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红妆》 第一章 逼迫 时入晚秋,花草凋零。 东小院门上挑着一对明角灯,如昼的灯光照亮了整个院子,却衬得秋夜更加凄凉寂寥。 小小的庭院在秋雨的笼罩之下也分外的萧条,几片枯黄的树叶轻缓地坠落在石阶上,稀疏的枝干上偶有水珠滴落,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秋风偷偷地潜入了室内,吹得桌案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灯许是点得久了,此时灯芯上已结出了许多灯花,正发出微弱的“噼噼啪啪”炸裂声,灯光渐渐暗的难以维持室内的明亮了。 芙蕖似乎不喜欢室内变得昏暗不明,举步上前,拔下头上的簪子轻轻将灯花挑落,灯光果不其然又明亮了起来。 殷姨娘满脸喜色,口角噙笑地说道:“芙蕖姑娘,古话都说‘灯花爆,喜事到’,也不知是真是假?” 芙蕖退回方才站立的位置,恭顺地垂着头,“三爷素来喜爱姨娘,姨娘自是个有福气的。”她的语气很是诚恳,“想必,日后也定然是诸事顺畅,如何不是喜事。” 殷姨娘冷冷地“哼”了一声,“芙蕖,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南氏承诺不了你的,我都可以替你办到。”她颇为惋惜地叹了又叹,“以你的容貌品行,难道真的要孤独终生吗!” 芙蕖却不以为意,面带微笑,俯身给她行礼,“姨娘的话很是深奥,恕我愚钝。” 殷姨娘在暗示些什么,跟在三奶奶身边伺候多年的芙蕖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已打定了主意要装聋作哑。 殷姨娘耐着性子,笑得温柔,迈步过来,轻轻扶起了她,“姑娘不知道,那我便直说好了,”她顿了一下,胸有成竹地接着说道:“我手下正需要姑娘这样一位伶俐善决的,你若是……” 芙蕖没有容她把话继续说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姨娘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是个性情乖张的,若是真到姨娘手下服侍,姨娘便不会有方才那番言语了。”芙蕖感叹着,“三奶奶性情温和,容我至今已是不易,何况他人。” 芙蕖是三奶奶屋里的管事大丫头,平日里也颇得三奶奶爱重眷顾。殷姨娘现下敢如此直截了当和她说想要调她来用,必然是早已有了周全的打算。 只怕殷姨娘就要正面对付三奶奶了!芙蕖心想。 殷姨娘盯着芙蕖看着,掩嘴轻咳了几声算是把方才的话给掩饰过去了。她拿着手里的帕子敲了好一会儿,赞叹了句:“多好的绣工!” 芙蕖轻笑着称:“姨娘谬赞了。” 殷姨娘就话里有话地问道:“听说明哥儿当年,不是早产是足月生的?” 她虽佯作无意,芙蕖又怎会不明白她话里的玄机。 于是她低着头不疾不徐地回道:“大少爷怎么不是早产的了!三奶奶有孕之时因受到了惊吓,大少爷才早产的,不仅如此,三奶奶也因惊吓过度,生大少爷时血崩了,差点儿母子不保,幸得上天庇佑,教三奶奶和大少爷都平安无事。”她说着就念了句“阿弥陀佛”,抬头望着殷姨娘,温言又道:“姨娘进门稍晚,这事儿原本不知道也是不打紧的,但若是听信了旁人的混吣,岂不是污了姨娘善察之名。” 好一个芙蕖!竟然把她堵得无话可说。 殷姨娘暗自咬了咬牙,声音也陡然变冷,“芙蕖,你不要再为南姝,”她佯作不经意,“唉哟!你瞧我这记性,我糊涂了,是南若希——咱们的三奶奶,你不要再为她辩驳了。这件事情我若不是肯定了的,会贸贸然开口问你!” 芙蕖心底一惊,手就不自禁地攥了一下衣裙,殷姨娘知道三奶奶并非自己的胞姐南若希而是自己的庶姐南姝了吗! 芙蕖顿觉大事不妙! 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自乱阵脚,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沉静下来,“姨娘说笑了。”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和缓地开口又说道:“时辰不早了,三少爷一会儿醒了该嚷着喝鲜笋豆腐汤了,我再不下去准备便迟了,就不陪姨娘闲话了,也免得打扰了姨娘歇息的时辰。” 芙蕖笑着施礼告退,转身欲行。 殷姨娘却快步走过来拽住了她的衣襟。 但听殷姨娘徐徐说着话,语气中难掩得意之情,“且慢,我听说明日大将军苏字要迎娶他幼时文定的昔楚国公府南家已逝的九小姐。” 她说到此,有意无意的顿了顿,芙蕖就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她笑道:“原也没什么事儿,只是那九小姐到底是咱们三奶奶的妹子,我也不是个不懂礼数的,所以特地备了件贺礼想托姑娘交于三奶奶再转赠给大将军。” 芙蕖刚想开口让她亲自递给三奶奶,殷姨娘却已经从袖中拿出一支金钗硬塞到了芙蕖手里,又笑说道:“仓促间没备下礼盒,还劳请姑娘烦心替我装好后交托三奶奶,再代为转送给大将军作贺礼吧。” 芙蕖接到金钗的瞬间整个人都懵了,怔了半晌,定下心神后才问道:“你到底想要怎样?”她的声音冷到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殷姨娘“哼”了一声,在她耳边轻笑着说道:“我想看一看,在姑娘心里到底是胞姐更亲一些呢?还是庶姐更亲一些?” 芙蕖局促不安地转过身,垂着头,全身如弓弦般紧绷了起来。 她听到殷姨娘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着,“芙蕖,不是,昔楚国公府的九小姐,你觉得是自己的胞姐性命重要一些呢,还是这个庶姐的地位更重要一些?” 芙蕖全身冰冷,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一股寒气自殷姨娘身上朝她袭来。 她咬着牙,气息有些混乱。 “九小姐,你当知晓,女子生产之时的凶险,难产血崩,谁也说不准的事儿……” 殷姨娘越说得不动声色,芙蕖就越放心不下胞姐南若希的安危。 殷姨娘的话让她感受到芒刺在背的不安,她攥紧了拳头,收回飘远的心思,急急地打断了殷姨娘的话,道:“姨娘不必和我多费唇舌了,你今日唤我来,不过是想让我倒戈,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直说便是!” 殷姨娘拍手称好,莞尔说道:“芙蕖,你是个识时务的,只要你肯配合我,好处是少不了你的,你钟情大将军,大将军也心系于你,这么多年,南姝都没法子让你从府里全身而退,我却有法子能立马将你送到大将军身边。你也知道,我父亲就要起复了,我这一个嫡长女却给别人做了妾,说出去实在是件不光彩的事儿……” 威逼利诱是殷姨娘惯用的伎俩,芙蕖岂会不知她话里的若有所指。 她,她这是想要取代三奶奶的位置! 殷姨娘看芙蕖抬眼望着自己,眼神幽深,难辨喜怒。 便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你放心,我只是想要个正室的位子,不至于辱没了我父亲的名声,旁人的性命我要来了又有何用?你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便是和我一同到三爷面前说出明哥儿是足月出生即可。” 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以殷姨娘的心性这是想要三奶奶母子的性命! 大少爷已经去世多年,为何殷氏此时还要抓住不放,殷氏并非泛泛之辈,她一定将所有事情都算计好了的,芙蕖心想。 第二章 吩咐 “姨娘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伺候主子的,随便胡言两句三爷怎会相信。” 殷姨娘正色说道:“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就算别人说南姝千百个不是,三爷也不一定会相信一句,可芙蕖,你不同,你只要说一句,哪怕是假的,三爷也一定会相信是真的!” 芙蕖面带惊讶,还未开口,却听殷姨娘已经抢着说话了,嘴角的浅笑渐渐收起,神色也黯然起来,“我不是个傻子,当你喜欢一个人时,怎么可能不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我早就知道了,他的心不在我这儿,更不在南姝那儿,在你这儿,从始至终都在你那里,不管我如何地曲意逢迎也始终得不到他的心。” 芙蕖听了这话后,一时默然无语。 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正因为这样,我开始留意你、模仿你,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我早就了如指掌,烂熟于心,为的就是留住他的心,可是……呵呵!多么可笑,到最后我只是留住了他的人,后来,我便不再奢望得到他的心了,我想能留得住他已是极好的了。” 殷姨娘不知道说到何处时潸然泪下,此时已满面泪水。 “芙蕖,是你,若不是你,她南姝凭什么可以嫁给三爷为妻,她不过是楚国公府一个不能上族谱,不能进祖坟的庶女,更可笑的是,她还是个残花败柳,若不是你替她隐瞒,她根本不可能有今日!”殷姨娘笑得凄厉,语气中夹着几分激动。 她猛地抓住芙蕖的双肩,又平静如常地说道:“以我的出身本该就是他的妻,如今我父亲要起复了,我更必须是他的妻,为了父亲也好,为了我自己也好!” 芙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杂乱的如无头的丝线,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半晌无语,芙蕖又心乱如麻,只好设法拖延,“姨娘,今日恐怕是不成的了,三少爷一会儿要寻我且不说,三爷狩猎到现在还没有归来,你也不是不知道的。” 殷姨娘讪笑着说道:“好,我且宽限你到明日黄昏,你可不要一心只想着南姝而忘了疼你怜你的胞姐。”最后她又连哄带劝地说道:“良禽择木而栖,九小姐,你还是弃暗投明吧!” 芙蕖听了这话后,忽然想起了和姐姐南若希往日在家时的情形,姐姐为了她受了许多苦,如果她再拖累姐姐何以为人! 这样一想,她脑海里又飞快闪现出这十七年来与庶姐南姝相互扶持的时光,庶姐南姝一直以来对她照拂有加,她又怎么可以对不起庶姐。 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她强忍住泪水,嘴角扯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姨娘放心,我还是知道权衡利弊的。” 她轻轻地转身快步离去,她很想逃离这场是非。 可是现下已避无可避了,她必须做一个选择! 屋子里的殷姨娘脸上却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很快就要成为宁府的女主人了,她心想。 芙蕖快步回了自己屋子,点上了油灯,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无比的憔悴。 她抬眼扫到窗牖未关,便上前去掩了窗,未曾留意间脸却被秋雨打湿了,她拿了帕子随意地在脸上擦了擦。 然而她的心底早已弥漫了酸涩的泪水。 不可以,不可以的! 她不可以去和三爷说大少爷是足月生的,殷氏一定是知道了内情的,如果这件事情抖了出去,就算殷氏不想要三奶奶的性命,三奶奶也是在劫难逃的,那么当年陈老太太帮三奶奶编造身份的事情也一定会随之曝光,到时候势必会牵连到二少爷和三少爷。 可是,她如果不去说,殷氏定有法子折磨姐姐南若希,姐姐本就不受夫君喜爱,如此一来姐姐的性命也会堪忧,又如何去保住自己的孩子。姐姐早年为她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一些,让她怎么忍心再拖累姐姐。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一直在心底不停地问自己。 “这鲜笋豆腐汤三少爷打小喝到现在,他醒了要是喝不到肯定是睡不着的。” 芙蕖在三少爷的小厨房里一边忙活着一边和立在自己着身边的几个小丫头说话。 “芙蕖姐姐说的是,若不是姐姐夜夜亲自来熬煮,凭我们几个,可是做不出来姐姐的那个味儿的!” 其中一个小丫头就满面笑容地看着芙蕖说道。 “不错!我原不是三少爷房里的,夜夜过来的确不便。”芙蕖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几个丫头拉扯着方才说话的那小丫头的衣袖,表情很是不满。 几个丫头俱想,这下糟了,她说的话得罪了芙蕖姐姐,若是以后芙蕖姐姐不过来了,三少爷夜里又吵嚷着要喝汤,她们又做不出来那个味儿来,管事嬷嬷问起了必定是要遭殃的! “姐姐,你误会了,不是这样子的,我……我……” 方才说话的小丫头立刻慌乱地解释起来,只是话说了一半却急得说不出来了。 芙蕖看着几个小丫头满面担心愁容不展不禁莞尔,说道:“此举原就是我之过,你们不必惊慌,我教你们如何做便是了,你们且得用心记下了。” 丫头们一个劲的点头。 芙蕖笑道:“本也不难。先将鲜笋切成碎丁,放到竹筒里蒸一下,用油炒了,装在盘子里,接着取虾仁、鸡肉脯子、蟹肉,都切了丁,南豆腐以纹理捣碎,取一个鲜橙剥干净了,切记千万不要伤了皮儿,将那些子丁儿一咕噜全倒进橙皮里,南豆腐碎渣一撒,再浇以蟹黄,滴几滴油,蒸熟,除了橙皮,与鲜笋装在一个盘子里,再用骨头煨一锅汤,汤好了只留汤底,将装盘的东西拿出来倒进汤底里拌一下便成了。” 丫头们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勉强记了下来。 鲜笋豆腐汤煮好了之后,芙蕖亲自给三少爷送了过去,服侍着他喝完汤后又看着他安睡下了,方才放心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回屋的路上她喊了值夜的婆子去叫日常服侍三奶奶的二等丫头莺儿过来。 