,李夫子那儿的束修,就都有了着落。咱们家接下来一两年,还会过得比较宽裕些。你看……,怎么样啊?” 啊?卖田。那无异于杀鸡取卵呀。 林复声大为诧异。这林家的十五亩地和院子里的几只老母鸡,那可是王老太太的命根子呀。这去林家的日子再怎么苦,老太太都没动过这心思。这二婶真是口才了得,只一时三刻,竟能说服老太太卖地?这个许氏,不去乱世当说客,当真是太屈才了。 不过,林复声转瞬间,就察觉王氏言语间有所犹疑。看来,卖地这事儿,可没这么简单,不定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呢。 不提林复声是如何腹内打鼓,闻王氏所言,林士通和媳妇杨氏也是讶然失色,惊了个瞠目结舌。 第六章 卖地只是幌子 “娘,这可不成啊。中儿的束修钱即便多,咱们大家想想办法,总还是能凑上的吧。可要是一但把田卖了,那这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啦!”林士通深锁眉头,苦劝起母亲王氏。 “凑?怎么凑啊?这些年给你爹看病,花光了家底儿。这些年,咱们是一年一年过得紧紧巴巴的,根本就存不下一文钱。你叫娘上哪儿凑去呀?”王老太太说着眼圈儿都要红了。 王氏这可不是装的,是说起来真的心酸哪。什么叫穷酸秀才,她是深有感触的。 一见母亲伤了心,林士通心疼不已,急忙宽慰道:“娘,这些年您和爹唯一的心愿,就是咱们林家能有人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中儿是儿的亲侄子,他蒙学的事,儿子一定会上心的。这钱……,儿尽快想法子就是了。” “他大伯,我们也知道你对中儿和复声是一样的疼,可是,这钱……,可不是光想就能想得出来的呀。”许氏眼珠微微转动,狡黠地瞟一眼旁边闷声不语的杨氏,道:“要不,让大嫂……,能不能跟娘家借点儿呀?” 闹了半天,卖地只是引子,想逼我娘跟有钱的娘家借呀。难怪老太太刚才提到卖地的时候,表情痛苦之极,原来,根本就没想卖地。 林复声用十分赞赏的眼光扫视王氏,许氏还有林士修三人,心中暗坚大指,高人呐! 闻言,杨氏一怔,一双秀眉微微蹙起,轻咬着下唇,想起当年与父母决裂,杨氏内心戚戚然。 见杨氏不出声,王氏也跟着说道:“是啊,老大家的,现在咱们林家有困难。你与亲家多少年都没有来往啦,他们或许也十分想念你的。要不你就去看看他们也好。要能借上些钱,那可就是解了咱们家困啦!” “这……”杨氏十分为难,当年一心一意要与林士通在一起,结果,被赶出了家门。已经过了这么些年了,哪里还有转还的余地。若是叫她此时回娘家借钱,那无疑是又要给丈夫引来一顿羞辱。 “不行!想什么办法都行,就是不能让玉儿凭白地去受辱。”玉儿是杨氏的闺名小字,林士通很少忤逆王氏的意愿,可是这次,他却显得十分坚决。 “唉,这怎么能算是受辱呢?不过就是回趟娘家罢了……”王氏继续劝说。 “娘,孩儿什么事都可以依着您,但这件事,就不要再说啦!”林士通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林复声,眼中浮现一丝愧疚,随即说道:“钱的事儿,要实在凑不齐的话,就先拿复声医嗓子的钱用吧。” “士通——!”闻言,要用了这么多年给林复声看病的钱,给林得中蒙学,杨氏急得在丈夫身边轻呼。 林士通轻拍了杨氏的手背,目光中也微有泪光闪动,“别担心,我一定再想法子。” 哪里还有什么办法,要说攒这两贯钱,在一户只有一个人下地干活儿的家庭来说,那真是难如登天了。更何况,林家老二一家,啥活儿不干,还挑三捡四的。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 杨氏这些年就为给林复声治嗓子,连从娘家带来的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全都换了钱。她手里这点儿底子,可是她对儿子的最后一点儿希望。 可如今,看林家老小的意思,是要将她这最后的一线希望都带走了,杨氏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当即落下,饭也不吃了,哭着跑回了屋去。 王氏可没想到会有这一道,她本意只想让杨氏回娘家借钱,可这么看来,自己的长子林士通却是被逼的,要放弃了他亲生儿子的希望。同为林家子嗣,偏心至此,王老太太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内疚难受。可话已出口,想收是收不回来了。 林复声见杨氏哭着跑了,心中愤然,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亲戚,这得亏我不是真哑巴,若是,我一辈子岂不毁在你们手上? 林复声也没跟桌上所谓的长辈点头,倔强地跳下桌,跟在杨氏的身后,也跑了出去。 回到屋里,见杨氏坐在坑边儿上,独自掩面而泣。林复声鼻子有些酸,喉头不由得有些哽咽。 杨氏哭了一阵,抬起一双婆娑的泪眼,看到儿子林复声正站在门口,眼圈儿红红的,便勉强弯起嘴角,招手道:“复声,你来!” 林复声乖乖地走到杨氏跟前,伸出小手在杨氏的脸颊上轻轻摸去泪珠。 “复声啊,爹娘不能给你医嗓子,你可会怪爹娘?” 林复声摇摇头,依旧微笑着看着杨氏。 看着儿子越是懂事,杨氏心里就越是难过,努力咽下泪水,道:“复声啊,你爹他肩负着整个林家,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你千万不要怪他。而且,娘希望,将来,你也能成为你父亲一样,有担当的男子汉,好吗?” 杨氏通情达理,世间难得。林复声抿着小嘴,表情庄重的点点头,样子好像个小大人儿,竟引得杨氏不由得破涕为笑。 “玉儿,……” 正这时候,林士通推门进屋,好生安抚起杨氏。 “复声,你可愿意把治嗓子的钱,先用来给你中哥蒙学呀?”林士通安抚了杨氏,充满期待地看着林复声问道。 林复声低头想了一阵,小脸上弯起弧度,拼命地点点头。 “好!真是爹的好儿子!”…… 依着林士通的性子,借钱给二叔一家,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林复声为了安慰爹娘的心情,便故作欢喜地表示支持。然而,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却像快播的电影一样,回放着刚才吃饭的一幕。 想起祖母王氏和二婶许氏的表情,林复声不禁讶然。 莫不是,连祖母都是被二叔二婶利用了吧。 呀!越想就越是。 没错。 王氏只当是,要以卖地为借口,逼迫杨氏回娘家借钱。但是,她没有想到林士通,宁可拆东墙补西墙,把给林复声治病的钱交出来,也不愿让杨氏回娘家受辱。 而林士修和许氏则能借机,要来杨氏手里给林复声看病的钱。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连老太太都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定得想个法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两个人才是。 第七章 镇子上的泼皮无赖 林士通安慰了杨氏之后,趁着时间尚早,便独自进山,想多采些山货,猎些野味儿,好尽可能多地筹钱。 林复声很想跟着父亲一起去见识见识,可是杨氏是绝对不允许的。一来因为林复声还小,二来最主要的,就是因为他不能说话。万一要是在山上遇到了危险,连喊救命都喊不了。 在这件事上,杨氏表现得十分坚决,连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林士通上山之后,林复声便抱着那本手抄本,又跑到自家的田边儿,找了棵大树,坐在其下,安安静静地看起了书。 “嘿!哑巴!你在哪儿呢?” …… 随着一阵狂吼声,林复声脑门儿出现无数黑线。 尼玛,这二货又来了! 还能不能让人愉快地看会儿书了。 林复声想躲,已然来不及了,林得中已经发现了他。一路逛奔,呼啸着就跑到了他眼前。 “哑巴,你别到处跑,我娘让我跟着你。”林得中到真实诚,一来就把底给交待了。 林复声只一个皱眉的功夫,便已经知晓许氏的用意。她无非是怕杨氏有私心,会偷偷带着儿子去先看了嗓子,来个先斩后奏。 许氏不便盯着杨氏,只好让儿子来盯着林复声了。 而且,她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她想知道,究竟是谁教林复声识字书写的。还有那个手抄本,捡的?就是打死她,她都不带信的。 看看杵在自己面前,愣愣发傻的林得中,林复声无奈地合上了书,双手一背,迈步往田里走去。还不时回头瞄一眼好似跟屁虫一样的林得中。 林得中到还真是听许氏的话,是实打实的寸步不离,粘得林复声特别近,好像排着队的人一样,才不管前面站着是同性还是异性,都恨不能抱住他。 林复声只感觉林得中的粗声臭气在自己脑后,不停地呼哧呼哧。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径直往田间走去。 当他走到一块泥沟,便跨步迈了过去,随即,突然一躬身,林得中没反应过来,当即被撅坐到了田里,裹了一身的臭泥。 “哎呀,你干嘛呀!你要弯腰,到是跟我说一声呀!”林得中努了努鼻子,没好气地从泥里爬起来,一身的臭水,看着直叫人作呕。起身后,也不管手上的泥水,呆萌地往后脑上摸,“哦,对啦,你是个哑巴。” 林复声这时,已经从地上捡起一物,笑眯眯地回身,在林得中眼前晃了晃,随后,还没等林得中反应,就已经跑出了老远。 “一文钱?”林得中眨巴着眼睛,好像半天才回忆起,林复声手里的圆形物体,原来是一文钱。于是,一路尾随着,跑回了林家。 一进院子,见林复声正坐在门槛上欣赏那一个铜钱,便跑了过去,“哑巴,你怎么又捡东西啦!一会儿捡书,一会儿捡钱,真好!”林得中显得十分艳羡。 许氏一直就在院子里坐着,盯着各屋的动静。听到林得中的话,这才注意到林复声手里的铜钱,并不以为然地勾勾嘴角,根本不屑那一文钱的价值。…… 这一天,杨氏直到晚饭时,林士通从山中回来了,才出来与众人同桌吃饭。 王氏也觉得内疚,饭桌上,难得地给杨氏和林复声多夹了菜。 林士通这次上山,所采来的山货并没有多少,野味也只有两只兔子。看着寥寥的货物,杨氏脸上现出一丝失落。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士通便要去镇上把前几次攒下来的山货野味,一并给卖了换钱。 起床时却不见了小复声,杨氏满院子找,没找着。直到送林士通上了牛车,林复声才从大堆的货物中间,冒出了小脑袋,冲着车上的林士通和车下站着的杨氏,顽皮地弯起了嘴角。 “你这小子,就这时候动作快。”林士通说笑着,扬手一挥鞭子,扭头对杨氏道:“回去吧!我会看着这小子的。” 牛车缓慢地往镇上行去。 …… 镇上可比村子里热闹多了,从附近村落前来卖货买货的人很多。个个都是满满一车货物,要么就是大包小包地扛在身上。 人们走街串巷地,进出于各种店铺中,推销着他们身上背负的地方特产。 林复声之前已经来过一次了,对镇上的街道布局,多少已经有了些了解。林士通进出了几个常去的买卖店铺,把山货野味卖了之后,便找了个热闹的地方,往地上铺了块布,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摆了上去,吆喝起来。 以前看小说电视,穿越到古代来的人,个顶个的都是商业天才,生意好的一愣一愣的。唉!只可惜,自己前世一心扑在学业上,做买卖这种事,怕是要与我无缘了。 林复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脑中不停地胡思乱想。 “还给我!那是我的。” 正这时,街角一个旮旯里,传来一个青涩男童的声音。 “什么你的?瞧你那一身的补丁,可能身上带着二两银子吗?”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随后传来。 “这是我刚卖了山里采来的药材,所得的银钱。不小心掉落,却被您捡了去。我们全家就等着这钱买米面呢,还请您把它还给我吧!”男童的声音谦卑有礼。 …… 听到这对话,林复声拉了拉父亲林士通的衣襟,手指着街角,示意要去看看。 林士通一直只专注在自己所卖货物之上,并未听到街角上的对话,全当以为儿子只是想到处逛逛,便笑着点点头,嘱咐道:“别乱跑啊!” 林复声快步来到街角,此时,这里围观的人,已经聚了有一些了。 挤进人群,林复声只见面前一高一矮站了两个人。 “你掉的?有什么证据,难道上边儿刻了你的名字不成?”说话之人瘦高个儿,手里牢牢攥着一只钱袋,踮着一只脚,不停地颠儿,浑身好似筛糠一般。尖长脸儿,三角眼,唇上两撇小黑胡,腮帮子上一颗带毛的大黑痣,看着就像是泼皮无赖。 “可这钱袋明明是我掉的……”说话的男童头顶束一发髻,一身素青布衫,脚蹬一双草鞋,背后背着一只空着的大竹篓。正使劲拉扯着眼前这无赖,不知如何解释,直急得眼圈儿发红。 “什么明的暗的,你问问他们,谁看见是你掉的啦?”无赖一边使劲想甩掉小药童的手臂,一边向周围扫视,“你们谁看见啦?谁看见是他掉的,站出来!” 这家伙叫王三儿,就是一地痞头子,一般百姓谁敢惹他呀。况且,事发时,还真是没什么人打这儿经过。 众人一听王三儿这么问,怕事之人,早就不由得往后退去了。 这时,打人群的裤腿缝儿里挤进一人,确切的说,应当是一小人儿。这小人儿看着也就一米高,或许还不到。一身荷叶绿的骑装,头顶拢一小山包,脚下一双黑色小靴,手执一根马鞭,颇有气势地站到男童身边。随即,单手插腰,粉嫩的小脸朝那无赖一扬,“我看见啦!那钱袋就是这小哥掉的。” 第八章 我与泼皮有个约定 一瞧这就是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嫩声嫩气的,也就四岁的样子,连咬字都不太清楚的。可这一身打扮,让人一看便知,这可不是穷人家的孩子。 王三儿初时打量这丫头,眉头稍稍一皱,旋即往人群里寻么一番,没有家大人跟着,这就好办。 想到这儿,王三儿微弯了嘴角,“嘿,你这小孩儿,还敢胡说!我刚才明明见你们俩一起玩儿来着。说!你们俩是不是认识的,合起伙来骗人。” 小丫头一听,气得小脸胀得通红,“我才没有胡说呢,你冤枉我!”说着话,不由得鼓起腮帮子,犹疑地往人群外扫了一眼。 小孩子哪里能说得过大人,王三儿见两个小屁孩儿都不吭声了,便再次猛地一甩男童抱着自己大腿的手臂,转身要走。 男童这时几乎是带着哭腔,拦住王三儿,“求求你啦,我们家就等着这些钱买粮呢,若是没了这些钱,我们一家……,可就要饿死了呀!” “哼!钱是我的,我管你们是死是活呢……” 王三儿话音未落,就觉身后有人扯他的裤子。这家伙人瘦,又成天提了秃噜的样子,裤子从来不系紧。被突然这么无端地拉扯,差点没走了光。“诶,诶,谁呀这是,拽我裤子干嘛?” 王三儿扭头一看,怎么没人? 再一低头,这才瞧见,又来一个一米高的小屁孩儿,正站他脚边儿,抬着小脸儿,一边往下揪他的裤子,一边儿冲他直乐。 嘿!进了火云洞啦!一帮童子兵啊这是。 “干嘛?你也是来作证的?小孩儿说话不算数!”王三儿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不就了捡二两银子嘛,都磨了我多大功夫啦! 小孩儿不声不响,见王三儿跟他说话,便用手中事先准备好的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王三儿被小孩儿的举动给弄糊涂了,有事儿说事儿,这是要干嘛? 待小孩儿画完,抬头看王三儿的时候,王三儿这才看明白,原来,这小孩儿不是画画,是在写字。 “地上捡到钱,你说是你的,他说是他的,没人能证明,不如来个公平约定。”这时人群里有人看着地上的字儿,念了出来。 哟!这么点儿小孩儿还会写字儿呢,真不简单呀! 人群中传来啧啧赞叹之声。 “公平约定?什么意思?”对于“公平”二字,王三儿颇不具好感。 你我各自猜猜钱袋中的钱数,谁说的对,谁就赢,你赢了,钱归你,我赢了,钱就归药童小哥。 小孩儿在众人方才的赞叹声中,提起小木棍,唰唰几下,又写下这几行字。 这几行小字一出,周围的赞叹声戛然而止,只停顿了半秒钟,人们便不禁唏嘘起来。 “唉!就是个孩子罢了,光会写字,可脑子却不太灵光。那钱袋里不就二两银子吗,这儿都说了半天啦,还猜什么呀?” 听旁边人念完地上的字儿,王三儿更像是吃了鸽子屁一样,大笑了半晌,才停了下来。一副不屑地样子俯视着小孩儿。 闹了半天这是个傻子,行啦!今儿这钱,我算是拿定了。 想到这儿,又是一阵狂笑,随即,一副听段子听到不行的表情,看着脚边儿这三个毛还没退干净的小屁孩儿,轻蔑道:“行,行行,别说我欺负你们小,就给你们个机会。怎么猜?你们说吧,不过,我可先说好了,我已经说啦,这钱袋里有二两银子,你们不能说同样的数目。” 好,上道儿就行。小孩儿眼中露出一抹喜色,低头又要写字。 “哎,哎,……”王三儿一把按住小孩儿的木棍,道:“三儿爷我不识字,咱们们用说的多好啊。” 小孩儿只是冲着王三儿微微一乐,拔开王三儿的手,继续写字。 王三儿一怔,随即恍然,大笑道:“哈哈,闹了半天,是个哑巴!哈哈哈……”一阵讥讽的狂笑。 小孩儿正是林复声。他见这泼皮无赖非要霸占他人财物,于是想到曾经看过的一个心理学故事,便心生一计,或许,这还是解决家中钱困的好机会呢。 随着王三儿一语道破林复声是哑巴一事,围观之人皆不禁发出惋惜声。 林复声这时也已经写完字,抬头笑呵呵地看着王三儿。 王三儿嘲笑过后,仍余兴未消地低头看字,“来来,谁给念念。”他也忘了自己是不识字儿的,看个什么劲儿啊。 “我猜这里边儿绝不止二两。” 王三儿看林复声表情笃定,迟疑了片刻,不由得往钱袋里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就二两啊!这小孩儿不止哑巴,还是傻子吧。 想到这儿,王三儿勾起嘴角,打开钱袋,示众后说道:“哼,来来来,大家瞧瞧,这不是二两,还能是多少?” 众人只见林复声小嘴一抿,手中木棍在地上翻飞,很快地上又出现几行字:你说是二两不算数,要大家觉得它值二两才算。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就是二两银子。你们说是不是二两啊?”王三儿两只小眼睛一瞪,看向众人。 围观者也不知是看不惯这王三儿,还是被这小孩儿搞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总之,大家皆不吭声。 见众人皆不出声,王三儿恼了,“娘的,你们他娘都哑巴啦?还是眼瞎啊?这袋子里不就二两吗?还用得着想吗?” 这时,有人看到小哑巴又在地上写了几行字,便念了出来。 “你刚才说,怎么猜,由我说的。” 王三儿一怔,有些不耐烦了,“是啊,还怎么猜,我都明着让你看啦!就是二两。” “我要在场所有人出价来买这二两银子,包括三爷你,还有药童小哥。最后,出价最高者得到钱袋中的银子。每次喊价以五十文为最低。” 林复声一边儿在地上写,旁边已经出现个同传翻译。 看过林复声写的字后,王三儿和药童小哥都皱起来眉头,众人也纷纷托着下巴思索起来。看来,这猜钱的法子,还真不一样呢。 可是,再怎么不一样,不都还是二两吗? “小哑巴,那要是有人出五十文钱来买,难不成,真要这么便宜卖给他二两银子吗?”绿衣小丫头秀眉微蹙,撅着嘴不解道。 听到这话,王三儿先急了,“那可不成,这钱是我的,怎么能让人用五十文钱就买走,不行,不行。” 林复声似乎早料到王三儿会有此质疑,便早早写下几行字:如果在场的,没人出价高过二两银子,便是我输了。我可以答应三爷任何条件。如果,有人出价高于二两银子,便是三爷输了,这二两银子就价高者得,而出价的银子,就要归药童小哥。 周围又是一片议论之声。 “小哑巴,不能答应他任何条件啦,当心他要卖了你,那可怎么办?”绿衣小丫头表情凝重地凑到林复声耳边道。 林复声看看小丫头,只觉得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一副小管家婆的样子,满有趣,满可爱的,便对她笑了笑,扭头看向王三儿。 