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啸在天》 凤之初(1) 阳春三月,天朔国圣京城远郊,起伏连绵的青峰山树木葱茏,绿意盎然,碧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成群结队的鸟儿翱翔天际。 山脚下的官道上,一匹黑色骏马疾驰而来,尘土飞扬。 “驾,驾!”马背上的紫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手中长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容貌娇美的脸上沾满灰尘,发髻凌乱,紧握缰绳的手不住颤抖。 咻~~一支银箭闪着寒光破空射来,冰冷的箭头擦着紫衣少女的脸颊飞过,钉入路边的树上,翎羽颤巍着发出嗡嗡声。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紫衣少女扬手一抹,看见手心那一片鲜红时惊叫一声,被马一颠,差点摔下马背。她用衣袖胡乱抹了两下脸,手中鞭子抽得更急更狠了。毁容也比没命强! 山谷崖顶,一道黑色丽影迎风而立,清风吹得她满头秀发飞舞,一双翦水秋瞳中清冷孤绝,透着一丝嗜血的残忍,她穿着黑色束腰劲装,勾勒出纤细曼妙的曲线,束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玲珑的手腕,挽弓搭箭,侧身垂眸瞄准夹谷中那道策马狂奔的紫影,泛着银光的箭头随着那团紫色缓缓移动,手指倏地松开,箭矢破风如闪电般飞射而去,下一刻,山谷中传来骏马狂躁痛苦的嘶鸣声,只见马背上的紫衣少女已被尾部中箭的黑马掀翻抛飞出去,尖叫着砸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她痛苦的呻吟着,全身散了架似的疼,后背更是疼得没了知觉。阳光下,崖顶那抹黑影宛如翱翔于碧空下的黑鹰。 紫衣少女撑起身子靠坐在树上,喉咙里一阵腥甜上涌,噗的一下吐出一大口鲜血,喷在如茵的草地上。耀眼的阳光下,又一支长箭嗖的射来,她骇得心脏跳到了嗓子眼,惊叫着闭上眼睛,头顶咚的一声,锋利的箭头穿过她的发髻射在树干上,削下一撮头发,她披头散发目光呆滞的望向崖顶,身下散发出一股骚味儿,接着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崖顶,黑色劲装少女樱花般的嘴唇泛着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清脆的声音如风中银铃摇晃,“暗翼,我的箭法似乎又进步了呢……” 她身后的玄衣男子神情冷肃,“若兰,你不杀她?” “杀人多没意思……”她把长弓扔给他,“治好她的伤,毒哑了送进牡丹阁……” 暗翼剑眉微皱,凝视着眼前少女柔弱纤长的背影。 一辆马车停在镇远将军府后门,纤细白皙的皓腕撩开车帘,等候在门口的小丫鬟小跑上前扶着车内的绿衣少女下车。 绿衣少女脸蒙薄纱,靠在矮她半个头的丫鬟身上,脚步细碎,一副姣花照水弱柳扶风之态。 “兰儿,你出门去哪儿了?”将军府的二公子周显负手站在长廊下,似乎专程在此等候着她。 慕若兰停下脚步,敛衽一礼,轻柔的声音透着一丝虚弱,“我去了城外盘龙寺上香祈福,表哥怎会在家?我记得书院休沐日并未到。” 周显朝她走近几步,“我收到秀儿的飞鸽传书,跟院长告了假赶回来,府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秀儿呢?”他说着伸手扯下她脸上的纱巾,露出一张清丽娇美的脸。 慕若兰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避开他直视的目光,看似无意的说,“不知表姐在飞鸽传书里说了些什么?”她垂在袖中的右手捏着一根银针。 周显感觉她的回避,眼神一黯,“只说有要事相商,让我立刻回府,如今我回来了,她却跑了个没影儿。” “前几****听表姐说她不满意舅舅为她定的几位夫婿人选,还说她早有心上人,绝不嫁给那些纨绔公子,我想她也许是因此事闹别扭呢!”慕若兰收起银针,玩笑般的说。 “竟有此事?”周显皱眉,又问,“兰儿可知她所说的‘心上人’是谁?” 慕若兰愕然抬眸,犹豫着说,“这……事关表姐名声,我不敢乱说,表哥还是找到表姐亲自问她吧!” 周显点头,招呼府里的护院侍卫跟他出门寻人去了。 “小姐,二公子这样四处去找周秀,恐怕不妥。”原先扶着慕若兰的丫鬟碧玉见四下无人,便不再搀扶着她,而是跟在她身后缓缓朝东院走去。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人,就让他折腾去吧,为防万一,让冷剑盯着他。”慕若兰神色淡淡的撇了眼回廊尽头那一闪而过的黑影,顿住脚步,对碧玉说,“多派些人去保护公子。” 碧玉低头道,“是。”心里暗道公子武功盖世,世间无人能及,小姐果真是太在乎公子,以至不容许他有分毫闪失。 夕阳西斜,橘红的彩霞染红了半天天际,层层绯红凄艳绚烂。 慕若兰凝望着天边出神,嘴唇蒙上一抹红辉,残阳如血,她美的恍若踏云而来的仙子,那漫天的霞光竟比不过她唇边一弯浅笑嫣然。 凤之初(2) 深夜,圣京城东郊三十里处的树林里,一座木屋在暗影浮动间格外凄森恐怖。不远处的大树下躺着一匹马,脖间的气管被利器割断,四周满是已干涸的血。 屋子里一片漆黑,冷风从缝隙间窜进来,床上的男人迅速翻身而起,随即手脚一软,轰然倒地,这才发现他内力全无,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中毒了? 只听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衣女子举着油灯走进来,他迎着灯光凝目看去,瞳孔一缩,喝道,“是你?” 慕若兰反手关好门,把油灯搁在桌子上,一双皎若星华的眸子在朦胧的光影里分外明亮,“表哥别来无恙……” 此人乃是镇远将军府的大公子周裕,两年前随其父四处征战,此番回京行踪隐蔽,没想到在即将进入圣京城时遭遇伏击,十六名保护他回京的将士死伤殆尽,而他则被活捉囚禁在此。 动惮不得的这两天,周裕猜想过许多可能,对他下手的人也许是朝堂上的对手,也许是周家的仇人,也许是敌国杀手,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的表妹慕若兰! “若兰,你这是为了什么?”周裕咆哮,她是镇远将军府的表小姐,荣损与共,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若兰扶着他坐到床边,“表哥何必生这么大气?我不会伤害你的,只不过请你在这里停留几日罢了。” 她说得风轻云淡,周裕却急不可耐的说,“你对我下了什么毒?快给我解药。”他秘密回京是有重要的事要做,一刻也不能耽搁,在这里蹉跎一会,危机便逼近一步。 慕若兰脆声笑道,“表哥待我这么好,我怎会对你下毒,只是用了些化功散而已……”只是剂量下得有些重了,直接把人化成了软脚虾。 化功散! 她是成心要拖住他?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周裕不可置信的瞪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慕若兰冷冷斜睨了他一眼,坐在桌边将灯芯拨了拨,火苗窜动,几星火花落下来,屋子里更亮了几分,红色的光映照着她明丽的脸庞,周裕看得心头一跳。 “表哥,成帝昏聩,残害忠良,放浪形骸,这几年若不是那帮老臣为他苦心经营着朝政,天朔早已大乱,难道仅因他是先皇嫡长子,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可原谅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周裕几乎听不出她的情绪,他动了动仍旧无力的手脚,“这么说,你是睿王的人?” 慕若兰道,“我不是谁的人,我和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周裕冷声嘲道,“谁能保证睿王就一定能比现在的皇帝做到更好,若兰,你这是借口,睿王究竟许了你什么?” 慕若兰看着他,似真似假的说,“睿王啊,他许我为皇后呢……” 周裕愣住,脸色一沉,随即嗤笑,“若兰,你这是与虎谋皮,睿王的正妃是平阳候掌上明珠,你又算哪根葱,你拿什么跟她争?” 慕若兰秀眉一挑,“你这是质疑我的能力?你看,表哥你这么勇猛无敌武功高强的人都被我撂倒了,区区一个睿王妃,我会搞不定?” 一提这茬儿周裕就恨得牙痒,实在是形势紧急,他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从燕门关赶回圣京,半个月的路程只用了五天,跑死了八匹马,赶到东郊时再也支撑不住,体能已近极限,遭遇埋伏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若兰,睿王此人心机缜密,城府极深,他许你皇后之位,不过是笼络你为他卖命的手段而已,你这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按捺住胸口的愤怒,周裕语重心长的说。 慕若兰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表哥,你怀疑我的魅力?难道睿王就不能是真心爱上我,对我相思成灾,情深似海,痴心不悔,因而干掉睿王妃为我这个未来皇后腾地儿?” 周裕嘴角抽了几下,没好气的吼道,“慕若兰,你别做梦了,快点放了我。”他暗自运功调息,可体内真气刚游走,丹田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慕若兰娇笑着贴近他,“可是我还想跟表哥多相处一会呢……” “慕若兰!” “嘘,裕,告诉我,你这么着急赶回圣京,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侧着身子笑眯眯的问他。 