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之学霸来也》 第一章 有缘来相会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古今英雄唯是君。” 公元一八三年七月,雍州弘农郡华阴县郊外,一个衣冠华丽的男孩站在烈日下的官道旁,咬牙切齿地念着一首朗朗上口的七言诗。 烈日当空,晒得大地像蒸笼一样,男孩却宁可站在阳光下汗流浃背,也不去数步之遥的树荫下乘凉。 几个家仆模样的人站在官道旁,一会儿眺望远方,一会儿瞅瞅男孩,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什么。 凉州人贾诩从长安访友归来,返回家乡姑臧的路上看到这一幕,不由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他挥手叫过那个衣衫华丽的男孩,疑惑地问道:“路旁树木成荫,你为何偏要站在烈日之下?” 男孩见贾诩一身文士打扮,不敢怠慢,先落落大方行了一礼,这才答道:“晚辈受人之托,在此地等人。站在烈日下,只为显得心诚。” 站在炎炎烈日下等人,算什么心诚啊?分明是缺心眼儿好不好? 贾诩撇了撇嘴,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他瞥了一眼男孩晒得通红的脸庞,又问:“你刚才念的那首诗,是何人所作?” 男孩低头翻了个白眼,心说我都告诉你我在等人了,你为什么不问我在等谁?如果你就是我要等的人,我马上就可以脱离苦海了啊。 想是这样想,却不敢失了礼数,耐着性子答道:“我刚才念的七言诗,是出身于蜀郡张氏的张忘张怀溪所作。” 贾诩知道张良的后人在河间郡,张衡的后人在南阳郡,对于男孩口中的蜀郡张氏,则完全没有印象。 他继续问道:“这张忘张怀溪是什么人?” 男孩撇撇嘴,声音里带了一股恼意:“此人乃是一十六岁少年,自诩名门世家,也不知道是哪个先贤留下来的名门,哪个朝代传下来的世家。他好好的蜀郡不呆,千里迢迢前往凉州求学,结果路上遭遇了盗匪,落难到了我弘农郡华阴县来。” 贾诩微微皱起了眉头,心想士子求学都去颍川,这张忘跑去羌氐和汉人杂居的凉州干什么?凉州自从大儒马融死后,就再也没有名满天下的大儒了。 贾诩从男孩话中,听出他对张忘有诸多不满,疑惑地瞅了他一眼,问道:“张忘这首诗,夸赞的是何人啊?” 男孩冷哼一声道:“除了他自己,还有何人?” 贾诩闻言,大感惊讶:“什么?这张忘居然自己作诗夸赞自己?” 男孩点点头:“正是如此,自己作诗吹嘘自己,先生可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贾诩摇了摇头,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当今天下,士人皆崇尚“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友人之间见了面,先自谦一番,恨不得把对方捧到天上去,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像张忘这般自己作诗毫不余力吹捧自己的人,他贾诩活了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见过。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心存谋略何人胜,古今英雄唯是君。” 自己拍自己的马屁,还拍得如此狂妄,如此酣畅,这样的人除了“厚颜无耻”四个字,也真是没有其他的词可以形容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首七言诗从立意和文学角度来欣赏,算是佳作。 秦汉以来,虽然不再流行民歌体式和腔调的七言诗,但是谁也无法否定七言诗的质朴隽永。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能作出这样一首合乎韵律意味深长的七言诗来,可谓才学不浅! 男孩回话的时候,脸上始终露出对张忘的轻蔑不屑之意。 他希望自己的话能激起贾诩同仇敌忾之心,一起来鄙视张忘这种不要脸的家伙,见贾诩只是惊讶,还未愤怒起来,便懊恼地继续火上浇油。 “不止如此,那张忘还放出话来,说他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洞彻阴阳,这世间所有的天生地养之物,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贾诩隐约看出男孩用心,便顺着他心意道:“此人竟然如此狂妄?” “先生也这么认为?” 男孩陡然遇知音,兴奋地就连鼻子上的汗珠都在颤抖,“华阴县的世家豪族和平民百姓,都被张忘的狂妄给气坏了,正在四下里搜寻稀奇古怪之物去为难张忘,好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知道什么叫羞耻二字。” “哦?”贾诩感兴趣地问,“结果如何?” 男孩恨恨道:“目前为止,尚没有人能难住他。他还专门为此设了一条规矩,说是谁要能为难住他,他就教谁一门日进斗金的手艺。谁要是没有为难住他,就要愿赌服输,替他做一件事情。” “还有这种事?” 贾诩眯起双眼,对那作诗夸赞自己的张忘不由产生了浓浓的好奇。 他瞥了一眼那在烈日下曝晒良久,浑身都快被汗湿透了的可怜男孩,说道:“那张忘现在何处,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男孩刚才还义愤填膺,一副恨不得马上去找张忘同归于尽的架势,眼下听了贾诩的请求,脸上顿时大显尴尬:“华阴县南太平里,有一棵数百年寿命的老榆树,亭亭如盖。张忘每日在树下应付众人挑战,你若是寻他,自去便可。” 贾诩笑道:“我是外乡人,对华阴县一无所知,若是有人能带路,最好不过。” “这个就恕晚辈无能为力了。” 男孩皱着一张苦巴巴的小脸,说出了实话:“昨日我拿了一枚血色琥珀去为难那张忘,被他辨识了出来,所以我要替他做一件事。他要我做的事就是在烈日下官道旁等一个人,从日升等到日落,口中还要诵诗不止。” 在烈日下官道旁等一个人,从日升等到日落,口中还要诵诗不止?这种等人的方式,闻所未闻也。 贾诩哑然失笑,问这可怜的男孩:“他要你等的是什么人?” 男孩愤愤道:“能和一个厚颜无耻之人相识相交的,能是什么好人?只知道那是一个叫贾诩贾文和的中年文士,家住凉州武威姑臧县,近日内或许会从长安访友归来,回去他的家乡姑臧,其余一无所知。” 贾诩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男孩子嘴里吐出来,当时就愣住了。 这男孩在烈日下曝晒,等的人就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与那张忘素不相识,益州蜀郡也不曾去过,张忘怎么知道他的名字,还叫人专门到官道上来等他? 最关键的是,张忘怎么知道自己去长安访友了,怎么知道自己一定还会回家乡姑臧? 男孩未意识到贾诩的异样,犹自说道:“我知道凉州有个叫盖勋的名气不错,这贾诩贾文和就完全没听说过了,先生可知道这个人?” 贾诩意味深长地瞥了孩童一眼,道:“无名之辈,我亦不曾听说过。” 男孩仰头望了望火辣辣的日头,红彤彤的小脸上愈发显得懊恼。太阳刚刚升到中天,难道自己还要在烈日下再晒半天不成? 贾诩略略沉吟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下心中疑惑,问那男孩:“张忘怎么知道贾诩去了长安,而且还会从长安而故乡,路过此处?” 男孩回道:“那贾诩去长安的时候,是与商队同行。张忘便是从一个行商的口中得知了贾诩先生的行踪,为此,他还特意教了那行商一门日进斗金的手艺。我临来的时候,张忘对我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只要我心诚,贾诩先生过华阴县的时候,就一定会上前来与我相见。” 贾诩眨了眨眼睛,心说我上前与你相见,一是因为你念的诗吸引了我,二是因为你站在烈日下显得很蠢,跟“有缘”二字还真是没什么关系。 男孩说了半天,想起自己还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便作揖问道:“在下华阴杨修,家父任朝中侍中,家祖任朝中太尉,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贾诩上下打量他一眼,呵呵一笑,说了句“且容我想想”,转身便往华阴县走去。 男孩站在官道上,目送贾诩远去,眼睛里满是迷茫。 自己出身于弘农杨氏,祖父是太尉杨赐,父亲是侍中杨彪,真正的名门世家啊,这文士怎么连句久仰都没说,转身就走呢? 还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居然说容他想想…… 想什么呀,谁会把自己的名字忘掉不成? 几个家仆跳脚望了半天,见贾诩转身走了,一个个将那满脸的希冀,顿时又化作了无限的哀愁。 我的天呐,这个文士又不是公子要等的人。要等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小公子在烈日下的官道旁等人,都快晒成黑炭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回家该怎么跟主人交代啊? “一南一北,隔绝千里,两人见了面,自然就算有缘,见不着,自然就是无缘。无论见着见不着,‘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句话都不会错,用来骗小孩子,真是无往而不利也。杨修,哼哼,太尉杨赐的孙子又如何?小小年纪,便不将天下人看在眼中,迟早要吃大亏。” 贾诩板着脸,走进了华阴县城。他找行人问清了道路,便直奔县南太平里,弘农杨氏的聚居地。 弘农杨氏,是华阴县大族。杨氏是杨姓郡望,西汉丞相杨敞,玄孙杨震官太尉,号称“关西孔子”,子杨秉、孙杨赐,加上几年之后官封太尉的重孙杨彪,可谓“四世三公”,无比风光,比那三国时代的袁绍家,丝毫不弱。 在华阴县乃至整个弘农郡,杨家都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杨氏一座朱门大宅前,有一株亭亭如盖的大榆树,榆树下,围满了形形色色正在窃窃私语的百姓。 贾诩并没有一般文人的酸腐和自视清高,他像普通贩夫走卒一样,向人群中挤了过去。百姓们见他是读书人,以为他是来为难张忘的,还特意给他让开一条道路。 走入人群中,贾诩抬头去看,发现在树荫下摆着一条石案,石案的后边,则跪坐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正在奋笔疾书的少年。 少年肤色白皙,容颜俊美,眉宇间透着一股勃勃英气。 贾诩看了,不禁暗暗点头。寻常百姓家,整日里为一口吃食奔波劳累,养不出这样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这张忘的真实本领如何,目前尚不知晓,但是仅凭这一副好皮囊,就能骗到不少村夫愚妇了。 不过这张忘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自己呢? 他打听到自己去长安访友的事,叫人专门等在回乡的路上,又是要做什么? 这种被狼盯上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章 对面不相识 大榆树下,张忘书写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将毛笔掷于案上,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毫无形象可言。 士大夫讲究礼仪,举手投足之间,都要优雅从容。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那是基本要求。 张忘这个伸懒腰的动作,在家教严格的士族家中,起码要打上十戒尺,教训一番。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懒散的动作,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在百姓眼里,这个翩翩少年就是长得白净了些,容貌英俊了些,书读得多了些,其他的,跟自家儿孙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 张忘站起身来,四下里抱拳转了一遭,眼睛笑眯眯弯成了月牙儿:“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鸡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再不过来为难我,我可就要跑了啊。” 围观的百姓,听了他的话,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正在暗暗打量他的贾诩,也不由微微一笑。 这张忘自诩一身才华,张嘴却是百姓家常话,没有一句之乎者也,配上他懒散的动作,和煦的笑容,轻而易举就拉近了和百姓之间的距离。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熟稔了为人处世的手段,当真不容易。 张忘等百姓的笑声停了,这才继续说道:“小子张忘,巴山蜀郡人士,数日前落难至此。承蒙华阴杨氏伸出援手,有了遮风避雨之所。承蒙诸位乡亲父老慷慨解囊,有了今日的衣食无忧。在此,小子先行谢过大家的深情厚义。” 说完话,他向着人群,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行商富贾,俱都深深地鞠了一躬。 围观的百姓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生活,地位低下,平日里能和士族子弟说句话,都能和人夸耀半天,此时生生受了读书人一礼,脸上顿时间大放光彩。 只是他们大多嘴笨口拙,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只能乱糟糟地作揖回礼,连说:“不敢当”。 这个“不敢当”,也是发自肺腑。 张忘平日吃住都在华阴杨家,这些百姓唯一做的,不过就是你给一个鸡蛋,他给一碗井水,好让这少年在榆树下久呆时,不至于饿着渴着罢了。 张忘鞠躬完毕,继续说道:“今日还是老规矩,谁要是能拿出一样天生地养之物,让我分辨不出它的来历或用途,我便教他一样点石成金的手艺。” 围观的百姓一阵骚动,互相望了一眼,想知道今日又有谁想来挑战不可能。 人群中,一个行商了喊了句:“小张郎,一连数日,都没人能为难住你,你这点石成金的手艺,谁知道是真是假?” 张忘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数日前,有个西凉行商从此路过,给我带来了我仰慕之人的消息,于是我给了他一个写有烧炭之法的竹简。五日后,他用我教的方法,烧制出三千斤黑炭,卖了一余万钱。华阴县知道这件事的百姓,当不在少数吧?” “不错,那行商卖完炭,还专程前来谢过小郎君,当时我就在场。”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汉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一万枚五铢钱,装了整整一筐,那胡商全都拿来送给小郎君当作谢礼,小郎君硬是一文钱都没要。” “哇!一万枚五铢,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一万枚五铢钱全都送给小郎君做谢礼,那行商倒是大方!” “大方个屁,若无小郎君教他本事,他一块炭也烧不出来。有了这个本事,他回去后想挣多少挣多少,一万钱做谢礼,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卖肉的屠夫诧异道:“小郎君,一万枚五铢钱啊,买俺猪肉能买六七百斤。他白送你,你为什么不要?” 张忘笑道:“因为他卖给我那个消息,价值千金。” 贾诩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心说这张忘口中的仰慕之人,难道就是我?他送出烧炭之法换来的消息,难道就是我去长安访友的消息? 这个消息价值千金?疯了吧?你给我一万钱,哪怕是去茅厕,我都愿意提前告诉你一声。 张忘等众人安静下来,笑道:“既然大家不再怀疑我的本事,那我们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指向石案上刚刚书写完毕的竹简,说道:“我会二十二种酿醋之法,已经写好了一种在这竹简之上,就看谁有这个本事拿走了。此法绝对可行,若有一分虚假,我愿自带枷锁,进县衙大牢里去蹲上半年。” “什么?酿醋之法!”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就炸了锅。 醋这东西,在千年以后是寻常物,但在古代,却一点都不寻常。 春秋战国的时候,已经有了专门酿醋的作坊,但是一直到南北朝,醋仍然还被视为贵重的奢侈品,官员、名士之间宴请,把有无醋作调料视为筵席档次高低的一种标准。 到了唐朝,醋才开始普遍使用起来,也出现了醋芹,葱醋鸡等以醋为主要调味的名菜。 眼下是东汉时期,醋比盐要金贵的多,百姓会节衣缩食买盐,却绝不会节衣缩食去买比盐更贵的醋。 若真的学会了酿醋之法,日进斗金肯定不在话下。因为这醋,是专门供应给达官贵人们食用的。 贾诩站在人群中,听了张忘的话,心中也是震惊。 他不是在震惊张忘会酿醋之法,他震惊的是,张忘会的酿醋之法,居然有整整二十二种。 会一种酿醋之法,那叫本事,会二十二种酿醋之法,那就叫学问了。 这张忘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看来果然有一定的底蕴,并不是无耻的自我吹捧。 百姓们还在吵吵嚷嚷如一锅粥的时候,一个粗糙大脸的农家汉子上前一步,大喊道:“俺来试试!” 百姓们见农家子出头,有的高兴,有的懊恼,有的则屏息凝神,等待事态进一步的发展,四周转眼间又安静了下来。 张忘背着手从石案后踱步出来,笑着对那农家汉子道:“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马雄。”农家子涨红着脸,将右手伸到了张忘眼前,大声道:“俺从家里拿来一样东西,你看看是否认识?” 张忘低头去看,围观的百姓也凑到近前去瞅,有那眼尖的就发现,马雄拿在手中的,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黄色块状体,表面光滑,呈半透明状,像松脂一般,却又决计不会是松脂。 张忘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问那马雄:“马兄弟,你家里可是养蜂的?” 话音刚落,马雄长叹一声,转身便走。 “别走啊,小张郎还没说这是什么东西呢?” “是啊,你没难住小张郎,还得答应一件事呢,想耍赖不成?” “对呀,莫耍赖,丢了我们华阴人的脸。” 好事的百姓主动拦在了马雄身前,一个樵夫更是大喊道:“小张郎好眼力,这马雄俺认得,是县城外蛤蟆村的人,家中老娘体虚多病,所以他养了蜜蜂,专门给他娘吃蜂蜜补身体。” 马雄被百姓们拦了回来,涨红着脸道:“俺没有难住小郎君,小郎君随便发落吧。” 张忘本来笑嘻嘻的脸,不知道何时板了起来,他四下里瞪了一圈,假作懊恼:“刚才谁喊我张郎的,站出来!张郎就张郎吧,还是小张郎,就不能给我换个称呼吗?” 周瑜是美周郎,陆绩是怀橘郎,到了自己这里,就成小蟑螂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张郎这个称呼为什么不招张忘喜欢。 在秦汉,郎中或者议郎等官员的儿子,才会被称作郎君,后来延伸成为官员之子,这是一种美称。 放在后世,那就是红果果的官二代,是身份的象征。 你张忘自称出身蜀郡名门,俺们尊称你为小张郎,哪里错了? 张忘见百姓个个都是一脸无辜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便不再纠结此事。 不叫张郎,还能叫啥,总不能叫忘忘吧,听起来像狗的名字多一些…… 他咳嗽一声,重新吸引了百姓的注意力后,便指着马雄手中之物,解说道:“马兄弟手中这东西,在我的家乡,唤作蜂蜡,或者黄蜡。将取去蜂蜜后的蜂巢,放入水锅中加热熔化,除去上层茧衣、蜂尸、泡沫等杂质,趁热过滤,放冷,蜂蜡即凝结成块,浮于水面,取出,即为蜂蜡。” “噢,原来如此!” 围观的百姓不管听懂没听懂,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张忘笑了笑,继续问道:“马兄弟,你可知道这蜂蜡有何用处?” 马雄挠挠头:“俺在家中,都是拿它融化了当灯油使。” 张忘竖起大拇指,为劳动人民的智慧点了个赞:“前汉时期,岭南人就会制作蜡烛。史书记载,南越王曾经献给高祖皇帝石蜜石斛,蜜烛二百枚,那蜜烛就是这蜜蜡做的。高祖皇帝为此事龙颜大悦,赏赐了南越王无数的金银财宝。” “啊!真的吗?” 马雄听得目瞪口呆,一下子把手中的蜜蜡攥紧了。这蜜蜡上贡给皇帝,能让皇帝龙颜大悦,赏赐无数金银财宝?那岂不是说,这蜜蜡非常值钱? 围观的百姓里也传来一阵阵抽冷气的声音。 历来能上贡用的东西,无一不是价值昂贵之物,比如丝绸,比如黑炭,比如葡萄酒,比如醋。 蜜蜡是蜂巢做的,而蜂巢这玩意郊外树林里有的是。平日里大家都躲着蜂巢走,若早知道蜂巢做成的蜜蜡这么值钱,华阴县郊外的蜜蜂,怎么可能有机会在树林中为患? 张忘丝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不过呢,这蜂蜡得之不易,用来当灯油使唤,实在是太浪费了。蜂蜡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是一味中药。若是利用得当,它总共能治疗十几种症状,《神农本草经》里早就将蜜蜡列为了医药上品。” “哇!这么说,这蜜蜡可真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啊!” 围观的百姓中,响起更多的喧哗之声,有几个脑子快的,突然间转身冲出人群,直奔郊外树林的方向跑去。 眼下盛夏时节,正是蜜蜂采花酿蜜的时候,不趁着这个时候去搜集蜂巢制作蜂蜡,更待何时? 剩下的人虽然反应慢了一拍,毕竟不傻,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陆陆续续也都跑了出去。原本拥挤的人群,转眼就稀落下来。 生怕家中的蜂巢被人偷了,马雄也转身跑了几步,想想自己的事情还未完,讪讪地又回来了。 张忘哈哈大笑,挥手赶他走:“我平生最爱忠臣孝子,这回便破例不对你提要求了,赶紧回去吧。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好好孝顺你的母亲。” “多谢小郎君高义。”马雄答应一声,深深给张忘鞠了一躬,随后便转身跑得远了。 围观的人群一旦稀落下来,混在百姓中的贾诩,因为目光睿智,气质出尘,一身文士打扮,一下子便鹤立鸡群。 张忘心有所感,扭头望去,和贾诩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心中一惊。 一个卓然而立,另一个挺拔如剑。 一个坚毅果敢,另一个器宇轩昂。 一个看透生死,另一个洞穿世情。 一个神光内敛,仿佛蛟龙入沧海;另一个气定神闲,恰如猛虎卧荒丘。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就连树上的夏蝉也不再嘶鸣,仿佛怕破坏了这诡异到极致的画面。 “此人不可小觑。”贾诩的眼中隐没一抹欣赏之色。 “此人非同小可。”张忘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之意。 二人对视良久,皆有一种上前结交的冲动。 而就在这时,一个胡商模样的人,牵着骆驼,来到了张忘身后。 “小郎君,你猜猜我今天带来的是什么?” 胡商双手托着一个陶罐,仿佛托着一个炸弹,小心翼翼递到了张忘面前。 张忘将激荡的心思强行收了起来,双手接过那陶罐。 陶罐入手颇沉,晃一晃,里面既无水声,也没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小郎君,你今日准备了什么点石成金的手段,直接拿出来吧。陶罐里的东西,你就是再读十年书,也决计猜不出来。” 胡商得意洋洋的看着张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第三章 寻她千百度 见胡商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张忘的神情不由得认真起来。 虽然不知道刚才与他看对眼的那个中年文士是谁,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个人面前丢脸。 后汉三国,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既然遇到了,就绝对不能错过。既然不想错过,那就要给他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好印象。 想到这里,张忘收敛了杂念,郑重其事地将那陶罐放在了石案上。 见张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周围没走的几个百姓,都饶有兴趣地围拢了上来。 在张忘大放厥词,号称“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之后,整个华阴县的百姓都被他的狂妄给气坏了。大家使出浑身解数,想要给这个臭不要脸的少年一点颜色看看,到头来非但没难住他,反而替他扬了名。 如今的华阴县,不知道小张郎的人少,比不知道神童杨修的人反而更多。 若是今日有人能将他小张郎打败,那无疑是替所有华阴县的百姓出了一口气。 张忘伸出手去,“啪”的一下拍开了陶罐口上的泥封。 一股刺鼻的味道喷薄而出,熏得附近的人忙不迭地往后退。 张忘屏住呼吸,瞅了一眼陶罐内漆黑粘稠的液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大爷的”四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上辈子天天被这玩意涨价气得火冒三丈,好不容易穿越一遭,又落在这玩意手里了。 胡商一直在注意张忘的神情,见他翻白眼,顿时就是一愣。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你翻白眼是几个意思? 张忘站起身来,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自西域而来,买卖都做到了上郡高奴县,佩服!佩服!” 百姓们等着看好戏呢,一看张忘这种了然于心的神情,顿时明白了过来:他娘的,又没能难住这小郎君! 胡商见张忘一口道破了陶罐内东西的来历,十分懊恼,他不死心地说道:“不错,此物是取自上郡高奴县,可是仅知道来历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能说出他的用途,我才服气。” 张忘笑道:“《汉书.地理志》中有言:高奴,有洧水可燃。也就是说,很多年前,这东西就被人发现了。这东西颇似淳漆,燃之如麻,味道刺鼻。高奴县的一般人家,是用它来引火烧饭用的。如果一定要给它起名字,可以叫石漆,或者石脂。” 胡商见张忘不但知道来历,将用途也说得丝毫不差,再也无法狡辩,口服心服道:“小郎君果然厉害,在下愿赌服输。小郎君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张忘思索了片刻,说道:“数日之后,我可能要离开华阴,去一趟凉州武威郡姑臧县。这样吧,你三个月之内,往姑臧县给我送三千斤石漆。” 这要求一说出口,百姓们没什么反应,胡商却差点儿跳起来。 从上郡高奴县,到武威姑臧县,有千里之遥。路上人吃马嚼,加上各种路费花销,至少需要一万钱的本金。 三千斤的石漆白白送过去,一文钱收益都没有,还要往里面白搭一万钱,这赔本买卖,谁会去做? 张忘平日里给别人提的要求都不难,无非就是给某人送个信,去官道上等个人之类的,非常简单,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这么劳民伤财的方式? 因为眼红酿醋的配方,自己居然跳进了这么大一个坑,真是得不偿失啊。 张忘饶有兴趣地盯着胡商的表情看了一会儿,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胡商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有那么大的本钱,恳请小郎君给换个简单些的要求吧……” 张忘嗤笑一声道:“你往来数千里,连一万钱都拿不出来?” 胡商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说道:“来时的银钱,都换成货物了。” 张忘大度地挥挥手:“既然如此为难,那就算了,此事一笔勾销。” 胡商公然反悔承诺,百姓们顿时间嘘声四起。 胡商面红耳赤,知道在华阴再也做不了生意,牵着骆驼急急而走,连那一陶罐的石漆也不要了。 张忘环顾四周,朗声问道:“有谁愿意为我送三千斤石漆到武威郡姑臧?” 百姓们面面相觑,俱都不做声。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犹豫了一下,咬牙上前道:“小郎君,小的愿意帮你做这件事。只是从上郡高奴县,到武威姑臧县,一来一回,山高水长,我挑着担子来往,需要耗时很久,不知道小郎君能否等的起?” 张忘笑道:“我教你烧炭法,你赚了钱买了牛车,再帮我运送石漆,好不好?” 货郎从张忘以往的行事风格看得出来,张忘不会白教人帮他做事,肯定会许以好处,所以才站出来赌上一赌。眼下听张忘一说,顿时知道自己赌对了,一颗心欢喜的几乎要蹦出来。 张忘回到石案前,拿笔写下了烧炭之法,递给货郎,叮嘱了一句“烧炭法不得外传,石漆送往贾诩贾文和家”,便打发他走了,连契约都没有跟他立上一份。 百姓们见货郎欢天喜地的走了,肠子都悔青了。若是当初自己自告奋勇,现在发了财的岂不就是自己? 贾诩站在人群中,听到石漆要送往他家,顿时就吃了一惊。 为了得到自己的消息送出去一份烧炭法,为了将三千斤石漆送到自己家中,又送出去一份烧炭法。 这张忘对自己如此看重,到底是为什么? 张忘指定要将石漆送到武威郡姑臧县,有心人听出来他有离开华阴的意思,不由得有些着急。 这可是华阴县的散财童子,岂能让别人把便宜占了去? 一个老汉壮着胆子问道:“小郎君,你千里迢迢,去那凉州苦寒之地干什么?” 张忘笑吟吟道:“凉州有一个遗世大贤,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我去拜访一番。” 人群外的贾诩听到“遗世大贤”四个字,心神一紧,那种被狼盯上的感觉再一次清晰地跳了出来。 什么情况? 我跟这张忘素不相识,更无宿怨,他事事冲我而来,是要干嘛? 若是不服气我的才学,想要和我比试一番,那根本就没必要当着众人面夸赞我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能”。 若是佩服我的才学,想要跟我请教学问,那就更扯了。我在凉州名声不显,张忘又远在蜀郡,相隔万水千山,他是如何知道我有才学的? “小郎君天上地下,无所不知,还世上难道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老汉惊得直咋舌。 张忘道:“若是只论读书,这世上的人加起来,也没有我一个人读的书多。但是若论本领,那人一顿饭的功夫,就能不落痕迹地弄死我八回,你说厉不厉害?” 老汉吓了一跳,连连点头:“厉害!太厉害了!” 贾诩瞪圆了眼睛,心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 一个士子也在人群中看热闹,不服气地说道:“小郎君,你说这世上的人加起来,读的书也没有你多,未免过于夸大了吧?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读书人吗?” 张忘反问道:“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书吗?” 士子愣了一下,尚未答话,就见张忘冷哼了一声道:“读书人虽然多,然而人人只读孔孟之道,圣人之学,翻来覆去,又能读上几本?我自幼博览群书,广泛涉猎,无书不读,过目不忘,读的书比世人不知道多多少。这就是一个人做过一万件事,和一万个人只做过一件事的区别。” 士子亲眼见识了张忘的无所不知,想反驳,却又不敢,生怕自己丢了丑。 一个瘦弱得跟麦秆一样的小乞儿,在这时候穿过人群,怯生生来到张忘身前,仰着脸问他:“哥哥,你能不能不走?你要是害怕没饭吃,我可以把我每天要来的饭分你一半的。” 张忘低头看了小乞儿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突然间就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瘦得跟鬼一样,说话时口中露出豁牙的小女孩儿,记忆一下子回到了穿越到东汉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高考完毕,晚上出门散步,无意中穿越一条小巷,竟然走到了东汉末年的弘农郡华阴县。 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记闷棍便打在了他的头上。 醒来之后,他发现身上的衣物都被人抢走了。茫然无措之下,他捂着要害进了一户农家,取了一件晾晒的粗布衣裹在身上,却被那家人发现,二话不说,放狗追来。 遍体鳞伤的他在华阴县街头流浪,无家可归,饥渴难耐加上伤口发炎,昏昏沉沉的他最终一头栽倒在华阴杨氏门前的大榆树下。 一个路过的小乞儿好心救醒了他,喂他吃了半个黑糜饼子后,使劲去砸杨宅的大门,随后便抹着泪躲到了大榆树后。 杨氏的门房发现了他,唤人将他抬进了宅院中去。他昏沉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大榆树,发现小乞儿从树后露出头来,眼中带着泪,却张开豁牙的小嘴冲他笑。 门房将救人的事情,禀报了华阴神童杨修的叔父杨离。杨离亲自来看他时,他灵机一动,出口成章,背诵了数篇西汉司马迁书写的《史记》,一字不错。 杨离认定他是落难的士族子弟,请了郎中替他看伤,还允许他暂时借住在杨家大宅。 当年过目不忘的学霸,一天大学都没上,就憋屈地成为了东汉的落难士子。 两世为人的张忘,在身体恢复了之后,满世界寻找当初那个喂了他半个黑糜饼子的小乞儿。没有她,自己只怕早就死在杨宅门外了。 他不惜招惹整个华阴县的读书人,放出自己“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狂言。 他不惜放出各种赚钱的手段做诱饵,吸引无数的百姓前来榆树下围观。 他做出的各种荒唐行为,都是为的找到这个善良的,救了自己一命的小乞儿。 天见可怜,今日终于遇到。 前世今生,历历在目,张忘忍不住潸然泪下。 “哥哥,你怎么哭了?” 小乞儿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擦拭张忘的眼泪,黑黢黢的手和洁白的面颊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意识到不妥,小乞儿飞快地将手收了回来,红着脸低下头,在衣服上使劲地擦拭。 “我一直在找你!” 张忘丝毫不嫌脏地牵起乞儿的小手,摸在了自己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我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围观的人群看着这一幕,都呆住了,完全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乞儿裂开豁了牙的小嘴,低声道:“你还活着,真好!” 张忘捧着小乞儿瘦得皮包骨的笑小脸,泪中带笑:“是啊,我还活着。就是怕你不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所以我才假做狂妄之人,将整个华阴县的百姓都吸引到了大榆树下来。” 贾诩挑了挑眉毛,惊讶地看了一眼张忘。原来所有的狂妄,都是假象。这少年惊人之举,只为了寻找这个小乞儿。可是,为什么呢?这小乞儿对他来说,有何特别? 小乞儿一言不发瞅着张忘,眼睛里亮晶晶的。 张忘擦了一把眼泪,问道:“这么多天了,你怎么才露面?你怎么不早点儿来见我?” 小乞儿挥舞了一下手中棍子,理所当然地说:“我得去要饭啊。” 张忘抓住小乞儿瘦骨嶙峋的小手,心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乞儿伸手替张忘去擦干眼泪,却将他嫩白的脸一下子弄成了黑不溜秋的颜色。 她吐了下舌头,脸上不由得露出羞赧的神色。 张忘却丝毫不以为意,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四下里环顾一圈,心中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这些天做的荒唐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握着小乞儿的手,将小乞儿当初的救命之情娓娓道来,说给围观的百姓听。 百姓们听到还有这么一桩事,顿时间唏嘘不已。 知道了张忘本心并不是狂妄跋扈之人,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吸引小乞儿前来,原先对他有所不满的百姓,都改变了对他的观感。 张忘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朗声说道:“小子落难华阴,承蒙华阴县诸多父老照顾,才能侥幸不死。小乞儿将垂死的我救活,华阴杨氏供我遮风避雨之所,诸位乡亲给过我衣食瓜果。我张忘年级虽幼,却也知道有恩必报的道理。为了表示对诸位的感激之情,明日,我将将免费传授大家酿醋之法。” 周围的人群起先为他的真情流露而感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一下子便激动起来。 “小郎君,你此言当真?” “小郎君,你的酿醋之法,人人都给吗?” 张忘猛地一挥手:“只要你想学,我就给,绝无虚言。请各位乡亲四处去告知一声,只要口说汉话,心向我汉人,人人皆可得一份酿醋之法。我张忘谨以此举感谢诸位,感谢所有给过我无私帮助的人。” 百姓们听懂了张忘的许诺,顿时间沸腾了起来,他们深深地向张忘鞠了一躬,随后欢呼着四散而去。 他们要赶着回家,告诉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要告诉所有人,那个无所不知的小郎君,那个让华阴人吃瘪了数日之久的小郎君,那个既遭人恨也让人爱的小张郎,要回报华阴,免费教百姓日进斗金之法啦! 第四章 丈夫志四海 见百姓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张忘蹲下身来,用衣袖仔细去擦拭小乞儿脏兮兮的脸蛋,认真说道:“以后跟我在一起,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小乞儿瞪着眼睛瞅了张忘一会儿,觉得这个爱哭鼻子的哥哥怎么看都不像坏人,便犹犹豫豫地问道:“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张忘笑了笑道:“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报答你啊。“ 小乞儿说道:“我只给了你半块黑糜饼子罢了,有什么好报答的?” “对你而言只是半块黑糜饼子,对我而言却是半条性命。” 张忘认真地对他说:“一个人,做了好事,就应当被人报答,更不应该拒绝别人对你善意的报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鼓励大家都来做好人。如果好人无好报,坏人无恶报,这个世上好人就会越来越少,坏人就会越来越多。到那个时候,这天下就会道德沦丧,日趋堕落,那该有多可怕啊,你说是不是?” 张忘从见到小乞儿那一刻起,便沉浸在找到救命恩人的激荡心情中,完全将贾诩忘在了脑后,根本没想到,贾诩一直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将所有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并且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欣赏。 小乞儿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决定给你机会报答我。”说完话,自己却忍不住笑了。 张忘也笑了:“我叫张忘,来自一个不可说之地,你叫什么名字?” 不可说之地?贾诩眼神不由一凝,巴山蜀郡,名门之后,都是假的? “我叫红……”小乞儿脱口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知道为何又咽了回去,说道:“街上的人都叫我豆子。” 张忘打量了她一眼,苦笑道:“哪有你这么瘦的豆子?你叫豆芽还差不多。” 小乞儿,也就是小豆子歪着头问:“豆芽是什么东西?” 张忘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豆芽这种后世普及的生发素菜,这年头还没有。有类似的黑豆生发的大豆黄卷,和后来的豆芽并不是一样的东西。豆芽作为一样素菜普及食用,那是宋朝时期的事情了。 抚摸着豆子乱糟糟地头发,张忘柔声道:“豆子扔在地里就能生,生命力顽强,这名字不错,那我以后就叫你豆子了。” 豆子使劲点了点头,豁了牙的嘴巴张开,嘻嘻笑了笑。 见张忘也跟着笑,她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哥哥,以后我要了饭,咱俩一起吃,你不要去凉州了好不好??” “凉州还是要去的。” 张忘握住豆子的手,感受着她小手的温度:“人活一世,不能只为了吃穿劳碌,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才能证明我们是人,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飞禽走兽不一样。我去凉州,就是为了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豆子皱了皱眉头:“可是,连饭都吃不饱,还能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呢?” 张忘摸了摸女孩儿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蛋,心酸地说道:“这天下有好多人和你一样,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种不起地,住不起遮风挡雨的房子。我去凉州,就是去寻求一个人的帮助,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好让天底下所有勤劳善良的人,都能有尊严的活下去,你能明白吗?” 豆子瞪着张忘,似懂非懂。站在张忘身后一直没吭声的贾诩,却身躯猛然一震。 寻求我的帮助,做点什么?让天底下所有勤劳善良的人,都能有尊严的活下去? 此人胸怀大志! 贾诩看向张忘,眼神中的欣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惕,而这警惕,很快又化为了一抹惋惜。 历来成大事者,皆有雄才大略,个个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唯有如此,才能铁腕一统天下,才能开创万世基业。 张忘此人,才华横溢,心怀慈悲,重情重义。 若是为友,当是益友;若是为师,当是良师;若是为子,当是孝子;若是为臣,当是名臣。 唯独,不可为君,更不可为打天下之君。因为,他不够狠,不够毒,不够铁石心肠。 贾诩默然良久,暗暗叹了口气。他踉跄着走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张忘一眼。 一个人的野心和能力不对称的时候,带给这天下的,只有伤害。对不起,我不会帮你。 张忘牵着豆子的手走向杨氏大宅的时候,才突然想起那个与他对视的中年文士,回头望去,四周却已经没有了贾诩的影子。 罢了,不管你是文臣也好,谋士也罢,若是有缘,日后总有再见面一天,或者是朋友,或者是……敌人。 贾诩一路踉跄着,出了太平里,出了华阴县,又来到了前往姑臧的官道上。 杨修依旧傻乎乎地站在烈日下诵诗,见到贾诩,正要上前行礼,却被贾诩侧身避过了。 眼看着贾诩越走越急,越走越远,杨修急地大喊:“请问先生名讳?” 贾诩面色黯然,一言未发,只是赶路,转眼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难得有一个如此重视、欣赏自己之人,可惜了…… 杨修瞧着大道的尽头,越想越不对劲。 这中年文士对自己不理不睬,连名字也不肯告知,必有隐情。 他是遭遇党锢的士人,正在四海避祸? 他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正在亡命天涯? 还是说,我无意中得罪了他,所以他不想搭理我? 中年文士,走的是前去姑臧方向的路。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我的天呐,他该不会就是从长安访友归来的贾诩贾文和吧?因为我说他不是好人,所以才不告诉我他的名字,还说什么“容他想想”,谁会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还要想想再说,分明是故意不想说! “文和先生留步!” 小神童想通了前因后果,大喊一声,迈步就要去追,眼前突然一阵金星乱闪,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几个家仆吓坏了,匆匆忙忙赶上前来,背起小主人,往县城内飞奔而去。 张忘穿越之后,靠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背诵了一段《史记》,获得了华阴杨氏的认可,在杨宅租借了一处院子暂住。 说是租借,其实一文钱都没有付过,这条命有一半还是杨家给救回来的。 和杨宅的管家说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后,张忘诚恳地表达了想要安排豆子和自己一起住的愿望。 管家去请示了杨离之后,欣然安排家仆给张忘又送来了一些生活必需物品。 张忘送走了管家,慷他人之慨,郑重其事地对豆子说道:“以后就住在这里了,也不必出去要饭。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吃苦。” 豆子显然不曾进入过高门大院的宅子,眼睛不够用,到处乱瞧。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张忘说什么,急忙道:“我能不能回我住的地方一趟,把我的东西拿回来。” 张忘奇怪的问:“回哪里?回去干什么?这里什么都有,你那些东西,丢掉就好了。” 豆子着急道:“不能丢,我攒的还有钱呢。” 张忘更加奇怪:“你一天天的都吃不饱饭,还攒钱干什么?” 豆子低下头去,眼圈泛红,半晌才道:“我在和爹娘去洛阳的路上,走丢了。人贩子把我拐卖到凉州,我趁人贩子不注意,自己偷跑了出来。我偷偷攒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去洛阳,找回我的爹娘。” 张忘听了豆子的诉说,心中忍不住又泛起一阵酸楚。他不曾想到过,豆子身上,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微微叹了口气,低下头安慰道:“你攒下的那些钱,寄托了你的梦想和心血,所以我们去把它拿回来。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起攒钱,等攒够了钱,我陪你去洛阳,找回你的父母。” 豆子深深点了点头,撒腿便往外跑,瘦瘦的小腿倒腾地飞快,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喂,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张忘撒腿去追,却哪里追得上。 豆子听到他的叫声,跑得更快了,心想,才不要叫你看到我住的地方有多么肮脏…… 张忘穿过一道长廊,正要拐弯,冷不丁转角处跑出来一个家仆。 那家仆背着晒晕过去的杨修,和张忘直接来了个野蛮冲撞,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把背上的小主人也摔出去了。 “哎呀!好痛!” 这一摔不要紧,倒把陷入昏迷的杨修给摔醒了。 杨修醒来,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看到了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张忘,猛然想起了贾诩之事。 “先生,我路上遇到一人,可能就是你要等的贾诩贾文和。” 张忘陡然听到贾诩的消息,一时间忘记了疼痛,不过这杨修的话,让他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什么叫可能是?你这华阴县闻名遐迩的神童,怎么这么点小事都整不明白?” 杨修虽然不喜欢张忘,但是叔父杨离对张忘这个客人很尊重,所以也不敢在张忘面前放肆。 他委屈地揉着屁股,将自己遭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张忘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杨修的眼神便有些同情。 杨修被他看的发毛,嘴硬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贾文和乃是天下少有的智士,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以灭国。你居然敢骂他,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旁边的家仆本就对张忘抱有深深的怨气,见此情景,虽不敢呵斥,眼睛却瞪得像铜铃一般。 张忘收到了家仆恶狠狠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心中小小自责了一下,对杨修道:“若是不想为家族招来灾祸,你最好你修书一封,托人捎去姑臧,向文和先生致以诚恳的歉意。” 杨修有些不情愿:“有这么严重吗?” 张忘严厉道:“有些事,等到事到临头再后悔,就晚了。你根本不知道他这一生的成就能达到怎样的高度,怎么就敢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杨修怏怏地答应了一声,起身便走,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不知道他这一生会达到怎样的高度,难道你就知道?多读了几本书,还真以为自己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以为你是神仙? 张忘待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举步往杨离的书房走去。 杨修的祖父杨赐在洛阳当太尉,杨修的父亲杨彪在洛阳当侍中,此时华阴杨氏说话最算数的,就是杨修的叔叔杨离。而自己的性命,一半也是这杨离救的。 原本想要留在华阴,教导神童杨修,慢慢报答这份救命恩情。如今看来,却是计划不如变化。不论是去凉州寻贾诩贾文和,还是去洛阳帮豆子寻找父母,这华阴县,都呆不长久了。 既然如此,那欠人家的恩情,也是时候先小小的报答一番了。 若是好人无好报,世上谁还做好人? 张忘张怀溪,有恩必报! 第五章 胸藏万卷书 书房内,华阴杨氏的家主,神童杨修的叔父杨离宽袍大袖,跪坐在长案前,正在和一个满身豪杰气的中年人对弈。 煮茶的家仆站在一边伺候着,不时地对客人偷眼打量。 这位被老爷唤作王越的中年人,据说就是名满天下的燕山大侠。他十八岁匹马入贺兰山,只身取羌族首领首级而归,无人敢当其锋;三十岁周游各州,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 听他刚才和家主聊天,似乎是在洛阳开了个武馆。这样的英雄豪杰,不去征战沙场,求一个拜将封侯,真是可惜了。 “这华阴县内近日有一七言诗,流传颇广,不知贤兄可有耳闻?”王越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这七言诗就是从我家里传出去的,我岂能不知?”杨离微微一笑,“我那侄子杨修,前日里还跑来与我说,那借住在我家的蜀郡士子张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人。” 王越眼中精光一闪,问道:“那贤兄又是如何回他的呢?” “我那侄子天生聪慧,但是自恃为神童,这一点我甚是不喜。” 杨离端起茶水,缓缓而饮:“天下之大,豪杰辈出,若是自以为聪慧,便不将他人看在眼中,迟早有一日会吃大亏。” 王越拱了拱手:“贤兄胸中有丘壑,弟深感佩服。” “正所谓‘诗为心声’,张忘做诗自我吹嘘,自然有他的道理和底气。别的不说,这张忘仅凭他的过目不忘之能,便足以傲视天下读书人。” 王越奇道:“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这张忘曾经当我面背诵《史记》,一字不错。要知道那史记足足二十万字。”说到这里,杨离意味深长地瞧了王越一眼:“贤弟不相信有人能过目不忘,这很正常。因为我在见到贤弟之前,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贤弟这般精擅剑术的大宗师。” 王越心中欢喜,口中谦虚道:“小弟愧不敢当,空有几分武勇罢了。” 杨离呵呵一笑,未再答话,捻子落于棋盘之上。 王越精擅剑术,名闻京师,千里迢迢从洛阳跑到华阴,并非是一时心血来潮。 他有一腔报国之志,热心出仕。然而出身低微,洛阳达官贵族根本瞧不上他。偶尔唤他去府邸中赴宴,也不过是要他在宴席中耍剑,好让众宾客娱乐一番罢了。 王越无奈之下,在洛阳开武馆谋生,频繁出入于王官贵族家中,想要谋一个出仕的机会,可惜一直没有得偿所愿。 杨离的父亲杨赐,此时任朝中太尉。太尉,是三公之一,主掌全**事,相当于后世的********。王越若想去军中施展一番拳脚,走通杨赐的门路,无疑是一条终南捷径。 只可惜求见多次,杨赐并不见他。一介草莽武夫而已,堂堂太尉怎会看在眼里? 王越退而求其次,去见杨赐之子杨彪,同样未得见面。 不肯死心的王越,单枪独马直奔弘农华阴县,拜访杨离。若是杨离能帮他在自己父亲面前说句话,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王越也可以替杨离捎带家书回洛阳,并以此为机会,见上杨赐一面。 为了出仕,这个人可谓是绞尽脑汁,机关算计。 杨离猜到了王越的心意,他一向与人为善,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帮他一把。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不是什么坏事。 一个家仆无声无息走入书房,低声禀道:“主人,张忘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杨离看了王越一眼,神情有些犹豫。 王越眼前一亮,说道:“贤兄,可否让小弟一睹这少年俊彦的风采?” 杨离暗暗叹了口气,心说我来了客人,你不回避也就算了,还要见上一面?果然是出身草莽,不懂礼数。难怪满洛阳的达官贵人皆不把你当回事。 