王三儿经这绿衣小丫头一提醒,眼角亮起一抹光,嗯,对啦,这傻子说,我也能出价,那到时候我用五十文买下二两银子,再把这小子给卖了,我可就赚大发啦!嘿嘿嘿……,真是百年不遇的一桩好买卖呀。碰了这么个傻子,算是我王三儿鸿运当头,哈哈哈…… “行,看你人小,让着你,就照你说的办。” 第九章 小屁孩儿也会下套 林复声看着王三儿一脸贪得无厌的表情,不经人察觉地泛出一抹得意,低头再写数语:为了确保,在场各位买家的利益,没有人恶意哄抬买价,所以,不仅出价最高者要交钱拿银子,连出价次高者,也要交上与之喊价相同的银子。 “啊——!”又是一阵哄吵,这小子是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 还怕人故意哄抬喊价,本来还以为这小屁孩儿,或许会有帮手,到时帮他出高价买下这二两银子呢,这样看来,还真不必为此担心了。 王三儿闻言,更是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就周围这帮人,谁敢跟他抢生意呀。这二两银子,和这小哑巴,是铁定归他了,这要万一再有个喊价的,那也是白白送他去吃花酒的。“好,就这么定了,喊吧,喊吧!我先来,我出五十文!” 王三儿迫不及待地喊了价,他本以为没人敢跟着喊,可是,意料之外,大利之下必有勇夫。五十文换二两银子,傻子都知道这是块肥肉。 王三儿喊价的音儿刚落不久,便从人群中传来一声,“我出一百文!” 王三儿先是一怔,随即,大瞪着着眼睛,在人群里直寻么,这他娘是哪个皮子痒痒的。一边儿恨得直咬牙,一边儿从牙缝儿里,又挤出一句,“我出一百五十文!” 看谁再跟着喊…… “我出二百文!” “我出二百五十文!” “我出四百文!” “我出……” 每一声喊,都好似针扎在王三儿肉里一样疼,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眼看,众人所喊的价,越来越高,已经到了一千五百文钱了,王三儿有些支撑不住了,颤抖着喊道:“一千六百文!” 当时,二两银子能换一千文钱。所以,王三儿的如意算盘已经落空,若以这个价成交,他单在这钱上,是没落下什么便宜。不过,好在还有个小哑巴,还能卖了,多少补贴一点。 到了这个钱数,已经没有什么大利了,刚才喊价的人,大多数都不再喊了。但是,刚刚喊出一千五百文的人,却不甘心。大步走出人群,不屑地乜一眼王三儿,喊道:“一千七百文!” “娘的,你他娘……”王三儿真想扑上去咬这人一口,结果,只这么一抬眼的功夫,立刻便缩了回去,脸上肌肉由于抽搐了太久,半天才勉强挤出个笑模样,看着喊价之人,“呵呵,是张员外哪。您怎么也来玩儿这个东西呀?” 张员外根本不屑于搭理王三儿这类型人,勾着嘴角淡淡地道:“刚才在外边儿,听着这小孩儿的主意,挺有意思,就凑个热闹。” 张员外家里有的是钱,不过,钱还有个够的嘛,听着有便宜沾,当然也想捞一把,可谁想,一路喊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给捞了。 知道自己上当了,却架子不能倒,面子不能丢,让他凭白地给人一千多文,休想!怎么着,也得拿到那二两银子。 王三儿见张员外对他一脸鄙夷的样子,心中暗骂: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有几个臭钱嘛!我可不会输给你!“一千八百文!” 张员外眼角抽了抽,“一千九百五十文!”我看你再加,再加,你可捞不着什么便宜。 哼!捞不着便宜总比白白亏一千八百文强!王三儿一咬牙,“两千零五十文!” 当王三儿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围观众人,尽皆哗然。 这王三儿一激动,竟连他与林复声的赌约都抛在了脑后。自己生生将钱袋里二两银子的价值,给抬到了二两之上。不管他能不能拿到那二两银子,他已经是输给了小哑巴。 再看林复声,却是手拄小木棍儿,站在原地,任清风扑面,他自是巍然不动。表情淡然,眼前一幕,似是他早已意料中事。 药童小哥这时候,却高兴得有些凌乱了,不由得往林复声身边儿挪了两步。看着比他低半头的林复声,却是无比的崇拜和依赖。 而旁边的绿衣小丫头,却是一脸的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有人笨到花钱买钱呢? 这边儿人的惊叹,却并未熄灭王三儿和张员外之间的战火。二人的喊价仍在火热进行中。 你出五十文,就想退出这套儿啊?没门儿,这祸端还是你起得头儿呢。张员外此时已经恨透了王三儿,要不是他,怎么会把自己引到这套里来。怎么着,咱俩都得亏得一样!只见张员外,眯了眯眼睛,心中盘算了一阵,额角竟有青筋爆出,深吸口气喊道:“我出……” 此刻,四周出奇地安静,连每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张员外报出这惊人的数了。 “四千零五十文!” “啊!哇!呜!哈——!”各种情绪在周围氤氲而生。张员外这一喊价,直喊得众人头脑一阵短路,一个个被震得七荤八素。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张员外要这么喊。 王三儿当即哑然,狠狠地吞了一口唾沫,再加?再加我就不是三儿,我是二! 好吧,总算是跟这张员外,亏得一样多。 放弃了,王三儿抹了一把额上流下来的汗。呼出憋在心里的那口怒气,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是上了这个,毛还没退干净的小屁孩儿的当。 王三儿瞪着林复声,恨得牙根儿咬得咯咯直响。 林复声却是一脸春风得意,拽拽的样子,上前两步,两手一伸,冲王三儿和张员外点点头。 在王三儿眼里,那意思简直就是:你这脑残,谁笑在最后,谁才算赢!交钱吧! 张员外毕竟是个大财主,本也就是觉得这游戏挺有趣,进来玩儿玩儿,能赚到最好,赚不到也无所谓。能跟敌手打平,他就没算输。于是,看着这人小鬼大的小孩儿,到觉得挺有趣。况且,他又学到一个新花招,将来与他的狐朋狗友切磋赌术的时候,也能用上,顺便大赚一笔。那可就不是区区二两银子的事儿啦! 张员外想通了,到是挺开心。授我以鱼,不如授我以渔。“好啊,小哥儿啊,有前途!”说着一伸手,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林复声道:“这里边儿,有些散碎银子,估摸着有五两。你拿去吧!” 五两,好大方啊。众人艳羡地看着林复声。 这意外的一两银子,到是林复声没想到的,稍微一怔,随即,向张员外笑着点头致谢。 张员外把钱给了林复声,随即,脸色一沉,对王三儿道:“我赢来的那二两银子呢?给我吧!” 第十章 泼皮要耍赖 听到张员外管自己要钱,王三儿心里简直在滴血,却又不敢得罪这位大财主,哆哆嗦嗦地递出那个捡来的钱袋,动作之慢好似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还有你输了的那二千零五十文呢?你不许赖账啊?”见王三儿半天没了下文,绿衣小丫头跨一步,站到林复声前面,抬头质问起王三儿。 “是啊,是啊……”围观的,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仗着人多,王三儿看不着是谁喊的,大家纷纷大喊,“给钱,给钱,给钱……” 张员外到是跟看戏的一样,只觉得一个大人,生被几个孩子教训得团团转,是当真有趣。便也站着不走,冲王三儿扬了扬下巴,“是啊,王三儿,你不会是要我一个人输这二两银子。等我走了,你不认账了吧?” “不是,不是,我哪是赖账的人呐!”我要真在这儿赖账,将来去赌坊,还能有人瞧得起我嘛。王三儿无奈之下,这才掏出钱来,交给林复声。 林复声握着钱,挺高兴。这后世的小故事,竟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他捧着钱和钱袋往身边两个小孩儿眼前一递,微笑着看着他们。 小药童激动不已,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伸手拿了二两银子。“多谢小哥儿的帮忙。我只要我的那二两银子便是。其余的钱,都是小哥你赢来的,我不能要。” 林复声点点头,这孩子德行真好,不是自己的,真是半分也不沾。还是不要让他沾染了俗气,就这样继续高尚下去吧。 小药童接下了钱,林复声便又将钱和钱袋递到绿衣小丫头面前。这丫头,虽然没办成什么事儿,不过,也总算是仗义,值得嘉奖。 林复声本是好意,谁成想,绿衣小丫头,一见钱,却当即恼了,“哼!我辈行侠仗义,岂会贪钱。”说着气呼呼地,转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 这句话从个咬字还不算太清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真是别有一翻趣味。 这时候,林士通看着街角聚了越来越多的人,并不断从中传来各种惊叹声,还不时地吵吵叫嚷,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眉头越拧越紧,心中不由得担心儿子林复声。 难道这小子闯祸了? 想到这里,林士通也顾不得地上的东西,紧跑进人群。 “怎么啦?发生啥事儿啦?”看到儿子和另一个年约十来岁的小孩子被一群人围着,还有一个泼皮长相的人,正横眉立目地看着自己儿子直抽抽,便急忙上前拉住林复声的小手,问道。 张员外一见表情紧张的林士通,当即笑模笑样地,很客气地说道:“哦,没什么事,就是啊,我们这些大人,却还不如个小孩子,说来惭愧呀。想必你就是这小哥儿的父亲吧!” “嗯!”林士通一脑袋问号,闷闷地发出一声。 “令公子,大才呀!哈哈……”张员外笑着,似乎是得了好大的便宜一样,转身走了。 林复声暗自点头,大财主就是大财主,之所以有钱,是因为赚钱的脑筋动得就比别人快。在别人还为输钱而生气的时候,人家早已经吸取了经验,想到要怎么赚钱了。 只是不知道,用这法子,最后骗到的那个人会是哪个倒霉蛋。 见事情已经了结了,围观众人渐渐散去。唯有王三儿没动地方,抻着脖子往四围瞧看,见众人已散,便摆出一副蛮横的架式,道:“哼!想骗我的钱,没门儿!把钱交出来!” 打量王三儿半天,林士通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呃,这位……爷。”他不想在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招惹麻烦,只想尽快把事情弄个清楚,于是问道:“犬子年幼不懂事,不知何处得罪了您。” 闻言,王三儿嘴巴一撇,“哟,他还不懂事儿呢?他懂得可不比我少啊,把我们这些人整得团团转。明明我掉在地上二两银子,他非说是这卖药的。也不知俩人是不是一伙的,不仅把我那二两银子抢走了,还又从我身上抢走了二两。赶紧的,把钱交出来,不然的话,有你好果子吃。” “他胡说!那掉在地上的钱,分明是我卖药材的钱。另外那二两多钱,那是你输给这小哥儿的。”小药童大着胆子为林复声辩白。 “什么你的,你那些破药材能值二两银子吗?少在这儿胡说。赶紧把我那四两多银子还我!”王三儿翻了翻白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复声手里那价值五两的钱袋。 林士通心里觉得麻烦,怎么会好端端惹上这么个人。“复声,你是拿了他四两银子吗?” 林复声摇摇头,抬头冷然看一眼王三儿,低头写道:掉在地上的钱,是药童小哥的,你若再胡言,大可叫回张员外,那只钱袋上,可是有药童小哥的记号呢。 嗯?什么记号?我明明没见有名字记号啊。这小子又想诓我吧! 王三儿眼珠转动,随即冷笑道:“好啊,那就叫回来,要是没有记号,非带你们两个小骗子去见官不可!” 小药童可急了,凑将上来,对林复声小声道:“那袋子上,可什么记号也没有啊。” 林复声始终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淡定相,小棍儿一挥,写道:药童小哥常年与草药接触,他身上之物,无一不带有药草气味。你若不信大可找张员外,要来钱袋闻上一闻。 “这……”王三儿当即脸上变了颜色,竟没想到这一层。这小子的确不能小看。……,可是我的钱……,不行!我王三儿可不是吃亏的主儿,这要传出去,说我三儿爷竟被个小子给耍了,那还得了。 想到这儿,王三儿眉毛一竖,要来横的,“少废话,把钱拿出来,三儿爷我放你们走,要是不拿,哼哼……”也不知哼哼二字之后,蕴含了几个意思。 林士通眉头紧锁,当即以身体挡在两个孩子面前。他此时也大概明白了,这个王三儿分明就是在讹诈。“既然,那钱不是你的,何必非要为难两个孩子呢。” 王三儿正要张口骂街,突然感觉腿上有阵刺疼,低头一瞧,一只小木棍儿,从林士通身后伸过来,直戳在他的大腿上,“嘿!你这小免崽子,三儿爷我没先动手,你到动上手啦!看我……” 话说到一半,只见林复声,从林士通身后,探出身子,用木棍儿往地上几行小字上一指。 “你又写了什么?让我看呀?”王三儿凑过去,瞅着地上的字,也不知在问谁,“诶,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小药童侧着脑袋,看着地上的字,道:“哦,这小哥儿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张员外那么有钱,而你没有。” 第十一章 哑巴的秘密 这小哑巴的问话,分明带着几吩嘲讽,王三儿当即咧着大嘴怒道:“喝!你这小子,敢嘲笑我!” 林复声继续写,小药童便接着念道:“因为张员外比你聪明。” “小子,你这是找打呀!”王三儿抬手要打。 “别急,小哥还有话要说。”药童接着念道:“张员外之所以多给了我一两银子,那是他交给我的学费。此刻,想必人家早就用我教他的法子,去挣别人的钱了。而你,却还在此为了区区二两银子,跟我们这些小孩儿计较。看来,你这辈子,是难发财咯。” “你……”王三儿手抬得更高了,看着就要往下落。 林复声写完,倒背着双手,扬起小脑袋,从容淡定地看着王三儿,嘴角上露着淡淡的笑。 看到这小孩儿如此表情,王三儿抬起的手掌停在了半空,皱起眉头细细回想。是啊,那老小子,怎得如此大方,输了钱,还要多给钱。还走得这么急…… “哎呀,这个奸诈老头儿,难怪跑得比兔子还快。”王三儿这才明白过味儿来。暗自懊恼,这种赚钱的新招儿,怎好凭白落在人后。 王三儿看着林复声的目光,也和缓了不少。嘿!这小子说得没错,他这法子,到真是个赚钱的好法子。想到这儿,王三说着往怀里摸,“我这儿……”他也想学着张员外的样子,交点儿“学费”,可是一摸怀里只一个大个儿的银锭子,又舍不得。便冲着林士通咧嘴一笑,竖起大指道:“令公子大才,呵呵,我王三儿愿赌服输,那钱,直当给令公子的见面礼啦!咱们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王三儿话还没等着说完,转身迫不及待地跑了。 林复声,林士通和小药童三人看着王三儿的背影消失在路人当中,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日多谢小哥儿相助,不知小哥儿高姓大名。”小药童向林复声躬身一礼,根本不敢以,比自己还小的幼童待之。 林复声并没有推辞,在地上小棍儿一挥,三个大字:林复声。 “原来是林小哥。在下李子郁,家中以贩卖各地草药为生。此次暂居这里,也是为了到附近的山中采集药草,只因家中缺粮,无奈只好变卖一些草药。谁知竟遇到这等事。呵,还是要再谢林小哥相助啦!” 林复声只淡然一笑,摇摇头,示意不必介怀。 匆匆作别之后,林士通拉着儿子林复声的手,心里好像吃二两白糖一样。这小子,真是人小鬼大,这下子,不仅中儿蒙学的事有了着落,总算对复声他娘,也有个交待啦。至于,多出的那些钱…… 林氏父子离开街角后,一个五十多岁青衣文人模样的老头儿捋着一缕银灰色的胡须,站到刚才林复声写字的地方,低头看着地面上一行行整齐清秀的小字,不住地点头。 “嗯,为人正直热心,小小年纪又写得一手好字,还有如此计谋,真是世间难得啊!”老头儿不住地点头赞赏。 “爷爷,你怎么只夸那小哑巴,不夸嫣儿呢?嫣儿也有行侠仗义,帮助那个药童小哥啊!”这时,从老头儿身后转出一人,一身绿衣骑装,握着一支小马鞭,嘟起一张生气吃醋的小粉脸,看着老头儿。 “哦,原来嫣儿那叫行侠仗义啊?可是,似乎那泼皮只一句话,到令你无言相对啦!若论口齿伶俐,嫣儿你还真不如那哑巴小哥呢。哈哈哈……”老头儿捋着胡子,低头与孙女儿玩笑起来。 “哼!口齿伶俐,爷爷你说错啦,他是个哑巴,怎么也算口齿伶俐吗?”绿衣小女孩儿明显不服气。 “呃……”老头儿一怔,随即,微笑摇头,脸上不觉泛出一丝惋惜,“是啊,可惜了,可惜了……” 林氏父子回到自己所摆的摊子前,发现上面东西少了许多。不知是哪个小贼给偷了去了。林士通对此,到是一点儿也没生气。他到有一瞬间的想法,恨不能这些小物件都没了,他好尽快带着儿子回家去,将这天大的趣事好事,告诉家里人。 林士通正兀自想心事,却看到儿子在地上写字。 爹,这些钱,取二两给二叔,剩下的,先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娘。我另有用处。可以吗?林士看完,皱起眉头,“你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林复声没有写字,只是抿着小嘴,冲林士通微挑眉毛。 看着儿子期待的目光,林士通点点头。林复声从小懂事,从不做出格的事。况且,这钱本就是他想法子得来的。“好吧,爹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 又过了一阵子,林士通揣着这么多钱,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唉!拿着这么多钱,还真是不放心,不如咱们今天早点儿回吧!” 父子俩把摊子收了收,驾着牛车高高兴兴地回水溪村了。 牛车一到家,许氏便急着忙着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副笑模样迎了上来,“哟,他大伯回来啦!呵呵……,怎么样啊,这次到镇上,咱家那些山货野味儿,可有卖上了好价钱?” 这千言万语,重点只在最后一个字上。 林士通本打算一进家,就上交出二两银子,好让一家人安心高兴。可是,钱在林复声身上,“复声……,诶,这孩子呢?” 林士通扭身之下,才发现林复声不见了。 许氏早就看见林复声了,牛车刚到院儿门口,就见他一个纵身飞跃跳下车,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家田地的方向飞奔去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她这个二婶儿打,真是不知急个什么劲儿。 “哦,我看复声刚才急着跳车,往田边儿去了。”许氏指着田地的方向道。 林士通看着许氏满眼的期待,满头黑线,这小子揣着那么多钱干嘛去了?“哦,这浑小子……”林士通只得冲许氏客气地干笑几声,驾着牛车去牛棚栓牛去了。 许氏看着老大家这父子俩,一个行为怪异,一个表情异常,又压根儿没理她钱的那茬儿,心中甚为怀疑。 嗯?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儿,许氏一回身,寻么半天,发现了林得中,正钻了半个身子在鸡窝里,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拔鸡毛,偷鸡蛋呢。 许氏快步走到鸡窝跟前,抬起一脚,狠狠踢在林得中撅起的小腚上。 “哎呀,娘呀!”林得中被踢得差点两脚腾了空,揉着腚费劲地从鸡窝里爬出来,满脑袋沾得全是鸡毛,鸡粪,手里还握着个捏碎的鸡蛋。一出来气鼓鼓地,看着手里的碎鸡蛋一怒之下,甩了许氏一身。“都是你,好不容易等着它下蛋,刚拿到手,就被你一脚给踢碎啦!” 