少女的馨香扑入鼻间,周裕心神一荡,抬头盯着那两片花瓣般娇美的唇,喉咙上下滑动,他像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的说,“天朔内阁有北漠国的间隙……”蓦地,他眼神一凝,扬手猝不及防点住她的穴道,冷声道,“差点上了你这鬼丫头的当!” 慕若兰无法动弹,心中暗忖低估了他,化功散只化去了他的内力,但他的武功招式还在。周裕将她放在床上,伸手捏住她光滑小巧的下巴。虽然他内力全无,可这手劲倒也不小,慕若兰疼得嘶嘶抽气,恶狠狠的瞪他,“周裕,你没有内力就是头纸老虎,外面埋伏着十六个剑客,你只要走出这间屋子就会被暴打一顿扔回来。” “谁说我要出去的?”周裕痞气一笑,俯身低头就要吻她,却在离她的红唇一寸处停下,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若兰,我喜欢你很久了,在燕门关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想你,此刻明月当空良宵正好,我俩便结为夫妻吧……” 慕若兰骇得睁大眼睛,咬牙切齿的说,“周裕,你少恶心我,快解开我的穴道,否则我要叫人了,到时你跪地求饶我也不放过你。” 周裕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你叫吧,我把你剥光的时间还是有的,到时他们一进来看见你玉体横陈的躺在我身下,啧啧……” 慕若兰以冷笑掩去眸中那一丝慌乱,“周裕,你敢如此羞辱我,睿王必不会放过你。” “睿王?我倒要看看他若是知道你我裸裎相对清白不在了,还肯不肯要你!”周裕邪恶的大手在她高耸柔软的胸脯上揉了一把,在她杀人的目光中去解她的腰带。 “周裕,你敢碰我一下,我必将你碎尸万段剁成肉酱!”烛影朦胧中,她的脸色刹那雪白,木屋外不远处有她带来的护卫,只要她扬声一喊,他们立即便能破门而入,可她并没出声,只恶狠狠的瞪着周裕。 直到胸口一凉,黑色锦纱被他扯开,露出绣着蝶戏牡丹的绯色肚兜,雪白的脖颈在朦胧的光影里泛着一层柔光,周裕只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处涌遍全身,眼中火苗窜动,低吼一声,低头埋在她袒露的胸口,唇齿流连在那细腻柔滑馨香的肌肤上,心神荡漾,整个人犹如化成了水。 凤之初(3) 糟糕,玩出火来了! 她可不愿不明不白的把清白献给这个男人。 慕若兰面目冷厉,“周裕,不要给我杀你灭口的理由。” 陷入奔腾****中的男人回以满不在乎的低笑,牙齿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咬下,满意的听到她疼得‘嘶’了一声,他附在她的耳边,声音因高涨的**而沙哑,“若兰,你想杀我早就杀了,怎会送上门来给我轻薄你的机会……” 星眸微眯,慕若兰紧抿着嘴唇,眼中冷光一闪,突然绽开笑容,“表哥,周秀失踪了好些天了……” 周裕动作一顿,从她脖子边抬起头,热气慢慢消退,他声音残留着一丝黯哑,“你把秀儿怎么了?” “也没怎么,她毕竟是我表姐,虽然平日没给过我好脸色,但并不妨碍我对她的姐妹深情,也就……把她扔到了圣京城某间妓院而已……” 听到‘妓院’二字,周裕浑身一个激灵,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片刻后大吼,“慕若兰,你太过分了,她是你表姐。” 慕若兰眨眨眼睛,“表哥,你现在赶去救人,也许还来得及。” 周裕眼神阴狠的瞪她一眼,然后坐在床尾盘腿打坐,体内仍是一丝内力也无,他无奈苦笑,“若兰,我解开你的穴道,你告诉我秀儿的下落。” 等得就是他这句。 慕若兰眼珠转了转,“明天,周秀将在牡丹阁挂牌……” 什么!周裕额头青筋直跳,扔下不能动弹的慕若兰就要推门而去。 “没有我放话,你出了这扇门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就在他开门的时候,身后响起少女轻飘飘的声音,他动作一顿,咬牙暗骂一声‘臭丫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大步走到床边,唰唰两下解开她的穴道。 慕若兰动动手脚,扭扭脖子,然后慢悠悠的整理衣服,直到周裕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时,她才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声,“来人。” 话音一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蒙面黑衣人窜进来,道,“兰姑娘有何吩咐?” 慕若兰挥挥手,“放他走吧!” 那人领命,朝周裕做了个‘请’的姿势,周裕眼神不明的看了此人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周裕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风从大开的门外吹进来,屋内火光摇曳,光影绰绰。黑衣人关上门,扯下脸上黑巾,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坐在床边的少女,目光触及到那雪白的脖颈上一点瑰丽的红时,倏地瞳孔一缩,走到她面前。 黑影笼罩头顶,慕若兰抬头对上那道温柔淡漠黑眸,讶异道,“公子怎会在此?”她有些心虚的垂下头,憨笑着拢了拢领口,“别这样嘛,我这色相牺牲的是有价值的。” 黑衣男子眉眼淡淡的看着慕若兰,他生了一双极美的桃花眼,眸光流转间华光溢彩,剑眉朗目,俊美无俦,此刻他薄唇微抿,勾勒出完美的弧线,双臂环胸,一声不吭的凝视着她。 “哎呀,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城了,公子,你自己回山庄吧,我就不送你了。”慕若兰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朝门外喊道,“碧玉,打道回府。”也不等他反应,从床上跳下来夺门而出。 而黑衣男子并未出声挽留,只是盯着那抹窈窕曼妙的身影若有所思,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马车不疾不徐的行驶在官道上,车轮滚动在黑夜里发出突兀的声响。 “小姐,公子会不会误会……”碧玉皱眉担忧的说。 慕若兰斜靠着,手臂垂在身侧轻抚着身下的白貂绒毯,淡淡的说,“他若懂我,自当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 “可,公子向来反对小姐抛头露面……” 慕若兰叹息,眉宇间透着倦意,没有吭声,阖上眼在马车的晃动中睡去。 误会又如何? 这是她要走的路,没有选择,不能退却,无从解释,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朝阳初升,鱼肚白的天际缓缓升起一片火红。 慕若兰说话算话,不仅放了周裕,且给了他一匹马。当周裕快马加鞭的赶回圣京城时,太阳已高悬于空。 皇宫在圣京城偏南的位置,牡丹阁则位于城西,他被慕若兰困在东郊树林里三日,再耽搁下去,恐怕事态有变,权衡利弊后,周裕做了决定,先进宫面圣,再赶去牡丹阁救妹妹周秀。 他马不停蹄的赶到皇宫后,早朝已经结束,文武百官陆续从乾德门出来,看见形容狼狈满身风霜的周大将军时无不驻足,纷纷上前打招呼,在看到周裕阴沉的脸色时又缩了回去,看来周大将军心情不大好,还是少惹为妙。 一位绛红色官服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笑意不明的说,“周将军,未经皇上宣召私自回京,这罪名可大可小,弄不好淑妃娘娘都会牵连在内……” 听到‘淑妃’二字,目不斜视往前走的周裕脚步顿住,“杜大人多虑了,本将军并非无故回京,这就进宫觐见皇上。”说完举步越过对方往宫门走。 “哦?莫非是北漠国兴兵来犯?”大学士杜昕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裕脚步未停,头也不回的冷声道,“杜大人会知道的。” 杜昕不再言语,侧身看着周裕步入宫门,半晌后,他登上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撩开车帘吩咐道,“派人通知她,万事俱备,可以动手了。” 马车旁一个小厮低声应了,领命而去。 周裕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救身处妓院即将挂牌接客的妹妹,而是直奔皇宫面圣,于是周秀小姐就悲剧了。 话说周裕进宫时,刚下朝的皇帝正枕在新封的美人大腿上睡回笼觉,进来通传的内侍一见这副场景,哪敢吵醒美梦正酣的陛下,于是对那眯着眼的美人小声说了句‘周将军求见’。美人半梦半醒间‘嗯’了声,却没有叫醒腿上的皇帝,心想这些大臣真讨厌,有什么事不能在上朝时说完,下了朝还要来打扰陛下‘宠幸’她,哼,等着吧! 就这样,等皇帝一觉醒来召见周裕时,已是午后,待周裕将内阁有北漠国间隙之事禀明,皇帝震惊,当下令他细细道来。 于是,周裕完全将还有个在青楼正等着他去解救的妹妹给抛到了脑后,直到日落西山,他疲惫的从皇宫出来,才忽然想起还有这茬儿呢! 凤之初(4) 华灯初上,胭脂红粉地正是人声鼎沸时。 当周裕带着一帮子护卫火急火燎的赶到牡丹阁时,周秀已经被人以一百两黄金给赎身买走了。 气急败坏的周裕差点没将牡丹阁给掀翻了,手下护卫捉住老鸨问出那买走周秀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后,一帮人立即快马加鞭的赶过去。 周秀伤势初愈,被灌下哑药后只能发出吱吱呜呜的声音,在牡丹阁养伤期间,逃跑八次未遂,头次挂牌就被某富商相中赎了身,她本想抵抗,但想到拒绝后的皮肉之苦,她犹豫了,思虑再三后她打着先离开牡丹阁再找机会联络将军府的主意,于是她一路上乖乖的被两人抬的小轿从后门抬进那富商的府邸。 