杨离见王越没有主动回避的意思,便无奈地对家仆点了点头。 家仆走出书房,将张忘领了进来。 张忘对着杨离一揖到底:“张忘见过恩公。” 恩公?难道是来与我谈及报恩之事? 杨离微微皱了皱眉头,上前将张忘搀扶起来:“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为何总是念念不忘?恩公一词,莫再提起。” 张忘笑了笑,正要说话,见到书房内还有别的客人,顿时就是一愣。 杨离见状,要给张忘引荐,却听王越插话道:“这位少年郎姿容俊美,器宇不凡,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俊彦。” 张忘摸不清他的来历,呵呵笑道:“先生过誉了,张忘愧不敢当。” 杨离瞥了一眼王越,对他的不知礼数颇为恼怒。可是当着客人面,给另一个客人难堪,也不符合他受到的礼仪教育。 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对张忘抱了抱拳,以示替王越赔礼。 张忘穿越而来,也是个不懂礼数的,根本没看懂,直接说出来意:“张忘此来,是向叔父辞行的。” “贤侄何出此言,可是家中仆人照顾不周?” 杨离刚刚允了让一个小乞儿住在张忘院中,转眼就听到了张忘要走的话,心中颇为惊讶。一个落难之人,无家可归,身无余财,能到何处去? 张忘说道:“不瞒叔父,张忘原本就是要去凉州游学,所以才千里迢迢,从蜀郡而来。谁料遇到盗匪,落难华阴。” 去凉州游学?杨离听了,更加莫名其妙。 天下游学昌盛之地,当数颍川和青州。颍川拥有陈寔、荀淑和司马徽,在讲学上首屈一指。青州是孔子的故乡,那里有孔子的后人孔融,管子的后人管宁,还有名士郑玄、王烈等人,讲学之风也很盛行。 唯独这凉州,自从大儒马融死了之后,就没落了,再没有出过什么可圈可点的饱学之士。唯一能排得上名号的,不过就是阎忠,韩允之流。不过他们在凉州苦寒之地排得上名号,出了凉州,也不算什么了。 杨离沉吟了一下,问道:“贤侄前去凉州,可是寻那凉州名士阎忠、韩允求学?” 阎忠号称凉州名士,但是一辈子最大的官是信都县令。韩允本为凉州从事,叛乱后改名韩遂,也不过是个二流谋士。 这两个人,也值得我去求学? 张忘摇了摇头道:“凉州有一饱学之士,乃是前汉贾太傅之后,家住武威郡姑臧县,名叫贾诩贾文和,我此去凉州,是要拜他为师,学习文韬武略。” “原来是他。”杨离微微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知道贾诩,是因为贾诩是西汉贾谊的后人。此人前些年举为孝廉,在朝中为郎,不过没几年就因病辞官回乡了,从此默默无闻。 张忘远在蜀郡,居然听说了此人的才学,真是奇也怪哉。 张忘说完了来意,冲着杨离行了一个大礼:“若无叔父施以援手,张忘早已死在街头,大恩大德,不知该如何报答。” 杨离见他又来这一套,佯作恼怒的扶他起来:“我华阴杨氏数百年大族,名声在外,救人于危难这种小事,也要人回报的话,岂不是遭天下人背后耻笑?” 张忘一本正经道:“施恩不图报,那是你的事,有恩不思报,那就是我的事。张忘别无所长,就是读的书多,恩公若是不弃金银俗物,张忘有数种日进斗金之法,可助恩公家族一世衣食无忧。” 杨离丝毫不以为意,挥挥手道:“我杨氏数百年大族,良田千顷,店铺无数,岂会缺了钱财?贤侄再提什么报恩之类的废话,我可真要生气了。” 杨离和张忘你一言,我一语,没人搭理王越。 王越却不以为意,听到张忘有日进斗金之法,顿时间双眼放光。 他自己若是有生财之道,也不必开武馆在洛阳谋生了。手底下那一帮杀才徒弟和以武会友的吃客朋友,简直快要了他的亲命。 张忘见杨离态度坚决,毫无虚伪之色,便退了一步道:“杨氏名门世家,代代都出卓越子弟,此乃万卷藏书之功。我有一部《论语注疏》,可帮助族中弟子研习论语。我愿意誊写出来,为杨氏万卷藏书再添一部,请恩公莫再推辞。” “哦,贤侄这《论语注疏》,是谁人所著?” 杨离一听这话,果然来了兴趣。古代的读书人都这毛病,把书看得比金银财宝重要。 张忘脸不红心不跳得撒谎道:“是我在蜀山一处山洞中寻到的,不知道著者是谁。” 《论语注疏》,又称论语正义,北魏何晏注,北宋邢昺疏,凡二十卷。 此书是几个时代注家们的共同成果,在朱熹的《四书集注》问世之前,此书是天下士子学习论语的标准注疏,非同凡响。 这种实话当然没办法和东汉人杨离交代。 “这样啊……”杨离略有失望,都不知道是谁写的,还能指望它是本好书吗?真正的名家大儒,根本也不可能会去蜀山那种遥远险峻的地方隐居。 张忘满怀信心道:“此书有二十卷,皆在我胸中。我可以先默写出一卷,恩公若觉有可取之处,我再写后续。” 杨离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我若是不让他写,他还要纠缠于报恩之事不松口,真是不胜其烦。他要写,让他写就是。多一部藏书,用来参考借鉴,也不是什么坏事。 想到这里,他说道:“如此,这件事就有劳贤侄了。贤侄满腹才华,能被贤侄看重的,定然是一本好书。” 第六章 散财结善缘 张忘知道杨离只是嘴上客气,并不信自己真的能拿出好书,一笑置之,并不与他争论。 事实证于雄辩,书出来的时候,是优是劣,自然一目了然。 “我会叫人将笔墨纸砚都给你送到住处去,你安心写书便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出来,我会安排下人给你配齐。”杨离说到这里,想起一事,“对了,你那救命小恩人安置好了吗?” 张忘回道:“安置在我住的院子里了,多谢恩公收留。有一件事,正要求到叔父。为了感谢华阴百姓对我的恩义,明日我将向全城百姓传授酿醋之法。所有口讲汉话之人,心向汉人之人,人人皆可得一份制做配方。” “哦?”杨离闻言,颇为惊讶。 王越豁然抬头,眼睛里放出精光。 醋?这可是好东西啊!他在洛阳去达官贵人家里赴宴时,每每都能吃到醋调制的食物。谁家里宴客要是没有醋,无一例外都会被众人大声讥笑。 杨离家财万贯,不在乎金钱,打趣张忘道:“酿醋之法,乃是日进斗金的法子,你就这样免费送出去,不心疼吗?” 张忘哈哈一笑:“一个人知道法子,可以日进斗金,人人都知道,不过是多了一条谋生的路罢了。” “不论如何,都是造福于民。”杨离感慨地说了一句,“华阴百姓,一定会记住你这份恩情。” 张忘想说的话都说完,想做的事得到支持,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救命之恩,自然不是一本《论语注疏》就能报答的。但是千里堤坝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剩下的就是大水漫灌了。 他别无所长,就是天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读的书多到自己都数不清。别人还在学拼音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读三国演义了。 小学的时候,因为读的书太多,老师管他叫“大百科全书”,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只要问他,都能在书中找到答案。 初中的时候,他将省市级图书馆的书一扫而空,同学们开玩笑说他是图书馆成精。有他在,老师们写论文再也不用查书了。 高中的时候,他将电脑上能搜到的书籍全都翻了一个遍,班主任惊呼他是百度文库,有次还贼兮兮问他有没有当红老师的种子…… 妈蛋的,有种子又怎样,没链接你点的开? 一步踏错,来到了后汉三国,一记闷棍将他打入了尘埃,张忘遭遇了一系列前世不敢想象的悲惨经历后,悲伤郁闷得几乎要发狂! 一没文韬,二没武略,一个书呆子要怎样在这乱世生存下去? 好在这里是东汉,好在这里是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社会。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张忘凭借着肚子里的藏书,出口成章,骗过了杨氏家族的话事人杨离,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还能每天免费吃白食。 张忘也由此豁然开朗,原来这一肚子的书籍,就是属于自己的宝藏。 千年历史的传承,千年智慧的延续,千年生产力的发展,就是他在这里个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谁说我一无所有? 我有浩如烟海的文化传承,我就是这时代文化界的擎天白玉柱。 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中自有千斤粟! 书中自有黄金屋! 有书,就有一切。 小乞儿救了我半条命,我许你一生富贵。 华阴杨氏救了我半条命,我许你一世荣华。 贾诩若是愿意帮我打天下,我许你共坐江山。 小乔若是愿意与我白头偕老,我许你天长地久。 …… 张忘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英雄倍出的三国,乱世豪杰的斗场,我来了!带着一肚子书,向你扑面而来了! “小郎君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让张忘手舞足蹈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听声音似乎是杨离书房中那位客人,张忘抹了把脸,将满脸的得意拭去,换成一本正经的神色,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道:“先生有何见教?” 王越眯着眼睛打量着张忘,仿佛在看一锭会喘气的金元宝。 他出身草莽,一辈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有了今天的名声和地位,想要再上层楼,跻身真正的贵族阶层,却难如登天。 一无权,二无钱,三无势,他只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和一颗悍不畏死的心。可惜,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他只能沦为贵人宴席上辗转腾挪的小丑。 要改变命运,只能结交权贵。而结交权贵,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 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面鄙夷商人的满身铜臭,一面敲骨吸髓,恨不得将商人连皮带骨吃掉。他们的脑满肠肥,男盗女娼,酒池肉林,都是金钱堆砌起来的。 自己除了一身武艺,没有什么挣钱的本事。但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他随随便便就将价值千金的酿醋之法丢得满大街都是,心中自然还有更多的点石成金之术,只要交好了他,还怕自己没钱可挣? 张忘被王越的眼神瞅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王越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行礼,用非常温和的声音问道:“小郎君可曾习武?” 想要从别人那里寻取好处,自己首先要能给人好处。王越自恃一身武艺惊人,打算以此为突破口,好好结交一下这个少年俊彦。 张忘瞅了瞅自己浑身上下,心说我这弱不经风的样子,哪里像是习武之人了?看你的样子,倒像是赳赳武夫,干什么?看我目露神光骨骼惊奇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有武林秘籍卖给我? 王越呵呵一笑:“在下对武学颇有心得,小郎君若是有意习武,在下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学武? 张忘摇了摇头,学那玩意干啥? 吕布武艺天下第一,号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结果汜水关帮着桃园三结义天下扬名,随后被郭汜李傕从长安赶走,投袁术,投袁绍,投张邈,投刘备,最终被缢杀,然后枭首,妻儿不知道是死是活,赤兔马也归了关二爷。 一人敌,不如万人敌。这是几千年历史早就证明了的。武力值强悍的肌肉男,不论是项羽,还是吕布,不论是李存孝,还是李元霸,到头来都只有当打手替人卖命的命。 王越见张忘摇头,连忙道:“学武即使不为征战疆场,保家卫国,亦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张忘沉吟了一下,问道:“你是耍什么的?” 王越道:“耍剑,我的剑术天下无双。” 张忘憋住笑,摆了摆手:“多谢盛情,我对武艺并无兴趣。”说完话转身便走。 “小郎君请留步。” 王越不死心地追了上来,拦在了张忘身前。 “先生还有事吗?”张忘缓缓皱起了眉头,心说大叔你这样死缠烂打真的好吗?不约,叔叔我们不约。 王越也意识到自己失礼,先是致以歉意,这才说道:“刚才在书房听说,明天你要教全县百姓酿醋之法?” 张忘点头:“是啊,怎么了?”。 王越道:“这酿醋之法?人人皆可得?” 张忘心中牵挂小乞儿,不耐烦王越对他的阻拦,说道:“对,明日我便向百姓免费传授酿醋之法。怎么,你也想要啊?” 王越被说破心意,脸色涨红了起来,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纵然打遍天下无敌手,在沉重的现实面前,又能如何? “你想要早说嘛,我给你啊,一种够不够?我有二十二种酿醋之法,你要不要都学了以备不时之需?” 张忘已经打算将酿醋之法传便给世人了,哪里还在乎多王越一个。与人结善缘,多个朋友多条路,这种一本万利的事,不做白不做。 “啊……好、好啊。” 王越见张忘一口答应下来,激动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 “晚上来我房间,我写给你。” 张忘说完话,心中牵挂着豆子,转身便走。豆子回住处拿东西,也不知道回来了没有。若是在杨宅迷了路,那可就不好了。 王越伫立在原地,半晌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进斗金的酿醋之法,张忘就这么简单的给我了?还是二十二种都给我? 我与他非亲非故,他为何对我这么好? 难道是看上我的剑术了?不对啊,刚才我上赶着要教他,他都不肯学。 难道是看上我这个人了,想让我为他效力?也不对啊,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天下无敌的燕山大侠王越威风凛凛地站在宅院中,一脸的懵圈。 第七章 情长路更长 张忘回到小院的时候,豆子正好背着一个破布袋进门。 因为当初一溜小跑甩掉了张忘,所以豆子此时有点难为情。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偷了地瓜的坏孩子。 张忘叹息一声,上前接过了豆子背上的袋子,拎着回到了屋中。 袋子看起来很鼓,打开之后,却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一卷破草席,这大概是睡觉时垫在身下的。 一捆树皮,一匹破麻布,这大概是睡觉时盖在身上的。 一双编织的惨不忍睹的草鞋,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穿过,也不知道是不舍得,还是没来得及。 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好像豆子豁了牙的小嘴。 一张破网,除了用来逮鱼,也没什么其用处吧? 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十几枚五铢钱,天天都吃不饱饭,还能攒下十几文钱,可见豆子想要回家的愿望有多强烈。 张忘放下东西,默默做了一个决定:先帮豆子去洛阳找到她的父母,再去凉州拜访贾诩先生。哪怕为此要多跑上千里冤枉路,也在所不惜。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连自己的恩人都不能报答,还奢谈什么拯救天下人? 豆子一言不发看着张忘收拾她的东西,神情说不出的紧张。 这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这就是自己平日里过的生活,这个放言要照顾自己的大哥哥,会不会嫌弃自己? 这些东西坚决不能让他丢掉,如果……他后悔了,不要自己了的话,自己还要依靠这些东西讨生活。 张忘将东西一一装回破布袋,并没有拿去丢掉,反而将布袋裹好,放在了床榻边。 功成名就之后,所有艰辛的过往,都可以拿来当笑话听。 “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张忘走过来牵着豆子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厨房的方向领。豆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牵住的手,又偷偷看了看张忘的脸色,神情稍微有些欢喜。 没有被嫌弃,真好。 杨氏家族的厨房,比一般人家的院落还要大上许多。毕竟,有数百口人在一个大宅门里吃饭。 张忘经常在大宅门外卖弄自己的才华,厨子们偶尔也会去凑热闹,所以认识他的人,并不在少数。 一个肥壮的厨子见到张忘的第一眼,就连蹦带跳地就跑过来了,像一只肥硕的大兔子。 在他眼里,张忘就是散财童子一样的存在,若是伺候好了他,还愁没有机会赚点小钱吗? 张忘说明了来意,厨子顿时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啥?你要自己做饭?祖宗唉,你这不是砸我饭碗吗?家主要是知道客人自己动手做饭,我在一边瞅着,不得抽我十鞭子,然后赶出家门? 张忘好说歹说,胖厨子死活不肯让他染指厨房的一碗一灶。张忘一展厨艺的想法落空,只好让厨子代为煮一锅养生糯米粥。 豆子经常在街头要饭吃,长期吃不饱,吃不好,肠胃需要细细调理。肉食肯定不能吃的,吃一些补血养气的米粥,有助于恢复身体的各项机能。 胖厨子往洗净的糯米里依次加入了山药,红枣和蜂蜜后,就开始小火熬粥。熬粥的间隙,眼巴巴瞅着张忘,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只言片语的点化。 张忘哪有功夫理他,叫仆人拿了笔墨纸砚来,开始就地在院子里书写酿醋的二十二种配方。既然已经答应了华阴的百姓和王越,那么这件事就一定要有始有终,做到最好。 杨离的话说得很对,这是一件造福于民的好事,华阴百姓只要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很多年后,依然会记得他的恩情。 到那个时候,自己率领千军万马而来,全城百姓提壶担浆迎接自己。自己振臂一呼,万千百姓抛家弃子,跟自己呼啸而去,扫荡中原…… 想到美处,张忘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豆子原本依靠在他身边,闻着米香味流口水。听到他的奸笑声,忙不迭地挪动几步,离他远了一些。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人被狗咬过。 张忘书写的酿醋之法,取自北魏时代贾思勰著作的《齐民要术》。 书中记载了二十二种酿醋之法,其实总结起来,可分三大类,一是酿陈醋,二是酿米醋,三是酿药醋。 张忘心中有《齐民要术》全本,之所以选择酿醋之法来传授百姓,有他自己的小算盘在里面。 一来这个醋是后世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料,早些普及出来,有助于提高东汉老百姓的饮食水平。 二来酿醋之法,耗时,耗力,耗人工,投入很大,资金回笼慢,不符合张忘想要挣快钱的心意。 三来东汉的饮食水平低下,食物无滋无味,教会了百姓,以后吃饭就不会那么难以下咽。 拿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为自己挣名望,还能日后直接享用劳动人民的劳动成果,这种一举数得的好事,不做才是真的傻。 只不过这坐在地上,用毛笔和竹简写书,真的好累啊。二十二种配方不过数百字,咬咬牙也就忍过去了,那自己许诺的《尚书注疏》,可是有整整二十卷啊…… 张忘对自己有些不满,当初为什么选一本字数这么多的书?来首“鹅鹅鹅,曲项向天歌”意思一下不就得了吗?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张忘对身旁仆人道:“去把你家小公子叫来,他若不来,你就说我会亲自带着苦胆熬制的药汤去看他。” 杨氏家族数房子弟,配得上小公子这个称呼的,只有太尉杨赐的嫡孙子,侍中杨彪的嫡儿子,杨修杨德祖。 当然了,小家伙一七五年出生,如今勉强算是虚岁十岁,眼下只有名,还没有字。 杨修在烈日下晒了一天,皮肤红彤彤的,有的地方还破了皮,刚涂抹了药膏,躺在床上正哎哎哟哟地叫苦。听仆人一说害他害得这么惨的张忘又叫他去,顿时头痛欲裂。 自己号称神童,小小年纪便智慧过人,可是毕竟还是个孩子,阅历有限,在张忘面前只有吃瘪的份,从来不曾占到上风。 尤其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读书,在张忘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自己读过的那些书,张忘能一边喝茶,一边嘟嘟囔囔倒着背出来,真是情何以堪啊! 有心不去吧,丢了身为主人的面子,更怕那张忘真拿了苦胆熬制的药汤来给自己喝,这家伙厚颜无耻,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的出来。 磨磨蹭蹭地来到厨房,杨修捂着鼻子直皱眉头,对张忘道:“先生,君子远庖厨,你为何来这污秽之地?” “污秽之地?有多污秽?”张忘撇了他一眼,“你这高雅之人,又有多高雅?你吃多了不撑得慌,喝多了不会吐,还是憋着可以一辈子不上茅厕?” 胖厨师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看着小公子瞪过来,顿时间噤若寒蝉。他撅起屁股背过了身去,那肩膀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抽了。 杨修羞恼地白了张忘一眼,不想搭理他。这家伙在叔父杨离面前优雅懂礼,出口成章,一副文采斐然的少年俊彦模样。到了自己面前则口无遮拦,什么难听的话都外蹦。分明是欺负自己是小孩子。可恨的是自己跑去跟叔父告状,反而被狠狠训斥一番,真是没天理了。 “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出自《孟子》的《梁惠王章句上》。所谓君子远庖厨,不过说的是一种不忍杀生的心理状态罢了,跟厨房没有关系?你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也敢称神童?” 为了打击杨修骄傲自满的心,将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谋士,张忘一有机会,就会毫不留情的训斥他一番,哪怕为此遭到仆人的白眼,并被一次次向杨离告状,也初心不改。 杨修是弘农杨氏的小公子,身份地位自然不是张忘可以比肩的,可是偏偏杨修打赌输给了张忘,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对他言听计从,说起来都是眼泪。 见杨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张忘一边偷笑,一边假传圣旨道:“我刚从你叔父的书房中出来,你叔父要我督促你学业,从今天开始,先跟我从抄书学起。” 糊弄谁呢?我华阴杨氏饱学之士数不胜数,要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教我读书? 杨修斜了张忘一眼,根本就不信他的话。 张忘冷哼一声道:“我原本是不乐意的,无奈你叔父一直恳求,我也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不信的话,你去你叔父的书房问问那仆人,我是不是刚从你叔父的书房回来。” 张忘一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斜睨着杨修洋洋得意。不把你小子的骄傲气焰打下去,改变你恃才傲物的性格,你长大后不被曹操杀,也得被别人杀。 杨修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不肯相信这么荒诞的事,跑去叔父杨离的书房找仆人询问去了。 片刻之后,他垂头丧气的回来,耷拉着脑袋站在张忘面前不说话。 张忘见了,心中暗笑,这小子肯定不敢去找他叔父对质,最多问了问那仆人,我是不是去过书房。唉,可怜的家伙,就不明白一半谎言一般真话,最容易哄住人吗? “过来抄书吧,还愣在那里干什么,等我求你?” 张忘站起身来,将自己抄写竹简的位置留给了杨修。 杨修撅着嘴快要哭出来了,跪坐在地上,拿起书简,开始按着张忘的口述抄写《论语注疏》。 时间流逝,日头渐渐沉没西山。 豆子捧着煮好的米粥,大口大口的吞咽,吃得幸福无比。 张忘眯着眼睛眺望夕阳,似乎正在哀叹大汉朝的没落。 杨修落笔不停,脖子酸手腕痛,想死的心都有了。往日里最喜欢这夕阳落山的壮丽,今日只恨这太阳下山为什么下得那么慢。 宅院,士子,夕阳,孩童,书简,笑脸,不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好一副生动活泼的汉末黄昏图。 第八章 学霸初发威 掌灯时分,张忘在厨房吃饱了饭,带着吃撑了的豆子和自以为天一黑就能解脱的杨修,在胖厨子幽怨目光的目送下,回到了自己借住的小院子。 家仆见不得张忘这么欺负自己小主人,又一次偷偷去向杨修做了禀报。 杨离一直不喜欢侄子的骄傲性情,见有人能拿捏住他,叫他做的还是抄书这样既文雅又有助于增长学问的事,将此事一笑置之。 张忘将自己的床榻打扫干净,安置豆子睡下,然后领着杨修来到了书房,添了灯油,准备让杨修继续抄书。 杨修满腹怨气地道:“先生,我今日抄书抄累了,可否明日再来?” 张忘皱了皱眉头,你这没参加过高考的孩子,知道什么叫累? 他怕吵到熟睡的豆子,拉着杨修到了院子里,皱眉望着他,说出来的话依旧那么刻薄:“人知耻方能后勇,为何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这样的好品质?” 杨修果然被惹恼了:“我何耻之有?” 张忘叹了口气,问道:“二十四盏油灯吹灭两盏,还剩几盏油灯?” “当然是二十二盏,这么简单的算数,你当我算不出来吗?” 杨修翻了翻白眼,心说自己好歹也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你问这么简单的算术题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张忘嘿嘿一笑:“怎么?吹灭的油灯就不是油灯了?” 杨修一下子呆住,这才知道张忘又给他下了一个套,也怪自己心绪不宁,竟让他钻了这么一个空子。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张忘叹息了一声,丝毫不顾杨修难看的脸色,又问:“生活常识你不懂,那我考考你军事上的东西。在十一名士兵中,有五人只能当斥候,四人只能当弓手,另外两人能当斥候也能当弓手。现从十一人中选出四人当斥候,四人当弓手,共有多少种不同的选法?” 杨修这回长了记性,先看题目中有没有设置陷阱,发现没有了陷阱了,才开始算。 可是一计算才发现,妈蛋的,手指头根本不够用。 这题目看起来简单,可是越算就会发现越不简单。脑子里计算良久,发现已经有十几种不同的选法,再往下算,还有不同的选法,可是脑子一团浆糊,已经算不下去了。 张忘哈哈大笑:“不过一八百十五种而已,你要算到天亮才肯告诉我结果吗?你祖父身为太尉,要是知道自己的孙子连十一个士兵怎么分配都不知道,想必一定不会老怀大慰。” 排列组合,在后世不知道将多少学子折磨得裕仙裕死,东汉人的算学本就简单,想凭借头脑计算出来这么复杂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 杨修连番受辱,又羞又恼。想要就此一走了之,又不肯向这个可恶的家伙认输。可是不走的话,不知道他还会出什么样的题目来刁难自己,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张忘果然不肯放过他,继续说道:“生活常识你不懂,军事兵法你也不知道,那我再考你一个农学上的题目。在一块并排的十垄田地中,选择二垄分别种植粟,黍两种作物,每种种植一垄,为有利于作物生长,要求粟,黍两种作物的间隔不少于六垄,不同的选法共有多少种?” 杨修听完题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叫农学题?这和那个军事题一样,本质都是算术题好不好?你真当我傻啊? 他低头思索了良久,脸色愈发得难看:果然还是不会。 张忘看着他吃瘪的神情,洋洋得意道:“我问你什么,你什么不会,还不够丢人吗?这样的你,难道不应该知耻而后勇吗?” 杨修仰起头来,不服气地说:“我年纪尚幼,对算学涉猎不多,不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哦,对算数涉猎不多。好啊,那咱们考点儿别的。” 张忘嘿嘿一笑,打算给杨修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好帮他养成谦逊的品质,并在他心中埋下对自己敬畏和仰慕的种子。 “古人言,天圆地方。我来问你,天有多圆?”这是天文。 “……” “古人言,天高地厚。我来问你,地有多厚?”这里地理。 “……” “道家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是哪三十六洞天,哪七十二福地?”这是玄学。 “……” “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你来对个下联。”这是文学。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请问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这是逗你玩儿。 杨修听得头昏脑胀,此时忍不住跳了起来:“先生,这问题就过分了啊,难道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你知道?” 张忘微微一笑:“我知道。”我随口一说,难道你还能分辨出我说的对错不成? “那换我问你,你说天有多圆?” “周长78500里。” “地有多厚?” “平均厚度,34里。” “三十六洞天,是哪三十六洞天?” “第一霍林洞天、第二蓬玄洞天、第三朱陵洞天、第四仙林洞天……” “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你来对个下联。” “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公元二零一六年。” 杨修用手抓发髻,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张忘的答案对还是不对。倒是那个对联,对的还算工整。 见张忘一脸鄙视的表情看着自己,杨修不服气地反驳道:“你读的杂书虽多,但是博而不精。经史子集你都会背,却未必有我研读得精深,你可敢和我比试一番古文经义?” 不再被动挨打,知道反击了,有进步,张忘欣慰的点了点头。 不过你以为我只是会背经史子集,就一定不了解其中精义,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有部书叫《四书集注》,专门剖析四书精义。 《四书集注》是朱熹重塑孔孟形象、发挥儒家精神、宣传理学道义的最简要、最普及、最权威的一部教科书,地位几乎和欧美的《圣经》、阿拉伯国家的《古兰经》相等。 张忘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刺激杨修:“如果事实证明,经史子集的造诣,我也比你深厚,你当如何?” “从此之后任你差遣。” 杨修也不傻,斩钉截铁地许了一句废话。因为他本来就是任其差遣,不得自由。这句话不过是将既成事实化成了口头合同。 张望丝毫不介意他耍心眼,点头道:“一言为定。” 从此以后?哈哈哈哈,毕竟还是个孩子啊,说话一点都不严谨,你知道你能活多少年吗? 王越晚饭后前来拜访张忘,顺便来取酿醋配方,因为不好意思独自上门,便约了杨宅的主人杨离一起。二人站在门口,将院中发生的事都看在了眼里。 杨离微微冲发现了他们的张忘点点头,却站在原地并不言语。他也想看看,张忘除了会背书,是不是真的有才学。 终于有机会反击了,小杨修有点儿激动,想了片刻才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句何解?” 张忘根本不怕他出题,见出了这么一句,不假思索地就开始回答:“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蔽,犹盖也。思无邪,鲁颂駉篇之辞。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尽盖其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 杨修张大嘴巴,听着张忘侃侃而谈,眼睛都瞪直了。 大哥,你好歹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再说出答案来好不好?你这样随口就将经文解释得这么详细透彻,真是很让人怀疑你是不是人。 杨离在院门眯起了眼睛,望向张忘的眼神里满是佩服。就算是他,研读经史多年,对这句话,也不可能比张忘解释得更加通透明晰。 王越不怎么读书,站在那里完全是瞎子看花,不知其所以然。不过不懂经史,不妨碍他察言观色。他只看杨修和杨离的神情,便能猜出张忘这段话说得精彩至极。 杨修咽了口唾沫,不肯就此认输,想了一会儿,又道:“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何解?” 张忘笑笑:“以我之政,料敌之政,以我之将,料敌之将,以我之众,料敌之众,以我之食,料敌之食,以我之地,料敌之地,校量已定,优劣短长,皆先见之。然后兵起,故有百战百胜也。孟氏曰:审知彼己强弱利害之势,虽百战,实无危殆乎。” 杨修听他气都不喘的一口气说完,彻底傻眼了。 越简单的话,想要深入浅出的剖析明白,反而需要更多的语言。 杨修故意出了一句简单的话,就是想看看张忘能说出多少真知灼见,将这一句简单的话,引申出精奥的深度。 而张忘显然又让他失望了,他刚才对知己知彼的解释,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字字珠玑,让人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看来他不光会背书,还将书研读得很精深。 有着一张比自己还英俊的脸,还有一肚子自己拍马也追不上的才华,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没有被雷劈?说好的天妒英才呢? 杨离走进院中,对脸色极为难看的侄子道:“得此良师指点,夫复何求,还不谢过先生?” 杨修输得心服口服,但是情感上还是有些不能接受。有才华又怎样,老是欺负我。坏人有才华,对这天下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叔父杨离严厉目光下,他不情不愿给张忘行了礼,然后和叔父一同离去,这一天的苦日子,终于到了头。 王越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酿醋配方,深深施了礼,也匆忙离去了。他才不在乎张忘有什么样的才学,他只想尽快找人看看,这酿醋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豆子趴在窗台边,将院子里的一幕都看在眼里,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她返回床榻,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有预感,自己今夜一定会做一个极美的梦。 第九章 一石三只鸟 第二日,张忘睡眼惺忪地从屋子里出来,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时候。 杨宅的管家站在院门外,急得脑门上都是汗。 杨修站在管家身后,倒是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张忘睡一整天他才高兴呢,最起码省去了抄书之苦。 豆子站在院门前,张开细嫩的双臂,正在试图阻止任何人进来。 听到声音的她回过头来,洗得白白净净的小瘦脸上,两只大眼睛占去了几乎一半的位置,比没洗脸之前更吓人了。 张忘瞅着眼前这一幕,眼神迷离,显然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豆子静静地让开位置,让急得快要跳墙的管家从院门处跑了进去。 “小郎君,你可算醒了,百姓们蜂拥而来,已经站满了整个太平里,杨宅的大门都快被百姓们被挤塌了,你再不露面,家仆们可就要顶不住了。” 张忘皱了皱眉头:“杨宅的仆人们都在干嘛,为什么不安排他们出去维持秩序?” 管家一下子愣住了:“让杨宅的仆人们出去维持秩序?” 张忘点头道:“当然了,那么多百姓聚集,怎么能不维持秩序?发生了踩踏事件怎么办?出现了刁民煽动暴乱怎么办?数百年传承的大宅,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担待得起吗?” 管家急得都快哭了,心说这都是你惹出来祸,怎么全推到我身上了? “安排仆人出去维持秩序,告诉那些百姓,按二龙出水阵排好阵型,从大榆树下一直排给我城门外,谁要是敢争抢吵闹引起骚乱,一律取消获得配方的资格。” 张忘吩咐完毕,挥手赶走管家,示意在一旁看热闹的杨修上前。 杨修撅着嘴走到近前,不情愿地给张忘行礼。 张忘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已写好的酿醋配方递给他:“准备吧,开始抄写酿醋配方。” “啊?”杨修闻言,顿时傻眼了,“百姓们是来问你要配方的,你怎么让我抄?” “因为我的字写得不好看啊。”张忘仰着头,理直气壮地说。 身为士子,字写得不好看,不应该是一件羞耻的事吗?你这昂首挺胸,一脸骄傲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杨修翻了个白眼道:“数千百姓聚集在门外,我一个人要抄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人手一份?” 张忘到树荫下坐下来,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啊,你慢慢抄,我一点都不着急。一天抄不完就两天,两天吵不完就三天,什么时候华阴县的百姓人手一份了,什么时候算完。” 杨修无奈地跪坐在长案前,苦着脸道:“其实,没必要人手一份吧?很多百姓根本就不认识字,一个里有一份,大家互相传看一眼就好了。” “不识字有什么关系?可以问别人啊?学会了之后,还能把你写的配方藏在家里,一代代传下去。” 张忘一副替他着想的样子:“想想看,千百年后,人们家里还藏有你十岁时的墨宝,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啊!你祖父身为太尉,都没你这么大本事。” 我才不要这样的荣耀哩。 杨修愤愤的拿起毛笔,开始在竹简上抄写,一边抄一边道:“先生,你最好找人跟我一起抄,百姓们等在烈日下,很辛苦的。” “不用,就你自己抄。轻易得到的,人们不会珍惜。” 杨修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张忘的心意,便一心一意地开始抄写配方。 张忘见他终于认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生活就是这样,不能反抗,就享受吧。对了,那每份配方上的最后,都要著上你的名字,嗯,就写:华阴杨修抄。” 杨修抬起头来,惊诧地问:“著我的名字,为什么?” “当然是替你华阴杨氏刷声望啦。” 张忘一本正经道:“普及酿醋之法,功在千秋,造福百姓。华阴杨氏,经此一事,必然名望如日中天。你祖父已经官至太尉,可是还未封侯。你爹那个侍中的官职,也该往上动一动了。” 杨修听懂了张忘的意思,结结巴巴道:“先生的意思,是……是把功劳分润一份,给我们杨家?” 张忘深深望了杨修一眼:“杨氏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报答他们,很委屈吗?你就是日后的杨氏之主,为自己的族人谋些福利,不应该吗?” 杨修被三言两语忽悠得激动起来,对张忘也突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张忘却根本没打算让他对自己有好感,笑眯眯道:“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假话,你不会是当真了吧?其实让你执笔的原因就一个,我懒,不想自己动笔,哈哈哈哈!” 杨修定睛看着他,出奇地没再生气。他天生聪慧,自然明白张忘此举给了杨家一个多么大的人情,也明白张忘故意这么说来气他,只是为了不想让杨家承他的情罢了。 一个小小酿醋之法,免费赠于百姓,看似简单,却含义深远。 一来造福于百姓,二来为张忘立足于华阴铺平了道路,三来为华阴杨氏带了大量的声望,真可谓一石三鸟。 张忘转过头,又对豆子道:“杨修每抄完一份配方,你就出去给百姓送一份。那些喧闹争抢的,一律不给他。” “啊?”豆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送?” 张忘点头道:“据我猜想,外面不仅有华阴县的百姓,还有各地的行商,西北的羌氐,游历天下的学子混在其中,万一有认识你的,就能帮助你早一日找到父母。” 豆子一下子激动起来,小身躯隐约开始颤抖,泪水也从大眼睛里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 张忘怕她希望越大,到时候失望也越大,便适时地泼了一瓢冷水:“万一没有人认识你也没关系,等我报了杨氏的恩情,我会亲自带你去洛阳,寻找你的亲生父母。” 豆子使劲点了点头,胡乱擦了一把脸蛋上的泪水,一言不发地跑到杨修面前,开始认真地盯着他写配方。 杨修的脑门上立刻见汗,下笔的速度瞬间加快了许多。 看着豆子拿着一卷写好的竹简跑了出去,杨修歪着头,抓紧时间向张忘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记得你昨日说的是,酿醋配方只给口说汉话之人,心向我汉人之人,今日为何一改初衷,所有人都肯给了呢?” 张忘瞥了他一眼:“谁是汉人,谁是胡人,谁是羌人,谁是氐人,谁是匈奴人,你有办法一一甄别吗?” 杨修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就算你有本事将这些人都甄别出来,你能保证那些纯粹的汉人不会受利益驱使,将配方卖给那些羌氐和胡人吗?” 杨修再一次摇了摇头。 张忘“切”了一声道:“那你跟我废什么话?” 杨修委屈道:“你既然早知道做不到,为什么当初要那样许诺呢?” 张忘道:“历朝历代的当权者都没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是他们造反的时候,不一样许诺什么等贵贱,均贫富,要让大家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过得上好日子吗?” 杨修道:“这怎么一样?” 张忘嗤笑道:“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喊口号吗?你知道什么叫口号吗?听起来很公平,很正义,很美好,却根本没可能实现的话,就叫口号。比如说等贵贱,比如说均贫富,比如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杨修捏住毛笔,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张忘继续道:“越是美好的理论,越要谨慎去辨别它的真实性和可行性,孔孟之道也是如此。圣人亦有七情六欲,亦有犯错无知的时候,亦有私心作祟,历代统治者之所以尊崇他们为圣人,是为了用他们的理论维护自己的统治。你一个老百姓也把他们说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去遵行,那就是吃饱了撑的。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就是这个道理。” 杨修擦了一把汗,低下头去继续抄写配方。 张忘的话过于离经叛道,和他平日里受到的儒家熏陶大不相同,让他不敢再听。同样的话若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怕少不了一顿家法处置。 张忘看到他的反应,幽幽叹了口气,吩咐家仆道:“去笔墨纸砚来。” 杨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惊喜道:“先生看我可怜,要和我一同抄录配方?” “想得美!” 张忘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笔,在竹简上开始写信。 “文和先生亲启:小子张忘,蜀郡野人,不堪造就。久闻君有大智慧,心向往之。附上造纸术一篇,略表拳拳仰慕之意。另有三千斤石漆送到,君可燃烧取墨,较之松烟墨更胜一筹。君三年不鸣,来日必一鸣惊人。晚辈张忘奉上。” 第十章 未雨先绸缪 豆子从门外跑进来,瘦白的小脸蛋涨得通红,一副兴奋到不行的样子。 张忘心中一动,怎么,找到认识的人了?茫茫人海,不会真的这么巧吧? 豆子跑到张忘身前,仰着小脸说道:“百姓们都是很感激你和杨家小公子,拿了竹简后,千恩万谢才走。” 百姓们感激我,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找到熟人了呢…… 张忘皱眉道:“我让你出去分发配方,是为了让百姓感激你,谁让你替我扬名了?百姓们知道这配方是我这里传出去的,找了读书人念过配方后,自然也会知道配方是杨修抄写的,你就不要多此一举再给他们解释了。” 豆子坚定地摇摇头:“那怎么行?是你们的功劳,我怎么可以冒领?” “名气于我如浮云,但是对你就不一样了。” 张忘摸着她的小脑袋:“把配方给每一个人,告诉他们你的名字,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他们认识不认识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名字会因为这件事传遍整个华阴、弘农,有朝一日亦会传到长安,洛阳。到那个时候,就算你不去找你的父母,他们得知了你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的消息,也会喜极而泣,为你骄傲的,明白吗?” 豆子怔怔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水。 她跑到杨修面前,睁大眼睛,再一次开始一丝不苟地监督杨修抄写配方。 杨修叫苦不迭,手下不停歇,一份又一份酿醋配方,源源不断的抄写出来。 豆子抱着新写好的竹简跑出去,来到了杨宅门外。 无数双期待的目光,齐刷刷向她投了过来。 豆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最近的一个百姓,将手中竹简交给他一份的同时,吐字清晰地说道:“我乃忻州木耳村任昂之女,小字红昌。” 杨家大宅内,杨离听管家禀报了张忘处理事情的手段后,对张忘的观感不由得更上层楼。 他扭头看了一眼缠着他要家书的王越一眼,发自内心的感慨道:“此子真人中龙凤也。” 王越已经将酿醋配方都交给杨离看过,知晓那二十二种配方皆有据可查,十有**为真,对张忘的慷慨也是感激到了骨子里。 他站起身来道:“杨宅外聚集了数千百姓,那张忘和令侄两个人恐怕忙不过来,我去照应一下。” 杨离微笑着点头,心想既然你也是知恩之人,我便写封家书,交给你捎给我的父亲,让你有机会见我父亲一面。后面会怎样,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王越走进张忘院中的时候,张忘正抱着一个陶罐在发愁。 陶罐里装的是高奴石漆,那一日胡商拿着它来为难张忘,被张忘一口道破。后来张忘找到了救命小恩人,将陶罐之事忘在了脑后,杨宅的家仆便将陶罐拿回来,送到了张忘借住的院子中。 石漆是好东西,到了一千八百年后,依然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重要资源。 只可惜东汉这个年代,科技水平落后,想要将石油里的数种物质提炼出来,难度实在太大。 脱盐,脱水,无一不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至于更进一步的脱硫,更是只有天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是只用来当油烧,暴殄天物,又必然会被后世人钉在历史上的耻辱柱上,真是两难。 张忘问家仆要了缣帛,铺平在石案上,提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蒸馏塔的雏形,想了想,又依次画出冷凝器和回流罐。 略略思索了一下,张忘将毛笔掷到一旁,仰天叹息。 这些精密复杂的装置,东汉的铁匠铺,根本就不可能打造的出来。想要打造出来这些装置,自己必须得把炼钢的工艺奉献出来。 眼下自己无权无势无地盘,炼钢法一旦流出去,只会便宜了曹操袁绍之流。 王越走到近前,看着缣帛上那些稀奇古怪的装置,好奇地问:“小郎君愁眉苦脸,可是遇到难事了?” 张忘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先生天赋异禀,骨骼惊奇,一看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我这里有一本武功秘籍,练成了可以天下无敌,先生有没有兴趣?” 王越愣愣地看着张忘,心道我已经天下无敌了啊,这种事我会乱说? 张忘继续说道:“俗话说,剑乃兵中之君,刀乃兵中之帅,枪乃兵中之王。你会耍剑,这自然是极好的,然而剑术之强,在于兵行险招。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先生若有征战疆场的抱负,还是要练大枪最好,大枪的攻击范围广,攻击威力也大,一记横扫千军,贼人纷纷落马,这是何等的豪气!” 王越抚了抚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对枪术亦有涉猎,不敢说精通,但是在这弘农郡,至少没有敌手。” 张忘呆了一下,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王越抱拳道:“在下辽东燕山人,王越王安睿。” 张忘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了王越一眼,说道:“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好不好?” 王越笑道:‘小郎君亦是一番好意,越心领了。” 心领你妹,我是发愁去洛阳的路费,想要从你身上赚点钱。哪知道一个鱼钩扔下去,居然会钓起来一个一个江湖大豪。 王越见张忘面露不渝,有些莫名其妙。我不买你的武林秘籍,你怎么还不高兴了?你张口就是配方,闭口就是秘籍,还会缺钱不成? 他不想得罪这个散财童子,试探着问道:“小郎君若是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出来,越或许能帮得上忙。” 张忘想起历史上王越在洛阳开武馆的事,目光闪动了一下,说道:“我数日内要去洛阳,缺少路费,又不好意思向杨氏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越奇道:“郎君有无数日进斗金之法,怎会为银钱发愁?” 张忘道:“任何一种生财之道,投入都需要时间,生产也需要时间,卖出去更需要时间,而我眼下,最耽搁不起的,就是时间。” 王越道:“此去洛阳,不过五百里路,路上吃住安顿,其实花费不了多少。” 张忘叹了口气:“吃住是花不了什么钱,但是世道这么乱,不雇佣几个膀阔腰圆的护卫,我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敢上路呢?” 正在抄写配方的杨修抬起了头,向张忘暗暗抛出一个鄙视的眼神。 这种口气,这种套路,自己实在是太熟悉了,分明就是在引人自己上钩。 王越啊,王越,光有武力值,没有智力值,在这个世上,是混不好的。 王越听了张忘的话,忍不住笑了,正发愁不知道如何向张忘示好,他自己居然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小郎君无需烦恼,越近日正要返回洛阳,可护送小郎君前去洛阳。” “啊?”张忘佯作惊讶,“这不好吧?一代大侠,剑术宗师,给我当护卫,那不是折杀我也?” 王越一拍胸膛,豪气冲天道:“小郎君授我酿醋之法,解我囊中羞涩之苦,这份恩情,越岂能不报?而且小郎君天纵英才,是世间少有的俊彦,能与小郎君同行,亦是越的荣耀。” “若如此,真是感激不尽。”张忘拱拳谢过王越,说道:“不过有一为难之事,还须大侠体谅。我并非故意辱没大侠,只是身上只有数百文钱,实在是拿不出手。等我去了洛阳,赚了钱财,再给大侠补上这一路的花销。” 杨修以手扶额,写不下去了。 太无耻了!一文钱不花骗了个当世大侠做护卫,路上吃住还不想给钱… 王越哈哈大笑:“路上吃住都算我的,权当越对小郎君赠酿醋之法的谢意。” 张忘喜道:“王大侠豪情盖世,义薄云天,小子佩服。” 王越连连摆手道:“小郎君过誉了。” 免费赚了个护卫,还能一路上吃白食,张忘也很高兴。 要不是从不靠谱的历史记载上隐约知道,王越此人热衷名利,不可深交,他甚至不介意和他斩鸡头,烧黄纸,拜为异性兄弟。 那样,占的便宜就更大了。 第十一章 张郎秀智商 日头渐渐升高,眼看就要到了晌午,杨修依旧在落笔不停,汗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可怜的小家伙甚至觉得,自己的胳膊不光酸痛,还累细了不少。 据管家所言,华阴县的百姓都疯了,他们从杨宅门口排起的二字长蛇阵,一直延伸到了县外的官道上,并且沿着官道不断加长,不断加长,一路向北,直奔西凉。 耕地的不耕地了,卖菜的不卖菜了,砍柴的不砍柴了,贩货的不贩货了…… 形形色色的人种,各行各业的百姓,几乎人人都不想错过这个免费获得酿醋之法的机会。仿佛有了这个法子,大家就能摆脱贫困,一跃而成为地主富绅一般。 张忘在树荫下悠哉悠哉地睡了一觉,一觉睡到自然醒。他爬起身来,看了看日头,吩咐仆人们去准备牛车,水缸和水瓢。 仆人傻乎乎地以为张忘要洗澡,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准备木桶。正在奋笔疾书的杨修却瞬间便明白了张忘的“险恶用心”。 七月流火天气,百姓早早地就聚集在杨宅门口,不必说,肯定是又累又渴。 可是二字长蛇阵一旦排开了,谁也不会中途回家去吃饭饮水。因为你吃喝回来,就要跑数里地,去城外的官道上重新排队了。这一排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这么傻的事,决计不能干。 有家人跟随着一起出门的还好说,可以让家人回家取些食物和水。没有家人跟随出门的百姓,就只能在烈日下硬挺着。 张忘此时驾着牛车,载着一个盛满了井水的水缸出门,在那些又饿又渴的百姓眼里,简直就和救苦救难的神仙差不多了。 可怜自己奋笔疾书,可怜豆子一趟趟来回奔跑,在邀买人心这件事上,得到的好处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个什么都没做,只是睡了一大觉才刚刚起来的家伙。 