许氏被甩了一身鸡蛋液,气得鼻子差点儿歪了,捏起林得中的耳朵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娘为你操碎了心,你到是翅膀硬了,敢往老娘身上扔东西了,看我今天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说着许氏一把将林得中按倒,扒下裤子就打。 “疼,疼啊娘,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林家未来的状元啊!”满身鸡毛的林得中被打得急了,张牙舞爪地喊了起来。 “状元?”许氏停了手,立刻不打了,拉起林得中,神秘地道:“对了,儿子,你赶紧的,去田里看看那小哑巴。鬼鬼祟祟地跑出去,一定有什么秘密。” 第十二章 邻居带来的重大消息 闻言母亲许氏要让他去看林复声在干嘛,林得中鸡窝脑袋一甩,瞬间散落一地鸡毛。“不去!你打我,还让我帮你干活儿!不去!” “乖儿子,去吧,娘都是为了你好!” “不去!就不去!”林得中再次将头甩向另一边儿,又是一地鸡毛。 “明天给你**蛋糕吃!” 林得中双眼一亮,把头转回来,“不许耍赖!”说完,便飞似地跑了出去。 来到田里,林得中看到林复声,正背对着他在田里蹲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林得中踮着脚悄悄来到林复声身后,想要吓他一吓。可刚抬起两只沾着鸡毛的黑爪子时,却愣在了当下。 “你在挖什么?”看林复声正拿着个小木头块,不停地在地上刨坑,绝得挺有趣。“你是在找虫子吗?我和你一起挖。”说着就要上手。 林复声嘴角一勾,旋即故作吃惊之态,好像根本不知道林得中站在他身后一般。然后,推了一把林得中,冲他拼命地摇头。 “什么,挖个破虫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林复声居然推了林得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林得中还真是吃惊不小。一向都是他欺负林复声,怎得今天,这哑巴不一样了,气势还真是把林得中给震住了,鼓着腮帮子,哼哼着跑到离林复声不远处的地上挖了起来。 “哼!瞧我一会儿挖得比你多!我不分给你!”林得中一边儿挖,一边儿不时朝林复声这边瞧。越瞧就挖得越快,好像他们早就商议好,这是一场挖虫子比赛。 林复声暗自好笑,挖哪门子的虫子啊,谁也没闲得蛋疼了。 少时,林复声从地里掏出两个银光闪闪的东西,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表情,引得林得中抻着头往这边看。 “你挖到什么啦?”林得中眯着眼睛地看,却因为刚才那一推,没直接靠过来。 林复声也没搭理他,站起身,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在半空中,好像在有意炫耀一般,风也似地朝林家奔去。 林得中站起身,抠着脑袋,眼珠微向上抬,思索道:“好像是银子诶!地里怎么会有银呢?” 林复声一路狂奔回家,还没进院子,就听着院子里挺热闹,来了客人。是同村的陈家大媳妇。她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个消息,专程跑来跟许氏说的。 院子里除了陈家大媳妇,许氏,还站了杨氏,和林家两兄弟,林士通和林士修,各个表情苦闷,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林复声默默站在院子门前,细听之下,才知原来是李村的夫子不再收学生了。 这消息无疑对许氏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急得五官都要挪位了。“哎呀,我就说该早些送咱们中儿去的吧。现在人家李夫子不收学生了,这可怎么办呐!” 杨氏好心宽慰许氏道:“其他村子也有夫子啊……” “哪个夫子能有李夫子名气大,教的好啊。”杨氏话音未落,陈家大媳妇便急着吵吵上了,“人家李夫子带出来的学生,就是中不得状元,也能考个秀才举人啥的,怎么能与那些个夫子一样啊。”陈家大媳妇说着叹口气,道:“我跟我们家那口子,这都攒了好几年的钱啦,就为给我们家大牛上李夫子那儿去蒙学用的,唉,这下子……,全泡汤啦!”大牛是陈家的大孙子,是陈家媳妇的儿子。 看陈家大媳妇这苦大仇深的样子,许氏也是深有同感,心中怨气顿生,低着头,喃喃道:“我前年就说让中儿去蒙学,没钱没钱,生生把中儿给耽误了,哼!” 一听这个,林士通面现微红,许氏虽没指着谁的鼻子骂,但是,这还不明摆着的。 “不过,中儿他娘,你也别太着急了。我这回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真想送中儿去李夫子那儿?” “那当然啦,我们这回可是连钱……”说着瞅了一眼林士通,自觉刚才语气太硬,顿了顿,看着林士通,讪笑道:“都准备好啦!是吧,他大伯。” “是,准备好啦。”林士通应得挺痛快,心中却在打鼓,这臭小子跑哪儿去啦,装那么多钱,不会出事儿吧! “那太好啦!”陈家大媳妇一拍掌,笑道:“我们家那口子,说是想带着钱,去求李夫子把我们家大牛给收了,可是呢,又觉得就我们一家去,有点儿难为情。我这不,就想到你了嘛。要不,咱们一起去找李夫子,这要真能把大牛和中儿给收了,那多好啊。算起来,这都能是关门弟子啦,说出去多有面儿。”陈家大媳妇说得是眉飞色舞的。 许氏听得也是直搓手指头,越想越美,“是啊,那是真有面儿啊!” “哎呀——!”半天没出声的林士修,却皱起了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若是如此,不仅是束修,这礼品也是少不得的呀。” “束修都有了,那点儿礼品算得了什么。这回呀,可不能再拖了,塞也得把中儿给塞到李夫子那儿去。”许氏说得急了,表情好像要跟谁拼命一般。 “要是这么定了,你们就先准备着,咱们回头定了日子,一起去李村。我这就先回去啦!”陈家大媳妇见事情已经定下了,便转身走了。 陈家大媳妇经过院门口的时候,瞥见了靠在篱笆墙旁边的林复声,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要不仔细看,还真以为他也是其中一根篱笆呢。 “噗——!呵呵……”陈家大媳妇根本没把这么个哑巴小东西放眼里,只觉得林复声一动不动的样子挺好笑,便闷声笑着离开了。 “他大伯,您可是听着啦,这可是您侄子,您亲侄子最后一次机会啦……”待陈家媳妇走后,许氏第一件事便是要钱。“那些钱……” 林士通本打算直接用林复声手里的钱给许氏,也省得再让杨氏伤心,顺便还能给她个惊喜。可半天等不回儿子,又见许氏要钱要得紧,便面有亏色地看向杨氏。“呃……” 杨氏虽心有不甘,却早在意料之中,看着林士通为难之色,轻叹口气,便欲转身回房去取钱。可这身子还没转过去,杨氏的目光却被两颗亮闪闪的小银锭子给吸引住了。 “银子!”许氏真是眼疾手快,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伸手,将两颗银锭子死死攥在了手里。 众人这才注意到,献上两颗银锭子的,正是林复声。 林士通看到儿子没事儿,这才放了心,蹲身将林复声抱起,并对林士修和许氏道:“银子,我早就给中儿准备好啦,刚才就是叫复声去取的。呵呵,二弟,二弟妹,你们尽快送中儿去蒙学吧。” 说完,林士通也怕有人问起他,这银子怎么会在一个小孩子手里放着。他可不是个会撒谎的人,于是,匆匆抱着林复声回屋去了,杨氏一头雾水地尾随而去。 “娘!哑巴回来了吗?”许氏正怀疑地目送了老大一家进了房,就瞧见自己那个满身鸡毛的儿子,张牙舞爪地冲回来。 许氏一把拉住林得中的手腕儿,“儿子,娘问你,哑巴手里的钱是哪儿来的?” 这也正是林士修想知道的。 这二人都注意到,刚才杨氏的表情不对,她好像并不知道有这两颗银锭子的存在。 “地里挖出来的啊!”林得中回答得很随意。 “地里挖出来?!”林士修和许氏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这怎么可能!”…… 第十三章 犬屎运天天有 杨氏真是这世间少有的知书达理之人,林士通和林复声之间的秘密,她只问了一句,见二人神神秘秘,又很是开心的样子,心知定不是什么坏事。只要给儿子看病的钱,还能在她手里攒着,她就心满意足了,便也没再多问。 然而,之后的数日里,林复声的身后,便多了一个影子级人物,便是林得中。 跟着就好。 林复声嘴角泛着微笑,静坐在田边的大树下,依旧仔细地看着一本书。 “哑巴,你这又是从哪儿捡的书?和上一本不一样啦,书名多出一个字来,我能看得出来。”林得中围着大树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林复声只看书,连一眼都不看他。他实在闷得无聊,便突然跳到林复声面前,蹲下身子,摆出个蛤蟆型,嬉皮笑脸地看着他,想找个话儿跟哑巴说几句,哪怕,只是他一个人说。 “噗——!”又捡?林复声差点儿笑出声来,真当犬屎运天天有吗?这孩子真纯朴。 抬头看看太阳,嗯,时候差不多该回家了。 林复声合上手中的书,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递了过去,用手一指地面,挑头看向林得中。 “啊,这回我可不上你的当了,让我挖虫子,你去地里挖钱,我才没那么傻呢。”林得中刚伸出手,发现不对,又缩了回来。 这几日,只要一到傍晚,林复声一准儿去地里挖东西。每次都给林得中一根棍儿,叫他在树下挖虫子。等他挖到一条虫子跑去向林复声炫耀的时候,却见林复声高举着一枚铜钱,头也不回地往家跑。 一连几天,林得中挖了多少虫子,林复声就挖到多少铜钱。 在被许氏狠狠教训了几次之后,林得中也终于长了记性。这次,林复声又使出同样的招术,想支开他,却没起作用。 哟,长记性啦! 林复声向林得中投去了嘉许的目光。随即,把小棍儿往旁边一扔,转身往田地走去。 早就埋好的一文钱,到今天才用上。呵…… 来到事先埋铜钱的地方,林复声蹲身下去,随手捡块石头,开始刨坑。林得中则在身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盯着看。这是他爹娘给吩咐下来的首要任务,让他一定要看清楚,林复声这每天一文钱,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不多时,林复声面露笑容,在坑里随意拔了两下浮土,一枚铜钱露了出来。 “嘿,一文钱!”身后的林得中见到铜钱,兴奋地直喊。这点到是像极了其母许氏,真是见钱眼开呀。 林得中刚要伸手去抓,却不及林复声动作快。一双黑爪子刚探进抗中,林复声已经举着铜钱跑了。 回到林家院子,许氏正在院儿门口,抻着脖子盼呢。 诶,那不是哑巴嘛!中儿这死小子,一定又逮虫子去了! 许氏见指望不上儿子,便要亲自上阵。笑着冲林复声迎了上来。“哑……,复声啊,去哪儿玩儿来?” 林复声一早就看见了许氏,听她有此一问,也并不稀奇。回之以微笑,林复声手往农田的方向指去。 许氏当然知道林复声是去地里了,干抽了两下嘴角,目光落在林复声手里的铜钱上,问道:“呀,复声这是哪儿得来的一文钱呀?” 林复声故作无知单纯的样子,回身再指农田的方向。 难道,真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呵呵,把这一文钱给二婶吧,二婶明儿给你买糖糕吃!好不好?” 想试我?林复声脸上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显示对糖糕无比的喜爱。顺便一伸手,将铜钱递给了许氏,一点儿也没有舍不得。 给了钱,林复声便跑去厨房,帮着准备取碗筷开饭了。 随后而来的林得中,又是没头苍蝇一般,猛扎进了许氏怀里。 许氏看见儿子,气得一把捏住他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质问道:“你这个笨蛋,又没看见吧!” “疼,疼,我看见啦,我看见啦!”林得中扯着嗓子直嚷嚷。 看见啦?许氏一怔,急忙松手,使了个眼色给林得中,“小声点儿。你看见什么啦?哑巴那钱,打哪儿来的?” “我不告诉你,你捏我耳朵。”林得中鼓着腮帮子,双手捂着被捏的耳朵,一个劲儿冲许氏翻白眼。 “明儿有酥油糕。” “铜钱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挖的?” 林得中一闭眼,头甩向一侧,随即抬手,伸出两根指头,“两块酥油糕。” 许氏无奈,怎么生出这么个吃货来。“好,好好,两块两块,你快说。” 交易达成,林得中也不多说,当即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蹲下身子,开始在地上刨坑。 “你干嘛呢?快说呀。”许氏不解地问道。 林得中并不回答,继续刨了两下,随手摸了两把地上的土,然后,兴奋地举起双手,看着许氏,“哑巴就是这么挖出钱来的。” “啊——!?”许氏当即蒙圈儿了。 “老二家的,中儿,你们在门口干嘛呢?来吃饭吧!” 老太太王氏这一声吼,才将许氏招回了神。 …… 次日,又是一个大早。吃饭前,许氏就先跑来找林士通和杨氏,说了些客气话,什么知道二两银子能拿得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去见李夫子,总得带些像样的礼品去。总之,一句话,就是还得要钱。 解决了林得中的束修,林士通手头也便松快了不少。他之前到镇上卖货,回来后,大部分是要上交老太太王氏的,不过,他也会留一部分,做日常修缮劳具所用。 既然说是要给李夫子带些礼品,他也觉得是应当的。便分了一部分给许氏。 许氏接过钱,虽说数目不多,可她却不由得怀疑,之前,连二两银子都拿得那么困难,怎么突然之间,就不一样了呢?…… 难道,那地里真的生铜钱? 许氏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林复声,只见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正扬着一张无辜的小脸,看着她不停地微笑,好像是在提醒她,昨天说好的,那糖糕的事儿。 看着这一家人如此轻松面对她要钱的事儿,许氏满腹狐疑,不,一定不只是铜钱。 第十四章 你们古代人真会玩儿 夏末的一场阵雨过后,给酷热了一夏的水溪村,带来些许凉爽。 就在这场阵雨后的次日,林士通驾着黄牛车,载着二叔一家,还有陈家老大一家三口,外带一个不太受欢迎的林复声,一起朝李家村驶去。 林复声是非要跟着去的,一大早趁所有人没注意,便钻进了牛车,说什么也不下来。 他一来是想见识见识这古代的私塾,是不是个个都在意境满满的竹林里边儿驻扎的。二来也想见见这位李夫子,是否真是名副其实,教书育人有那般厉害。三来呢,也是最主要的,他是否也有机会混进学堂里蒙学。 怀揣着诸多小私心,林复声在众人的各种抱怨,嫌弃,讥嘲中,稳坐车上,纹丝不动。 “你去得做什么,牛车就这么小,坐了这么多人,还要装礼物。大热的天,去了非得挤出一身白毛汗不可。”即便是夏末时节,白天的气温还是足矣使人发汗的。许氏一路上不停地抱怨着。 “哑巴,你不会说话,也想进学堂吗?”一旁边的陈大牛挑着眉毛问道。陈大牛比林得中还大个两岁,今年都已经九岁有余了。个头儿也高,又壮,看着还真像只蛮牛。他也是因为农户家里没有多少富裕钱,所以,一直拖着没让进学。但他心里,却早就盼望着能去李夫子那里蒙学了。 “哑巴进学堂,怎么读书啊?是这样儿吗?”林得中说着干嘎巴嘴,不出声,引得一车人笑个不停。丝毫不顾忌还在前边儿,为他们这些人驾车的林士通的感受。 林士通心宽之人,也不计较,他知道自己儿子也不会计较,所以,笑就笑,反正说得也是事实。甚至,有时,说到好笑之处,也跟着众人一起笑几声。 林复声则是被一堆礼品挤在牛车的犄角旮旯里,无聊地东张西望,欣赏沿途风光,根本懒得理会车上这些人。不过,他那张可爱的小脸儿,大而有神的眼睛,却一直都好像很无辜的样子摆在那里。 一路上陈大牛美滋滋地,不时抻着脖子往李家村的方向看。“怎么还不到啊?”“到了吗?”“还有多远啊?”…… 林士修见状挑着眉头,微扬着嘴角,以一个老资历的身份,向陈大牛投来嘉许的目光,“嗯,大牛确是个可造之才,单这份盼学之心,便足矣!” 闻言,陈家老大夫妇俩,也是倍感欣慰。总算,这一年二两多银子没白花呀。 陈大牛到不太在意林士修的夸赞,扭头冲比自己小了快一头的林得中,挤眉弄眼道:“哎,你听说过吗?李夫子的孙女儿,长得可漂亮啦!眼睛大大的,可亮可亮啦!听说还会功夫呢,伸手可好啦。”说完侧扬着头,一副陶醉憧憬的模样。 “噗——!”车上众人尽皆吐晕过去。 林复声只觉头顶一只乌鸦呼啸着飞过,后边带着一串省略号。 这陈大牛当真是大才呢,这才多大呀,就如此善用泡妞必杀技:近水楼台先得月。 陈家老大一家更是脸上一阵羞臊,恨不能找个车缝钻了进去。 “你这好色的胚子,我说你一天到晚喊着要进学,闹了半天……,你这花花肠子在这儿呢!”陈家大媳妇连羞带气,捏起陈大牛的耳朵,骂道。 陈家老大是祖上辈辈贫农,没什么大志向,本想着,儿子既然有心要从文,万一真能考上个秀才举子什么的,到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这才勒紧了裤腰带开始攒钱。如今一听儿子竟是为了这个,他到也不气,直接说道:“哎,这可不行啊,浪费二两多银子。要不咱别去啦!” 陈大牛一听急了,双手紧趴在车上,喊道:“不行,我就要去,我就要去。”说着,又赶紧摇晃起陈家大媳妇,“娘,我好好学,我一定好好学,还不行嘛!” 许氏心中不由得暗爽,就这样儿还想比过我们家中儿。就算李夫子收了,也只会盯着人家漂亮丫头看吧。呵呵呵…… “大牛他爹,娘,都已经快到啦,还是去看看嘛。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儿狼。舍不得二两银子,哪来的秀才儿子呀。可别为了一点儿银子,生把孩子给耽误了。”嘲笑,那是心里的活动,面子上还是得说得客套。再说,大牛越是不成气候,就越能显出林得中的优秀,一起去,对比之下,保不准的,李夫子就挑上我们家中儿了呢。 林士修也帮着说道:“是啊,还是去吧。况且,大牛都这么大了,再过几年,也是该到娶妻年龄啦!”说着林士修竟摇晃着脑袋,卖弄起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辈勤学读书,数年寒窗,不也就为了这些嘛。” 陈家夫妇根本没明白林士修说什么,只觉得人家读书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摇头晃脑地,就是有派头。至于哪儿不一样嘛,或许,就是能让人听不懂吧。二人干笑着,互看一眼,也没敢随便接下茬。 许氏听到自家丈夫如此文采,能出口成句,傲娇地扭动两下脖子,道:“是啊,大牛他爹娘,你们就让孩子去吧。学呢是一定要学的,要真是夫子有个漂亮孙女,顺便能娶了来做媳妇,那不更是美事一桩吗?”说着低头摸摸林得中的头顶,“是吧,中儿。漂亮的媳妇儿,给你娶一个,好不好。” 许氏本只是玩笑话一句,林得中却当了真,登时皱起眉头,眼珠往天空飘,表情十分认真。“喜欢是喜欢,可我不喜欢泼辣爱动手动脚打人的媳妇儿。有一个这样儿的娘,已经够我受的啦!” 此言一出,一车的人,又给震得七荤八素,随即,满车人都在笑,唯有许氏黑着个脸,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林复声先前已经因为那个早熟的大牛,狂忍了半天笑,现在林得中又来这么一出,他已经笑得缩在旮旯儿里,有点儿脑缺氧了。 “复声,你呢,你可喜欢厉害的媳妇儿?”林士修为给自家人留些个颜面,便转移话题,想将注意力引到林复声的身上。 林复声正闷声笑得难受,听到二叔的这问话,竟笑不出来了。身子往下一塌,耷拉了半张眼皮,满脑袋黑线。媳妇儿?