岂料口齿不清的她刚想表明身份,便被迷晕了。接着,她在一阵摇晃和身体某处剧烈的刺痛中醒来,睁开眼,一张肥肉横生令人作呕的脸出现在上方,她骇得连声尖叫。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可双腿间的疼痛是那么真实,她低头看去,刹那白了脸,她看见自己浑身****双腿大张,恶心的男人伏在她身上卖力的耸动。 “啊……”嘶哑的叫声惊恐失措的响起,少女挥舞着手臂挣扎,一掌打在那张恶心的脸上,尖利的指甲划出几道血痕,吃痛的男人咒骂一声,啪啪两巴掌扇得她满眼金星,然后按着她的腰,狠狠撞击。 破碎的呻吟从少女苍白的嘴唇溢出,呜咽几声后‘噗’的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 肥硕的男人从她瘫软的身上起来,看见那颗血红的银牙,啐道,“妈的,晦气!”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吵杂声,紧接着房门被人猛力踹开,却是那周裕领着一帮护卫冲进来。在看到凌乱的床榻上那浑身青紫遍布的如同雨后残花的身体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秀红肿的脸颊印着清晰的指印,口鼻流血,浑身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怪异的声音。 天啊!他那美丽娇艳的小妹竟被糟蹋成这番模样! “秀儿,秀儿……”周裕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痛,目呲欲裂的大吼一声,拔出腰间长剑箭步上前,对准床尾那丑陋男人袒露的胸膛狠狠刺去,那人提着裤子惊恐的睁大眼睛往后退,只听一声利刃穿透**的闷响,那肥硕的男人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心脏的位置被泛着寒光的长剑对穿,下一刻,周裕猛地拔剑,刹那血花飞溅。 周裕甩手将染血的长剑扔给手下护卫,脱下外袍裹住妹妹裸露狼狈的身子,冷声道,“处理干净,回府。”说罢抱着妹妹大步离开。 须臾,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哭喊声,尖叫声划破夜的宁静。 碧霞湖上,烟波浩渺,水波潋滟,一艘小型画舫悠然滑过水面,舫上轻纱飘舞,隐约可见一男一女对案而坐。 杜昕凝视着对面煮茶的少女,她一身白衣胜雪,动作优雅,水至二沸,舀出一瓢水,沸水在搅动下出现漩涡,茶叶从漩涡中间投下。 “杜大人尝尝若兰的手艺可有进步。”慕若兰身体前倾为他斟茶,墨玉般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胸前,清淡的茶香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馨香。 杜昕微微一笑,端起白玉杯轻啜了一口,唇齿间茶香弥漫,“嗯,比上次好很多。” 上次……慕若兰垂头,唇角勾起,扶着杯身的手指白皙纤长,然后抬头,红唇轻抿,目光轻柔的扫他一眼,随即又低头,浅浅笑起来。 手如柔荑,臻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那轻飘飘的一眼宛若羽毛拂过,杜昕觉得心口痒痒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若兰,镇远将军府你是不能再回去了,今后有何打算?” 抚着微烫的白玉杯,慕若兰失神的看着杯中碧绿的液体,自语般说,“浮萍无果,明月无根,随波逐流罢了……” 少女垂眉敛目,长睫卷翘,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杜昕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微颤的睫毛颤动着,沉默了片刻,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再有半年,你也及笄了,可有想过……嫁人呢?” 似被惊着了般,慕若兰倏然抬眸望着他,花瓣般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来。 杜昕望着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黑色的瞳仁中有他的影子,心情不由愉悦,若是她的眼中能永远映出他的影子,似乎是件值得期待的事,他唇角勾起,“若兰觉得,在下如何?” 此言一出,慕若兰险些把抿入口中的茶水喷到他脸上,惊疑不定的瞪着他。 杜昕,现年二十一岁,官拜天朔国内阁大学士,丰神俊朗,颀长挺拔,是圣京城内待字闺中的千金名媛眼中的梦中情郎以及最佳夫婿人选。而现在这个被众星捧月般的男人居然一脸期许的凝视着她,他这是求婚么?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慕若兰垂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他,这厮入仕不过四年,从最初的六品小官爬到如今的文渊阁大学士,深谙为官之道,心机城府不可小觑。最重要的是,他的办事手段和效率令她很满意,是个不可多得的助手和伙伴。所以,若是此时她明确的拒绝他的示爱,他心冷之下会不会抽身离去,不再帮她做事? “怎么不说话?”杜昕温柔笑道,这丫头虽只有十五岁,但他从未将她当做无知天真的小女孩看待,明知她行事果决,目的明确,且心狠手辣,不是个柔弱乖巧的闺阁小姐,但他就是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她并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少女,却是最能牵动他心的那一个。 心思飞转,慕若兰抿唇轻笑,白瓷般的脸颊飞上两抹红霞,低声惴惴的说,“我答应过家兄,待事成之后,一切尘埃落地之时,再考虑终身大事。其实,我是欢喜杜大人的……”余下的话不用说了,她的意思很明白,杜大人,你想娶我的话,先等我达成所愿之后再说,当然,这期间少不了大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相助。 凤之初(5) 近日来,天朔内阁高层官员中潜伏着北漠国间隙的流言像风般吹遍整个圣京城。 不久之后,内阁次辅杨达被下狱,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不日处斩。杨家上下三百多口人,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幼童贬入奴籍,唯独在外求学的长子杨勇闻风潜逃。 一代名门望族就此倾塌。 深夜,镇远将军府。夜风轻拂,葱茏树影在黑暗中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啊……放开我,救命,救命啊……好痛,好痛,啊……” 连日来,每到夜晚,将军府总会传来女子凄厉惊惧的尖叫。 “秀儿,别怕,没事,没事了!”周裕按住床上那个形容疯癫的少女,可她仿佛被烙铁烫到般更加剧烈的挣扎,周裕无奈之下命人找来绳子将她手脚绑住并栓在床柱上,然后点了她的昏睡穴,这才安静下来。 望着床上那脸色苍白,身形消瘦了一圈,不复往日明艳动人的少女,他心痛不已,眼前浮现妹妹被那恶心的男人糟蹋的一幕,双拳攥紧,唇齿间磨出一个名字,“慕若兰!” “周裕,你也知道心痛?”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男人低沉冷绝的声音。 屋内灯光乍灭,周遭瞬间陷入漆黑,一道剑影划破浓墨般的黑暗闪着寒光朝周裕刺去,周裕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剑刃,那人挽了个剑花紧逼而来,招招直击要害,周裕两手空空,内力也只剩两三成,几招下来,已招架不住,渐入下锋。 然而,就在周裕以为今夜将要命丧此人剑下时,忽然剑锋一偏避开他的要害刺中肩膀,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肩头狼狈的跌坐在地,剧痛反而令他灵台一片清明,他喘着粗气仰头看着那人,“你,为何不杀我?” 那人背着光,一身黑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声音暗沉而嘶哑,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周裕,就算周,杨两家结不成亲,你也不该害我父亲,不该毁了整个杨家……” 周裕大惊,立刻猜到此人的身份,脱口道,“你是……杨勇?” 那人冷笑出声,“当年你们周家为攀附权势而背弃婚约,如今又陷害我父亲,将杨家赶尽杀绝,天理昭昭,周裕,你们会有报应的。” 周裕心头一跳,撑着身子站起来,急欲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杨勇,你听我说……” “够了!”杨勇厉声打断他,“大理寺的供词上画押的人是你,带人闯进府里直奔书房搜出所谓通敌密函的人是你,秘密回京报信的人也是你,周裕,你赢了,杨家已难翻身,你又何必否认!” 周裕哑口无言,杨勇所说句句属实,杨家确实是毁在他的手中。 “杨勇,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通敌卖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已是杨家最后的血脉,不如就此离开,今日之事我可当做没发生过,你,逃命去吧……” 杨勇脸色阴沉,眼中恨意迸现,“你今日不杀我,必将后悔!”