莺儿赶来时,她正坐在杌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芙蕖看莺儿的目光很柔和,微笑着对她说道:“这么晚喊你过来,是有要紧的事儿想叮嘱你几句。” 莺儿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姐姐请吩咐。” 因芙蕖身份在宁府较为特殊,另加她待人和善,故下人们素来敬她。 第三章 决定 “三奶奶早年间膝盖受了风寒,如今受不了冷,风一吹就要疼几日的,她平日里琐事繁多时常不记得,天气渐凉了,你可得记着提醒三奶奶别忘了穿护膝……” 芙蕖就如此滔滔不停地说了半个多时辰,要不是听见外头的更鼓声,还不知何时是休,她说到最后又郑重地吩咐道:“莺儿你往后做事更要仔细着些才是,以前你想不到的有我替你料着,往后怕是……总之我交代你的,你能都记住那是最好不过的,若是记不住,平时可就不能怠懒分毫了!” 莺儿连连点头称“是”,因问道:“姐姐今日为何交代的如此详细?又说往后?” 芙蕖微微一抖,顿了片刻,说道:“我虽至今未嫁,却也老了,这几日身子总是不好,岁月不饶人啊!看来是要大病一场了,往后一些日子怕是不好到三奶奶跟前去伺候,恐过了病气给她,我不在你身边帮衬你,这才让你格外细心。” 莺儿道了声“是”。 芙蕖缓缓地点了点头,挥挥手道:“好啦,我唠叨了这半宿,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莺儿应了,又说了几句“姐姐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方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芙蕖脑子里“嗡嗡”的,站起身来险些跌倒。 她心想,明日一早三奶奶听莺儿说自己生病之事后,定会亲自前来看望自己,于是就找了纸墨笔砚来。 只见她写道:“宁君台鉴:婢子薄命,夙失怙恃。子女之悲,莫过于此。姊悯婢子,教诫有加。蒙君不弃,暑去寒往,凡十七载矣。每念及此,未尝不泫然。前姊初归,夫妇和顺。后有殷氏,掩袖工馋。虺蜴之心,鬼蜮之性。婢子寒微,鄙陋粗俗。岂敢多言,妄论君侧。然婢子之姊,性行纯良,恐难以为抗,且婢子疾病,时缠病榻,夙夜泣血,忧虑重重,患殷佛面蜜口,谗于尊前,若知因晓机而不述,何以报德,有所不敬,盖以怜悯。婢子残喘,朝不保夕,所叹息者,命殇身殁,慈姊何辜?悉君今避姊若浼,岂婢子之所望也。情逐事迁,所难断者,皆为执念,白云苍狗,终化烟霭,当何解之。良人早伴君之左右,何故不惜。愿君念嗣续,三思旧恩,体姊之情,共携白首,岂非世之美事耶。” 结语写着:“敬启者:婢子芙蕖。” 芙蕖将写好的信笺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信封里,并没有封信封。因为她知道三奶奶一定会看这封信,她还知道三奶奶看完后会封好亲自送到三爷那里,她也知道三爷是认识她的字迹的,所以诚如殷氏所言,三爷看到她的这封信后,必然不再相信殷氏了。 她将信封压在枕下,忽然无力地笑了笑,眼角眉梢却皆是憔悴,难掩她心底的一片凄凉,她的眼泪也不知何时流到了嘴角。 这是最好的决定了!她想。 这个月上旬三奶奶曾打发了人让她和姐姐南若希有了书信往来,姐姐知道她还活着,很是高兴。她们各述了别后的境况,姐姐如今尚好,如果自己突然死了,她相信三奶奶一定会写信通知姐姐的。姐姐现在已经是个一点就透的人了,相信到时一定会对殷氏的妹妹加以防范,这样一来姐姐和三奶奶就都不会有损了! 芙蕖走到榻边,安心地慢慢坐下,就这样坐着坐着,不觉间竟要到子时了! 芙蕖想着,真好! 明日她就要嫁给自己心心念念的苏字了! 当日,苏字要娶昔楚国公九女为妻的消息一经传出便轰动全国,皇上最疼爱的大将军多年不娶本已是件奇怪非常的事情了,如今他却要冥婚,而且还是活人娶死人,一时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三奶奶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曾悄悄拉了芙蕖说:“你跟着我这许多年,吃了许多苦头,只要时机一成熟,我就立刻暗中把你送出府,还给他。” 三奶奶还颇为歉意地再三说,是她耽搁了芙蕖。 芙蕖听到三奶奶要将自己送回他身边这句话后便欣喜若狂,一连好些日子都夜难成寐,可却不见憔悴。 其实芙蕖心里何尝不明白,三爷宁狂,他是极好的男子,这世上还能有几个似他一样的谦谦君子。 可是,可是无论他再怎么好,也无法让她动心罢了! 芙蕖自己都不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对苏字芳心暗许的,可既然喜欢了,她又能有什么法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回首过往,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和最痛苦的日子似乎都发生在她十二岁之时了。 那一年,式疏台的白玉梨林新放,芙蕖素闻盛名,便偷偷溜出家去看香雪海。 当夜月色初明,他一袭白衣坐在漫天花雨的梨花树下,低眉垂首,修长的双手从容淡定地拨动着琴弦,月光穿过梨林懒洋洋地洒在他的头上、脸上。那些随风坠落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白衣上、肩上还有头上,他忽然一抬头,点漆般的眼珠闪着微光,嘴角带着浅笑,抱着琴转身而去,只留给她一个清傲孤绝的背影。 那一晚,她去素来灵验的月老祠求签,不料,月老祠突然着火。 漫天火光中,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旁,看见梨花带雨的她,便温言安慰她不要害怕。其实她本来是害怕极了的,可是见到了他不知怎地,心底忽然涌来一股暖流,变得无所畏惧起来,竟能坦然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可叹,后来她几次三番去烽烟弥漫的战场上寻他,都未曾觅到他丝毫的踪迹。 她回家后听父亲说将自己许配给了他,她还来不及庆贺,母亲便重病身亡了,父亲也因此得了失心疯,不日也随着母亲去了。家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后来一连串的事情都来得太急,让她和整个楚国公府都猝不及防。 芙蕖从榻上的锦盒里翻出了多年以前陈老太太送给她的断肠丸。 她脱了鞋,在榻上躺好。 忽然间她不知为何好想见一见苏字,她知道这是自己在痴心妄想,却还是抑制不住想见苏字一面的心。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空洞了,手握着的那支金钗,钗头的明月珠正在夜里散发着浅蓝色的光泽。 这支金钗是母亲送她的,后来她用金钗换米沽酒送去给灾民渡难去了,叫姐姐南若希给买了回来,姐姐怕她任性,便替她保管着,谁曾想变故来得太突然,家人四散飘零后,这支钗便一直留在姐姐的身边了。 子时了,远处传来了呜咽的箫声,芙蕖听得出来,这是李太白的《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她听到最后,鼻子一酸,泪水模糊了视线,木然地吞下了断肠丸。 别了!宁府的一切!昔日楚国公府的一切! 别了!我的夫君苏字! 可惜,她今生未曾穿过一次嫁衣。 她眼皮忽然开始变重,眼前的一切变得很黑、很黑,却还在变黑。 忽然一阵阴风吹灭了她屋内的灯光。 屋子里一片黑暗,而她似乎也要被黑暗就这样无声的吞噬了! 第四章 雨雪 漫布着铅云的天灰蒙蒙的,偶尔漫不经心地飘落几点小雨滴,冷风呼啸着吹过,连空气都是湿润的,四周沉静地没有一丝生气,骤尔有雪纷扬而下,初时尚能听到雪珠子又急又密地敲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后来就连声音也渐渐地被鹅毛大雪吞噬在夜色里了。 黑暗的远处有一点点光亮慢慢漾了过来——是一个泛着暖光的油皮灯笼。 灯光渐行渐近,细碎轻巧的脚步声也在抄手游廊深处响了起来,是一个穿着蜜合色棉纱小袄鹅黄棉裙蛾眉敛黛的如花少女。 少女绕过一带青瓦白墙,隐约可见里面的朵朵绿萼梅花,少女往里走去,进门便是蜿蜒的游廊。她脚步变快,匆匆进了正房前小小的三间抱厦里。 正在嬉戏玩闹的小丫鬟们见了,忙正色给她福了福,“绿萝姐姐!” 绿萝是南卿希房里的管事大丫鬟,南卿希房里的丫鬟婆子们见了她都有几分谨慎小心,生怕开罪了她去。 恰有一个小丫鬟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绿萝见了忙向外喊了:“又是为了什么,就这样冲过来,再也不怕撞到了什么人!” 那小丫鬟便在窗外答了:“蔻儿姐姐让取了藏青竹叶暗花羽缎斗篷来。” 绿萝听声音知是院子里的粗使小丫鬟芊儿,就问道:“因了什么,斗篷不在姑娘屋子里头吗?这又是哪儿去?” 芊儿便又挑了帘子进来,“姐姐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里又是收拾屋子又是整理箱笼的,都乱着呢,咱们屋里上等儿的姊妹妈妈都不在,熨斗便叫浣衣房里的妈妈们给借去了,因这几日雨雪不止,斗篷也叫拿去浣衣房熨去了,眼看着就要下钥了,我又怎能不急?!” 绿萝想着就点头将手中的油皮灯笼递给了她,“且自去吧,雪大路滑也仔细着些,撞到别人总有话说,跌着自己可有苦头吃了。”那芊儿“哎”地一声应了,抬脚便跑远了。绿萝就又吩咐小丫鬟们,“别净胡闹了,姑娘的屋子可都收拾停当了。” 小丫鬟们忙连连应了“都妥贴了”。 绿萝听了点头,也不多言,自己挑帘进屋子去了。屋子里正烧着银骨碳,她还没转几个来回,身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汗,走着走着,她忽然驻足不前了,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蹙,随即就挑帘出来喊了小丫鬟,问道:“姑娘屋子里头的香是谁点的?” 小丫鬟见绿萝神色不对,便知此事不妙,心头一紧,只能颤颤巍巍地答了:“姐姐早前不是吩咐说,姑娘屋子里每日都要点盘香的吗?” 绿萝抚额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无力地说道:“快去撤了,你点的那香我闻着气味,姑娘屋子里倒似从未用过的,现下府里正是收拾屋子整理箱笼时候,忙得不可开交,姑娘病着且不和你计较,你怎么就当真这样糊涂,随便给用上了,过几日等府里都收拾停当了,仔细让教引嬷嬷好说你一顿。” 小丫鬟一听“教引嬷嬷”四字,神色立刻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忙不迭地抬步进屋,绿萝就轻声喊道:“手脚也轻些,谁还跟在你后头赶你不成,姑娘堂屋里才拿了个汝窑的梅花三足香炉新换上,你不慢着些回头摔了碰了的,又要拿什么来赔。”又问了姑娘呢,就有人答了在后院的廊檐下赏雪。 小丫鬟听了绿萝的话,便轻手轻脚地去撤了香,又在绿萝的指点下重新换了烧上,绿萝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便笑着安慰了她几句,替她罩了炉。 当红笺冒雪匆匆归来时,见绿萝正在抱厦西边的榻旁打点着琐事与小丫鬟们。 红笺也顾不着先换身衣裳,忙把绿萝拉了一边去,两人说起了话。 红笺说着就问姑娘呢,绿萝悄声说道:“姑娘在后院廊檐下赏雪呢,我这会子也不得空,得督促着小丫鬟们干活儿。咱们几个几日没在屋里头,那屋子里的香,小丫鬟们也只管混着点了,东稍间书架子上的那几本书也不曾好好收拾了,我瞧着也没个条理的。这些丫头没个约束,成日只知道玩,别的一概没挂在心上,真真不让人省心!” 红笺听了也不免蹙眉,忙急着问道:“可都规整好了?一会儿姑娘回屋见着又该头疼了。” 绿萝直摇头就看见了院子里雪下得又急又密,雨雪被风刮的在空中乱舞,红笺也瞧见了,便赶忙前去放了帘子,转身看了绿萝一眼,“眼看这雪是越发急了,姑娘身子弱,现又病着,可别在檐下冻出个好歹来!”又拉着她的手柔声说:“姐姐,屋子里的事儿你最是周到的,我就偷个闲儿到她跟前照看着去罢。” 绿萝笑着拿手指往她额上点了点,笑骂她:“你这个死丫头,净捡轻巧的事儿!”红笺又连喊了几声“好姐姐”,绿萝就笑得合不拢嘴,“瞧把你给急的!姑娘素来是个心大的,你可别忘了拿上银刻小手炉去,雪大地滑你也仔细脚下。” 红笺咧着嘴又和她说笑了两句,便带着小手炉又拿了件半旧不新的大氅就点着羊角风灯,自挑帘去了后院。 绿萝则又絮絮叨叨的在抱厦里继续吩咐着小丫鬟们干活儿。 等红笺又从花园东南角的红梅林里折了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抱着回来时,见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正拿着花帚、花囊、花瓮、花匙围着院子里的数株绿萼梅拢雪水入瓮的拢雪水,拾落花装囊的拾落花。 因她是大丫鬟,众人瞧见她回来了,不免要和她笑着招呼几句,红笺因问了,“姑娘可自回来了?” 有婆子悄声回了:“在屋子里头呢,绿萝姑娘正伺候着吃药呢!” 红笺听了放心地松了口气,就有小丫鬟帮她挑了帘子,她就抬脚进了屋。 南卿希穿着件白底靛蓝兰花刺绣领米黄对襟褙子湖蓝撒花裙子,靠在石青金绣雪芙蓉大引枕上,正神色温和地和绿萝说着话,“……我这几日身上乏得很,也不知是怎么了?出去看了一会子雪就困得跟什么似的!” 绿萝就看向红笺,说道:“方才蔻儿说姑娘这一程子身子弱得很,吃了药也只是懒吃懒喝的,我想终久也不是个事儿,不如你我去禀了老太太,请个大夫来瞧瞧再开两剂药吃吃?” 