杨修用屁股想也知道,张忘到时候肯定让仆人负责给百姓发水喝,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一旁,就可以享受山呼海啸一般的赞美和感激声。 张忘在杨修面前站了一会儿,说道:“看到你抄配方抄得这么辛苦,我不由心生愧疚,连午觉都不想睡了。” 你日上三竿才起来,又睡了一上午了,午睡还能睡得着? 杨修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张忘正气凛然道:“我打算略尽一份绵薄之力,去给外面的百姓发水喝。” 百姓们之所以会饥渴交加,就是你害的。 杨修头都不抬,权当他说的话是一阵风。 张忘作秀一番,给瞎子看了,颇有点儿曲高和寡的孤独之感,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儿不要脸?” 杨修翻了翻白眼,心想“有点儿”这个词,用在此处会不会太谦虚了? 张忘叹息了一声道:“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才智卓绝的天才,地才,人才,最终都沦为了奴才,就是因为他们太爱颜面。所以那毒杀了贵妃的皇后,依旧在母仪天下;那昏庸无道的君王,依旧在嬉戏玩乐;那杀猪出身的蠢材,依旧在执掌权柄;那贪婪敛财的阉祸,依旧在倒行逆施……” 杨修大惊失色,跳起来捂住了张忘的嘴,一张笑脸吓得煞白:“先生慎言,子不言父过,徒不言师拙,那朝堂之诸君如何,岂是我等百姓可以议论的?” 张忘深深看了杨修一眼,说道:“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想要成大事,先把脸皮丢了。因为你迟早会发现,世上有太多比你那张脸更重要的东西。” 杨修未置可否,一言不发回到长案前抄录配方,不知道是热还是害怕,浑身汗出如浆。从小受忠君教育,离经叛道的话,对他冲击太大。 张忘叹了口气,仰头望苍天,有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无助感。 仆人赶来了牛车,车上载着水缸和木桶。他也明白了张忘的用心,所以看张忘这个心机小子的眼神就有些害怕。 张忘让家仆赶着牛车,迈步正准备出门刷声望,却见管家走了进来。 “下乡的游缴毕养寻上门来,说是他家有一样奇物,小郎君一定没有见过。” 张忘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是吃饱了撑着了吗?我已经免费派送酿醋之法了,他还来为难我做什么?赶走!赶走!” 管家苦着脸,小声道:“这乡游缴毕养是十常侍毕岚的义子,一向嚣张跋扈。小郎君若是不见他,恐怕他会不管不顾,打上门来。平日里倒也算了,如今满城百姓汇聚在杨宅门外,真让他闹将起来,我杨氏丢脸,小郎君面子上也不好看。” 张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十常侍嚣张跋扈,这我能理解,毕竟他们背后站着皇上。这毕岚的义子算哪根葱,也敢将太尉的家人不放在眼中?” 管家叹气道:“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毕养是个远近闻名的浑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踩了这一脚****容易,丢人的却是我杨氏。” 靠,你不想踩****,就让我来踩? 张忘横了管家一眼,说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把那蠢货带上来。” 管家答应一声,一溜小跑就不见了,生怕张忘反悔。 没多长时间,一个满脸横肉,身穿绸衣的胖子就在管家的带领下,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 张忘冷眼观瞧,心说就你这智商低下的货也敢来找老子的麻烦,看我怎么陪你玩耍。 那乡游缴毕养瞪了张忘一眼,嚷嚷道:“你就是那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张忘?” 张忘将头仰得高高的,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他,傲然道:“你眼瞎啊,这里除了我,还有旁人?” 杨修和家仆同时翻翻白眼,我们不是人吗? 管家在一旁都呆住了,心说小郎君啊,我都告诉你这是个浑人了,你怎么还敢故意招惹他呢?你不怕死是你的事,别连累我们杨家啊? 毕养霸道惯了,猛然见到一个比他还霸道的,顿时就有些发愣。 张忘不耐烦地翻着白眼:“有话说,有屁放,大热天的,说耐烦和你在这里纠缠!” 毕养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指着他呵斥道:“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 张忘比他还愤怒:”放肆,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大呼小叫?我和你义父在一起制作翻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呢。” 毕养一下子愣住了:“怎么?你认识我义父?” “你义父任掖庭令的时候,掌宫人簿帐及蚕桑女工等事,最好的蜀锦,便是我蜀郡张氏上贡的。熹平六年,你义父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是我蜀郡张氏派了能工巧匠从旁协助。后来你义父制作翻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的时候,就是我在从旁协助。” 张忘说道这里,冷哼一声道:“不分尊卑的东西,在我面前大呼小叫,谁给你的胆子?” 毕养倒退一步,面上惊疑不定。 义父毕岚做过的事,这少年说得头头是道,比自己都知道的详细。难道,义父和蜀郡张家,果然有很深的情分? 自己的荣华富贵,都是仗着义父毕岚的名声地位才得来,若是因此人恶了义父,自己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张忘不给他思索的时间,烦躁地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毕养这才想起正事来,犹豫地说道:“我有一物,想请小郎君看看,是否认得。” 不知不觉的,他的语气已经软了许多,似是忘记了刚才挨的骂,也默认了张忘刚才所说的话。这让在场的诸人全都目瞪口呆。 张忘不耐烦地说道:“天上地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有什么东西,拿来我看。” 毕养嘴上服了软,心中还是不服气,从袖子摸出一物递给了张忘。 那是一个黄色片状物,铜钱大小,有不规则边角,摸上去轻微粘性。 张忘板着脸,皱着眉头,将那东西捏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就是不说话。 毕养见状大喜,上前试探地问道:“看小郎君脸色,似乎是被此物难住了?” 张忘瞪了他一眼:“我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什么东西能难得住我?” 毕养故意激他道:“若是难住了又如何?” 张忘不屑道:“若是能难住我,你这破烂玩意,我十文钱一斤买下来。” 毕养闻言,大喜道:“君子一言?” 张忘斩钉截铁道:“快马一鞭。” “好!”毕养拍掌大笑,先前在张忘哪里受的气,这一会全都消了。臭小子,嘴倒是挺硬,我倒要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张忘着拿着东西,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嘴巴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脑门上逐渐冒出汗来。 毕养哼着曲,斜眼看着他,笑道:“小郎君,可看出来了?” “嗯……” 张忘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此物,可是烧火用?” “哈哈哈哈!” 毕养突然间放声狂笑,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以表达自己现在的好心情。 “我家数百家丁,每月数千里之遥从交州将此物运来,你居然说是烧柴火用,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无所不知小郎君,也不过如此罢了。” 张忘低下头去,脸色胀得通红,任谁一看,都是羞愧难当的表情。 第十二章 吃亏就是福 毕养见张忘出糗,心中说不出的得意。 杨修抬起头来,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张忘的厚颜无耻天下无敌,怎么可能为这点小事羞愧难当?难怪孙子曰,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此言不虚也。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小郎君,你不知道直说不知道就好了,何必强装知道,惹人发笑呢?” 刚才被张忘训斥一番,连还嘴都不敢,毕养心中着实郁闷。眼下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岂能不好好尽兴一番? 张忘强辩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便是圣人临世,也未必认得出你这交州之地运来的东西,我不知道,有何稀奇?” “哦——”毕养故意拉长音,“这么说来,倒是我强人所难了?小郎君当初放出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的大话,可没人逼你啊。” 张忘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旁,表演略显浮夸。 毕养得意忘形,没有看出端倪,尚在步步紧逼:“小郎君事先说的话,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张忘公然抵赖:“我说什么了?” 毕养哼了一声道:“这可就不对了,蜀郡张氏亦是名门,小郎君岂能言而无信?” 张忘气得浑身都在哆嗦,咬牙切齿道:“买,买,买,你这破烂玩意,我全都买了。从交州至此,数千里之遥,你就不信你家中能有多多少” “哈哈哈哈,小郎君失算了!”毕养仰天大笑:“我家中乃是开染坊的,这东西需要源源不断从交州运来。将小郎君为难住的这东西,就是提取完颜色之后剩下的废料,数年来在我家中堆积成山,早已不胜其烦啊。” “啊呀,我想起来了!”张忘猛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这是赤胶!” “小郎君果然博学多才!” 毕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欢畅了,“现在想起来,可就不算了。” 张忘双拳紧攥,懊恼之色溢于言表:“你是不是有病啊?一堆废料,还留在家中做什么?” “小郎君此话差矣。”毕养得意道:“一来此物是我家染坊独门秘方,不能轻易叫人学了去,所以就算是废料,也不能让人看到。二来这赤胶和那松脂有类似之处,熬制之后,还能当黏胶使用,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无,弃之可惜。现在好了,小郎君愿意买,我就悉数卖给你,你慢慢熬胶去吧,熬出来的胶,用到下辈子都够了。” 张忘瞪着毕养,紧咬牙根:“好,你去运来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今日我张忘认栽。不过……字据就不要立了,我张忘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不立字据怎么行?” 毕养被张忘一提醒,顿时跳了起来:“我家染坊每月剩下的数百斤废料,自然也都算是小郎君的。小郎君当时说的是有多少要多少,所以只要我一直有,小郎君就得一直十文钱一斤收下来!” “啊呀!气死我也!”张忘悲愤地大喊一声,仰天便倒。 毕养一腔怨气尽出,胸中快意无比:“小郎君休得装死,我先去派人将废料运来,再与你订立字据,小郎君先准备好十万铜钱等我。” 说这话,哈哈大笑着出门而去。 等他走的不见踪影了,张忘慢慢从地上坐了起来,面露不屑冷笑。 随后他扭头瞪着一直在旁边看戏看傻掉的杨修和管家,愤愤道:“你们都是死人啊,看到我晕倒了都不来搀扶一下?” 杨修连白眼都懒得翻,继续抄录配方,因为他眼角的余光发现,在门外派发配方的豆子又双手空空的跑回来了。 管家上前将张忘扶起,一脸的忧虑:“小郎君今日吃了这么大亏,可莫要气坏了身体才好。” “我会吃亏?”张忘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无比嚣张道:“不是跟你吹牛,这世上能让我吃亏的人,我……我根本就不去惹。” “哥哥吃什么亏了?”豆子跑到近前,满脸的好奇。 张忘假做懊恼道:“有人给我送来了一堆金银财宝,死皮赖脸非要我收下,还要强迫我立字据,说是以后月月都送。这种行为,严重玷污了我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节操,你说,我这亏是不是吃大了?” 豆子瞪着眼,颇有些无语,这个哥哥看上去温文尔雅,实际上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张忘走到杨修跟前,咳嗽一声,说道:“喂,小公子,借点儿钱。” 杨修神情呆滞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像是有十万铜钱的样子吗?” “你是杨家小公子啊,杨家良田、店铺和房地产,迟早有一天都是你的。你提前支取个十万钱,算得什么大事?” 杨修瞥了一眼管家,说道:“管家,我除去吃穿住用,每个月的例钱是二百文。你去给我预支五十年的例钱出来,帮先生解了这燃眉之急。” “啊?”管家听了这话,顿时间愣在当场。 “去啊,等什么呢?”张忘瞪他一眼,“你怕你家小公子活不过五十年不成?” 你才活不过五十年呢! 杨修白了张忘一眼,给管家微微点头示了个眼色。 看着管家醒悟过来,一路小跑去向杨离请示了,杨修这才对张忘道:“借了我这么多钱财,总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还吧?” 张忘笑道:“只要那毕养每月都送数百斤赤胶废料过来,我便每年还你一百万钱,一直还到你两腿一蹬那一天。怎么样,够诚意吧,比那丧尽天良的高利贷可划算多了。” 杨修整个人都傻了:“你是在逗我吧?那毕养的染坊,每年收益也不过就是百余万钱罢了。” “提那个蠢货做什么?” 张忘不屑道:“这年头人们之所以管赤胶叫赤胶,是因为只能从里面提取出鲜红色来。事实上,赤胶又叫紫胶,不光能提取鲜红色,还能提取微红、橙红、深红、大红、黄色和紫色。那毕养只提取一种颜色都能年入百万钱,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成本却能提取数倍于他的颜色出来,难倒还挣不出百万钱来?” 杨修倒吸了一口冷气,想想那得意而去的毕养,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而赤胶呢,又叫虫胶,是紫胶虫吸取寄主树树液后分泌出的紫色天然树脂。虫胶不但可以入药,还可以和乙醇混在一起配清漆。” “漆?”杨修惊叫一声,声音都变了。 古人采漆,讲究“百里千刀一两漆”。也就是说,要走一百里路,在漆树上割一千刀,才能得到一两生漆。 所以民间常有“一两黄金一两漆”的说法。这虫胶要是能和乙醇混在一起生成漆,这一年下来,怎么可能只挣几百万钱?对了,乙醇又是个什么东西? 张忘得意道:“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这毕养,真是个善解人意的。” 杨修想起一事,问道:“先生,你真的认识毕养的义父,十常侍之一的毕岚?” 张忘断然摇头:“我认识他个鬼。我连洛阳都没有去过好不好。” 杨修惊讶道:“那你怎么对他的事那么熟悉?” 张忘反问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凭什么?” “凭什么?” “废话,当然是读书了。会喘气的,稍微有点名气的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史官和闲人记录的。” 杨修皱着眉头问:“那这些记录,你又是从哪里看到的?还有这些生财之道,都记载在哪里,我家中万卷藏书,都是经史子集,根本就没有任何一本书上记载着你知道的这些事。” “所以我常说,百姓没有错,是这歌天下错了。庙堂之上的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他们只关心如何愚弄百姓,搜刮百姓,不关心民生疾苦,生产进步…… 杨修头疼欲裂,阻止他道:“先生,求求你别说了。我祖父和父亲都在朝中为官,历代祖先也都是大贤,你在我家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真的不合适。” 张忘叹息了一声,没再说话,望向杨修的目光中,隐隐透着失望。 豆子在一旁察言观色,懂事的拿出手绢,替张忘擦去脸上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水。 张忘拍拍她的小脑袋,指着牛车上的水缸道:“杨修抄书太慢,你闲着也是闲着,去给百姓送些水喝。” “哦。” 豆子乖乖地点头,跟着仆人,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去了。 张忘背着双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转身向书房走去,背影十分萧索。 第十三章 得便宜卖乖 毕养再次来杨宅的时候,身后跟着五辆车装满货物的马车。 每辆车都堆积得高高的,压得那几匹驽马不堪重负。掀开蒙在上面的麻布,车上露出的都是密密麻麻的赤胶废料。 管家安排毕家的家奴将赤胶都卸载了张忘居住的院子里,然后一一称重,和毕养交割了大量的铜钱。 毕养带来了一万余斤赤胶废料,几乎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一股脑全都拉来了。 看着一堆堆废物换来的那满满一大车黄澄澄亮闪闪惹人喜爱的五铢钱,毕养得意地哈哈大笑。 唯一有点美中不足的就是,就是张忘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长期契约还没有订立,毕养岂能善罢甘休。他掏出契约,态度强横地要求管家带他去找找张忘摁手印,同时看一眼张忘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契约上注明,张忘必须以每斤十文的价格收购毕家送来的赤胶废料,有效期从即日起,一直到地老天荒。 若是张忘违约,毕家有权利向蜀郡张氏和华阴杨氏追索双倍赔偿。 管家看了契约后直发愣,质疑道:“张郎违约,关我华阴杨氏什么事,凭什么向我华阴杨氏追索……” 话未说完,便被小杨修跳起来一脚踹倒在地。 杨修以太尉杨赐嫡孙的身份在契约上郑重其事按了手印,然后带着毕养去找张忘。 张忘瞥了那印有杨修手印的契约一眼,便装死趴在床榻上,无论怎么呼唤都不肯起来。 毕养捧腹大笑,使劲抓住张忘的手,强迫他在契约上按了手印,然后极尽其能事的将张忘讽刺挖苦了一番,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带着爪牙扬长而去。 杨修在门口扒头看,见毕养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得见不着人影了,便对依旧在床上装死的张忘点了点头。 张忘猛地从床榻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院子里,一饿虎扑食的动作,直接就扑在了那一堆赤胶堆成的小山上,狂笑着在上面不停翻滚。 “发财啦!发财啦!我的染料,我的黏胶,我的中药,我的虫蜡,我的清漆,我的抛光剂,哇哈哈哈哈……” 豆子给百姓送水,收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赞誉和感激,吓得一溜烟跑回了院子,见张忘一副高兴坏了的模样,小脸顿时有些呆滞。 虽然并不知道张忘到底在高兴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高兴,自己也就很高兴。 她扔掉手中的水瓢,呀呀叫着冲到了赤胶山上。她一下子跳到张忘的身边,溅起无数赤胶,泼了张忘一嘴。张忘佯作恼怒,按住她的小脑袋就塞进了赤胶堆里。 见一大一小都这么没正形,小杨修在一旁不停地翻白眼。不过心中的抑制不住的兴奋,最终击碎了他内心的矜持。 他大叫一声,也不管不顾地扑到了赤胶山上。借出去十万钱,每年能还一百万钱,真是令人感动到落泪啊。 一大两小在赤胶山上翻滚,打闹,你撒我一脸,我踹你一脚,玩得不亦乐乎。 杨氏家主杨离和燕山大侠王越并肩而来,见到这一幕,全都傻了。 杨修第一个发现异样,抬头一看是一向对他严厉的叔父杨离,转身便想逃跑,被张忘一把拎住脖颈,又给抓回来了。 “往哪里跑?去抄写你的配方,休想偷懒。” 杨修咧了咧嘴,低头弓腰给叔父行了礼,随后逃跑一样,飞奔向石案,坐下便拿笔书写,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张忘整理了一下衣衫,将豆子从赤胶堆里拎出来,一同从赤胶山上走了下来。 杨离看着张忘狼狈的样子,抚须笑道:“贤侄一向知礼,不曾想还有这童真的一面。” 张忘郑重其事给杨离行了一礼:“若非得叔父诸多照顾,张忘根本不会有今日。来日显贵之时,必报叔父大恩。” “报什么恩啊?”杨离挑了挑眉毛,“我杨氏不过给你提供了一日两餐,一处避风之所而已,其他的也没做什么。倒是贤侄你,先以酿醋之法替我杨氏扬名,今日又打着借钱的幌子,年回赠我杨氏一百万钱,真要论起来,反而是我杨氏欠你甚多。” 张忘摇头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杨氏对我的救命之恩,回护之情,便是再多钱财,也不能还清。” 杨离摇了摇头,不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笑问道:“我这侄儿,好用否?” 你这侄儿,好不好用? 张忘愣了一下,你说的这么暧昧是几个意思?好用否?我没用过啊。 转头一想,反应过来,原来杨离这是在打趣自己欺负杨修抄书的事情,看来这两天雇佣童工用得狠了,家大人出面找场子了。 杨修听到叔父终于肯来为自己寻公道了,感动的握笔的手都在颤抖。 老天啊,你终于开眼了。 张忘笑吟吟瞥了杨修一眼,对杨离说道:“令侄天生聪慧,悟性亦强,若能沉心静气,历经一番磨练,日后必成大器。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便是这样的道理。” 杨修听张忘这么一说,手不再抖了,心中却是一阵哆嗦。 糟了,这诗句一出,不但让张忘用磨砺为名美化了欺负我的事实,还会将我叔父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地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好诗句!好诗句!贤侄出口成章,文采斐然,真是少年中难得一见的俊彦。” 果然,听了诗句的杨离一下子就忘记了追究张忘欺负自己侄子的事,热烈地和张忘讨论起人要怎么吃苦才能吃得苦尽甘来的话题。 杨修欲哭无泪地向张忘投去鄙视的眼神。 坏人啊,你夸我聪明就夸我聪明呗,吟什么诗啊?显得你能是不是?说我欠磨炼,你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你怎么不磨练? 叔父啊,身为儒士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坚持?人家一句话就把你带沟里去了,你还兴高采烈地在沟里踩,你没发现你们谈话的主题已经偏到西凉去了吗? 说什么沉心静气,历经一番磨难,必成大器,不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我继续给你抄书吗?哼!杨修咬牙切齿地低下头,继续抄配方。看来叔父也救不了自己,还是早点抄完早点解脱吧。 杨离被张忘故意拿话引着,越说越是兴致盎然,最后干脆邀请去他的书房煮酒畅谈。 张忘临走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给了满脸绝望的小杨修一个“认命吧”的眼神。 王越拿到了杨离写给父亲太尉杨赐的家书,急着回洛阳,见张忘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不由得便有些心焦。 可是让他自己先走,他又着实不甘心。因为直觉告诉他,交好张忘,是一件比讨好太尉杨赐更重要的事。 杨赐是三公之一,是大汉太尉,主掌全**事,身份地位一万个张忘也比不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王越相信自己的直觉。 看着杨离和张忘相伴而去的背影,王越识趣地没有跟上去。谈诗论文,那可不是燕山大侠擅长的事。与其夹在两人之间出丑露乖,不如自己躲个清静。 豆子找回丢到墙角去的水瓢,刷洗干净了,舀了一瓢干净的水,递到王越面前:“叔叔,喝水。” 王越低头看了这个瘦得像鬼一样的小女孩,笑了笑,接过水一饮而尽。 张忘是重情重义之人,之所以决定去洛阳,据说就是为了这个女孩儿。若是讨好了这个女孩儿,或许比讨好张忘本人更能得张忘欢心。 只要张忘高兴了,随口几句话,就能给自己多带来一笔财富。 豆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王越的脸色,低声问:“先生可是从洛阳而来?” 王越蹲下身躯,收敛一身的彪悍气,尽可能和颜悦色说道:“不错,我本辽东燕山人,数年前定居洛阳,开武馆为生。” 豆子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我乃忻州木耳村任昂之女,小字红昌。家父母一年前去了洛阳讨生活,你可曾见过?” 王越摇了摇头:“洛阳是大汉都城,百姓何止数十万,想要找一个人,极其困难。我与令父母并不相识,就算见过面,也不知道彼此是谁。” “哦。”豆子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悲伤。 王越许诺道:“我答应你,到了洛阳后,我一定会派武馆中人,四下里去帮你寻找父母。” “谢先生仁义。”豆子行了一礼,默默走到了石案面前,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督促杨修抄录。 杨修叫苦不迭,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三头六臂。 第十四章 同人不同命 张忘在书房中,和杨离煮酒论诗赋,谈得甚是尽兴。 见杨离已经忘记追究自己欺负杨修的事,张忘这才提起赤胶。 “这赤胶原产真腊和交州,可谓远在天边。我本未作他想,谁料毕家用此物来开染坊,多年来积累下来大量的废料。” 张忘给杨离科普常识:“这提取过一次颜色的赤胶,用不同的方法,尚能提取出其他颜色来,只不过用过一次了,再提取时,颜料数量偏少。不过这并不是我收购赤胶废料的原因,我看重这废料,是为了从虫胶炼出漆来。” 杨离饱读经史,对经世济民的学问并不精通,也插不上话,便听张忘自己娓娓道来。 “市面上生漆价格昂贵,可谓一两黄金一两漆。我可用虫胶和乙醇混合,生出清漆来。清漆实际上是比生漆更难得的东西,然而世人不懂,只认生漆。那也无妨,我将清漆勾兑以其他材料,便是几可乱真的生漆,作用也一般无二。” 张忘说到这里,和盘托出心意:“我出门在外,一来需要钱财傍身,二来想报答杨氏恩情,所以我想和杨氏合作,一同做这个赤胶生漆的买卖。” 杨离和那些视金钱如粪土,假作清高的士人不一样。他主掌杨氏家族,经常要打理族人吃穿住用的事情,对金钱并不排斥,所以听了张忘的提议后,并未反对。 张忘见杨离能听得进去,便继续说道:“杨氏数百年大族,有店铺,有劳力,有人脉,有背景,生产与销售都无需发愁,更不必担心被权贵压榨剥削。所以和杨氏合作这笔买卖,是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没有点石成金之法,我杨氏再有优势又有何用?” 杨离不同意张忘的观点,公正说道:“你出配制之法,杨氏出人,利润对半即可。” 买卖是日进斗金的好买卖,但是杨氏数百年延续,并未将这点钱看在眼中。 杨离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张忘比杨氏更需要靠这门买卖挣钱,所以主动让利。 世家大族和商人不同,他们为了维持家族用度,也经商,但是相对于商人来说,他们有底线,更看重将来。能结交一个日后必将名满天下的少年俊彦,损失些身外之物,根本不算什么。 张忘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只取三成,其中一成用来支付杨氏工匠的月钱和赏钱。叔父若同意,我们便订立契约。叔父若不同意,此事就此作罢。” 漆有刺鼻味道,对人体亦有一定伤害,张忘赚钱之余,愿意拿钱出来补偿那些工匠。 杨离笑道:“哪有你这样谈买卖的?自己把自己的利往外推,别人不要都不行。” 张忘说道:“于我而言,想要赚钱,并非难事,我更看重和华阴杨氏的情谊。而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未讲。” 杨离来了兴趣,问道:“什么不情之请,你说来听听?” 张忘道:”我那两成的收益,其中一成,请叔父送到西凉武威郡姑臧县,贾诩贾文和的家中。” 杨离“哦”了一声,不解地问道:“你对那贾文和如此上心,不只是仰慕他的才学吧?贾文和也救过你的命?” 张忘失笑:“这倒没有。” 杨离又问:“你欠他巨额金钱?” 张忘摇头:“这也没有。我只是想要拜他为师,提前送上束脩罢了。” “你这束脩可有点贵啊,我侄子杨修给他的先生的束脩,每年不过十贯钱罢了。你这每年一成的收益,比一百万钱只多不少。” 杨离笑道:“被你如此推崇,那贾文和必是遗世大才,我若非俗事缠身,实在走不开,都想去凉州拜访一番了。” 张忘见杨离为人大度开明,事事愿意对自己妥协,心中感激,说道:“为这赤胶之事,我许了杨修每年一百万钱的利。叔父将这笔钱也扣除,剩下的作为我每年的得益。” 杨离摆手道:“买下赤胶的十万钱,是公帐所出,和我侄儿有什么关系,你还真以为是我扣了他五十年的月例不成?我杨氏已经占你便宜太多,此事万万不可。” “凡出力者,皆应有所回报。如此,才有那下一次合作的机会。” 张忘坚持道:“杨修这些日子为我抄录配方,过几日还要帮我抄录《论语注疏》,很是辛苦。这赤胶之事,若无他在其中配合,毕养那厮亦不会如此轻易上当。所以这件事,请叔父依我所言。” 杨离已经入了套,主动为张忘开脱:“我侄儿为你抄书,既能收心养性,又能增长学问,此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应当我来谢你。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欠我杨氏的恩情?你这样报恩,可是一辈子都报不完啊。” 张忘见无法说服杨离,便不再在这件事纠缠。杨修那家伙还小,以后不愁没有机会收买。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才子,文采斐然,人又聪明,连曹操的诸多心思都能一眼看透,这样的人,不将他收在身边做个高级助理,真是可惜了。 敲定了买卖的细节,张忘告别杨离,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已是黄昏时候,杨修抄录了一天的配方,装模作样地让仆人搀扶着回了自家,以示劳苦功高。可惜张忘不在,豆子亦跑出了门去,一番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张忘掌了灯,在书房绘制蒸馏器等必须工具的图纸时,突然想起一事。 虫胶只有和乙醇混合,才能配制出清漆。而这乙醇,实际上指的是高度酒精。 订立了一个配漆的契约,结果把烈酒的配方也一同卖出去了,这买卖亏了啊。 张忘思索了片刻,将主意打到了杨修的身上。烈酒的配方只教授杨修一人就好了,如果不小心流传出去的话,正好拿他自己做赔偿。 用烈酒的配方换杨修这个现在的神童,未来的才子,这买卖就不亏了。 杨修晚上睡觉的时候辗转反侧,惊醒了数回。 白天抄录了一天配方,晚上做梦还在继续抄,这日子没法过了。 华阴县百姓的对发家致富的热情,远远超出了张忘的想象。 杨修一连抄写了七日,将酿醋的配方发出去了数千份,依然看不到解脱的希望。 闻讯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将二字长蛇阵一路排下去,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华阴县的百姓越来越少,附近郡县的百姓则越来越多。 华阴县的县令天天跳着脚在县衙里骂人,却含糊不清,让人听不明白是在骂谁。 为了避免刁民煽动百姓暴动,也为了防范地痞无赖趁乱偷摸打劫,他已经将县里的衙役和自家的仆人全都派了出去,拼命维护县里的秩序。 于是县令大人喝个茶都得自己烧水,那份狼狈劲就别提了。 如果不是自家老丈人也去杨宅领了一份酿醋配方,他早就登门去将张忘赶出华阴县了,哪怕为此得罪杨氏也在所不惜。 此次事件里最辛苦的人是杨修,然而刷名望刷得最狠的,还得数豁了牙齿的前小乞儿,如今的豆子小丫头。 每当她抱着一堆竹简出门的时候,都会迎来百姓们声嘶力竭的叫好声,每当她坐在牛车上,一勺一勺给等候的百姓发水喝的时候,收获的都是百姓发自肺腑的感激和赞美。 豆子第一天做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第二天就已经淡定了许多,第三天开始,她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言谈举止之间都透着一股让人无法不欣赏的落落大方。 张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是欣慰,书上说的没错,人果然要经历事情才会成长。 因为小杨修看自己的眼神愈发的幽怨,所以张忘经常躲在书房里不出门,或者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图纸,或者四仰八叉地睡大觉,日子过得无聊之极。 杨氏在张忘的建议下,买下了县内所有的铁匠铺,将全县的铁匠一网打尽。铁匠们每天都能接到一些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一个个叫苦不迭。 日日一天天的流逝,杨修不再浮躁,神情举止愈发的沉静,或者说是麻木了。 豆子的声望如日中天,小丫头一句话,无数百姓为之前后奔走。 二字长蛇阵越来越短,华阴百姓脸上的笑颜却越来越多。 酿醋不是个短时间就能见到利润的生意,但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迟早有收获的那一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对那杨氏大宅里的人,就更加的感恩戴德。 有那心眼活络的商人,看到了无限商机,一个个奔赴百姓家,提前预定了他们将要生产出来的食醋。 百姓们拿到了订金,想起了小郎君说过的“好人若是无好报,世上谁还做好人?”的话,各自买了鸡鸭鱼肉,油盐粗布等物,气势汹汹地冲到杨宅门前,放下东西,转身便走。 受人恩惠,却不思报答,那还是人吗?华阴百姓,绝不忘恩负义。 张忘打算将乙醇的配方只传授给杨修一个人的想法,得到了杨离的支持。 杨修抄书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霎时间觉得生无可恋。一件接一件,有完没完?我还是个孩子啊! 第一批清漆在张忘的亲自参与和指导下,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经验总结,磕磕绊绊地问世了。 一桶清漆混入颜料和不可说的配料之后,送到市集上,转眼就被商人抢走,换回了满满一车铜钱。 管家幸福得流下了泪水,连夜派人将那些赤胶废料,一股脑的搬到了放置铜钱的库房里。 王越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突然明白了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的典故。 他不再着急回洛阳,而是放下身段,任由张忘差遣。闲暇时,还毫不藏私的传授张忘武艺。 于是张忘居住的院子里,便有了这样一副常见的画面:面色苍白的男孩在石案前奋笔疾书,瘦如麦秆的女孩在宅子里来回奔走,浑身是汗的大侠在院子舞枪弄剑,气定神闲的少年躺在树荫下呼呼大睡,睡不着的时候会突然跳起来,耍一阵不伦不类的剑法,然后躺下去重新闭目养神…… 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意境,充满了和谐感。 第十五章 无处话凄凉 梦想就像水里的月亮,你以为它很远,其实一低头就能看见,一伸手就能捞起。 杨修坐在池塘边,听着阵阵蛙鸣,看着水中的月亮,心情舒畅无比。 苦难的抄书生涯终于结束了,他实现了恢复自由的梦想。 十几日的抄录,数千份酿醋配方从自己手里流入百姓家中,为华阴杨氏换来了无比巨大的声望,也将自己一颗心,锻炼得无比坚强。 那张忘太会使唤人,不坚强,早就被他气死了。 虽然抄录完配方之后,又被张忘强迫着抄了整整二十卷《论语注疏》,但是杨修依然高兴,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就意味着张忘这个讨厌的家伙,是时候离开华阴,远赴洛阳了。 扭头望向张忘居住的方向,杨修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的笑容,那个讨厌的家伙,现在应该正在收拾包裹吧? 院落中,张忘负手而立,抬头望天,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豆子站在屋子里,看着杨离派人送来的各种生活用品,束手无策,她不知道去洛阳的道路上,哪些东西该带,哪些东西又不该带。 “哥哥,你不要躲在院子里偷懒了好不好,过来帮帮我。” 豆子无奈之下,只好向张忘求援。 “我在赏月,准备酝酿一首旷古绝今的佳句,你怎么好意思打扰我?” 张忘抬起头,装模作样去看月亮,才发现月亮早就不知道躲在哪片乌云后面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踱着步子回到了屋里,随便找个地方,又坐下了。 豆子瞪大眼睛:“你不是进来帮我的吗?” 张忘看了看满屋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和绫罗绸缎,挥挥手道:“有什么好收拾的,到时候都带走就是了。” 豆子犹豫道:“可是这些东西都不是我们的,是杨家的。我们一样不剩全都拿走,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啊?送给我们,就是我们的了。” “这么多东西,要用很多马车来拉的。” “能多赚杨家几辆马车,不是更好吗?” 豆子撅着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来到张忘身边坐下,认真说道:“华阴杨氏对你有恩,你对华阴杨氏也有恩,所以他们才会送给你这么多东西。可是恩情这东西,是靠不住的。再深厚的恩情,也有用完的那一天。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我们尽量不要欠别人的情。” 张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还会讲道理呢?” 豆子脸色微红,有些难为情:“我娘跟我说的,她说欠了人家的,迟早都要还,有的时候甚至要用命去还,所以能不欠人情的时候,就尽量不要欠。” “你娘说的对。恩情这东西,是不能吃一辈子的。” 张忘叹了口气,无比唏嘘地说道:“十几年后,有个叫许攸的家伙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时时以曹操的恩人自居,还经常提醒曹操说,喂,阿瞒,没有我你就没有今天哦。曹操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没有你我早他娘的完蛋了。回过头,就找了个理由把许攸干掉了。心里想,奶奶个熊的,老子忍你很久了。” 豆子侧过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张忘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干嘛这么看着我?” 豆子咽了口唾沫:“你确定你刚才说的,是十几年后的事?” 张忘挑了下眉毛:“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忘了?” 豆子低下头去,小声道:“你吹牛,你要是真的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啊。” 张忘煞有其事地说道:“我打了个盹,正好把你父母的事错过去。不过你不必担心,只要进了洛阳城,三日之内,我就能把你父母找出来。” 豆子将头扭向一旁:“此去洛阳,千里之遥,路上没人照顾你可不行。明日去市集上,买几个奴仆吧。” 张忘摇摇头:“去洛阳的路上,有杨家的奴仆会照顾我们的,不必担心。等到了洛阳,我们再买奴仆也不迟。” “可是从这里买奴隶,带到洛阳去,更好一些。”豆子坚持道,“奴仆们离家千里,除了依赖你,没有别的选择,会比较忠心一些。” 张忘闻言很是吃惊,一个小女孩已经有了这般见识,是谁说古代女子无才无德的? 豆子见他吃惊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脸红:“干嘛,我说错了吗?” 张忘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聪慧。” 豆子羞涩的低下头去:“我算什么聪慧,和杨修哥哥比起来差远了。” “嘁!”张忘撇了撇嘴:“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懒了。” 豆子吐了下舌头,心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张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说,我们带杨修一起去洛阳怎么样?” 豆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就放过他吧,他肯定不会愿意的。” “为什么?”张忘有点儿不高兴,“我觉得他很喜欢和我一起做事啊。” “是你喜欢和他一起做事吧?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做事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我让他一个人做事,是为了锻炼他。你没看出来吗?我和他虽然没有师徒名分,但是我一直都在不留余地的栽培他。” “你栽培人就是让人不停地干活啊?”豆子抱着肚子笑了一会儿,说道:“我和你打赌,杨修哥哥这个时候一定在偷着乐,因为你一走,他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张忘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豆子讶然道:“你去哪里?” 张忘凶巴巴道:“我去和那小子谈谈心,如果他没有为我的离开而高兴,我就放他一马。如果他果真在偷着乐,我就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豆子望着张忘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走到院子中,望着洛阳的方向,轻声道:“爹,娘,我要来找你们了。我好想你们,你们想我了吗?” 张忘询问了几个仆人,七绕八绕来到池塘边,看到了一脸欢愉正在玩水的杨修。 张忘站在僻静处看了一会儿,笑眯眯走上前去:“干什么呢,这么开心?” 杨修听到张忘的声音,顿时觉得头疼,手疼,胳膊疼,浑身都在疼…… 张忘歪头看着他,一脸不爽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习惯了你奋笔疾书的样子后,再看到你闲着,我就觉得很不顺眼。” 杨修将头扭向一旁,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张忘在杨修身边坐下,问道:“刚才你在高兴什么啊,说出来听听。” 杨修沉默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罢了。” 张忘好奇地问道:“是什么道理?” 杨修瞥了他一眼,咬着牙道:“这个道理就是,再多的苦难,只要你咬牙坚持住,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张忘笑吟吟地看着他:“少年,不要高兴得太早。有些事,你以为是结束,其实他才刚刚开始。” 杨修吃了一惊,紧张地问道:“你不是想带我一起去洛阳吧?” “我带你去洛阳干嘛?”张忘嗤笑一声:“杨修,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像你这种只会抄书,其他什么都不行的人,洛阳满大街都是。” 杨修见他如此贬低自己,心中很是不服,想争辩,却又不敢。万一辩赢了,张忘肯定恼羞成怒,说一句“我果然离不开你”,那就麻烦了。 张忘看着杨修想争辩却又不敢说话的样子,笑道:“你没有发现,跟我在一起的这几天,你仿佛成熟了好几年。” 杨修不敢说话,怕惹恼了张忘,但是在心里腹诽不停:废话,差点儿累死我,当然成熟了好几年。 张忘将目光投向池塘月色,幽幽说道:“人总要经历些事情才能成长,否则,就算你是一块绝世美玉,不经雕琢,也不会有成为和氏璧的可能。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就是这个道理。” 杨修点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说完了赶紧走吧。 张忘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问他道:“跟我相处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感受到,我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有没有感受到,我对这乱糟糟的世间,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愤怒?” 杨修愣了一下,想起张忘口中时不时蹦出的那些无君无父的话,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张忘紧紧盯住杨修的眼睛,问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对不对?” 杨修下意识地点点头:“自然是对的,皇帝乃是真龙天子,做任何事,都是秉承天意而为。” 张忘冷笑道:“如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是对的,那么高祖皇帝,就是乱臣贼子咯。因为他只肯享受雨露,不肯忍受雷霆,起兵反秦,推翻了始皇帝。” 杨修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说话也结巴起来:“始皇帝是暴君,焚书坑儒,乱了人心,高祖有德者取而代之,怎会是乱臣贼子?” “明君是君,暴君就不是君了?明君是真龙天子,暴君就不是真龙天子了?既然始皇帝不是真龙天子,为何能坐上那个位子,延续了两代王朝?他做的任何事,不都是秉承天意吗?” “这……”杨修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真龙天子能被取而代之,那他还是唯一的吗?如果他不是唯一的,又何来正统之说?一家一姓之王朝,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杨修擦了擦汗,紧张的四下看了看,说道:“先生莫再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话,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张忘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直到他走得不见人影了,杨修还能听到他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悲哀,有愤怒,有不平,更多的,则是对这个天下的嘲讽。 第十六章 世事一盘棋 等到再也看不到张忘的身影,再也听不到张忘的笑声,杨修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骨头都像被抽走了一般,仰天躺在了地上。 张忘心中有斩白蛇、效仿汉高祖刘邦之志,这件事,要不要和叔父杨离说? 杨离站在黑暗中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躺在荷塘月色下,不停喘着粗气的杨修,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杨修自幼早慧,通达机敏,又出身世代簪缨之家,所以小小年纪,便名声在外,人人皆赞他为“神童”。 可是杨离知道,这“神童”二字是有水分的。当朝太尉的亲孙子,就算是块顽石,别人也要赞声“此乃璞玉也”。 尤其是张忘横空出世之后,更是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杨修逼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虽然一个虚岁十六,一个虚岁十岁,相提并论有欠公平。但是杨离知道,杨修就算再长上十岁,也完全不可能是张忘的对手。 二人之间的差距,不仅体现在学问上,还体现在志气、眼光、远见、胸怀和手段上。如今看来,还要加上一个词,那就是抱负,或者说是野心。 真龙天子之说,自然是用来愚民的。 君王就是希望天下人都成为他一家一姓的奴仆,可以挨了打不吭声,挨了宰不反抗,如此才能千秋万代,世享荣光。 所以他们宣扬君权神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种骗鬼的话,谁信了谁就是白痴。 周文王不信,所以灭了商朝,取而代之。 高祖刘邦不信,所以便有了大汉王朝。 所谓的有德者居之,自然也是个笑话。有德者坐在那个位置上之后,考虑的也只可能是自己阶层的利益,否则的话,所有的辛苦,都没有意义。 杨家四世三公,世代簪缨,不是君王赏赐的,是自家努力争取得来的,是一代代杨氏先祖用自己的聪明才智、鲜血和汗水换来的。只可惜杨家立足于弘农,上有皇室压着,旁边有长安镇着,有些事,注定是做不成的。 既然在弘农做不成,那就走出去。 张忘有才华,有大志,有手段,可惜他没有家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名望、财富、人脉和底蕴,注定只能做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握在自己手中,有何不好? 至于那蜀郡张氏?哼,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就算是真的,安于穷乡僻壤,又算个屁。就是张良、张衡之后,如今也泯然众人矣。 想到这里,杨离走上前去,站在了杨修身旁。 杨修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给叔父行礼,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叔父责怪他失仪的行为。 杨离没有责骂他,极为罕见地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异常的慈爱。 杨修鼻子一酸,一股孺慕之情陡然而生。 祖父和父亲都在洛阳为官,弘农杨氏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堆积在了叔父杨离的身上。叔父一代名儒,每日处理的最多的,却都是些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琐事,真是难为他了。 “你抄录的那本《论语注疏》,我都看过了。言简意赅,字字珠玑,当世之中,没有任何一本注疏,可以和它比肩。” 杨离感慨地说道:“真是不能小看世间英雄啊,在此之前,谁会想到,蜀郡那样的险峻穷僻之处,居然会隐居着这样的大贤。” 杨修抄书的时候,只顾得哀怨,并未将抄写的内容记在心中,闻言便有些心虚,生怕叔父一时兴起,问他几句书中内容。 好在杨离并没有靠他学问,只是随意问了一句:“侄儿,你觉得我弘农杨氏数百年风光,靠的是什么?” 杨修想了想,答道:“靠的是名声和地位。” “名声和地位,又是怎么来的?” “历代祖先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鲜血汗水,挣下来的。” “说得好。”杨离欣慰地看着杨修,“没有历代祖先的努力,弘农杨氏不会有今日。那你再说说,历代祖先的聪明才智,又是从何而来?” 杨修思索了下:“读书所得。” “不错,正是读书所得。”杨离笑道:“商人暴富,往往富不过三代。世家一时沉寂,不过数年,却可以东山再起,为什么?无它,对书中学问的态度不同,对族中弟子受教育的重视程度不同。一个家族,越是重视读书,越是代代都有人才出现,家族也就会越来越兴旺。” 杨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可是,”杨离话音一转,“光读书也是不够的。” 杨修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杨离自顾自说道:“张忘自称读的书比天下人都多,但是他依然要去西凉,拜贾诩贾文和为师,为什么?没有学问是很难做大事的,但是只有学问,却没有眼光、胆识和手段,不会做人,不会做事,这人也没什么用。” 杨修想起自己当着贾文和的面说过他不是好人的往事,脸色有些苍白。张忘这样的人,都要拜贾诩为师,可见这贾诩到底是有多可怕?自己得罪了他,日后会不会倒大霉? 杨离没注意到侄子思想开了小差,犹自说道:“张忘此人,治学上,经商上,为人处事上,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值得你学习之处甚多。” 杨修点着头,却根本没听清叔父在说什么。 杨离铺垫了半天,开始进入正题。 他盯着杨修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有没有想你父亲和祖父?” “嗯。”杨修这回听到了,认真点了点头。 “想不想去洛阳看看他们?” “想……” 话说到一半,杨修的身体猛地一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杨离,小心肝开始颤抖。 “如此正好。” 杨离高兴地说:“过几日,你和张忘一同去洛阳,一方面去探望你得祖父和父亲,另一方面,可以好好的和张忘在路上探讨学问。此人有大才华,若非年纪太小,当你的先生也绰绰有余了。” 杨离说什么,杨修已经听不下去了。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有一只苍蝇在围着他打转。 