说罢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杨府的朱漆大门上贴着交错的封条,院墙内悄无声息,一丝亮光也无,昔日的高门大户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漆黑中。 满目苍夷,断壁残垣,墙角的灯笼在风中晃动。杨勇站在废墟般的家中,双拳紧握。 忽然,寒光一闪,利箭划破黑夜,他敏捷的躲开,紧接着,数不清的箭簇朝他飞射而来,只见他就地一滚,十几支黑头短箭叮叮叮的射在青石板上,他目光一凝,这是禁卫军才有的乌铁短弩,极具穿透力,一支就能要了人的命。这些人是禁卫军? 杨勇少时离家,云游四海的同时也习得一身过人武艺,对付几个禁卫军自也不在话下,他气运丹田,凝聚内力,挥掌将一座半人高的麒麟石雕砸向隐匿在黑暗中的几个人影,石雕砰地一声迸裂,碎石四下飞溅,伴随着数声惨叫滚落一地。 眨眼的功夫,杨勇已消失在黑夜中,飞快窜入一条狭长漆黑的巷子里。 一辆马车停在巷口,杨勇脚步一顿,听见巷子深处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那些人追上来了,他腾身而起跳上马车,捉住缰绳,也不管身后车厢里有没有人,驾了马车就走。 一路疾驰,直到确定摆脱了那些禁卫军,杨勇勒马停车,双脚刚触地便听到车厢里传来一阵嘤嘤低泣声,他离去的脚步一顿,撩起车帘,只见满室黑暗中,一张雪白小巧梨花带雨的脸,孱孱弱弱的宛若风雨中飘摇的百合花,睁着黑白分明水雾氤氲的眼睛怯懦的看着他。 杨勇没想到,马车里居然有人。他一时有些愣神,“姑,姑娘,你怎么会在车里?” “这,这是我的马车……”眼角的泪珠颤巍巍的滚下,少女怯生生的看他,忽然双眼大亮,“你,你是杨家大公子?” 她话音一落,脖子骤然被掐住,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唰唰落了满脸,被眼泪洗过的双瞳愈发清亮幽黑。杨勇呼吸一滞,手中力道不由轻了几分,“你是谁?深夜跑到杨府附近意欲为何?” “杨公子……”樱红的唇轻启,微微颤抖着说,“我是若兰啊……” “若兰?”他皱眉,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么个人,忽然眼神一凝,“你是慕若兰?寄养在周家的那位表小姐?”他依稀记得十七岁那年,他和周家大小姐定下亲事,也曾出入周府,偶尔会见到一个**岁的小女孩,安静的跟在周家两位千金身后,小小年纪便已显出日后倾城的容色,因此惹得周二小姐的不满和嫉恨,逮着机会就欺负她,可这柔弱文静的小妮子连手都懒得动一下,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将周二小姐气得半死。所以,虽然时光流逝多年,他仍能记得将军府的那个美丽沉静笑语嫣嫣的小女孩。 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声音细细幼幼的,“嗯,是我……” 杨勇松开手,见她雪白的脖子上被他掐出几抹嫣红,他歉然的看着她,声音柔和的说,“你深夜等候在巷子里是为了我吗?” 凤之初(6) 慕若兰揉了揉脖子,撩开车帘朝四下看了几眼,然后郑重其事的说,“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安全,若杨公子信得过我,请将马车赶至悦来客栈。” 他应该拒绝的,毕竟她是周家的表小姐,可望着那双清灵晶亮的水眸,他竟然鬼使神差的点头,赶起了马车。他一定是疯了。也许他已没什么可失去的,所遵从的只是胸口那颗心而已。 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停在悦来客栈后门,立刻有小厮出来将马车赶走,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慕若兰握住杨勇的手,“别说话,跟我来。” 剑眉微皱,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想呵斥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可见她神色坦然不以为意的样子,只得无奈叹息。 两人进了二楼最南边的天字房,慕若兰轻轻掩上门,点了根蜡烛,微弱的烛光在偌大的屋子里照亮一片朦胧的橘黄光影。 杨勇径自在圆桌边坐下,倒了杯茶仰头灌下,慕若兰坐到他身边,微垂着头,暗淡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须臾,她抬眸平静的说,“杨公子说得没错,我躲在巷子里确实是在等你。” 茶水已凉,滑过喉咙激起一阵沁冷,他捏着青瓷杯,并不看她,也不说话。 一阵沉默后,慕若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信我,毕竟我是他们名义上的表妹。” 他挑眉,名义上的表妹? 看出他的疑惑,她的唇角牵起一丝苦笑,“我并不是周家的表小姐,和周家兄妹几人也没有血缘关系,周将军之所以让我以表小姐的身份住在将军府,其实是因为我娘。”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更是苦涩,“我娘是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慕紫妍……” “什么?”杨勇愕然,“那么你是……” 慕若兰点头,“是的,我是慕紫妍和飞鹰将军的女儿,凤若兰,为避人耳目,如今我随母姓。” 她竟然是飞鹰将军的女儿凤若兰! 杨勇震惊万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那你又怎么成了周府的表小姐?” 七年前那场宫变中死了很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当年的凤府也如今日的杨府一般,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抄家问斩,一夕覆灭。飞鹰将军有一子一女,皆在那场变故中失踪了,他以为他们必定凶多吉少,没想到…… 慕若兰清冷一笑,嘴角的笑容宛若绽开的雪花,“我娘是京城第一美人,即便嫁人生子,对她藏有觊觎之心的人也比比皆是,而镇远将军周达也是其中之一。” 杨勇一怔,“你是说……” 那双清亮的眼眸刹那幽深似海,眼眶瞬间盈满水雾,她缓缓道,“凤府被抄后,我娘带着我侥幸逃脱,在满城皆兵走投无路之下,娘只能改名换姓委身于周达,成为他的外室,而我则成了周家的表小姐,寄人篱下。” 她眼中晃动的泪水倏然滚落,他伸手去接,粗粝的指腹触到她细嫩的脸颊,一滴泪珠滑到他的指间,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别哭……”他情不自禁的柔声安慰,有种拥她入怀的冲动。 慕若兰胡乱抹掉泪水,“说了半天差点忘了正经事,杨公子,你要尽快离开圣京城,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但你不能走城门,有禁卫军埋伏。我已包下这间房,你就在此住下,等风声过去城防松懈时再想办法离开,你意下如何?”她扯开一丝微笑,微红的双眼残留着点点波光,在微弱的烛光中,容貌绝美,娇艳欲滴。 杨勇是豪门望族的嫡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锦衣玉食,身边环绕伺候的丫鬟都是一等一的样貌,垂青爱慕他的千金小姐更是数不胜数,可以说是美人堆里长大的。可眼前这个豆蔻韶华的青涩少女,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莫名的牵动着他的心。他这是怎么了?竟会对一个小丫头动了心? 然而,如今的他,还有爱一个人的资格么? “你怎么知道今夜我会回府去?”他藏匿多日,在众人以为他早已逃离圣京时现身镇远将军府,今夜他是有机会杀掉周裕的,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周裕一死,他的行踪便会泄露,那件事恐怕就做不成了。 并不意外他会这样问,慕若兰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会才说,“公子应当知道你是杨家是唯一逃过缉捕的人,或许皇帝无意斩草除根,但周家又岂会放过你这个杨家嫡子?今夜你刺伤周裕却能全身而退,你想过原因吗?” 杨勇一怔,又听她冷笑着说,“周,杨两家也算世交,又差点结成亲家,这是世人皆知的事,若你死在镇远将军府,百姓会作何议论,皇帝又会如何看待周家?所以周裕放你离开,但他早已在杨府布下埋伏,只要你回去,禁卫军可将你就地射杀。”说到此,她顿了顿,“我在周府住了七年,也有几个心腹奴仆,今晚我得到周裕被人刺伤的消息,立刻便猜到是你所为,周裕虽放你离开,但他一边派人跟着你,一边通知禁卫军去围剿你,我守在杨府附近本欲示警于你,却晚了一步,好在你武艺高强平安逃脱,否则……” 凝视着微晃的烛光,杨勇皱眉不语,半晌后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慕若兰沉痛的闭眼,浓密卷翘的睫毛投下一抹阴影,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清冷而平静的说,“七年前,周达与当今太后密谋宫变,挟持先皇废黜太子,另立吴王为储君,成王败寇,他们棋高一着,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可他们却丧心病狂的烧死了先皇后和太子,因忌惮我爹手下二十万大军,他们假传圣旨召他回京,在半路设下天罗地网伏击他,将凤家满门抄斩,我娘为了保护我不惜委身仇人身下,屈辱苟活。如今,他们为铲除异己故技重施,杨大人是个忠君爱民的好人,我不能看着他仅存的嫡子送命,你我同病相怜,今日我也只是尽我绵薄之力罢了。” 七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凤和宫的那场大火,成百上千条人命,尽数湮没在岁月的洪流中。 