南卿希略一思忖,心头一酸,眼泪就蓄满了眼眶,浅笑着说道:“药是什么好东西,如今吃的这几剂人参丸药倒好似要了我的命样的,再添几剂还不如让我死了的干净!” 绿萝听完这话心里一紧,这才想起姑娘素日就是个不爱吃药的,况这些日子她祖父又因为旧疾长久服药却久不见起色,她正是寝食不安时候,因又忙劝说道:“可姑娘终日这儿疼那儿乏的,久了又该如何?” 红笺就笑着拿那几枝红梅在南卿希眼前晃了晃,南卿希就伸手接了过来,红笺就顺势拉了南卿希的手,搭了她的脉,不一会儿就带着几分疑惑蹙了眉,又镇定了神色,去搭了她另一只手的脉,半晌才叹着气说道:“姑娘,你这脉象奇怪的紧,只是我医术不精,也瞧不出哪里不对,姑娘且不能再由着性子了,也该请一位大夫来瞧瞧了。” 南卿希见她说的郑重,神色一凛,道:“也不急这一时了,今儿已晚,内院各房都落钥了,去请大夫定然是要扰了祖母歇息的,”忽又问绿萝道:“我是什么时候身上乏起来的?” 绿萝仔细想了想,忽然记起小丫鬟们的闲言碎语,忙答道:“这几日,我和红笺都不在,倒听底下的小丫鬟说,姑娘自打服用人参丸药起,就成日喊乏,几乎都不曾出内室了。” 南卿希只觉得头疼,抚额道:“这倒奇怪了,难不成人参丸药有问题?” 红笺闻言就疾步出了内室,朝着堂屋里的蔻儿使了个眼色,蔻儿就轻手轻脚过来,红笺与她低语几句,她就悄声出去喊了芊儿进来。 第五章 怪香 芊儿是粗使小丫鬟,没有资格进主子的屋子,蔻儿喊她进来之前,她可从未踏进过南卿希的屋子,更别说是内室了。 可当她从堂屋经过时,面上不但未曾露出一丝艳羡之色反倒凝上了一层青霜似的,待她进了内室看见南卿希憔悴的面容后,谨慎地问了句,“姑娘如今还用着人参吗?” 南卿希见她说的郑重,知有蹊跷,神色一凛,道:“除了今日的,都一日不缺的用着呢,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本来红笺是因知晓芊儿素来懂得人参,方才招她进来的。 芊儿叹着气,半晌方才说道:“方才我进来时,闻到了堂屋里的香味似有不对之处,好像是香料之中混着很重分量的藜芦,不过兴许是我闻错了。” 南卿希听说,一怔,仔细端详了芊儿许久,喃喃问道:“绿萝,这些日子是谁点的香?” 绿萝略思索了片刻,说道:“我们屋里几个专管香料的姊妹都留在了霂州,我又是个对香料一窍不通的,姑娘屋子里的香素日便是交由碧玉亲自管着的。” 蔻儿又道:“这些日子碧玉姐姐感了风寒,一直病着,便将香料按分量交给了点香的小丫鬟们,也免得她们每日来回去取的麻烦。” 红笺面带着愧疚,忙道:“是我疏忽了,如今在咱们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妈妈婆子都是霓州这里的,并不是咱们从霂州带来的。” 蔻儿压低了声音忙说道:“姑娘才回霓州,咱们府里又新添了许多丫鬟妈妈,就连我,到如今也没认得几个,况前些日子又是上元节,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多事杂,绿萝和红笺几个上等儿的又都不在屋里,力不从心也是有的。” 南卿希只觉得头疼,一想起人参和藜芦又是一身冷汗,便抚额道:“芊儿,别的你不用管,你且告诉我,你缘何识得香料的?” 芊儿便道:“我被卖进府之前,家里原是做香料生意的,我从小便活在香料堆里,虽说有些罕见香料也不一定能识得明白,但是余的倒还是能辨得一二的。” 绿萝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忙道:“姑娘,我方才回来时,因觉得堂屋里的香味奇怪,只道是小丫鬟们疏懒拿错香点了,让小丫鬟重新换过了,只怕如此一来倒是打草惊蛇了。” 芊儿抬眼看了绿萝一眼,肯定地又道:“不,我敢肯定换上的香里也含有藜芦,只不过分量稍轻了些罢了,但是堂屋内的气味恐怕是因原先那个香点的长了,以至于久久不散。” 绿萝听了此话便看了看南卿希,南卿希冲她微微点头示意,绿萝就带着芊儿一同出去了。 不一会儿,那点香的小丫鬟就忐忑地攥着衣襟进来了,绿萝、蔻儿、芊儿三人就守到了门口,院里所有人一概不许进屋。 那小丫鬟见南卿希正厉色正言地坐在西次间的床上,就屏气凛容地跪倒在南卿希跟前,南卿希见她畏畏缩缩的模样,不免长叹了一声,开口问道:“香是你点的?” 那小丫鬟茫然不知,只应了,“是我每日时刻盯着,不敢等香灭了就续上的。” 南卿希听了就冷笑了一声,又问道:“那香素日里都是谁取了给你的?”那小丫鬟沉默了会儿,有些胆怯,似是嘀咕地小声说道:“每日都是碧玉姐姐亲自拿了送我,这些日子碧玉姐姐身上不好,歇在屋子里养病之前就将一连几日的香料都交给了我,我也只是按着每日的量点着,不敢有丝毫增减。” 南卿希脸色微缓,接着问道:“这么说你屋子里还有剩下的香料?” 那小丫鬟如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道:“因是姑娘用的香,不敢怠慢,都好生生的搁在柜子里锁着,生怕有个万一。” 红笺就替南卿希喊了绿萝进来,自出去守门,绿萝便向那小丫鬟要了钥匙亲自去取那剩下的香料来。没两盏茶的工夫,绿萝就就又折了回来,两手空空的,神色也不大好,只回了句,“柜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小丫鬟被吓得哭了起来,忙说:“怎么会没有,因柜子里放着姑娘的药材,钥匙便只我一个人拿着,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 眼见着南卿希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绿萝也不容她多说就要拉着出去,小丫鬟突然一个激灵,拽住了绿萝的衣角,泣道:“姐姐别把我送去教引嬷嬷那里,求姐姐了。” 绿萝神色一凛,低声喝道:“不中用的东西!” 也不知怎地,南卿希突然大声不停地咳嗽了起来,绿萝忙让蔻儿进来递了痰盂,却偶然间看到南卿希咳在痰盂里的一大口血,唬得绿萝无声无响地哭了起来,也不管那小丫鬟了。 慌乱中红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紧紧地拽住了小丫鬟的手,声音冷得让人打颤,她将脸低下去贴到那小丫鬟的耳侧,“今日姑娘因你呕了血,你若说了出去,就是姑娘无意罚你,老太太那里你也是过不了关的,你且悬着心吧!” 那小丫鬟抬眼瞧着南卿希嘴角那一丝鲜红的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如纸,也怔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已被红笺喊来的婆子带了下去。 蔻儿便端了新茶上来服侍南卿希喝了,因问:“姑娘,方才我差芊儿去了碧玉姐姐的屋子瞧了,芊儿回来禀说碧玉姐姐不在屋子里头,她正病着,天这样晚也不知去了哪儿?看那小丫鬟的样子似是对香料丢失的事儿浑然不知。姑娘,咱们该如何是好啊?” 南卿希听了此话急怒交集,刚顺了的气息又变得紊乱不堪,正欲开口说话却“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到猩红的洋毯上,绿萝、红笺、蔻儿三人都大惊不已,赶到近前,蔻儿更是立刻就跪倒在她跟前,口里直称着错。 南卿希气喘吁吁的似乎就要脱气了一样,吓得三人脸色苍白,红笺率先镇定下来喊了几个稳妥的妈妈进屋来。 妈妈们一阵忙乱又是喂药又是收拾了洋毯换上,南卿希那原本点漆般闪亮的眸子就变得黯淡无光了起来,红笺扶着她进了内室,伺候着她躺到了填漆床上歇了,鼻子里就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着几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味。 红笺一想起这些日子的事情,就心如刀绞,见南卿希泪盈于睫的模样,知她也心力交瘁,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的病痛缠身,望向她的眼睛里也就带了几分格外的哀伤和怜惜,红笺不由长叹一声,伸出手来替南卿希整理了一下她散落鬓角的发丝。 南卿希苦笑着,眼中已噙满了泪水,轻声说道:“红笺,此事只怕与碧玉有关。” 红笺听她的声音里伤感中透着些许失望,垂下了眼睑,只觉得自己的鬓角似乎有汗,讷讷地说道:“碧玉吗?” 绿萝镇定下来后,也觉得此事与碧玉有关,于是火急火燎地带着蔻儿亲自去了碧玉的屋子,待她回来时,便吩咐蔻儿和芊儿守在门口,自己则带着一张苍白的面孔进了内室。 “姑娘,碧玉没了!”绿萝急匆匆地脱口而出道,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了蔻儿通报的声音,“殷奶奶,这都已经落钥了,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因为蔻儿的通报声很大,让红笺、南卿希忽略了方才绿萝脱口而出的话。 红笺和绿萝只觉这个殷嬷嬷来得突然,但南卿希知道祖母的心腹殷嬷嬷深夜前来,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她心早已冷了,淡淡地喊道:“请妈妈进屋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说话!” 第六章 枉曲 殷嬷嬷只是立在屋檐下,一面辞说:“不用。”一面高声呼道:“太夫人正吩咐着呢,九姑娘呢?太夫人那里催着喊去呢!” 绿萝闻言,忙掀了帘子出来迎,先上前来给殷嬷嬷行礼,恭敬地说道:“奶奶这样的天气,好歹也到我屋子里去喝杯热酒暖暖身子不是,况我们姑娘身体不适,现下正是雨大路滑的时候,怕是去不成太夫人那儿了,还得劳烦你老回去禀了太夫人。” 蔻儿听了绿萝的话之后,少不得跟着说了几句“姑娘生病,睡了”这样的话。 殷嬷嬷先听了绿萝的话,原本心里就有些疑神疑鬼的,再听了蔻儿的帮腔之后,心想这两个丫鬟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倒气了起来,也不和绿萝回礼了,只道:“绿萝姑娘客气了,我倒有心去,却没这样的工夫。今儿九姑娘若是不立刻前去拜见她老人家,我这老命也是休了的!” 殷嬷嬷碍着南卿希的身份,不好直言太夫人让她们来抓南卿希之事。 红笺听殷嬷嬷的语气却是一惊,身子微颤,方想起此刻内院各处早已落钥,此时太夫人差殷嬷嬷来唤她们姑娘一定是大事儿,她听得绿萝和蔻儿在外头直劝不住殷嬷嬷,于是和南卿希悄声说了,就连忙赶出来拉了殷嬷嬷。 红笺就一面笑一面说道:“什么事儿也值得你老人家着急上火了,你老人家是太夫人跟前的老人儿了,别人还敢给你脸色不成,今儿不管奶奶怎么说,即使不喝杯热酒,总是要去我屋子里喝碗热茶的。姑娘厨房里新做的菜式,才赏的我,趁着热乎劲儿,你老人家快去跟我尝了好不好吃。”她说着就把殷嬷嬷拉走了。 蔻儿和绿萝见她们走了,这才笑叹道:“也亏得她有这样的本领。” 绿萝正色道:“太夫人遣了殷奶奶亲自来请只怕事儿不简单,咱们……”话音未落一群媳妇子婆子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绿萝和蔻儿都被这阵势唬了一跳,没等缓过神来。 那些人就已经进屋将穿着单衣的南卿希从填漆床上拉了出来,推推搡搡地扯着她朝太夫人的院子走去。 绿萝也顾不得别的,忙疾步跟了过去,临行前还不忘吩咐蔻儿好好照看院子。 帘栊响处,南卿希已被媳妇子婆子簇拥着进了太夫人的屋子。 太夫人一见到南卿希那张面孔,方才压下的怒火也全都爆发了出来,气急之下抓起小盖钟就往南卿希头上砸去。 南卿希尚且处于半惊半梦状态,未及躲避。一盖钟的热茶都洒在了她的发上,散发着灼灼地热气。 南卿希不知有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一下她的头顶,只觉得一阵刺痛袭上心头,就有液体顺着她的面颊流淌下来,她迷迷糊糊的,已经分不清那是茶还是血! 绿萝此时恰好进屋子,见此情状,吓得惊呼了一声,忙冲着太夫人跪了下来,满屋子的人也都呆了呆。 “跪下——” 太夫人疾言厉色地对南卿希喝道。 她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被那群媳妇子婆子们推到太夫人跟前跪倒。 绿萝见南卿希脸色苍白,神智有些不清,担心地一直盯着她看,生怕她就这样倒下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打了碧玉?” 太夫人厉声问着,盯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寒意,有些咄咄逼人。 南卿希被那群媳妇子婆子挟来时没来得及披上一件厚衣裳,一路匆匆而来,寒风冷雨直往她身上胡乱地刮打着。 她跪在那里,精神不济,面无表情,却冷得直打哆嗦。 “我问你话呢!” 一声拍桌的巨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屋内。 南卿希想回答太夫人的问题,嘴角微翕着,却使不上一丝力气来说话。 她瘫软在地。 太夫人的厉声问话又至,“她们都说碧玉伤风之前,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碧玉的人,碧玉伤风之后再也没出过她的屋子,她竟然因为面部中毒而在自己屋子里的柜子中丧命。丫鬟们都说,那日,你曾和碧玉起了大争执,有人亲眼瞧见你扇了她一嘴巴子,你告诉我是也不是?” 南卿希“咦”了一声,只觉得奇怪,也有些不敢相信,好好一个丫鬟,就这样没了! 她细想了一下碧玉伤风之前她们俩的争执,她一气之下确实曾扇过碧玉一嘴巴子,她身子晃了晃,整个人更加呆滞了起来。 碧玉之所以会死,是因为自己曾经打了她一巴掌吗!南卿希的眼睛有些模糊,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 关于碧玉之事,她尚未看得透彻,楚国公府有消息传回来祖父的身子每况愈下,怕是熬不到明年春天了,她的心本已冷了,如今知晓碧玉已去,而自己曾疑心与她,满心的愧疚便难以克制。 