还厉害媳妇儿?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才五岁,好吧,尽管心理年龄不是。你们问我这种问题,你们古代人真会玩儿。 第十五章 李村遇到的熟人 从水溪村到李家村,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村子。又是驾着牛车,所以,说话间也就到了。 李村和水溪村的风貌极像,村中有山有水,只因村中大多数农户都姓李,而被称为李家村。 李夫子的教书草堂,便建在村中一座土山中。上山的路,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们踩出来的。 夏季的山上,到处葱翠,有各种低矮灌木,将草堂围拢,隐匿其间。 牛车最后停在了山脚下的溪水边。 下了牛车,林复声抬头仰望,只能隐约从灌木丛的缝隙中,见到草堂的身影。而在草堂之上,沿着山道再行数十阶,还有一间草舍。草舍外围着一圈篱笆,此时空气很好,没有雾霾,没有大气污染,所以能见度很高。只要视力正常之人,皆可以清楚地看到,院子里样子,清清利利,即不养鸡,也未种菜,只种着一棵大柳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圆石墩子。院中另一角落,还随意地摆放几块怪石。 那一定是李夫了的住所。 林复声举头看着那间草舍,不由得脚步向前,更想去看看那间隐藏于树丛之中的草堂是个什么样子。 林复声刚想迈腿,就听许氏在后边说道:“复声啊,你还是在山下看着牛车吧,就别上去啦!” 看许氏犹疑的眼神,林复声当即了然,闹了半天看车是假,嫌我丢人才是真的。 “复声想去,就让他上去看看吧!”林士通并未理解许氏话里的意思,笑道:“我在这儿看车便是。” “大哥,小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呃,这些礼品,还得劳烦大哥你呀!”林士修一个大男人,倒时常把自己说成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却还自鸣得意。这种论调恐怕也只有在那个年月,才会有的时代特色吧。 “是啊,他大伯,你可得跟我们上去,就让复声在这儿守着吧。反正,他上去光是看看,也没什么用处。”许氏急忙搭话道。 林士通点点头,抱起地上,正迈开一条小短腿的林复声,转身放在了牛车上。“复声啊,你好生看着车。爹上去送了东西,就下来陪你。” 说完,一众人相随着上山去了。 唉!连这点儿自由都被剥夺了,真是悲催的人生啊。 林复声跳下车,抬起小脸仰望着山中隐着的草堂,淡淡地勾一勾嘴角。我迟早会来的! “哼!都是些烦人鬼!那么多的教书先生不去找,偏偏缠着我爷爷做什么?真讨厌。” “啪,啪,啪……” 正这时,林复声听到,从身边不远处的溪水里传来一阵阵,拍打水花的声音。伴随这个声音,一个嫩声嫩气的嗔骂声,也传入了林复声耳中。 “嗯?这小姑娘看着到是眼熟。”转身寻声而望,见有一个一米高的小女孩,长得漂亮可爱,一双明眸,如月当空。一身干练素净的短衫,长裤,再配个小子的发总,若不细看,还真以为,是谁家长得清秀的小公子呢。 林复声目光随意掠过小女孩儿的时候,突然皱了皱眉。 怎得如此面熟?在哪儿见过的? 这女孩短衫的拦腰地方,有明显的褶皱,看样子原本应当是系着腰带的。 再看这小女孩手中,正握着一根红色丝带,带子的两端各结一颗小鹅卵石。只见她挥动一双小手,用这丝带上的石头,将溪水拍打得,啪啪直响,水花飞溅四处。 原来,那手中丝带,便是小女孩的腰带。 这么长的丝带,看似要比这丫头的身高都长,她却能挥舞得如此自如,真不简单哪。 “哎!你看什么看?再看,当心我……”溪水那边的小女孩,用力挥出手中丝带,再次溅起水花,同时,她也发现了,对面正看着自己的林复声。正要发飚时,却突然弯起了嘴角,笑道:“诶?你不是那天那个小哑巴吗?” 闻言,林复声诧异,她也认得我?这么说来,是曾经在哪儿见过这小女孩儿了。 在哪儿呢? 林复声有个弱点,就是记人的能力特别差,也不知是他从来不认真看人,还是心思全都花在了学问上,总之,就是同一个人,要是不见个十次八次的,他是根本记不住。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镇子上,药童小哥,……,记起来了吗?”小女孩儿高兴地跑到林复声面前,顺手将丝带又缠回了腰上。 哦,原来,就是那个一身绿骑装的女侠呀!原来,她是李村的小孩儿。 林复声微弯了弯嘴角,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了牛车上,撑着两只小手,跳上了牛车,随即,往牛车上一躺,想补个眠。这大半夜地偷偷习字,还真是熬人的差事儿。 见这哑巴一副爱搭不理人的样子,竟甩给自己一个背影,小女孩儿当即嘟起了嘴。气呼呼地跑到牛车前,对车上的林复声道:“哎,你怎么不理人呀?你是哪个村的,为什么跑到我们李村来?” 林复声好想睡觉,身子一动不动地,张开半张眼皮,心中暗道:去去去!大人的世界你不懂,去找你的小伙伴玩儿去吧!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没听见我和你说话吗?” 林复声无奈,只得坐起身,冲小女孩儿指着自己的嘴巴,然后摇摇头,就又躺下了。 小女孩明明刚才还叫林复声作小哑巴,但是好像此时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张了张嘴巴,“哦,对对,我忘啦!你不能说话的。……,可是你会写呀!……,可是我认字不多……,不过,我可以猜呀。”小女孩儿显得很是高兴,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我叫嫣儿,是这山上李夫子的宝贝孙女儿。你叫什么?” 李夫子的孙女儿?! 林复声豁地坐了起来。 哦,原来迷得陈大牛直流哈喇子的,就是这么个小不点儿啊。这个陈大牛真是……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李村呀?”小孩子的问题总是很多的,而且,时常都是不需要你回答的,因为她只想问,一个接着一个的问。“哦,我知道啦!你该不会,也是来找我爷爷,要他收你做学生的吧?” 也是?林复声一怔,刚才爹他们刚往山上走,这小孩儿就已经在溪边儿打水玩儿了。不应该碰上啊……,难道,来求李夫子的,不只他们? 第十六章 好烦,掉进了屁孩儿窝 “嫣儿——!” “嫣儿——!” …… 这时,伴随着几声嘹亮的狼吼,几个身穿青衣布袍的小学童,拎着袍襟,从山上跑了下来。打头的一个,看着年龄和陈大牛相仿,腿脚有劲儿,咧着一张大嘴,直冲到了嫣儿面前。身后跟着的,个头儿有高有矮,年龄最小的看似和林复声一般大。 “哎,你们等等我!”学童们一个个跑下山,这时山道上,才缓缓晃出个小胖子,看样子比林复声个子还矮些。独自一人,可怜巴巴地在山道上,小心翼翼地走,生怕一个不留神,滑到,滚了下来。 众学童见到嫣儿,谁还管得了小胖子呀。听到小胖子的喊声,头也不回。 “你们怎么不在草堂里念书,跑到山下来干什么?”嫣儿侧着脑袋问众学童。 “还不是那些人,真麻烦。先生都说了不收学生了,还要来。草堂里现在站满了人,我们哪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啊?”其中一个孩子道。 一句话正说到李嫣儿的心里,打她出生就在李村呆着,偶尔才能跟着李夫子去镇上县里转转,她多希望爷爷不再教学生了,可以带着她到更大更美的地方去看看,最好,能带她找到英雄故事里的大侠,然后,拜他们为师。 然而,好不容易,李夫子答应了不再收学生,可消息刚一传出去,就引来了更多的求学者,及其家长,哭着喊着不让李夫子退休。 “就是嘛,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出去玩儿啊!”李嫣儿嘟着小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时候,年纪最长的学童,名叫赵中明,他眼珠一转,对李嫣儿道:“嫣儿别生气,夫子不带你出去玩儿,赵哥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谁认你是我哥哥啦?再说,你能带我去哪儿啊?你也是个小孩子。” “我不小啦,我今年都九岁啦!我带你去……,临村玩儿!好不好?” “才不去呢,临村有什么好玩儿的,连镇子上,我都觉得没意思了。”李嫣儿提到镇子,便扭头看向车上坐着,似在想事情的林复声。“不过,上次镇子上,到是挺好玩儿的。” 赵中明是县里一富户家的公子哥儿,为了能在李夫子这儿蒙学,他爹愣是在李村盖了间院子,赵中明就住这儿,还专门派了两个人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起初,赵中明是一百个不乐意来,但是,自打见过了李嫣儿,就说什么都不走了。 林复声一见赵中明看李嫣儿的眼神儿,跟陈大牛提起李夫子家孙女儿时的眼神儿一模一样,便无比感慨,古代的小孩子真早熟。 赵中明见一向不怎么爱理他们的李嫣儿,竟然主动看了一眼这牛车上的小子,顿时醋意大发,“你看什么看?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别在这儿呆着,快走开!” 哟!这么护食儿。谁乐意看你们一帮小屁孩儿。 林复声双眼一闭,扑通又躺在了牛车上。 “你干什么呀?他是我的朋友,你不许欺负他!”李嫣儿转个身,挡在了赵中明和林复声的中间,双手叉腰,瞪着赵中明道。 朋友?嫣儿从来没有这么护过我。赵中明心里更加发酸了。“嫣儿,你何时会有这么一个穷酸朋友的。你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又旧又破。夫子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李夫子这儿的学童,大多家境很好。到也不是他贪财,只收有钱人家的孩子,而是,早年间,本着有教无类的宗旨,无论贫富,李夫子都收,束修是看着自便给的。但是后来,有钱人家慕名前来,年年都给很多钱财礼品,使得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在草堂里自觉汗颜,渐渐也就都离开了。 所以,现如今这些学童,个个衣着考究,光眉净眼的,没有一个像林复声这样儿,穿着打补丁农家种田服,头发还好像是刚干完活儿,出了汗,一缕一缕的。 就这形象,就连林复声的二叔二婶都嫌丢人,这些富家公子哥儿会厌弃也真是不能怪了。 闻言赵中明的话,李嫣儿到笑了,“你说错了,爷爷不仅知道,还很喜欢小哑巴呢。一个劲儿地夸他字写的好,又聪明……” 李夫子见过我写字? 林复声眼前一亮,呵,定是在镇上那次啦! “什么,嫣儿你说……,他是个哑巴?”赵中明一听,这才放下心中大石。一个哑巴,岂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我说半天没出声呢,闹了半天是个哑巴!哈哈哈……”赵中明回身跟一众学童哄笑起来。 “赵哥,我听说不能说话的人,也听不见的。”赵中明身旁站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道。 “他能听得见的,只是不会说啦。”李嫣儿不服气地道。 “哼!听得见又能怎么样?……,哑巴……”赵中明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随即,转身,和其余一众小学童,弯腰将脑袋聚在一起,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地小声说了一阵,然后,突然散开,将牛车围在当中。 这是要干嘛? 林复声不免一惊,他这副小身板,要真动手,一个都对付不了,何况这么多人呢。没细数都有十五六个呢。 只见这些个学童,在赵中明的指挥下,手拉手,围着牛车,一边转圈儿,竟一边唱了起来,“哑巴,哑巴,不能言,不如小狗会汪汪……” 呼——,林复声暗暗抹了一把汗,原来就这个呀! 嗯!还挺押韵,这书是没白念。 林复声给这些学童,投去赞赏的目光,并缓缓竖起了大指。 “啪!” 众学童正得意时,却听身旁一声利响,眼前登时扬起无数灰土石块儿,吓得一哆嗦,立刻停下了脚步,都不再唱了。 “你们干什么?都说了他是我朋友,你们再欺负他,休怪本女侠对你们不客气!” 林复声定睛一瞧,喝!是李嫣儿。这丫头,小小年纪,若当真发起飚来,也是够这些屁孩儿们喝一壶的。 只见她秀眉倒竖,杏目圆睁,手中紧握红丝带,一个转身,丝带扬起,那带上的石头,于空中向下狠狠砸去,登时激起一地的碎石,飞弹在一众学童的身上脸上,疼得一个个嗷嗷直叫,四散逃开。 第十七章 尿急见茅厕 “嫣儿,你就为了这么个穷哑巴,就这么对我?”赵中明被溅起来的碎石打中,十分恼火,对林复声的妒意更浓。 李嫣儿微扬着小脸,收起手中的丝带,道:“我就是不喜欢你们欺负弱小。哑巴他又没惹你们,干嘛那样嘲笑人家。”李嫣儿说着话,还有些磕磕巴巴的,不太连贯,好像说上几个字,就要换口气似的。这是所有她这么大的小孩子说话共有的特点。 李嫣儿越是替林复声讲话,赵中明就越是生气。他干脆不理李嫣儿,而是上前两步,站在牛车前,逼视着林复声道:“哑巴,你下来。我要跟你公平竞争!” 啊??竞争?争什么?争个四岁大点儿的小不点儿? 别开玩乐了! 我又不是怪北北。 面对这帮小屁孩儿的纠缠,林复声显得十分厌倦,坐在牛车上,一手抠着耳朵眼儿,眉头紧锁,似看非看着赵中明,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也别说我欺负你。嫣儿不是说,连夫子都夸你聪明,写的字好。那咱们就比写字!”赵中明高昂着头,用极具挑衅的神色,注视着林复声。 赵中明在所有学童之中,是年纪最大的,他的字也是众学童之中写得最好的。既然,嫣儿说过,林复声的字好,那正好,比写字也不算是欺负他。 “对,比写字!比啊,比呀!”…… 一众学童跟着起哄吵吵。 众人之中,只有李嫣儿是站在林复声一边的,她走到牛车旁,瞪了一眼赵中明等人,对林复声道:“哑巴,跟他比,我爷爷说过,你的字比他们都好,不怕的。” 一句话说的赵中明更是气得直喘,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差鼻子里冒出两团白烟来了。“你快下来!下来比试!”赵中明不耐烦地催促道。 林复声为难地看着这只好斗的小公鸡,跟他比吧,实在掉价,不跟他比吧,看这架势,还是不行。 林复声和赵中明二人,就这样互相对视着,一个眼中喷火,一个一脸的无辜。 诶?林复声此时忽觉膀胱发紧。 想要嘘嘘。 人有三急,比不比回来再说。林复声一捂肚子,示意赵中明,自己尿急,急需放水。随即,噌一下子跳下牛车,就往山间灌木中而去。 见状,赵中明先是一怔,随后,却大笑了起来,对李嫣儿道:“看到了吗?嫣儿,那哑巴根本不会写字。一说要比试,瞧他,吓得躲进树丛不敢出来啦!” 李嫣儿也觉得奇怪,这个哑巴,跑什么跑嘛!一撅嘴,“什么不会,他明明……” “赵哥,那哑巴好像不是逃跑。”旁边有人看懂了林复声的意思,提醒道。 “那是什么?” “他好像是去小解啦!” “啊?!”赵中明又是一阵脸发烧,不跟我比试,还去小解。“岂有此理!” 赵中明直冲到林复声身后,怪叫道:“哑巴,此乃圣人之地,你不许在此小解!” 林复声刚解开一半的腰带,忽然身后多了一个人,急得连忙又系了起来。 嘘嘘都不让人好好儿的嘘。 这些小孩儿真烦人。 不让在山上解手,那我就换个地方。 林复声也没正眼瞧赵中明,转身走出灌木丛,跑到溪边一棵大树下,背着众人,刚要解腰带,赵中明又出现在眼前。 “土地有土地神,若惹怒了我们李村的土地,你赔得起吗?不许你在这儿做此污秽之事!” …… 好烦! 神,我可惹不起。若事后李村有个旱涝之灾的,再赖到我头上,不行,不行。 林复声越发觉得尿急了,干脆躲开赵中明,跑到小溪边儿。溪边儿可没办法躲开众人的观摩,但也没得办法。实在尿急了。 正要解腰带,烦人的声音又来了。“水里有水神!不许你小解!” 林复声捂着小腹,急得厉害,却哪儿都不让嘘嘘。他恨恨地看着赵中明,真应当颁你一个红袖箍让你带在胳膊上。 众人看着林复声尿急的样子,一阵哄笑。 赵中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的。 见学童们嘲笑林复声,李嫣儿生气地跑到赵中明面前,质问道:“哪有那么多的说道,你净欺负人!” “哈哈哈……,嫣儿,你瞧他的样子,不好笑吗……”赵中明说笑间扭身朝林复声看去,想再瞧他尿急的囧样。“诶?你干什么?”可刚回过头,赵中明却吓了一跳。 只见林复声,正大大咧咧地冲着赵中明解下腰带,裤子刚刚往下放了一点儿。 “你干什么?”赵中明一个飞跳,跳离了老远。惊恐地瞪着林复声质问道。 林复声撇撇嘴,却又往赵中明身边儿凑去。 赵中明不敢让他靠近,不由得步步后退。 如此,一个拎着裤子追,一个铁青着脸就躲,和刚才一个要撒尿,一个不让时的情形,整个来了个角色对换。 学童们皆不明白林复声这是要干什么,个个蒙圈儿地看着二人。 这时,一个憨憨的笑声,在不远处响了起来,众人一看,原来,是最后一个滚下山来的小胖子。只见他抱着肚子上的一团小肥肉,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哑巴是要往你身上尿啊,赵哥。” “啊?去一边儿去,凭什么尿我身上?”赵中明一边儿躲,一边儿气道。 经小胖子一提醒,学童们皆明白了。一个个掩口偷笑。 李嫣儿一拍脑袋,也明白了,笑道:“呵呵呵,谁叫你说到处都有神不能尿。你不是神啊!不怕降罪的啊!呵哈哈……” 赵中明见自己被众人嘲笑,对林复声越发记恨了,扯着嗓子叫道:“男女有别,你敢在嫣儿面前解裤子,看我不告诉夫子……”说着,赵中明一想,他又不是夫子的学生。 李嫣儿听了却不以为然,“爷爷说啦,我只是个娃娃,还不算女子。况且,我们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的礼数。哑巴,我不怕,你脱吧!” 啊!?林复声脸一红,脑袋上登时出现无数黑线。 这是哪儿来的野丫头吧,哪儿有半点儿像是夫子家里的姑娘啊。性子野成这样儿,也难怪她不爱红妆,爱骑装了。 经李嫣儿这么一喊,林复声也不好再拿赵中明玩乐了,提着裤子跐溜跳进灌木丛里,开闸放水。 而赵中明好似获救了一般,再也不敢去阻止林复声撒尿了。 呼!终于松快了。 久旱逢甘露,尿急见茅厕。 人生大幸也。 第十八章 夫子的决定 解决了内急,林复声走出灌木丛,正遇爹,二叔一家还有陈老大一家从山上下来。而这些人,除了林士通之外,个个都是一脸便秘的表情,似是很不甘心的样子。经过林复声身边的时候,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么个人一样。 看来李夫子是没收他们。 林士通看到儿子林复声,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你咋在这儿站着呢?” 林复声指了指灌木丛,又伸出手指,顺着小腹向地面做了个抛物线的动作。 “哈哈哈……,撒尿啊!”林士通笑道:“完事儿了吗?” 林复声点头。 “那走吧!回家!” 林士通拉着林复声的小手,回到牛车。 见有大人来了,大多数学童都跑的没影儿了,只有赵中明还站在不远处愤然地注视着林复声。“这个死哑巴,让我当众出丑!我不会放过你的。” 所有人都在牛车上坐稳了,林士通刚要挥鞭催动黄牛,这时,却见一个小不点儿跑了来,拦在牛车前,问道:“怎么样,爷爷收他们了吗?” 突然见一小孩儿拦车,林士通吓得急忙收鞭,看着李嫣儿直摇头,“孩子,多危险呀,以后可不能这么乱冲啦!” “嗯知道啦!那我爷爷收他们了吗?”说着,李嫣儿朝车上的林复声和另外两个小孩子扬了扬下巴。 “你爷爷是谁呀?”林士通弯着嘴角问道。 “我爷爷就是山上的李夫子啊!” 