凤之初(7) 二楼北端的房间亮着灯,慕若兰走到门外,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碧玉警惕的左右张望几眼后关上门,从怀里摸出一物,低声说,“小姐,有飞鸽传书。” 慕若兰坐在灯下,纤纤玉指展开卷成长条的信纸,微抿的红唇泛开一丝冷意,自语般说,“她运气倒好,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身孕。” 碧玉站在主子旁边,低头瞄见纸条上的内容,“皇帝膝下尚无子嗣,对她肚子里这胎必是极为看重,母凭子贵,如今想动她恐非易事。” 纸条凑近火苗点燃,她松开手,宛若扑火的飞蛾浑身浴火飘然落地,火花慢慢熄灭,风一吹,碎成灰烬。 眸中冷光微闪,慕若兰似笑非笑的说,“李佑登基五年,后宫美人无数,却至今未有人能诞下一子半女,凭她的手段也想拔得头筹?” “小姐的意思是……”碧玉眼睛一亮,心中已是了然。 慕若兰未作多言,“这几****去伺候杨公子,后天是他父亲行刑的日子,你看好了他。” 碧玉心神领会,抿着嘴唇推门离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慕若兰仰头看着房梁阴影处,“你可以出来了……” 一道黑影落在她身边,不待她反应便霸道而凶狠的搂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说,“若兰,别再做这些事了……” “公子……”心头微软,慕若兰乖巧的偎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我知道你是疼惜我的,但我答应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仍旧是你心里那株兰,只是……不知彼时,公子可还会是初心依旧?” 他发出轻轻的叹息,手掌轻抚她那垂在背后的如瀑秀发,闭眼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半晌后才柔声说,“傻丫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即便是死,也不会放开你的啊!” “瑾之……”抱紧他的腰,慕若兰唇角轻扬,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打动了她的心,女人都是敏感多情的,她也不例外。 前内阁次辅杨达斩首的那天,杨勇乔装改扮混在人群中,为免他冲动之下做犯傻坏事,碧玉带着几名暗卫潜伏在周围,一旦他有出手劫法场的迹象便立刻阻止他。可直到杨达人头落地,杨勇也未有动作。 杨勇回到客栈后,没多久,换上一身宝蓝色锦衣出来,刚走下楼梯,碧玉出现拦在他面前,“杨公子,禁卫军仍在搜捕你,你不能离开这里。” 杨勇挑眉,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娇小稚嫩的少女是个练家子,他笑了笑,“她让你监视我?” 碧玉冷着脸道,“是保护公子。” “我不用任何人保护。”说完,衣袍一闪,杨勇的身影已消失在院子里。 好俊的轻功! 碧玉凝视着那道蓝影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上楼来到北边的房间。 “小姐,他已经赶过去了。” 慕若兰的目光未从手中书册上移开,淡淡的问,“他可有怀疑?” 碧玉道,“应该没有。” “嗯。”她放下书,端起手边的白瓷杯抿了口茶,“按计划行事,去吧!” 碧玉颔首领命而去。 圣京城东郊十里亭,春光明媚,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散落。 亭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华服斑斓的女子,两名侍女立于两侧。 杨勇策马而来,在亭外十丈处勒马,他翻身下马,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静静打量着亭中那个背对着他的女子。看了片刻后,他迈开脚步走过去。 那女子听到声响,微微侧过脸,发间的金钗步摇晃动着滑过金色的弧线,雪白瘦削的侧脸上眼角那颗妩媚的泪痣清晰的映入杨勇的眼帘。 他脚步一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 那是与他曾有过婚约的女子,镇远将军府的大小姐,当今圣上的宠妃,周雪。 三年前,在两人完婚前夕,周家悔婚,之后没多久,周雪便进宫为妃。所以周家悔婚的原因自是不言而喻了。 如今周家已是如日中天,周雪贵为宠妃也已怀有龙种,而杨家却已倾覆不再。 周雪约他在这十里亭相见意欲为何?她又是如何得知他的落脚处的?莫非是慕若兰透露的? 十里亭外青山环绕,树木茂密葱茏,他讥讽的扯动唇角,树林里不知埋伏着多少禁卫军? 他的存在已经威胁到她了吗?所以她要伏杀他? 这时,一阵密集的箭矢从树林里朝他射来,他眼神一凝,扬手挥挡,十几支乌铁短弩叮叮叮的射在地上,只见他袖袍一挥,卷在臂间的七八支箭弩齐齐飞向亭子。 那坐在凳子上的美妇花容失色,身子一软往后倒去,她身边两个侍女一人及时扶住她,一人飞身上前唰唰两下打落那些箭弩。 十几个禁卫军从树林里窜出来,围攻杨勇,他们武功极高,招式凌厉,步步杀招,显然是要取杨勇的性命。 杨勇徒手折断一人的脖子,夺过一把短刀,几招间解决了三人,他看见亭子里的周雪被侍女和禁卫军簇拥着离开,心口腾的冲起一股怒火,下手愈加凌厉,在砍翻了三人后纵身一跃朝那匆匆离开的周雪一行人追去,忽然眼前一阵白雾飞来,他身形一顿,屏息间被身后紧追而来的禁卫军砍中后背,他怒吼一声,双目发红,手中短刀顷刻间染满血红,一个又一个禁卫军倒在他的刀下,背后的伤口灼疼不已,他的眼前逐渐模糊,身体脱力,他喘着粗气,冷汗涔涔,直到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倒地。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趴在床榻上,****的上半身裹着白布,后背的伤口处隐隐作痛。 门开了,他看着来人,声音有些哑,“慕姑娘,是你救了我?” 慕若兰捧着一碗药走到床边,温柔的看着他,“你中了毒,这药有益清除你体内的毒素。” 杨勇翻过身坐起来,接过那碗药,仰头灌下,然后放下碗,“谢谢。” 慕若兰在床边坐下,凝目看他,“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勇道,“她让人送信给我,让我去十里亭相见,说有要事与我相商,我见确实是她的笔迹便去了,没想到……她竟以身为饵诱我前去,意欲伏杀我!” 慕若兰寻思道,“他们既已知晓你的下落,却未直接派兵包围客栈来抓你,而是大费周张的诱你去十里亭,这是为何?” 凤之初(8) 这也是杨勇醒来后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他半靠在床上,慕若兰睇他一眼,假设性的说,“你夜闯将军府那晚,周裕先是放你离开,却派人跟踪你,然后你在杨府被禁卫军伏击,而此次周雪诱你去十里亭,又被禁卫军伏杀,若不是碧玉发觉事有蹊跷,及时带人去救你,此刻,恐怕已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言下之意已十分清楚,杨勇不是笨蛋,经她这么一提点,轻易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们想杀我以绝后患,但又不愿亲自动手,以免落得绝情忘义的骂名,所以想借禁卫军的手除掉我。”杨勇的声音分外低沉,就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沉郁。 慕若兰秀眉一挑,疑惑的说,“若你没逃,论罪也就是流放千里,可他们为何一定要你死不可?你的存在,对他们并没有影响啊……” 杨勇浑身一怔,垂头,目光触及到坐在床边的少女淡青色的裙摆,视线往上,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芊芊玉手,圆润半透明的指甲泛着珍珠色的莹光,记忆里似乎也曾有个这么一个少女的影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定下婚约后感情更是一路升华,但就在婚期前一个月,周家忽然悔婚,她也对他避而不见,他并不是对她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非她不可,只是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只想问出个理由来,于是某天他偷偷跟踪去寺庙上香的她,看到了那不堪入目的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天龙寺的禅房里,衣衫不整的男女相拥着搂抱在一起,肢体交缠,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低吟让他几欲作呕,那个男人是谁他不知道,可那个女人却是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直到后来她进宫为妃,他才明白那个男人就是皇帝李佑。 杨勇讽刺的笑道,“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禁卫军手中,说出什么他们不愿暴露的往事来,成为周雪登上皇后宝座的阻碍,所以,他们这是要灭口。” 话已至此,慕若兰眼神闪了闪,倏然起身,愤慨的说,“周家欺人太甚,毕竟两家世交多年,怎么能……”小脸因激愤而泛红,凝视着杨勇,义愤填膺的说,“杨大哥,他们如此待你,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早就看出那周雪是个爱慕虚荣攀龙附凤的女人,只怪我当初在周家寄人篱下,不敢冒然提醒你,好在后来退了婚,都过了这么久,你也从未为难过他们,为何他们还不放过你,杨大哥,我,我替你不平!”