太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突兀,声音却让人直冒冷汗。 “你仗着你祖父对你的几分宠爱,以为我不会惩罚你了是吗!你如今这样忤逆,我怎么惩罚了你,也是不为过的!” 南卿希的心沉了沉。 碧玉当初和绿萝、红笺一样,都是自己的贴身大丫鬟,她从小便照顾自己,和自己一同长大,感情自是不用多说的,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她痛得锥心。 南卿希想着嘴角就扯出了一丝无力地笑容。 太夫人没看到她的那丝笑容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南卿希又一声不吭地只是跪着,太夫人的脸就被气得煞白,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心中的闷火就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南卿希说道:“殷嬷嬷、邓嬷嬷,给我把这个混帐东西按在凳上,杖责二十。” 殷嬷嬷才回的屋子,咋一听此话,吓了一跳,邓嬷嬷也是一惊,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急得忙向太夫人叩头为南卿希求情。 太夫人对这两位老嬷嬷的哀求充耳不闻,又拍了一下小桌,声音响彻室内,“殷嬷嬷、邓嬷嬷,还不执行我的命令,是想让我亲自动手吗!” 南卿希跪在地上,仿佛没听见太夫人的话一般,始终神情呆滞,整个人似乎丢了灵魂的一副空躯壳。 殷嬷嬷、邓嬷嬷得了令,没法推脱,只好遵命,站了起来,到南卿希身边,将她拖起按到了小丫鬟方取来的凳上,又取了干净的帕子来堵住了她的口。 如雨般细密的板子就这样一下两下地落了下来,也不消几下,板子和她身上的伤处就都沾染上了鲜艳欲滴的血色。 绿萝见到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脸上的泪痕犹在,却吓得浑身颤抖忘记了哭泣。 南卿希早已神志不清了,全身抽搐着疼得昏厥了过去。 也不知是谁从外头打了一小盆刺骨的凉水递给了太夫人。 太夫人正是尚未解气时候,看见端了过去,走上前来,整盆凉水对着南卿希的头灌了下来,南卿希被淋得一个激灵,立时醒了过来,模糊的神志也跟着清醒了几分,身子却还是在不停地战栗着。 第七章 领罚 太夫人的怒气却仍未消尽,重新坐回罗汉床上。 她横视着被婆子们拖到地上的南卿希,“你害死了自己的大丫鬟,她家里人的若是闹起事情来,指不定就要弄得满城风雨,你也好歹替你两个姊姊想想,你要是个晓事的,自己就该清楚怎么办,你要是真不懂事,我也没法子护着你了!” 太夫人的语气很硬,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南卿希心里五味杂陈,她挣扎着爬到了太夫人跟前,身后血迹斑驳,许多丫鬟都不敢直视那样刺眼的鲜红。 “祖母,孙儿错了,孙儿愿意以一命偿一命,以解日后家族之忧!”她说地诚恳,头也磕个不停。 太夫人突然心头一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郑重地说道:“卿儿,祖母今番罚你也是为你好,祖母何尝不想护你周全,可是你这次闯的祸与往日不同,这次怎么说也涉及了一条人命,你可知道,因你这样,要是有个万一,我们整个家族都会遭灭顶之灾啊!” 南卿希低着头,背上也不知是出了冷汗,还是流着血水,她轻声回答道:“是孙儿之过,祖母不必为孙儿为难了,该当如何罚孙儿就如何便是,孙儿全凭祖母处置。” 太夫人却没有理会南卿希的话,只是对着殷、邓两位嬷嬷说话,“殷嬷嬷、邓嬷嬷,府内凡是知道或是可能知道碧玉这件事的人,以后也不用再开口说话了,若是她们不愿意变成哑巴,那就叫个人牙子来,远远地打发了去!” 南卿希知道此事涉及的人虽不多但也不在少数,总也有十几二十余人的,她不忍看着她们都因此而变成了哑巴,正要张口向太夫人为她们说上几句话,太夫人就先开口对她说了,“卿儿,为今之计,你竟去浴泉寺跟着住持抄经礼佛去,等事情都平息下来了,我再遣人去接你回来住也不迟。” 南卿希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太夫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她的精神越来越不济了,似乎下一刻就要睡下去,她喃喃的说着话,气若游丝,“祖母,请不要……” 太夫人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卿儿,现下就去吧,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等殷嬷嬷和邓嬷嬷一处理完事儿,我就让她们护着你去浴泉寺,她们都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我最信她们不过,如今你病着,身子不好,又天生……,唉!我苦命的孩子,希望你在佛寺里可以受佛祖庇佑,多得福荫,也不枉你今夜挨了这二十板子。” 太夫人见南卿希面露不忍之色,知她不愿祸及无辜,再看她气力也开始有些不支了,说完话后闭上眼睛,直转动着手里的佛珠,口里直念着“南無阿弥陀佛!” 南卿希又朝她拜了拜,“多谢祖母,孙儿恭领责罚,请祖母不……” “送九姑娘回去吧!”太夫人睁眼注视着南卿希,忽然又发话再次打断了南卿希的话,她屋子里的几个大丫鬟忙过来搀扶南卿希。 彼时,雨如倾盆,哗哗啦啦一刻未停,冲刷着大地。 似乎要洗尽这世上的污垢! 跟着南卿希一起来太夫人院子的绿萝在南卿希昏厥时,就悄悄退出了太夫人的屋子,喊了个小丫鬟回去给红笺带话让备着药,自己则因为惊吓不敢再进屋,就一直站在院外等着。这时见南卿希被人搀扶出来,便提着一盏泛黄的旧灯上前来为那几个太夫人的大丫鬟撑伞,那几个大丫鬟扶着南卿希替她撑了伞,而绿萝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了。 她们的脚步声停在了南卿希居住的院落门前。 绿萝有些踌躇,她还是不敢相信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停在院门前始终不肯挪动脚步。院内有人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过来开了门。 不是别人,便是得了小丫鬟带话后一直悬心等着的红笺,她见到南卿希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得全身颤抖,撑在手里的伞也没能抓住,掉在地上,她愣住了,任由大雨淋在她的身上。 红笺似乎哭了,有大滴大滴的泪水由她的脸颊滑落,也或许是雨水。 她前去将南卿希背了起来,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院子里走。 绿萝一面谢了那几个好心的丫鬟,一面跟在后头喊着,“红笺——红笺——” 红笺动作轻柔地将南卿希放到了床上,拿了剪刀剪开了南卿希蘸着血水黏在她背后的衣裳,绿萝浑身发颤的倚在床边嘤嘤哭着,眼中俱是关切之色。 南卿希的气息越来越弱,红笺有些慌了,不知哪里来的阴风,吹得南卿希一个哆嗦,神志清醒了几分。 她见红笺正手忙脚乱的替自己上着创伤药,风依旧在吹,只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了,她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着。 “……水……”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绿萝听了,带着几分仓皇地抹了脸上的泪水,倒了杯温茶喂着她喝了下去。 喉咙里的一阵阵暖流让南卿希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红笺看了心酸难忍,撕心裂肺的痛哭了起来。 “……红笺你……你和绿萝……大家……躲……快……”南卿希艰难着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一些字,之后便陷入了昏厥。 等南卿希真正恢复神智醒来之时,她已经躺在了干净温暖的禅房里好些日子了。 夜残更漏,玉炉香尽,剪剪秋风,阴寒沁骨,南卿希灰败黯淡的眼眸中又平添了几丝抹不去的哀愁,她叹了叹,起身从小桌上拿起茶盏,如饮酒般一饮而尽。 她的面庞本是苍白且不带半点血色的,却因一口饮尽了热茶而增了几酡红晕,在烛火的照耀下并无病态反显娇艳。 “姑娘!” 有个穿着半旧不新缁衣戴着圆帽的小尼姑走了进来,她先是给南卿希行了一礼,然后神态庄重地说道:“姑娘,住持让贫尼问姑娘一声,姑娘的身子是否好转?” 南卿希双掌合十回了她一礼,“我的身子已经渐渐好转,不知住持有什么吩咐?” 那小尼姑微笑道:“住持嘱托说,姑娘的祖母南太夫人让姑娘在寺里带发潜心修行,现今寺中圆心师叔最是精通佛法,且佛学精深,住持想让姑娘随着圆心师叔一同参习佛法。” 南卿希说道:“小法师请放心,我既入寺带发修行,那么一切定然是要遵从寺里的规矩的,住持既已如此安排,我定遵从。” 那小尼姑满意地颔首,又说道:“实不瞒姑娘,圆心师叔现下正住在孤峰上的轻斋里,若姑娘的身子已然好转,就请姑娘今夜便上孤峰轻斋。若姑娘身子尚未好转,不可登上孤峰的话,也无妨,便请姑娘在禅房里再好生休养几日。只不过,圆心师叔即将远行参学,若姑娘错失良机,那……” 第八章 孤峰 虽然那小尼姑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南卿希却明白那小尼姑的未言之意。她年纪尚小,且殷、邓两位嬷嬷施刑时手底并未下重手,虽无良丹妙药调治,休养多日却也好了大半。 南卿希幽幽地叹了一声,“我的伤口已经慢慢结了痂,登峰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愿随小法师上孤峰访圆心法师。” 那小尼姑却歉然道:“贫尼佛缘尚浅,替住持向姑娘传完话后,自有功课要完成,恕不能陪。况孤峰凶险,吾等弟子无令不敢擅自上山,贫尼再问姑娘一句,姑娘是否下定决心?” 南卿希见那小尼姑说得认真,问话时表情也甚是肃穆,猜想夜往孤峰多半是住持在历练自己,于是便道:“我心意已决,小法师既然另有功课,那便不多加叨扰了,望请小法师为我指明孤峰方向。” 那小尼姑答应了,南卿希稍加梳洗便随她一同出去行了一许里,她就站住了,抬手给南卿希指了方向,又送了一盏青灯给她,然后双掌合十,念起了佛偈:“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 那小尼姑未待南卿希在说什么念着佛偈径自悄然转身,渐行渐远,南卿希双手合十冲她背影行了一礼,“多谢小法师赐教。”礼毕则拿着青灯独个儿上山去了。 孤峰又高又陡,直到第二日的夕阳挂到了山壁上,晚霞映在南卿希惨白如纸的脸上时,她才终于看到了草书挥就“轻斋”二字的匾额。 南卿希知道圆心是浴泉寺出了名的得道法师,又素闻她规矩颇多,遂不敢贸然上前亵渎了她素日坐禅礼佛之地,于是,只远远的对着屋子喊话。 “弟子南卿希奉住持之命拜见圆心法师,望法师予以赐见!”或许是终于到达了,难以抑制心底的兴奋,南卿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愉悦。 良久,轻斋内都无人应她,南卿希就又上前了几步,以原话又喊了几遍,还是无人回应她只道圆心出去了,因未得主人许可,不好直接进屋,她略加思索,便沿原路折回日出时歇脚的凉亭去了。 因山路崎岖难认,南卿希七弯八绕的竟绕到了一条小河边,她原忘记了口渴,这时见到小河,倒觉得口渴至极了,忙跑去河边拿手舀水喝,谁知起身时头一晕,两眼一抹黑,一个趔趄差点儿整个人跌进了河里,她就趁势在河边坐了下来稍作歇息,掏出袖中的帕子想浸在河水里,好擦脸,哪知水流湍急,她一个不仔细那帕子竟随流水而去。 南卿希远远望去,知这小河在山林中蜿蜒盘旋,自己若费力去追定然体力不支,到时倒在了何处也未可知,平日却也罢了,那时却又指望谁来搭救。 转念一想,不过是一条帕子,丢了也没什么可惜之处,于是打消了去捡帕子的念头,只在河边略略歇了歇,待精神好了些方才起身,她思量着天色渐晚,那圆心法师也当回来了,于是便赶在天黑之前回了轻斋。 此时,一个年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的女子衣着一身宽宽大大的缁衣,手提着一个灯笼,立在门前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南卿希走近,她双瞳若黑宝石一般,在朦胧月色的照耀下,泛着熠熠之光。 “姑娘久等,贫尼圆心奉住持之命特在此等候姑娘。”圆心的声音清亮,南卿希闻言笑着上前,双掌合十向她施礼,喊了一声“法师。” 圆心眼含笑意地颔首回礼,一边引她前行,一边说道:“姑娘真是个妙人!” 南卿希却被她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错愕,因问道:“法师此言何意?” 两人说话间,圆心已经带着她坐在了桌前,桌上布着一碟青菜、一碟咸菜、一碟白菜和两副碗筷两碗米饭,饭菜皆散发着热气,想是刚端上来不久之故。 圆心缓缓说道:“贫尼曾见过姑娘一母同胞的两位姊姊,容色明丽真乃当世佳人。”她说的好好儿的突然话锋一转,颇为惋惜的叹息了几声,“可惜!可惜!” 南卿希心里感慨,知她叹息佳人生乱世,必受颠沛流离之苦。 “可姑娘却是位颇有佛性之人,让贫尼多有受教。贫尼参学之前定要回寺亲自答谢住持美意。他日若姑娘遁入空门,只怕日久年深,修为要高过贫尼多得多呢。”圆心顿了顿,看着南卿希继而说道。 