他低头望着池塘里的月亮,悲哀的想着,原来梦想不是水中的月亮,它一直都在天上。能够轻而易举被捞起的,只是短暂的幻想罢了。 第二日清晨,张忘难得起了个大早,给豆子穿得漂漂亮亮的,准备带她去集市。 女人大概天生就是购物狂,哪怕她还是歌小女孩,哪怕她生在古代。 张忘在豆子发髻上插了一朵小朵,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煞有其事地说道:“豆子,长大之后,如果是美人,一定要嫁给我哦。” 豆子的脸蛋刷得一下就红了,她低头扭捏了半天,问道:“如果长得丑呢?” 张忘斩钉截铁地说道:“长得丑就嫁给杨修,让他恶心一辈子。” 豆子羞恼地伸出拳头,在张忘身上打了一下,惹得张忘哈哈大笑。 杨修哭丧着脸走进院子里,幽怨的眼神,令人为之心疼。 张忘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今日不走,不需要你来送行。” 杨修撅着嘴道:“先生去洛阳,可否带我一程?” 张忘愣了一下,随后仰天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道:“怎么样?我早就跟你说过,别高兴的太早,如今应验了吧?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你等凡夫俗子的命运,皆在我一念之间。” 杨修上前拽住张忘的衣袖,低声下气道:“你能不能去找我叔父,说你不想带我去洛阳。” “当然不行。”张忘果断的拒绝了他,“我很想带你去洛阳啊。” 杨修皱眉道:“你昨日还嫌弃我,说我除了抄书一无是处。” “我现在也是这么认为的,你除了抄书之外,一无是处。”张忘毫不留情地打击着他,“不过呢,我也没打算用你干别的,你帮我抄抄书就好了。” 杨修瞪着张忘,心中满是怨气。叔父居然叫我跟这样的人学习,不学成坏人才怪了。 张忘握着豆子的手,领着两个家仆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们出去逛街,你别闲着,帮我们把行李收拾一下。” 你们去逛街玩,留我在家干苦力?想得美! “我和你们一起去。”杨修喊了一声,气咻咻地跟了上去。 第十七章 哀民生多艰 听到杨修也要去,张忘停下了脚步,扭过头问道:“你很闲吗?” 杨修点点头:“是啊。“ 张忘邪恶地笑了,对仆人道:“取笔墨纸砚来。” “不是吧,又来?”杨修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该抄的不是都抄完了?” 张忘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回不抄书了,帮我写个招工通告,很简单的。” 杨修质问道:“你自己干嘛不写? 张忘尚未说话,豆子在一旁插话道:“因为他懒啊。” 张忘笑眯眯摸摸豆子的小脑袋,赞道:“机智如我,有前途。” 杨修没想到仅仅数日,纯洁天真的豆子已经被张忘身上不要脸的气质给传染了。 他无奈的坐到院子中那熟悉的石案前,问道:“什么是招工通告?” “就是趁着有人付账,给自己招几个奴仆和丫鬟啊。” 张忘毫不掩饰要沾杨氏便宜的心思,大咧咧说道。 豆子奇怪道:“我们不是要去人市上买吗?” “人市上买到的都是苦力,我更需要的是一批有专长的人。” 看到仆人取来了笔墨,张忘对杨修道:“我念,你写。我只念一遍,若是你写错了,或者遗漏了,这通告你给我抄写一百份,张贴到华阴县的大街小巷里去。” 杨修知道张忘说到做到,一下子便紧张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张忘,耳朵也竖了起来。 “蜀郡张忘,即日起招收仆役丫鬟各十名,远赴洛阳。要求有一技之长,或会制陶,或会造纸,或会打铁,或会酿酒,或会养马,或会织布,或会刺绣,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可拖家带口,家人待遇相同。包吃包住,不打不骂,月钱三千,报名从速,过时不候。” 张忘用平常的语速念完了一遍,便闭口不言,等着杨修将写好的通告给他看。 杨修生性聪慧,短短数十个字自然难不住他。他很快就写完了,递到了张忘手里。张忘将竹简上的字看了一遍,点点头放过了杨修,派家仆将竹简订到杨宅门外的院墙上,并在旁蹲守。 他自己则带着豆子和杨修,躲在门房里,偷偷关注外面的动静。 自从张忘免费赠送酿醋之法之后,杨宅的大门前,便经常有百姓流连不去。因为张忘这个人太凶残了,一言不合就教给人日进斗金的手艺,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又要教人本领,自己等人守在门口,可就占大便宜了。 仆人将招工通告钉在门外的墙上,然后便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人们哗的一下子涌了过来,眨眼间将那面墙给围了起来。外围的百姓见杨宅门口有热闹起来,也都奔走相告,纷纷跑来,连杨宅大门都给堵上了。 认字的看了通告之后目瞪口呆,不认字的则急得抓耳挠腮,求着认字的赶紧给念念。 认字的士子摇头晃脑地将通告内容一读,百姓们顿时就炸了锅。 “什么?做仆人月钱有三千?老子一个月打长工才挣八百文好不好?” “你不吹牛会死啊,你上个月不是才到手三百文吗?” “老子上个月没找到活,打的短工……” “哎呀,招个仆人丫鬟居然开出这么高的价格,小郎君不是疯了吧?” “你才疯了,小郎君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华阴百姓谁不知道?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你们都没看到吗,这里写着呢,小郎君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不是什么人都给这么高的工钱的。” “哦,这样的话,就说的通了。我四叔会酿酒,在弘农王的酒坊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两三千文呢。如此说来,卖身为奴,远赴洛阳,这价格就有点低了。”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没看到吗,家人待遇相同。也就是说,如果你会酿酒,你家里那婆娘和三个娃,每个月每个人都能领三千月钱。那就是一万五,知道不?” “我的天呐,这是真的吗?一万五?” “俺会种地,不知道算不算一技之长。” “你快拉倒吧,华阴县会种地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里轮得到你,没看到只招十个奴仆吗?” “少瞧不起人,俺种地的本事把你们都比下去,小郎君不就要我了吗?俺回家去跟俺娘说一声。” 百姓们议论纷纷,杨宅门口很快就沸反盈天,仿佛开了菜市场。 门房内,杨修好奇地问张忘:“你为什么要我在通告上写,不打不骂四个字,奴仆做错了事,不打不骂,怎么管教啊?” “还用问吗,当然是罚钱咯。做错一件事罚一千文钱,做错三次就直接赶走了。若是错得太离谱,给我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就送到县衙里去坐牢。大汉是有法律的,你不知道吗?” 就知道一向奸诈的你不会吃亏。 杨修白了张忘一眼,又问:“一个人会技艺,全家人享同样待遇,这也太浪费了吧?你不能因为不是你出钱,就这么大手大脚啊。” “你懂个屁。”张忘道,“一人干活,则全家收益。一人遭驱逐,则全家遭驱逐。这些招来的人只要不是蠢到家,哪个会不好好干活?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还有必要整天为他们的忠心操心吗?” 杨修惊讶道:“你付这么大代价,就是为了获取他们的忠心?” “对呀,因为得人心才是最难的。” 张忘难得有耐心的解释道:“父母得了儿女忠心,可以养天年。丈夫得了妻子忠心,可以共患难。主人得了奴仆忠心,可以永富贵。君王得了臣子忠心,便可以保江山。” 杨修挠挠头:“可是你这月钱开的也太高了,他们干的活,挣得出来吗?” 张忘冷笑道:“若是别人,自然挣不出来。但我是谁啊,不是我吹牛,我带你去躺西凉,一招空手套白狼,就能让那些祸害了我汉人百姓数百年的羌氐,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杨修显然不信:“羌氐人没你想象的那么傻吧?” “你还是神童呢,又能怎样?我还不是想让你圆就圆,想让你扁就扁。再说了,我招来的这些奴仆,都是大浪淘沙,百里挑一的精英,这样的人,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其价值都堪比黄金。” 眼看着门外涌来得人越来越多,吵吵着要报名的也越来越多,张忘领着豆子和杨修,从杨宅后门偷偷溜走了。 人数不聚集到一定程度,大浪淘沙就没有意义。 趁机会出去逛一圈,等人多了再回来招募。 豆子欢喜的要命,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带路,第一次露出了**岁小女孩儿该有的活泼模样。 张忘温柔地看着她,心中想,老天让我穿越到大汉,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做点什么,好让百姓们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 杨修平日里在家中读书练字,出来游玩的时候也很少。此时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到粗壮的大婶都要瞄上两眼,生冷不忌的劲头让张忘都望尘莫及。 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往杨宅赶着去报名,路上遇到了他们三个,都饱含热情和感激的上来寒暄,套客气。让三个人举步维艰。 “看天色,杨宅门口已经开始初选了,你们再不赶去报名,可就来不及了哦。” 张忘随口一句谎话,百姓们立刻像退潮的海水,轰然而散。 张忘看了豆子一眼,问道:“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豆子撅嘴道:“恩义这东西,果然不如五铢钱有魅力。” 张忘又瞥了一眼杨修。 杨修却面带忧色:“百姓们若是能吃饱饭,谁愿意为了区区几千钱,就妻离子散,骨肉分离,远赴千里之外,去给人当奴仆呢?” 张忘没有嘲讽他,扭头看向洛阳方向。 那朝堂上的尸位素餐的诸君,若是能有杨修此时一半忧国忧民的心思,百姓们的生活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第十八章 为人善良多 华阴县南市,是华阴县内最大的市集, 因为弘农郡是长安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西域诸国的商人去洛阳也要从这里经过,所以弘农郡华阴县占了地理位置上的便宜,聚集了形形色色的,全国各地的商人。 商人多,货物自然就物琳琅满目,有卖金石玉器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花草鱼虫的,有卖牛羊马骡的,有卖皮革香料的,还有卖美婢壮奴的…… 因为身边有两个家仆帮着开路,张忘、豆子和杨修三人身板虽小,却免去了在熙攘的人流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命运。 豆子流落到弘农郡后,在华阴县要饭为生,自然没机会来这商贾汇聚之地见识。 杨修平日里在书房苦读,更是难得有放风的日子。 两个小家伙东瞧西看,欢天喜地,全无一点目的性。 张忘来自后世,对这种古老而落后的市集并不在意,现在的他,也根本没有看热闹的心情。 十年前的灵帝熹平三年,二十岁的吴郡司马富春孙坚率领一千多人讨伐叛乱的许生时,与孙坚同岁的曹操也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 与这二位比起来,他张忘的起步已经晚了十年,如果再每日混吃等死,那这一段难能可贵的三国之旅走到最后,绝对不会荡气回肠,只能令人落泪悲伤。 他其实是个脸皮厚的人,并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但是带着千年后的文化和见识来这世上走一遭,不混得富贵逼人,君临天下,以后也没脸回去不是? 想到富贵逼人,张忘顿时将漫无边际的思绪收了回来。 吃穿住行,读书上进,结交权贵,经营名声,这些都离不开一个钱字。与其不切实际的想着如何去了洛阳之后一鸣惊人,还不如踏踏实实先夯实一下自己的经济基础。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利”之一字,自古以来就没有谁能逃的过去。 后世为了一栋小小的房子,父子可以反目,母女可以成仇,兄弟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这辈子哪怕不能荣登九五,也要富甲天下,决不能忍受贫困之苦,让古人看笑话。 “先生你看!”杨修手指着不远处一个陶器铺子,大声叫道,“前面人流聚集,是不是出事了?” 张忘往人流聚集的地方看了一眼,眼神几乎没有波动。 古代的市集上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欺男霸女,强买强卖,卖身葬父之类的把戏。自己身边一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个是当朝太尉的嫡孙子,都金贵无比,没必要去凑这种无所谓的热闹。 可是他不想去凑热闹,热闹却来找上了他。 一个商铺的老板远远看到张忘一行人,高兴地大喊:“有救了,有救了,你们快看!无所不知的小张郎来了。” 张忘犯了个白眼,心说你才是蟑螂,你媳妇是跳骚。 听到商铺老板的叫声,百姓们纷纷回头,三个人转眼间就被围了起来。两个家仆吓了一跳,横身拦在三人面前。 张忘从百姓的话中判断的出他们对自己并无恶意,便推开家仆,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 “有一人得了急症,倒地抽搐呕吐不止,郎中来了,亦是束手无策,那人身旁的小娘子,都要哭晕了过去。小郎君无所不知,可否救人一命?” 张忘沉吟了一下,迈步向那得了急症的人走去。 百姓们见他肯出手,喜形于色,跟在后面去看热闹。 倒在地上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四肢抽搐不已。 一个粗布裙钗的女子,应当是他的妻子,跪在她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郎中站在边上,拎着药箱,满面的尴尬无奈。 有人赶在张忘之前跑到他们身边,嚷嚷道:“有救了有救了,无所不知的小张郎来了。” 张忘恼火地瞪了这人一眼,俯下身去,去号那男人脉搏。 他读的医书虽多,但是号脉这种事,是真的不会。故意有此行为,不过是为了给旁人一种高大上的感觉,好让他们对自己多点信心罢了。 百姓们全都安静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忘的动作。 “嘴唇干裂,肌肉痉挛,呕吐……这是什么症状?”张忘一边想,一边问那女子,“你丈夫发病前,可有什么症状?” 女子泪眼朦胧地看了张忘一眼,抽抽噎噎回道:“任郎这几日常有头昏之感,练武时尤感乏力,昨日不知道是否吃坏了肚子,腹泻了一日。” 张忘想了一下,猛然间瞪圆了眼:“不好,这是霍乱!” 他豁然站起身来,回身大喊道:“都散开,这是霍乱,传染了会死人。” 百姓本来围在一起看热闹,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间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个忙不迭地扎转身而去,眨眼间就给张忘等人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张忘瞪了豆子和杨修一眼:“你们怎么还不走?” 豆子抓住他的衣襟,小声道:“你不怕死,我就不怕。我和你在一起,死一起死。” “你有病吧?”张忘气得大吼,“和杨修在一起呆的久了,传染了他的傻气是不是?” 杨修一脸无辜,这又关我什么事啊? “要是我没事,你们反而被传染了,我还得救你们。赶紧走,别在这里添乱。” 张忘暴跳如雷,连推带搡将豆子和杨修给赶得远远的。 这是霍乱啊,你俩当闹着玩的? 那一脸尴尬的郎中也没走,对张忘抱拳道:“我是郎中,或许能办上忙。” “嗯,本领虽然不及,还算有良心。”张忘欣赏地点了点头,对那女子道:“你在这里哭泣无用,去求人摘艾草叶子来,准备好细盐,生姜捣酒,莫耽误我们救你丈夫。” 女子听了,连忙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去了。 张忘回过头问那郎中:“你会针灸吗?” 郎中连连摆手:“不会。” 张忘道:“你要不要学?我教你啊!” 郎中闻言大喜,随即又有些傻眼:“我没有针啊。” “针灸针灸,不只是针术,还有灸术。你没听到我刚才安排那女子去准备艾叶吗?” “准备艾叶作何用处?”郎中很是不解。 “我准备给此人内服药物,外用艾灸之法治疗。而这艾灸,就是针灸疗法中的灸法。点燃用艾叶制成的艾条,熏烤人体的穴位以艾灸达到治病的一种自然疗法。” 郎中来了兴趣,问道:“当如何治疗呢?” 张忘道:“《本草纲目》卷十一‘霍乱转筋,欲死气绝,腹有暖气者,以盐填隔盐灸脐中,灸盐上七壮,即苏。’这句话,你能听懂吗?” 郎中略略思索了一下:“听懂是能听懂,只是不解‘七壮’是何意。” “用艾条炙烤穴位,一壮就是一艾条。一支接一支地灸,灸几支就叫几壮。” “原来如此,那《本草纲目》又是何书,不曾听过也。” 张忘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叹息道:“霍乱此病一旦泛滥,延祸数万百姓,我既然遇到了,便不能不管。我们此番内理外治一起来,能不能救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郎中频频点头,对张忘不由得肃然起敬。 过了一会,女子在百姓的帮助下,取来了艾草,细盐,和生姜捣酒。 张忘吩咐女子将艾草摘下叶子,用火烤干,捣碎成细绒,用手搓成艾条,然后指挥郎中给那昏迷男子灌以生姜捣酒。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张忘对郎中道:“我只知理论,不曾实践过,此事就拜托你了。” 郎中郑重道:“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份,我必竭力全力。” 张忘站起来便走,招呼豆子和杨修跟上。 豆子想要和往常一样凑到张忘身边,被他粗暴地拒绝了:“离我远点,我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病菌,回去之后,我们三人必须要洗澡净体,为防万一。” 家仆听到这话,连忙一溜烟跑回杨宅,提前准备去了。 郎中依着张忘教的法子,对昏迷男子进行艾灸,一连灸了七柱。过了没多久,那男子果然缓缓睁开了眼。 女子见男子醒来,嚎哭一声,激动地昏过去了。郎中赶忙又去救治女子,手忙脚乱。 女子苏醒过来,对着郎中砰砰磕头。 郎中连连摆手:“别谢我,要不是小张郎教授我治疗之法,我也救不活你丈夫。” 女子回头去寻找,哪里还有张忘的影子。 “施恩不图报,真义士也。”郎中望着华阴杨氏的方向,一脸的崇敬。 “这小张郎是何人也,等我丈夫病好,我们夫妻必要登门叩谢救命之恩。” 郎中笑道:“小张郎姓张名忘字怀溪,华阴县人皆对他感恩戴德。我前几日领的酿醋之法,便是小郎君无偿传出来的。小郎君出身于蜀郡张氏,乃是名门之后。” 蜀郡张氏? 那女子闻言,愣在当场,自家男人便是出身于蜀郡张氏,自己嫁过去亦有好几年,怎么不曾听过张忘这个名字? 男子刚刚清醒,虽虚弱无比,,目光中却益见清明。 “任郎!你可醒过来了,吓死我也。”女子伤上前抱住丈夫,呜呜直哭。 郎中见男子虚弱不能行走,便用自己的瘦弱身躯将男子背了起来,问清了女子的住处,背着男子一路远去。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过几日必去杨宅叩谢张郎授艺之恩,同时向他学习精深的医术。最不济,也要向他求得那本《本草纲目》。 《本草纲目》,到底是本什么书呢?自己学医数载,居然完全没有听说过,真是奇也怪哉。 第十九章 悲喜不由人 张忘一行人回到杨宅,先泡在盛满热水的木桶里,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管家小心翼翼地守候在院子里,虽然心急如焚,却不敢派人进去催促。万一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没有清洗干净身体,留下了疫症的病根,对华阴杨氏来说,绝对是毁灭性打击。 尤其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是当朝太尉杨赐的亲孙子,杨家未来当仁不让的主人。 招工通告发出去后,整个华阴县的百姓,再一次疯狂起来。尤其是那些人丁兴旺的匠户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送来了自己阖家上下的卖身契。 管家一份卖身契都没收,将一些浑水摸鱼的无赖和闲汉都打出去后,按照张忘事先的吩咐,把这些有一技之长的人,统一聚集到了池塘边。 一群人分成男女,将池塘围了好几圈,焦急地等待着张忘的对他们的遴选。 张忘让管家把杨宅所有会水的家仆都集合起来,一同赶到了池塘边。 豆子洗得香喷喷的,偎依在张忘的身边,目光好奇地在那些人身上打量。 杨修也赶过来凑热闹,他觉得自己和张忘的差距并不在于学问,而在于行事的手段,所以抓紧一切机会观摩。 看到张忘出现,百姓们都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场面颇为吓人。 张忘找了几个大嗓门的家仆围在自己身边,让他们齐声向百姓们传话,随后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家仆们面面相觑,随后在杨修恼怒的注视下,齐刷刷向百姓喊道:“小郎君说了,天气炎热,请大家先去池塘里凉快凉快,一、二,三,跳!” 百姓们听了这话,全都愣住了。天热归天热,也没有往池塘里跳的道理。谁也不知道这池塘里水有多深,万一淹死了怎么办? “小郎君,俺不会水。” 一个胆子大的泥匠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片附和声。 而就在这时,一个陶匠咬紧牙关闭上眼,转身便跳下了水。只是他也不是个会游水的,在水里猛呛了几口水,随即大呼救命。 张忘坐在树荫下,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一些会游水的百姓意识到了什么,不论男女,都返身往水里扑通扑通跳去,那水性好的,还顺便将那快要淹死的在水中给托了起来。 大胆的和脑子活络的人,总是少数,大部分百姓站在池塘边,满脸犹豫和为难。 张忘等了大概十个喘息的时候,便命仆人下水救人,同时让人将那些站在岸上的人,全都赶出了杨宅。 意识到这是一个对人心的考验,看到那些跳水的人都安然无恙的被救了上来,没有跳水的百姓一个个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们一面被杨宅的仆人推推搡搡往外赶,一面大声求情,希望张忘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张忘自始至终面无表情,没有为这些人心软。 既然决定好了卖身为奴,就要有身为奴仆的自觉。大笔的铜钱丢下去,买的就是你的忠诚听话。 这与尊严无关,这是买卖。没本事我可以教你本事,没有忠心,本事再高,与我何干? 池塘里的百姓都被救了上来,张忘命人带他们去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开始在这些听话的人里面遴选。 跳水的百姓,男人居多,女子只有可怜的三个。毕竟众目睽睽下跳入水中,对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是需要极大勇气和牺牲精神的。 张忘随口问了问,知道两个人会织布,一个人会刺绣,便大手一挥,全都要了,连考察都没有考察。 他命仆人给三个女子各发了一吊钱的赏,然后让她们回家,将她们的家人全都带过来,许下了待遇相同的诺言。 三个女子喜极而泣,风一样的跑出了杨宅,跟在后面照顾的仆人,撒开了腿,都追不上她们。 因为留下来的男子有三四十个,张忘没办法偷懒,开始一个个考察他们。 说的书多的好处,在这时就显现出来了。 不管对方是陶匠、木匠,还是酿酒师傅,张忘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竟能问出关键性的问题,并对他们的回答加以正确地判断。 一些人笨嘴拙舌不会表达自己,张忘也不介意,耐心地一步步引导,让他们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从而对他们的真实水平打一个合理的分数。 其中一个打铁的汉子,唤作韩舞的,回答完张忘的问题后,多嘴说了一句:“俺就孤零零一个,没有家人,小郎君选了俺,可以省下大笔钱财。” 张忘打量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何不挑几个远房亲戚冒充家人,好从我这里多领钱呢?” 韩舞撇嘴道:“小郎君自打来了华阴县,做的全都是善事,华阴百姓,但凡有良心的,谁不感激?俺要是带了亲戚来坑小郎君钱,那还是人吗?” 张忘摇摇头:“你的心是好的,但是没有家人牵绊,我怎么放心用你?” 韩舞见张忘竟然因为他是一个人就要弃用他,顿时急了:“小郎君放心,俺韩舞一定忠心耿耿,决计不会让小郎君失望。” 张忘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样吧,明日之前,你能找个媳妇,我就许你跟我一同去洛阳。“ 韩舞惊得眼睛都瞪圆了:“这么短时间,俺上哪里去找媳妇?再说,俺要是有钱娶媳妇,也不会来这里了。” 旁边的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忘对管家道:“提前支取他六个月的月钱,让他去找个媳妇。他若找得到,我便用他。他若找不到,让他留在华阴,慢慢做工还钱。” 管家答应一声,转身去了钱库。 韩舞这才意识到,原来张忘根本就不嫌弃他,只是特意用这种方法,来帮他一把罢了。 他冲到张忘身前,猛地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拍着胸膛道:“俺韩舞这条命,以后就是小郎君的了。” “命都是我的了?”张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以后你给我干活,我就不用付你月钱了?” 韩舞一下愣住了,粗糙的大脸上顿时有汗珠滚落,好一会儿才问:“不给月钱,那管饭吗?” 张忘踹了他一脚:“快滚去领钱吧,明日见不到你媳妇,我可真不给你月钱。” 韩舞腾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跟着仆人就往库房去了,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万一真领不到月钱,他可就有大乐子瞧了。村口的瑾儿一直对我不错,他爹却始终看不上我,如今我去求亲,应该没问题了吧…… 张忘将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又留下了技术过关,性格也淳朴的九个人,便命仆人将剩下的百姓都领了出去。 选上的人高兴地无法言表,没选上的人如丧考妣。 杨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张忘佩服之余,对权力也有了一丝的领悟。 原来有权的人操纵漆别人的命运来,就是这么简单。 张忘将所有事都处理完毕,仰天躺在树荫下,目光幽幽地望向天边。 洛阳,老子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二日,张忘郑重其事向杨离辞行,带着豆子,杨修,数十位家仆丫鬟,还有他们的一家老小,浩浩荡荡直奔洛阳。 杨离颇有良心,派了十辆马车和二十名仆人一同前行。 京城第一剑师王越看着这近乎于百余人的队伍,头皮发麻。一个人护卫这么多人,压力真的是有点大啊! 这些仆人看着强壮能干,真遇到盗贼了,只有束手就缚的份。可怜华阴杨氏数百年大族,处于皇室和长安大军的双重压制下,连自己的自保力量都没能训练出来。 四个守护在杨修身边的家仆,随着距离华阴县越来越远,身上身上渐渐露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杀伐之气。 他们是太尉杨赐在军中挑选出来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兵。论起武艺来,肯定不王越,但是论起心狠手辣和杀人的手段,不弱于王越。 杨离这回派他们出来,就是专门保护杨修安全的。 张忘知道杨离就算再不怎么看重自己,也不可能不看重杨修,所以对簇拥在杨修身边的这几个家仆,始终礼遇有加。 不遇到事还好,遇到事,这些人才是保命的本钱。 张忘离开洛阳几天后,跟张忘学会了艾灸之法的郎中,带着那一对被救治好的夫妻,来到杨宅,特意谢过张忘传艺和救命之恩。 得知张忘离开了洛阳的消息后,三个人各自后悔不迭。 郎中抱拳和夫妻两个分别,说道:“在下淳于毅,出自寒门,一心想要以医术救治世人,奈何医术有限,每遇百姓有疑难杂症,常常束手无策。小郎君号称无所不知,在医术上造诣惊人,我欲追随而去,向他拜师学艺,就此与二位分别。” 男子身体初愈,脸色上有些苍白憔悴,他向郎中深深拱了拱手:“家父病逝,张任要回乡守孝,不能与郎中一同前往拜谢。遇到小郎君,请代为转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好在大家同为蜀郡张氏,回乡之后,我必替他照顾好家人,请他勿以为念。” 三人洒泪分别,各奔旅程。 郎中淳于毅回家收拾了细软,禀别了父母妻子,直奔洛阳而去。不过数日,就追上了因为人数太多,严重拖累了速度的张忘等人。 张忘听郎中淳于毅说明了追随之意后,欣然点头。听淳于毅毅转述了蜀郡张任的话后,却仿佛被石化了一般,全身僵硬无比。 因为从蜀郡到华阴,相隔千山万水,杨氏根本无法去求证,所以张忘当初才编造了出身蜀郡张氏的谎言,给自己安排了士人身份,蒙混过关。 谁会想到老天居然看不过眼,专门安排了一个蜀郡张氏的人,来拆穿他的谎言。 张任啊张任,你这个个历史上第一个说出了“忠臣不侍二主”的人,你的回乡报恩,会对我带来很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 第二十章 疾风知劲草 张忘思索了片刻,感觉既不可能自己去追张任,更不可能让杨氏派人去追,只好无奈认命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天要是不让自己痛快,那自己就让这老天也不痛快。 淳于毅不知道自己带来的是坏消息,满怀敬意地要求行拜师礼,被心烦意乱的张忘挥手赶走了。 杨修见淳于毅受了委屈,感同身受,将他叫到身边,问他来历,这一问,却让淳于毅泪流满面。 杨修尴尬地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心说我不就是随口问问你的祖上吗,你哭成这样是要干嘛? 淳于毅哭痛快了,这才说道:“毅的家祖乃是前汉仓公,毅身为不肖子孙,丢了家学,无颜以对,是以哭泣,让小公子见笑了。” 杨修眨巴眨巴眼,瞅向张忘,用眼神示意:喂,这仓公是谁啊? 仓公就是淳于意,西汉名医,他的女儿就是上了列女传的淳于缇萦。淳于家在西汉也算盛名,没想到传到这一代,居然没落到了这副鬼样子。 《史记》记载了仓公的二十五例医案,称为“诊籍”,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病史记录。 三国稍微有点本事的,不是名门之后,就是世家后人。 土里刨食的老百姓,没机会读书,后人不是病死了饿死了,就是继续在土里刨食。森严的等级制度和选官制度,从根本上扼杀了普通百姓上进的可能。 所以士族身份,哪怕是寒门士族,在东汉,也是非常重要的。 张忘想起自己即将就要被揭穿的身份,黯然叹了口气。 蜀郡人张任为什么会出现在弘农呢?难倒传说中他拜西凉枪术大师童渊为师,是真的?这么说来,赵云和张绣与张任是同门师兄弟,都会百鸟朝凤枪,也是真的? 王越出现了,童渊也出现了,要是文丑和颜良的师傅韩荣也出来,汉末三大武术宗师,就全凑齐了。 张忘侧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骑在马上的王越,目光中透着失望。百余人的队伍,你就这么跟着一起走,真来了盗贼,你这单枪匹马能保护得了谁? 武艺天下无敌,却无一点韬略,匹夫之勇罢了。 张忘挥手唤过那四个围在杨修身边的精兵,将他们四个方向派出去,扮作斥候,负责打探道路和消息。 四个精兵见杨修毫无异议,兴奋地上持枪上马,绝尘而去。军中厮杀出来的好汉,自然懂得大队人马行军,必须安排斥候的道理。 张忘又将二十个奴仆分作了四组。 一组扮作前锋,提前赶路,负责安排大队人马的食宿饮水。一组扮作后卫,在大队人马三里外,缓缓跟随,以防不测。剩下的两组,各持刀枪,列于队伍左右,扮作左右护军。 王越见此情状,微觉惭愧,来到张忘身旁,向他虚心请教兵法战阵。 张忘看的书杂,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干脆讲起了汉李陵旧事对他进行启发式教育。 李陵是西汉飞将军李广的孙子。出征匈奴的时候,率五千步兵与八万匈奴战于浚稽山,最后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也因此成为了历史上颇具争议的人物。 张忘讲起这段历史,不为别的,纯粹是欣赏李陵当时的赫赫战绩。 提步卒五千,在茫茫草原上,和八万匈奴骑兵周旋千里,激战八昼夜,最后因为箭矢用尽,叛徒出卖,没有援军而兵败被俘。 无论是谁,都必须承认,不论他最后叛汉的结局如何,只论此一役领军作战的本事,李陵不逊于当世名将。 当朝人不讲当朝史,在大汉,是一种惯例,所以即使家中藏书万卷,杨修也不曾读到过这段历史,更别提王越了。 两个人听张忘将那八日八夜的战斗娓娓道来,整个人全都沉迷在百年前的古战场之上。 听到李陵大胜匈奴,阵斩敌将,两人击掌而庆。 听到李陵内无箭矢,外无援军,两人相顾失色。 听到李陵兵败被俘,并未投降,汉武帝却将他家人处死的消息,两人扼腕叹息,满心都是苦涩。 如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是对的,那么李陵力战被俘后,听说了汉武帝误信谣言,将他全家都杀了的事后,也不应该怨恨,反而应该自杀殉国,成全其忠烈之名。 可是,凭什么呢?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自己浴血奋战,力战被俘后,还要一家人死光光,来成全一个所谓的忠烈之名。 杨修垂下头,黯然无语。是是非非,无法言说,故人却已经消失在吗历史的尘埃中。 此后的旅程,气氛便有些沉重。 张忘完全不理会二人的心理路程,不断和他们推演那场大战的各种细节,以期从中学到排兵布阵和临阵指挥的本领。 一直到了长安,三人已将此战役彻底吃透,各自受益匪浅。 在长安补充了食物和淡水,停留三日后,一行人继续直奔洛阳。 这回,张忘给二人讲起了赵括纸上谈兵的故事,用来提醒大家,了解一场战争,不代表能力有所提升,真正的沙场本领,需要在无数次刀与剑的厮杀,血与火的考验中来。 故事刚刚讲完,前头探路的精兵飞马而来,带来了有数百盗贼围拢而来的坏消息。 杨修不知天高地厚,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拳脚,也不想想自己有几个可战之兵。 张忘和王越,则双双露出凝重的神情。 此时大家在长安去洛阳的路上,什么样的贼人,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在这里抢劫? 要知道,拱卫长安三辅和拱卫京师洛阳的兵马,从来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官兵就算是想黑吃黑,也绝对不可能在这条路上下手。那么不是官兵,还能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王越拔剑出鞘,跃马而出,拦在众人之前。说好了要护卫张忘,就绝不能食言。当年单人入贺兰山,取羌人首级而归的燕山大侠,并不畏惧区区盗匪。 只不过,到底能在混战中保护几个人,就只有天知道了。 家仆和丫鬟们都是精心挑选的,状态还好,他们的家人却都骚乱起来,有的女眷甚至开始偷偷哭泣。 张忘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就让他们再也不敢出声。没办法,发薪水的老板,永远是团体里最有权威的那个人。 几个派出去当斥候的精卒全都回来了,一个个严阵以待,守卫在杨修身旁。杨氏派出来的奴仆,也全都围在杨修身旁。 张忘则孤零零的,身边只有豆子一个。 淳于毅在最初的惊骇过后,背着药箱站在了张忘身边,完全没给张忘带来一丝安全感。倒是那些跳过池塘的家仆和丫鬟,在反应过来后,将张忘团团护在中间。张忘出了事,他们的前程就完了。 明年二月份,黄巾起义就要发动了。眼下这个时候,哪来的小股盗匪出没? 张忘眉头慢慢舒展开,望向前方的目光不再有慌乱。 片刻之后,数百身穿皮甲,手持棍棒,堪称精锐的盗贼纷纷乱乱的从官道上涌了出来,当头一人,身负弓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那贼酋冷冷看着张忘一行人,目光冷漠,看起来没有一丝感情。 王越一声暴喝:“大胆贼人,可知你劫者何人?”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那贼酋哈哈大笑,极为放肆:“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天本头领也要劫了。”老子管你是谁。 王越勃然大怒,欲要上前,却见对方队伍里冲出一排弓手,跪地引弓,齐刷刷瞄准了自己。 武艺再好,没有甲胄在身,也不敢直面箭雨,王越狼狈的退回来,心中生出两难情绪。 若是自己逃走,这几百人未必拦得住自己,可是张忘这一行人,恐怕都要死于非命。 可要是自己不走,又实在没把握能救得了几个人,万一不小心把自己也栽进去。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张忘的目光没有看向盗贼,始终停留在王越身上。 王越逃不逃走,意义不大。就算他浴血奋战,也无法护得百余人安全。但是他若不逃,愿意同生共死,自然要送他一份大造化。 好人必须要有好报。 眼看着王越的神情从犹豫慢慢变为坚定,握兵器的手也开始发力,张忘微微点头,正式将他看做了伙伴。 张忘咳嗽一声,越众而出,冲着对面贼酋,大喝一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对面是哪位渠帅驾临?” 第二十一章 全靠拼演技 王越侧头看向张忘,一脸的莫名其妙。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什么鬼?大敌当前,你不思如何脱身,说这莫名秒的话做什么? 对面的贼酋,此时此刻,却是一脸震惊的模样。 那些看起来颇为精锐的盗匪们,本来还在吵吵闹闹的叫嚣,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两方的人马,一方莫名其妙,一方不知所措,互相对峙着,形成了非常微妙和诡异的场面。 张忘随口一诈,竟然诈出了对方的来历,顿时大喜过望。 正如他先前所想,官军再怎么凶恶败坏,也不敢在长安和洛阳之间抢劫百姓。那么唯一敢这么做的,只有声势是越来越盛,在百姓中名望如日中天的大贤良师张角。 眼下离张角造反还有半年,张角此时派手下出来活动,一来可以试探朝廷底线,二来可以侦测官军虚实,三来可以充实军中钱粮,可谓一举数得。 另外,这些盗贼身穿皮甲,身负弓箭,一副精锐的样子,显然不可能是普通占山为王的百姓,所以张忘才笃定的喊出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迷惑对面盗贼。 既然赌对了对方的身份,剩下的就是混水摸鱼了。 张忘不允许对方有太久思索的时间,再一次上前几步,拱手叫道:“是波帅在此,还是波帅麾下哪位将军亲临?还请上前一晤!” 这里的“波帅”,指得是黄巾贼豫州渠帅波才,是大贤良师张角手下的得力干将。黄巾起义之初,曾将官军打得落花流水。 张忘的队伍已经进入了豫州地面,所以大胆猜测,来的应该是波才的人马。 那贼酋从马上跳下来,上前几步便来到了张忘身前,喝问道:“你是何人?” 王越生怕张忘有失,也奔上前来,护在张忘身旁。若论单打独斗,京城第一剑师还不曾怕过谁。 张忘挥手示意王越稍安勿躁,随后微微一笑,对那贼酋道:“小子张忘,是荆扬马师的弟子。” 张忘口中的“马师“便是****义。****义乃黄巾大方首领,召集荆、扬地区道众数万人到邺,与冀州道徒会合。往来洛阳,联络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谋划起兵的事宜。 波才是渠帅,****义是大帅,波才的地位在****义之下。张忘故意冒充****义弟子,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地位上高人一等。 贼酋的态度果然恭敬了一些,但是依然有些疑惑,问道:“马师弟子,此时应当在邺城辅佐马师训练荆州、扬州和冀州的教徒,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当然是为了打探清楚长安三辅的兵力配置。”张忘一脸理所当然地表情,“你该不会以为举事之后,长安的数万兵马会按兵不动吧?当然了,我来这边,另有一桩机密大事,因不知你的身份,所以不便告知。” 王越在一侧旁听二人讲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也越来越吃惊。等到从张忘口中听到“举事”一词,他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他望着张忘神情自若的样子,根本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 张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莫要打扰自己。 贼酋见张忘喊出了太平教的口号,言谈中更是透着对波才和****义的熟悉,心中便信了张忘的身份,自我介绍道:“在下张雷公,波帅账下部将。张兄弟有话不方便对我说没关系,请随我一同去见波帅,将此事讲述清楚。” 张忘摆手道:‘随你去见波帅容易,但是如此一来,我的身份就暴露了。你可知我身后那小公子是何人?” 张雷公问道:“是何人?” 张忘压低声音道:“是弘农杨氏,太尉杨赐的嫡孙。” 远处,杨修看着张忘和贼酋亲密交谈,扭头对豆子说道:“我敢打赌,先生又在骗人了。” 豆子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杨修得意道:“他那副有恃无恐的气势和厚颜无耻的面孔,跟骗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贼酋听了张忘的话,大吃一惊,抬头看向杨修,见他唇红,细皮嫩肉,一身华丽的袍服,心中已然信了大半。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接近太尉的嫡孙,并且千里迢迢带他来洛阳,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张忘比较懂得骗人的技巧,故意引到贼酋自己往歪路上想。人们一般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但是却相信自己毫无根据的推理。 “难道是为了举事之后,弄到朝廷官军的布置和动向?” 贼酋果然不负所望,稍一思索便给出了张忘想要的答案。 “不错,兹体事大,万万不得走漏了消息。” 张忘俯身凑到张雷公耳边,低声道:“他们尚不知我的身份,亦不知道你,我们不妨联手做一场戏,趁此机会往洛阳太尉府送去十几个内应,到时候为我们传递消息。” 贼酋听张忘这么一说,顿时更加相信杨修的身份,因为如果杨修的身份是假的,张忘绝对不会出这样的主意。 张忘附在张雷公耳旁嘀咕了一阵,只听的张雷公连连点头不已。 然后,张忘回过头,召唤杨修到近前来。 在四个精兵的护卫下,杨修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二人身边。 “此乃参军郎将麾下军司马张雷公是也。”张忘胡乱给张雷公编了个身份,冲着杨修使眼色,“他带领官军扮作盗贼,故意奔走于长安和洛阳之间,乃是为了吸引其他盗贼露面,好将其一网打尽。” “哦,原来如此。”杨修一看张忘的眼色,就知道他在扯谎,很配合点了点头。 张雷公接话道:“小的欲派一队人马,沿途保护小公子去洛阳,又恐回去后,被我家参军郎将责怪,所以能否请小公子书信一封,讲明其中缘由,小的回去后,也好交代。” 杨修看了看张忘的脸色,欣然道:“这有何难,取笔墨来。” 家仆回去取了笔墨,杨修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递给张雷公。 张雷公拿过来看了看书信的尾款签的果然是杨修之名,对张忘和杨修再无怀疑,因为二人在自己面前根本没就没有串通的机会。 张忘见张雷公彻底上了钩,便开始狮子大张口:“张司马,派一百精兵与我,另外卸下一百套弓箭铠甲,给杨宅的仆人换上,以备不测。” 张雷公闻言吓了一跳,太平教都是些穷苦百姓造反,想凑齐数百人马的装备,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一下子送出去百余套,回去波才肯定要砍了自己。 “人可以派,这弓箭皮甲,请恕小的无法做主。”张雷公一脸的为难。 “怕回去不好交代?那就让别人去交代嘛。” 张忘出着馊主意:“太尉平生最爱草莽英雄,见军司马如此威武雄壮,必然会授予你都尉官职。到那个时候,郎将见了你要行礼,哪里还敢跟你要什么交代?” 王越在一旁撇了撇嘴,太尉若是爱草莽英雄,我堂堂京师第一剑师,又何苦千里迢迢跑去华阴卖人情。 张雷公自然不可能去洛阳冒险,连连诉苦,最后只答应给派一百人护送,另外附送十套弓箭皮甲。 张忘答应下来,便带着王越和杨修回到自己队伍中,任由张雷公去挑选人和装备。 张忘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告诫杨修和王越莫要说漏了嘴。 杨修咂舌道:“先生,你连贼人都敢冒充,真是好大的胆子,不怕他们事后找你的麻烦吗?” 张忘撇嘴道:“我要是胆子小,咱们现在已经被人家乱刃分尸了,哪里还顾得上以后?” 豆子疑惑道:“为什么要他们派兵护送呢?有他们在身边,不是很危险吗?” “不让他们派兵护送,怎么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你真以为贼人那么好骗?” 杨修咬牙道:“派一名精卒提前去洛阳报信,让我祖父派兵接应,将他们都抓起来。” 张忘狠狠瞪了杨修一眼,“看到我身后这百余口人了吗,我每个月要给他们发三十几万的工钱。你把这送上门来的壮劳力都抓起来,谁给我干活?” “贼人你也敢用?” 张忘遥遥望向贼人那边,哼道:“敢骗自然就敢用。骗完了,用完了,还要他们感恩戴德。” 与此同时,张雷公召唤了一百名心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们讲清楚后,补充了一句:“路上都警醒点,仔细打探,如果这一行人果然是太尉的家人,便护送他们到洛阳,不得有丝毫差池。同时尽可能的混入太尉府中,打探消息。” 一个贼人问道:“如果他们不是太尉的家人呢?” 张雷公望向张忘等人的方向,恶狠狠道:“那就全给我宰了。” 百余人的队伍,遭遇了盗贼之后,人数反而增加了一倍,远远看起来,威武雄壮的多了。 张忘拱手和张雷公作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日后再见。” 张雷公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忘一眼,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贼人远去。 张忘等他们的走得不见踪影了,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带着二百余人的队伍,直奔洛阳。 第二十二章 心中意难平 张雷公带的这一群黄巾兵,号称精锐,其实也不过就是农民里面挑出来的强壮者,比旁人多了几件装备,多受了几天的训练而已。 骨子里,还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而且这个时候的农民,和后世没法比,压根就没有受教育程度这一说,几乎个个都是文盲。 真正的黄巾精锐,是数年后经历过无数浴血厮杀而百战余生留下来的那群人,他们有血性,有经验,有训练,有纪律,当真打得各路诸侯狼狈不堪。 此时的黄巾精锐们,按照张雷公的吩咐,刻意和这张忘这一百余人的队伍套近乎,打探消息。 张忘收的这些家仆和他们的家眷不明真相,真把黄巾兵当成了官兵,便将自己等人的来历和张忘杨修等人的故事一一讲述给这些人听,讲述的时候都是一脸的得意和骄傲。 这些黄巾兵在确定了这群人的真实身份后,心中松了一口气,也一个个的都有些傻眼。 我的个天,一个人干活,全家人受益,连吃奶的娃娃都有月钱三千,这这这,这上哪说理去?自己等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造反,每天也不过就是两顿饱饭罢了。 人和人之间,差距咋那么大呢? 张雷公的胞弟张鬃,是被张雷公特意安排进来的黄巾小头目,负责率领这些一百名黄巾兵,听了奴仆们的话,也是心中意难平。 要是老百姓都有这种好日子过,谁他娘的要是愿意造反,谁就是狗娘养的。 黄巾兵几乎都来自于底层百姓,而这个时候的百姓,大多是没什么像样的名字的,平日里你喊我棒槌,我喊你狗蛋的,也就算了,既然举事要夺天下了,当然要给自己起个响亮的名字。 然而这就吃了没文化的苦,于是后来赫赫有名的黄巾贼们,就都有了一个可笑的名字,比如骑白马的叫张白骑,腿脚利索的叫褚飞燕,胡子长的叫左髭丈八,嗓门大的叫张雷公,大眼珠子的叫大目,不一而足。 张鬃就是因为一脸硬胡茬跟猪鬃一样硬,给自己起名叫张鬃,原名其实叫张大驴,名字可意会不可言传,透着一股猥琐下流劲。 知道了杨修果然是当朝太尉的嫡孙,张鬃和手下黄巾兵的态度瞬间便恭谨起来,因为按照张雷公的吩咐,大家是要打入太尉府内部做内应的,不把这小公子伺候好了,怎么可能有机会进入太尉府? 当然了,把杨修伺候好了太尉府也不会要他们,张忘只是利用他们的无知,给他们画了一张大饼罢了。 张忘强行跟那张雷公骗这么一群人过来,就是为了拿他们当苦力使唤,若是能分化策反他们,培养一批内应,那就更好不过了。 所以他对张鬃处处透着客气,二话没说将杨修脖子上的玉坠揪下来,塞到了张鬃手里。 张鬃一辈子都没摸过玉,此时拥有了自己的美玉,还是太尉嫡孙脖子上揪下来的,顿时感激的涕泪交零。尤其杨修那幽怨的眼神时时在提醒他,这块美玉绝对价值千金。 在向奴仆们打听清楚张忘这一行人的身份后,他在心内深处,对张忘有无限崇拜。 一个太平教大方首领的弟子,打着落难的幌子独自跑去华阴县,和华阴百姓斗智斗勇,最终获得华阴杨氏的承认,成功打入了敌人内部,这是何等的智勇双全?太平教若是多几个这样的人才,何愁大事不定? “张鬃兄弟,不是我说你,你瞅瞅你穿得这是啥?配得上你小头目的身份吗?回头到了洛阳城,我要是不给你买一身蜀锦做的华丽袍子换上,你过来抽我的脸,啪啪的抽,别留情。” “小郎君,千万别这么说。你是马师的弟子,比俺胞兄张雷公的地位还高,只有俺伺候你的份,哪有让你反过来为俺破费的道理?” “怎么个意思,跟我见外,还是看不起我?” 张忘佯作恼怒:“你问问我的家仆和丫鬟,我给他们什么待遇。他们只是下人,我都对他们这么好,你们可是自己兄弟,我要是对你们差了,那还是人吗?告诉你吧,马师来洛阳之前,洛阳就是我说了算。我是要大展拳脚的,只要你们跟着我好好干,吃香的,喝辣的,不在话下。” “那敢情好,我张鬃以后就全听小郎君的。”张鬃拿人家手软,又被许诺了大饼,激动地砰砰砰直拍胸膛。 张忘哈哈大笑,和他勾肩搭背,亲热无比。 杨修和王越见张忘以精湛的演技骗过了张雷公,又在短时间内收服了盗贼小头目的心,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真是个心机小子啊,以后还是少惹他为妙,万一哪天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 趁着张鬃带人去左右巡逻的功夫,张忘叫杨修亲笔写了一封书信,派一个精兵送往太尉府。 他的小聪明蒙蒙这些黄巾贼也就算了,想蒙骗太尉那种成精的老贼,几乎无可能。 更关键的是,张忘不想让这一百名黄巾兵一到洛阳城就被抓起来,那样的话自己被黄巾兵恨上事小,丢了一群免费壮劳力事大。 若是能提前将****义做掉,坐实了自己马师弟子的身份,自己在朝廷和黄巾之间左右逢源,玩一手无间道,就有大把的好处可捞了。 就在张忘动着坏心眼的时候,队伍已经来到了洛阳北邙。 北邙在洛阳东北五十里处,起伏的山势,恰如龙腾虎跃,是天造地设的一方福地,是荫及子孙万代的安息之地,所以古人云:“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历代帝王葬在北邙山的不知凡几,当然了,他们的墓地也不知道被盗贼墓翻来覆去的踩过几遍。 张忘亦看重北邙这地方,却与盗墓无关。谁死了也不愿意被人偷坟掘墓,尸骨乱丢。盗墓这种事,无论打着什么样正义的旗号,都掩盖不了谋利的本质。 北邙海拔二百五十米,黄土深厚,在一百米到两百米之间。 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这里出产的高岭土质量极优,是唐三彩和其他陶瓷的主要产地。古时候长安和洛阳制造唐三彩和其它陶瓷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取自北邙。 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不符合张忘的性格。 他停下了队伍,命令所有人去砍伐柳枝、藤条和树木,大肆制作扁担和箩筐。自己则带着杨修、王越和张鬃等人,四下里寻找高岭土土源。 等到确定了几处优质高岭土的土源之后,张忘派张鬃去把黄巾兵全都叫到了山中。 “我张忘行走江湖,人送绰号‘义薄云天真汉子,铁胆柔情好男儿’,从来不做让自己兄弟吃亏的事。兄弟们跟我一路,劳苦功高,今日就送兄弟们一份大礼。这些白色黏土,一人挑一担,跟我回洛阳,回头一人三百文的赏,给大家买酒买肉吃。” 黄巾兵早就眼红张忘家仆们的待遇了,一听挑一扁担土回洛阳,就能换三百文钱,顿时间就是一阵欢呼。要知道,三百文钱,足足可以买二十斤猪肉。 那些还没有做好扁担和箩筐的,赶紧四下里砍伐树枝藤条去了。那些已经做好了的,赶紧下力气往筐里装土,这哪里是土啊,这分明是钱。 看着王越等人一脸不解的样子,张忘也不解释,人总要保持一点神秘感,才能让人对你有所敬畏。 他继续在山里寻找铜、钴、锰等可以给陶瓷上釉色的矿石,乐此不彼。 在洛阳立足的第一桶金,就从陶瓷开始吧。 第二十三章 冠盖满京华 黄巾兵们热火朝天地削制扁担,编制箩筐,拼命往框里装又细腻又洁白的优质高岭土的时候,张忘带着杨修等人爬上了北邙一座山峰,遥遥眺望洛阳的方向。 那个地方,满朝都是妖魔鬼怪,遍地都是魑魅魍魉,自己这样的涉世未深的美少年,只凭着一肚子经济文化科技知识,真得可以混得风生水起吗? 一个孩子抱着金子走在路上,除了被抢被伤害,几乎不会有其他下场。那么自己,也要和热衷于名利的王越一样,频繁出入王公大臣之家,狗一样去跪舔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吗? 不是所有的孙子都会成为爷爷,但是所有的爷爷都当过孙子,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想想就觉得悲哀的事情。 