不知何时,她对他的称呼变成了‘杨大哥’,这让杨勇倍感窝心。 看着她红彤彤的俏脸,微微嘟起的红唇,杨勇温柔的笑了,“若兰,你别生气,我虽不是瑕疵必报的人,但也不会任人肆意欺辱。”他的语气倏地冷冽,“既然他们这么在意我,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有负他们如此看重。” 慕若兰噗嗤一声笑了,垂头敛去眸中的冷光。 雅苑阁位于圣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光顾此间的客人非富即贵。 楼上临窗的雅间里,俊朗的年轻男子斜倚在软塌上,闭着眼,墨黑的长发懒散的倾泻而下,一名美貌女子跪在他的脚边,涂着鲜红蔻丹的柔荑温柔的按捏着男子的小腿,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微敞的胸口露出一片雪白的沟壑。 门开了,慕若兰步履款款的走过去,瞥了眼那妩媚妖娆的女子,清冷的说,“你退下吧!” 那女子手中动作停下,抬眸朝慕若兰轻轻一笑,起身退至一边。 “若兰,你来了。”榻上的男子倏然睁眼,冷戾邪佞的双眼在看见面前的少女时,化开一抹轻柔,他坐起身,猝然伸手拉住慕若兰的手腕,使劲扯进怀里。 慕若兰惊呼一声,猝不及防跌进他的胸膛,坐在他的腿上,双颊飞起两朵红霞,抬头瞪他一眼,嗔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不放。”他邪肆的亲吻她的耳垂,湿热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脖颈,他用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想我吗?” “不想!”她咬牙恨恨的说,下一瞬她的耳垂传来刺痛,疼得她一声抽气,咬牙切齿的低声斥道,“睿王,你够了。” 睿王低笑着含住那朵小巧柔软的耳垂,口中含糊的说,“不够,远远不够……”他的舌尖描绘着她的耳廓,惹得她一阵战栗。 终于,慕若兰忍无可忍的喊道,“李沐,你就不怕传到睿王妃耳中?” 睿王的动作顿了顿,离开她的耳朵,“怎么?你会怕她?” 慕若兰轻哼,“我不是怕她,只是不想惹麻烦。” “哦?你舍得放弃我?”他的目光邪恶,大手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就要吻她。 慕若兰头一偏,那吻落在她的香腮,她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脖子,“你闹够了吧!我有事与你相商。”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慕若兰推开他,跳下他的腿,坐到一边儿的锦凳上,自己倒了杯茶啜了几口,目光掠过那垂首立于角落的女子。 睿王随意的挥挥手,那女子低着头默默退出房间,经过慕若兰时,眼神看似无意的飘过她,嘴角含笑。 慕若兰挑眉,这个女人,不简单!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睿王起身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从她手中接过青瓷杯,喝下那剩下的半盏茶后说,“要我帮你做什么?” “帮我安排一个人进宫。” “就这么简单?”他笑意不减。 慕若兰轻笑,对上他那双幽深含笑的黑眸,“安排他进宫,不论他做了什么,都要保他活着离开,做得到吗?” 闻言,睿王神色一肃,“你想做什么?” 凤之初(9) 夕阳西斜,漫天霞光洒满天际,庄严宏伟的皇宫在红晖的映衬下宛如矗立于九天浮云之上。 仙霞宫淑妃有喜,龙颜大悦,皇帝李佑在御书房草草看完奏折便迫不及待的赶往仙霞宫,淑妃周雪腹中怀着的可是他第一个孩子,他登基五年,后宫嫔妃有十几人,也曾有几个妃子有妊过,但都没能平安诞下胎儿,不是无故滑胎,就是产下死胎。此次淑妃有孕,惟恐有人谋害他的子嗣,他几乎每天都要亲自去仙霞宫探望淑妃。 仙霞宫内,狻猊金炉里燃着宁神香,清新的草木香混合着浅淡的药香,周雪慵懒的躺在贵妃榻上,宽松薄软的裙袍尚未显出怀孕的身形,寝宫门轻轻的开了,她的贴身侍女画珠垂头走过来,低低唤了声‘娘娘’。 画珠是周雪的陪嫁丫鬟,算是她的心腹。 周雪睁开眼,苏醒的双眼含着一丝迷离,目光扫过空寂的寝宫,然后落到身旁的画珠身上,道,“皇上还在御书房?” 画珠没有立刻回答,犹豫的神色落入周雪的眼中,她顿时目光一冷,从贵妃榻上坐起身,直直盯着画珠,“说,皇上去了谁的宫里?” 画珠吞吞吐吐的说,“皇上去了……燕美人宫里。” 燕美人!那个新封的美人,确实有几分姿色。美目透出冷光,周雪低声道,“本宫身子不适,去请御医来。” 不多时,画珠领着一名年轻的御医来到仙霞宫。 “你,你是……”当周雪看清那御医的长相时,双目圆睁,脸色煞白,震惊万分,呆呆的望着他,口齿不清的说,“杨,杨勇,你怎么,怎么会……” “娘娘莫激动,当心动了胎气。”无视花容失色的女人,杨勇从容优雅的在她手腕上铺上锦帕后搭脉,片刻后似笑非笑的说,“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正是胎像不稳时,可要当心才是。” “你如今是通缉要犯,怎么敢混进宫来?你疯了吗?”怔愣过后,周雪回过神来,敛去目张的慌张,故作冷静的说,“趁现在无人发现你,你赶紧离开这里,等皇上过来就……” 她话未说完便听他笑着冷哼道,“他此刻正醉卧美人膝呢!娘娘怕是要失望了。” 心中暗骂那燕美人一声‘贱人’,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温柔的凝视着他,轻声说,“杨大哥,你我有缘无分,当初退婚实属无奈,如今杨家遭难,我也很难过,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杨勇眉眼温和,心中冷笑,周雪在两人定亲后却与李佑勾搭成奸,暗渡成仓,她以为他不知道内情,此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怕他对她不利么? “雪儿。”他忽然像多年前一般轻柔的唤她,周雪听得心头一跳,转眸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忆起多年前青梅竹马的他们,也曾青春少艾,也曾倾心相许,可是后来,他离家远游,正值青春年少的她认识了俊朗贵气的李佑,禁不住诱惑**于他,如今她已归位淑妃,只待来日诞下皇子,荣登皇后宝座指日可待,所以,对昔日情郎,她只有惋惜感叹,却并不后悔。 笑睇着追忆往昔的周雪,杨勇忽然道,“雪儿,你真的想我去死么?” 听到‘死’字,周雪陡然回神,目光警惕的看着他,“你,你什么意思?我何时说过这话?” 杨勇但笑不语。 这时,外面响起内侍监拔高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周雪倏然起身,惊慌失措的看着门口,“糟了,皇上定是听闻我宣了御医,以为我身体有恙来看我了,怎么办,怎么办?”她目光一转,拉着杨勇往窗边走,“你快从窗户离开。”并对侍立一旁的画珠吩咐道,“画珠,你去外面拦着陛下,就说我已睡下了。” 画珠应了声,急步走出寝宫。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周雪急的直转,把他使劲往窗边推,“杨勇,算我求你,你快走吧,走吧!” 门外的脚步似乎停了下来,周雪松了口气,千万不能让皇上在她的寝宫里撞见杨勇,否则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雪儿。”杨勇忽然抱住脸色惨白的周雪,扬声道,“跟我走吧!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好吗?” “隐,隐居?你在说什么?”周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杨勇搂紧了她,低沉的声音溢满深情,“我知道你想当皇后,可是万一你这胎不是皇子呢?” 不是皇子……这个问题她当然也想到了,她阴狠的说,“若不是皇子,我就继续生,生到皇子为止,皇后的位子只能是我的。” 杨勇笑了,“可宫里有那么多美人,李佑又是个风流多情的,你能生,她们也能生……” 她冷笑着打断他,“这些年来,他身边的女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能为他生下子嗣的,往后也会如此。” 杨勇愕然道,“这么说,是你动的手脚?那些妃子所怀的孩子是你下的手?” 她脸色微变,自知失言,便不再多说,又推了他一下,“趁没人发现,你快走吧!” 岂料他突然出手点住她的哑穴,然后痛苦的说,“雪儿,若这是你希望的结果,那么我不会破坏你的皇后梦,只是我舍不得我们的孩子,我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份无法给他更好的,但想到我的儿子将来要喊那个人‘父皇’,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可这是你要的,我也认了,但愿你能如愿以偿,你我缘尽于此,今日便是永别。”他话一说完,在周雪又惊又怒的目光中飞快解开她的穴道,然后猛地推开她,纵身跃出窗外。 就在这时,寝宫门被人猛力踹开,周雪身形不稳的扶着窗棂,被门板撞击墙壁发出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待看见那道明黄身影时,顿时五雷轰顶。 皇帝李佑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身边是低着头的画珠。 显然,刚才她和杨勇那番话,已经被李佑听到了。