南卿希只觉不解,自己到底何处令她受教,只得坦诚说道:“法师佛法精深,我这样一个俗世中的小小女子岂敢与法师相提并论,小女子之所以上山修行佛法,是因有俗世之事参悟不透,羁心已久,怕长久以来因此伤身,故欲以俗家弟子之身,礼佛于法师尊前,万望法师不弃,授我佛法精妙略解心疑。” 圆心笑言道:“万事皆因一个‘缘’字,你我今日相聚于此也正是由此。姑娘既然为红尘所绊,想必心中积郁之事只怕也非一日所成,贫尼初识佛法,或能为姑娘稍解疑惑。” “法师过谦。”南卿希忙道。 圆心也不多言,只道:“山上无甚佳物待客,略备小菜便饭,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姑娘海涵,若蒙姑娘不弃,就请用饭吧!” 南卿希早已闻到扑鼻的香气而食指大动了,只是圆心没有用饭,她不敢失礼,现下闻言,就答道:“法师之言倒令鄙薄惭愧不已,多谢法师盛情款待!”话毕,就提箸吃了起来。 一连数十日,南卿希都跟着圆心一起晨起早课,念经打坐。忽有一日清晨,圆心不告而别,南卿希直感纳闷,在屋里空等了一番便出去寻找,在山上一找便是数日,始终不见圆心的踪影。当日夜里,她就索性下山来浴泉寺里寻。 谁知道她方进了浴泉寺,却因不熟悉浴泉寺里的道路,走来走去,就难免走错了路,来到了一个不知何人居住的院落里。 南卿希本想绕到屋后从小径离开,却因窗纸上映出若干人身影,模模糊糊间,听到其中一人有些气愤填膺地说道:“……这等大恶之人,为何还要让他跟着佛法精深的法师修行,即使当真受戒入了我佛门,我佛也化不了他的恶业,终究还是要堕入地狱的。” 南卿希听得明白,猜想这人口中的“大恶之人”多半便是指的自己,心里恚怒不已,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于是便悄悄伏下身来,移到窗下。 又一个声音嚷声道:“我们虽已控制住了他,只怕他伤势复原,不如除之后快……” 南卿希大吃一惊,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吓得魂不守舍,脑海里只想着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她们后面的对话哪里还能听得进去。 她因伏身过久,起身时头晕乎乎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此时她也顾不得这许多,就慌不择路地从小径奔了出去,也不知奔了多久,到了什么地方。 因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方才停下,不得不在在当地歇息喘气。 第九章 往事(上) 这时天却忽然下起了大雪,紧接着一道接一道夺目的闪光似划破了夜空,不久,就传来隆隆几声巨响,届时倾盆大雨便如期而至了。南卿希又累又疲,又惊又怕,四处好似没有个能躲藏的地儿,她就只能任由雨雪淋在身上。 这样大的雪,去年入冬起就几乎不曾停过,以至于霓州的城外好几个村庄的屋宇房舍都被积雪压塌。难民们一窝蜂地想涌入城内,却被官兵挡在了城外。 霓州的公卿簪缨之家都奉命先后在城外各处搭建了粥棚,然其中不乏瞒天过海者,明着散粥汤活命,实则施霉米害人。 不少难民喝了霉米煮的粥,都病倒了。这样的天气,再略冻一冻,就有好些人没能熬过去。至此之后,就有人把霉米粥的事儿传了出去,那些难民也不敢再去粥棚喝粥了,都扬言“宁愿清清白白的饿死,也不愿糊里糊涂的被毒死,白白欠人一份恩情!” 南卿希听闻此事之后,很是愤愤不平,就要去探个究竟,于是她百般撺掇了她那个好打抱不平的同胞兄长南寻微。几次三番苦说下来,南寻微实在是耐不住小妹子的劝,就应了,隔天便带她出了内院。 那时家里正是忙的时候,南卿希就趁长辈不备扮作小厮跟着兄长南寻微离家,一同去了城外。因她素来身子骨弱,一入冬,家中长辈心疼她,都免了她晨昏定省,她就让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碧玉扮作自己的样子在房里绣花,吩咐了若是有人来访只管让绿萝、红笺打发了,如此一来也好瞒天过海。 南寻微、南卿希二人一到城外就直奔附近的村落,兄妹二人平生何曾见过这样凄惨悲凉的村落。看了难民的模样更是于心不忍,所以二人见着一个就散些银钱,或多或少也未注意,不觉间银钱散空了竟不自知。 这些日子二人都未曾出户,素日里衣饰自有人打点妥当,哪里知道城外的天气又与城内不同,二人刚至城外,大雪就不停地下了起来,加上往日的几场大雪,河水也就结了冻,兄妹二人就这样被堵在了城外。 南卿希体质孱弱不久前又将斗篷赠了挨冻的孩童,如今自己倒冷得直打哆嗦,南寻微看情形知今日多半是过不了渡口的了,就赶忙去找客店,谁知来来往往的行客源源不绝,那些客店不是前几日早已住得满了,就是刚刚没了空房,尚有许多行客商旅无处可以投宿。 二人正在为住处发愁之时,却见街上有许多行客皆匆匆地往一个方向赶去,南寻微就拉了一人来问,这才知晓原来他们是赶去镇上最大的寺庙避风雪,寺庙唤作“月老祠”,里面供奉着月下老人。 月老祠屋舍宽大,无人居住,平时打扫月老祠的都是附近的居民。现下找不到客店的行客商旅便都涌了来,即便月老祠足够大,来了这许多的人也是拥挤不堪。 堂上早已有人生了一大堆柴火,火星劈劈啪啪地在空中跳跃着,因人太多,也顾不得什么,众人就围着火堆席地而坐。 外面北风狂啸的声音时不时地传进来,就有人去将月老祠的大门关了起来,因仍有人不断推门进来,所以即使门关了一时半刻也依然阻挡不住寒风夹雪袭进堂上来。 那寒风吹得火光时暗时明,堂上众人见此情状,心下都发愁不已。 南寻微和南卿希两兄妹跟着一群行客商旅一起进了月老祠,众人因“同是天涯沦落人”而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也不吝挪些地方让新进来的人坐下。 南寻微见众人的模样,猜测他们在此耽搁已久。他们兄妹俩素来是仗义疏财之人,见众人饥寒交迫,刚要取些银两请众人喝酒御寒,拿出荷包这次发觉自己身上的银两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于是悄声扯了扯南卿希的衣袖问她,“九妹,你身上可还有银两?” 南卿希却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着哥哥,轻声回了:“银两不都在七哥哥身上吗!怎么?难不成都已使完了?” 南寻微只是叹着气点头,南卿希咬着唇,有些无措地问:“这可怎么办?” 他们兄妹二人虽然生在乱世之中,可如今楚国尚算太平,况二人家族历代就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平日里在家中除了打赏下人之外倒也使不上几个银钱,这时出门见到难民无家可归,同情心一泛滥不免就挥金如土了,是以很快便花光了带出门的所有银钱。 二人因见到街上被冻坏了的几个小孩童,心生怜悯,又都将自己的斗篷解了送上,此时可谓是二人少有的受冻挨饿时候。 南寻微迟疑了片刻,轻声对南卿希说道:“等河水一解冻咱们就是找人借银子也得立刻赶回家去,夜长梦多,你出了门的事娘要是知道了的话,咱们可就要有大麻烦了!” 南卿希撇了撇嘴,有些胆怯地悄声说道:“也不知这河水几时解冻,若是拖个四五天,我们即使回家去了,娘亲还指不定怎么罚我们呢!” 南寻微心里着急,嘴上却逗着妹妹,“哎呀,我家天不怕地不怕的老九这次竟然害怕了!” 南卿希就仰起了头,笑言道:“我才不怕,我是怕连累了七哥哥你!” 兄妹二人说说笑笑了好一阵子,最后想到现下境况只是面面相觑。 南卿希自觉无聊,便略扫了扫堂上众人,偶然间瞥见了堂兄南寻远亦在这月老祠的堂上,于是笑着捣了捣南寻微胳膊向他示意,南寻微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去,见是堂兄南寻远,就转脸笑着对南卿希说道:“妹妹,三哥身上必有银两,想他平日里是个分斤拨两的,今日非教他心疼一番不可。” 南卿希听了,笑着拍手称妙,低语道:“我倒想看看他心疼的模样!只是他那张嘴可是南家子弟里最碎的,若教他见了我,免不得又要在祖母和娘亲面前说我不是,他还有本事把我的事儿说到四姐姐跟前去,我可不去招惹他。” 南寻微听着就扑哧一笑,轻拍她的肩膀,道:“三哥竟然敢欺负我们家的小九妹,瞧我今儿不让他大大地心疼一下。”说着,他就悄悄起身溜了出去,“你且等着看吧!” 待南寻微回来时,就有店小二携着四五个店伙送来了许多食物,他笑着走到了南寻远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天寒地冻,在座皆为风雪所阻,自是有缘,今儿我三哥做东,请诸位叔伯兄弟喝酒吃肉,祛除寒气,诸位不用跟他客气,只管放心吃喝!” 南寻远一听此话就用力扯了南寻微的衣袖,犹豫了半晌,脸色有愧地出声道:“七弟,我……我身上捉襟见肘,可没有闲钱请客。” 南寻微本来想着先将酒食送上来,然后在众人面前敲南寻远一笔,也就轻而易举了,可谁料反而让他把自己弄得下不来台。 第十章 往事(中) 店小二和那几个店伙听了南寻远的话,就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南寻微,他尴尬的愁肠百转。 南卿希却不知什么时候取了柴灰烬在脸上胡乱涂抹了,弄得满脸又黑又脏,本来面目到看不清楚了,她咧着嘴笑,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镶着大珍珠的金钗悄悄塞到了南寻微手里,憋着嗓子悄声说道:“少爷,这个你拿去让店小二换了,总归能抵了的。” 南寻微看她的模样暗自好笑,却也知道妹妹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糊弄过南寻远的眼睛,也没管她,但看到自己手里金钗上的大珍珠却是一怔,声音有些颤抖:“这可是祖父送给你的稀世珍宝,你……” 南卿希只是冲着南寻微摇头一笑,“少爷,稀世珍宝之所以为稀世珍宝,真是因为它能解人困厄,这才不愧为稀世罕珍!” 南寻微被妹妹的话说的无处辩驳,况且现下正是火烧眉毛,也顾不得着许多了,只得同意,好生不舍地将那支镶着颗稀世珍珠的金钗交予了店小二,让换了钱来。 待到河水破冰那天的清晨,南寻远早早地收拾了东西,拉了南寻微一旁说了会子话,就先行启程回府了。南寻微兄妹二人吃过了早饭后,就去雇了马车。南卿希依旧做她的小厮,和哥哥一同驾车回去了。 南卿希回府后不敢蓬头垢面地回自己的屋子,遂直接去了南寻微的书房,南寻微则回了自己的屋子,差了丫鬟来伺候她更衣梳。当她收拾好,回自己院子,刚要进去时,就被娘亲的陪房平安家的喊住,“姑娘,这几天没见你去找夫人说话,又在哪儿逛呢?” 南卿希笑盈盈地看着她朝自己走来,也不回话,平安家的就笑着上前拉了南卿希的手,南卿希这才笑问她:“平姐姐打哪里来?” 平安家的却握住了她的手,“啊哟”了一声,道:“我的好姑娘,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让你母亲知道了又该心疼了,你身子这样弱,哪里经得住风寒,”说话间就喊了院子里的小丫鬟,“喊你姐姐伺候你姑娘穿衣。” 小丫鬟就过来扶了南卿希,一面喊了绿萝,绿萝听见就出来搀了南卿希进屋。 南卿希换好衣裳后就被等在屋外的平安家的拉了就走,南卿希因问道:“姐姐这着急忙慌的,莫不是娘亲那里有什么大事儿?” 平安家的就笑道:“我们家的姑娘里头,九姑娘你是最没拘束的,虽说如今你也用不着晨昏定省,但好歹去你母亲那里转转不是,你母亲素日里忙着多少事儿,哪里得空到你这儿来看你呢,这不,你几日没去,她正惦念着你,让我领了你去呢!” 她两三句话就把南卿希说的羞愧难当起来,南卿希低头浅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跟在她身旁服侍的绿萝就把话题一转,笑眯眯地打了个岔:“平大娘,你前儿带来的那几罐子豆酱真是绝了,也亏大娘你有这样的手艺,红笺那丫头,多刁钻的一张嘴,尝了都直夸好呢,她吃馋了嘴,天天儿托我碰见大娘时别忘了问是怎么做的。改明儿大娘得了空,也教教我们这些笨人吧!” 平安家的听绿萝夸她的豆酱好,喜地合不拢嘴,直道:“哪里是我手艺好,是我女孩儿从婆家带来的。她本也是你们姑娘院子里的,和你们几个素日也相处得好,听我说府里要迁来霓州住段日子,惦记着你们吃不惯,才托了人交给我让我转交的!你们要是吃着好,我家去就托人喊她再弄些来,也不耽误你们工夫去琢磨这个了!” 绿萝就笑盈盈地谢了,“我们偏了大娘的,原就不好意思了,怎么再敢劳烦大娘呢!” 平安家的就一口一个“不妨事儿,不打紧”的。 南卿希也笑着和平安家的说笑:“平姐姐,你也评评理,光是惦记着她们了,从来也不思量思量我,真教我伤心难过。” 平安家的忙说道:“多好的东西,也值得姑娘伤心了。” 几人说说笑笑的不久便到了钟夫人的上房,因见钟夫人的大丫鬟霜儿正在回话,南卿希就一声不响的坐到了钟夫人身边,拿了桌上的账簿随意翻了翻。 那边却听霜儿说道:“……大姑奶奶近年身子不好,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转,因二姑奶奶才怀上身孕,她就避去了陪嫁的院子住着,婆子们见风使舵,也就伺候的不尽心了,如今反倒病重了,她便愈加不敢劳烦侯府里的人了。因听夫人打发去送礼的人说咱们九姑娘现今也病着,家里正配着药,就打发了人来带信,一来让问姑娘好,二来也让夫人帮着配几味调补调补。大姑奶奶还说不让夫人告诉二夫人,怕二夫人疑心她们姊妹不和,又要闹出事儿了,反倒不好了。” 钟夫人微微颌首,接过霜儿口中“大姑奶奶”的药单,霜儿又道:“前儿赵国公的长媳生了嫡长子,二奶奶说按着夫人留的旧例账本送的礼。又说平阳侯的诰命吃了夫人送去的药,病好了大半,她打发人给二奶奶说了,说是等身子再好些就亲自上门来拜谢夫人。二奶奶还说自己年幼无知又人轻言微,府里的大小事儿或能有个主意,给那些王侯公卿家的长辈回礼,今年又不同于往年,只怕自己冒冒失失稍不注意就坏了规矩,没的丢了府里和夫人的脸面,若是夫人在霓州闲了,就请早些回霂州去,她也好当面向夫人请教。” 