闻言,传说中李夫子的孙女儿就站在车头,陈大牛一双牛眼登时放起了绿光,豁地站起身,趴在车头,抻着脖子往前看去。“诶,我叫陈大牛,你叫什么呀?” 随着陈大牛这一声问,车上除了林复声,大家纷纷扭头看去。 “是李夫子的孙女儿呀?”许氏微张着嘴巴,飞扬着眉毛,到显得对李嫣儿十分上心的样子。 李嫣儿并没有理陈大牛的问话,看了看车上的林复声,并没有随众人一起扭头看她,心中不悦,嘟起了小嘴。 这时候,从山上也接连下来许多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身边儿还跟着好几个小孩子。一个个的表情也是难看的要死。这些人都是专程前来,希望李夫子能把自己孩子收下来的。 看到这么多的竞争者,许氏再一看李嫣儿,简直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眼珠一转,趴在车头上,对李嫣儿笑道:“这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呀!你叫什么呀?” “我叫李嫣儿。”李嫣儿听惯了别人的夸赞,无论是由衷的还是因为想巴结李夫子的缘故,总之,像这样的夸赞,李嫣儿已经快要听出茧子来了。不过,她还是很爱听的。 许氏得到这个小美人儿的回应,很是高兴,立刻像只受到宠爱的哈巴狗,兴奋地眉飞色舞地,“哈,嫣儿呀,名字也好听。呃……,你爷爷说啊,他年事已高,本不想再收学生啦,可是,见我们这些人诚心来的,不忍拒绝,就答应了秋收之后再来,不过,要各家的娃子们,自己写一首诗给他。不是诗,是词也行,或是一幅字,或画都可以。” 李嫣儿思考着点头道:“哦,那爷爷是想要从中选好的收啦?” “哎呀,李夫子的孙女儿就是聪明呀,一点就透。”许氏咯咯笑着。 “好吧!那你们也好好准备吧!”李嫣儿说着转身要走。 “哎,嫣儿。”许氏急忙叫住李嫣儿。 “怎么啦?还有什么事吗?”李嫣儿转身问道。 许氏讪笑着,顺势一把提起一旁坐着打蔫儿的林得中,道:“嫣儿啊,夫子说,他这次只收一个学生。呃……,能不能麻烦嫣儿姑娘替我们家中儿在夫子面前说两句好话儿呀?要是我们家中儿真能进了草堂,那以后……,就叫中儿给嫣儿姑娘当牛做马,你说好不好啊?” “我也愿意给嫣儿当牛作马,嫣儿帮我也说两句好话吧!”陈大牛还没等许氏的话说完,便急着忙地抢话道:“而且,我比中儿力气大,我的名儿就叫大牛呢。嘿嘿……”说着陈大牛冲着李嫣儿一阵傻笑。 不远处站着的赵中明,本来并不想再靠近那个令他丑态百出的林复声一步,可如今却发现,这该死的牛车上,居然还有一个情敌,正对自己心爱的李嫣儿挤眉弄眼的。 赵中明再也忍不住了,两步跨过去,拉起李嫣儿的手道:“哼!你们这些穷酸,有本事就赢了其他人,堂堂正正地进草堂。那么多人,若个个都跟你们似的,夫子的用心不是白白浪费了。”说着拉起李嫣儿的手就走。“走,别理这些穷人。” 呵!真是自取其辱了。 林复声微眯着双眼,终于可以在回程的路上睡一小会儿了。 李嫣儿被赵中明拉走后,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车上的小哑巴。哎呀,都忘了问他叫什么了。下次一定得记得问呢。 许氏被赵中明一番羞辱,若要平时,她早就吵嚷上了。只不过,今日见那小学童,这一身打扮,可不是寻常人家,哪里敢惹。再说,将来,这小学童可是要成为她们家中儿的师兄呢。紧得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敢跟人叫唤。 直到牛车开动,赵中明和李嫣儿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许氏才开始发了一痛的牢骚。林士修更是懒得理许氏,嫌她丢了文人学子的脸。旁边儿的陈老大闷不吭声,只给了陈家大媳妇儿一个看笑话儿的好机会。 林复声则在一路之上,眯着眼睛,细细筹划着。 回到水溪村,送了陈家老大一家,牛车便驶回林家院儿前。刚一到地方,林复声又是一个飞跃跳下了牛车,奔着田地的方向跑了。 许氏一怔的功夫,随即,给林得中暗暗递去个眼色:跟着去! 林得中便紧随着林复声而去。 见林士通眼神诧异,许氏讪笑道:“嘿,这些孩子们真是的,野了一天,还没野够……” 林复声今日和一帮小屁孩儿纠缠了一天,也觉得累了。只到地里闲晃了一圈儿,一见林得中来了,便暗暗从腰带间取出一枚铜钱,高举着又往家跑。 “他挖得好快呀!”林得中已经习惯性地认为,那枚铜钱,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了。 快到吃饭的时候,林复声又带回了一文钱,在许氏和林士修面前转了仨圈儿,冲二人咧嘴一乐,便去吃饭了。 走到房檐下,林复声侧着耳朵倾听身后的动静。 “我就说咱们地里生钱不是。”许氏压低了声音跟林士修道。 “不可能,简直荒谬。” “那哑巴能天天捡钱回来?” “指不定是他给人干点小活儿,人家赏他的。” “那,那二两银子又怎么说?” “……,我林士修饱读诗书,无论如何,也不会轻信这种无稽之谈。” …… 第十九章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自从李村回来之后,林复声便每日一文从未落下,有时,甚至还会从地里“挖”出三四个,四五个,甚至是十几枚铜钱。 林复声回家后,便把钱交给母亲杨氏,有时也会交给祖母王氏,但都是当着许氏的面,似乎有意眼馋她一样。 王氏每次接过钱,笑得脸上皱纹儿都能多好些。她没想到,一直不起眼儿的哑巴,竟然是老天爷降到他们林家的一个大善财童子。这经常捡钱的本事,可不是一般凡人能做到得的。 这天,林复声又将一枚铜钱交到了老太太王氏手里。王氏笑眯眯地抚摸着林复声的头顶,“复声真有本事,又捡到钱啦!你这回是打哪儿捡来的呀?” 林复声偷瞄了一眼躲在一边儿,侧着耳朵,伸着脖子偷听的许氏,随即,用手指自家田地的方向,一副憨憨的样子,冲着老太太直乐。 “又是地里捡的呀?呵呵呵……”老太太只顾得高兴,才不管这钱是打哪儿捡来的,不过,却顺口说道:“看来呀,有复声在,咱家地里就能生出钱来!”随后又一阵满意的笑。 再看许氏,已经不在了。只隔了片刻,就从二叔林士修房里传来不屑的声音,“荒谬!” …… “复声!” 林复声正独自在院子里暗笑,但听母亲杨氏的召唤,便急忙跑回了屋子。 一进屋,只见杨氏满脸的严肃,似乎还略带些生气。 林复声不知发生了何事,惹得母亲不高兴了。摸了摸脑门儿,细细想来,也没有做错什么事啊。 “复声,娘问你。你那些铜钱究竟是打哪儿来的?”杨氏略带质问的口吻,正视着林复声,往日慈爱温和的模样,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林复声想了想,扬起小脸,无辜地看着杨氏,刚刚将手举了起来,要往田地的方向指,却忽听“啪”的一声响,林复声顿感小屁屁上,火辣辣的疼。再看杨氏,手里举着一根小木鞭,满眼含泪,哽咽道:“娘是何时教了你说谎的?” 林复声这才明白,娘并不喜欢自己拿钱给她,在母亲杨氏的心里,她更希望的,是自己的儿子能够正直做人。 林复声垂下了头,有些惭愧,又有些不甘,心中千头万绪。 “哎呀,你误会儿子啦!” 林士通刚从地里回来,到了屋外,就听到一声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再听杨氏的一声斥责,慌得扔下农具就往屋里冲。 他进屋后,一把抱起低着头,显得十分委屈的林复声,关切道:“打疼了吗?” 林复声微垂着眼皮,轻轻摇头。 “孩子他娘,你怎么不问清楚就打儿子呀?” 杨氏登时眼泪掉了下来,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可是,儿子如今学会了说谎,不打便不能将其改正。 杨氏盛怒之下,不禁抽泣道:“地里怎会生出钱来?他分明是学会了说谎,这钱,不知是从谁家偷来的。我若今日不打他,难保他长大以后,不会变成了鼠窃狗偷之辈。” 林士通唉了一声,道:“唉!你当真是误会复声啦!” 杨氏皱了皱眉头,婆娑着双眼,看着林士通,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林士通无奈之下,这才将之前在镇子上的事告诉了杨氏。“是复声不让我说,我想着,本来这钱就是复声得来的,就由他去吧!谁知,却……” “当真如此?”杨氏将信将疑地看着林复声。 林复声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他是有些惭愧,觉得自己这做法似有不妥之处,但是,这惭愧之态,放在他如今这张小脸儿上,却显得无比无辜加可怜,当真引人怜爱。 杨氏见状,心头一软,知道钱不是林复声偷来的,她心中大石便落下了。当即扔掉小木鞭子,伸手在林复声的小屁屁上轻揉。“是娘错怪你啦!” 林复声知道杨氏是怕自己走了歪路,才因急而怒,自然是不会怨恨。看杨氏满脸泪痕,便抬起小手,在她的脸颊上擦了擦,随即,微笑着摇摇头。 儿子越是懂事,母亲就越是心疼。杨氏握着林复声给她擦泪的小手,歉疚地笑了笑。可这心中,却尚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可是,复声,这事儿,为什么不早对娘说呢?再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非要说钱是从地里捡的?” 这问题林士通也早就想问了,只是林复声一直对此都是守口如瓶,便也没有多细究。 林复声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子。 我这天大的阴谋,怎么可能告诉你们呢?若是你们知道,你们眼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儿子,竟如此有心机,那不得吓出个好歹来。 林复声抿着小嘴,想了想,便在林士通怀里扭动两下,跳到地上,然后爬上桌子,在桌上的一只碗里,沾了点水,写道:“好玩儿啊!” 看到这几个字,杨氏原本挂着泪的脸上,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伸出食指在林复声小脑袋上轻轻一戳,嗔道:“真是被你气死了,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林复声扬脸冲杨氏抿嘴一笑,低头写道:“明日,我给娘把钱都拿回来!不玩儿了!” 杨氏这才彻底安下了心。随即,一家三口相视而笑。 次日,林复声跑到田地里,于一处做了记号的地方,挖出了钱袋,把里边儿的二两多银子倒在手中,正数着,突然紧贴着耳朵,传来了林得中的声音,“哇,今天地里挖了这么多呀?哑巴,分给我点儿吧!” 林复声站起身,哼了一声,甩开腿跑了。 “哎,你怎么跑啦!分我点儿嘛,我保证不告我娘!” 那就更不能分给你了…… 回到院子,许氏好似门神一般地站在那儿。林复声这回可不打算要理她,把怀里的银子又往紧揣了揣。在经过许氏身边的时候,好像耗子一般,跐溜地就没影儿了。 可这一连串的动作,看似是要躲着许氏,却又偏生让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落在了她的眼里。 许氏一个趔趄,冲着林复声的背影喊道:“哎,这哑巴,你又捡着钱啦?”…… 第二十章 鱼儿上钩了 为了不让母亲担忧,林复声只好把钱全部交到了杨氏手里,自己只留了两文钱。 …… “士修啊,爹今儿说句不中听的话。”当晚吃饭的时候,林老爷子难得地开口说话。看样子脑筋清醒着,精神头儿也还不错。“你年年一到县试时节就生病,我看你根本与仕途无缘。干脆呀,这书你就别念啦!咱们林家不还有复声和中儿呢嘛,让他们去学吧!” “爹,您这是又犯病了吧,怎得好端端咒起儿子来了?还让不让人安心吃饭啦?”林士修好好地被说成与仕途无缘,心里觉得晦气,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脸拉得老长。 许氏听了林老爷子的话,脸色也有些不悦,“爹,要说中儿最近是跟着他爹在学字呢。秋收以后,就能去李夫子那蒙学了。”许氏说得很随意,好像林得中被李夫子收做学生,是铁定了的事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意外。随即,她又乜了一眼林复声,接着道:“只是复声他……,还不能说话呢,学了也没什么用处。至于,士修他往年生病,或许是时候不到。俗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嘛!止不定明年,一下子连过三关,就能考个秀才回来呢。” 林老爷子点点头,对林士修说道:“去考也不是不行。但是,眼下就到秋忙时节啦!不能再像往年一样,地里的活儿都让你大哥干!今年,你也得去帮忙!呃,对,中儿和复声也去!” 林老爷子这是老了老了,却想开了。考取功名,虽是光耀门楣之事,但生活吃饭更为重要。他就怕老二林士修这一家子,在科举这一条道上走到黑,步了他的后尘。将来,难饱不会被饿死。 于是,今儿个趁着脑子清醒着,便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发下令来。 老太太王氏也随之点头,表示赞同。她虽是希望林家能出个当官的,好叫她长脸,享福,但是,相比而言,钱对她来说,那是更为现实,可以触碰到的利益。“是啊,今年看着地里收成不错。你们去帮一帮你大哥也好。” “啊?我也得去呀?”林得中张大了眼睛,先是叫嚷一声,随即,竟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高兴地直拍手,“哈哈,太好啦!不用跟着爹念书啦!太好啦,吼吼……” 一见这没志向的儿子,许氏气得大手一呼,正拍在林得中的后肩上,愣是把他给拍回了凳子上。疼得林得中嗷嗷又是一通叫唤。 听到林得中的怪叫,林老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道:“呃,我到是忘了,李夫子收学生的事儿,我也听说啦,中儿若是要学作诗,到是可以先不必去地里干活儿。但是,士修,你得去,去帮着你大哥秋收。”说着,老头儿迟疑道:“呃,中儿要学嘛,我到是可以教他识些字……” 老爷子话没说完,林士修嘴已经撇成了八瓣儿,一副瞧不上眼的样子道:“爹,您那学问……,还是算了吧!中儿的事儿,您就别瞎操心啦!儿子自有安排。” 林老爷子也并不计较,只是微微点点头,“那好吧!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想着。可林家的事儿,你们却不能推辞!”老爷子这清醒的时候,说话还是满有分量的。 林士通看着林士修满脸不悦的表情,笑了笑道:“爹,娘,不用啦,二弟如今不仅要自己念书,还得教中儿。我一个人能行。”说着一拍林复声的肩头道:“这不,再不行,还有复声。他也不小啦,该学着拿拿锄头啦!” “……”林复声若此时脸上有眼镜,一定已经歪斜地耷拉在一边儿了。有您这样儿的老爸吗?不盼儿子拿笔杆儿,到盼着儿子拿锄头啊! 您可真不是我亲爹。 林复声偷眼看看林士修旁边的许氏,暗自浅笑。 这鱼呀,上钩儿。 只见许氏用胳膊肘,暗暗戳了一下林士修,顺便冲他挤了挤眉,随即笑着说道:“诶,复声才多大呀,那锄头都要比他高了,能干得了什么?呃,爹说得对。士修成天念书,对身子也不好。到不如到地里去干干活儿,兴许,明年县试的时候,他就不犯病了呢。”许氏眼珠在眼眶里来回溜达,迟疑了片刻,接着道:“呃,今年我也去,……,中儿也去!他都七岁啦!学学做农活儿,也没什么坏处。” 许氏一番话说完,林士修是满脸的不情愿,但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林得中就更是高兴地张大了嘴巴,摇头晃脑,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他现下的喜悦之色了。 然而,见到二叔一家的反应时,除了林复声,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已,悠然自得的样子,低头狂吃饭。其他的人,林士通,杨氏,甚至是老爷子,老太太却个个大为吃惊。本是想着,若要老二一家干点儿农活儿,一定要费不少的唇舌才行。可这么一看,到是他们小人之心了。人家这一家子,答应得满痛快嘛! 许氏一推林士修的胳膊,冲他直眨巴眼睛,“是吧,士修,你不是昨儿晚上还跟我说,今年也要去地里干干活儿,就当舒展筋骨了嘛。” 林士修磕巴了一阵,干笑两声道:“是啊,呵,大哥,今年秋忙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吧!” “二弟,你身子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儿能下地干活儿啊?还是让大哥来……” 林士通的一番好意,却更是令许氏起了疑心。哼!我说年年干活儿,一声埋怨都没有,闹了半天,地里有宝呢。不成,今年,说什么也得到地里好好找找。 自白天看到林复声手里拿了满手的钱,似乎其中还有亮闪闪的银锭子,许氏可再也坐不住了。再问了儿子林得中,确实了地里有银子一事后。她便和林士修再次商议。 在林士修眼里,一天一枚铜钱,到是没什么,可这一下子这么多银子的出现,连他这饱读诗书之人,也开始相信,曾被他批判为荒诞之极的事情来了。 “大哥,不必推辞啦!我们是一家人,同甘苦是应当的嘛。往年,大哥一人劳作,也当真是辛苦了,今年,就让二弟和你一起吧。”这林士修真没白念书,说起话来就是那么饱满生动。一席话,让林士通铁一般的汉子,差点儿就感动地掉泪了,自然,也不再推却二弟的好意,欣然地接受了。 看着二叔一家,欢乐又开怀地笑容,林复声心中暗暗窃喜。 这下可有戏瞧咯。 第二十一章 一文钱的作用 秋忙时节,各个村庄,各家各户都是忙着收割,忙着犁地,能上阵的都要到地里帮忙,这并不稀奇。可是,对于林家来说,当村人看到,林家老二林士修一家,竟也出现在了田里,而且,干得十分认真的模样,却是个个脸上现出了震惊。并且,耳口相传,好像在传谁进了寡妇家的门,谁家老娘要改嫁一样。甚至于,竟有些人不相信,专程跑到林家地里,来观摩一番。 林家一心要考取功名的二小子,竟下地干活儿了。 这一则新闻,立刻传遍了水溪村,一时间成为众人茅房便后,津津论道的热点话题。 “哎,中儿她娘!”陈家大媳妇听说了这事儿,也是大为吃惊,专门跑来提醒许氏,“你们家中儿,此时不在家里好好念书,怎得也跑到地里干活儿啊?给李夫子的诗,中儿能作好吗?” 许氏狡黠地看了一眼陈家大媳妇,随即笑道:“不就作诗嘛,我家夫君,晚上随便教一教,就能作得出来啦!你放心吧啊!呃,大牛呢,大牛的诗作得如何啦?” “呃,也好着呢。行啦,行啦!中儿他娘,我先回地里干活儿去啦!你忙你的吧啊!” 这二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讲真话,说了两句,陈家大媳妇生怕说了实话,便匆匆跑开了。 在地里干活儿,可不是轻闲的事儿。林士修和许氏干了没有两天,就已经累得抬不起胳膊了。一文钱没挖出来,却累成了狗。二人原本坚定的心,开始动摇。 每当这个时候,地里就会出现林复声的身影,他高举着一枚铜钱,如小鸟一般雀跃着,在二叔二婶眼前飞扬一圈儿,随即消失。 见到铜钱的身影,许氏登时心血上涌,拉着已经断了筋的林士修继续寻宝,顺带假装干活儿。虽是假装,但也是管点儿用的。往年要林士通拼了命地好几天才能干完的活儿,今年,却两三天就干完了。 干到最后,也没发现钱,已经心恢意冷的许氏,却在最后割麦子的时候,无意间从土里带出了枚铜钱,她满是汗水的脸上,登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光彩。“夫君你看!铜钱!” “累死了,才找到一文……”林士修也顾不得什么书生风度了,直接一屁屁坐在了地里。甩开袍袖使劲给自己扇风。 “有一文,就有一两。我看呐,是咱们之前找得不是地方。应该往深里挖。”