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一脸寒霜,双拳紧握的李佑,再看看低头敛目站在他旁边的画珠,她立刻就明白了,画珠,她被画珠出卖了。 凤之初(10) “淑妃祸乱宫闱,即刻打入冷宫。” 李佑拂袖转身,毫不留恋的大步离去,他一刻也不想再看到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想到那一个个胎死腹中的孩子,还有她肚子里的孽种,他能理智的保持冷静已是最大极限,虽然他真的想掐断她的脖子。 “皇上,臣妾冤枉啊……”周雪追过去,却被画珠拖住,推倒在地上,她仰头怒目而视,红唇颤抖,死死瞪着画珠,“珠儿,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 画珠蹲在她面前,诡异的笑道,“娘娘当年杀了我表哥的时候便该料到会有这一日的……” “你,你知道了……”此时此刻,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周雪摇晃着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跟了她十年的心腹侍女,“没错,你表哥是我派人杀的。” 画珠闻言目眦欲裂,双拳握紧,“为什么?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周雪笑了,“我若不杀他,你早就离开我与他私奔,去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了。我把你从人牙子手中买回来,是要你为我做事为我卖命的,你却妄想弃主而去,所以,是你逼我杀他的。” 画珠愣住,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原来竟是我害死了他。”悲伤的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狂乱,冷冷笑起来,“周雪,你将青春埋葬在这寂寞冰冷的深宫高墙内,日夜算计,满手鲜血,到头来皇后梦碎,下半辈子只能在冷宫里度过,这就是你的报应。” 这话宛如利剑刺进周雪的心口,她身子一软跌坐在榻上,呆愣着低喃,“冷宫,冷宫又如何,我腹中怀着龙种,只要我生下皇子,皇上就会封我为后……” 画珠嗤笑着打断她,“龙种?别忘了,你那情郎可是亲口承认这是他的孩子,如今在皇上心里,你肚子里那块肉,是孽种。” “不!”凄厉的大喊,眼中闪烁着怨毒愤恨的冷光,周雪摸到手边的靠枕砸向画珠,“是你这贱人联合杨勇陷害本宫,皇上不会被你们蒙蔽的,他会查清真相还本宫清白,到时候,我一定,一定……” 画珠哈哈大笑,“查清真相?什么真相?你和青梅竹马的情郎旧情难忘,藕断丝连,苟且偷情珠胎暗结?你以为皇上能够容忍自己被妃子戴了绿帽的丑事暴露人前?恐怕你进了冷宫就离死不远了。” 周雪大惊,脸上血色尽褪,“你少危言耸听,我爹是镇远将军,手握二十万兵权,他想动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就是你最蠢的地方,”画珠轻蔑的睇着她,“你以为最大的依仗和靠山,也许就是置你于死地的利剑。” “你,你什么意思?” 画珠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周雪似被抽光周身力气,从榻上滑坐在地,“难道,难道……” 当夜,仙霞宫淑妃仗着身怀龙嗣,恃宠而骄,触怒龙颜,被贬入冷宫。 但流言紧随而来,据说,淑妃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龙种,而是她为了谋夺后位而向入宫前的情郎借的种,要不,后宫那么多妃子美人,怎么所有人的肚皮都没有动静,偏偏淑妃怀了孕。甚至有人说,皇帝李佑没有生育能力,要不这么多年他后院那些女人怎么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雅苑阁的雅间里,睿王李沐边饮酒边听着身边的红衣美人莺莺低语,不时朗声大笑。 “听说啊,皇帝闯进仙霞宫时,那淑妃娘娘正抱着情郎在榻上行颠鸾倒凤之事,当场被气得吐血不止,直喊着要千刀万剐了那对狗男女……”红衣美人挨着李沐,丰满的胸脯在他身上蹭动,手中剥好一颗葡萄,喂进他的口中。 “蝶舞,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李沐笑着张口含住葡萄,显然心情很好。 蝶舞扑进他的怀里,娇笑道,“如今圣京城里谁人不知咱们天朔国的皇帝那方面有问题……”她说着脸一红,头埋在他的胸膛,娇羞不已。 “你想死可以,但不要连累雅苑阁。”一声清脆微冷的轻斥在门口响起。 慕若兰一身白衣,及腰青丝以缎带束在身后,发间只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眼疏淡的走进来。 前一刻还娇媚巧笑的蝶舞不慌不已的从李沐怀中退出来,低眉顺目的侍立一旁。 “若兰,过来。”见她到来,李沐剑眉扬起,斟了两杯酒,“陪我喝酒。” 莲步轻移,慕若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冷冷看了眼垂头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不冷不热的说,“我不喜欢这个女人,让她滚出我的视线。” 蝶舞身子一僵,娟袖下的双手握成拳,头越发低了。 李沐侧眸瞥了身后的红影一眼,薄唇勾起,“吃醋了?” “王爷误会了。”斜睨了身边的男人一眼,慕若兰轻笑着说,“我是怕她口没遮拦,为王爷惹麻烦,你知道,我最讨厌麻烦的人和事。”她顿了顿,“而且,光顾这雅苑阁的都是些什么人,王爷比我清楚,红颜祸水,还是谨慎些好。” 李沐笑道,“若兰说的是,蝶舞,你退下,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得入内。” “是。”蝶舞始终低着头,乖巧的走出去。 雅间里只有李沐和慕若兰并肩而坐。李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满酒。 “王爷,少喝些酒。”慕若兰蹙眉,执起面前的酒杯抿了口,顿时一股辛辣的液体灼痛了喉咙,她放下酒杯,轻咳了几下。 李沐见状放声大笑,“若兰,你真可爱。” 轻哼一声,“我不擅饮酒,怕是扫了王爷的兴,不如还是叫蝶舞姑娘进来陪你喝吧!” 她起身就要走,李沐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坐在腿上,低沉的声音含着酒气说,“傻丫头,蝶舞是什么身份,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慕若兰啊!” 心里一惊,他察觉了什么?莫非她露出了破账? “哼,我就是不喜欢她,如何?”她气恼的嗔道,掩饰那一抹不自然。 “别恼,你想如何便如何。”他近乎宠溺的语气,一贯冷硬俊挺的脸上泛起轻柔的笑意。 慕若兰蛮横不讲理的说,“这可是你说的,那好,我要她死,如何?” 凤之初(11) 李沐沉默了片刻,蓦地轻笑出声,“若兰如此在意本王身边美人环绕?” 推开他的手臂,坐到锦凳上,她轻嗤道,“王爷舍不得?也对,那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死了确实可惜……” “如你所愿。”李沐拍了拍手,一名青衣侍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雅间里,单膝跪地一副待命之势,李沐看着慕若兰,漫不经心的说,“未免你胡思乱想,让她死在你眼前如何?” 慕若兰微惊,心中揣测着他的用意,脸上却露出兴奋的光彩,“好啊!就让她自戕在王爷面前。” 转眼的功夫,蝶舞被那青衣侍卫捉进来丢在慕若兰脚边,她狼狈的爬起来,惊恐的望着那白衣翩然的少女,不敢出声。 慕若兰起身走到青衣侍卫身边,拔出他腰侧的佩剑,扔到蝶舞脚下,“王爷身边不需要言行不端,狐媚惑主的女人,你自个儿了断了吧!” 惊恐的看着地上泛着寒光的短剑,蝶舞踉跄着倒退几步,腿一软跌坐在地,眼眶迅速盈满水雾,不可置信的望着正悠闲饮酒的男人,死死咬着红唇,骇地忘了求饶。 李沐瞥了泪眼朦胧的女人一眼,声音毫无温度,“蝶舞,你自戕吧!” “王爷!”娇美的脸刹那雪白,蝶舞跪着爬到他腿边,“蝶舞跟随王爷数载,尽心尽力,从未起过不该有的心思,王爷不能仅因旁人一句闲言便要蝶舞的命啊……” 慕若兰冷哼,“王爷,看来我这个‘旁人’管得太宽了……” 李沐抬腿将蝶舞踢到一边,眼神冷了几分,“既然她不肯,逐风,你送她一程。” “是。”青衣侍卫上前,脚一踮,地上的短剑飞起,他横手握住,剑刃闪着冷光割向蝶舞的脖子。 “啊!不要……”惊悚的圆睁双眼,双脚蹭着地板往后躲,浑身抖如筛糠。 电光火石间,就在剑锋刺破那雪肤的瞬间,慕若兰出其不意的叫道,“住手。” 逐风手臂定在半空,锋利的刀口舔过蝶舞的脖子,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渗出鲜红的血丝。还剑入鞘,铮的一声,蝶舞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拖出去。”李沐嫌恶的看了眼地上的女人,全然不顾及此女在片刻前还偎在他的怀里笑语嫣然。 逐风领命,抱起蝶舞离开。 “你不是要她死么,为何救她?”他玩味的笑睇着慕若兰。 “你不明白?”芊芊玉手执起桌上的白玉杯,斟满酒,递到他的嘴边,冰冷的杯沿贴着他的唇,她似笑非笑的说,“告诉我,你的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 李沐微微一怔,嘴角慢慢上扬,低低的笑出声来,“若兰想独占本王?” 慕若兰下巴微抬,“王爷认为若兰不值得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对待吗?”不待他说话,她又扬着秀美的远山眉说,“难道在王爷心中,若兰比不上睿王妃?” 