钟夫人就道:“也难为你二奶奶了,你差人照我的计划回了她,好教她不必着急挂着我这边了!”霜儿听了吩咐就又道:“二姑奶奶差人来,想请二夫人帮着在江南寻十余名绣活儿好的女孩子,只怕过会子,二夫人得了信就要来商量夫人。” 钟夫人略略点头,就端了茶,霜儿就退了下去,她这才得空啜了口茶,又说道:“我和你们九姑娘说会子话,都出去伺候着吧!” 屋里的丫鬟媳妇子们一应称“是”,连忙退下。 南卿希就放了账簿,歪到了钟夫人怀里,“娘亲,听霜儿的回话,二嫂在霂州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了,不知她和三嫂可还处得来,也不知霂州可曾下过霓州这般大的雪,”说着就抬眼望着钟夫人问道:“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回霂州啊?” 钟夫人推她起来,严肃了面孔,问道:“你这几日在屋里绣了什么?怎么也不拿来让我好好瞧瞧?” 南卿希就有些支支吾吾的,最后跳了起来,逃避似的往前走了几步,因胆颤心虚,也不回头看钟夫人了,口里胡乱说道:“我如今绣的东西哪能拿到娘亲跟前丢人现眼,我都计算好了,等我绣工大有长进之后,我就乖乖儿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绣嫁衣,也不用你再替我操心烦神了!” 钟夫人闻言冷笑了几声,说道:“可真是了吧,你若真这么乖巧,我也就再也不用每日为你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了!” 第十一章 往事(下) 南卿希就转过身过来,又挨着钟夫人坐下,抱着钟夫人的胳膊一边撒娇,一边乖巧地说道:“娘亲,我又哪里不乖巧了!何须你这般劳心,依我之言,你竟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我是断断不会出事儿的!” 钟夫人待要发作,看到自己的小女孩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也就于心不忍了,两人又说了会子话,钟夫人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因问道:“卿儿,你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不曾?” 南卿希有些做贼心虚的低下头去,轻声道:“前儿我听说那些被大雪压塌房子的难民无处可归,又挨饿受冻的,很是可怜,就悄悄儿地去了城外看了他们。” 钟夫人就语重心长地说道:“卿儿,你是闺阁的女儿家,怎么可以如此随意进出内院,跟男儿似的满天下乱走呢,你可知道女儿家的名节有多重要,你这性子……” 钟夫人还没有说完南卿希就着急忙慌地解释道:“娘亲,我只是听说那些公卿簪缨之家实乃沽名钓誉之辈,竟干出以霉代好这样的事儿来,多少无辜的难民因此遭了罪,我一时气不过,这才一时冲动去了城外,但是我扮作了小厮模样,旁人大抵是不知我是女儿家的,与我名声又有何损?” 钟夫人听到最后几句,顿时火冒三丈,喝道:“魔障东西,你是昏了头吗,素日里跟在你身边儿伺候的人我倒不信难不成都是那‘绣花枕头’吗,你这点儿小伎俩又要瞒过谁去!” 南卿希闻言怔住,直道:“我院里只有从霂州带来的三个大丫鬟知道此事儿,旁的再也没了,那些丫鬟媳妇子婆子都知道我素来脾气古怪,我的事儿她们也是不敢过问的!” 钟夫人直是摇头叹气,又声音颤巍巍地气道:“你恁的这般天真?瞒得了一次那是她们疏忽了,还能瞒得过第二次不成。” 南卿希见母亲气成这般模样,万分惭愧地垂着头站了起来听母亲继续训话,“你如今胆儿也越发大了起来,这样大的事儿,你也只当小玩笑般的说说就过了。我素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如今你倒这样气我,‘名节’二字岂是小事儿,你也一点不记在心上,成日胡闹,总有一****咽了这口气才叫我眼不见为净!” 她见母亲话越说越重,急得眼睛都红了,立刻跪在了钟夫人面前。 钟夫人见她已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却始终不肯认错,便用指头在她额上戳了戳,说道:“这般倔强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好歹这次事儿也只你三个大丫鬟知晓,真是菩萨庇佑,下次你再这样子出了内院,我非重重罚了你不可,这次就小惩大诫,自个儿在屋子里好好儿地反省,没我的允许哪儿也不准去!” 南卿希连连称是,钟夫人语气这才缓和了些,“你七哥哥也是个不懂事儿的,你年纪小尚可原谅,他倒是白痴长了你几岁,今次非重罚了他,好让他知道厉害,下次不可再犯!” 南卿希一听母亲要重罚她的七哥哥南寻微,担忧不已,忙急道:“娘亲,此事与七哥哥无关,是我百般撺掇了他去的,我是他小妹,他也是拿我没法儿了,错都在我,你怎样罚我,我都无怨尤的!” 钟夫人则不再心软,铁青着一张面孔说道:“把自己的小妹子置于不义之地,他还没有错了,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你禁足何时解禁,我尚未这个打算呢,你且回屋好自为之吧!” 南卿希哭着哀求道:“娘亲,娘亲!” 钟夫人一眼也不看她,生怕看了小女孩儿的脸就心软下来,这件事情她绝对不能再从宽处理了,否则便是害了一双儿女,“你也知道你七哥哥受罚是因为你,往后你也该记着,很多事情你本无心,却倒底牵连了别人,而因你所犯之事,那个人要比你付出更大的代价!你当引以为戒,不可再犯!” 南卿希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整个人儿都在抽搐着,哪里还听得清母亲究竟说了些什么,钟夫人也只当没看见,又道:“卿儿,娘亲今日罚你和你七哥哥,为的是让你们记住,做任何事情都有它的方法可循,千万别只顾眼前而忘了以后。” 南卿希因为自己连累了七哥哥,心里惭愧难受不已,只是垂着头听母亲训话。 钟夫人一面搀她起来坐到自己身边,一面喊了绿萝并四五个丫鬟捧了脸盆、手巾、帕子、抿子、靶镜等物进来,伺候着她重新梳洗了。 又留了她在自己这里喝了茶吃了点心,南卿希这才告退回去。 她心里闷得很,想一个人待着,就遣了绿萝先回院子去了,自己则到花园子里走走逛逛,谁知没逛一会儿天公不作美地下起大雨来,直淋得她浑身湿透了。 南卿希寻思着这一回去便要禁足了,母亲又言等过了上元节就要回霂州去,恐怕她是要被母亲留在霓州了!再有尚且不知母亲如何发落了七哥哥南寻微,正苦闷的眉头紧蹙,哪里还管得了脚下的路,一个不仔细就跌进了荷花池里,因是冬天,池子里只有淤泥,弄得她浑身脏兮兮的不成样子,她失魂落魄地爬上来不得不回去自己的院子。 在游廊上玩耍的小丫鬟们见了她这般模样,唬得直喊红笺、绿萝等人。 红笺听到喊声匆匆奔了出来,见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吃惊地“嗳哟”一声喊了出来,绿萝就拽着碧玉也迎了出来,红笺看到说对二人说:“绿萝姐姐快去准备干净衣裳去,碧玉姐姐和我一同伺候姑娘梳洗。”一面又喊了小丫鬟打热水来。 南卿希换了衣裳后就坐在熏笼上作针黹,红笺便端了碗姜汤进来给她,她一时郁郁不乐,如有所失般的没精打采,闻了气味只是摆手不肯喝姜汤。 红笺素来最是明白她的,如今她虽未开口倾诉,却也是料着一二的,因劝道:“姑娘何苦呢!淋了这一身湿又跌到了池子里,你身子这几日才好些,如今倒又不肯喝姜汤了,还怕生病了没药与你喝不成。” 南卿希最是怕吃药的,听了红笺的几句话一劝,心想如今喝几碗姜汤好过病了喝药,于是勉强捏着鼻子接过红笺手里的姜汤一口气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尽。 第十二章 迷路 往事如烟似雾,南卿希没有想到曾经那样鲜活的人面,已不知何处去了,她的精神又开始有点恍恍惚惚了,记忆也变得凌乱不堪。 她沉思了良久,记忆越来越模糊,感觉碧玉之死仿佛是前世所发生之事,太遥远,太模糊。她的头只是越发疼得紧,脑海里也只是一片空白。 那边钟夫人的院子里,却有几个小丫鬟正坐在台阶上闲话家常,见有人来,有的就忙笑着起身来迎,那人一走近,小丫鬟们见是姜妈妈,就都赶忙着给她打了帘子。 一面就有人报了:“姜妈妈来了!” 姜妈妈进了东房门,那是三间耳房,钟夫人素日里的居坐宴息处。 黄花梨漆云龙纹的罗汉床上铺着崭新的茶色洋毡,正面设着靛青麒麟靠背,宝蓝麒麟的引枕,竹青麒麟大坐褥,两边各设了一个黑漆嵌螺钿仙人的小几,左边小几上放着钧窑玫瑰紫釉的花盆,盆内插着几支时新的花束,右边小几上摆着掐丝珐琅花卉纹烛盘,盘里搁着几块错落有致的精致糕点。 钟夫人此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正面榻上,她的大丫鬟霜儿站在榻沿边伺候着。霜儿手里捧着一个黄地粉彩缠枝蕃莲纹海棠式的茶盘,盘上放着一个建窑黑釉钵式的茶盏,钟夫人看见姜妈妈进来,就问:“可打听清楚了吗?” 姜妈妈回禀道:“夫人尽管放心好了,九姑娘的事儿,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霜儿就向屋子里的众丫鬟使了个眼色,她们就纷纷退了出去。姜妈妈方才开口将南卿希打了碧玉的事儿以及如何被太夫人罚去浴泉寺带发修行的事情一一向钟夫人说了。 钟夫人听完就低头沉默了良久,蹙着秀眉轻轻地抚弄着袖口的绣花,忽地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说道:“给我查明白碧玉之死究竟是何人捣的鬼,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我的烛儿替别人担了责罚。” 姜妈妈却倒吸一口凉气,支支吾吾地说道:“可……九姑娘……已经……她……她已经认罚了。” 霜儿只是一言不发地将茶盏递给了钟夫人,钟夫人端着茶盏,想起小女孩儿之事顿觉心酸,怔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南卿希却因为越想碧玉之事心绪越是羞愤难当,心道:“既然浴泉寺不容我,想设计害我,我又伤了我的贴身丫鬟性命,何必再活在这世上,与其平白遭人白眼陷害,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倒落得个干净!” 她已然生了轻生的念头,周遭虽一片漆黑,但她倒比先前更加有勇气起来,她摸着黑,胡乱地只管往前行。 原来南卿希走到了树林深处,却见前方迷雾笼罩,走了这一阵,雪是越发的大了起来,再加上天上乌云密布,将月光和星光遮掩的一点儿也不剩。南卿希本想掏了帕子来擦脸,掏了好久方才想起自己的帕子已经丢了,于是举起衣袖轻轻地擦了擦脸,回头看时,却发现身后漆黑如墨,不要说光亮,连她的影子也没有。 南卿希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只觉前方阴阴森森的,很是可怖,一时害怕起来,于是便往回走,就这样兜兜转转了几回,却又回到了原地。 南卿希方才意识到自己是迷路了,只好抱着尝试的心态,朝前走去,越往前走,路越难行,地上遍布着荆棘杂草,早已无路,更深露重,她停下来立在当地,双手互相搓摩着,白日里因有些阳光并不感觉到冻,现下寒风刺骨,倍感阴冷。 南卿希心想总不能待在树林里过久,夜晚说不准会有什么野兽,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野兽的嘴里,那么坐以待毙岂不是太蠢,于是她再次举步前行,又走了好一阵子,周围越来越黑,尽管她努力睁大眼睛也依旧看不清任何事物,此时她也顾不得腿脚被荆棘扎的生疼,只是蒙着头抹黑向前行,大概走了一个半时辰,终于看到一丝亮光。 南卿希要走出树林的信心早已因越往前行越困难而被磨灭的所剩无几,甚至已存了必死于此的心。此时看到亮光,大喜过望,心想好歹不用死在这个诡异之地,她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没走多远,只觉得脚下踩空,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噗通”一声跌入不知是水沟还是什么水流里,她的双腿似乎教什么东西绊住了。 于是她用力地挣扎了几下,由于用力过猛,不免扯痛了伤口处刚结不久的痂,她的双腿好容易才脱离了束缚,她便向前游去,好在那河流虽深却未曾将她完全淹没,只淹到她的嘴下,她越往前游越感到刺骨的寒冷,冷的她直打哆嗦、不停的咳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跌进了寒潭里。 忽觉前方的亮光越来越近,好像正在向自己移来,随着那亮光的移近,传来了几声嘀咕:“是谁半夜不睡,搅人清梦啊!” 南卿希听见有人说话,惊喜地高声叫了出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乞求之意:“我……我……我是过路的行人,因为迷了路所以才行至此处,搅扰了主人,还请您见谅。” 那人听完后,过了半晌方才好奇地询问道:“小姑娘,你可知道你跌进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湖水河水里,那可是寒潭,你只要在里头待到了天明,一条小命势必就要送了,你怎么不求我救你?” 南卿希正要回答,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光亮,原来是一个老和尚,他手执着火折子正细细地端详着她。 南卿希头一偏,神色有几分凄苦,道:“左右我也是不想活的了,前辈你救与不救,又有何差别。” 那老和尚只是摇头,不停地叹气,似是惋惜,正要开口来劝,却已有声音从不远处传了出来,“小小年纪,何以舍生求死?” 南卿希忍不住哽咽起来,“何谓生?何谓死?” 