许氏琢磨了半天,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旁边的林得中也是头回干农活,累得好像哈巴狗一样,蹲在一边儿,吐着舌头直喘。 “还往深里挖?你是怕你夫君我,断不了气吧!”林士修哀怨地看着许氏。 许氏也没理林士修,抬头往林士通那边儿瞧,只见林复声正在那儿,举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跟他爹笑得跟傻子似的。 “你看!那哑巴还真是有命啊,瞧那亮的,一定又是银锭子。不行,不能都让他们得了去。今年咱们犁地!” “啊?要犁你犁啊!我可再无力气干活儿了。”林士修急道。 “你傻呀?若是有了钱,回头,给你捐个官儿,不比参加什么县试强吗?” 别看平日里,那些个农村妇人,聚到一起,只知道嚼舌根子,其实,人家还真是有大智慧的。心理学好着呢,出口就是你想听到的。 林士修一听这个,心下盘算:即便,我不想捐官儿,但有了银子,买通仕途之路,也不是不可能的吧。“嗯……,你说得……,诶?人呢?” 抬眼望去,许氏已经跑到林士通那边儿了。 一见许氏过来了,林复声刻意地做个慌乱的动作,急忙将手里的那块沾了水的石头藏了起来。 水反光强,晃得人眼睛看不清他手里拿得究竟是何物。 见林复声这动作,许氏暗暗撇嘴。这老大一家,真都是貌似忠厚,其实个顶个儿的,比猴儿还精,私底下不定藏了多少银子呢。 “呃,弟妹,有事儿?”林士通见许氏过来,直起腰问道。 “呵呵,呃,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他大伯,你也辛苦了好些年啦,要不今年这地,就让我们犁吧。” “呃,是这事儿啊。犁地到是不急。我一个人慢慢干就是了。你们不是还要忙着中儿的事儿嘛。就不用干这些个活儿啦!”林士通憨笑道。 林复声暗笑,趁许氏瞥眼瞧他的时候,双手捧成一个碗状,捂在脸上,好像在悄悄欣赏手里的宝贝一样。 许氏吞了口唾沫,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贪婪,笑道:“没事儿,他大伯。你瞧士修,就是因为平时干活儿少,不见太阳。这么些年,身子才弱。今年呀,就是要让他好好活动活动,明年县试的时候,他一准儿不病。” 林士通看了看眼前这片地,还真有些不忍,“可是,这么多地,二弟一人,是不是……” “怎么会是他一人呢,还有我和中儿呢。他大伯,你还不知道士修嘛,只有这样儿,他才能活动活动。要不然啊,他可真是一步都不想踏出房门的。要这么下去,他这身子……”说着许氏到摸起了眼泪,“可就毁啦!” 嚯嚯嚯嚯……,真行啊,小题大作到如此程度,真难为她找这么个理由。眼泪居然说掉就掉,真是绝对的实力派。 林复声对许氏真是赞佩不已。 林士通见状,也是吓得一惊。他往不远处看看,自己的弟弟林士修正跟那儿坐着捯饬气儿呢。许氏这一哭,别再让人看了误会。 林士通急得直抓头皮。“弟妹莫急呀。我只不过,是怕你们累着……,行行行,你们若非要干这儿粗重活儿,那,那我……,正好,腾出功夫,多进几次山。这里,可就交给你们啦。” 许氏摸去了眼泪,瞬间脸上变了颜色,喜上眉梢。这笑容,一般只有她沾了好大的便宜时,才会有的。 双方达成协议之后,许氏这才得偿所愿地返回头去通知林士修,这天大的喜讯。 第二十二章 书法精髓 秋收过后,天气微凉。与李夫子的约定就在眼前,然而,林得中却连字都认得七七八八,更谈何作诗,写字呢。 不过,林家老二一家,对儿子只是生气,到也并不担心。他们早就做了打算,预备作弊。由林士修亲作一诗,交与李夫子,谎称说是林得中所作。 林士修对此十分自信。以他才华横溢的文学功底,高中状元的笔力,若作诗一首,充作幼童之作,难道,还怕李夫子看不上吗? 于是,他便耗费了好几夜的心思,作下一诗,交于林得中,让他日夜背诵,并理解其中之意。 “你怎么还没记下!” “我叫你记不住!叫你记不住!”…… 田里又传来许氏责打林得中的声音,还不时掺和着林士修的责备声。林得中趴在许氏的腿上,拼命扑棱着手脚,嗷嗷惨叫。“我不要蒙学,我不要蒙学啦!”…… 越喊就越挨打,越挨打,就越叫,恶性循环。 林复声老远儿地看着二叔一家,挥汗如雨地在地里犁地寻宝,心中有一瞬间,却也感到不忍,可再想想这些年,林士通的辛劳,他便张了张眼睛,转身回林家院子去了。 这天,林士通进了山,杨氏和老太太王氏正在忙着收拾割下来的麦子,一家人各有各的忙碌。 林复声因为年幼,祖母王氏现在又视他为善财童子,不让他干活儿。于是,林复声便捧着书,来到老爷子的房里。 祖父祖母的房间,设置的有些像是书房。墙边一张农家火坑,靠墙角几只简单的衣柜。窗前,便是一张书案,和一把竹制的椅子。桌上常年平铺着宣纸,一个简易的笔架上,只挂着两支毛都分了叉的毛笔。桌角上的墨砚到是湿的。在书案一侧,则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空空落落的,这里,大部分的书都已经传给了林士修。只是最近,似乎又不知从何处,多出了几本手抄书。 清晨起来写几笔,这是林老爷子早年间就已经养成的习惯了,只要是头脑清醒的时候,他便要更衣,净脸,洗手,之后,才依窗俯案,写下几笔。随后,再将写下字的纸,团一团丢弃了。 他知道,在这个世间,没有人会真正欣赏他的才华。与其,被他人看到丢弃,到不如,自己丢掉来得有风度。 林老爷子一见林复声来了,脸上浮现出一丝怜爱的笑容。“复声啊,书又看完啦?” 林复声点点头,扬起小脸儿,冲林老爷子微微一笑,随即将书递了过去。 “这回,你又想看什么书啊?”林老爷子摸着林复声的后脑,微笑着问道。 林复声习惯地跳上竹椅,取下一支毛笔,直腰正首,于墨中沾了沾笔,轻轻提腕,在宣纸的一角,写下几个字,《文心雕龙》。 文房之物,对于农户人家来说,绝对是奢侈品,为了节省,林复声的字,总是尽量的小。 林老爷子凑上前,俯身看了看,笑道:“复声年仅五岁,竟已经要看《文心雕龙》了啊!哈哈哈……” 明朝时期,对于幼童的发蒙教育,主要是读一些简单易懂的书籍,例如:《蒙求》,《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幼学琼林》之类。 若再往上一层,才开始学作诗词,写文章,写八股文,同时,才开始读记一些更高的书籍,像四书五经,《文心雕龙》《古文观止》等。 林复声五岁,按常人来说,通常此时,才开始识字才对,可他却已经读到了《文心雕龙》,岂能不让林老爷子欣喜。 林复声冲着林老爷子顽皮地笑了笑,一副自信的神态。 “嗯,好,爷爷这就给复声默出来,复声明日来取吧!” 原来,林复声一直看的书,就是林老爷子所写。可惜,林老爷子一手好书法,只因没能踏上仕途,而生生埋没了。就连自己的儿子,都对他的才华不以为然。 林复声又点头,随即,指着自己刚才写的几个字,抬头望向林老爷子。 “复声是要爷爷看看你的字,写得如何?” 林复声笑着点头。 “好,我来看看!” 老爷子再次低头,仔细品鉴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抬手捋须,皱眉咂舌。 “嗯……”老爷子闷了一声,侧头看向林复声,笑道:“复声可知古人有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五者缺一,不成书也。” 林复声点头,知道这是北宋苏轼所言。 “复声的字,有骨,有血,亦有肉,其形已经可谓饱满,不过,却少了书之精华:神与气。气乃写书人之风度所在,而神,则是要有写书人,长年所经的阅历酝酿而成的。”说着,林老爷子捋一捋胡须,笑道:“复声年方五岁,能写出有骨血肉的字来,已经世间少有啦。至于,神与气,仍需经过多年的磨砺,方能体现得出来。不然,为何那些书法大家所写的字,有的苍劲,有的豪迈,有的飘逸,有的洒脱,道理就在于此,其字皆出于心。” 这种抽象的东西,听得林复声是一头雾水,他前世的记忆里,学习书法,老师都是讲,要怎么写好看,很少讲内涵的东西。一时间,他还真得很难接受这种教学方式。 不过,林老爷子似乎也有看出林复声的不解,便又接着说道:“看这‘文心雕龙’四个字,运笔顺畅,不过,却笔力不足。若是成人所书,就不免过于阴柔小气。不过,复声还小,只要日日在手腕上捆上沙袋,练习腕力,这个缺陷,来日,必可改之。” 林复声皱着眉头,颇觉有理地点点头。 顿了顿,林老爷子继续看着纸上的字道:“再有,就是复声的字,横,撇,竖,捺,勾,都写的不错,只有这个‘点’,却在收尾时,显得有些仓促。来,让爷爷教你如何来写这几个字。” 老爷子说着,再次俯下身子,环抱住林复声,并握住他的小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耐心书写了起来了。 这样手把手的写,对于林复声来说更为直观,更易掌握笔尖与宣纸之间的触感。这些年,他就是如此,跟着林老爷子,慢慢地悟出书法的精髓,一点点地提升自己的不足。 看了林老爷子的字,林复声觉得,自己的字,的确是少了许多神韵。 字写完了,林老爷子直起身,再次笑着摸摸林复声的头顶,却突然眉头一皱,诧异道:“小复声,近日是有心事吗?怎么眼中竟有倦色啊?” 林复声一怔,连母亲杨氏都没有察觉的地方,看似稀里糊涂的林老爷子,却发现了。他的确最近睡得不安,常常整夜寻思蒙学一事。 许氏嫌他丢人,连李夫子的面儿都不让他见,他该怎么样才能混进去呢。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人烦恼。 第二十三章 金丝楠木兔毛笔 林老爷子察觉了林复声的倦态,不由得担心询问。 林复声心中多虑,最近的确是没怎么睡好。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与老爷子开玩笑的心情。于是,抬起眼珠,想了一阵,随即,狡黠地抿嘴一笑,低下头,仍旧在整张宣纸的一侧写下几行小字: 佛堂神僧诵, 阎罗二鬼无。 彻夜独自歌, 至与雄鸡合。 林老爷子俯身看去,本以为林复声是要回答他的问话,却没成想,竟然是一首诗,仔细一看,不免皱眉。这首毫无内涵的诗,写来又有何意呢? 古代,大凡诗词多是感怀抒情的。要么评古论今,要么爱恨情仇,要么描写描写景致,但是,都得有个内容。可林复声这诗,写得却与任何事都不搭关,是什么意思呢?…… 看着林复声得意的小脸儿,一副挑战的神态,这诗却又不似是没来头,瞎写着玩儿的。林老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过了半晌,屋外响起老太太王氏的喊声,“吃饭啦!” 随着这一声喊,林复声这才透过窗子,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在爷爷这儿,呆了一个上午了。 猜不猜得出来,也总得吃饭不是。林复声跳下椅子,拉起林老爷子的手,要往屋外走。 林老老爷子仍是一心钻在林复声刚作的那首歪诗上,无意识地随着他走了两步,突然,一拍额头,“哈,我想到啦!”接着急忙返回书案前,低头看去,片刻间,哈哈大笑。 猜出来啦?林复声也好奇地跟着又返回了书案,抬头看着林老爷子。 隔了好半晌,老爷子才停住了笑,对着林复声道:“我当你只知诗书,却未想到,你竟还有些歪才,哈哈哈……,他日乡试,士文必能高中啊!哈哈哈……” 士文? 呼…… 爷爷又犯病了。拿我当他的三子林士文了。 看着林老爷子开怀的笑,林复声心中顿觉酸楚。无疑,三子林士文在老爷子心里,是一道永远不可能修复的伤疤。是老人家这辈子,第二大遗憾。 “爷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达成您的心愿,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林复声看着林老爷子,用稚嫩却很坚定的口吻,开口道。 “好,好……,好啊,……”老爷子眼圈儿湿润,沙哑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爷爷!奶奶叫你吃饭去呢!”这时候,林得中跑了进来,催促林老爷子和林复声去吃饭。 进屋后,林得中看着林老爷子和林复声,对着桌上的宣纸,表情异样,以为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便趴上书案一瞧,大为失望,“什么呀?就是一张纸嘛,这上面写得什么呀?”林得中伸出一双黑爪子,拿起了宣纸,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士修!不要乱动!你又看不懂。快放下!”林老爷子冲着林得中皱眉沉声道。 “啊?”林得中一愣,随即也明白了,“爷爷,我爹不是我……,呃,不对,我不是我爹。”说着林得中挠挠头,一副呆傻之态,自语道:“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别扭。” “你这小子,说个话就这么语无伦次的。唉!一母所生,怎得相距竟如此之大?”林老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道:“行啦!士文,士修,你们先去吃饭吧!爹随后就去。”说着便转身到墙角的柜子处,打开来,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些什么。 “走吧!哑巴。”林得中说着跟林复声挑了挑眉,顺手从书案上将写了字的那张宣纸拿了下来,折一折揣进了怀里。 林复声诧异地盯着林得中看,不知他要这个干什么? “你甭管!哑巴,你可别多嘴,呃不对,你可别多手啊。”林得中神秘兮兮地样子。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堂屋,林得中便迫不及待地跳上饭桌,叫道:“爷爷又犯病了,非得说我是我爹。” 众人一怔。 “你这说得什么混话?”林士修本来这些天干活儿累得像狗一样,心情就不佳,听到自己儿子连说话都说得不清不楚的,心里更加不悦,当即没了往日的风度,沉下脸来斥责道。 “那,爷爷呢?怎么还不来?”老太太听说林老爷子又犯了病,不免有些担心。 “爷爷叫我们先来,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林得中两眼直勾勾地瞪着桌上的饭菜,差点儿就要流下口水来了。 正这时,林老爷子手里紧紧攥着个红色的小锦盒,来到堂屋。 林士修一见老爷子手里之物,眼睛就泛起了亮光,脸上微微露出些喜色。难道,爹想通了,要把它传给我了吗? 听林得中说老爷子犯了病,可见到老爷子时,却见他表情严肃,迈着正步就进了堂屋,一撩袍襟,坐了下来。 这样子,看着可不像是犯病的。林士修瞪了一眼林得中,不仅话说不清,还满口胡言。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老爷子往两旁边淡然地看了看,双手捧出那只锦盒,呈现在全家人的眼前,说道:“这支笔是当年为父考中秀才时,咱们村的老里长送的。那时,可是代表着全村的荣耀啊,也是咱们林家荣耀。不过,只可惜,为父才学有限,再考便屡屡落榜,也真是辜负了里长的期望啊。”说着老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双眼慈爱地看向林复声,并招手道:“来来,你过来。” 林复声见老爷子叫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爹娘,见爹娘冲他微笑点头,这才跳下凳子,迟疑地来到林老爷子跟前。 老爷子轻抚着林复声的头发,笑道:“不过,我有个好儿子。才思敏捷,聪颖好学,将来定能代为父完成志愿哪。”老头子说话间,不禁捋着胡须开心地笑了起来。 林士修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纹又多了几条,“好儿子”这分明指的就是我嘛。难不成还会是说大哥嘛?可他为什么要摸这小子的头呢?不管了!看来,爹是真要将那支笔传给我啦。 林士修盼这支笔,已经盼了好些年了。跟老爷子明里暗里讨要过好多次,都没能得逞。别看那只是个小小里长所赠之物,可这毛笔却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而笔头更是用山兔背部的黑尖毛制成,不仅价值不菲,还代表着林家曾经的荣耀。 第二十四章 疯到不认人 林士修正双眼直勾盯着那锦盒时,却突然听到老爷子唤了一声“士文”。 再看,林老爷子竟低头看着林复声,慈爱温和地笑道:“士文呀,这支毛笔,爹今日就传给你啦!你可不要辜负爹和林家的世代祖先对你的期望啊。”说完,便将锦盒双手捧到了林复声的眼前。 这,这怎么可能?爹居然把毛笔交给一个哑巴! 这无疑对林士修来说,是最大的侮辱,就犹如晴天霹雳。“爹,士文早就死啦,他不是士文,他是您的孙子,叫复声。您忘啦?” “胡说!你是何人?跑到我们林家胡言乱语。我们士文活得好好儿的,你居然咒他!”说罢,在人群中寻么了一阵,目光聚集到林士通的身上,大声道:“士通,赶快把这恶语之人,赶出去!” “啊?!”林士通呆住了。屋子里其他人也都是大为吃惊。 虽说,大家都知道林老爷子有这疯病,可疯到不认人了,还是头一遭。 林士修更是感到委屈,当了一辈子的儿子,却突然间就不认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哭丧着脸道:“爹,您好好看看我,我是您的二儿子士修啊!” 林得中觉得今儿这顿饭,吃得挺有意思,跳着脚起哄道:“是啊爷爷,他才是我爹呢。您刚才把我认成是他啦!” 林老爷子看看林士修,再看看林得中,闷了一声道:“别胡说!爹是能乱认的嘛。我们家又没钱,你认了也没什么好处。” “这……”林士修急得直摇头,往左右看看,想要寻求众人的帮助。 和疯子讲道理,摆事实,那不等于对牛弹琴嘛,谁也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个大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林老爷子。 老爷子并不打算停口,冲着林得中一声呵斥,“士修,别整天胡言乱语的。跟你弟弟士文好好学学。唉!真是十根指头有长短,一母所生也不是个个都好啊。” 闻言,林得中到乐了,指着林老爷子道:“你们看,你们看,我没胡说吧!爷爷就是说我是我爹来着。” 噗——!还有心思翻旧账?林复声差点儿笑尿。 “来,士文,收着吧!”林老爷子瞪了一眼林得中,扭头再次将锦盒递到林复声手里。 林复声哪里敢接啊,不由得看向林士通和杨氏。 许氏当然也知道这毛笔是稀罕物,生怕这东西落入了林复声手里,便急着想要让林老爷子恢复记忆。“我说爹,您认错人啦!要是这个是士修,这个是士文,那您大儿子士通呢?” “士通?”林老爷一皱眉,往周围看了看,仔细寻么一番之后,目光终于落在了林士通身上,笑道:“这不就在那儿坐着呢吗?” 见老爷子认出了林士通,她仿佛看到了希望,追问道:“那您大儿子都这么大了,二儿子怎么会才这么小呢?” 老爷子一时间也被弄糊涂了,凝想了半晌,最后,使劲晃了晃脑袋,厌烦道:“哎,不管了,不管了。我……,没有二儿子。”说着,看着林复声,脸上又泛起笑容,道:“只要我的士文,平安康健,也就足矣!” 林士修和许氏当即无语,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坐在凳子上。 看老二一家幽怨的表情,老太太王氏急忙安抚道:“你们别跟你爹计较,他这失心疯犯了起来,谁也不认的。有时候,连我他都要撵出去。还说我是老妖精变的,要害他呢。唉……” 听了王氏一番话,林士修多少得到些安慰。 林老爷子又往林复声手里多次塞那锦盒,林复声却是十分为难。毕竟,这是老爷子的宝贝,怎么可以在他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夺了来呢。 最后,还是林士通发了话,道:“复声啊,爷爷给你,你就先接着。若是改日,他清醒了,想再要回去,你再把它还给爷爷。这次直当是,替爷爷先保管着吧。” 