李沐轻笑道,“她是比不上若兰,可……” “可她是平阳侯的掌上明珠?”她嗤笑着打断他,“但那又如何?我能轻易扳倒怀了龙种的宠妃,她能吗?我能与王爷并驾齐驱,披荆斩棘为王爷扫清夺位路上的一切阻碍,她能吗?” 幽黑深邃的双眼中漾起点点光华,李沐目光灼灼的凝视着她,“你当真愿意站在本王身边?” 慕若兰含笑睇他,“原来王爷并不信任我,我明白,王爷以为我针对周家所做的一切只是为报父母之仇,我不否认这点,但在一开始我就对王爷坦白了自己的**,我可以为王爷做事,但王爷必须许我未来皇后之位,而我也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将自己放在一个明确的位置上,让他明白她所图谋的是什么,当她把丑恶自私的贪欲毫不掩饰的暴露在他面前,这样的她,他若是仍能真心喜爱,她才算是成功了。说到底,她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李沐从未见过这样的慕若兰,在他的印象里,她是个清丽中透着妖媚,柔弱中透着慧黠的女子,但此刻的她刷新了他的认识,她一袭白衣胜雪,乌发如墨,那般孤高清傲,那般自负乖张,却浑身散发着夺目的光芒,耀花了他的眼。 她信誓旦旦的放言要独占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换了任何一个女人,他只会觉得是自不量力的妒妇,可这番话从她的口中吐出来,他却觉得这样的她分外美丽可人。 “若兰,那就证明给本王看吧!” “王爷,若兰要送你一份大礼。” “哦?”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李佑把淑妃打入了冷宫,却未彻底追查此事,且她肚里的孩子仍在,指不定哪天就给她翻了身。”她的声音转冷,眸色骤然幽深。 李沐挑眉,“你想怎么做?需要本王相助吗?” 慕若兰莞尔笑道,“王爷比我更清楚,若是让周雪产下皇子,再封为太子,那么镇远将军将彻底成为李佑的人。” 目露赞赏之色的望着她,李沐朗声道,“若兰,你真是本王的宝贝,好,本王允诺,待本王君临天下,登上大统之日,便是你凤袍加身之时。” 慕若兰抿了抿唇,“口说无凭呢,王爷别忘了,睿王妃身后可是手握十万南军的平阳侯,若兰不过一介孤女……” 李沐道,“若兰何必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么? “王爷放心,为了能站在您的身边,匹配得上您,若兰定要夺了平阳侯的兵权献给王爷,作为若兰的嫁妆,可好?” 月朗星稀,清辉泄地。 黑夜中,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的行驶在空寂的郊外,四野夜风轻拂,虫鸣声不绝,车内的白衣少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碧玉掀开车帘坐进来,低声说,“小姐,暗翼传来消息,雅苑阁的蝶舞一个时辰前被卖进了牡丹阁。” 慕若兰睁开眼,“是睿王妃做的?” 碧玉点头,“是她。”顿了顿,又说,“小姐,我不明白,蝶舞是她安排在睿王身边的人,她为何要……” 慕若兰嘴唇勾起,“她把蝶舞放在李沐身边是为了监视他,不让别的女人接近他,可如今,蝶舞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自然留她不得!碧玉,你去牡丹阁吩咐老鸨,好好照顾蝶舞姑娘,不必客气。” 凤之初(12) 明月山庄坐落于圣京城南郊外三十里的山谷中,依山傍水,青山连绵中难以看清山庄全貌,而立于山顶俯瞰,只能看见偌大的山庄隐于云雾缭绕间,宛若九天仙境。 庄内保持着部分山形原貌,山石嶙峋,古木参天,夜晚的风携着凉意拂过,静谧的空气中响起枝叶的沙沙声。一道黑影嗖的从暗处闪现,单膝跪地道,“小姐,公子有客。” 慕若兰脚步顿住,看着阻拦意味明显的黑衣人,不语。 黑衣人又道,“天色已晚,小姐明日再去见公子不迟。” 未作多问,慕若兰和碧玉二人转身朝另一边的院落走去。 听雨小筑是慕若兰的住处,她不常住在此处,已有半个月未曾踏足,但有仆妇丫鬟打扫,屋内纤尘不染,仍保持着她上次离开时的陈设。 沐浴后,她换上薄软的丝质睡袍,散开如云秀发,静静的坐在书桌边,目光缓慢的掠过桌面,然后端着烛台,轻轻拉开左右两侧的抽屉。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碧玉走进来,冷风吹入屋内,烛光摇曳。 “小姐,揽月楼里的那位是,是雅苑阁的芳菲姑娘。”碧玉秀眉紧蹙,愤然道,“公子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将那种女人带进明月山庄,甚至踏入揽月楼?小姐该有多伤心! 眼神闪了闪,慕若兰似乎并不意外,竟泛起笑意,声音平静的没有丝毫波动,“他的眼里也许会看到别的女人,但他的心里却只会有我一人而已,我知道他的心思,可是……”一声细小的灯花爆裂声打断她的自语,她转眸盯着烛火,清丽的眉眼笼上一抹微黯的阴影。 碧玉张嘴欲言又止,担忧的看着那灯下美人,也许公子的心里只有小姐,但他能禁得住外面莺莺燕燕的诱惑吗? 深夜,万籁俱寂,寝室里满目漆黑,一道黑影来到床边,在黑暗中凝视着床上熟睡的少女,看了片刻,他伸手触向她的脸,却在距离一寸处顿在半空,然后,展开修长的手指悬空描摹着少女柔和优美的脸部轮廓曲线。 微弱的月光映出他俊美无俦的容颜,缓缓收回手,他的眸色蓦地深沉,一丝痛意闪过,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深深看了少女一眼后倏然转身,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黑夜中。 床上的少女悄然睁眼,红唇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清浅笑意。 翌日,日出时分,天空刚露出鱼肚白,一道浅浅的红晖绽开在天际。 断崖上,慕若兰站在崖边,极目远眺,秀丽的脸庞在渐渐迤逦的霞光中蒙上一层瑰丽的红晕。清晨崖顶的风有些大,吹动她那如瀑长发,漫天红光中,她墨发飞舞,洁白的裙裾轻舞飞扬,浑身跳跃着点点金光,宛若九天玄女逐云而来,误落凡间。 天边半轮红日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山林间响起阵阵山鸟轻啼,草木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点点晶亮。 “小姐,公子来了。”身后响起碧玉雀跃的声音,但随即她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瞪着山坡下那一前一后往崖顶走来的俊男美女,愤愤的说,“公子竟然与她在一起!” 慕若兰醉心于绚烂艳丽的彩霞中,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直到女子清脆如黄莺的轻笑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她才慢慢拉回远眺的视线,眼角上扬,转过身来。 “公子错过了日出最美的时刻……”目光对上那信步走来的黑衣男子,她轻柔的说,眉眼的笑容疏淡而从容。 不待黑衣男子出声,他身后的红衣女子提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轻笑道,“妹妹此言差矣,芳菲倒是觉得此刻才是日出最绚丽的时候呢!”她侧头抬眸看向身边的男子,巧笑倩兮的说,“瑾之以为呢?” 碧玉脸色一变,斥道,“放肆,公子的名讳岂是你这等卑贱的女人可唤的!” 芳菲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僵,羞脑的垂头,声音却依然温柔如水,“是芳菲逾越了。” “哼,惺惺作态。”碧玉啐道。 芳菲咬着嘴唇,“芳菲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说完,她哀怨的看了身旁始终不言一语的男人一眼,提着裙子往山下就跑。 “芳菲。”黑衣男子看着伤心而走的红衣女子,剑眉微蹙,目光移到一脸挑衅得胜的碧玉脸色,眸色几变,又深深看了眼神色淡然不迫的慕若兰,然后转身朝山下追去。 “小姐,公子好像很在意那个女人。”碧玉敛去不驯的神情,忧心忡忡的盯着那渐渐消失在林间的黑影。 慕若兰转身,撩起裙摆盘膝坐在青草遍布的地上,远方的红日已升至高空,洒下万道金光。 碧玉也学她坐到地上,却听她悠然的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浪费在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这种事上。”她顿了顿,淡淡一笑,说,“我明知瑾之不适合那个位置,可事到如今,不进则退,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可是……”碧玉转头盯着她秀美的侧脸,“公子喜欢的是那个纯洁善良,天真无暇的小姐……”而如今的你已是手染鲜血,以色惑人,满腹阴谋诡计的妖女。 慕若兰微微一笑,“你也不喜,甚至害怕这样的我么?”她拉回视线,低头看着脚边碧绿的青草,“碧玉,你觉得这样的我已经配不上兰玉公子了么?” 碧玉犹豫着说,“小姐,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只要公子喜欢你就够了。” 伸手摘下身边一朵白色的小花,白色的花瓣上残留着未及蒸发的露珠,慕若兰清淡的笑起来,将小白花捏在指间揉烂,张开手指,零落的花瓣随风飘起,坠落山崖。 又坐了一会,她站起身,掸了掸裙摆,“备车回城,派人告诉睿王,今晚安排我进宫一趟。” 碧玉急忙跟着站起来,“小姐,那个芳菲……”怎么处理? 慕若兰无意的摆摆手,“不要动她,随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