远处传来一声轻叹,“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姑娘既不惧死,又何畏生?” 南卿希喃喃地念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她沉吟了半晌,讷讷地不知言语,倒是远处的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师侄,救小姑娘上来吧!” 第十三章 恢复 夜凉如洗,小楼空空,三月里的春花绽得正艳,连尘土里也有一缕芬芳。 深夜里的残灯忽暗忽明。 暮色四合,万籁俱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春风从人的发间掠过,还带着一种暖暖的春意,月影如霜映在地上,游廊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南卿希坐在临窗的榻上,懒懒地倚在引枕上,透过窗牖向外看去,自她失足跌落寒潭后,被周老夫人遣人接回来休养这么多日之中,唯独今天的夜色最好。 明月如钩,风清星明,不远处的湖水正泛着粼粼波光,万物在月光的照拂之下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 南卿希轻轻推开了窗牖,然后坐着坐着便睡着了。前些日子,她伤口结痂,痒的几日未曾睡过好觉。 一阵夜风吹过,伴随着一个糯糯的丫鬟声音,“南姑娘,南姑娘,醒醒!夜里凉,姑娘这样睡,明日一定会伤风的。” 南卿希听到声音后醒来又被夜里的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却还是不舍得将窗牖合上。 她抬了抬头,因为方才睡得深,到现下还是迷迷糊糊的,喉咙还有些干涩,“红笺呢?” 那丫鬟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忙赶着倒了杯茶递给南卿希,“红笺——红笺她说是托人打听姑娘要的东西去了。” 她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嘴里咕哝了两声,由那丫鬟搀扶着进内室休息去了。 南卿希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脑海里除了一直浮现着这些天出现的奇景还总是出现一个骑着棕马渐行渐远的将领的模样。 她突然喉头发痒,咳嗽了一声,又咳嗽了一声。 最后她猛咳了起来,眼泪也连带着溢出了眼眶。 她跌落寒潭之后,南老夫人得了浴泉寺的消息,说南卿希气若游丝,南老夫人知道了怕她就此撒手人寰,忙遣了车轿将素来伺候南卿希的丫鬟送去浴泉寺一并坐了车轿送回南府,又差人事先知会了钟夫人。 钟夫人那日恰好在接待周老夫人的小儿媳郭四太太,郭四太太听了就遣人禀了婆婆周老夫人。周老夫人得知并于半道将南卿希的车轿拦了下来,钟夫人也怕左右折腾误了小女孩儿的病情,况那周老夫人是她的亲姨母,素来疼爱自己,也就放心将小女孩儿托付给她了。 钟夫人素来贤良大度,颇得姨母周氏喜爱,她出阁之后与周老夫人仍旧来往亲密。南卿希被周老夫人接过来后,谢家人见周老夫人把南卿希看得竟比自己的孙女儿还要重,事无巨细,都要亲自问过方才安心,谢家上下见状便也不敢稍加慢待了。 那丫鬟忙端了枇杷膏来,一面将帷帐挽起来,一面道:“姑娘快吃了吧!” 南卿希却不急着接过来喝,又问:“红笺可回来了?” 那丫鬟展颜笑道:“还没呢,姑娘要是惦记着,我便守在厅上,回头红笺回来了,我便让她来见姑娘。” 这个丫鬟性子甚是爽快,是绿萝被南卿希遣去回钟夫人话后,今儿才被派来伺候南卿希的,听说她原本是周老夫人的大丫鬟。 南卿希想了很久,却记不起她的名字来,赧然地问:“你叫什么?” 那丫鬟粲然笑着:“奴婢叫璎珞。”南卿希见她笑得灿烂,也不自觉地笑起来,“你下去睡吧,不必等红笺了。” 璎珞“哎”了一声,刚准备转身离开,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身来,轻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姑娘咳得厉害,还是把批把膏吃了再歇息吧!” 南卿希笑着坐起身接过来便依言吃了,璎珞这才收拾了放心退下去。 南卿希便又躺下去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夜里惊梦,醒来,睁着眼睛看着葱绿绣花卉草虫的帐子,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她分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活过来,难不成真如高人所言“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她有些疲惫不支,整理了思绪刚要再睡下时,耳边就听到了细细碎碎的声音。 有人蹑手蹑脚的进来了,她一骨碌地坐了起来,由于起来的太猛了,不免扯痛了伤口处刚结不久的痂。 “是谁?”她的声音带着提防有点冷。 红笺轻轻地叹了口气,回道:“姑娘,是我。” 南卿希听到了是红笺的声音后,有些惊喜,伸出手来在空中招了招,虽然黑夜中不一定能看见,她低低地说着话却难掩喜悦:“快到我身边来。” 红笺心底也有了喜意,她缓步上前却没有点上灯,她知道这不是在她们自己的家里,所以凡事都要谨慎小心一些才好。 她悄声悄息地坐到南卿希的床边,轻轻地说道:“姑娘,绿萝托人捎消息回来,平安回去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南卿希抿着嘴笑了笑,虽然楚国现下国泰民安,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又能保证真正的太平呢,她怕绿萝孤身回去回有不测,让红笺一直等在二门,得了外院的婆子带来绿萝一路平安的口信后,她这才回来给南卿希回话。 红笺知道姑娘素日里最心疼她们这些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碧玉去了之后,她就更怕失去她们,不禁叹息了一声,“姑娘,你可安心了,快快歇了吧。” 南卿希“嗯”了一声,“姑娘,睡吧!”红笺给南卿希拉了拉被子,扶她躺下。 南卿希忽然松了口气,红笺又淡淡地说道:“我睡到暖阁里去,姑娘这些日子精神总是不好,有时候咳起来便是一宿,若是夜里有什么事儿,即使不能第一时间知会了我,我夜里也方便过来瞧瞧姑娘。” 南卿希嘴角带着浅笑,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语气很是亲近地说道:“近来我病好得差不多了。明儿个,朱大舅母要带着两个表姊去妙通庵上香,让我也去,说是酬谢天恩。你也同我一起去吧!” 红笺欢快地应了,“这些日子可真是累着朱大太太了,朱大太太总是在佛祖菩萨面前祈祷让姑娘早日康复,姑娘跟着她去上香,倒也好!” 南卿希笑言:“我也是这个意思,回头我精神再好些,便帮着几个舅母,还有姨祖母抄些佛经供奉,你络子打得很好,回头从我箱笼里拿了丝线,你多做些小玩意儿,送给表哥表姐们也是咱们的心意。” 红笺就说“好”,又叹:“只是这些日子照顾姑娘不敢假手别人,这才没分开身,姑娘好啦,我这浑身儿都是劲,使也使不完,我明儿个就开了箱笼。” 南卿希噗嗤一声笑,说她“性急。”又问她箱笼里可有佛经,主仆二人就又说了会子话,红笺才起身去了暖阁。 第十四章 说话 妙通庵位于城北和谢府相距不是甚远,妙通庵虽小却在城内颇负盛名,每日往来的香客虽说不上摩肩擦踵,人来人往却也热闹非凡。 南卿希跟在谢家两位表姊身后由红笺扶着下了车,谢家随行伺候的丫鬟婆子紧紧围随着太太小姐,护院则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处。 南卿希还没来得及去看山门前琳琅满目的货物就被一干人簇拥着进了正殿进了香,紧接着又被主持玄慈师太请到了后面的山房去歇息。 南卿希只觉得无趣,忽有小沙弥尼前来禀报玄慈师太,“师祖,玄度师叔祖有请南姑娘。” 玄慈师太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问些什么。毕竟她的这个师弟玄度未出家之前可是个堂堂正正的公主,即便她现下出了家也是奉了皇命为国祈福的,所以玄度师太所言之事她多半遵从不敢违抗。 只是她得为自己这个师弟找一个光明正大见南卿希的理由。 “南姑娘,我这个玄度师弟原是太祖皇帝之女,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妹妹安定长公主。因自幼失恃,颇得父兄喜爱,当今圣上打下江山后,国家仍旧不太平安定,长公主毛遂自荐,称自己的闺名本叫安定,应该让她替皇兄一同安定江山,这才出了家。”玄慈师太缓缓地解释着。 朱大太太听了不由在心底暗自赞叹,玄慈师太缓慢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本来圣上要为她建造一个庵堂的,只是她性善崇俭,又怕劳财害命倒与自己的原意相悖,于是奉了圣上之命,在我们这小小的庵堂里带发修行为国祈运。” 她说着笑着望向朱大太太,叹道:“说来也奇怪,我这师弟自出家以来,便再也没见过任何一个尘世中人了,想来今日也是和姑娘有缘,才请了姑娘前去相见。” 南卿希早已起了身,先给舅母朱氏行了礼。 朱大太太一听玄度师太出家前乃是圣上胞妹,现今若是还了俗便是长公主,哪里敢有何推拒之言,只是面带笑意冲着南卿希说道:“卿希,我看你还是随着小师父去吧!”又示意她安心:“我和你两位姊姊且说会儿话呢,你也不必急着回来,仔细聆听了玄度师太的佛法妙音才是。” 南卿希思忖着自己除了圆心师太以外素来不识得什么师太啊、道长之类的人物,更何况是位身份大有来历的师太。这个师太突然要见自己,她自己也是云里雾里的。 红笺却笑吟吟地说了,“舅太太,路上颠簸,我家姑娘有些头痛不适,想歇一会儿再随小师父前去拜见玄度师太。” 朱大太太点头答应,心想自家规矩已十分之多,南卿希乃是国公之女、名门闺秀,家里规矩只怕比自家有多不少,便替她向玄慈师太说情:“玄慈师太请你体谅,我这个侄女儿患有不明之症,时常头痛的要紧,这一番跋涉也是苦累了她,还请师太让她略歇上一歇,劳烦小师父稍待片刻。” 玄慈师太笑着说了“不打紧”,转身就吩咐了那个小沙弥尼安心等着。 红笺方才搀了南卿希进了内室,南卿希进去并未停留很久就又出来了。 众人见她换了一身衣衫,一件茜红色月季花妆花褙子,一条珠色百褶裙,梳的还是方才的垂鬟分肖髻,只是多插了支珠玉簪,未施粉黛,却依旧眉目如画,隐隐间自有一股清雅高贵的书卷之气。 她跟朱大太太告了退,又对着玄慈师太施了一礼,便随那小师父一同去了玄度师太在山上打坐念经的禅房。 朱大太太倒是愣住了。 没想到这个病怏怏的九姑娘稍稍打扮便能惊艳于眼前,让人过目不忘。 “……姑娘的心有所羁绊……” 南卿希和玄度师太一番交谈后,玄度师太意味深长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南卿希神色有些恍惚,略一迟疑地问道:“请师太指点,如何才能解脱这羁绊呢?” 玄度师太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回答:“世事上苍早有安排,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正如今日你我的相见也是必然,所以万事莫强求便是最好的解脱方法,你的羁绊能不能解脱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 南卿希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双掌合十,虔诚地看着玄度师太,“多谢师太指点迷津,只是弟子佛缘尚浅,多有困顿不解之处,届时还请师太多加点拨。” 玄度师太微微点头,同样双掌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缓步走进内室取出了一个纸鸢交给了南卿希。 南卿希接过纸鸢一脸茫然,愣愣地问道:“师太这是有何深意?” “这个纸鸢能帮你解决你所有的困惑和羁绊,但是也可能会带给你新的疑惑和羁绊,不过你只要记住纸鸢就是纸鸢,便可万事大吉了。” 玄度师太这番话说的有些深奥,南卿希却自有一番体会。 “师太教诲,弟子定当铭记于心。”她郑重地说道。 玄度师太满意地微微颔首,微笑着说道:“去吧,出去吧,今日山上天气甚好,是个放纸鸢的好日子,兴许你会有所收获?!” 南卿希看了一眼门外。 今日山上的太阳真的很好,温暖的让人萌生懒意。 “是!” 当南卿希刚要迈步出去时,身后传来玄度师太悠悠的声音,“所思所想所欲所顾皆为所惑,不思不想不欲不顾方不惑也。” 南卿希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微点着头,昂首向前走去。 今日一大早谢府的女眷便动身前来到这妙通庵上香,如今都难免有些困乏。 谢氏两位姊妹早已有人伺候着歇息去了,朱大太太却兀自和她的陪房肖韬家的说着话,她有些感慨:“这南家人脉当真是广,连安定长公主也识得!” 肖韬家的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也是感慨,“说来也是咱们家有福气,谁让咱们家的老夫人是那钟夫人嫡亲的姨母呢,只要有老夫人在,南家是定然不会和咱们家断了来往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年谁又能料得到钟夫人就能嫁给楚国公的嫡长子,那之后南家小姐又能嫁到东宫成为了贵人呢!真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呐!” 