小头目张鬃眼看着离洛阳很近了,心中有些忐忑,向张忘问道:“小郎君带着家仆家眷这么多人,到了洛阳后,都一起住进太尉府吗?” “当然不是,太尉府不是难民营,不可能让我们这么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住进去。” 张鬃愣了一下:“那我们住哪呢?” “刚才我已经派快马将咱们即将到达的消息送往洛阳了。如果我们到了,太尉还不能给我们准备好住所,他这个太尉算是白当了。” 张鬃从张忘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太尉没有一丝敬畏和尊重,不由得偷眼去看杨修,发现杨修一脸无奈的表情,对张忘不由得更加崇拜。 马师的弟子完全折服了太尉的嫡孙,这可真是一件长志气的事情。 陪着张忘一同在山上看了半天风景,脖子都看酸了,见张忘依旧没有下山的意思,张鬃小声提醒:“这么久了,兄弟们恐怕都已经挖满土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 张忘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怜悯之意。 历朝历代农民起义有它的积极意义,但是一群没有眼光没有远见没有学识没有章领的人,想要凭着自己一己之力,推翻旧社会,建立新王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生产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需要各领域各阶层的人都参与进去。 见张鬃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张忘解释道:“洛阳乃是朝廷所在,虎踞龙盘之地,本身就不是老百姓来去自由的地方,更何况是我们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了。太尉会派人出来迎接我们,你下山去告诉你那班兄弟,到时候一定要配合缴械做顺民,千万莫被官兵当叛贼砍了脑袋。” 张鬃大惊失色:“还要缴械?” 张忘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达官贵人们把自己的安危看的无比重要,怎么可能允许二百多人拿着武器进洛阳?放心吧,只是走个形式。等一切安顿下来,这些东西会悄悄流回到咱们手中。” 张鬃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下山安排去了。 张忘转身面对杨修,认真叮嘱道:“关于这些人的处置,我一定会给你祖父一个完美的交待。如果在这之前他祭出霹雳手段,你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 杨修呆了一下,问道:“如果我阻止不了呢?” 张忘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以为有太尉庇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可以试试。” 杨修铁骨铮铮道:“若不是知道你对我杨家没有丝毫恶意,就算你威胁要我把大卸八块,我也不会帮你的。” 豆子在一旁捂嘴偷笑,因为杨修的言下之意就是,我会按照你的吩咐做的,放心吧。 杨修发现自己智商处处受人压制,一脸惆怅的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日落黄昏之前,太尉府果然来人了。 太尉杨赐的二管家和太尉府的兵曹左史并肩前来,跟随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百名兵士和一百名仆人。 张鬃有些紧张,因为一旦冲突起来,他没办法保证跟随自己来洛阳的这些黄巾兄弟能活着回去。 兵曹左史见过杨修之后,根本没搭理张忘和张鬃等人,直接下了那些黄巾兵的弓箭皮甲,随后带着兵丁扬长而去。 杨赐府邸的二管家则上前笑眯眯见礼,多谢张忘和张鬃等人的一路护送,并邀请张忘和家仆们一起同入洛阳。 张忘欣然同意,往二管家手里塞了一块玉佩。没有杨赐的管家带路,自己这些人想要进洛阳,起码要分成十几批。 杨修在一旁直翻白眼,因为那玉佩是在他帽子上抠下来的。 一行人汇集在一起,走到天黑,在野外露宿了一夜。第二日黄昏,终于到达了洛阳城。 有太尉家的管家引路,城门官随意看了一眼,就将张忘等人放了进去。 二管家领着众人来到洛阳城的上东门大街上,对张忘作揖告别。 上东门既接近东出大道,又靠近皇城北宫,是洛阳城内王侯将相和达官贵人的聚居之地。 居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太尉杨赐的私宅就坐落在这条街上。 二管家给张忘等人安排的宅子在皇城西,是一位中散大夫出京为官时留下来的。 二管家派了一个家仆给张忘带路,便领着小公子杨修回杨宅去了。 张忘目送他们远去后,目光遥遥往东北方望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向往。 东北角古门以东是太仓和武库,将来若要洗劫洛阳城的话,这个位置万万不能记错。 王越一路将张忘送到了洛阳,此刻并未与张忘作别。为山九仞,岂能功亏一篑,总要确定了张忘的住处,以后才好往来。 张忘知道他心思,也不谦让,带着他直奔皇城西中散大夫留下来的宅子。 中散大夫是五品文官,掌议论朝政之事。他留下的宅子颇符合他的身份,占地广,不奢华。五进五出的大宅子,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太尉杨赐知道张忘自己带了仆人,所幸一个仆人没送,只留给他一个空宅子,连家具物事也没有,既贴心,又闹心。 闹心的原因是,这一路上所有的花销都是杨修在出,自己等人除了那些家仆自己的家当之外,就只剩下豆子的十几文钱了。 王越见状,有点后悔跟着一起来了。但是事到临头,总要表示一番。 他派人去了武馆,运送来大量的家具被褥,米粮盐油,帮着张忘应急。张忘谢过他的援手之恩,连晚饭都没留,就赶他走了。 张忘最不耐烦处理琐事,委任豆子为临时大管家,黄巾小头目张鬃为二管家,郎中淳于毅为三管家,负责吃喝住宿之事,自己则溜溜达达出了们,四下里闲逛去了。 不躲不行啊,那些挑着高岭土走了五十里路的黄巾兵,眼巴巴瞅着自己,这是等着要赏钱呢。 找几个街上的闲人问了,知道自己的左邻右舍一个是侍御史刘陶,一个是宫中庖人梁翼,张忘顿时就有些欢喜。 刘陶是西汉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济北贞王刘勃之后,东汉末年难得的忠贞之臣。此人被十常侍害死后,“天下莫不痛之”。 最关键的是,此人著书数十万言,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创作爱好者。张忘身为学霸,完全不害怕和他没有共同语言。 据历史上记载,刘陶著有《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 很多著作后世的百度上是搜不到的,但是这不叫事儿,因为拿自己的长处去和别人的短处做比较,才是张忘更喜欢做的事。 至于另一边的庖人邻居,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混顿饭吃。 张忘整了整衣襟,让自己看起来衣冠整洁,拍了拍脸蛋,让自己笑起来知书达礼,然后上门求见刘陶。 喜迁新居,拜访一下邻居乃是应有之义。 刘陶是正人君子,府上的门房自然也不是刁滑之徒。 他丝毫不怪罪张忘的贸然登门,十分有礼貌地给张忘行礼,告诉他说:“家主人在隔壁庖人家赴宴,尚未归来。” 庖人,就是后世的御厨,只不过汉朝尚没有御厨这样的称呼。就好像后世有太医,此时也不叫太医,而叫侍医,其实是一样的人,称呼不要同罢了。 张忘告别了刘陶家的门房,悠悠然来到了庖人梁翼的家。既然天意要让他蹭一顿饭,那就不蹭白不蹭,毕竟老天最大嘛。 庖人梁翼的门房,就没有侍御史刘陶家的门房好说话了。 “郎君若是没有请柬,请恕小人不能放你入内。”那门房卑躬屈膝,看似有礼,说出来的话却非常噎人。 张澈吃了闭门羹,又开始拿假身份忽悠人:“怎么,我蜀郡张氏名头不响,当不得你家主人宴上一席之位吗?” 家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蜀郡张氏是哪根葱,听都没有听说过。京师洛阳不知道汇集了多少世家门阀,莫说你是蜀郡张氏,就算是名相张良传下来的那个河间张氏,此时也休想进了这门。 张澈见门房不让路,心中不由感慨了一番世态炎凉。 好话不管用,那就来硬的吧。 他换了一副面孔,斥责道:“小小庖人,不过卑微出身,竟然如此轻视我世家豪族子弟,真是岂有此理!你只看现在,不顾将来,小心为你家主人招灾惹祸。” 说到此处,他推开门房,抬腿便向里走:“这酒宴我赴定了,有种你便再拦我一步试试,看我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想,你再拦我一步,老子转身就走,绝对不吃眼前亏。 门房被张忘的虚张声势镇住了,想拦却又不敢。 说到底,梁翼出身卑微,属于寒门,在世家门阀面前底气不足。 他所有的风光都来自皇帝,而谁敢保证皇帝能一直看重他?等哪天吃腻了他做的饭,失宠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第二十四章 语惊座中人 眼睁睁看着张忘闯了进去,疱人梁翼的门房只好一脸苦闷地回到门前,心中暗骂不已。 哪来的饿死鬼?为了一顿酒肉居然硬闯官员宅邸,真是臭不要脸! 梁翼宴客的厅堂内,聚集了不少士族子弟,达官贵人,但更多的还是太官署(即御膳房)的宫中庖人,大家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热闹非常。 有几个宾客看到了张忘,不认得他是谁,便视而不见,将头扭向了一旁,并不上前寒暄。 一来是因为张忘年幼,他们要自恃身份,二来张忘身后连个奴仆也无,不值得他们耗费精力去客套热络。 张忘两世为人,见古代也是一般的世态炎凉,神情便有些萧索。 有丫鬟见新来了客人,便主动上前服侍。 张忘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酒吃肉,自得其乐,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等了半晌,见始终不曾有人来理会自己,张忘便死了在众人面前卖乖讨好的心,一心考虑着如何给自己赚点钱花。 家中那十几名新收的奴仆和他们的家眷,每个人每个月要付三千钱。他们当然不值这个价,张忘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抱着千金买马骨的心思。 想想看,华阴县的百姓我都能给出月钱三千的高薪,还是全家享受同等待遇,洛阳城的百姓们,你们还在等什么? 普通百姓我能给出月钱三千的高薪,那么有才华有本事的人呢?洛阳城怀才不遇的士子,有志难舒的好汉们,你们还在等什么? 人才蜂拥而来,再想做什么事,都是事半功倍。 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人才永远是创造财富的根本。 可是养人才,是要花钱的。一百人每日吃喝三千文,一年下来就是百万钱,再加上他们的月钱,那就接近五百万钱。 那要是一千人呢?三千人呢?这些人里面形形色色,各有所长,月前肯定不能统一标准,那么钱财往外流的速度,就更是难以想象。 创业初期,高薪养人是必须的事,所以现在考虑一下怎么赚钱,才是最现实最急迫的事情。 庖人梁翼此时正在陪同侍御史刘陶对饮作乐。 庖人属于太官署,太官署的最高领导是太官令。 太官令是官秩六百石朝官,掌管宫中的御膳饮食。太官令手下有左丞、甘丞、汤官丞、果丞各一人。疱人梁翼虽然厨艺不错,但是因为出身卑微,始终还是负责饮食的小庖人,半点权利也无。 不甘心久居人下,庖人梁翼便经常邀请达官贵人到自己的宅子赴宴,与他们交好,提高一下自己的身价。如果谁能在皇帝面前提自己一句,那么升官发财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侍御史刘陶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贵人。 他是西汉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济北贞王刘勃之后,真正的汉室宗亲。为人沈勇有大谋,不修威仪,不拘小节,非常好相处。尤其关键的是,此人著书立说甚多,在天下士人中,名望甚隆。 交好了他,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疱人梁翼高高举起酒爵,脸上笑得花儿一样,向刘陶敬酒。 张忘盯着梁翼思虑良久,将案前盛着清煮鱼的铜盘高高抛起,然后任由它噹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众人被这一声巨响惊住,梁翼更是一爵酒吓得全都灌进了脖子里。 大家俱都回过头去观瞧,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俊朗少年正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拾捡铜盘。 庖人这才发现了张忘的存在,心中不由有些奇怪,这是谁家少年? 张忘无视众人对他的打量和猜测,捡起铜盘,面带惭愧地说道:“小子一时不慎,打翻了铜盘,还请诸位大人莫要见怪。” 在张忘身旁伺候的丫鬟眼睛都瞪直了,心道明明是你自己抛出去的,怎么就成了一时不慎了? 疱人梁翼身为主人,摸不清少年的来历,不敢发飙,装作大度地点了点头:“无妨,你自己小心些便是。” 在他眼里,张忘或许是跟着哪位贵人来的,不能随便得罪,反正就是多一张嘴,多一双筷子的事情。 梁翼不跟张忘计较,张忘却不肯就这样放过赵横。 他哈哈一笑,将那从地上捡起来的蒸鱼作势往嘴里填,口中大声说道:“好东西不能浪费,可惜就是烹饪得难吃了些。” “什么?难吃?” 一句话掀起千层浪,堂内宾客瞪着大放厥词的张忘,一时间全都惊呆了。 梁翼身为太官署庖人,负责宫中御膳,厨艺相当精湛。他家宴客时奉上的饭菜,无一不是精美之极。这陌生少年,是哪里蹦出来的,居然敢说难吃? 梁翼被张忘一句“难吃”说得大失颜面,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怒焰。 老子就指着厨艺混饭吃,你说我做的饭菜难吃,这不是砸我饭碗吗? 他猛地站起身来,俯视着远处的张忘,大声道:“不知阁下,是哪家的王孙公子?” 愤怒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不问清少年的来历,他一个小小庖人,打死也不敢随便发飙。 张忘在众人的围观下,随手将手中蒸鱼丢于地上,拱手为礼道:“小子张忘,来自蜀郡张氏,近日刚搬到庖人家隔壁,幸会幸会。” “蜀郡张氏?没听说过啊……” 庖人梁翼略一思索,勃然大怒,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也敢说自己做的饭难吃。 他怒气勃然而发,瞪着张忘道:“张家小子,这道清蒸鱼鱼是老夫亲自动手烹制的,不知道难吃在何处?” 宾客们闻言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梁翼因为厨艺精湛,得到皇帝赏识,这道清蒸鱼,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鱼大家都尝过了,怎么也不可能用“难吃”二字来形容。 张忘年少气盛,出言无忌,这回算是踢门踢到铁板,要自取其辱了。 洛阳城龙盘虎踞,蜀郡张氏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张狂? 一直坐在梁翼身边的侍御史刘陶眯起眼睛看着张忘,脸上露出几分有趣的神情。张忘这分明是要哗众取宠,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道鱼居然是大人亲自烹饪的?” 张忘惊叫了一声,脸色看起来颇有几分尴尬。尴尬自然是装出来的,惊叫却有几分真实情绪在里面。 这个年代,君子远庖厨,庖人和优倡商贾一样,都被归入贱民一类。 梁翼为皇帝做饭那是本分,亲下庖厨接待宾客,便是将士人的颜面完全抛到了一边,足见他在巴结权贵之事上,煞费苦心。 想想自己一会儿也要做不雅之事,张忘看向梁翼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在这个混浊的世上苦苦挣扎,大家都是豁得出脸面去的同道中人啊! 张忘四下看了一眼,从旁边一个长案上又端起一盘清蒸鱼,腆着脸强笑道,“刚才或许没有品仔细,我再多尝几口。大人亲自烹制的菜肴,味道肯定和常人不同。” 梁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刚才狠狠打我的脸,现在说好话还有用吗? 宾客之中,亦有人面上露出鄙薄之色。张忘小小年纪,出言无忌,此乃取祸之道也。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围观中,张忘仔细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改口大赞一番,好让疱人梁翼有台阶可下的时候,张忘却“呸”的一口,将那口鱼肉直接吐到了地上。 众宾客这一回是真的被震住了,张忘来梁翼家做客,却接二连三不给梁翼面子,这是要往死里得罪人的节奏啊! “大人,你亲自烹制的这道鱼,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 张忘一脸痛苦难受的样子看着梁翼,仿佛刚才吃的不是清蒸鱼,而是毒药。 侍御史刘陶一直在暗中观察张忘,此刻见他惺惺作态,演技太差,一时忍俊不禁,扭头“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酒来。 这口酒好死不死,都喷在了旁边的梁翼脸上。 第二十五章 后厨展身手 梁翼连遭打击,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他不好和刘陶计较,只能手指着张忘,大声喝骂:“竖子,你竟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两汉时期,直呼对方名字是一种侮辱,梁翼连张忘的名字都省略了,直接一句“竖子”,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梁大人身为庖人,负责宫廷御膳,责任如此重要,竟然不能虚怀若谷,接受别人的意见?” 张忘本来只是想赚点钱花花,顺便结识一下侍御史刘陶,见梁翼羞怒之下出口成脏,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故意奚落你自然有我的不妥之处,但是你这样一言不合就直接开撕,也未免太过了,我还是个孩子啊! 士族之间,大都是背后角力,很少有当面撕破脸的时候。你既然已经大骂出口,我再装孙子,以后在洛阳想要抬起头来,可就难了。 先抑后扬的把戏玩砸了,被你老人家一巴掌扇在脸上,这下子不能善了啦。 对不起,我要反击了。 张忘瞬间开启表演模式,开始了声情并茂的试镜。 他将手中的铜盘猛地掷于地上,一张俊脸极其严肃地板了起来,喝问道:“难道平日在宫中,梁大人也用这种粗制滥造的吃食敷衍当今陛下吗?”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梁翼被张忘上纲上线的指责气得快要晕厥过去了,若不是身旁一个家仆一把搀住了他,只怕就要当场出丑。 一个宫中庖人见梁翼气得说不出话来,上前一步,指着张忘斥责道:“小子放肆!梁大人朝中肱骨,岂能容你如此诋毁?” 张忘惊讶地“咦”了一声:“难吃便是难吃,何来诋毁之说?菜做得难吃,还不许人说,这是什么道理?难道陛下平日里,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你做的菜,却不能发表任何意见不成?” “你你你……你还敢胡说?” 赵横被这严重的指责吓得几乎吐血,张牙舞爪地恨不得扑上来一把撕裂张忘的嘴。 “我为圣明天子鸣不平,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哪里错了?” 张忘一边为自己脸上贴金,一边将大帽子不要钱似的往梁翼身上扣。 “你做的饭菜难吃不要紧,但是害陛下每日吃这种难以下咽的粗劣食物,那就是大不敬!” “陛下忧心万民,操持国事,那是何等的辛苦?你存了什么心思,让陛下一日两餐就吃这种糟烂东西?” “我这忠君爱国之人,一想到陛下劳累了半日后,端着碗却毫无食欲的样子,心中便不由得痛如刀绞。” “梁翼,你学艺不精,却供职太官署为陛下做饭,请问,你是花了多少钱财,通了多少门路才混进去的?” 围观的宾客们此时全都傻了,瞪着张忘说不出话来。 至于吗?不过就是一道清蒸鱼不和你的胃口,怎么就把人骂得这般狗血淋头?你蜀郡张氏和庖人梁翼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梁翼你也是活该,人家上门便是客,说你做得不好吃就不好吃呗,你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忘见梁翼气得坐在地上哆哆嗦嗦,这才慢悠悠说道:“我说你做的饭菜难吃,你似乎很不服气?也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日,我就大发善心,教你如何做鱼,好让你在陛下面前将功赎罪。” “什么?” 赵横听了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哆哆嗦嗦地手指着张忘,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菜?” 宾客们哗然一声,哄堂大笑,看着张忘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一只猪在飞。 这个年代是讲究君子远庖厨的,一般的达官贵人和士族子弟根本就不会去厨房这种脏污的地方,所以张忘说他会做菜,本身就让人惊奇,至于他说自己做的菜比梁翼还要好吃,就更让人不敢相信了。 当然了,君子远庖厨这句话,庖人根本就不会当回事。 满堂宾客里,一半都是和梁翼一样的庖人,论起诗词歌赋他们不行,论起做菜来,却一个个自视甚高。 此时张忘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士族子弟,居然大言不惭地当堂表示,要教他们的同行做菜,这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管是为了拍梁翼的马屁,还是为了维护他们庖人自己的名声地位,他们都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小子,你是何身份,竟敢在我等面前放此狂言?” “小子,你才多大年纪,于庖厨之事能懂得多少,竟敢厚着脸皮要教梁翼大人做菜?” “小子,赶紧跪下求饶,梁大人胸怀若谷,或许能不与你一般见识。” “小子,你自取其辱,何其蠢也!” …… 一声声讥笑、斥责纷至沓来,铺天盖地一般将张忘淹没了。 张忘嘿嘿冷笑几声,用手一个个指过去:“一个个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心虚了?怕了?怕我一个庖厨门外汉随手做一道佳肴出来,将你们都踩到尘埃里去?怕尝过了我做的菜,你们会自卑,会崩溃,会躲在家里再也不敢出门见人了?” 梁翼见张忘大言不惭,浑然没有把众人放在眼里,怒不可遏一拍长案,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竖子,莫要张狂!” 他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将堂内的一众杂音瞬间都压了下去。 “你说你要教本官做菜?好啊,你去做!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你若是真有本事还则罢了,若只是大放厥词,戏耍本官,莫怪本官对你不客气!” 梁翼含怒说完,两只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张忘。 张忘就等这句话了,闻言得理不饶人地啪啪啪拍了几下巴掌,赞道:“梁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小子的邻居侍御史刘陶刘大人,想必也没有你这般的盛气凌人。” “你!你!你!你放肆!”梁翼气得一蹦三尺高。 侍御史刘陶是他千辛万苦才求来赴宴的,也是宾客中地位最高的人,张忘此言,分明是故意降低他在刘陶心中的形象。 张忘嘴炮攻击完毕,不再多言,他一把揪住一个家仆喊道:“厨房在哪里,带我去。今日就教你家主人知道,什么叫‘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 张忘大摇大摆地揪住家仆去了后厨,剩下堂内所有宾客全都呆在原地,一个个面面相觑。 一些原本吃饱喝足要走的宾客,此时又坐了下来。吃什么喝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来看看热闹。 大堂内再也没有开始时那杯筹交错谈笑风生的气氛了,大家都默默喝酒,默默等候,看看那张忘到底是口出狂言不知死字怎么写,还是真有本事,能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梁翼今天把一张老脸丢尽了,坐在那里几乎要把牙都要咬碎掉,心中不知道想了多少种把张忘煎炒烹炸的手段。 而从一开始就旁观看戏的侍御史刘陶,却在此时悄悄和梁翼保持了一定距离。 梁翼此人心胸狭隘,暴躁易怒,不可深交。 如果他引以为傲的厨艺真的能被张忘随手一道菜压下去,那么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去,梁翼的庖人之职被罢免,只是时间问题。 张忘来到梁翼的厨房,被厨房里满满当当的珍贵食材吓了一跳。 猪腿,鹿唇,狗肝,马奶,熊掌,驼蹄…… 香菜,芹菜,白菘,胡瓜,蚕豆,蕹菜…… 琳琅满面的食材,看得张忘都有点眼晕。 他忍不住唾骂了一声“硕鼠”,这才挽起袖子,开始考虑做一道什么菜。 平心而论,梁翼烹制的清蒸鱼,并不是多么难吃。张忘之所以故意奚落,一方面是为了博人眼球出位,另一方面是故意给梁翼下套,好让他给自己一个卖食谱赚钱的机会。 家里好几百人等着吃饭,太尉杨赐肯定不会接济,大侠王越想接济也没有那个能力,说到底只能靠自己。 既然隔壁就住着厨子,那就挑几份食谱出来卖,先应应急再说。 至于和梁翼撕破脸,完全是意外之“喜”。 心胸狭窄的人,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张忘在厨房找了一会儿,挑了一条肥硕的黄河鲤鱼,去掉鳞鳃和内脏,在鱼身两面各去掉腥线,然后开始切花刀。 他准备以鲤鱼为材料,做一道后世常见的“糖醋鲤鱼”。 两汉时期的人们,烹饪水平和生产力一样低下。老百姓只要能吃饱就好,对食物品质要求不高。就算是皇帝,能吃到的美味也都来自那几种简单的烹饪方式。 南宋时候的才子杨万里,将白菜剁碎了加盐,放在水里煮,便认为是极难得的美味,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来赞美,管这叫“水晶菜”,古代人们的饮食水平,由此可见一斑。 将无谓的思绪都抛出脑海,张忘将面粉和鸡蛋放入盆中,然后稍微加点清水调成糊糊,开始认真做起糖醋鲤鱼来。 这道菜后世极为平常,并不需要什么特别高深的烹饪技艺,但是这年代的人却完全没有听过见过。张忘可以肯定,堂上宾客一旦吃到这道色香味俱佳的糖醋鲤鱼,一定会眼前一亮,大呼过瘾的。 唯一可惜的是东汉时期的调味料和后市相比,不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远远不如,做出来的糖醋鲤鱼的味道,恐怕上打上一定折扣。 好在周朝的时候已经有了糖酒渍肉法,做糖醋鲤鱼最需要的油盐酱醋糖,都齐全了。 堂内的宾客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有些人甚至以为张忘已经偷偷跑掉了。所以当张忘端着个盘子走进大堂的时候,大多数宾客都站了起来,看起来就仿佛在列道迎接张忘一般。 张忘唇边带着一抹冷笑,昂首阔步来到梁翼面前,将一盘糖醋鲤鱼摆在了他的案前。 梁翼瞪大眼睛看着那盘看起来色泽金黄,闻起来鲜香酸甜的鲤鱼,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从来不曾见人能把鲤鱼做出这种颜色和味道,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这道菜一定不简单。 宾客们肯此时都忘记了自己高贵的身份,一个个像街头闲汉们一样挤成了一团,争先恐后来见识张忘做出来的鱼。 第二十六章 你我皆欢喜 张忘见梁翼两眼发呆,有些被震慑的样子,并不多言,直接将糖醋鲤鱼端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醇厚浓郁的鱼香味扑鼻而来,让梁翼身旁的侍御史刘陶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梁翼的脑门上冒出汗来,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下筷品尝。 若是证实了张忘的手艺确实比他好,他这张脸该往哪里放? 他在这里犹豫,围观的宾客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始起哄。 “梁庖人,你精于厨艺,不妨尝尝这位小郎君手艺如何。” “这道鱼看起来色香味俱美,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如何,梁庖人,你不尝尝吗?” “庖人迟迟不肯下筷,可是怕这位小郎君在鱼中下了毒?” 一个性急的庖人见梁翼犹豫不决,上前一步接过了张忘手中的盘子。 众目睽睽之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嘴里。 宾客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他,等着从他的神态变化上,来判断这道菜到底是不是美味。 梁翼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庖人,只等着庖人说出一句不好的话,便要立刻发作。 那庖人将鱼肉塞入口中后,轻轻咀嚼了几下,脸上顿时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围观的宾客心中咯噔一下,还以为这道鱼做失败了,然而下一刻,就见这庖人水汪汪的小眼睛里,隐约有泪光在闪烁。 他一边吃一边嘟囔:“呜呜呜,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我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鱼。” 梁翼本来还怀疑张忘是否真有本事做出佳肴来,如今事实就摆在面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庖人三口两口将口中的鱼肉咽下肚去,飞快地下手又捞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 他大口大口的咀嚼着,连鱼刺都懒得顾及,脸上甚至露出了无比享受的神情。 宾客里最迟钝的人,看到这里,也知道这道鱼确实是一道不可多得的美味,一个个脸上顿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有的人歪头再去看那梁翼的时候,脸上便带了几分怜悯之色。 可怜他梁翼因为厨艺高绝而被皇帝赏识,到头来却在厨艺上被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给压下去了,这样的打击和侮辱,也不知道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不可能!”梁翼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他拼命摇了几下头,连筷子都没拿,伸手就抓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他用力咀嚼了几下,感受着唇齿间那鲜香酸甜的味道,两行热泪从眼中流出,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宾客们全都瞅着他,想看他会张忘的糖醋鲤鱼作何评价,却见他“咕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上。 在旁边伺候的家仆们连忙一拥而上,将他搀扶起来,径直扶到了后堂去歇息。 宾客们知道梁翼是怕当场受辱,所以靠装晕远离是非之地,也不说破,各自拿了筷子去品尝那糖醋鲤鱼。 一个年纪大的宾客叹息了一声,说道:“这道鱼色泽诱人,外焦里嫩,蓬松酥脆,香甜酸醇,堪称天下难得一见的美味。” 围拢过来的宾客,但凡品尝过了美味,无一不频频点头。 一口口鱼肉入口,换来的是一片片赞誉之声。尤其是那些庖人,看向张忘的眼神里,隐约带着火花加闪电。 张忘负着双手站在原地,眼看着宾客们争抢食用糖醋鲤鱼,英俊的脸上却将得意的神情收敛的很好。 小人得志才猖狂,老子是君子,一定要低调。 侍御史刘陶也按捺不住好奇,上前吃了几块鱼,陶醉之后,放下筷子问道:“这鱼有什么名堂?” 张忘笑道:“此乃小子独创,糖醋鲤鱼是也。” “原来是用糖和醋烹制的,难怪有酸甜之味,让人食欲大增。” 刘陶赞叹一声,看向张忘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诧异。 真是想不到,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竟然能烹饪出如此美味的菜肴,只可惜行事有些咄咄逼人,没有君子之风。 宾客们转眼之间便将那一条鲤鱼吃得精光,一个庖人甚至端起盘子,将甜酸的汤汁都灌进了肚子里。 张忘四下环顾了一圈,明知故问道:“这道糖醋鲤鱼,可比得上梁大人那道清蒸鱼?” 梁翼已经退走了,宾客们自然不必再顾及他的颜面,当下便有人赞叹道:“此鱼之美味,胜过那清蒸鱼数倍也!” 张忘哈哈一笑:“此鱼若是献于君前,圣明天子品尝过后,能否龙颜大悦?” 混杂在宾客中的庖人们,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心中也不由得砰砰乱跳。 这道菜若是献于君前,汉灵帝刘宏肯定会吃得痛快不已。而帝王龙颜大悦,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加官进爵。 这道鱼是张忘独创的不假,可是他们这些庖人,才是真正有资格给皇帝做菜的人。 想到这里,庖人们目光中的电闪雷鸣更胜于前。 “小郎君,你这道糖醋鲤鱼,可否割爱?” 一个御厨上前几步,首当其冲问出了这个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张忘转着眼珠四下看了看,朗声道:“十万钱,我便把这道菜肴的烹制之法双手奉上。” 十万钱? 围拢过来的御厨们差一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一条肥硕的黄河鲤鱼才十余文钱,你这一道菜够买一万条鲤鱼的了…… “小郎君,十万钱可太贵了,你这哪里是卖鱼,分明是抢钱啊!” 一个庖人涎着脸道:“便宜些吧,若不是献于君前,你这道菜十贯钱最多了。” 张忘一拂衣袖,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道:“莫怪我没说清楚,我卖给你的,可不是一道鱼的做法,我卖的是一道菜系。糖醋的做法一旦学会,能衍生出数种精美的菜肴。十万钱,买一道菜系的做法,你们赚大了!” 众御厨一听是这样,顿时眼前一亮,如果买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系列菜,那么十万钱,可真是不贵。 大家正要追上去,却见先前装晕避走的梁翼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大声道:“我买了。” 张忘停下脚步,转身瞅了瞅梁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梁翼面红耳赤,上前陪礼:“老夫方才一时激怒,口出污言,还请小郎君莫怪。” 这就对了嘛,能屈能伸才是豪杰。 张忘上前将他搀扶起来,笑道:“明明是我故意激怒大人,大人反来向我赔礼,世上哪有这般的道理?” 梁翼想要获得糖醋鲤鱼的食谱,好献媚君王,这才强忍着心头的羞辱出来挽留张忘。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被张忘冷嘲热讽的准备,哪想到,张忘居然借坡下驴,还给他一个偌大的面子。 看着少年笑吟吟的脸,梁翼忽然间觉得自己真得老了。 刘陶见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对张忘不由得刮目相看。 这少年先前的咄咄逼人,和此时的彬彬有礼,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张忘俯身给梁翼施了一个大礼:“多谢大人施舍善财,小子这厢谢过了。十万钱,请今晚便送到,晚辈有急用。” 说完话,向堂上诸人拱了拱手,他一撩衣袍,大踏步走了出去。 看着张忘扬长而去,庖人们一个个都将失望之情表露在了脸上。 十万钱他们并非拿不出来,但是大家正在梁翼家做客,谁好意思当面和他去争抢? 张忘走出梁翼府邸,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一道糖醋鲤鱼居然能卖出十万钱,不得不说,东汉的御厨们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自己会做的饭菜这个年代基本都没有,这可真是一条简便易行的生财之路。 张忘一边走,一边欢喜,看看四下无人,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我赚钱啦,赚钱啦,我不知道该怎么花,我茅房墙上挂书法,倍儿像艺术家……” 刘陶从梁翼家告辞出来,看到张忘在前面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忍不住抚须而笑。 张忘走到自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自己先于十万钱进门,那帮吃才肯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还是等十万钱送到了,自己再光芒万丈地一同进门吧。 天色早已黑了下来,点点星光闪现于天幕之上。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头来,将皎洁无比的月光匹练一般倾泻下来。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张忘轻声念着诗,想起自己再也见不到的父母双亲,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刘陶从诗中听出了张忘的悲伤,幽幽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 此时出去,定叫那少年难堪,还是等等再说吧。 第二十七章 路从脚下始 梁翼的门房,跟着主人往张忘家送钱的时候,一张脸肿起半天高。 张忘强行进门的时候,他没拦住,越想越是憋屈,于是便在宾客散尽后去向梁翼做了禀报。 梁翼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宴席上受辱,当场叫人拿木板子将门房的脸抽成了猪头。 带着门房和黄澄澄的十万文五铢钱,梁翼亲自登门去给张忘道歉,同时去取那让他眼馋不已的糖醋鲤鱼食谱。 看到张忘坐在自己宅门外看月亮,梁翼不由得惊讶万分,这家伙是有多缺钱啊,居然自己客串起了门房。 张忘见梁翼言而有信的送了钱来,拍拍酸麻的腿,从地上站了起来。 终于能挺起腰板回家了。 宅门里,豆子、张鬃和淳于毅合作,将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住处,但是很多人都没有睡。 华阴来的奴仆和他们的家眷是初到洛阳,兴奋地睡不着。 张鬃带来的黄巾兵们,则是为了张忘许诺的一担土三百文钱耿耿于怀。 一堆人聚集在院子里,狗看星星两眼发懵,不知道以后的路怎么走,不知道在洛阳城的生活会不会如自己所愿。 看到张忘走进门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那种突然有了主心骨的感觉,让他们悬着的心一下子踏实地落了回去。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没事情做吗?” 有铜钱傍身,张忘再次恢复了财大气粗的嘴脸:“两个人守门,别让宵小闯了进来。三个人一组去各院子里去巡逻,保护宅邸平安。” 已经卖身给张忘为奴的华阴百姓站起来,自觉地望向豆子,等着她来分配任务。 黄巾兵们则是一个个瞅着小头目张鬃,没有动弹。 张忘嘴角微扬,从身后梁翼仆人挑的箩筐里抓出一大把钱来,随意地在手中把玩,说道:“今晚值夜的兄弟,每人过来抓一把钱。” 话音落下,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们依然等着豆子发话,张鬃手下的黄巾,却再也不看自家头目脸色,蜂拥而上,各自抓了一大把钱,一百个人没有一个打算去睡觉的。 “五进五出的院子,需要你们这多人巡逻吗?”张忘见张鬃脸色不好看,心中偷笑,却做出一副板着脸的样子。 他随意挑了十几个人身强体壮的黄巾兵,要他们轮流负责日夜的守卫,然后对所有的黄巾兵道:“一担北邙土三百文钱,这是我原先许给你们的,以后也同样有效。明日起,你们各自挑了扁担去北邙取土,有一担,我就付一担的钱。谁若是奸猾懒惰,不肯做事,我便将他从这里驱逐出去。” 黄巾兵们因为吃不饱饭才落草为寇,眼下听说有这等卖力气就能挣大钱的好买卖,顿时间欢呼不已。 张鬃忧心忡忡看了张忘一眼,感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受控制。 不是说好的自己等人要打入太尉府内部,好为将来举事做准备吗?怎么现在成了跑到洛阳来卖苦力了? 安排了众人各自去做事或者休息,张忘这才领着看呆了的梁翼进了书房。 书房里空空如也,笔墨纸砚一概没有,连油灯都没有一盏。 张忘尴尬地咳嗽一声,对梁翼道:“今日刚刚喜迁新居,诸多必需之物尚未备齐,叫大人看笑话了。” 梁翼见到了张忘家中奴仆的数量和声势,将张忘更加高看了一眼,闻言连道不敢。 “这样吧,大人先回去,明日我派人将糖醋鲤鱼的配方送上。大家以后就是邻居,往来也方便。” 梁翼生怕催的太急惹了张忘不高兴,只好强忍着心中失望向张忘告辞,敢情自己这一趟就是专门来送钱的。 豆子问清楚铜钱的来历,不由得直咂舌。出门混了顿饭吃,就骗来十万铜钱,她的张忘哥哥可真是厉害。 张鬃身为临时二管家,送走了梁翼之后,直接来寻张忘,问他什么时候打入太尉府内部。 张忘跟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兄弟,你以为内应是你想做就能做的?太尉府乃是一**机之所在,怎么可能让外人随便进去做事。” 张鬃见张忘说反悔便反悔,吃惊道:“小郎君先前和我家胞兄不是说好的……” “说好的什么?”张忘不耐烦地打断他,“瞧你这副一点定力都没有的样子,怎么能做的了大事?就凭我和杨修小公子的关系,你怕我见不到太尉一面吗?只要我能自由进出太尉府,你扮作我的奴仆,自然也就能进。到时候该看的看,该听的听,你还怕掌握不了朝廷的动向?” 张鬃被张忘一通数落,想起他马师弟子的身份,想起他一路上表露出来地过人智慧,不由得心生惭愧。 自己就是一个卖力气的命,瞎操什么心啊。 张忘将他打发走了,这才舒展了一下筋骨,握着豆子的小手,往她给自己安排的宅院走去。 豆子将华阴招来的奴仆们和他们的家眷都安排在了四周,将中心最好最安静的房子留给了张忘。 张忘问了问,发现她没有给自己专门安排房间,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 豆子惦记着找她的父母,没打算在新宅子里久住。 因为太尉杨赐在新宅里什么都没留,所以当夜睡觉的被褥,用的都是王越派人送来应急的。 张忘想着王越此人其实还算不错,便在一天的劳累过后,慢慢进入了睡乡。 豆子在外厢房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道是在忐忑即将见到的父母,还是在不舍和张忘即将到来的分别。 翌日清晨,黄巾兵们吃过早饭后,各自拿了一百文豆子临时发下来的路费,挑着担子直奔北邙取土去了。 张忘自己的家仆则在豆子的安排下,有的开始打扫庭院,有的出门采买各种生活必需品。 十万钱看着多,其实根本不经花。 一个人一天吃十文钱,二百余人加起来,就是一天两千钱。 一张草席一百五十钱,人手一个,就是三万余钱。 其他的诸如锅碗瓢盆,油盐酿醋,笔墨纸砚,床榻文案等,各自又是一笔不小心的开支。 豆子在院子里扳着手指头,怎么都算不清楚这十万钱能花几天,一张小脸顿时就有些沮丧。要是能有张忘哥哥一半聪明就好了。 张忘起床后,看到梁翼送来的十万钱,转眼就要快见底了,脸色也有些难看。 一上来把摊子铺得太大,看来还真不是什么好事。挣钱的事情,必须要提上日程了。 从华阴招来的奴仆里,有一个会制陶器的,手艺虽然原始而落后,但是懂得制陶的整个流程,也会用古老的轱辘车拉坯。 张忘将所有奴仆丫鬟都唤到一处,手把手教大家如何配制陶瓷所需的泥料。 奴仆们见张忘主动教授他们制陶术,个个喜形于色。要知道学会一门手艺,那是可以传诸后世,让子子孙孙受益的。 一个月领三千文钱那是短期致富,学会一门手艺那是长期发财,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张忘已经让他们签了卖身契,又给了他们天下绝无仅有的高薪,所以并不担心他们的忠诚。这也是他为什么让黄巾兵们去运土,却让自己的家仆来学习手艺的根本原因。 陶瓷的制造工艺粗略地可以分四部分,配泥,成型,上釉,烧制。 其中,配泥也叫炼泥,是制作陶瓷的第一步,是最简单也是最基础的一环。 说起来简单,其实并不容易。 配泥的关键是将泥料粉碎,去掉其中的渣质,经过过滤,沉淀,揉打、晾晒等方式,得到干净细腻质地细密的容易塑形的泥饼。 整个过程没有三五天是根本做不完的。张忘手把手教了一遍,确定那个会陶艺的奴仆完全领悟了要点,便将配泥的事教给奴仆们自己去做了。 豆子在一旁捏泥巴玩得不亦乐乎,充分暴露出还是个小孩子的实质。 张忘原本想要带她出门到处走走,顺便打探一下她父母的消息,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些不情愿。 挣扎了片刻后,他还是揪起了正在玩泥巴的小姑娘,牵着她的手离开了。 张忘一离开,那些正在配制泥料的奴仆和丫鬟们,便一窝蜂的跑进后宅,将自己的老父老母,兄弟姐妹,儿子女儿,全都喊出来跟他们一起学习如何制陶。 老百姓向来都有朴素的智慧,一个人学会一门手艺和一家人都学会一门手艺,那可不一样。 张忘带着豆子去洗手洗脸,给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 豆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张忘揉搓摆弄,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本来想借着玩泥巴让张忘暂时忘掉帮她寻找父母的事,终究还是没有得逞。 张忘初到洛阳,手底下不是新收的奴仆就是盗贼,一个亲近信任的人都没有,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啊…… 张忘将自己也打扮成富贵公子的模样,领着同样一身富贵气的豆子出了门。 多亏在华阴杨氏那里住过一阵,否则这一身用来蒙人的光鲜衣服自己根本就买不起。 两个外地人,想要在人口数十万的洛阳,找到另外两个外地人,不啻于大海捞针。 所以张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碰运气,而是将主意打到了地头蛇王越的头上。 严格来说,王越也是外地人,不过他好歹在洛阳生活过数年,又有京城第一剑师的名声在外,所以在洛阳的可用之人,比张忘要多上许多。 王越的武馆不在富贵者云集的内城区,而在平民聚集的外郭城,这让知道真相的张忘一脸无语。 你要和达官贵人打交道,想要融入到他们的圈子里去,首当其冲要做的,就是提升自己的档次和品味。 一个住筒子楼骑二八自行车的家伙,再怎么给住别墅开豪车的富人献殷勤,富人也不会把他当做自己一类人的。物质是精神的基础,物质形态不一致,精神形态就根本不会有一致的机会。 第二十八章 恶狗仗人势 张忘边走路边想事情,不知不觉一头撞在一位雄壮威武的中年大汉背上,鼻子猛然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那被撞到的威武汉子回过头来,见张忘衣着华丽,细皮嫩肉,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连忙躬身道歉。 张忘用手捂着鼻子,含混不清地说道:“是我撞了你,你道哪门子的歉?” 那汉子见张忘不是刁蛮无礼之人,爽朗一笑:“若非我突然停下脚步,郎君又岂会一头撞上来……咦?你流血了,来来来,我带你去止血。” 不会吧?居然流血了,我有这么脆弱吗? 张忘抹了一把鼻子,看着那殷红的血液,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撞了别人,别人一点儿事没有,自己哗哗流血,看来是时候锻炼身体了。 豆子踮起脚来替张忘擦鼻血,却越擦越多。 那威武汉子制止了豆子帮倒忙的行为,领着张忘拐进长街旁的一条里弄,大踏步进了一家武馆。 武馆里,几十条汉子身穿粗布短衣长裤,正在一位精瘦汉子的带领下练武。 人人手中持有一把铁剑,行走时进退有据,挥舞间颇有气势,看着倒不像是花架子。 张忘随便瞟了一眼,便跟着那威武汉子进了一间厢房。 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的女郎远远瞧见,蹙着眉头走进房间问道:“过晏叔叔,你又在哪收的士人弟子,怎么弱得跟小鸡崽子一样?” 那被唤作过晏的中年汉子连忙摆手:“娆儿,你莫要口无遮拦乱说话。这位郎君走路的时候撞到了我身上,我好心带他回来止住鼻血。” 女郎闻言,定睛瞅了张忘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 一头撞到别人身上,还把自己撞得鼻血长流,这士子是有多弱啊? 张忘刚才被嘲笑为小鸡崽子时已经很不高兴了,此时收获了一记白眼,顿时怒向胆边生。 妈蛋的,身材高挑,有条大长腿了不起啊?就凭你这张刻薄的嘴,嫁出去之后一天不挨三顿打,这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他一瞪眼睛,就想站起来,可是想法是好的,身躯却一动未动。过晏的双手犹如铁箍一般按在他的肩上,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过晏背对着女郎,看向张忘的目光里充满了歉意,看来处理类似的事情,不在少数。 张忘白了他一眼,考虑到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有失风度,便不再乱动,任由过晏笨手笨脚地擦去自己脸上的鼻血,又给自己鼻子里塞了止血的草药。 豆子在一旁觉得无聊,见外面人练武练得好玩,边跑出去观看,一出门绊了个踉跄,一下子撞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身上。 商贾看到豆子身上的丝帛衣物时先是一惊,等看清了她瘦骨嶙峋一副营养不良的穷丫头模样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丑丫头,瞎了你的狗眼!” 豆子被吓得呆住了,仰头看着商贾不知所措。 张忘在门里听到动静,一把推开过晏冲了出去,见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正在指着豆子的鼻子骂,顿时间怒不可遏。 他嘶吼一声,扑上前去,一记耳光便扇了过去。 “混账,大了你的狗胆!” 张忘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商贾便注意到了,可是这一巴掌来得又狠又急,他一时间根本躲不过去,一张胖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张忘抽完这一记耳光,胳膊差点儿脱臼,心中郁闷得简直无以复加,确实需要锻炼身体了啊,再不锻炼就虚了。 他一把拉过吓傻了的豆子,上下察看她是否受了伤。 张忘一身锦衣,从小锦衣玉食,又是一副翩翩美少年模样,无论谁第一眼看到,也不敢将他当作普通百姓。 那商贾挨了耳光不敢还手,却也不甘示弱,阴恻恻道:“鄙人张宽,东市上最大的那间陶器铺子,就是鄙人的产业,还未请教郎君名姓?” 东市是洛阳城内最大的货物集市,能在此处经营最大的陶器铺子,这张宽的背景自然大得吓人。 张宽故意透露出这一点来,就是要告诉张忘,他是商贾,身份低微,但是身后站着的却是庞然大物。 “姓张了不起吗?”张忘哪会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道:“你是司空的家奴,大司农的族人,还是中常侍的后代?” 张忘口中的司空指的是此时任司空的张济,大司农指的是此时任司农的张温,中常侍指的是皇帝刘宏称之为“亚父”的大太监张让。 眼下洛阳城里姓张的,最牛的就是这三家。至于张忘编造的蜀郡张氏,出了益州基本上就无人知道。 那商贾张宽见张忘对朝局大佬了如指掌,并非一般士子,气焰顿时就熄灭了一半。 张忘得势不饶人道:“过几****要去太尉府上做客,正好能面见几位老大人,倒要问问是谁御下不严,养出你这么狗仗人势的刁奴出来!” 商贾张宽站在那里,浑身的肥肉直哆嗦,心中又惊又怒。 还讲不讲理了?你的丫鬟撞了我,你打了我,骂了我,还要去向我的主人告状,道理怎么都在你那边?你到底是谁啊? 张忘抬腿做出一副要踹出去的样子:“还敢呆在这里碍眼,给老子滚!” 张宽先是以商贾的身份骂了身为士族的张忘,失了尊卑,随后拿出自己的背景来也没有压住张忘,这下子真是颜面扫地,除了灰溜溜退走再无他路可走。 张忘几句话吓跑了张宽,心中长吁了口气。 不管是张温、张济,还是张让,都是他现在根本就惹不起的庞然大物。这张宽最好是吃个哑巴亏,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否则的话,一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在旁边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的女郎,见商贾张宽走远了,上前几步对张忘竖起大拇指:“这种仗势欺人的商贾就该被打,你刚才那一记耳光扇得真是痛快。想不到你看着像个小娘子,发作起来却有这般的铮铮风骨。” “不会夸人就闭嘴。”张忘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刚才不见你仗义出手,这时候跑出来装什么侠义心肠?” 女郎哼了一声:“我们平民百姓,哪里惹得起张家那等庞然大物,也就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们,互相之间狗咬狗,谁也不怕谁。” 你娘的,你生下来就这么说话吗? 张忘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豆子却从惊吓中醒过神来,牵着张忘的手道:“我们快走吧,万一他带人回来就麻烦了。” 