林复声点点头,这才双手从林老爷子手里接过了锦盒。 看到自己盼望多年的宝贝,竟落在了自己哑巴侄子手里。他只是个哑巴,怎么老头儿竟糊涂成这副样子。还士文…… 林士修好像吞了大便的感觉,整个人都不顺畅了。 “哎呀,哑巴,你可别把里边儿的毛笔给弄坏了。它可是很值钱到的呀!到时候儿,你二叔还要拿它去做大学问呢,知道吗?”许氏急得忙跑到林复声面前,双手腾空地拖在锦盒下面,好像怕林复声把它给摔了似的。 林复声冲许氏抿嘴一乐,点了点头。 接下来,林家老二夫妇这顿饭吃得,真是有史以来最难以下咽的一顿了。 林老爷子将毛笔赠与林复声之后,就变得越发疯癫了,竟然谁都不认了,管王氏叫娘,管林得中叫士修,管林复声叫士文,管林士通叫里长,管杨氏叫士通。仅是叫错也还好,起码,老爷子对这些人还都挺客气,唯有对林士修夫妇俩,却不理不睬,好像不认得,更有时,竟还拿着扫帚追打二人,非说他们是哪里来了的小贼。 林士修夫妇二人气得没法子,只好躲到地里寻宝,就连吃饭,有时都得看林老爷子的眼色,才能决定要不要上桌。 二人生活可谓悲催。 众人几番解释,却都没什么效果。到是每次都得靠林复声劝解,这才能免于将这二人赶出林家院子。 “这日子没法过啦!”许氏时常半夜里与林士修抱怨,“挖到钱,头件事儿,就得先分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头儿见了咱们,就跟见了仇人一样。真是个疯子。” “他本来就疯了嘛,不然,也不会如此。”林士修说罢,也是叹口气道:“等为夫下次一举考个廪生,咱们再跟爹娘说分家之事吧。” …… 唉!这个二叔,心机可谓深重,廪生是政府每月都给生活补助的。看来,他想分家的心,是早就有了,只是现在翅膀还没硬。 林复声听到这里,轻轻摇头,随即继续低头,借着月光看书。 第二十五章 夜半传来犬吠声 林复声虽然得了林老爷子这支金丝楠木的毛笔,但他却不敢擅自使用。因为,林老爷子的本心,是将它送给了林士文,而并不是他。不过,林复声却能从林老爷子的眼神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的那份期许。 林复声变得更加努力了,他知道,只有他高中之后,才有资格使用这支毛笔。 月光下,林复声低低地声音背诵《文心雕龙》。 此时,林士修和许氏的声音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鼾声。 呼——,耳根终于清静了。 林复声根本不想听这些私房话,这些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 正默念至此,林复声突然看到院外有一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渐渐靠近篱笆墙。 嗯?来了小贼? 林复声急忙将书揣与怀中,一转身,躲到磨到石背后。他可不打算以自己这小小身躯,与毛贼搏斗。 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小贼,竟然盯上这么穷的人家儿。你来也是白来,即便让你进来,溜达一圈儿,你自己就得离开。 林复声想到这儿,便在磨刀石后,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院外的黑影。 若是他有什么别的异动,再高呼喊人也不迟。 “汪,汪汪……,汪,汪汪……” 嗯?林复声觉得奇怪,这小贼来到篱笆墙外,却不进来,只是趴在那儿,一直学狗叫。 几声狗叫之后,只见又一个身影,从二叔林士修房里出来了。 借着月光,林复声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林得中吗?他一向是最没心机的,怎得这大半夜,居然与人私会? 看林得中的样子,塔拉着鞋,出门儿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一跤。头发凌乱,好似鸡窝,身上的衣物更是乱得毫无章法,肩上披着条裤子,下身也不知是裹着什么破布头,露着半条小粗腿。塔拉着鞋子走到院子里,这才系了系腰上的带子。 “你怎么才来呀?害我等不到你,都要睡着了。啧——!这晚上还挺凉的呢。”林得中跌跌撞撞地来到篱笆墙,与黑影抱怨道。 “你还凉呢?我都在门口儿叫了半天啦。给我吧!” 这不是陈大牛嘛?林复声一听就听出了黑影的声音。 “我的东西呢?先拿来!” 陈大牛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两块酥油糕,交给了林得中。“给你!我要的东西呢,拿来吧!” 林得中接过酥油糕,一口便先吃了一个。随后,一边大赞其好吃,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宣纸,交给了陈大牛,并呜囔着嘴道:“给你的。你放心吧,我连你的名字都帮你写上啦!” “这是你爹写的?” “那到不是,我那首,是我爹写的。我要再叫他写,他一定得骂我。” “那这是谁写的?要是你写的,我可不要。” “放心吧,不是,这上边儿除了名字是我帮你写的,其他的字都不是,我猜……,应该是我爷爷写的,我爷爷那可是个老秀才啦,字比我爹写得都好。要不是我爹叫我背他的诗背了好几天了,我都想用你这个呢。” “嗯,那好吧!要是我真去了李夫子那儿蒙学,一定重谢你。”陈大牛声音很是愉悦。 “嘿嘿,也不用什么重谢。只要多给我几块酥油糕就成!”林得中说罢,又将另一块糕饼也塞进了嘴里。“嗯,好吃,好吃,嘿嘿……” …… 爷爷写的诗? 林复声皱眉沉思…… 呵!原来是那首! 回想起那日,自己于林老爷子房中,突发奇想,作下的一首歪诗,却被林得中收了起来。他原本不解其意,今夜,到是全明白了。 这小子虽是胸中没有文墨,可这生意经,到是无师自通。拿一张草稿,换了两块糕饼吃,呵,真是厉害! …… 次日,便是与李夫子约定好,上交每个求学者大作的日子。 林士修和许氏焦急地在外等候,可林得中却蹲到厕所里不出来了。 大半夜吃了那么多东西,能不跑肚嘛。 陈家老大一家,早就坐在牛车上,虽是心里着急,却也不便催促。毕竟这是林家的牛车。 许氏却是在院子里急得直打转,冲着茅房直喊,“你再不出来,误了时辰,看我不揍你!” “来啦,来啦,来啦!”林得中提溜起裤子,就往外跑。 人到齐了,林复声也想去,却被许氏无情地拒绝了。 看着林士通驾着牛车,远去的背影,林复声感到莫名的失落。不过,他转念一想,我的那首歪诗也会被李夫子看到,不知他会怎么看呢? 林家院外,林复声的小小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显得既无助,又孤独。刚从屋内出来的杨氏见状,心疼不已,轻声来到儿子的身边,安慰道:“复声莫急,等你会说话的时候,娘一定送你去蒙学。” 林复声抬起头,看到杨氏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却笑得坚定而且自信。林复声也抿着嘴笑了,稚嫩的小脸上,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自信。 …… 牛车来到李村,李夫子的草堂山下,已经聚集了很多的车马。 李嫣儿站在山下,身着黄色的齐臀小褂,下身一条米色的灯笼裤,腰间系着那条红丝带。见林家的牛车到了,脸上顿生出笑容,雀跃着迎了上去,却未见林复声,顿时又失落了。 “这不是嫣儿妹妹吗?”陈大牛一眼就看到了李嫣儿,牛车还没有停稳,他便急着跳了下来。 许氏一见,也不肯落后,急着在牛车上嚷道:“哎呀,嫣儿啊,是来等我们中儿的吗?” 李嫣儿摇摇头,也没正眼瞧这一车的人,只问最前边儿驾着牛车的林士通道:“哑巴呢?他怎么没来?” “他这次没来,嫣儿找他有事吗?!”林士通笑着回道。 李嫣儿嘟起嘴巴,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说道:“我爷爷不在家,他说,你们把诗作留在草堂,便可离开。等他回来看了,若是有中意的学生,自然会叫人去传信的。” “啊?”众人一惊,相互对望,“这怎么可以?” 李嫣儿并不理他们一脸的错愕,只鼓着腮帮子接着道:“快去吧,草堂里赵中明他们会接待你们。去得晚了,就会排在后边儿了。”说罢,李嫣儿转身,百无聊赖地甩着一支小草鞭,走了。 第二十六章 奇葩作业气乐李夫子 林士修本以为能用自己的诗,在一众求学之子面前,显摆一番,却没想到,李夫子竟然不在家。只好上交了大作,便与众人回水溪村去了。 草堂中,赵中明和其他几名学童,负责接待今日到访的来客,收下他们交上来的大作,并拒绝了送来的礼品。忙忙碌碌的,从清晨直到将近正午时分,这才送走了所有的人。 “胖子,去把这些个东西,送去夫子家吧!”赵中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用不屑地神态,指着收来的一大堆宣纸,吩咐那个年龄最小,个头最矮的小胖子道。 小胖子努了努嘴,不甚高兴地,低头小声嘀咕道:“又是我,夫子家那么高,又让我爬……” “嘿,你都那么胖了,还不多动一动,真想将来没姑娘敢嫁你呀?哈哈哈……” 在赵中明的带头嘲弄下,一众学童也跟着哄笑。 小胖子嘟着嘴,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可刚出去没一会儿,便又转了回来,看他手上空空的,赵中明大为吃惊,“你,你不会是把那么多的纸都掉到山下去了吧?” 胖子憨憨一笑,道:“不是,是嫣儿妹妹说,她替我带上去给夫子。还说,夫子已经吩咐了,今日就到这儿了,咱们可以回家去了。” 众学童听罢,高兴地直跳脚,可以玩儿去咯! 只有赵中明却暗暗后悔,若是刚才他自己去送,碰到嫣儿妹妹的,就会是他了。 …… “爷爷,给你。”李嫣儿吃力地捧着一大堆卷成卷儿的宣纸回到山中小院儿。一进屋,便往靠窗的桌案上一扔,淡淡地语气微有些许失落地道。 李夫子正单手握着一卷书,另一手背在身后,在屋中一边看,一边来回踱步。听到孙女儿的声音,这才放下书卷,抬头看时,不禁皱起了眉头,“咦?我的小嫣儿怎么啦?好像不大高兴啊?是哪一个敢欺负我的宝贝孙女儿啊?” “没有啦!没人欺负嫣儿。”李嫣儿只是因为没见到小哑巴,所以有些失落罢了。放下宣纸,李嫣儿又顺手丢出一个宣纸团,上面脏脏的,好像还沾了些油污,与其他整齐卷起的宣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夫子一见这张惨兮兮的宣纸,不禁皱眉摇头,打趣道:“嫣儿还说没生气,若不是这纸的主人,把我们嫣儿给得罪了,它怎得会变成这副模样?” 李嫣儿一怔,粉嫩的小脸儿上,登时浮现出极度冤枉的神色,“爷爷,这不是嫣儿做的啦!嗯——,这纸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也问过小胖子啦,他说,人家送来的时候,就这样儿。” “啊——?!”李夫子先是一怔,随即一甩手,脸上现出怒色,“岂有此理!求学还如此不恭,哼!真是不懂礼数的野人。” 见爷爷为一张纸而生气,李嫣儿不以为然,侧着小脑袋道:“不过是一张纸嘛,爷爷干嘛要生这么大气呢?或许里边儿会有很好很好的诗呢?” 李夫子淡淡地嗤笑一声,随即对李嫣儿笑道:“爷爷没有生气,只是见不得这种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懂的人。想来,这样的人,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的。”说着李夫子随手将这团纸丢到一边。“嫣儿,你去一边儿玩儿吧,待爷爷把这些诗文看完,再来陪你玩儿好吗?” 李嫣儿嘟着一张小嘴,想了想,很不情愿地点点头,便转身出了院子。 孙女儿走后,李夫子便坐在窗前,认真看了起来,好像老师在批改作业一般。不过,这还真是一个差生班的作业,不是抄袭来的,就是找了枪手,要么就是狗屁不通,看得李夫子直叫苦,真想一头撞死在宣纸上。 终于看完了,解脱了。李夫子抬起头,看向窗外,心情略显得有些复杂。以这些人的资质,他是一个都不想再教了,等把最后这一批学童送走,便可以退休,带着孙女儿游山玩水去了。可是,这本当高兴的事儿,在此时,却也令他有些失落。最终,还是没能收个关门弟子,好完成他的一桩心事。 李夫子盯着眼前这些“大作”,细思半晌,轻叹口气,自语道:“终究还是他赢了!呵——!” 李夫子自嘲地一笑,侧目之下,却见到刚才被丢至一旁的纸团,便伸手将它取了过来。不由自主地打开来。他或许还是对自己的心愿抱有一丝期望,才将这已经遗弃的垃圾,重又拾了回来。 当李夫子将这皱皱巴巴的宣纸打开的那一刹那,他彻底被惊呆了。大张着嘴巴,半天才捯饬过来一口气,随即,竟不由得噗嗤一声乐了,“哈哈哈……,唉!我就知道,纸被揉成这副样子,里边儿能有何样的好诗文呐!”说着,李夫子看着这张纸上的字迹,不禁大笑不止。 也难怪李夫子被气笑了,这纸不光到处油污,最可乐的是,在整张宣纸的正中间,竟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陈大牛。且这三个字,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拢共三个字,还有一个字少了一画儿。 李夫子看纸的旁边还有墨迹,心中好奇,只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竟然落款儿落在了正中间。难道边角处还有诗文? 本着看个新鲜,图个乐呵的心态,李夫子便又往旁边打开来看。“这……” 只见旁边,净是些个勾,点,竖,捺,还有本书名,《文心雕龙》。 直看得李夫子一头雾水。 哦,这是把草稿拿来啦?拿错啦? 诶?这还一首诗。 佛堂神僧诵,阎罗二鬼无。彻夜独自歌,至与雄鸡合。 …… 李夫子头顶上现出无数问号。 这什么意思?既无意境,又无内涵。什么狗屁诗句! 不过,这字到是……,比之其他人所写的,到是好上数倍。 李夫子再一瞧那“陈大牛”三个字,脸上的肉不由得直抽抽,啧——! “呵,这小小的一张纸上,竟有三人的墨迹,一个耕夫,一个童生,还一个嘛,到是不在我之下呀。” …… 第二十七章 要下雨了 林士通带着林士修一家走后,林复声便帮着老太太王氏和母亲杨氏干些农活,毕竟这麦子收上来,还有很多的后续工作要做。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要将麦子晾干,让水分蒸发,才不易发霉变质。 幸而这些天,天公做美,太阳还是很足的,麦子很快干透了。所以,一个上午的时间,老老小小三人,便忙活着收拾麦子。 直到中午,收拾的差不多了。母亲杨氏和祖母王氏这才进了厨房,开始忙着准备午饭。林复声则也在一旁,帮着打打下手,洗洗菜。 这一上午,可真是忙得够呛。 “士文,你来!” 整个上午林老爷子只出屋问老太太王氏要了一回针线,便关在屋里一上午不见人。 林复声只偶尔透过窗子,见他拿着块碎布不知忙活些什么。 见到他拿碎布的样子,还被王氏打趣了一番,就是拿了一辈子笔杆子,老了却改拿针线,做起女人了。这疯得不认人就罢了,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可要命咯。 这时正忙碌的三人听到林老爷子的声音,便在厨房里诧异地互望一眼,,随即,杨氏笑着对林复声道:“爷爷叫你呢,快去吧。” 这阵子,全家人早已经熟悉了林老爷子对林复声的这种新叫法。 林复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菜,跑到杨氏跟前,在她身前挂着的围裙布上,笑嘻嘻地抹干了手,便跑去找林老爷子了。 “士文啊,你来。”见林复声进了屋,林老爷子举起手里一个布团,笑道:“来看看爹给你做了什么?” 林老爷子稀里糊涂地瞎认人,谁也听着别扭,但也拿他老人家没法子。尤其,这林士文还是个早夭之人,这叫林复声每每在夜间想起时,都觉得后脖子里,阴风阵阵。不过,老爷子把他认错,到是有一个好处,那便是,对着老爷子时,不用装哑巴,可以开口说话了。 “……您给我做了什么呀?”林复声走到老爷子面前,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好似后世小孩儿玩儿的沙包,只是这沙包的两端还多出两条宽布绳。 “来,把胳膊给我。”老爷子说着,拉过林复声的右臂,然后,将手中那个小沙包系在他的右臂手腕儿上。一边系一边说道:“这个呢,你日日带着,尤其是在练字时,一定要带上。这样,你的腕力就会越来越大,落笔时就会更加稳定。这样练出来的字,才有力道,才大气。” 林复声这几日也正想做个这样的沙包袋,可是,一直没办法跟母亲杨氏说明白。这下可好了,不用再跟母亲打哑谜了。可当他看到老头儿满是针眼儿的手指头,还不时有血往外溢,心里又是一阵疼,不禁眼眶又红了。林复声甚是感动,吞下一口泪水,声音微颤地说道:“嗯,谢谢爷爷。” 林老爷子一怔,不禁嗤笑,“你这孩子,怎得也学你二哥,满口里胡说八道的。谁是你爷爷?你爷爷早就过世啦!这调皮的娃儿。” 林复声偷偷抹了一把眼睛,吐了吐舌头,冲老头儿扮了个鬼脸,引得林老爷子一阵发笑。 “好啦,你再写几个字,让爹给你看看。” “嗯!”林复声欢喜地应了一声,便跳上桌案,俯身默起几首小诗。 祖孙二人,头靠着头,聚在窗下,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认真。 正这时,车外一阵嘈杂声,林士通驾着牛车回来了。 这车上的陈,林两家人,一路上说个不停,大抵都是自己儿子交上去的诗有多么厉害,一定能博得李夫子的喜爱。 陈大牛的父母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交上去的,就是从林得中那换来的。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或者当真是自己写的。陈家没有一个认字儿的,所以,也根本没人管这事儿,连陈大牛自己都从未打开过那张宣纸来看,只是成天放在身上,手上沾了油沾了土,都往衣服上一抹,顺便殃及一下衣服内的宣纸。 听着两家人的议论,林得中和陈大牛便时不时盯着对方,努努嘴儿,挤挤眼,吐着舌头,相互打暗号。 直到送走了陈大牛一家,许氏才明着开始贬低陈大牛。一路上聒噪个不停。林士通对此,虽不说话,但是,他赶车的速度较往常来说,简直快得惊人。 放下一车人,林士通去栓牛。许氏头前进了院子,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娘,大嫂,我一会儿就去帮你们忙啊。” 正喊着,却瞥眼瞧见了林老爷子房里,老头儿正握着林复声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字呢。 许氏一抬胳膊肘,正戳在了刚刚经过的林士修肋骨上。 “哎呦!你干嘛?”林士修嗷一嗓子,疼得捂在肋骨上,怒目许氏。 “你看,老头儿不会真把哑巴当成老三了吧?” 林士修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当就当吧,爹都疯傻若此,还能教出什么好来。唉,只是可怜了哑巴,不会说话也就罢了,如今,还被唤作一个死人,当真晦气。” “我看人家教哑巴的时候儿,一点儿也不疯。要不……,咱们也让爹教教中儿……”许氏有些眼气,林老爷子只教林复声,却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是便宜就得沾点儿,这是许氏一贯的作风。 “不用,不用,咱爹的字啊,与人家李夫子的字,相距甚远。有李夫子教咱们中儿,你还担心什么?”林士修皱眉闭眼,一劲儿摇头,对于许氏的意见,实为不屑。 “也是啊,我真是爱瞎操心。” 二人正说着话儿,忽觉天阴了下来,遮挡了正午的阳光。 “哟,这是要下雨啦?”许氏抬头看天,竟是黑压压的一片。 林复声这时也刚刚一气呵成了一字,与林老爷子一起抬头看天。 呀——!这云厚得发黑,看来雨是真得小不了了。 林复声也不禁担忧。古代可不比现代,那时候,没有像现在这么发达的排水管道,下个大雨,随时都有可能淹地淹房子,靠近河海之地,更易引发洪涝灾害。就算一场雨没那么严重,可普通农家的房屋,都是经不起暴雨侵袭的。而且,水溪村这几年,并没有经历过大的暴雨,所以,林家的房屋都很久没有加固过了。只怕,这雨万一要大点儿,连屋顶都有塌下来的危险。 第二十八章 亲娘给我拉仇恨 乌云压顶,整个水溪村都是阴沉沉的。 厨房里的杨氏和老太太王氏也跑了出来,抬头看天时,老太太不禁担忧,“呀,这雨怕是不会小啊。”王氏颤巍巍的声音,显得很是紧张,她忽然想起了,晾晒的麦子还有一些没收回屋子,便急忙对众人道:“后边院子里还有些麦子没收,你们赶紧先去收了麦子。” 听闻此言,除了疯傻的林老爷子,全家人立刻出洞,一个不落地,好似抢险救灾一样,奔赴后院,手忙脚乱一番,这才在大雨之前,把麦子收了回来。 刚收回了麦子,林复声只觉得脸上凉凉的,落下了两滴雨水。只是伸手摸一摸脸上雨水的功夫,大雨便已经倾盆而下。 众人躲至屋檐下,祖母王氏松了一口气,道:“唉,还好麦子没事!”说着对杨氏,许氏吩咐道:“你们去把饭菜摆上桌吧。” 杨氏,许氏应了一声,便去准备了。 窗外大雨哗哗地下着,堂屋里一家人围坐,个个闷不吭声地吃饭。 老太太王氏一脸凝重,表情甚为担心。她早年间遇过一回大雨,把屋顶整个都给冲塌了,好在当时屋里没人。后来,为了修那屋顶,花了不少银钱。老太太掏钱的时候,心都要碎了。这次,又见到这么大片的乌云,王氏心里已经开始淌血了。 沉闷地吃罢了饭,老太太探着头,看了看屋外的大雨下个不停,忧心地双手合掌,摆在胸前不停地前后摆动,祈求神明不要下太大的雨,或是,再大也别把自家屋顶给冲坏咯。 半晌,她这才放下手掌,叹声说道:“哎,越是没钱,就越是麻烦事儿多。这雨要把屋顶给冲漏了,要修,可还得不少钱呢。” 见母亲担忧的紧,林士通急忙安慰道:“放心吧娘,别看这云厚,可是有风,应该也下不了多久的。” “这是秋天的雨,秋雨不绝,最是麻烦人。”说到这儿,老太太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说道:“对啦,咱们牛棚里好像还有些个干草。老大老二,你们俩赶紧上房,先把草给铺上,能厚一点儿,就算一点儿。” 许氏一听急了,这大雨天的,上屋顶,那可是高危的活计。“哎呀,娘啊,昨儿个我和士修,才刚把咱家地给犁了。士修他还不小心扭伤了腰呢,上不得屋顶呀。” “啊?二弟扭到腰啦?”林士通急忙关切道:“上午去李村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嘛……” 许氏讪讪笑道:“唉,为了中儿嘛,他这当爹的,就是强忍着疼也得去呀。” 林士通迟疑地点了点头,“哦……”随即道:“没事儿,我一个人就能干。娘,我去啦啊。”说着就要冒雨往外走。 许氏担心丈夫,杨氏也一样担心,急忙拉住林士通,对老太太王氏道:“娘啊,这么大的雨,士通一个人上屋顶,太危险啦!今日有风,我看这雨也下不了多久。铺草的事儿,还是缓缓再说吧。” “可这屋顶要是……”老太太皱起眉头,为难地低吟。 “是啊,大嫂,屋顶要是漏了,或是塌了,那可是花不少银钱的。”许氏生怕屋顶塌了,她给林得中争取来的二两银子,也得搭进去。但刚刚才说了不让自家丈夫上屋顶,现在要让林士通上去,那可是要找个好些的理由才是。“若是士修的腰没有受伤,我一定得让他去!” 杨氏平日里,没什么脾气,但听说要让自己的丈夫承受如此大的危险,便也急了,当即对老太太王氏道:“娘,士通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若他有什么闪失,可比塌个屋顶更要紧啊。再说,我这里还有些银子,若是这场雨,真得冲塌了屋顶,咱们也有钱修补的。” 老太太王氏一怔,“你们的银钱不都给了中儿蒙学了吗?怎么还有啊?” 许氏一旁不以为然,心道:地里的钱都被他们挖了去了,当然有钱。害我们又是割麦,又是犁地,把活儿全干完了,都没见着钱。明年,我一定得早早就去地里找才是。 她以为钱和庄稼一样,还分春种秋收一说,是长了一茬又一茬。 听闻老太太这么问了,杨氏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复声,笑了笑说道:“这全都是复声的功劳。”说着便将镇子上的事儿,好似讲故事一般讲了一遍。 林复声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拉扯杨氏的的手臂,却没能阻止。故事讲完了,林复声也泄气了,穿帮了。 老太太王氏听罢,眉开眼笑的,直赞复声聪明,说着话,到也不再担心屋顶会不会塌的事了。“哎呀呀,我就说嘛,我们家复声,就是天上掉到我们林家善财童子。呵呵呵……”老太太笑得简直合不拢嘴,看着林复声,摸了头顶,摸小脸儿。 “咦?哑巴的钱,不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吗?我亲眼看着的。”林得中拧巴着一张脸,表示对杨氏所讲的故事不服。 对于林得中的话,众人并没有在意,只是看着他一阵哄笑。 然而此时,许氏和林士修二人,却是瞠目结舌地愣了神,相互看着,似是在用眼神交流。 那地里的钱…… 被人耍了? 二人脑子转过弯来的时候,豁地低头看向林复声。 林复声此时也正偷眼瞧着二叔二婶,一见二人低头看他,立刻转头东张西望的,好像根本没他什么事儿似的。 完咯,我的娘呀,您这是给我拉仇恨呀! 见到林复声这副模样,林士修和许氏更加确定了,这事儿就是他搞的鬼。想想前几日拼死拼活地在地里找钱的情景,二人气得浑身直颤,可却偏偏是个哑巴吃黄连,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抱怨。 这边儿听着祖母王氏和母亲杨氏的啧啧称赞之声,林士修和许氏更是紧咬着牙根儿,隐隐发出咯咯的响声。这不仅仅是身体劳累的事儿,还有面子问题,两个大人,竟被一个残疾儿童给耍得团团转。想来,这个臭哑巴当时,止不定跟哪儿,偷偷瞧着他们的蠢态,蹲那儿偷着乐呢。 林复声只觉后脖子一阵发凉,只见二叔二婶,一左一右地,眯缝着要杀人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火来,将他焚化一般。 第二十九章 记仇的二婶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 大雨正如林士通所言,到了傍晚已经渐稀,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直至次日清晨,便也云开日出了。 雨停了,林复声从门里探出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湿润的空气。他是难得的睡了一夜的整觉,这还要多谢天公下雨,才让他没有半夜爬起来,到院子里看书去。所以,精神特别的好。 林复声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院子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积水坑。 父亲林士通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独自爬上了屋顶,添加干草了。他是怕这雨还会再来,所以,趁着雨停的空当,抓紧把这活儿给干了。此时看来,也基本上干完了。 林复声见到父亲在屋顶上,便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复声!来,帮爹扶着梯子。”林士通见儿子正站在屋檐下,便笑着吩咐道。 林复声点点头,抬起一双小手,用力抓稳靠在屋墙上的梯子,随即抬头,冲林士通一眨眼。 林士通受意,扶着梯子一步步小心地下来了。“嗯!我们的小复声,也能派得上用场啦!哈哈……”林士通轻轻一拍儿子的肩头,朗声大笑。 这时,林士修和许氏从屋里打着哈欠就出来了,看样子,是一夜都没能睡好。 二人出屋,一眼看见了林士通和林复声站在屋檐下,忙得闭上了口,林士修到还好,冲着林士通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而许氏却撇着嘴,理都没理林士通,由打这父子俩身边经过的时候,还顺带白了一眼林复声。 “你不要如此,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走出几步外,传来林士修的小声责备。 “什么一家人?一家人有那么坑人的吗?”许氏不悦地道。 “我看大哥并不知晓此事,都是哑巴干的,一个毛孩子。等过几年,咱们中儿高中状元,当官发财之日,让他给中儿提鞋,不是什么气都出啦?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真是妇道人家,沉不住个气。你若是闹得一家人不高兴了,非到分家的地步,那咱们不得到外面自谋生路去嘛!你真是……” “哼!”一通话说得许氏无言了,却仍是愤愤然哼了一声。 二人的对话声音很低,林复声听不大真切,但也听了个大概,和之前的事一结合,便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可林士通却是一头雾水,也只听了只字片语,但见二弟妹分明面有不悦,也是直挠头,“他们怎么啦?复声,你是不是做了啥事儿,惹了你二婶?” 林复声抿着嘴,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 接下来的几日里,许氏虽有林士修的不时提醒,但对于林复声,她却总是摆出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架势,好像谁欠了她多少钱似的。还有好多次,在没人在场的情况下,直呼他为“骗子”,“黑心眼”,更有甚者,还诅咒林复声一辈子不能说话,将来做乞丐,给她的中儿做奴隶什么的恶毒之话。 许氏也就是欺负林复声不能说话,被她骂也是白骂。见林复声从来不用写字的方式将她骂人的事儿告诉别人,她便越发的变本加厉,一次比一次骂的凶,一次比一次骂得恶毒。 林复声的性格清高不逊,对于这种无关紧要,又粗俗之人的狂吠,他是向来懒得搭理的。每每许氏骂得唾沫横飞的时候,林复声却背起双手,一副从疯狗前偶过的样子,溜溜达达地便晃进了林老爷子的屋里去了。只剩下个干生气,却没地方撒气的泼妇,站在院中,脸憋得直发紫。 …… 秋天的雨水总是特别的多,且下一次,天就变得越发凉些。 这天,又是一夜的细雨浇注。次日清晨,林复声还没起床,便已经感觉到,从门板的缝隙中,吹进来的股股凉风。 杨氏一早便已经备下加了层的衣裤,搁在他的床头。 林复声起身下地,穿戴齐整,净脸之后,便推门出了屋子。 只闻空中传来鸟儿的鸣唱,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时浓时淡的白烟。林复声心情一片大好,他晃悠着往林老爷子的屋子走去,想着要在早饭前,再找老爷子练练字去。 林复声正微眯着眼睛,怡然自得地走路,却猛地被一声怪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哇——!”一张黑泥鬼脸,伸到了林复声的面前。随即一咧嘴,露出两排小黄牙,“哑巴,咱们玩儿泥巴去。我们现在五个人,还差一个,就能分开两拔,打泥巴仗了。” 看了半天,林复声才认出,原本这满脸黑泥的家伙,正是林得中。 这小子,要让他干正经事儿,是拖都拖不起床的。可这玩儿起来,到是积极得很。看这样子,止不定几点就起来“打仗”了。满身满脸,全是泥巴,鞋嘛,那就更惨了,已经看不出是鞋了,整个裹着脚,就是一块土疙瘩。 “泥巴仗”?这名词儿,也只有他和陈大牛这样儿的,才能想得出来。真是天才。 对于林得中的首次邀请,林复声可不感兴趣。那黑泥里,不定和着什么软体动物,外加牛粪,马粪之类的物质。 林复声摇头。可林得中却好像没看见一样,伸出一双黑爪子就要拉扯林复声的衣服。吓得林复声急忙跳开。 “中儿!”正这时,伴随着一声大喝,许氏用身体挡住了林得中的一双黑爪。结果,那一双满是黑泥的爪子,就这样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许氏的小腹衣衫上。 许氏低头一瞧,气得当即赏了林得中一个大耳瓜子。 林得中也没想到许氏会这么生气,竟然呆住了,看着许氏,半晌才觉见了疼,嘴巴瘪一瘪,眼睛里立刻渗出了泪光,抬手捂住脸,抽了两声,随即,“哇”的一声哭了。 见状,许氏瞪了一眼林复声,便推着儿子,转身道:“以后不许你跟哑巴玩儿!他心肠太坏,以后,害了你都不知道。” 闻言,林得中哭得更厉害了,“哑巴没打过我,就你打我,你比他坏,哇……!” 林复声无语地看着远去许氏,听到林得中这话,他不禁摇头。小孩子总是喜欢说实话。 许氏脸上的肉气得直抽抽,回头看着林复声,好像有多大仇恨似的。那意思就是在讲,等我家夫君得了势,等我们中儿有了出息,一定要你的好看,眼气也眼气死你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她只记得林复声怎么用计要他们一家干了点儿农活儿,却不想,这么多年来,林家老大,又是怎么养着她们这一家子的,就连她手上的二两银子,都是林复声弄来的。 第三十章 陈家来了贵客 对于二婶许氏的无端挑衅,林复声并不感到生气,反到有些愉悦的感觉。能气着别人,也是一种能力。 听着许氏大骂林得中的声音,林复声摇了摇头,便欲转身去找林老爷子。 正这时,却忽听篱笆院外,传来几个小孩子的叫嚷声,“哎——!林得中——!” 林得中闻声,立刻不哭了,见到自己的小伙伴,高兴地从地上蹦了起来,跳到院子外头,问道:“你们着什么急,我这就来啦!”他还一心惦记着打仗的事儿呢。 “我们来就是告你,不用去啦!” “怎么啦?” “陈大牛被他娘叫回去啦!说是什么李村的夫子去了他家。我们也想去看看热闹去。”说完几个小泥孩儿,便撒腿往陈家跑去。 “李村的夫子?”林得中伸着黑爪子直挠头,半天才明白过味儿来,“哦,是李夫子呀。哎,你们等等我,我也去!”说着,林得中也追着跑了出去。 听了几个小孩儿的喊叫声,许氏却是大惊,“啊?”李夫子怎么会去了陈家呢? 听到动静,林士修也从屋里出来了,“怎么?李夫子去了陈家?” “难道,是相中的了陈大牛?”许氏颇为嫉妒地道。 “不会吧——!”林士修不敢相信,他这么好的文才,竟还不如个耕夫的儿子?“难不成,他那是找人代写的?” 许氏撇一撇嘴,气道:“一定是。那陈大牛怕是连半个字都不认得,还能写出什么诗来?不行,我得去,我得去揭穿他。”许氏说着,也顾不得身上刚被抓了两块黑手印,急匆匆地便往院外走。 “你等着,我也去!”林士修也是不甘心,要追去看看,自己写的诗,再怎么样,还能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见二叔一家都去了,林复声低头沉思,去了陈大牛家?这么说,李夫子是看到我的那张草稿啦?哈,既然如此,我当然也得去了。 想到这儿,林复声也跟着跑出去了。 一院子的人,登时消失了。林士通和杨氏从厨房里出来,对望一眼,也甚觉怪异。刚才院子外的小孩儿喊声甚大,他们也是听到了的。林士通觉得好笑,挠着头笑道:“这是,都去了陈家啦?” 老太太王氏平日里是不大爱管别人家事儿的,今儿见老二一家全跑去陈家了,还搭了个林复声也去了,想了想便说道:“要不,你们也去看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林士通和杨氏应了一声,也跟着出来了。 当林复声来到陈家时,陈家院儿里院儿外已经站满了水溪村的人。 陈家老大和媳妇儿站在院子里,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能打败其他几村几镇的求学童子,一举拿下李夫子,这也堪比考上了状元郎,足够他们嘚瑟一回的了。于是,陈家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两个弟弟,弟媳,怀里分别抱着年幼的孩子,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迎接李夫子。 陈家大媳妇儿更是自作主张,迎接客人连进屋这种事都免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让一众乡里都来高兴高兴。 中儿他娘怎么还没来? 陈老大的媳妇儿最盼望的就是在许氏面前能炫耀一番。于是,一边跟李夫子说话,一边抻着脖子往院里院外的人群里直寻么。 陈大牛更是开心的不得了。他开心到不为李夫子能收他,而是,眼下,他便能近距离地盯着李嫣儿看个够啦。 被这愣头小子盯着看,李嫣儿觉得浑身不自在。平时在众人面前总是自称女侠的她,今日却被看得,直往李夫子身后躲。 这人真讨厌,怎得这样盯着人看? 李嫣儿拧着眉,嘟着嘴,躲在李夫子身后,双手紧抱着夫子的腿,眼睛四下里随意张望。她听说爷爷要到水溪村来收学生,便要跟来看个热闹。这下子,可也真热闹,比去镇子上还要热闹。小小的一个农家院子,竟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了个水泄不通。 其实,陈大牛对男女之事,也是似懂非懂的,对于李嫣儿,不过是人云亦云,就算是小丫头长得好看,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四岁大的娃儿,能看得出什么来。 陈大牛只是偶然听到大家伙都说她好看,说要娶了来做老婆。陈大牛这蛮横好强的劲儿上来了,自然也要争上一争。 “哎呀,李夫子啊,我们农户家里头又脏又乱的,都不敢往里头让您。您可别见怪,瞧这天气也好,要不,咱们就在这院子里说话吧?怎么样啊?”见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陈家大媳妇儿,干脆从屋里头把椅子凳子,只要是能坐的都搬了出来。并催促着陈家老大,“大牛他爹,还不给夫子去倒水去呀。” 陈家老大听罢,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李夫子忙道:“呵,不必了,老夫今日来,只是想来问一件事情。” “问事情?”陈家大媳妇一怔,问道:“您不是来收我们家大牛做学生的吗?” 李夫子淡淡一笑,说道:“老夫的确是来收学生的。不过,这个学生,究竟是不是你们家陈大牛,老夫还得问个明白才行。” 陈家大媳妇儿迟疑了一阵子,讪笑道:“那,那您,要问什么呀?尽管问。”说着,便冲着两眼发直的陈大牛,喝道:“大牛!夫子有话要问你!看着夫子!往哪儿看呢你……” 陈大牛被他娘喝得好不容易才从李嫣儿身上移开了目光,一副委屈又不情愿的样子看着李夫子,道:“呃,夫子,你要问什么呀?” 李夫子缓缓从袖筒里掏出一卷皱皱巴巴的宣纸,打开来,摆在陈大牛面前,问道:“这是你写的?” 陈大牛当初从林得中手里拿来这张纸的时候,并没有打开看过,里边儿究竟写些什么他并不知道。他紧皱着眉头,好像看画儿一样盯着纸上的墨迹,左看右看,竟连他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这是不是你写的呀?快说啊?”陈家大媳妇儿,看着儿子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直起急,不由得推搡着陈大牛的后背,催促道。 这时,陈家老大也端了水,摆在李夫子旁边的一张小凳儿上。随后,也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纸,闲得直打晃儿。 陈大牛支吾半晌,也没回答。李夫子也早就看出来,这一家子竟是没有一个认字儿的。不由得叹了一声,轻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