过晏也走过来道:“那张宽是张司空的族人,郎君刚才已经惹恼了他,暂时避让一下锋芒比较好。” 意思就是说,你惹了惹不起的人,快跑吧。 张忘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原来是司空张济的族人,那还好。 历史上的明年四月,太仆邓盛升为太尉的同时,这个张济也被皇帝罢免了司空之职。 他在任司空期间,与宦官沆瀣一气,陷害忠良,这一倒台,恨他不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自己和他族人的这点小事,太小了,应该引不起他的注意。 抱拳谢过了过晏的提醒,张忘问道:“那张宽一介商贾,跑到你们武馆里来干什么?” 过晏挠了挠头,没说话,那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的女郎微微赌气道:“来武馆,自然是来招收家丁护院的,你将他赶走了,我们武馆的师兄弟们又少了一条出路。” 张忘瞥了那毒舌的女郎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过晏见女郎连续挑战张忘底线,连忙打圆场道:“这是大剑师王越的女儿王娆,性情直爽,出言无状,郎君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张忘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说啥?” 过晏以为张忘也是个不懂百姓疾苦的,苦笑一声道:“我说的王越,乃是京城第一剑师,这家武馆,就是他开的。这位女郎,便是王越的独生女,王娆。” 张忘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冲王娆笑了笑,对她道:“前头带路,我来找你爹有事。” “你认识我爹?” 王娆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看着张忘:“你找我爹干什么,我爹刚从弘农回来,需要休息,这几日不去任何地方赴宴。” “大人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速速带我去。” 张忘呵斥了王娆一句,不去看她瞪起来的妙目,转身对过晏道:“过侠客,烦请回头禀告侍御史大人一声,友邻蜀郡张忘,不日将登门拜访。” “啊?你就是张忘?” 女郎瞪着眼本要发怒,听到张忘自报家名,顿时间僵住了。 父亲昨日回来,念叨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黄昏的时候,父亲还派人送了大量的生活用品给他。父亲将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啊,长得倒是蛮凑合的。 过晏也僵住了,看着张忘,一头的雾水。 自己什么都没说过,这张忘怎么知道自己是侍御史刘陶的家将? 张忘哈哈一笑,也不解释,牵着豆子的手在前面走。 据史书上记载,刘陶举孝廉,当顺阳县长得时候,特意招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刘陶用这些人,将县里的恶势力,连根拔起,获得了百姓的赞誉。 从那以后,过晏就跟着刘陶,成为了刘陶最得用的家将。 豆子回头冲王娆招了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两个人都不认识武馆的路,不小心走到后宅去可就麻烦了。 王娆蹙了蹙眉头,甩着大长腿跑到张忘前面去带路,不停回头打量他。 张忘发现自己眼下还没有她长得高,顿时就有些自尊心受伤。 王娆走到一间屋外,对张忘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我爹说一声,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要是硬闯,回头被人打断了狗腿,可莫怪旁人。” 张忘看着她迈动两条大长腿消失在眼前,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日。” 第二十八章 恶犬仗人势 张忘边走路边想事情,不知不觉一头撞在一位雄壮威武的中年大汉背上,鼻子猛然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那被撞到的威武汉子回过头来,见张忘衣着华丽,细皮嫩肉,一副世家子弟的模样,连忙躬身道歉。 张忘用手捂着鼻子,含混不清地说道:“是我撞了你,你道哪门子的歉?” 那汉子见张忘不是刁蛮无礼之人,爽朗一笑:“若非我突然停下脚步,郎君又岂会一头撞上来……咦?你流血了,来来来,我带你去止血。” 不会吧?居然流血了,我有这么脆弱吗? 张忘抹了一把鼻子,看着那殷红的血液,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自己撞了别人,别人一点儿事没有,自己哗哗流血,看来是时候锻炼身体了。 豆子踮起脚来替张忘擦鼻血,却越擦越多。 那威武汉子制止了豆子帮倒忙的行为,领着张忘拐进长街旁的一条里弄,大踏步进了一家武馆。 武馆里,几十条汉子身穿粗布短衣长裤,正在一位精瘦汉子的带领下练武。 人人手中持有一把铁剑,行走时进退有据,挥舞间颇有气势,看着倒不像是花架子。 张忘随便瞟了一眼,便跟着那威武汉子进了一间厢房。 一个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的女郎远远瞧见,蹙着眉头走进房间问道:“过晏叔叔,你又在哪收的士人弟子,怎么弱得跟小鸡崽子一样?” 那被唤作过晏的中年汉子连忙摆手:“娆儿,你莫要口无遮拦乱说话。这位郎君走路的时候撞到了我身上,我好心带他回来止住鼻血。” 女郎闻言,定睛瞅了张忘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不屑。 一头撞到别人身上,还把自己撞得鼻血长流,这士子是有多弱啊? 张忘刚才被嘲笑为小鸡崽子时已经很不高兴了,此时收获了一记白眼,顿时怒向胆边生。 妈蛋的,身材高挑,有条大长腿了不起啊?就凭你这张刻薄的嘴,嫁出去之后一天不挨三顿打,这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他一瞪眼睛,就想站起来,可是想法是好的,身躯却一动未动。过晏的双手犹如铁箍一般按在他的肩上,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过晏背对着女郎,看向张忘的目光里充满了歉意,看来处理类似的事情,不在少数。 张忘白了他一眼,考虑到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有失风度,便不再乱动,任由过晏笨手笨脚地擦去自己脸上的鼻血,又给自己鼻子里塞了止血的草药。 豆子在一旁觉得无聊,见外面人练武练得好玩,边跑出去观看,一出门绊了个踉跄,一下子撞在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身上。 商贾看到豆子身上的丝帛衣物时先是一惊,等看清了她瘦骨嶙峋一副营养不良的穷丫头模样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丑丫头,瞎了你的狗眼!” 豆子被吓得呆住了,仰头看着商贾不知所措。 张忘在门里听到动静,一把推开过晏冲了出去,见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正在指着豆子的鼻子骂,顿时间怒不可遏。 他嘶吼一声,扑上前去,一记耳光便扇了过去。 “混账,大了你的狗胆!” 张忘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商贾便注意到了,可是这一巴掌来得又狠又急,他一时间根本躲不过去,一张胖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张忘抽完这一记耳光,胳膊差点儿脱臼,心中郁闷得简直无以复加,确实需要锻炼身体了啊,再不锻炼就虚了。 他一把拉过吓傻了的豆子,上下察看她是否受了伤。 张忘一身锦衣,从小锦衣玉食,又是一副翩翩美少年模样,无论谁第一眼看到,也不敢将他当作普通百姓。 那商贾挨了耳光不敢还手,却也不甘示弱,阴恻恻道:“鄙人张宽,东市上最大的那间陶器铺子,就是鄙人的产业,还未请教郎君名姓?” 东市是洛阳城内最大的货物集市,能在此处经营最大的陶器铺子,这张宽的背景自然大得吓人。 张宽故意透露出这一点来,就是要告诉张忘,他是商贾,身份低微,但是身后站着的却是庞然大物。 “姓张了不起吗?”张忘哪会吃他这一套,冷笑一声道:“你是司空的家奴,大司农的族人,还是中常侍的后代?” 张忘口中的司空指的是此时任司空的张济,大司农指的是此时任司农的张温,中常侍指的是皇帝刘宏称之为“亚父”的大太监张让。 眼下洛阳城里姓张的,最牛的就是这三家。至于张忘编造的蜀郡张氏,出了益州基本上就无人知道。 那商贾张宽见张忘对朝局大佬了如指掌,并非一般士子,气焰顿时就熄灭了一半。 张忘得势不饶人道:“过几****要去太尉府上做客,正好能面见几位老大人,倒要问问是谁御下不严,养出你这么狗仗人势的刁奴出来!” 商贾张宽站在那里,浑身的肥肉直哆嗦,心中又惊又怒。 还讲不讲理了?你的丫鬟撞了我,你打了我,骂了我,还要去向我的主人告状,道理怎么都在你那边?你到底是谁啊? 张忘抬腿做出一副要踹出去的样子:“还敢呆在这里碍眼,给老子滚!” 张宽先是以商贾的身份骂了身为士族的张忘,失了尊卑,随后拿出自己的背景来也没有压住张忘,这下子真是颜面扫地,除了灰溜溜退走再无他路可走。 张忘几句话吓跑了张宽,心中长吁了口气。 不管是张温、张济,还是张让,都是他现在根本就惹不起的庞然大物。这张宽最好是吃个哑巴亏,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否则的话,一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在旁边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的女郎,见商贾张宽走远了,上前几步对张忘竖起大拇指:“这种仗势欺人的商贾就该被打,你刚才那一记耳光扇得真是痛快。想不到你看着像个小娘子,发作起来却有这般的铮铮风骨。” “不会夸人就闭嘴。”张忘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刚才不见你仗义出手,这时候跑出来装什么侠义心肠?” 女郎哼了一声:“我们平民百姓,哪里惹得起张家那等庞然大物,也就你们这些达官贵人们,互相之间狗咬狗,谁也不怕谁。” 你娘的,你生下来就这么说话吗? 张忘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豆子却从惊吓中醒过神来,牵着张忘的手道:“我们快走吧,万一他带人回来就麻烦了。” 过晏也走过来道:“那张宽是张司空的族人,郎君刚才已经惹恼了他,暂时避让一下锋芒比较好。” 意思就是说,你惹了惹不起的人,快跑吧。 张忘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稍微放松了一些,原来是司空张济的族人,那还好。 历史上的明年四月,太仆邓盛升为太尉的同时,这个张济也被皇帝罢免了司空之职。 他在任司空期间,与宦官沆瀣一气,陷害忠良,这一倒台,恨他不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自己和他族人的这点小事,太小了,应该引不起他的注意。 抱拳谢过了过晏的提醒,张忘问道:“那张宽一介商贾,跑到你们武馆里来干什么?” 过晏挠了挠头,没说话,那身材高挑、眉目如画的女郎微微赌气道:“来武馆,自然是来招收家丁护院的,你将他赶走了,我们武馆的师兄弟们又少了一条出路。” 张忘瞥了那毒舌的女郎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过晏见女郎连续挑战张忘底线,连忙打圆场道:“这是大剑师王越的女儿王娆,性情直爽,出言无状,郎君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张忘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说啥?” 过晏以为张忘也是个不懂百姓疾苦的,苦笑一声道:“我说的王越,乃是京城第一剑师,这家武馆,就是他开的。这位女郎,便是王越的独生女,王娆。” 张忘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冲王娆笑了笑,对她道:“前头带路,我来找你爹有事。” “你认识我爹?” 王娆愣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看着张忘:“你找我爹干什么,我爹刚从弘农回来,需要休息,这几日不去任何地方赴宴。” “大人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速速带我去。” 张忘呵斥了王娆一句,不去看她瞪起来的妙目,转身对过晏道:“过侠客,烦请回头禀告侍御史大人一声,友邻蜀郡张忘,不日将登门拜访。” “啊?你就是张忘?” 女郎瞪着眼本要发怒,听到张忘自报家名,顿时间僵住了。 父亲昨日回来,念叨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黄昏的时候,父亲还派人送了大量的生活用品给他。父亲将他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啊,长得倒是蛮凑合的。 过晏也僵住了,看着张忘,一头的雾水。 自己什么都没说过,这张忘怎么知道自己是侍御史刘陶的家将? 张忘哈哈一笑,也不解释,牵着豆子的手在前面走。 据史书上记载,刘陶举孝廉,当顺阳县长得时候,特意招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刘陶用这些人,将县里的恶势力,连根拔起,获得了百姓的赞誉。 从那以后,过晏就跟着刘陶,成为了刘陶最得用的家将。 豆子回头冲王娆招了招手,示意她快点跟上。两个人不是认识武馆的路,不小心走到后宅去可就麻烦了。 王娆蹙了蹙眉头,甩着大长腿跑到张忘前面去带路,不停回头打量他。 张忘发现自己眼下还没有她长得高,顿时就有些自尊心受伤。 王娆走到一间屋外,对张忘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跟我爹说一声,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你要是硬闯,回头被人打断了狗腿,可莫怪旁人。” 张忘看着她迈动两条大长腿消失在眼前,下意识地骂了一句:“日。” 第二十九章 负气结金兰 王越正在内屋和几个弟子研究酿醋之法,听女儿说张忘来了,立刻整了整衣冠,出门迎接去了。 王娆见了爹爹这模样,不由得心中有些难过。 堂堂燕山大侠,打遍天下无敌手,整日里在达官贵人面前低声下气也就算了,在一个偏僻蜀郡的小白脸面前都要卑躬屈膝,到底何苦来哉? “小郎君贵足踏贱地,越的武馆真是蓬荜生辉啊。”王越拱手抱拳,朗声大笑。 到了洛阳后,王越的精神有所不同,毕竟是自己的地盘,说起来话感觉气粗了不少。 张忘回礼道:“你我之间情深义长,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昨日若非你援手,我一家上下几百口,不但没水喝,没饭吃,还要睡在地上。这份深情厚谊,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刚刚还说我跟你客套,现在又跟我客套起来了。” 王越见张忘承他的情,心中很高兴,他爱死了张忘这种“有恩必报”的性格。 张忘直入正题道:“其实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王越看了看张忘身旁垂头不语的豆子,哈哈笑道:“这件事小郎君不说,越也要略尽绵薄之力。实不相瞒,越昨日归来时,已经吩咐了门下弟子,一旦有暇,便四下里去打探豆子父母的行踪。小郎君放心,一旦有了消息,我马上派弟子去通知你。” 王娆端着两盏茶水袅袅娜娜走了进来,颇有一番淑女模样,她将茶水放在案上的时候,还歪过头,偷偷瞪了张忘一眼。 张忘微眯起眼睛,坏坏地冲她笑了笑,猛然冲王越抱起了拳头:“燕山大侠侠肝义胆,豪气盖天,令人心生钦佩。我有心与你结为异性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啊?” 王娆杏眼圆瞪,银牙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王越呆了一呆,瞬间大喜过望。 越是缺什么的人,越是看重什么。 王越出身草莽,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张忘一个正儿八经的士族弟子,华阴杨氏的座上贵客,肯和他结交,无疑是在抬高他的身价,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这种好事,求之不得,完全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贤弟不嫌越粗鄙,越岂有不识抬举之理?” 王越高兴地哈哈大笑,连忙吩咐弟子去准备祭拜之礼需要的东西。 张忘笑吟吟看着王娆,故意问道:“这位,就是我贤侄女吧?” 贤侄女? 王娆咬着一口洁白的小牙,左手使劲握着右腕,生怕一个控制不住,就仓啷啷抽剑出鞘,将这个故意占她便宜的小白脸一剑刺死。 王越没看出端倪,骄傲地看了看自己的宝贝闺女,说道:“娆儿,快来拜见你叔父。” 王娆幽怨地看了自己老爹一眼,执拗地站着不动。 王越看出她的不情愿,笑道:“娆儿,你这叔父虽然年纪不大,本事可是不小,文成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武能上马定乾坤? 王娆猛然间眼前一亮,仓啷啷抽剑出鞘,直指张忘:“娆学艺不精,请叔……请你指点一番。” 张忘不露声色地退了一步,面上毫无惧色:“我武艺虽高,却未臻化境,若是一个不小心伤了你,可就万死莫赎了。” 王越本要阻拦,见张忘这么一说,脸上顿时就是一阵抽搐。 “就凭你还想伤我?” 王娆打量着张忘瘦弱的身躯,心说你这少年真是好不要脸,我一根手指就能戳死你了,你还敢说怕伤了我?爹爹居然和你这种人结交,真不知道为了什么。 张忘见王娆一副跃跃欲试,马上就要上来戳他一剑的架势,王越在一旁愣着也不阻止,连忙说道:“取笔墨纸砚来,我今日教你一门刀枪不入的功法,等你学会了,我再与你比试。” “刀枪不入的功法?” 王娆和王越同时瞪大了眼睛。 王娆是体会到了张忘的无耻,半点也不信他说的话。 王越了解张忘从不妄言,但是此时也是半信半疑。 张忘施施然走到长案前,跪坐下来,一副准备书写秘籍的架势。 王越有点搞不懂张忘到底要干什么,索性便叫弟子准备笔墨纸砚去了。 张忘若是真有刀枪不入的法子,那自然是极好的,若是没有,就权当个笑话来看,莫伤了情面就好。 张忘摆足了架势,见王娆不可能再一剑刺过来了,这才松了口气道:“王兄可涉猎过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 二人还未结拜,张忘已经开始占王娆的便宜了。 我就管你爹叫兄长,气死你。 王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将头扭向一旁,不去看他。 王越摇了摇头:‘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这倒不曾听过。” 一到了需要显露自己记忆力的时刻,张忘便开启了上帝视角,进入了极端的自信模式。 “所谓金钟罩,顾名思义,练了之后,仿佛有一金铸之钟覆罩全身,外力难以进入攻击。” “哦?竟有这种功夫?” 王越剑术天下第一,对拳脚和内外气功了解甚少,听了张忘的话便来了兴致:“这种功夫如何练就的,能让身体达到怎样坚固的程度呢?” “这门功夫,是通过运行真气保护内脏配合身体某些部位的反复训练,造成皮肤摩擦发生的硬而平滑的角质增厚,是皮肤对长期机械性摩擦的一种反射性保护性反应,内气保护内脏不受振动产生的伤害,配合中医药酒、药醋、药汤等进行药补功力,最上乘功法时皮肤状如常人或与常人无异,外表臃肿粗大老茧深厚则为下乘功法。” 张忘其实也不懂,只好照本宣科,尽管如此,依然听的王越连连惊叹。 等到武馆弟子送来了笔墨纸砚,张忘便提笔开始书写金钟罩的秘籍。 弟子送来的是真正的蔡侯纸,颜色偏黄,纸质粗糙,正面稍微光滑,背面还有明显的草根、麻屑等物粘附,抖一抖略微发脆,质量真是差得让人懒得吐槽。 “铁布衫为硬功外壮也,如兼习内壮童子功,则称金钟罩,能成功殊非易也,苟非决心到底,则无以成,是故能之者甚鲜……” 张忘提笔写了片刻,将前世网上看到的金钟罩练法和药酒的配制方法一同写了出来。 有用没用,谁练谁知道,反正我不练。 王娆性子急,想要知道张忘是不是在故意骗人,上前就将那写有秘籍的蔡侯纸抢了过来,看了看上面,发现只有字,没有画,又怏怏地交给了父亲王越。 张忘见状,差点笑喷了:你不认识字,凑什么热闹? 王越粗略看了一遍,觉得张忘写的秘籍颇有章法和道理,不由得连连点头。 王娆看出张忘在故意回避和她交手,便直接问道:“这金钟罩你都练会了?可以刀枪不入?” 张忘果断摇头:“我不曾练过。” 王娆疑惑道:“这金钟罩莫非是骗人的?要不然这么好的刀枪不入的功夫,你为什不练?” 张忘叹息道:“我不练,是因为我怕疼,怕累,怕吃苦。” 王娆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么不要脸的话,这么理直气壮的就说出来了,公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武馆弟子过来禀报,结拜所需之物,已经都准备好了。 张忘挑衅地冲王娆眨了眨眼睛,拉着王越出门结拜去了。 院子里,竖着一个大香炉,香炉后面没有关二爷…… 关二爷这时候还因为杀了人满天下乱跑呢,明年才能遇到命中注定的大哥刘备。 张忘和王越各自捻了一炷香点燃,跪于地上,敬拜苍天。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张忘,今日愿与辽东燕山人王越结为异性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所违,人神共弃之。” 这完全是电视剧上的台词,这年代的人根本就没有这么煽情的词。 王越愣愣地看了张忘一眼,觉得这词比自己准备的要好,便也跟着照念了一遍。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王越,今日愿与蜀郡人张忘结为异性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所违,人神共弃之。” 王娆在一旁看着二人郑重其事的跪拜天地,气得银牙都快咬碎了。 正生闷气呢,冷不防袖子被人牵住,低头一看,正是和张忘一同来武馆的豆子小丫头。 豆子盯着王娆的眼睛,认真地说:“张忘哥哥是好人,不会让你王家吃亏的。” 王娆欲哭无泪,王家吃不吃亏我不管,我吃亏了啊,我年纪和他相仿,却要管他叫叔叔…… 第三十章 可辱不可杀 张忘和王越结拜完毕,撤了香炉供奉。 王越高兴地去准备酒宴款待张忘,张忘则来到了王娆面前,面带慈爱道:“娆儿,告诉叔父,今年芳龄几何?” 父亲不在身边,王娆哪里还会跟张忘客气。 她柳眉倒竖,仓啷啷拔剑出鞘,直接横于张忘的脖颈,利剑寒刃几乎要割破张忘的脖子。 张忘脸色一凝,脖子上的寒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妈蛋的,玩大了。 豆子见状吓了一跳,跑到一名王越弟子的身边,猛然拔出他的佩剑,颤巍巍指向了王娆后心。 周围弟子见状,一个个头痛万分。 两人一个是大剑师王越新结交的异性兄弟,一个是大剑师的宝贝千金,不论向着谁,日后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个年级稍长的武馆弟子上前一步,对王娆道:“娆儿,此乃你父亲结义兄弟,你拔剑相向,有悖于伦理纲常。快快把剑放下来,莫要铸成大错。” 王娆梗着脖子,倔强道:“马裹师兄,此子辱我太甚,我决不轻易饶他!” 张忘幽幽叹了口气:“别闹了,真把我吓尿了,咱俩面子上都不好看。” 王娆冷不防听他冒出这么一句软话来,脸蛋儿再也绷不住,宛如黑曜石一般的美丽双眸,瞬间笑成了两轮弯月。 张忘见她泄了怒火,重新硬气了起来:“笑归笑,把剑拿远一点儿,割伤了我,我叫你爹倾家荡产来赔,你信不信?” 王娆多少出了口恶气,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找王越告状去了。 张忘恢复了自由,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对犹自举着一把大剑的豆子说道:“她欺负我就行,我欺负她就要挨剑,真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你长大之后,不会也这样吧?” 豆子将大剑不好意思地还给那名武馆弟子,跑到张忘身边,揪着他的衣袖道:“哥哥,我们快走吧,这姐姐太凶了。” “就这么走了可不行。” 张忘摇摇头:“一来我要给王越面子,吃他这顿酒宴,二来我要等那王娆跟我赔礼道歉。” 豆子皱眉道:“那位姐姐的性格,一点都不像是个会道歉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跟你道歉呢?” 张忘无可奈何地一笑,自嘲道:“百姓们过年时要杀猪吃肉,平日里自然会对猪好一些,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王娆气呼呼地找到父亲王越,壮着胆子问道:“爹爹,你为何要那无耻之徒结为异性兄弟?” 王越惊讶地看着她:“无耻二字从何谈起?” 你才认识他几个时辰,就一眼看透了他无耻的本质,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王娆想起张忘叫她侄女时的可恶样子,羞恼道:“他欺负我。” 王越哑然失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不欺负她就算他运气了,他怎么欺负得了你?” 王娆闻言更是羞恼,跺脚道:“爹,你到底向着谁啊?” 王越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脸色渐渐黯淡下来。 “你爹我自幼苦练武艺,十八岁匹马入贺兰山,只身取羌酋头颅归,天下闻名。自此之后,精研剑术,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是我频繁出入宫廷,辗转于王公贵族府邸,却至今没能混上一官半职,武馆创立如今也一直都是勉力维持。” “数年前,我曾经去八骏之一的刘景升家做客……”王越目光深邃,将陈年往事慢慢道来,他口中的刘景升,便是后来的荆州刘表。 “宴席中我应邀舞剑,人人皆赞,唯独袁术醉酒后对我言道:你虽时常出入王侯公卿之间,却不过是众人眼中一善于辗转腾挪之小丑尔。” 说到此处,王越悲愤大笑,一字一句道:“袁术当着满堂贵胄之面,公然辱我,王公贵族,无一人呵斥他,反而抚掌大笑。从此我立下誓愿,终有一日,我王越也要立足于朝堂之上,成为人上之人,让那些酒囊饭袋,再也不敢当面辱我。” 王娆听了父亲忍屈受辱的往事,不由得心如刀绞。 穷苦人家出身,纵然一身本领惊才绝艳,也注定只能卑微一世吗? “张忘此人,出身士族,满腹才华,为父料定他日后必有一飞冲天之时。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们又何必拒之门外,断了自己一条出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来他若发达了,为父自然也会出人头地。” 王娆不甘心地问道:“那他若是一世都碌碌无为呢?” 王越道:“他若是碌碌无为,为父便只赚他那一肚子点石成金之术,用来保我王家一世衣食无忧。” 王娆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父亲慷慨激昂,说来说去,却都是围绕着利益,没有一分真情在里面。如此这般,和那些只知逐铜臭之利的商人,又有什么区别? 王越自以为解开了女儿的心结,带她去向张忘道歉。 张忘惺惺作态,一边喊着“江湖儿女,就该快意恩仇”,一边得意地向王娆眨眼,惹得王娆又是一阵气赌。 王越摆下宴席,和张忘把酒言欢。 两人一个刻意而为,一个有心结交,这顿酒喝得兴高采烈。 豆子和王娆在一旁斟酒作陪,看出来两人并非真情流露,皆有些黯然无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天下,原来到处都是虚情假意。 从王越武馆里出来,张忘牵着豆子往自家宅子的方向走,路上不断不时东张西望,偶尔还会转身回头。 果不其然,有几个目光闪烁,身穿仆役衣服的男子,正在跟踪监视他们。 看来那商贾张宽在武馆挨了耳光之后,不肯罢休,想要探明自己的底细,好报一箭之仇。 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张忘皱眉思索了片刻,转身带豆子直奔东市。 张宽既然说在东市开了一间最大的陶器铺子,那自己就登门去看看。 自己表现得有恃无恐,张宽就会投鼠忌器。如此一来,便能给自己争取到下套挖陷阱的时间。 洛阳的东市,绝非华阴的集市可比。这里几乎汇聚了全国各地的商人和货物,东南西北各地的特产,几乎都能在这里买到或者订购到。 张忘以后要靠瓷器发家,洛阳东市将是一个不得不经常打交道的地方,所以张宽这个隐患,无论如何都要处理掉。 问了几个店铺的迎客伙计,张忘领着豆子直接来到张宽的陶器铺子前,趾高气扬地对门口的迎客伙计道:“叫张宽那个死胖子滚出来见我!” 张宽见张忘居然打上门来,心中惊骇莫名。 这少年到底是何来历,居然敢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自己好歹也是司空张济的家仆,这少年的后台难道会比当朝司空更硬? 他躲在屏风后面,死活不肯出去。若是少年不管不顾,挥拳打来,自己是躲啊,还是不躲?未弄清少年的虚实之前,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免得为自己招来大祸。 张忘料定了张宽此时不敢露面,气哼哼嚷道:“把你的狗腿子都收回去,再敢跟在老子后面,莫怪我去寻大司空,将你一家老小都驱逐出门。” 说完话,牵着豆子的手放心回家去了。 张宽惊疑不定,连忙把跟踪的仆人叫了回去。 他盯着张忘远去的背影,暗暗摇头,明目张胆的跟踪看来是不行了,必须想个其他办法,悄悄弄清楚这少年的来历。 这个亏,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忘回到宅子里,将负责巡逻的十几名黄巾兵都叫到了跟前,先是一阵“各位劳苦功高”的废话丢过去,随后便是一人一把铜钱的赏。 黄巾兵们乐得找不到北,个个拍着胸膛要誓死报效。 张忘这才语气沉重地说道:“近日或许会有宵小来闹事,尔等机灵一些,莫要被坏人得逞。谁要是做事不利,回头我与波帅相见之日,必不为尔等求情。” 黄巾兵们出自波才麾下,对渠帅自然敬畏,闻言顿时心中一颤,不由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张忘挥手遣散他们,开始思索如何彻底解决张宽这个隐患。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不由得开始后悔当初没能和贾诩贾文和相认。 若是号称“毒士”的贾诩在此,莫说是司空张济的家仆张宽了,就算是张济本人,他也敢惹。 家仆们在院子里干得热火朝天,不时有炼好的泥饼晾晒在阳光下。 张忘上前仔细看过了,还算满意,便安排人家仆里的木匠和石匠,开始着手制作轮车。 轮车是用来拉坯的工具,而拉坯是制作陶瓷的七十二道工序之一,是成型的最初阶段,也是器物的雏形制作。 它是将制备好的泥料放在坯车上,用轮制成型方法制成具有一定形状和尺寸的坯件。 若是没有轮车的辅助,便只能用盘筑法和捏塑法制作粗拙的陶瓷,根本不可能挣到什么大钱。 东汉晚期,南方已经烧制出了青瓷,到了三国时期,青瓷技术就已经相当成熟了。 它不但胎质坚硬细腻,而且施釉相对均匀。器物上的装饰常见的有弦纹、水波纹、铺首、方格网纹和耳面印叶脉纹等,并在谷仓上堆塑各种人物、飞禽、走兽等,极为生动。 张忘对历史了解甚深,所以从一开始,就打算走高端精品路线。 无论何年何月,哪朝哪代,科技,永远是第一生产力。 张忘用手捏碎一块泥巴,面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引领大汉时尚潮流,舍我其谁? 第三十一章 好心帮倒忙 张忘和家仆们在制作轮车的时候,庖人梁翼带着仆人上门了。 昨日他在酒宴上受了一番奚落,随后咬牙花出去十万文钱,可到头来却一根毛都没落着。 他回到家后,辗转反侧,一晚都没睡好,第二日天不亮就开始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等张忘主动送糖醋鲤鱼的食谱来。 这一等,就从日升等到了日落,满心的期盼也化作了幽怨。 梁翼这下子再也受不了啦,先是把那势利的门房又暴打了一顿出气,随后命仆人拿着笔墨纸砚,火石油灯,气势汹汹去登张忘的门。 昨日你说没有笔墨纸砚,你说黑灯瞎火诸事不便,今日我都给你备齐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忘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一个过目不忘之人,连历史上遗留下来的浩如烟海的典籍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忘记昨天刚许下的承诺。 他只是懒得主动登门罢了,反正是你有求于我,我不去,你迟早要来。 这不,梁翼果然来了。 张忘口中说着“赎罪”,脸上却毫无愧疚的表情,拿起笔来,洋洋洒洒将糖醋鲤鱼的配方写了下来。 梁翼翻着白眼将那食谱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这一看,顿时间喜形于色。 原来鱼肉是这样切划刀的…… 原来烹制前是这样腌制的…… 原来糖醋汁是这样调配的…… 原来这鱼是用油煎出来的…… 回忆着昨日宾客们品尝糖醋鲤鱼时赞不绝口的样子,梁翼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随随便便一施礼,转身便走。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学会这道菜做给皇帝刘宏吃了,他甚至能想象得到皇帝刘宏吃这道鱼吃得龙颜大悦的样子。 仆人见主人走了,想去收拾自家带来的笔墨纸砚和油灯等物,被张忘一脚踹在地上,也只好委委屈屈地离开了。 张忘书写食谱的时候,豆子一直盯着笔墨想着什么,似有心事。 等梁翼主仆都离开了,豆子这才上前牵住张忘的袖子,低声道:“哥哥,能不能帮我写一份酿醋之法?” 张忘以为豆子是想为即将见面的父母准备一份惊喜,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坐下来,洋洋洒洒,将二十二种配方,一一详细地写了下来。 豆子等得不耐烦,托着下巴问:“怎么写这么久?我记得在华阴时,杨修很快就能写完一份。” 张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杨修当时只写一种,我现在写的是二十人种,当然没他快。” 豆子皱眉道:“我只要一种就好了。” 张忘揉着手腕,欲哭无泪:“我都写完二十一种了,你告诉我你只要一种。” 豆子吐了吐舌头,指着那一堆写满了字的蔡侯纸问:“哪一种是最常见的?” 张忘从纸堆里挑了一份出来,递给她:“你这是要送给谁?” 豆子也不答话,拿起蔡侯纸就跑,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张忘愣了一会,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和仆人们一同制作轮车去了。 豆子将酿醋之法塞进袖子里,在大街上找人问了问,直奔大司空张济的宅邸而去。 张济宅邸的门房见一个小姑娘要求见自家司空,自然拦着不让她进。 豆子煞有其事说道:“我有日进斗金之法献给司空大人,你再拦我,小心日后司空大人怪罪下来,没有你好果子吃。” 门房被她吓住,不得已禀报了张宅的管家。 管家出来后,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对豆子说道:“我是张宅管家,你那日进斗金法拿来我看,若是真的,我自然替你通禀。” 豆子无奈,从袖子里取出酿醋之法递过去。 管家瞅了瞅配方,眼前顿时一亮,将豆子毕恭毕敬请了进去。 张济早已下了朝,正在书房练字,听说有人送来了酿醋之法,顿时心情大畅。 他为人贪鄙,平生最爱搜刮财宝,如今有人主动送钱上门,无论如何都是要见一见。 豆子低着头跪在地上,小声道:“我家主人出身于蜀郡张氏,姓张名忘自怀溪,久闻司空大人之名,奈何远在蜀郡,隔着万水千山,不能相见。如今好不容易来了洛阳,特派我来献上酿醋之法,聊表拳拳仰慕之寸心。” “嗯,你家主人有心了。” 张济收钱办事,已经养成了习惯,自然不相信豆子的奉承话,料想张忘是有求于他,便单刀直入道:“你家主人初来洛阳,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来寻本官。大家皆是张氏,数百年或许还是同宗,施以援手,乃是应有之义。” 豆子回道:“我家主人来洛阳之时,管家在路上水土不服,得急病死了。如今院子里几百口人,没有一个人能掌事,整日里乱糟糟的。奴婢此来,希望能向大人暂借一人,帮着治理一下宅院。” “哦?” 张济没想到张忘拿来了珍贵的酿醋之法,要求的却是这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遂一口答应:“这有何难,等下我让管家挑一精明能干之人,去帮你家主人处理家务。” 豆子仰起小脸,露出一丝笑容:“我家主人白日里逛洛阳东市时,甚是赏识那陶器铺子的管事张宽,希望大人能将此人借来一用。” 张济手底下家仆数千,哪里会记得一个叫张宽的,问了管家,发现这是一无足轻重之人,便点头道:“本官许了你,今夜便将张宽给你家主人送去。” 豆子得偿所愿,毕恭毕敬地拜别了张济。 张宽被人唤回张宅,听说张忘用酿醋之法换他去做管家,顿时吓得魂飞天外。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与张忘之间的结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管家。 管家倒吸一口冷气,心说好家伙,张忘这是要用一道配方换我张家家奴的性命啊。 张宽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管家救我,若是将我送去了张忘处,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管家犹豫了片刻,吩咐左右道:“来呀,将张宽绑了。” 张宽闻言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大骂:“管家,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宁可帮外人也不帮我?” 管家眼睁睁看他被捆得不能动弹,这才叹了口气,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主人收了钱,就要办事,哪怕这钱收错了。堂堂司空,若是言而无信,传出去,谁还敢来给主人送钱?张宽,此事莫怪旁人,是你自己命不好,认了吧!” 张宽不甘心认栽,拼命地挣扎,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宽被人送去了张忘的住处,管家这才阴沉着脸,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好一个张忘!好一招借刀杀人!若是不给你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让你知道张家的便宜没那么好占,下一个倒霉的,没准就是我了。 张忘听说司空张济给自己送了管家来,顿觉莫名其妙。 出去一看是那捆成了猪的张宽,再联想到此前豆子的怪异行为,这才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派人将张宽押入了柴房后,一脸寒霜地盯着豆子。 豆子低着头,揉捏着衣角,低声道:“你别瞪我,我害怕。我错了还不行么,我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我以为我是怪你擅作主张吗?我是不喜欢你做事的手段,” 张忘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这个家里,有我一个小人还不够吗?我把所有卑鄙龌龊的事都自己做了,就是为了让你可以不必再去沾染这些黑暗肮脏的东西,就是希望你能纯洁善良,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苦心?” 豆子撅着嘴,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哽咽道:“我想帮你。” “我用你帮?” 张忘暴跳如雷:“我张忘雄才伟略、伟岸光正、英明神武,无所不能,想要做什么事情做不成,需要你一个小丫头来帮?滚回屋里去面壁思过,我不叫你出来不许再出来。” 豆子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捂着脸跑回屋里去了。 张忘看着她消失在屋里,满脸的怒气一扫而空,狰狞的面孔也恢复了英俊疏朗的模样。仿佛刚才所有的气愤和暴怒都是装出来的一般。 一直想要上前劝解,却始终没敢上前的郎中淳于毅,这个时候才看出端倪,来到张忘身边道:“你既然不是真的怪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凶她?” “这次不狠狠凶她,她还会有下一次。我也是不得已,防患于未然罢了。” 张忘一屁股坐在地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 他眼神呆滞地看着淳于毅,认真问道:“是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把我身边的人都教坏了?” 淳于毅陪他一起坐下,想了想说:“行事方式无所谓好坏,关键看结果如何。比如你教会了华阴百姓酿醋之法,你救了张任的性命,谁要是因为你行事手段不好,就说你是个坏人,我是肯定不能认同的。” “说了一堆,全是废话。” 张忘白了他一眼,感觉甚是头痛。 豆子用酿醋配方换来张宽这件事,看似聪明,其实是弄巧成拙了。 和家仆张宽之间的恩怨,由此一下子上升到了和司空张济之间的恩怨,事情闹大了。 经此一事,再等着张济明年四月罢官免职,就有些不现实了,因为无法预料这半年多的时间内会发什么事。 为了自己和豆子的安全,必须得提前把他从司空位置上弄下来,让他早点身败名裂才行。 第三十二章 开源不节流 豆子大概是真伤心了,一连数日不肯搭理张忘。 张忘也整日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家仆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见主人不高兴,便自觉地收敛了很多,每日只知埋头干活。 黄巾兵们起初并未受到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该闹闹,被张忘找茬罚了款之后,一个个也都开始不苟言笑。 整个张宅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相当诡异的气氛。 制陶用的轮车制造出来了,家仆们炼好的陶泥也可以正式用来练陶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难题来了。 制陶的拉坯技术,除了那会制陶的家仆外,其他人全都不会。张忘号称无所不知,实际上手操作过一回之后,差点儿把轮车都砸了。 只知道理论而没有经过长期的实践和积累,想要精通拉坯的手艺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会制陶的工匠技术也不怎么样,拉坯出来的泥胎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货。 技术攻关遇到了难题,家里的余钱也见底了。 张忘守着空空如也的箩筐,问来领钱的黄巾兵:“钱怎么花得这么快,十万钱才几天功夫就不见了,你们是不是多领钱了?” 黄巾兵们感到委屈,连连喊冤。 一担土从北邙运到洛阳,起码要三天两夜,运回来之后领的钱,都是豆子一文一文数出来的,想要多领,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这几天豆子大管家罢工了,郎中淳于毅负责发钱,比豆子还不堪,经常故意少发几枚大钱。可怜这些黄巾兵也不懂数数,常常是吃了哑巴亏。 张忘从仆人手里接过一张蔡侯纸,放在石案上,对黄巾兵们说道:“好了,为了防止你们冒领多领,一个个来签名领钱,不签名的一概不发钱。” 话音一落,黄巾兵们全傻了。 这不是欺负人吗?都是穷苦老百姓出身,大字不识一个,你让我们签名? 再说了,你那箩筐里比脸都干净,一文钱都没有了,俺们就算签了名字,你拿什么发给俺们? 耍赖耍的这么明目张胆,真的好吗? “怎么,都不会写字?”张忘仰着脸,一副毫不知耻的嘴脸,“不识字那就去认字,认完了字,会写了自己的名字,再来签名领钱。” 转过身,张忘瞥了一眼郎中淳于毅:“你负责教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淳于毅苦着脸道:“小郎君,我跟你也有一段时日了,一点医术都没学到,光打杂了。你是不是把我的月钱先杰一下?” “反了,反了,你们真是反了!” 张忘勃然大怒,想要掀桌子造声势,看了看石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往外走:“都给我等着,回头取了钱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出了宅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追上来,张忘不由得倍感凄苦。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啊。 他返身回到宅子里,对着不知所措的众人道:“来个杀才,跟我一起去取钱。” 张鬃左右看了一眼,上前一步,被张忘一脸嫌弃的赶了回去。 “长得太丑,下一个。” 淳于毅摸了下自己光滑的脸蛋,正要出来,被张忘一瞪眼又吓回去了:“你留下来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淳于毅顿时傻了:“真要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啊?” “废话,你当我跟你闹着玩呢?” 张忘随手指了指打铁的韩舞:“你,跟我走一趟。” 韩舞见张忘指名要自己跟着,美得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等到张忘和韩舞一前一后走了,黄巾兵们唰的一下就把淳于毅围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恍若狼一样,透着饥渴和兴奋。 淳于毅汗出如浆,猛然想起一人,喝道:“去把柴房里的张宽给我押出来,这家伙也会写字。” 张忘带着韩舞出了门,思索着该去哪里弄点钱花。 太尉杨赐到现在也不派人来请自己,看来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 大侠王越自己穷的叮当响,欠他的那一份情也还没还上。 侍御史刘陶正人君子,家中肯定不怎么有钱。 庖人梁翼刚得了糖醋鲤鱼配方,没心情再来问自己买其他食谱。 张忘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又急又热,出了一身汗。 没有一个长期的规划,想到哪里做到哪里的发展模式,必须要改一下了。 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抬头冲着火辣辣的太阳竖了个中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 八月盛夏,流火一样的时节,卖冰是个来钱极快的好买卖啊。 他转头找个了路人,问清楚道观的方向,兴冲冲带着韩舞就去了。 玉鼎观位于洛阳东郊,占地十余亩方圆,建得气势恢宏、磅礴大气,门楣上挂着一张大匾,匾额上银钩铁画三个隶字:玉鼎观。 道观的门口,蹲踞着两个面貌狰狞的石雕,张牙舞爪,气势非凡,像是古兽避邪。 此时一具石雕的背上,坐着一个八岁男童。他两只手里各拿着一个糜饼,一口一口吃得香甜无比。在他的身旁,一个身躯清癯的短须道人,正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爹,你也吃!”男童见道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便懂事的将一块糜饼递到他的嘴前。 “爹牙疼,你自己吃吧。”清癯道士笑了笑,将那递到面前的糜饼推了回去。 男童点了点头,将糜饼重新塞进自己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张忘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心说出家人也能成亲生子吗? 清癯道士看到张忘正带着一个壮汉走向道观,连忙躬身施礼:“玉鼎观弟子明虚,见过居士。”居士,既指旧时出家人对在家信道信佛的人的泛称,亦是文人雅士的自称,最早出现于《礼记·玉藻》:“居士锦带。” “原来是玉鼎观的明虚道友,俗人张忘有礼了。”张忘回身施礼,笑着说道:“今日前来,除了礼敬三清祖师,还有一件小事,希望能得玉鼎观相助。” 明虚道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居士有何难事,尽管说来。” 有什么难事尽管说,能不能帮那就两说了。 张忘听懂了他话中意思,不以为意,继续道:“我有三千斤黍米,想要献给三清祖师聊表寸心,奈何家中人丁稀少,无法运来,所以想向道观求几个人使唤。” 明虚听了大喜,回道:“我这就安排几位弟子,和居士一同回家去取。” “且慢。”张忘挥手拦住他,笑眯眯道,“家中老人得了体癣,听人说硝石能治此症,不知道贵观有没有硝石?” “硝石自然是有的。”明虚一脸的疑惑,“不过硝石治体癣,听都没听说过啊。观中都是用来炼丹的。” “我也是听人说硝石能治体癣,管不管用尚不可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请道友体谅在下一片孝心,卖几百斤硝石给我。” 明虚为难道:“这件事我却做不了主,须得请示一下观主。” 张忘道:“好啊,你去请示,我在这里等你。这是惠及百姓,宣扬功德的好事,料想观主不会拒绝。” 明虚被张忘许诺的三千斤黍米勾动,急匆匆进观去了,张忘则来到石雕旁,盯着那吃饼子的男孩看。 男孩被他看得紧张,饼子噎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张忘好心的伸出手去拍男孩的背,问他道:“玉鼎观的道士是不是都可以娶妻生子啊,就跟你爹一样。” 男孩摇摇头:“我爹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所以才当了道人,出家至今,也不过半个月而已。至于道观里的那些人,听说是不能娶妻生子的。” “原来如此。”张忘点点头,又问:“你爹生得一副儒雅模样,看起来像是读书识字的,为什么会日子过不下去呢?” “数月前我娘病了,我爹卖了屋卖了地,花光了所有钱给我娘看病,可我娘还是死了。”男孩说道伤心处,呜呜哭了起来。 张忘叹了口气,将孩子抱在怀里,任由他眼泪鼻涕都沾在了自己身上。 男孩哭了一会,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拿起糜饼子又吃起来,看样子是饿得狠了。 又过了片刻,明虚赶着一辆牛车从道观里出来,牛车之上,放置的正是硝石。 张忘微微含笑,对明虚抱拳道:“多谢道长从中出力。” 明虚惭愧地挥挥手,心说观主一听你愿意捐三千斤黍米,当时就允了,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忘哈哈一笑,前头带路,领着明虚往家走。 硝石可以制冰,后人几乎都知道这个常识,但是东汉人并不知道。 真正的人工制冰,是从唐代开始的,到了宋朝,开始大范围普及。 在这之前,人们夏日避暑,都是用的冬日里贮存的窖冰。 张忘骗了一车道士用来炼丹的硝石回去,能不能发大财不知道,支付那些吃货的月钱,基本上是没问题了。 第三十二章 生财我有道 张宅里,商贾张宽被捆在树上,只有两只手可以活动。 此时他一只手拿着毛笔,一只手拿着竹简,汗水哗哗直淌,正在教一名黄巾兵写自己的名字。 淳于毅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独自教授一百人学习写自己的名字,便将张宽放出来废物利用。 张宽为了活命,丝毫不敢拒绝,战战兢兢教一帮粗汉写自己的名字。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教会一个叫孙乙的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听到下一位黄巾兵自报名字叫“轩辕饕餮”时,顿时就昏了过去。 昏过去是假装的,因为饕餮两个字,他也不会写。 张忘领着道人明虚回到张宅,引起了众人一阵欢呼。大家对张忘赚钱的本事很是信服,以为他出门一趟,随随便便就能带钱回来。 等看清楚牛车上全是石头的时候,一群人顿时沮丧得无以复加。 不都说张忘有日进斗金的本事吗?怎么来了这么多天,除了第一天挣了十万钱,就再也没收入了呢? 张忘安排人带明虚父子去后院休息,还特意安排厨房做饭,给大人孩子都吃一顿饱饭。 明虚见张宅有这么多下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受骗了,因为张忘当初说有三千斤黍米上供三清祖师,没有人手可用,所以才去道观相求。 现在看来,上供黍米是假,骗道观一车硝石是真。 想是这样想,到了人家的地盘,明虚一句话都没敢说,乖乖让仆人领着去了后院。这要是当场翻脸,被人家一顿乱棍打死了,上哪喊冤去? 张忘成功骗到了硝石,心情好了许多。他叫人将一车硝石全都运到了自己屋中,然后主动去找豆子讲和。 豆子正在跟一个丫鬟学刺绣,见到张忘,立刻把头扭向一旁。 嗬,小家伙气性还挺大。 张忘将丫鬟赶走,冲豆子招手道:“过来给我帮忙。” 豆子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张忘叹了口气道:“真可惜,这么小年纪就聋了。” 豆子不回头,小声嘀咕:“你才聋了。” 张忘哈哈笑道:“别闹了,赶紧过来帮忙。没看到那帮杀才领不到钱,都快要把我吃了吗?” 豆子心软,扭过头来,凶巴巴问:“帮你干什么?” “你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好丑。” 张忘挖苦她一句,将一个木桶盛满水,放在一个装有半缸水的水缸里,然后不停地往里面放硝石。 豆子站在远处,好奇地看着她忙活,问道:“你在干什么?” “你不帮忙,我干嘛要告诉你?” 豆子扬了扬眉毛:“想让我帮忙,你得夸我才行。” “夸你什么?” “夸我肤白貌美大长腿活泼可爱有气质。” 张忘一块石头丢进缸里,差点儿闪着腰。 他回过头,诧异看着才**岁的豆子:“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豆子忍着笑:“这是你做梦的时候喊出来的,你梦到谁了?” 张忘想起自己做的春梦,恼羞成怒,哼了一声不再理豆子,自顾自将硝石往水缸里放。 硝石制冰的原理很简单,硝石溶于水会吸收大量的热,水温降低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会结冰。 而且硝石溶入水后,还可以用降温结晶法或蒸发结晶发将硝石再提出来重复使用。可以说,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水缸中的木桶里,渐渐结出了晶莹的冰花。 张忘捞起一把冰花,返身丢向在身后看热闹不肯帮忙的豆子。 豆子呀的一声尖叫,瞬间被冻得一激灵。 她用手抓出掉进脖子里的冰,惊喜地大叫:“这是哪里来的冰?” “当然是我作出来的。” 张忘一边捞冰攻击她,一边得意洋洋地跟她讲制冰的原理。 豆子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可是冰啊,这么简单就能做出来?” “豆子,你要多读点书,你现在这个无知的样子实在是让我觉得很丢脸。” 张忘捞一把冰,爽爽地抹在脸上:“想不想学,我教你啊。这个法子只教给你,别人出多少钱,我都不教。” 豆子听了这话,心里美滋滋的。挣多少钱不重要,关键是这是张忘给自己的,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自己的。 不过回头一想,又有些懊恼。张忘只教她一个人,不就是只累她一个人吗? 张忘制完一桶冰,便叫豆子接手继续制冰,自己则来来回回帮豆子取水。 制好的冰渣,一桶桶都搬到屋外的牛车上。有仆役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被张忘毫不犹豫地赶走了。 硝石制冰的法子太简单了,随随便便就能被学会,先保密一段时间,挣点钱花再说。 等到制出来的冰有二三十桶了,张忘出门唤了淳于毅过来。 郎中有悲天悯人之心,一路追随自己任劳任怨,让他知道一点内情并无大碍。 淳于毅从教黄巾兵认字的痛苦里摆脱出来,高兴不已,看到张忘屋外那一桶桶冰,顿时瞪直了眼。 冬日才能看到的冰,大夏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到这个宅子有冰窖,被张忘发现了? 张忘简单说了说情形,惊得淳于毅连连赞叹造物主之神奇。张忘安排他帮豆子提水砸冰,自己则跑到了前院。 前院里,黄巾兵们拿水泼醒了装晕的张宽,继续一个个跟他学写自己的名字。那些轮不上的,则帮着家仆们一同筛土炼泥。 张忘扫了一眼,见没人故意闲着偷懒,很满意,高声嚷嚷道:“会写自己名字的滚过来。” 几个学会了写自己名字的,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些畏惧之色,没敢出去。 “一个都没有?” 张忘恼火地瞪了绑在树上的张宽一眼,眼神颇为不善,看来这个家伙是真没用,可以处理掉了。 张忘一看他的眼神不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苦苦哀求道:“小郎君饶命,我还有用,我还有用啊。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保证把你的仆人全都教会写自己的名字。” 张忘没再理他,随意指了两个家仆,让他们跟着自己去了后宅。 两人看着张忘屋外那一桶桶冰块冰渣,也全都傻眼了。好家伙,大热天的,居然有这么多冰。 张忘吩咐道:“将冰搬到牛车上,拿去卖掉,一桶卖一百文就好了。卖了钱,记得换全换成黍米回来。” “好嘞。”两个家仆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去搬木桶。 主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点石成金根本不在话下,以后不愁没好日子过了。 张忘安排仆人出门卖冰去了,自己则搬了一桶冰,到了后院,给胆战心惊的明虚父子送去。 明虚见张忘进来,壮着胆子道:“居士今日若是不方便供米,明虚改日再来也无妨。” “我张忘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张忘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硝石制冰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瞒住这个道士,所以在黍米买回来之前,必须稳住他,让他哪里都不能去。 明虚无奈,只好苦着脸坐回原处。 张忘将一桶冰分成五份,东西南北中各置一份,整个房间内,很快就凉爽起来。 看到冰块,明虚的心中满是疑惑。 一个家中窖冰,更有几百口奴仆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专门去坑道观一车硝石回来呢? 张忘置身于凉爽的屋中,心情好了许多。 这年头硝石、石胆和石膏等物,寻常行商都是不卖的。 除了道士会用这些东西来炼稀奇古怪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吃的丹之外,寻常人家根本用不到这些东西。 所以跟道观打好交道,就等于是省去了自己开采这些东西的精力和时间。 硝石可以制冰,还可以做火药,制玻璃。石胆可以蒸馏出硫酸,石膏则是做食品添加剂的必备利器,也可以用来做模具。 做模具? 张忘一拍脑袋,豁然开朗。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栽在拉坯法制陶的难题上不知所措。 制陶里面的陶坯成型法里,除了捏塑法、盘筑法、拉坯法之外,还有压模成型法和注浆成型法。而后两种,用到的正是石膏。 所谓压模法,便是先行制造石膏模型,再将土料压入模内,待稍干时取出,再利用泥浆组接成形。 而注浆法,则是利用中空的石膏模注入泥浆,待达到所需的厚度后,脱模成形。 有了石膏之后,拉坯成型法这种高大上的手艺暂时攻克不了又有什么关系? 拉坯成型法,出的都是精品陶器不假,但是效率低下啊。 一个人从零开始到初步掌握拉坯成型的技巧,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就不可能。想要达到大师级的标准,没有三五年,想都不用想。 但是压模法和灌浆法,却可以让一个生手,一日之内压制或者灌浆出数十个上百个陶坯出来。只要原料源源不断,陶器就会源源不断的出来。生产效率比传统的陶器铺子,快出来数十上百倍。 高端精品路线暂时走不通,那就走倾销路线,先把市场压垮了再说! 张忘想到得意处,忍不住哈哈大笑。 千秋万载,一统陶器江湖的时候到了。 第三十四章 火尽灰未冷 两个仆人赶着牛车出门卖冰的时候,还有些担心一桶冰卖一百文有点贵,未必会有人买。 谁料到刚走出宅门几百米远,就被太仆邓盛的管家看到,毫不犹豫全买走了。 仆人出身于穷苦百姓,想当然的以为富贵人家都有冰窖藏冰,却根本没有计算过也计算不出来,造冰窖和凿河取冰,到底需要怎样巨大的成本。 一般的富贵人家,不可能只为了夏日取冰乘凉,就专门建冰窖藏冰的。 宫廷中造有冰井,还需要专门设置官员来管理,藏冰之难,由此可见一斑。 两人卖完了冰,大喜过望,拿着三千余钱去米铺里买了一千余斤黍米回来,累得那拉车的老牛呼哧呼哧直喘。 回到张宅,跟张忘报了喜讯,二人正要继续拿冰出去卖,却被张忘摇摇头拒绝了。 “你们去把那道士父子请来,跟他们一同运这些黍米回道观。回来的时候,记得求一车石膏回来。” “石膏是什么东西?”家仆有些疑惑,又不敢问,只好问道:“若是道士不给石膏呢?” 张忘瞪他一眼:“他若不给石膏,你就把黍米一粒不少地再运回来。” 家仆已经习惯了张忘的行事风格,丝毫不觉得无耻,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去后院请那明虚父子去了。 明虚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见张忘确实有心捐米给道观,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在回道观的路上,家仆委婉的表达了要运一车石膏回去复命的请求,明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一堆石头换几千斤米,这买卖太划算了。就是这张忘对三清祖师似有不敬,不给他石头居然就撤了供奉…… 不过自己入了道才半个月,心也不诚,这件事还是不要追究了。 豆子制出来的冰越来越多,淳于毅感觉豆子很辛苦,也觉得这样不是个可持续发展的好办法,就安排了十几个黄巾兵去挖冰窖。 到时候,冰窖堆满了冰,直接放一桶水进去,它自己就会在极低的温度下结冰,无需人工制取这么麻烦。 豆子实在是累了,从善如流地接纳了淳于毅的建议。 在黄巾兵挖地窖的时候,张忘派了十几个人挑着冰块出门去卖,终于靠这些收入暂时安抚了那些运土回来却没有领到赏钱的黄巾兵们。 但是规矩依然在,那就是只有签了名字才能领钱。 张忘骗了这些黄巾回来,就没打算再放他们走,先用金钱腐蚀,然后进行洗脑,就不信大贤良师张角的手段,会比自己这个见多识广的人更厉害。 张宽一天下来,教会了五个黄巾兵写自己的名字,张忘对他嗤之以鼻。 若不是这家伙罪不至死,真杀了日后无法对张济交代,张忘决不会对他心慈手软。这个家伙真正的本事在经商上,但是张忘没可能放他出去。 别看他现在唯唯诺诺,任由打骂,一旦出去就能化身一条恶狼,回头狠狠咬自己一口。 “不好了,小郎君,门房那里着火了!” 一声声呼喊声不断传来,惊动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一个被烟熏的乌漆抹黑的黄巾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骂骂咧咧道:“****娘的,有人放火,兄弟们追出去,反而被挨了闷棍。” 院子里的黄巾兵闻言,顿时间暴怒起来。 他们有的拿了棍棒准备出去追人,有的拎起水桶准备去救火,却被张忘挥手全都拦住了。 “小郎君,再不去救火,门房那里就要全烧光了,要是火势蔓延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张忘微一沉吟,说道:“前面院子什么都没有,烧了就烧了。二门处都是泥坯墙,那火蔓延不到后面来。” 张忘神情异常平静,仿佛烧的不是自家。自从豆子惹了祸把张宽骗回来,张忘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么丧心病狂。 豆子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苍白,看向张忘的眼神里满是愧疚。 张忘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扭头瞥了一眼捆在树上的张宽,发现他眼里果然有掩饰不住的喜意。张忘的心冷了下来,吩咐道:“来人啊,把张宽丢到火里去。“ 张宽闻言大惊失色,拼命地嚎叫求饶。 黄巾兵们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哪里还会管他,将他从树上解下来,直接往前院起火的方向拖。 “小郎君饶命啊,张宽日日被敷在此处,根本不知道放火这件事啊。”张宽拼命用脚蹬地,苦苦哀求张忘放他一马。 “人家为你放的火,我家里要是不死个人,总么说得过去?“张忘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算你命不好,来世投个好胎,做个好人吧。” “不要啊,救命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张忘站在原地不动,等到火焰里再也没有张宽的哭喊声传来,扭头对淳于毅道:“你去洛阳府,找洛阳令周异告状,就说司空家奴纵火,烧蜀郡士子张忘宅院,烧死张宅管事一名,烧毁藏书数百卷,米粟数百石。” 淳于毅领命而去,张忘又转头吩咐张鬃:“去找京城第一剑师王越,叫他暗中出手,我要点火行凶的张济家奴,一个都跑不掉。” 张鬃也领命去了,张忘又吩咐人将一些竹简木头丢到火场里去,任由那火越烧越大。 与此同时,为了避免大火波及左邻右舍,张忘派了人在左右院子里挖了壕沟做隔离带,以确保侍御史刘陶和庖人梁翼不会受无妄之灾。 在张忘的有意纵容下,小火演变成了大火,浓烟四起,火焰冲天,小半个洛阳西城都看到了。 邻居侍御史刘陶和庖人梁翼分别派了家奴过来救火,附近里弄的人家也都蜂拥而来,手中各提救火用具。 张忘看差不多了,便吩咐家仆和黄巾兵们将一些米粟丢在火场周围,同时上前大张旗鼓救火。 一场大火消弭无形,但是张宅五进五出的宅子,第一进几乎完全毁于火海。烧毁了宅门,烧毁了门房,烧毁了厢房数间,左领右舍也略有波及。 等洛阳府的差役来了,从火场中找到张宽的尸骨后,这件事一下子点燃了西城百姓的愤怒。 盛夏时节,恶意纵火,一个不慎,整个西城都要被殃及。 因为凿石头的成本昂贵,烧砖的技术又不普及,这时候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宅院厢房几乎都是木头制造的,一旦起了大火,便会形成蔓延之势。 洛阳令周异一个脑袋快成了两个大,尽管百般不情愿,鉴于此事影响过于恶劣,还是派了差役去了张济府上拿人。 张府的奴役在管家的授意下,只是点了把小火烧了门房,顺便打了几个张忘的家奴,哪里会想到小火变大火,震动了洛阳城西城。 等到他们意识到祸闯大了,想跑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数名蒙面高手,将他们一一打晕过去,再醒过来时,已经在洛阳府的大堂之上了。 司空张济正在皇城处理公务,听闻此事后急忙回府,听管家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恨得一脚将管家踹翻在地。 “为了给一个贱奴出气,居然放火烧士族的宅子,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 大汉是封建社会,士农工商各阶层等级森严。张济贵为三公之一的司空,也无法明目张胆包庇自己的家奴。 张济当面扇张忘的耳光,没人会说什么,但是张济的家奴要是敢扇张忘的耳光,那就是奴仆欺主,以下犯上,乱了伦理纲常。 放火烧屋,比扇耳光可狠得多了。 张济面色阴沉地想了片刻,吩咐管家道:“你马上去洛阳府报案,就说放火之人乃是张府的逃奴,数日前即不知所踪。纵火之事乃是他们泄私愤,与我张家无关。但是尽管如此,我们张家依然宅心仁厚,愿意拿出一部分钱财来补偿那张忘,希望张忘能明辨是非,不在此事上过于纠缠。。” 管家领命而去,张济遥望城西方向,愤怒地摔了茶盏。 张忘若是识趣,自己就暂时放他一条生路。若是不识抬举,哼,想要弄死他,不过就是踩死一只蚂蚁。 自张忘到了洛阳,就一直没动静的太尉杨赐,派管家拿了帖子,找到洛阳府尹周异,要求严办此案。 周异身为周瑜的父亲,本就有几份风骨,眼看有太尉撑腰,顿时间胆气更足。 一顿板子打下去,将那几个家奴打的皮开肉绽,将事情经过一一都吐露了出来。 周异分析案情,判断出张忘不是个纯粹的受害者,他算计张济在先,在被纵火的时候更有火上浇油的嫌疑。 可眼下群情激愤,形势一面倒,偏偏不能去深究。一旦深究,必然千夫所指,被人们误以为收了张济贿赂,颠倒黑白。 周异对名不经传的张忘起了戒备之心,听张济的管家当堂陈述了几个纵火犯乃是张家逃奴之后,当堂宣判了几个家奴的罪行,然后拂袖而去。 自始至终,周异都没有给张忘任何陈述和辩白的机会,也没有判令张济给张忘补偿。 管家洋洋得意看着不甘心的张忘,先是说了一番“张济身为司空,位高权重,党羽遍布天下,有的是法子弄死你”这样的蠢话,然后故作大方地提出,愿意出一百文钱,帮助张忘重修旧宅。 张忘原本就被逃奴的说法气得火冒三丈,见张济的管家如此作死,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从此之后,不死不休。 第三十五章 有心算无心 豆子埋在张忘的怀里,呜呜地哭个不停。 张忘看着自己衣襟上的眼泪和鼻涕,郁闷得不行:“哭什么啊,天塌下来了?” 豆子哽咽道:“洛阳令周异看穿了你在纵火案中做的事,会不会追究你的罪责?” “当然不会。” “为什么不会?人家点火烧你家,你自己往火上添柴,还把张宽丢到火里烧死了。” 张忘冷哼道:“堂堂士族子弟,被一介家奴欺负的只能添火烧屋以求自保,仅凭这一点,那张家的家奴就该死。屁股决定脑袋,周异身为士族,享受着士族阶级的福利,自然要维护士族的利益,不可能去为家奴伸张正义的。” 豆子擦了一把眼泪,问道:“可是,为什么烧死张宽呢?” “这种坏人,早死一天,就少祸害百姓一天,有什么不好?” “可是,他罪不至死啊。” 张忘叹了口气,拿起丝巾,替豆子擦去鼻涕眼泪:“我放他回去,他也活不了,一家子被泄愤灭门的可能性很大。这就是坏人无路可走了,为什么经常自杀的原因。他自杀了,他的主子为了安抚其他的奴才,便会善待他的家人。”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经常骗我啊。” “你知道什么叫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吗?” 张望瞪了豆子一眼,将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的丝巾直接捂到了她的脸上。 “呸!呸!呸!” 豆子将丝巾从脸上拿走,跳起来乱吐一气,回头再去找张忘,已经不见这坏人的影子了。 张忘走到前庭,看着那一地的灰烬发呆。该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将坏事变做好事呢? 张鬃和一些黄巾兵正在整理院子,见张忘来了,忧心忡忡走了过来。 “得罪了司空张济,小郎君以后的日子该难过了吧?” 张忘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抛弃我,另谋出路?” 张鬃涨得满脸通红:“大家都是大贤良师的弟子,理当同生死,共患难,我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事而抛弃你?我是担心我们太平教众在洛阳的行动,会因此受到影响。” 张忘眼前一亮,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我也觉得会受到影响。” 张忘坐下来,仔细给张鬃分析:“你看啊,我落难华阴的时候,华阴杨氏在当地给我做了保,我的身份暂时没有问题。就算张济想要查我,洛阳到蜀郡一来一回,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就没可能。所以在大贤良师举事之前,张济不能拿我的身份做任何文章。” 张鬃点点头,对张忘的深谋远虑十分佩服。 张忘继续道:“我的家仆以及他们的家眷,都和我签了卖身契,身份也一点问题都没有,一样不会被人做文章,对不对?但是你们呢,你们是太平教众,不是我的门客,不是我的护卫,不是我的家奴,若是被有心人调查的话,是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你们的真实身份?” “这个……”张鬃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参加了太平教,官凭路引户籍证明一概没有,若不是华阴杨氏带路,他们连洛阳城都未必能进的来。 张济若真要拿他们开刀,很容易就查出他们的底细来。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 张忘一本正经地说道:“一是分批出洛阳,回波帅那里去,继续占山为王,等待时机,但是这样一来,你们这趟洛阳就白跑了,查探朝廷动向的任务,也无法完成。最关键的是,我还欠你们不少工钱,也只能以后有机会再补给你们了。” 张鬃的脸色很难看:“那另外一条路呢?” 张忘呵呵一笑:“另外一条路就简单了,你们都和我签卖身契,暂时充作我的家奴。这样你们有了合法的身份,张济没有把柄,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了。回头举事之后,我再把卖身契撕了,还你们一个自由之身。” 张鬃听了张忘的话,脸色更加难看,吭吭哧哧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好半天才换了个话题:“我不明白,洛阳令为什么敢和司空张济做对,将张济的家奴全都入狱呢?” “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啊,士族最害怕的事就是乱了尊卑,失了纲常。” 张忘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今日张济的家奴放火烧我屋他视而不见,明日大将军的丫鬟就敢扇他的耳光。所以俗话说的好啊,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为了避免类似屈辱之事发生在其他士族身上,他必须要杀鸡儆猴,给天下人立个规矩。” 张鬃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浑浑噩噩地转身走了,看着那一群忙忙碌碌的黄巾兵发呆。 卖身为奴,认张忘为主?这家伙本事是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应该信任他…… 张忘眯着眼睛望着这一群黄巾,思绪却飞到了天外。 张济这回吃了亏,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着想,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对自己怎样,只能暗中下毒手。 那么短期之内,谁胜谁负,就要各凭背后的手段了。 张济身为司空,位高权重不假,但是这天下,有的是他惹不起的人。 比如皇帝刘宏,比如何皇后和他的屠夫兄弟何进,比如同为三公的太尉和司徒,比如十常侍,比如各地的宗室郡王,比如闻名天下的名士大儒。 自己只要交好这些人中的一类,就能给自己找到一张护身符,若是能变成这些人里的一员,那就更好不过了。 眼下的他,做不了皇亲贵胄,做不了三公九卿,更下不了狠心阉割自己去当公公,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刷声望,让自己名满天下。 只要获得了百姓的欢心,士人的敬慕,朝廷的看重,又何惧一个离死不远的司空张济。 获得百姓欢心,小恩小惠即可,获得士子敬慕,便只能著书立说了。获得朝廷看重最简单,皇帝刘宏和十常侍,全都是死要钱的主,只要给钱,怎么都好。 理顺了即将要做的事,张忘非但没感到轻松,反而一脸愁容。 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不错,但是上天给他一样东西的同时,取走了他另一样东西。 他的缺陷就在于没有大局观,欠缺统筹规划的能力,好多事都是想到那里就做到哪里,不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的去经营。 这样的局面要是不改变,以后肯定还会有数不清的意外和麻烦找上门来。 张忘望向颍川的方向,心想: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个有丞相之才的家伙弄到身边来呢? 一个黄巾兵领了一个身躯魁梧的中年壮汉进了院子,对张忘道:“小郎君,侍御史大人的家将过晏来访。” 张忘正在沉思,闻言吓了一跳。 等到他回头一看,见黄巾兵把人都领进来了,顿时气得心肝都疼。 你丫的这是什么门房? 直接就把人领进来了,你是有多心怀坦荡? 你有征求过我的同意吗? 你不知道家里有很多秘密吗? 你肯定我愿意见他吗? 这人要是张济派来的刺客,我这会儿已经挺尸了好不好? 黄巾兵见张忘面色不善,知道自己大概做错了事情,说了一句“哎呀,肚子疼!”转身便跑的没影了。 张忘收敛了一下怒气,和颜悦色对过晏道:“过大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过晏恭敬道:“我家主人派我过来,请小郎君去赴宴。” 刘陶请我去赴宴? 张忘有种受宠若惊之感,一肚子怨气顿时跑得无影无踪。 他可以不把司空张济看在眼里,但是却不敢对刘陶不敬重。 张济不过是个贪鄙无耻的赃官,恶事做尽的蛀虫,少了他,大汉会多一丝生气。 刘陶则完全不同,这是正人君子,是朝廷的忠臣,是大汉的脊梁,少了他,大汉会失一分元气。 张忘注定做不了君子,但是这不妨碍他敬重君子。 回屋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物,又提了一桶冰块做见面礼,张忘心情激动地跟着过晏出了门。 过晏出了门,却并未回刘宅,而是领着张忘往上东门大街走去。 若不是从史书上对过晏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这是个忠贞之士,张忘肯定以为过晏是和别人设了局,准备要害他。 尽管如此,他跟在过晏身后,心中依然有些惴惴,刘陶不是请他去赴宴吗,这到底是要去哪? 过晏领着张忘一路来到了一座豪华气派的宅邸前,这才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忘道:“小郎君一路跟随,就不问问过晏,到底要去哪里?” 张忘故作豪气地笑道:“刘大人忠义无双,过大哥侠义心肠,不论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都不会害我。既然如此,我何必要问?” 过晏深深看了张忘一眼,回头对那府邸的门房道:“侍御史刘公麾下过晏,应河南尹大人所请,携蜀郡张忘前来赴宴。” 第三十六章 丹青讨欢心 张忘听到“河南尹”三个字,抬头看了看这气势恢宏的宅子,心想原来这里就是未来的大将军府邸,难怪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此时的河南尹,就是何皇后的兄弟何进。 何进是屠户出身,后人谈起来,都说他是杀猪的。 但是范晔在《后汉书·何进传》最后的赞语“(窦)武生蛇祥,(何)进自屠羊”一句,却仿佛证明,何进家是杀羊出身。 杀猪也好,杀羊也罢,总之都是屠户,出身卑微。 若非有一个美若天仙心的妹妹,何进不会有现在的地位。 当然了,这个妹妹不光美若天仙,还心如毒蝎,为了争宠,一杯毒酒就弄死了汉献帝刘协的亲生母亲王美人。 刘陶慷他人之慷,请自己赴河南尹何进的宴,这是有提携自己的意思。可自己和刘陶并无交情,他为什么会惦记着自己这根小葱? 何进府邸的谒者看了过晏一眼,转身让开了门。 谒者是掌理传达、通报的近侍,客人登门负责收谒,也就是收名帖,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前台招待。 谒者这回不收名帖,自然是看在了侍御史刘陶的面子上。若是张忘自己来求见,根本进不了这个门。 关于何进家的门难进,历史上还有一个小故事。 何进刚当上大将军时,太尉杨赐派下属孔融去送帖子给何进,表示祝贺,孔融自以为是孔子的后人,又是太尉府的官,谒者肯定要给自己面子,便插了个队,要求提前入场。 结果谒者压根没鸟他,大概还羞辱了他几句,孔融夺回名帖,羞怒而走。回头写了一封弹劾何进的信,便打铺盖卷回老家了。 他觉得羞辱,何进麾下的官员也觉得羞辱,提议何进派人去追杀孔融。还好何进不是蠢货,听了另一个门客的劝言,对孔融以礼相待,主动举荐孔融回朝廷为官,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张忘想着历史上的往事,跟着过晏进了何府。 何进用来宴客的大厅,比庖人梁翼家的要大上许多,招待的客人,地位和名气上也不是梁翼能比的。 厅堂内聚集了不少达官贵人和士族子弟,还有一部分大将军府的掾属和文吏。 过晏将张忘领到一个座位上,便不再管他,径自回了侍御史刘陶身边侍奉。 刘陶遥遥望了张忘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张家大火之后,过晏翻墙查看过火势,见张忘在两家院墙下挖了壕沟以避免火势蔓延到刘家,便将此事禀告了刘陶。 刘陶认定张忘乃是宅心仁厚的君子,便有了今日对他的提携。 何进宴客,司空张济也是在场的,刘陶故意派过晏去请张忘,就是做给张济看。 张忘能出入河南尹的府邸,还是我亲自派人请来的,你就算想要收拾他,也请收敛一些,莫把事情闹得太大,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张忘体会到刘陶的良苦用心,不由得对他心生感激。 他四下里逡巡了一圈,锁定了河南尹何进的身影,思索着如何在何进心中留下好印象,好让自己身上多一道保护符。 前世玩三国游戏,何进的造型无一不是屠夫模样。 实际上何进并没有那么不堪,虽然身躯略微发福,但总体上是一个雄壮威武的中年人。 他的妹妹美若天仙,当了皇后,他的孙子何晏历史上著名的小白脸,人称“傅粉何郎”,这一家子的基因还是不错的。 何进正在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饮,张忘问过奴仆,得知那老者乃是时任议郎的赵岐。 赵岐此人,是东汉著名的经学家,也是长寿翁,活到九十多岁,在士族中名声很大。 曹操和袁绍争夺冀州的时候,听说赵岐来了,双双罢战,率军在数百里外迎接。 而赵岐为后世人熟知,主要却还是因为他的画作。赵岐和蔡文姬的父亲蔡邕一样,是东汉四大画家之一。 想要直接引起何进的注意,不大容易。不如就从议郎赵岐入手。 在别人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往往引人注目最好的法子。赵岐再牛,也不过是东汉四大画家之一,能比得过吴道子吗?比得过唐伯虎吗? 想到此处,张忘挥手叫过一个家奴,让他去取笔墨颜料和缣帛来。 家奴并不认识张忘,但是能来何进府邸宴饮的,一般都是非富即贵,所以他也不敢多问,请示过何进之后,便径自下去准备去了。 何进虽然粗鄙,却喜好附庸风雅,所以书房中笔墨纸砚丹青颜料居然应有尽有。 何进不知道张忘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宴席上,想到他可能是哪位宾客顺便带进来的,便没有放在心上。 张忘向家奴索取笔墨缣帛,应该是想要作画。作画便作画吧,宴饮之时,诗词、歌舞、书法、绘画等文雅事,本来就都是用来助兴的。 家奴取来了一应作画之物后,张忘将缣帛平铺在酒案上,挥毫泼墨,开始绘画。 何进此人,至少还要风光五六年之久,权倾天下。 张忘绘画,就是为了向何进释放善意,他准备仿照《韩熙载夜宴图》,做一幅《何进宴饮图》。 《韩熙载夜宴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绘写的是南唐中书侍郎韩熙载夜宴宾客的场面。 张忘没有本事做出传世名画来,但他掌握了这个年代的人不曾听说过的绘画技巧,随便画画就能让人眼前一亮,所以对自己颇有信心。 宾客们觥筹交错,或吟诗作赋,或放浪形骸,或摇头晃脑,或手舞足蹈,种种姿态不一而足。 除了隔壁长案上一个独自饮酒的黑瘦的矮子,没有人注意到在宴客堂的角落里,有人正在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并将之绘入画作中。 家奴取来绘画之物后,就一直站在张忘身后伺候。 那黑瘦的矮子来了兴致,也在张忘身后旁观,眼看着一张构图严谨,画风华美的画作慢慢问世,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就瞪圆了。 家奴表现的更是不堪,他对艺术并无造诣,但是却觉得这幅画华美之极,一张嘴自从张开,就再也没有合拢过。 他强抑住心中的激动,一溜小跑直接去禀报何进得知。 张忘则在此时画完收工,起身寻找茅厕去了,酒喝多了,水就多,不放不行啊。 何进饮酒饮得眉毛胡子都湿了,正在开怀大笑,听家奴过来一说,顿时惊叫一声:“你说什么?那张忘画出一幅绝世佳作出来?” 这一声大喝,将堂内众宾客都惊动了,大家斜着醉眼望过来,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别人没有听清楚何进说什么,就在何进身边饮酒的赵岐,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虽然一把年纪,好胜心却强,颇为不服气地站了起来。 “什么人有这般才华,居然能作出让家奴也惊叹的画作来,容老夫前去一观。” 身为东汉四大画家之一,赵岐自然有底气有资本对别人的画作评头论足。 众宾客这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醉醺醺地涌过来,跟着那家奴,一起往张忘作画的角落里走去。 司空张济听说作画之人乃是张忘,阴沉着脸也站了起来,倒要看看这少年长什么模样。 家奴带领众人来到角落处,发现酒案前已经人去楼空,顿时间暗暗叫苦。好在那幅画作尚在酒案之上,并未取走,否则的话,他这家奴免不得要被何进鞭笞一番。 赵岐并不在乎人,只在乎画,他上前几步,来到酒案前,俯身去看那墨汁尚未干涸的画作。 这一眼看去不要紧,七十六岁的老人,顿时间就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能再动。 那画作之上,人物造型秀逸生动,线条遒劲流畅,色彩明丽典雅,画中宾客或坐,或卧,或醉,或醒,悠闲风雅又热闹欢快,虽然觥筹交错,杯盘狼藉,却有如人间仙境,完美细致得体现了贵族阶层悠闲而奢华的宴饮场面。 “咦,正在主座饮酒那个人,不就是我吗?” 何进在赵岐身后扒头瞧了一眼,见到了自己的形象,顿时间喜形于色。 宴饮图中,那长案主座之上,一气势雄浑、威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在豪迈无比地仰头畅饮美酒。在他的身旁,一个雍容富贵的老人,言笑晏晏,那是议郎赵岐。 “画得真像大将军啊!” 一个将军府的掾属凑过来瞄了一眼,连忙大拍马屁:“你看那雄姿英发的神态,棱角分明的脸庞,魁梧健硕的身躯,笑傲王侯的气度,一看便知是大将军本人也。” 何进听得心中欢畅,哈哈大笑着让开位置,好让别人挤进来都欣赏一下他的英武神态。 黑瘦的矮子在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张忘这家伙,分明是将何进无限美化了。何进长得不丑,但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器宇不凡的威猛男子。 旁边的宾客一个个挤过来,争先去观赏那画作,惊叹声顿时间不绝于耳。 画作尺幅不大,只有一米左右,却将一众身份不凡的贵族都画了进去。 那一个个人物不但栩栩如生,而且个个美姿容,体矫健,举止风流,就仿佛用自拍神器修饰过一般,让众人全都看得喜不自禁。 “好哇!得此画作,当浮一大白。” 欣赏许久的议郎赵岐,终于醒过神来,他猛然一拍大腿,从一位宾客手中夺过一个酒爵,将爵中美酒一饮而尽。 宾客们见精擅绘画的赵岐也出口夸赞,顿时间再无疑惑,一个个对那画作赞不绝口。自己在画作中那般英俊不凡,夸画作,岂不就是在夸自己? 何进眯着眼睛看到画作的左下部,用工整之极的楷书写着两句诗“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诗词的下面,便是题款:何进宴饮图。 何进反复读了两遍,顿时间神采飞扬,恨不得大吼三声以表达内心的狂喜之情。 “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这句诗明显是在夸自己家奢华气派,富贵逼人啊! 而这般精美绝伦人人赞誉的画作,更被冠以了《何进宴饮图》之名。如此一来,自己的名声,岂不是要随着这画作,名扬四方? 有了这等大雅之事,从此以后,谁还敢说自己是粗鄙之人? 第三十七章 大汉陈留曹 何进想到高兴处,一把抓住家奴,大声质问道:“作画的张忘哪里去了?” 家奴苦着脸道:“小人不知。” 何进勃然大怒:“奴才好胆!敢怠慢我的贵客?” 侍御史刘陶走了过来,见何进粗俗劲儿又发作了,不悦道:“那张忘长着腿,想去哪里谁管得住?当此之时,莫要扰了众人雅兴。” 何进不愿得罪汉室宗亲刘陶,只好暂时压下了脾气。 家奴躲过一劫,退到一旁连擦冷汗。他若是知道张忘只不过是去了茅厕,估计能哭出声来。 赵岐连饮几爵美酒,醉眼朦胧地去看那题款,忍不住又惊咦了一声:“这笔楷书写得严整俊美,古雅浑朴,圆润遒劲,古风醇厚,笔法精简,自然天成,颇像钟元常之风。” 钟元常便是钟繇,东汉著名书法家,他的楷书冠绝东汉,被后人称之为“神品”。 此时的钟繇尚未为官,正在洛阳游历,凭着一手严整俊美的楷书,被洛阳士族交口称赞。 赵岐举着酒爵四下里看:“钟元常不是来赴宴了吗,怎么不见人?” 一宾客指着《何进宴饮图》道:“看,画作中那酒案下醉卧不醒的,岂不就是钟元常?” 众宾客仔细看去,皆忍不住开怀大笑。他们按着宴饮图中的位置,将长案下醉卧的钟繇搀扶了起来。 赵岐哈哈笑着将一碗清水泼在钟繇的脸上,将他惊醒,随后指着“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那两句诗,问道:“元常,这上面的诗句可是你写的?” 钟繇眯着眼看了看,惊讶地说道:“咦?我什么时候写出这两句诗来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惊异之下,酒便醒了几分,他凑近了画作仔细看了片刻,猛然一挥手:“这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赵岐有些讶然,那张忘据说只有十六岁年纪,能画出这么华美绝伦的画作来,已是天纵奇才,若是连书法都能写得严整俊美,不让钟繇,那可真是妖孽了! “这虽然不是我写的,但是很像我的字。” 钟繇抚着额头,抵抗着酒醉感:“若是只论字形,这字比我写得要好。” “什么?” 众宾客听钟繇这么一说,顿时间相顾骇然。钟繇此时虽然只有三十三岁,书法尚未大成,但是东汉书法家中,除了敦煌张芝和陈留蔡邕外,无人敢与之比肩。 张忘的字比他写得还好,那意味着什么?十六岁少年,难到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字? 张忘从茅厕放水归来,见众人围成一圈,还以为有什么热闹事情可看,连忙跳着脚往里瞅。 赵岐仔细盯着那两句诗看了一会儿,对钟繇道:“若只论字形,确实比你的楷书要端庄成熟一些,只是不知道为何,这字中缺乏了一股灵气和神韵。” 众宾客听到此处,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小子总算还有缺陷,否则的话,让这满堂的达官贵人如何自处? 咦?似乎在评价我的书画…… 张忘眨了眨眼睛,心中暗想,赵岐不愧是人老为贼,犀利的眼神一下子就看破了我书法中欠缺神韵的不足之处。 自古以来的书画,都是模仿形态容易,模仿神韵难。因为神韵和作者当时的精气神和心态有关,极难揣摩,更别提模仿了。 “张忘此子的书画天赋,真是令人不敢置信,这两句诗亦写得豪情万丈,文采斐然。”钟繇的酒差不多完全醒了,赞叹了一声后,将那画作小心翼翼卷起来,揣起来就要走。 赵岐顿时就不干了:“元常,你做什么?这画作可是我发现的!” 钟繇笑嘻嘻一拱手:“老大人让与我吧,我回去研究一下他的书法。” “我还要回去研究他的画工呢!” 赵岐丝毫不礼让,将那画卷从钟繇怀里抢过来:“书法不过两句罢了,这画工却是满幅都是,要研究,也是我先来。” 一直在旁边笑呵呵的何进,此时也不干了,上前去夺赵岐手中的画卷:“你们二位这是做什么?这画作明明是我这主人的,怎么轮到你们客人抢来抢去!” “你个粗鄙武夫懂什么,莫要争抢!”赵岐焦急之下,口不择言。 在外围瞧热闹的张忘撇了撇嘴,心说赵岐你完了,触到何屠户的逆鳞了。 何进最恼人家说他粗鄙,闻言加大了力气,将那画卷抢入手中:“张忘这是专门画给我的,知道不?画的就是我宴饮宾客的场面,知道不?画作里有我的名字,知道不?张忘用这种方式来赞我家宴饮的场面宏大,格调高雅,知道不?我若是粗鄙之人,哪来的如今这等雅事?” 赵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你不粗鄙,一点都不粗鄙。你一向尊老敬贤,这画作还是转赠与我吧。” 何进翻了个白眼,心说我是尊老敬贤,但你老是老了,明抢人家的东西,还骂人粗鄙,哪里贤了?今日这画作我喜欢的不得了,怎么可能让给你? “管家!管家!速去取轻帛来,将这幅传世名画装裱起来。”何进大声吆喝着,拿着画卷转身就走。 赵岐一把揪住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万钱,这幅画我买了。” 何进咧开嘴哈哈大笑:“管家,管家,取十万钱送到张忘宅上,略表寸心。” 说完话,他得意洋洋看着赵岐,那意思就是,老子不缺钱,知道不? 赵岐这下子彻底无语了,拼钱,他怎么可能拼得过暴发户出身的何进。 张忘也有些无语,老子模仿的可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有没有神韵是一回事,画得有些简约仓促是另一回事,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已经算是无上珍品了,居然十万钱就给打发了? 侍御史刘陶见众人你争我抢全然失去了风度,跟狗抢骨头似的,心中为张忘高兴,故意说道:“一幅随性而作的画罢了,你们何苦抢来抢去?钟元常你欣赏他的字,去他家去取不就完了?赵邠卿你欣赏他的画,让他再画一幅不就行了?” 赵岐闻言摇了摇头:“老夫一把年纪了,跑去一个后辈家中求画,被人知道,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何进在一旁气得想乐,心说老东西,你刚才跟我抢画卷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脸? 张忘听到这里,悄悄地往门外退去。 我的书法和绘画技艺,那是要卖钱的。你们一个个不花钱就想要,碍于面子还指望我亲自送上门去,这怎么可能? 他倒退着悄悄溜出门去,随后转身便跑,心中呐喊:再见了,你们这些小气吧啦面目可憎的老家伙。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门后突然转出一个黑矮的瘦子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张忘瞬间警惕起来,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什么情况?张济派了人来刺杀我?这可是河南尹何进的宅子啊,张济疯了? 那黑矮的瘦子眯眼看了张忘一会儿,上前笑呵呵道:”久闻张贤弟才华横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丫谁啊? 张忘见不是刺客,胆气便壮了起来:“贤兄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兼具天人之相,不知怎么称呼?” 黑矮之人哈哈大笑道:“陈留曹操,见过张贤弟。” 张忘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一眼曹操,神情顿时恭谨了许多。 “原来是机变无双,不畏强权,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人称‘治世之能臣’的孟德贤兄,小子张忘,这厢有礼了。” 曹操被张忘一股脑丢出来的奉承话砸得有点晕,过了一会才问道:“贤弟为何说我有天人之相,何为天人之相?” 天人之相,就是长得丑呗,比如孔丘,比如朱元璋,比如你。 张忘心中偷乐,嘴上却道:“天人之相,便是说兄长雄姿英发。” “哦,原来如此。” 曹操笑道:“如此说来,贤弟亦有天人之相,较我更胜一筹。” 第三十八章 只怕有心人 张忘默然无语,这个时候的议郎曹操就这么难对付,以后的大汉丞相,岂不是更麻烦? 想到自己现在无名气无背景无权势,和曹操站在一起显得很逊色,张忘的心情更差了。 既然日后和曹操是命中注定的对手,那么眼下就没有深交的必要了。 兄弟反目,一向都是人间惨事。 想到这里,张忘微微一抱拳,说道:”曹兄拦住小弟,不知有何指教?” 曹操察言观色,发现张忘在刻意地疏远自己,面色不由得有些黯然。 因为父亲曹嵩是中常侍大长秋曹腾的养子,所以好多人看不起自己的出身,没想到张忘也不能免俗。 父亲曹嵩任大鸿卢,过于爱财,在士人中名声并不太好,一定程度上也连累了自己。当初自己任洛阳北部尉,棒杀宦官蹇硕的叔叔攒下来的名望,现在已经没人再提起了。 曹操天生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很快便从低落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直接向张忘道出了自己拦住他的本意:“贤弟作的那副画栩栩如生,画中所附诗句更是令人嗟叹。只是那诗句读来似有意犹未尽之感,想来应该是从一长诗中节选而出。” 说到这里,曹操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平生亦爱诗词歌赋,可否请贤弟将整首诗告知,让我回家慢慢学习鉴赏。” 张忘听了曹操这么一说,忍不住心有所动。 后汉三国里,曹操是一位众所周知的文学爱好者,不论那些他对经史子集的注疏,只说诗词歌赋,流传于后世的便有二十多首。 其中那首抒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短歌行,更是无人不知。 和他比起来,袁绍、孙权和刘备之流,简直就是文学值只有五的渣渣。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言真是不假啊。 像曹操这样文学造诣极高,军事造诣极高,政治造诣也极高的全才,整个中华帝王史里,加起来也没有几个。 如今的大汉尚未动荡不安,曹操的心思还用在诗词歌赋上,对于张忘来说,这是好事。 那么要不要顺手推舟,让曹操在诗词歌赋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好分散他用在经济政治和军事上的精力呢? 看着曹操一脸期盼的眼神,张忘笑眯眯道:“没想到孟德兄竟是同道中人,小弟闻之不胜欣喜。诗词之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孟德兄若是不嫌弃,来日不妨到我家中一叙。你我以诗词为美酒,以歌赋为佳肴,彻夜长谈,岂不是人生乐事?” 曹操先前还以为张忘看不起他,此时见张忘诚心相邀,顿时去了心中芥蒂,大喜道:“如此便一言为定。” 张忘与他击掌,相约十日后把酒言欢。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还是给你点期待感吧。 曹操恨不得第二日就能与张忘谈诗论赋,听到十日后才能赴宴,果然有些小失望。 看着曹操抱憾远去的背影,张忘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这是一条大粗腿,可惜自己却注定抱不得。 自己没有荀彧的才能,没有杨修的智慧,没有典韦的武勇,没有华佗的医术,更没有像许攸一样救过曹操的性命,那么凭什么这些人都不能在曹操身边保住自己的性命,自己却能? 要是哪天看自己不顺眼,曹操对自己来一招“我好梦中杀人”,那可真是无语问苍天了。 彻夜畅谈诗词歌赋的时候,坚决不能让曹操睡着…… 汉朝时的货币是五铢钱,一枚大概有三克半到四克左右,十万枚五铢钱,差不多有将近八百斤重。 何进为了和议郎赵岐争抢张忘的《何进宴饮图》,许下了十万钱的赏。 为了显得这份赏赐数量巨大,何进故意没用金银来结算,全部用的五铢钱。 府上的管家派了五个壮奴,挑着十个笸箩,这才一次性将这十万铜钱全部运到了张忘家中。 黄巾小头目张鬃一直在犹豫,不知道是该灰溜溜离开洛阳,还是该和张忘签下卖身契,继续忍辱负重留在洛阳查看朝廷动向。 这份犹豫在看到那一筐筐五铢钱的时候,彻底消失不见了。 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造反,图的不就是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有田种吗,如今跟着张忘什么都实现了,还能替渠帅波才察看朝廷动向,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呢 张忘见张鬃为首的黄巾们见钱眼开,愿意跟自己签订卖身契,欣然备好笔墨纸砚,亲自为他们立契约。 “立卖身文书人张鬃,青州东莱郡黄县人,年二十一,今因负债累累,自愿卖身于张忘名下为仆,当受月钱三千文,及至年老色衰。倘有违逆主人事,认打认罚,系身情愿,并无异说,空口无凭,立此为据,某年某月某日……” 张鬃听张忘念了一遍专门为他写的卖身契,挠着头道:“小郎君,俺是汝南人,你把俺写到什么东莱郡黄县做什么?那是个什么鸟地方,都不曾听说过。” “汝南离这里太近了,一来一回没几天功夫,若是有心人去查你底细,那就麻烦了。把你写得远远的,半年之内,不必担心身份被揭穿。” “可是,俺们没有户籍文身,洛阳府会凭你一面之词,就给俺们的奴契盖印吗?” “这件事洛阳令才懒得管,只要把他手下的户曹拿钱喂饱了,你们一百人立奴契的事就不会有人为难。” 张忘懒得解释太多,将他赶走之后,继续替其他人立契约。一百个黄巾兵,还都是张雷公特意挑出来的身强力壮之辈,这么好的壮劳力,不收于自己囊下,是会遭天谴的。 黄巾大方首领马原义要明年才来洛阳勾结朝中大佬,自己有的是时间给这些黄巾兵洗脑。就算里面混了几个渠帅波才的死忠粉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自己不出洛阳,他们就算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也拿自己无可奈何。 黄巾兵们立完契约,每个人预支了三千文月钱,兴高采烈地睡觉去了。 郎中淳于毅在一旁幽怨地看着张忘,满心都是凄苦。 张忘的家奴月钱三千,家人同等待遇,现在一伙黄巾贼也有月钱三千了。 唯独自己这个诚心拜师学医的,每日里辛苦打杂,什么报酬都没有。 没有报酬也就算了,关键是跟着张忘这么久,一点儿医术也没学到,不知道何时才能重现祖上荣光。 自己从华阴别妻离子来到洛阳追随张忘,貌似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张忘一拍脑门,仿佛刚刚想起来,对他说道:“淳于毅,你来洛阳是为了跟我学医的是吧?” 淳于毅经过多日的相处,已经知道了他的为人,自然不会被他的表演迷惑,一句话也不说,继续着对他无声的指责。 张忘尴尬地笑笑:“说说吧,你想学点什么。” 淳于毅见张忘有点正经的意思,便道:“在华阴时,郎君提到一部医书,唤作《本草纲目》,我学医良久,却不曾听过此书,郎君可否将此书传授于我?” 张忘果断摇了摇:“不可能。” 淳于毅脸色有点难看:“为什么?郎君若是在意名分,我可以正式拜你为师。郎君若是要钱,我可以帮你做事十年,分文不取。” “不是钱的事,也和名分无关。” 张忘愁眉苦脸道:“《本草纲目》共有五十二卷,载有药物一千八百九十二种,收集药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个,书中还绘制了一千一百六十幅精美的插图,约一百九十万字万字。就算我愿意传给你,你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将其全都学会。” 淳于毅惊得目瞪口呆:“世上竟有如此奇书,不知是何人所著。” “何人所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抄两年才能把全书抄下来,而你,花一辈子都学不完。我没有这个时间抄书,我也不想你把一辈子的时间都用在读书上。” 淳于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恳切道:“请先生将此书传与我,先生不愿抄书,弟子愿意代写。弟子不是迂腐之人,不会将一辈子时间都用在研读古籍上。弟子每学一种药方,便为百姓治疗一种病症,每学一卷医书,便造福一方百姓。弟子这辈子若是学不完,弟子还有弟子,定将此书和先生的功德,一代代传下去。” 张忘注视他良久,问道:“虱处头而黑,豕居辽而白,水食者腥,草食者膻,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淳于毅知道张忘这是在考较自己,认真想了想,回道:“水土不同,南北不同,习性不同,所以各有不同。“ ”好,既然你不是庸才,我便将这《本草纲目》,传授于你。” 张忘伸手一指长案:‘坐下吧,我口述,你来抄写。《本草纲目》分水、火、土、金石、草、谷、菜、果、木、服器、虫、鳞、介、禽、兽、人十六部,别说学了,就算是抄,都是一个长期枯燥的事情。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准备好了吗?” 第三十九张章 生财我有道 淳于毅笃志向学,不畏苦累,张忘也有心成全他。 可是口述容易,抄书却困难。 这年头还是用毛笔书写,跪坐在长案前,悬腕而书,那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张忘在口述的过程中,不小心睡过去七八回。 淳于毅感觉这不是个办法,收拾起笔墨,转身走了,暂时放了张忘一马。 张忘以为淳于毅知难而退,心中对他还有些鄙夷。 说得冠冕堂皇,这点小辛苦就忍受不了啦? 第二天,十五个读书人携带笔墨纸砚,在淳于毅的带领下一起来到了他的书房时,张忘顿时就傻眼了。 原来淳于毅不是知难而退,而是找后援团去了。 《本草纲目》分十六部,十六个人摆足了架势,一人只写一部。 而张忘,则需要一部说一句,依次轮流,让十六人下笔不停。 如此一来,抄书的进度加快了十六倍,张忘再想在抄书的间隙睡觉,就完全不可能了。 只坚持了半天,张忘就累得口干舌燥,生无可恋。 吃饭的间隙,张忘问淳于毅:“你哪来的钱,请了这么多读书人来?我记得没有给你发过月钱。” 淳于毅呵呵笑道:“家奴们夜里巡逻的时候,有偷偷睡觉的,有偷偷喝酒的,我往常都知道,但是故意纵容。昨日我突击检查,抓了个三个喝酒的,两个睡觉的,罚款五千文,用来付那些读书人的日钱绰绰有余。” 张忘闻言不由得对淳于毅刮目相看,看起来敦厚纯良,其实腹黑无比,这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淳于毅见张忘的眼神不善,尴尬地笑笑:“你让我当三管家,又不给我发月钱,我只好自己想法子赚点钱花。对了,冰窖已经造好了,当天卖不掉的冰,都可以储存起来。” 张忘诧异道:“冰怎么会卖不掉?这大热天的,谁家不乐意买点冰避暑。” “一桶冰一吊钱,太贵了,只有达官贵人才买得起,可是贵人们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也不可能每日都花巨资买冰啊。” “真是一群蠢才,就没有一个会做生意的吗?” 张忘叹息着摇摇头:“搞零售一天撑死了能卖多少?为何不批发?洛阳城的酒楼茶铺,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为什么不送货上门呢?” “送了啊。” 淳于毅有些委屈:“那些掌柜的都嫌咱们的冰卖得贵,不肯买。” “不肯买,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买咯,你们没脑子啊?” 张忘冷哼一声:“酒楼不买,就在酒楼旁卖冰镇过的酒,和酒楼里一个价。茶铺不买,就在茶铺旁卖冰镇过的茶,和茶铺里一个价,如此坚持三五天,你看看他们买还是不买。” 淳于毅瞠目结舌:“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那些酒楼茶铺,都是有背景的。我们未必惹得起。” “只惹惹得起的人,那叫欺软怕硬。我张忘一身的风骨,何惧强权?” 张忘不屑一顾道:“再说了,酒楼一天的流水十几万钱,买我十几桶冰,不过千余文,值当的翻脸吗?那些掌柜要是连这点小事都要上报给主人,主人会怎么看他?肯定会想,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要你何用?” 淳于毅见张忘分析得头头是道,猜透了那些掌柜的心思,不由得对他的无耻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不妥,问道:“如果我们在酒楼茶铺边上卖冰镇过的酒水茶水,那些酒楼茶铺的掌柜派人来驱赶打人怎么办?” “老子手底下都是山贼啊,会怕他们出来打架?” 张忘哈哈大笑:“他们不出来打架,我还要引着他们出来打呢。不打架,哪来的血性?精兵不是练出来的,都是打出来的,懂不懂?” 淳于毅瞪眼望着张忘,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先生练兵做什么?难到你真是太平教弟子,有心掀翻这大汉朝廷?” “太平教请我去做教主,我都不去,更何况是去教主手下做个小头目。那些人,是注定成不了事的。” 张忘长叹一声,一脸惋惜地走出了门去,转眼就不见了。 淳于毅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跑出去大喊:“先生别走!下午还要继续抄书呢。十五个读书人,一天要收我一千二百千文钱,先生你可不能偷懒啊。” 张忘金蝉脱壳跑了出去,正遇到玉鼎观的明虚道人运了一车石膏过来。 见到张忘,明虚连忙稽首:“居士供奉给道观的三千斤粟米,道观已经收满,贫道也给居士运来了一车硝石,两车石膏。居士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贫道就回道观去了。” “别急着走啊。” 张忘上前拽住明虚的袖子,一脸诚恳地说道:“我家中奴仆数百,偏偏没有一个识文断字的,颇让我颜面无光。道长气质儒雅,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有没有兴趣来我宅中兼职做个教书先生,我打算教家仆们的儿女读书。” 明虚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士要教奴仆的子女读书?” 张忘装傻道:“是啊,有问题吗?” 家眷是用来拖累奴仆的,高薪是用来收买奴仆的,但是真正要得奴仆的心,还是要给他们一个希望。这个希望,就是读书明理,给他们的儿孙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没有一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孙出人头地。自己许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未来,让他们看到儿孙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不愁他们不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自己赚钱的手段是有的,但是没有一批足够死忠的奴仆,就会很容易将秘方流露出去,如此一来,任何一种买卖都做不长久。 自己费尽心思,到头来为别人做了嫁衣裳,那实在是太亏了。 “给家中奴仆的子女请教书先生,贫道活这么大,不曾见过这等事。”明虚还是有些发懵。 “每天教书两个时辰,每日给你一百文钱,节假日带薪休息,冬发棉,夏发单,一日两餐免费提供,道长意下如何?” 张忘不想给他太多时间考虑,直接丢出一系列花样繁多的福利待遇。 明虚就因为吃不上饭,所以才不得已进了道观出家,对三清祖师并无太多的敬畏。此时见张忘诚心相邀,顿时就心动了。 儿子虎头在外面,没人照顾,每日要靠自己的接济才能吃饱饭,十分可怜。若是答应了张忘的请求,父子二人的生活状况,无疑会得到天翻地覆的改善。 “贫道……此事贫道做不得主,需要回去和观主请示一番。” 明虚心中千般万般肯,也不能直接答应下来,入了道观,就不是自由身了。 “好啊,道长尽管去请示,走的时候装一车冰,回来的时候,记得捎一车石胆回来。” 张忘搞定了明虚,派家仆提了几桶石膏去自己的书房,开始制作模具。 经过家仆们数日来的努力,北邙土做成的泥饼,已经铺满了整整一个院落。 仆人们在制陶家奴的带领下,用轮车拉坯法,做出了一批粗制滥造的陶罐和陶皿,用简单的堆烧法烧完后,发现这一批陶器呈较纯粹的洁白色,非常漂亮。 他们尝试着拿去市场上卖,居然还卖得很好,这让期待着能出白瓷的张忘颇有些无语。 不过张忘并没有去阻止这种严重浪费的行为,而是鼓励奴仆们继续制造。 拉坯法作为后世依然被尊崇的制陶方法,有着它的不可替代性。 奴仆们只有大量的练手,长期的摸索和改进,才能让自己的技艺得到真正的提高和升华。 张忘没有叫仆人帮忙,而是派人将正在勤奋制冰的豆子叫了过来。石膏制模法,他暂时还不想流传出去。 所谓的压模制陶法,就是用石膏制作一个凹型的模子,然后将陶土或瓷土放在这个模具中进行制坯,这样,最快的只要几秒钟即可完成一只产品,而且大小、形状完全一样,质量也有保证。 汉朝已经有了模具的制作,比如用来流通的五铢钱,就是模具做出来的。不过这个时代的模具,因为条件的限制,大都是陶土和石头和木材制成的,金属的都少见。石膏这种东西,道士用来炼丹,医生用来配药,百姓视之为无用之物。 用石膏做模具,非常容易,不需要专用设备,只要一把刀和一把纸片或木片,再加上些肥皂水作隔离剂就可以了。 肥皂这个时代没有,但是制作起来一点都不难,后世很多人家,都是自己制作肥皂香皂。 草木灰拿热水浸泡,就是碱水,碱水和油脂融合,提炼出来的就是肥皂料。肥皂料里添点水,就可以做隔离剂了。 做肥皂其实也是一个生财之道,但是离乱世太近了,未必有机会做大。 豆子见张忘又要教他手艺,又是高兴又是郁闷。 高兴的是张忘最信任她,所以才毫无保留教给她各种日进斗金的手艺。郁闷的是自己老是一个人干活,没人帮忙,真得好累啊。 第四十章 步步皆小心 张忘见豆子热情似乎不是很高,便对她道:“学会这门手艺,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哦。” 豆子歪着头问:“难道我什么都不会,你就会让我饿着冻着吗?” 张忘挠了挠头,心想难怪老祖宗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聪明了确实不好糊弄啊。 从玉鼎观运来的,都是生石膏,需要先处理一下,将它们做成熟石膏粉。 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就是将生石膏用研碎,越细越好,然后放在锅子里焙烧,边烧边炒,烧到800度左右即可。 只不过这是个体力活,过程大约要持续一个小时,对于张忘来说真是要了亲命了。 等到熟石膏粉制好,张忘取了一个木桶,一边将石膏粉和温水按照2:3的比例混合在一处,一边用木棍不停地搅拌,使温水和石膏粉充分混合。 搅拌完毕,略微等了一会,张忘拿着一个砚台放在已开始凝固的石膏上,做成一个凹的形状。 在凹模的四周边缘都抹上肥皂水做隔离剂后,再往凹模上倒入石膏和水的混合液,做成一个击的形状。 等到石膏凝固半小时后,将凹模和击模分开,一个砚台的石膏模具便做好了。 豆子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对张忘的崇拜之情简直无法言表。 听说这模具是用来做陶器的,她连忙跑去前院拿了一桶家仆们制好的陶泥回来。 张忘将泥料打成片状置入模型内用力压制,稍干取出,就成了一个个砚台坯胎。 豆子看着那一个个形状大小与原砚台一模一样的坯胎,在张忘的手中飞速地一个个制作出来,惊得目瞪口呆。 一口气做了十个砚台坯胎,张忘吩咐豆子道:“去拿个陶碗来,我们一起做一个陶碗模具出来。” 豆子听了,高兴地跑去拿了一个陶碗回来,然后跟着张忘手把手的示范,一步一步的做陶碗模具。 陶碗因为是中空的,和实心物体不同,所以要采用分段模具法来制作,然后粘合在一起再烧制。 淳于毅找上门来的时候,张忘和豆子正沉浸在制作模具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书房内一团狼藉,唯有十个砚台陶坯和十几个陶碗陶坯摆得整整齐齐。 张忘见淳于毅又祭出了幽怨的眼神,只好嘱咐豆子将制好的陶坯拿出去晾晒,然后乖乖跟着淳于毅去继续抄书。 没有人可以只索取,不付出,想要收淳于毅的心,就必须要给与他足够的尊重和支持,帮他实现重振祖上荣光的梦想。 日子就在波澜不惊中一天天度过。 张忘家制出来的冰,在从零售转为批发之后,和洛阳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和茶肆,不知道起了多少冲突。 可一个是光脚的,一个是穿鞋的,两厢斗殴了十数场后,酒楼和茶肆觉得自己吃大亏了。 每日买一车冰不过千余文钱,不买却要付出数倍于此的代价。 不提耽误的生意,仅是那些伙计和打手们斗殴之后的医药费和安家费,就已经达到了上万钱。 洛阳令周异不知道为什么,对街上这种小规模的斗殴事件,始终视而不见,这让掌柜们十分憋屈。 做买卖的都以赚钱为唯一目的,最忌讳意气相争。 酒楼和茶肆有了冰之后,生意其实好了不少,但是他们无法接受张忘一桶冰一百文的价格,所以才联手打压。 如今吃了亏,拿张忘的流氓行径没有办法,掌柜的和幕后老板们痛定思痛后,决定忍辱求和。 一些背景深厚的酒楼,起先还打谱找后台狠狠收拾张忘一顿。打听了之后,发现张忘连司空张济都不惧,还出入过河南尹何进的府邸,被诸位达官贵人交口称赞,顿时间打了退堂鼓。 于是张忘家制出来的冰,便再也不滞销了,反而在一段时日后,供不应求。 有冰的酒楼茶肆,生意明显就好,没有冰的酒楼茶肆,生意就会差上许多。 从此张忘家门前,不时有上门催冰的伙计。 张忘才懒得搭理他们,卖冰只是权宜之计,因此而让豆子累坏了,那绝对是得不偿失。 鉴于卖冰事件在洛阳城闹出的动静不小,张忘亡羊补牢,指示家仆每日免费送冰给三公九卿,就连司空张济家都要送一车。 如此一来,可提供给市面上的冰就更少了,经常出现两家酒楼为一车冰在张忘宅前厮打成一团的场面。 张忘也不涨价,乐呵呵看他们狗咬狗。 制陶的家仆在张忘的提点下,造了一个可以回焰提升燃烧温度的蛋型窑,专门用来烧制压模法制出来的陶砚和陶碗。 家仆们不知道那形状精美的陶砚和陶碗是哪里来的,也不敢过问,但是他们并不介意,因为蛋型窑带给他们的惊喜,已经足够让他们疯狂了。 因为技术尚不过关的原因,蛋型窑里烧制出来大多还是陶器,但是平均每十个里面便有一两个瓷器。 这种陶瓷瓷质坚硬致密,胎质洁白细腻,阳光下看,还带有晶莹的光泽,温润如玉。用手指叩之,声音清悦悠扬,犹如敲击金属,铿然作响。 家仆们高兴疯了,举着陶瓷像举着宝贝一样去向张忘报喜,却被张忘迎头泼了一盆凉水。 “这种陶瓷没有上釉,没有雕纹,胎质太厚,颜色也不够纯粹,一律不允许在洛阳售卖。” 家仆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闷闷地回去继续研究如何上釉和雕琢去了。更有那心灵手巧的,发誓要用拉坯法制出更好的陶瓷来。 张鬃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不允许白瓷在洛阳售卖,被张忘一脚踹出门去。 “一个孩子抱着一块金子在街上行走,你觉得这孩子除了被杀死被抢劫外,还有别的下场吗?老子就是那个孩子。” 张鬃从地上爬起来,有些委屈,没有签卖身契前张忘对自己挺客气的,签完卖身契之后顿时就换了嘴脸,自己是不是上贼船了? “为什么我们满洛阳的卖冰就可以,卖陶瓷就不可以呢?”张鬃站在张忘踹不到的地方,继续问道。 “卖冰一个月几万钱,都不够那些豺狼虎豹一顿饭钱的,他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陶瓷的买卖一旦做大了,每月进账百万钱轻而易举,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人会允许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把持着这样一条财路?” 张鬃若有所思的走后,立刻加强了整个张宅的防卫。 一百人的黄巾兵,有五十个人天天啥也不干,日夜轮流守护张宅的安全,严防死守,不让一件陶瓷流出去。 张忘知道后,气得几乎吐血。 他终于知道诸葛亮在历史上是怎么累死的了,手底下一群废物,全靠自己事必躬亲,能长命才怪呢。 思来想去,张忘在给淳于毅口述《本草纲目》的间隙,给颍川荀彧和兖州伊籍各自去了一封信。 颍川荀彧,那是三国时期数得着的治政能臣,可以说,他有本事一个人撑起曹操的内政。此时的他还是个不为人知的年轻人,正在颍川闭门苦读。他在公元一**年出仕,走上了历史舞台。 张忘写信招揽他,完全没报希望,只为露个脸,送个礼,与他结个善缘罢了。万一他来了,那就是捞着了。 兖州伊籍,在三国演义中名声不显,但是玩三国游戏的都知道,这家伙的政治能力之高,在三国时期也是数得着的。 张忘之所以选择给他写信,是因为招揽的门槛比较低。此时的伊籍,因为家境贫寒,正依附于山阳刘表。 而刘表在明年四月的时候,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出任北军中候。至于单骑入荆,做荆州牧,那是公元一九零年的事了。 张忘身边有家仆有打手,甚至还有郎中,极度缺乏一个能统筹管理懂治政的人才。 这不光导致了他劳累过度,还导致了事先规划好的许多事情,一旦出现意外,就不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张忘让家仆每人携带一块洁白如玉的白瓷砚和一封自己的亲笔书信,分别去拜访荀彧和伊籍后,便开始准备和曹操的十日之约。 第四十一章 自挂东南枝 和曹操这个真正的文学家比起来,张忘这个满腹经纶的书呆子,完全是个银样镴枪头,样子货。 与曹操谈诗论赋,绝对不可以让他主导谈话的节奏,一旦被他进入了状态,张忘这个靠背书忽悠人的家伙,肯定会暴露出自己看似饱学其实无知的嘴脸。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张忘想明白这个道理后,暂停了《本草纲目》的抄写,让那十五个淳于毅雇来的读书人,开始抄写一些两汉之后和南北朝之前的诗赋。 这些诗赋,都要求抄在五颜六色的丝帛上。 唐宋明清的诗词歌赋自然精品更多,但是和两汉的背景和文风都相差太远,所以张忘尽量弃之不用。 读书人们都是些家境贫寒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了一日八十文钱来张忘宅上抄书。 他们一开始抄写《本草纲目》的时候,尚有些自恃身份,不情不愿,等到发现张忘一个人可以分心十六用,通过口述让他们各自抄一部书的时候,顿时间被震住了,对张忘的敬佩之情,恍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若非亲眼得见,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记忆力变态之人。 等到一句句诗赋从张忘嘴里蹦出来,那些诗赋还篇篇华美,字字珠玑的时候,读书人们彻底疯了。 张忘口述的《本草纲目》和念出的这些诗赋,到底是那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自己等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本草纲目》没有听说过,情有可原,毕竟自己等人读圣贤书,对医书并不热衷。 可是这些诗词歌赋也没有听说过,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文人都有一个臭毛病,那就是爱虚荣,重名气。 历史上有的是不爱权势,不爱财宝的读书人,但是不爱惜自己名声的,几乎没有。 就算是那些自命清高,不愿意被浊世污染的人,一旦有了奇思妙想,偶得佳句,也恨不得马上被世人所知,为自己扬名。 很难想像一个文人有了绝妙的诗赋后,藏着掩着,就是不让人知道。因为这不是金屋藏娇,实在没那个必要。 可张忘口述的这些诗赋,偏偏就没人知道。 问他是哪里来的,他腆着脸说是自己作的,这就有些不要脸了。 上一首还是寄情于乐的山水诗,下一首就成了雄浑悲壮的边塞诗,再接下来换了一首悠闲适意的田园诗后,又猛地蹦出来一首缠绵悱恻的爱情诗。 当大家沉浸在爱情诗的意境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一首数百字的乐府民歌又巴拉巴拉的从张忘口中念了出来。 你张忘莫说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就算是一个耄耋老翁,也不可能人生经历如此丰富,诗赋风格如此花样繁多。 所有人都不再抄诗,而是望着张忘发愣,这个妖孽要是不告诉大家这些诗是哪里来的,今日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张忘念完《孔雀东南飞》的乐府诗歌,又念了两句军旅诗,这才发觉读书人们的不对劲。 略微沉吟了一下,张忘唤来家奴,将日钱与这些人结算了,一股脑全都赶出了门去。 他才懒得和这些解释诗赋的来历,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编谎话替自己圆场。 读书人们悻悻离去,相约明日再来问个究竟,张忘口述的《本草纲目》据说有一百九十万字,想要完整抄录下来,是无论如何都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 张忘安排家仆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在道路两盘都系上了彩色的丝帛。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才这么做,他是为了让曹操觉得有面子。 只要曹操沉浸在一种飘在云端的感觉中拔不出来,自己正面和他相对的时候,就会轻松许多。 一切准备就绪,张忘一边亲自在厨房蒸酒,一边等待曹操登门。 若是见面顺利,能压住曹操,蒸馏酒就不拿出来,若是不顺利,就祭出蒸馏酒这件大杀器,将曹操提前灌醉了送回家去。 即将日落西山时候,曹操和同乡陈留人边让,携手前来赴宴。 边让是兖州陈留郡浚仪县人,年轻时便名声在外,精辞赋,善辩论,为蔡邕、孔融等人看重。 曹操携边让同来,一是担心自己文采不足,在张忘面前露怯,二是介绍名士边让给张忘认识,表明自己对张忘的看重。 二人行到张忘宅前,看到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路旁树上彩带招展,不由得都有些发愣。 边让笑呵呵对曹操道:“孟德贤弟,张忘摆出如此架势,可见对你颇为欣赏和看重啊。” 曹操在边让面前得了面子,很是高兴,对张忘此举很有些感激。 边让仔细去看那路边彩带,不由惊讶的叫了一声:“咦,这彩带上写的有字。” 曹操闻言,走上前观看。果不其然,每个彩带上,或多或少都写了几行诗句。 第一张彩带上,书写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曹操浅声吟了一遍,不由得心生知己之感,只觉得这句子就仿佛是从自己口中念出的一般,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淋漓尽致。 走到第二个彩带前,上面书写着:“战士食糟糠,贤者处蒿莱。歌舞曲未终,秦兵已复来。” 这诗句说的是战国时期王婴不知养兵用贤,终于被秦国灭亡的史实,反映了当时**荒淫,不修军备,不求贤才,国家难免要灭亡的景况。 曹操感慨了一番,正要继续往前走,就听边让站在一处彩带钱,击掌赞叹道:“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世上竟有如此神骏之马,真是心向往之,心向往之。” 曹操默念了一遍这赞马诗,却道:“世上竟有如此神骏之马,我亦向往之。” 二人对视一眼,发现彼此所看重者不同,皆哈哈大笑。 继续往前走,一句句诗词映入眼帘。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好胸怀!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好气魄!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志气! “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 好文采!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好……咦?好好的,怎么上吊了? 二人面面相觑,意识到这是张忘故意和他们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顿时间大笑出声。 这张忘,真是个妙人也。 张忘听家仆禀报,知道曹操到了,高冠博带站在门前迎接,以示隆重。 见曹操不是一个人来的,顿时有些懊恼。 你一个人我都对付不了,你还组团来刷怪?有没有人性? 三人见了礼,互通了姓名,张忘这才知道,曹操身边这个中年文士,便是声躁天下的名士边让。 想到边让是一个精于辞赋,擅长辩论的人,张忘心中便有些发苦,今日要是应对不好,那可真要丢了颜面,自挂东南枝了。 历史上的边让,虽有才华,却恃才傲物,不懂的权宜之计,最后为人构陷,被气度狭窄的曹操给杀了。 曹操杀边让,导致了兖州士族和他反目,也直接导致了陈宫迎吕布入兖州,背叛了曹操。 眼下边让和曹操,因为赏识彼此的文采,又是同乡,所以关系还不错,根本想不到日后会有倒戈相向的那一天。 张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心说现实永远比故事精彩,此言诚不我欺也。 三人在张忘的书房就坐,曹操看了一眼书房四角堆放的冰盆,感受着书房内的清凉之意,笑着打趣张忘道:“贤弟家的冰块生意,如今可谓是名满洛阳。” 张忘老脸一红,连说不敢。那种种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手段,实在不适合在这么高雅的场合谈论。 “贤弟门外彩带之上的诗词,句句精彩,字字珠玑,让人嗟叹不已。” 曹操一脸钦佩地问道:“那些诗句,是否皆出自贤弟之手?” 边让闻言,亦将目光盯在了张忘的脸上。如果那些诗句都是张忘所作,那么自己在他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张忘哈哈一笑。模棱两可道:“有的是,有的不是。” 边让见张忘没有因为贪名而降别人的诗句归在自己身上,对他不由得更加激赏,问道:“不知哪些诗句是贤弟所写?” 张忘默不作声,拎起了早已准备好的装有蒸馏酒的酒壶。心想我要是告诉你们哪一句都不是我写的,今天的一番准备就全都白费了。如此看来,只有蒙混过关了。 他站起身来,为二人斟满酒,笑道:“二位贤兄不妨猜上一猜,若是猜错了,自罚三杯。若是猜中了,我将全诗奉上,请二位贤兄点评。” 第四十二 教曹操写诗 二人听了张忘的话,觉得这个提议既文雅,又可以助酒兴,欣然同意。 曹操回忆刚才看到的诗句,心中有了定案,但是他比边让年纪小,不好争先,所以看着边让,等他先开口。 边让抚须想了想,说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几句诗,应当不是贤弟所写。” 张忘不说是,也不是不是,笑眯眯问道:“何以见得?” 边让笑道:“少年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他们不会有光阴易逝、韶华难留的感悟。把人生比作朝露,感叹去日苦多的,至少应是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此人或许是有志难舒,或许是渴望大展拳脚,情难自抑之下,遂有了这首诗。” 张忘暗呼厉害,打消了冒充这首诗作者的想法。 他看着这首诗真正的作者曹操,问道:“孟德兄以为如何?” 曹操道:“我和边兄意见一致。” 张忘伸出大拇指,赞叹道:“二位慧眼如炬,小弟佩服!” 边让和曹操见自己猜对了,俱都哈哈大笑。 张忘见古人果然不好蒙,偷偷擦了把冷汗。 历史上,曹操平定北方后,率百万雄师,饮马长江,与孙权决战。 是夜明月皎洁,他在大江之上置酒设乐,欢宴诸将。酒酣,操取槊立于船头,慷慨而歌。 歌辞就是这首《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概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咽,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边让和曹操听完全诗之后,半晌无语。 这首诗感叹流光易逝,有着珍惜有生之年,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大抱负,让人听了之后,心情激荡不已。 尤其是曹操,听了此诗,简直有一种他乡遇知音的感觉。如果他是伯牙,那么做此诗者,就是子期,二人心意相通,可为知己也。 “此诗有风云之气,当浮一大白。” 曹操难捺心中激动之情,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噗——” 曹操将刚喝下去的酒,几乎又全都吐出来了,一张黑脸涨得通红。 “好……好烈的酒!” 张忘朗声大笑:“好男儿,就当喝最烈的酒,玩最美……呃……骑最烈的马!” “贤弟所言甚是。” 曹操猜到了张忘咽回去的是什么话,觉得张忘和自己也是同路中人,不由得心中高兴。他给自己重新斟满一爵酒,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孟德兄果然豪气!” 张忘拿起酒壶来,又给他斟满了一爵。 曹操在兴头上,正要再饮,被一旁的边让拦住了。 “不是说好了的,猜错了才要罚酒三杯吗?为何我猜对了,却要孟德贤弟连连饮酒?” 张忘诡计没有得逞,干笑道:“一时到了兴头上,情难自禁而已。” 曹操喝了一爵酒,脸色顿时就红了起来。他眯起眼睛看了张忘一眼,觉得这小子刚才似乎不怀好意。 “贤弟,刚才这首诗,不知是何人所作?” 张忘摇头道:“我也不知,从旧书中翻出来的。” 曹操重重地捶了下长案,连道可惜。 边让浅浅尝了一口烈酒,眉头微皱,他借着对曹操说话打掩护,将酒爵放下了。 “孟德贤弟,我刚才猜对了,现在轮到你了。” 曹操眯起眼睛想了想,对张忘道:“但是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两句诗,当是出自贤弟之口。” 张忘见曹操这么看得起自己,心中高兴,终于能剽窃一首诗据为已有了。 “孟德兄何出此言?” 曹操笑道:“我少年时,常有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心思。贤弟与我当年一般年纪,又满腹才华,有报效朝廷之志,正当时也。” 张忘哈哈一笑,正要承认下来,却见一旁的边让在冷笑,便将头扭过去:“边兄可有不同见解?” 边让指着张忘的双腿道:“我看你不会骑马,更非勇烈激昂的性子,驰骋沙场,恐怕不是你的志向。” 张忘恼火地看着边让,心情颇为郁闷,剽窃之事又要作罢了。 他转回头对曹操说道:“边兄所言不错,我有班超班定远投笔从戎之志,但是这首诗却不是我写的。” 曹操惊讶道:“此诗著者何人?” 张忘眼珠转了下,随口说道:“涿郡涿县,有一草莽英雄,姓张名飞字翼德,一杆长矛有万夫不当之勇。这首诗,便是他写的。” 边让好奇地问道:“全诗是怎样的?” 张忘啪的一巴掌拍在长案上,做出一副慷慨悲歌之状,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 “豪气!” 曹操和边让同时赞叹出声。 “如此英雄,当浮一大白。”曹操举起酒爵,一饮而尽,一张黑脸,顿时更红了。 张忘见二人皆不好糊弄,不敢再任由他们发挥下去了,便转移话题道:“我认为一个人想要将诗写得好,丰富的阅历,敏感的内心,满腹的才华,缺一不可,二位贤兄以为呢?” “贤弟所言正是。”边让和曹操同时点头。 张忘话音一转:“可是我幼时的一位伙伴,既无阅历,也不敏感,更无甚过人的才华,却常常作得出好诗来,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边让和曹操果然上钩了,对视一眼,诧异道:“竟有此事?” 张忘点点头:“我起先也很不理解,后来才发现,他之所以能做出好诗来,是因为读过一本书。” 边让和曹操同时追问:“什么书?” 张忘道:“一本专讲平仄韵律的启蒙书,叫《笠翁对韵》。” “《笠翁对韵》?” 曹操酒劲上头,头脑有些迷糊。 边让神志清醒,想了一下,说道:“不曾听说此书,这笠翁又是何人?” 张忘笑道:“笠翁便是此书的著者,此书专讲平仄韵律,从单字对到双字对,三字对、五字对、七字对到十一字对,声韵协调,琅琅上口。熟读之后,即能领会平仄对仗,学做对联和诗词,达到‘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的理想效果。” 边让惊讶道:“竟有这等奇书?” 曹操也醒过神来,问道:“此书贤弟可带在身旁,借吾一观如何?” 张忘摇摇头:“此书落在家乡蜀郡,不曾带来。” 曹操和边让闻言,同时扼腕叹息。 张忘继续道:“不过书虽然不但身边,书中内容却都记在我肚子里了。” 曹操醉眼朦胧地斜了张忘一眼:“你这家伙,故意消遣我俩。既然会背,还快快背来。” 张忘呵呵一笑,张口背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曹操和边让起先听到天对地,雨对风的时候,还有些不屑之意,听到后边,神情不由得郑重起来。等到这一段最后一句“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传来时,二人俱都站了起来。张忘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的震惊,继续背道:“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云叆叇,日曈曚。腊屐对渔篷。过天星似箭,吐魂月如弓。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茅店村前,皓月坠林鸡唱韵;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 “好书!好书啊!” “好一句,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 曹操一脸激动地抓住张忘的袖子,叫道:“贤弟快将此书默写下来,为兄要拿回家去,彻夜研读。” 张忘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中抽回袖子,一脸无奈道:“不瞒孟德兄,小弟生性疏懒,平生最恶抄书。你若是想要此书,我可以口述,抄写之事,还是另寻他人吧。” “你这般懒惰,是如何练出那一笔好字的?” 曹操急得团团转,重新坐回长案前,催促道:“取笔墨来,我要亲自誊写此奇书。” 边让在一旁插话:“多取一副笔墨纸砚来,我也要亲自誊写一份。” 张忘给伺候的家仆使了个眼色,仆人连忙下去准备了。 片刻之后,他拿着笔墨纸砚进来,将蔡侯纸给二人平铺在长案上,开始研墨。 张忘再一次展示了自己过目不忘的神功,一字一句将《笠翁对韵》全文给口述了出来。 全文六千四百余字,边让和曹操足足抄了两个时辰,累得腰膝酸软,手臂无力,这才将整本《笠翁对韵》抄写完毕。 抄书完毕,两个人随便吃了些酒菜垫垫肚子,便急不可耐地和张忘告别。 他们完全被这本奇书折服了,恨不得一步到家,好彻夜研读这本《笠翁对韵》的精妙之处。 张忘趁着曹操不注意,偷偷往边让袖子里塞了一块白瓷砚。 曹操雄才大略,就算友谊再深厚,日后也是要翻脸做敌人的。 边让却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名满天下,可以用恩义结交。 如果能得到他的心,日后可以做个太守治理一方,如果得不到他的心,那么隔三差五请他一回,帮着抄抄书也是好的。 第四十三章 近忧迫眉睫 张忘禁止家仆将制出来的白瓷往外卖,只允许卖那些胎质粗糙,硬度较差,胎体不透明的白陶。 因为眼下这个年代,青瓷只有南方才能偶尔制造出来,世间罕见。 而白瓷,一直到了南北朝时期,才被北方制造出来。 从隋朝开始,形成了南青北白,互争长短的局面。 即便如此,张家制出的白陶,依然在市面上引起了轰动。 东汉的时候,已经出现了白陶的雏形,受制于低下的生产力条件,这个时候的白陶,其实不是纯粹的白,而是白中闪黄或者泛青。 这种白,也不是在釉料中加进白色呈色剂,而是选择含铁量较少的瓷土和釉料加工精制,使含铁量降低到最少的程度。 张忘取用北邙土烧制白陶,也是一样的道理,并不是生坯挂釉,所以烧出来的陶虽然颜色纯白,但是白度和挂了透明釉的真正白陶比起来,依然差了几个档次。 尽管如此,这种粗制滥造的白陶,依然把市面上现存的陶器全都比了下去。 文人士大夫最好风雅,见居然有颜色洁白、纯净素雅的白陶,一个个趋之若鹜。 豆子见白陶销路如此之好,便去市场上请回了一个手艺精湛的老雕匠。 老雕匠每雕琢出一个精品的碗、皿、砚台等物,豆子便用石膏做出同样精美的模具来,大批量生产出陶坯,在蛋型窑中加以烧制之后,拿去市场上贩卖。 张忘起先并不知道,只觉得家中的铜钱越来越多,将一栋屋子渐渐填满。 等他意识到出了问题的时候,张家的精品陶器,已经靠着极快的出货速度,打跨了市场上其他的陶器铺子,形成了在洛阳城一家独大的场面。 一时间暗流涌动,不知道有多少豪门世家张开了血盆大口,准备对张忘下手。 张忘坐在书房中,把玩着一个精美得令人发指的白瓷砚,心中暗暗发苦。 砚台呈圆鼓式,腰饰凸起的鼓钉。 圆形砚堂显蕉叶状,恰似池中一轮圆月,皎洁生辉。砚面周遭深凹成圆形渠,作砚池用,可贮水,便于磨墨点砚。砚背面雕有荷花纹。 砚随形配有紫檀木盒,木盒上还作死地刻着“蜀郡张忘制”五个大字。 这样形状的白瓷砚,遵照张忘的吩咐,一个都不卖,同款的白陶砚,则在市面上卖到了一万钱一个。 而这样的白陶砚,如果放开了生产,张家一天可以生产出数百个。 好在豆子年纪虽小,却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并没有盯着一样东西生产,而是把经营范围扩大到了盆、皿、罐、爵、笛、釜等十几样物品上。 如此一来,大水漫灌,将整个洛阳陶器市场全都淹没,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张忘竭力想要避免的孩子抱着金子在街上走的情形,已经出现了。 抱哪家的大腿,才能让自己不会被人生吞活剥呢?张忘皱着眉头,一脸苦闷。 豆子捧着一个晶莹洁白的瓷笛,蹦蹦跳跳地进了张忘书房。 她坐在张忘对面,一言不发,将瓷笛凑在唇边,呜呜呜吹出了一段难听至极的乐曲。 张忘强忍了两分钟后,用手抚了一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将瓷笛抢了过去。 “不会吹就别吹,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了人。” 豆子人小鬼大,本就为抱着跟张忘学习吹奏的目的而来,见他果然上当,嘻嘻笑道:“嫌我吹得不好听,就教我吹个好听的。” 张忘将她揪到自己身边,手把手教她:“吹笛子,不是用嘴往里面喷气就行了。看着我,用口对准笛孔三分之一处,不能过多或过少,过少笛子就漏气了,过多笛子的声音就被盖住了。还有,吹奏的时候,笛子孔要摁实了,不能让它漏气。” 教完理论,张忘将嘴凑到笛孔上,呜呜呜,同样吹出了一段难听的旋律。 “噗——” 豆子忍不住笑意,扎在张忘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张忘脸色臭臭的:“大概是书房内过于狭窄,笛声受到了压制,我们出去试试。” 两人来到门外,见到处都是忙碌的仆人,很自觉地离他们远一些,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里。 见四周无人了,张忘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呜呜呜开始吹奏。 可是不管如何调整唇形手势,吹出来的声音都难听无比。 隔壁宅子里,侍御史刘陶正在树下读书,被笛子的声音吵得心烦意乱,对家将过晏道:“去看看隔壁是谁在发此难听之音。” 过晏纵身上了院墙,瞅了几眼后,禀报刘陶:“是张忘小郎君,在教他的救命小恩人吹笛。” 刘陶惊讶道:“这救命小恩人是怎么回事?” “近日有行商和游学的士子来到洛阳,带来了酿醋之法,我从他们口中听说了不少张忘在华阴时的旧事。” 过晏见刘陶感兴趣,便将张忘落难华阴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 刘陶听完之后,抚须而笑,对过晏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张忘重情重义,又有才华,是个可塑之才。你请那两个小家伙过来一叙,再让他们吹下去,我这条老命就要交代了。” 过晏答应一声,翻身又上了墙。即便已经跟随刘陶多年,他依旧不能改掉当初的江湖游侠本色。 “小郎君好雅兴啊。” 过晏站在墙上,笑嘻嘻冲着张忘说了一句。 张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然站起,将豆子护在了身后。待看清楚是过晏后,他这才放松下来。 豆子藏在张忘身后,没有去看过晏,两只眼睛始终亮晶晶盯在张忘脸上。 千言万语说得再好听,也不如生死攸关时,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张忘对她的关爱之情,果然发自肺腑。 过晏先抱拳说了声“恕罪”,随后道:“我家主人请小郎君过府一叙。” 张忘略一沉吟,将笛子插在腰间,一把抱起豆子,来到墙边,向过晏举了过去。 过晏见他和自己一样率性而为,心中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小郎君不走正门,不怕惹人非议?” “墙对面只有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非议的?” 张忘腹诽了一句,将豆子递到过晏手中,随后自己爬墙而过。 刘陶见二人直接从墙头翻了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是自家儿郎如此不守礼,一顿戒尺是跑不了的。别人家的孩子,还是算了吧。 张忘牵着豆子的手,来到刘陶面前,毕恭毕敬地施礼:“晚辈见过先生。” 叫“先生”,而不是叫“大人”,透着一股亲近劲儿,这让刘陶心情好了起来。 “刚才是你二人谁在吹笛?” 张忘脸色一红:“是晚辈吹的。” 刘陶故意板着脸:“噪音入耳,听得老夫几乎走火入魔,你可知罪?” 张忘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将手中瓷笛递了过去:“请先生指教。”说我吹得不好听,你行你上啊。 刘陶接过笛子来,眼前就是一亮。 笛子是白瓷制成,白如美玉,晶莹光泽,抚之细腻冰凉,手感极佳。用手指轻弹,有清脆悦耳之声从笛壁传来,令人心神为之一震。 刘陶将瓷笛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指着笛子上一处笑道:“我说你们怎么吹得那么难听,原来是这笛膜弄错了。” “笛膜?” 张忘听刘陶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扭头问豆子:“笛膜是什么做的?” 豆子道:“树皮做得啊。” 张忘以手抚额,喃喃道:“谁家笛子会用树皮做笛膜?我说我怎么吹奏的那么难听,原来症结都在笛膜上。” 豆子问道:“那笛膜应该用什么做呢?” 张忘没说话,看向刘陶。 刘陶见张忘来考校自己,呵呵笑道:“笛中薄膜,最好是取自竹子或芦苇的茎中。” 张忘见老人家知识广博,不由得深为佩服,接口道:“先生所言不差,笛子不同于箫的一个原因除持拿不同外,就是笛子笛膜能调节发声,而箫则不用膜。这种薄膜取自竹子或芦苇的茎中。竹膜较便宜,但易破,而且声音也没有苇膜清脆,所以选用苇膜较好。” 说到这里,张忘转头对过晏道:“劳烦过侠客,去取一根芦苇回来。最好是不见阳光的芦苇,粗细适宜,因为太细的芦苇虽嫩但不容易提取,太粗易取但显老厚。另外,截取每根芦苇的中上部分即可,不要把芦苇外部的包叶去掉,不然,拿到家就干枯了,笛膜也就无法采取了。” “人皆言小郎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小小笛膜都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果然名不虚传。” 过晏佩服地赞叹了他一生,转身取芦苇去了。 等到取了芦苇回来,张忘亲自动手取出薄膜,安在笛孔上,双手奉于刘陶面前:“先生精通六艺,可否吹奏一曲,让晚辈开开眼界?” 第四十四章 身家报君王 古代优秀的士人,大都通五经,贯六艺。 五经指的是《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书。 六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六种技艺。 六艺中的乐,便是音乐、诗歌、舞蹈等。 张忘让刘陶吹奏笛子,一来表示对老大人的敬慕,二来需要有块砖抛出来,好引出他后面这块玉。 刘陶大概是看出张忘心思不纯,微笑着摆手道:“你家的陶笛,自然应当由你先试笛音。” 张忘见刘陶不接招,也不沮丧,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弟子当仁不让。昔日伯牙摔琴,以为天下再无知音,今日弟子奏一曲《昭君出塞》,以庆与先生相识之缘。” 刘陶听到张忘提起伯牙子期,还以为他要演奏《高山流水》,听到“昭君出塞”四字,忍不住吹了吹胡子。 这就好像一个人说要请你喝酒,然后到头来却端上一杯茶来。 腹诽归腹诽,为表示对张忘的尊重,刘陶腰挺背直,端坐于地,郑重道:“老夫洗耳恭听。” 张忘微闭双目,将洁白瓷笛置于唇边,清秀俊逸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专注的神情,紧接着他嘴唇翕动,一连串悠扬婉转的音符从唇边喷薄而出。 那笛声如丝如絮,飘渺无状,如泣如诉,令人悲伤,美妙乐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那笛音仿佛自虚无中来,起初只是低低的吟唱,似少女愁心婉转,似江河细流涓涓,但是随着一声清越的高音不期而至,笛音猛然昂扬,似大江东去,似大浪淘沙,似滔滔汪洋撞上中流砥柱,陡然间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刘陶震惊地望着他,心境随着笛音起伏跌宕,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乐曲终了,天地间寂静无声。 刘陶正要击掌赞叹,就见张忘忽然面露悲戚,引颈高歌: 我今独抱琵琶望 尽把哀音诉 叹息别故乡 高歌—曲 寄声入汉邦 话短却情长 家国最难忘, 悲复怆 此身入朔方 悲声低诉汉女念汉邦 一回头处一心伤 …… 一种苍凉空旷而又荡气回肠的感觉,弥漫在深深庭院中。 刘陶微眯双目,似乎穿越百年,看到了历史过往:一个深明大义的美丽女子,一步三回头,远嫁苍凉的大漠,从此永别汉邦。有生之前,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故国,再见爹娘…… 想到汉初积弱,不得不牺牲一女子,保大汉边疆安宁,刘陶忍不住孑然长叹,目露悲伤。 豆子并不知道昭君出塞的历史,但是却被悲戚的歌声撼动,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一脸。 张忘演唱完毕,径自伸展着双臂,做出一番被自己歌声陶醉的姿态,朗声道:“呜呼!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伯牙今日尚在,岂能不掩面而羞乎!” 刘陶从回忆中醒来,直瞪着面前这不要脸的少年,陷入石化。 豆子擦了把眼泪,樱唇微张,小脸上有些尴尬。 过晏咽了口唾沫,惊愕地意识到,原来人之无耻,竟至于斯! 见众人皆不耻自己的自我吹捧,张忘面不改色,抱拳对刘陶道:“想当年,数万男儿不能保卫家园,竟靠一女子牺牲自我来成全胡汉休战,如今想来,依然深以为耻。晚辈不愿意历史重演,所以有报效君王之志,请先生成全。” 《昭君出塞》只不过是个引子,由昭君出塞引出后面要说的话,才是张忘的目的。 刘陶瞥了他一眼,问道:“此话何意?” 张忘道:“汉初之所以派宫女与匈奴联姻,是因为国库空虚,无力支撑战争。眼下我大汉边疆,羌氐蠢蠢欲动,匈奴桀骜不驯,乌桓虎视眈眈,晚辈深恐我大汉国库无力支撑四面战火,所以想把全副身家捐出,以尽报效君王之心。” “将全部身家捐给朝廷?” 刘陶闻言吃了一惊,尚自沉浸在昭君出塞悲伤中的豆子,也不理解地抬头看了张忘一眼。 老子要不是没有选择,何苦出此下策? 张忘心中苦涩,脸上依旧大义凛然:“先生知道,晚辈家中有秘制白陶之法,日进数万钱,不在话下。晚辈愿意将此法进献给陛下,充资国库,以保我大汉运祚绵长。” 既然群狼环饲,难以独善其身,那就抱最粗的一条大腿,暂时苟延残喘。 反正汉灵帝也活不多久,今日给他的,迟早有一日自己还要拿回来。 刘陶略一沉吟,明白了张忘想要自保的心思,尽管如此,心中依然高兴。 身为汉室宗亲,他自然盼着大汉江山永固,任何能维护大汉国祚的事,他都会举双手赞成。 “你有一腔报国之志,我心甚慰。”刘陶抚着胡须道,“不过捐出全部身家就没必要了,你还有那么多家仆要养,只需献上秘制白陶之法即可。” 张忘坚决摇头:“爱国之心,岂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只要自己有了护身符,以后想挣多少钱就挣多少钱,家中那点浮财算得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捐出全部身家,听起来自有一股悲壮大义在里面,让人闻之侧目。 刘陶仔细观察了一番,见张忘不是假惺惺故意推让,欣然同意。 他派过晏去取笔墨纸砚,打算亲自上书,将张忘的义举禀报皇帝。 张忘有报效之意,朝廷自然不能也寒了他的心。刘陶换了一副更加亲近的笑容,和颜悦色问道:“你若有什么心意,尽管说来,我一并上书给陛下得知。陛下圣明天子,自然不会让亏待了忠臣孝子。” 张忘假做想了想:“报效君王,乃是臣子本分,本不应有所要求,只是晚辈有一家人要养,亦是身不由己。若是可能,晚辈希望能在将作监挂一闲职,同时请陛下钦赐墨宝一副。” 将作监,大汉官署名,掌管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器皿的制作和纱罗缎匹的刺绣以及各种异样器用打造的官署。 张忘不求封号,不求实职,只求在将作监挂个闲职,看似淡泊名利,其实包藏祸心。 没有人比张忘更知道,将作监那些工匠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 而且有了将作监的身份,自己在家中赚点小钱,更加名正言顺。 汉灵帝刘宏收了自己的大礼,哪怕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也不可能再允许人来吞食自己的生意。 刘陶对张忘求的小官职不是很理解,但是更不理解的他要求一副皇帝墨宝。 皇帝刘宏喜欢书法不假,但是皇帝的书法和你张忘比起来,可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啊。要求虽然奇怪,但是不难达成,刘陶点头允了,问道:“你要求什么样的墨宝?” 张忘羞赧一笑,露出獠牙:“奉旨督造。” 话一出口,刘陶恍然大悟。 什么报效君王,充资国库,全是假的。这小子就是求一个闷声发大财,而无人能奈何他护身金牌。 刘陶缓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激荡。 张忘此人,满腹才华,又有心机手段,假以时日,必然以财富和才华名动洛阳。 只不过,他逐利之心太重,对大汉朝廷,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实意在里面。 张忘以为刘陶端茶送客,牵着豆子的手,向刘陶告别。 刘陶点了点头,眼看着张忘带着豆子,姿势笨拙地从墙头又翻过去了。 侧头望了一眼张忘故意留在石案上那一管洁白如玉的瓷笛,刘陶微微一笑,心情不由得大好。 张忘啊张忘,纵你有千般心思,我也要把你领到报效君王,护我大汉江山的正路上来。 张忘翻墙而过后,匆忙叫来家仆,让他们去准备各种乐器和各色锦旗,同时命令张鬃训练一百黄巾兵正步走队形。 捐献全部身家给帝王,自然不能偷偷摸摸就捐了。 这么好的造势机会,不搞得满城轰动,万人空巷,都对不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第四十五章 斗食小官吏 洛阳西园,乃汉洛阳四座御苑之一。 园内水渠周流澄澈,可以行舟。渠中植南方进贡的莲花,其叶夜舒昼卷,一茎生四叶,名“夜舒莲”。 园内建有“果游馆”,用西域所贡之茵墀香煮水,宫女浴后余汁流渠中,名叫“流香渠”。 这一日酷暑难耐,皇帝刘宏躺在冰凉玉台之上,心烦意乱。 哪怕一群赤身果体的年轻宫女正在他面前嬉笑打闹,也引不起他的兴致来。 一个亭亭玉立的宫女见刘宏面露不愉,引颈高唱《招商歌》,希望能引来他的临幸。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昼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余,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嘉难逾!” 刘宏翻起眼皮瞥了那宫女一眼,没有搭理她。 少府的钱越来越不够花了,这样酒池肉林的生活,不知道还能享受多久。 将脑袋靠在一个洁白如玉的白陶枕上,刘宏准备眯眼睡一会儿,目光所及之处,白陶枕边缘雕琢的“蜀郡张忘制”五个字映入眼帘。 一个洁白如玉的白陶枕市场上作价一万钱,这蜀郡张忘,真有生财之道。 可惜身为帝王,再怎么眼红,也不能无故侵吞臣子百姓的财产,否则的话,朝堂百官肯定会群起而攻之,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一个个道貌岸然,冠冕堂皇,无非就是怕兔死狐悲,自己有朝一日如法炮制,也夺了他们的家产罢了。 满朝文武,一个个食君之禄,不知道为君分忧,真是一群贪鄙无耻的混蛋。 中常侍张让手捧一本奏折,急匆匆而来,满脸喜色。 低头看了看刘宏面无表情的脸,张让跪在地上,笑嘻嘻道:“奴婢恭喜陛下。” 刘宏对十常侍感情深厚,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说道:“朕何喜之有?” 张让将手中奏折双手奉上:“陛下,您一看便知。” 刘宏在玉台上撑起身来,拿过奏折看了两眼,顿时间大喜过望:“那蜀郡张忘,要捐献全部身家和秘制白陶之法,报效君王?” 张让脸上都快笑成了一朵花:“正是如此,侍御史刘陶大人亲上的奏折,岂会有假?” “不错,皇叔正直君子,绝不会信口雌黄。” 刘宏喜不自禁,叫道:“快快宣皇叔觐见。” “陛下且慢!” 张让手指着流香渠内诸位果体美人,劝道:“此地接见刘陶大人,似有不妥。” 刘宏反应过来,一边召唤宫女过来侍奉穿衣,一边道:“与我速速回宫,此事宜早不宜迟。” 宫殿内,侍御史刘陶抬眼看着衣冠凌乱的皇帝刘宏,脸色有些黯然。 文景之治后,帝王一代不如一代,也不知道这刘姓江山,还能延续几年。 刘宏看到刘陶,喜不自禁问道:“皇叔奏折上所言,朕已知晓,却不知这张忘何许人也?” 刘陶道:“张忘张怀溪,出身于蜀郡张氏,此人知书懂礼,满腹才华,实属世间难得一见的少年俊彦。” 刘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朕许久以来,第一见皇叔如此盛赞一人。” 刘陶微微一笑:“此子暂住我宅院旁边,是以见过几面。此子有报效君王之心,却淡泊名利,不求显贵于诸侯,实为难得。” “难得!难得!”刘宏欢喜的哈哈大笑,这样的人多几个,自己何愁没有钱花。 刘陶继续道:“臣已派人调查过了,张忘本是要去凉州求学,结果路上落难于弘农,被太尉杨赐家人所救。阴差阳错之下,这才来到了洛阳。他家中豢养奴仆数百,浮财不多,然而那秘制的白陶,一日可进账数十万钱,可谓日进斗金,一点不假。” “一日进账十数万钱,那么一年下来,岂不就是数千万钱?” 刘宏闻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平日里卖官的价格,是三公一千万,九卿五百万。张忘进献的秘制白陶之法,单按价格来说,可以买三公之位了。 当然了,他的年纪、背景和名望都不足,他就算出一万钱,自己也不可能授予他三公之位,就算自己敢授,他也不敢认,满朝文武更不会答应。 中常侍张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生怕张忘提出过分的要求,在一旁插嘴道:“不知道这张忘欲求何官?” 刘陶微微一笑:“此子淡泊名利,不求为官,只求陛下墨宝一副。” 张忘其实是求官的,刘陶故意不说,乃是欲擒故纵,好为张忘争取更多的好处。 刘宏并不知道他的心思,闻言更加欢喜。 不求官,只求自己的墨宝,这岂不是说,三公九卿之位,都抵不上自己的一幅书画?这马屁拍的,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刘陶继续道:“他不求官,一是淡泊名利,二是不欲陛下为难,此拳拳报效之心,难能可贵。可是他不求官是他的事,陛下若是不赏,难免有薄情之嫌,容易惹人诟病。” “皇叔所言有理。” 刘宏连连点头,心想人家全部身家都捐出来给自己花天酒地,自己不表示一下,岂不是寒了天下人之心,如此一来,谁还会再继续送钱给自己花? 略微沉吟了一会,刘宏问道:“依皇叔之见,当赏他何职?” “少年人骤然显贵,不是好事。”刘陶侃侃而谈,“依臣之见,官职不宜过高,亦不可过低,既能让他施展拳脚,又不会让他陡生骄慢之心,如此两全其美,最好不过。” 刘宏想了一会儿,说道:“皇叔,朕调他入少府任职如何?” 少府就是专管皇帝帝室财政的机构,凡皇帝衣食起居,医药供奉,园林游兴,器物制作,皆归少府所领。 刘宏这是相中了张忘赚钱的本事,想把他收于囊下,专门为自己赚钱。 张忘一身才华,只用来赚钱,岂不是大材小用? 刘陶坚决地摇了摇头:“陛下,张忘满腹才华,用于商贾事,未免有明珠暗投之嫌,臣建议派他到考工任职。” 汉朝设考工令,六百石官,负责兵器军械弓弩刀恺之属的制作。 刘宏有些莫名其妙:“为何派他去监督制造军械?” 刘陶言辞恳切道:“巨鹿张角伪托大道,妖惑小民,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臣以为他有窥伺我刘姓江山之心,派张忘去督造军械,乃为整军备战,以防万一之策。” “皇叔为何又来危言耸听?”刘宏听了刘陶的话,顿时就有些不耐烦。 前些时日,刘陶和太尉杨赐三番两次上书,反复说什么巨鹿人张角伪托太平教,有造反的意图。 自己专门为此事问询了各地郡守和朝廷百官,大家皆以为是笑谈。 一群土里刨食的农民,连字都不认识,连种地的锄头都买不起,拿什么造反? 历朝历代,都是天灾**,民不聊生了才造反,刘陶直指张角造反,岂不是在讽刺自己不修明德,昏庸无度,惹得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刘陶见刘宏面色不渝,叹息一声道:“考工令乃六百石朝官,张忘年幼,不宜担此要职,考工令下有丞,丞下有史,臣觉得可让张忘暂任考工令史一职。” 皇帝刘宏听刘陶把张忘夸得像一朵花一样,还以为要给他求个高官,眼看他只是为张忘求一个考工令史的斗食小官,顿时大感惊讶。 所谓斗食小官,就是说俸禄不足百石。 一个县令都有六百石俸禄,一个给自己年进献数千万钱的人却只能做斗食小官,这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刘宏正要拒绝,就见刘陶继续说道:“张忘进献秘制白陶之法,忠心侍君,此乃其长辈教化之功。臣建议,赏其父为亭侯,以表其功。” “原来在这里等着朕呢。”刘宏恍然大悟。 张忘出身蜀郡张氏,然而蜀郡张氏数年来并无贤才,如此一来,张忘的出身就显得有些薄弱。给他一个高官,就仿佛是无源之水,撑不了很久。 但是许他父亲一个亭侯就不同了,父亲为亭侯,虽然是侯爷中最低的一等,但是勉强也算是成为了朝廷显贵,身价水涨船高。 张忘以后因功再升迁,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刘陶处心积虑为张忘谋好处,看来果真看好这个年轻人。 有了日进斗金的秘制白陶之法开路,有了侍御史刘陶的力荐,张忘这个斗食小官“考工令史”新鲜出炉了。 张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仆邓盛的手下,成了专门督造兵器军械的考工令史。 他还在做着去将作监任职的美梦,一想到那技艺精湛的数万工匠,他就忍不住想要流口水。 小黄门左丰带着圣意前去张忘宅上宣旨的时候,一队宦官骑马出了洛阳城,直奔蜀郡而去。 如果不出意外,蜀郡张氏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莫名其妙出一个查无此人的大汉亭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