朱大太太喜悦堆满了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可不是这个理儿吗!南家本就煊赫,如今钟夫人的长女成了东宫新贵,哪个又不羡慕她家呢?谁不想和她家攀上一点儿半点儿的关系,可现下便是挤破了脑袋,南家也自是不会理睬的,咱们家如今的荣华富贵也真是仰仗着老夫人的身份呀。” 第十五章 对话 肖韬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忙说道:“咱们家大姑奶奶如今膝下无子,且靠着咱们娘家的地位了。” 朱大太太没有作声,皱着眉头。 “我瞧那九姑娘的模样不仅是身子羸弱,倒像是患了什么不足之症似的,我们若是能够请来一位名医替她把病治好了,太太道那钟夫人不会感谢我们吗!就是那贵人闻言也必然会感激我们救了她小妹子的!” 朱大太太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思考了片刻,喝了几口茶方才缓缓说道:“本来名医倒是不难找的,只怕九姑娘的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治好的,你当她归家途中就没遇到几个和他们家交好的世家吗,她既然没有治好了来,恐怕这事儿……” 朱大太太说了不禁连连叹气表示惋惜。 可惜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肖韬家的也不免没了意思,苦闷了一番,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拍掌说道:“太太,我倒想起有一人她专治这些疑难杂症的。” 朱大太太疑惑地抬眼去看她,带着几分狐疑地问道:“你何时知道这样一位人物,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情了?” 肖韬家的笑了笑,说道:“我知道的这位人物太太也知道,只怕太太你贵人多忘事儿,一时想不起来也是有的,你道那安定长公主为何时至今日尚人人敬重,难道仅仅是因为她的身份尊崇不成?” 不,她出家之前于乱世之中医治了许多疑难杂症,从阎王手里夺过了许多平民的性命,老百姓这才对她感恩戴德、无比尊崇的。 朱大太太想了良久这才记起这事儿来,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似想起了什么,又蹙起了眉头,唉声叹气的,比方才还要愁上几分似的,“那你道安定长公主便是任我们这样的人家随意可以驱使的!” 她语气中略带斥责之意。 肖韬家的却仍旧笑着说:“太太怕是急得没了主意,我们哪里能驱使得了长公主这样尊崇的人物,我是说让长公主驱使我们。她驱使的多了不免承了咱们家的情,到时候说起话来也是方便了许多,那时太太只要言语间无意提起九姑娘有怪病缠身,依长公主的心肠,还怕她不肯治吗?” 朱大太太很是赞同肖韬家的说法,立马喊了人进来,见是一个小丫鬟,就吩咐道:“快让你那几个姊姊到玄慈师太跟前好好打听打听玄度师太的事儿去,她缺什么短什么有什么心愿之类都给我仔细打听清楚了。” 朱大太太方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并不是很急,因为她相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有所缺的,什么都不缺的人也不是没有,只是不多见。 那小丫鬟听了便明白了,忙颔首称是,出去寻那几个大丫鬟去了。 朱大太太的几个大丫鬟正聚在茶房里说说笑笑,那小丫鬟寻进来时,已经满头大汗,“几位姐姐可让我好找。”那几个大丫鬟不免就要问她缘何找来,“太太哪里正吩咐着几位姐姐呢,说是让姐姐快到玄慈师太跟前好好到听一下玄度师太的事儿,那玄度师太有什么短缺都得打听仔细回来禀告。” 那几个大丫鬟自应了去,小丫鬟就又去回禀了朱大太太,朱大太太让肖韬家的赏了小丫鬟几个钱,小丫鬟欢欢喜喜地去了。 肖韬家的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忽有几分惶恐地对着朱大太太说道:“咱们家的丫鬟婆子护院一向认为城内咱们家独大,行起事儿来也不稳妥,方才我倒是只顾着忙前忙后了,也没有顾得上他们,他们万一一个好歹把大人物给得罪了,这可了不得了。” 朱大太太听了很是着急,怒道:“若是有狗仗人势的东西敢给我捅娄子,你就尽管处置了也不用再过问我了,一个个的真是要让人把心给操碎了。” 肖韬家的忙应了,还不忘安抚着,“太太当心急坏了身子,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坏了咱们家名声的事儿,我可是第一个不会轻易饶过了他的,夫人请放心吧!” 朱大太太只觉全身无力,冲着肖韬家的挥了挥手。 肖韬家的便就退了出去,喊了朱大太太的大丫鬟们进来伺候着,自己则召集其余的丫鬟婆子并护院训了话。 那些人挨了肖韬家的好一顿训斥,难免不服,就有人在背后说了,“这个恬不知耻的老货仗着自己在太太跟前体面几分,尽在太太跟前挑拨我们的是非,现下更是不知好歹的当着我们面儿作威作福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呸!” 有人拉了她,大家就都散了。 这边肖韬家的又来给朱大太太回禀了,“太太,我担心那些人办事儿不妥当亲自给你打探去了,你别说那宁定长公主还真有缺的东西……” 南卿希却不知道她们这一番对话,正扯着棉线放纸鸢呢!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当南卿希收回纸鸢时,有一张写着字的宣纸黏到了纸鸢上,她将那纸摘了下来,沉默了半晌,忽然头痛得紧,又是那高人所言的八个字,她近来一直难忘的那八个字。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那么何谓生死呢,南卿希不禁这样在心底问着自己。 可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 她不会因此而徘徊不前,她痴痴地看了又看那八个字,忽然开口,带着几分释然,“红笺,把药酒给我。” 若是换了别的丫鬟自是忙不迭的把酒葫芦递给了她,因为她要的毕竟是对她的病有帮助的药酒,可红笺却柔声劝着:“姑娘,你……” 南卿希知道红笺还在担心自己身上被板子打的旧伤,于是轻描淡写地笑说道:“我还没有你想的那样的弱不禁风呢,祖母那样罚我,我不也没事儿吗!” 红笺叹息了一声,喃喃道:“姑娘,你身上的伤口还没痊愈呢,给药的师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了的……” 南卿希无力地笑了笑,缓缓转身下山,调侃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红笺,你真的是越发罗嗦了……” 红笺听了这话,眼里却带了几分笑意,忙追上去,“姑娘,等我……” 第十六章 散播 “……她这是做什么?”谢府的庶女谢秀珠皱着眉冷笑着说。 肖韬家的陪笑说道:“指不定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呢,做不得准,难道三姑娘还怕被八姑娘抢在前头不成?” 谢秀珠听到这话有些压抑不住,整个人都变得浮躁起来,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闷“哼”了一声,“她要再诚心闹翻了我的事儿,索性大家就一拍两散,我得不到什么,她也别想捞着什么好儿,我又怕她什么了!” 肖韬家的忙奉承了,“怎么说也不至于让八姑娘抢在姑娘的前头不是,姑娘的人品样貌又哪一点不胜过八姑娘了!” 谢秀珠很是受用,笑着起了身,“妈妈,也就你为我说句公道话,我还让她不够吗!我如今再让下去只怕就人老珠黄了,劳烦妈妈你也在母亲面前多为我说两句好话。” 说着又给肖韬家的行了礼,肖韬家的哪里敢受,只是拉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却想着若是朱大太太真的心疼这个次女也不会任由小女胡搅蛮缠,几次坏了她的婚事儿了,耽搁到今日已然成了老姑娘了,到底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 想着想着她就不由地在心底暗暗叹了好几口气。 肖韬家的似是无意,脸上就带着几分疲倦,苦着一张脸说道:“唉!三姑娘,我是一心想为你在太太面前说几句好的,可这些日子你母亲正为你长姊的事情烦着呢,你长姊都成亲这样久了,膝下还没有子嗣,她家老夫人就要停了通房的药了,说是还要抬几房姨娘呢!急得你长姊都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了。” 素来伶俐的谢秀珠听到这些话,绝望的心忽然被这几句话再次点亮,她突然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不禁因这件突如其来的事儿而开心不已。 本来她一个庶女就没有挑选夫婿的资格,外加上她的庶妹几次三番搅黄了她的亲事,她的婚事儿也就此给耽搁了下来,现下她的年纪大了,就更没有这样的资格了。 如今突然有了这样的希望,她又怎能不激动不心潮澎湃呢! 谢秀珠本来就艳羡长姊谢真珠嫁到肃毅伯府去当伯爵夫人,她与自己的那几个大丫鬟闲聊时还曾说起,即使给肃毅伯当妾,也比嫁入芝麻官家做妻强,而且以她现下的这个情况,指不定被嫁到什么人家去呢! 她努力控制好自己激动的情绪后,平静地说道:“妈妈真是辛苦了,那我的事儿也就不劳妈妈费心记挂着了,妈妈只要将母亲照顾好了,也就全了我这个做女儿的心了,旁的,我这个做女儿的也就再无所求了。” 肖韬家的含笑应了,又称自己忙着伺候朱大太太便退了,谢秀珠亲自送了她去。 肖韬家的从谢秀珠落脚的地方出来后,左弯右绕地去了谢彦珠歇息的屋子,她一进谢彦珠的屋子便笑着对屋子里的几个丫鬟打招呼:“哎哟!八姑娘可在屋里吗?” 伺候谢彦珠的大丫鬟玲珑忙迎了过来,一面冲屋子里喊了,“太太屋子里的肖妈妈来了!” 玲珑话音刚落,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谢彦珠掀了帘子就出来了,“盼星星,盼月亮的,可把妈妈给盼来了,妈妈在府里时,多久没来我那儿坐坐了!” 谢彦珠话音中略带着小女儿的薄嗔之意。 肖韬家的亲热地上前去迎了她,“我的八姑娘,你这又是说的哪里的话,我宁可不回自家也是想着去你屋子里坐坐的,谁知道就不得闲呢!” 说话间玲珑已经捧了茶上来,“肖妈妈这几日为了太太的事情已经忙得抽不开身了,姑娘,你就体谅体谅她老人家吧,好歹肖妈妈也是替你日夜伺候着太太呢!” “妈妈喝茶吧,这茶可是二爷送姑娘的,说是从什么海那边的国家传来的,姑娘泡了一次别提多淳香了,爱惜极了,一直存着,也只妈妈有这样的福气能喝的上,我们伺候在跟前的连闻一闻都还不够格呢!” 肖韬家的受宠若惊的接了,少少的尝了一口,已是赞不绝口了,“这你们可就羡慕不来的了,你道你们家姑娘的茶是这样好喝的吗,我这一喝了,便要是偷个懒打个盹儿也是不能的了,还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替她照顾着太太。” 谢彦珠只是笑,“妈妈可莫说这样子的话了,岂不是伤了我们之间昔日的情分。” 肖韬家的只顾着喝茶哪里还有空儿搭话。 谢彦珠就迟疑地问道:“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和我说?” 肖韬家的没有放下茶杯,只是睃了一眼一旁的玲珑,玲珑也不是个不晓事的人,就回禀了说:“姑娘,方才我出去倒茶时,蔷薇那里说是有事儿找我帮手,我去看看就回。” 谢彦珠“嗯”地同意了,玲珑便行礼退了下去。 肖韬家的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八姑娘,我跟你说了这事儿你可别传到外头去了,你也别再说我不想着念着你了。” 谢彦珠抚额笑道:“妈妈这话说的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了,若不是妈妈看着我长大,我又岂会和妈妈闹小脾气呢,这正是因为妈妈在我屋子里惯来不是外人呐!妈妈现下连我也信不过了,真真教人伤心不已。” 谢彦珠一番甜言蜜语哄得肖韬家的喜上眉梢,说道:“姑娘道我不想来姑娘屋子里坐坐吗,只怕姑娘不知道其中内情,你要是知道了再也不这么说的。” 谢彦珠就问了何事。 “这些日子你母亲正为你长姊的事情烦着呢,我只得陪着伺候着,好歹替你母亲分担些。你想,你长姊都成亲这样久了,膝下还没有一儿半女的,别说你母亲急得焦头烂额了,你长姊家的老夫人更是急得要停了通房的药,听说还要抬几房姨娘呢!” 谢彦珠有些不忿,“哪有这样的道理,虽说长姊尚无所出,但好歹也是正室,怎的让那些个做妾的抢在了她的前头,若是有谁先我长姊生出了一儿半女的,那我长姊的地位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肖韬家的忙解释道:“倒也不至于威胁到咱们大姑奶奶的地位,好歹咱们家老爷也不是个闲人,在朝上多少能说得上几句顶用的话,再说咱们家还有南家那样的亲戚呢!谁敢随意小瞧了咱们家的人去。” 倒也是!谢彦珠想了一想。 第十七章 安置 暮春的傍晚,明月透过树与树之间的微隙撒落着斑驳的影子,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听久了这自然的声音,别有一种心旷神怡之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钟夫人和侍立在一旁的绿萝说道。 绿萝很是赞同,道:“夫人所言甚是,”又担忧地说道:“可碧玉的事儿……” 此时外头有人却通报道:“姚妈妈、姜妈妈来了!”钟夫人就说:“此时容后再说。” 绿萝点头称是,姜妈妈由着姚妈妈引着进了钟夫人素日里的居坐宴息处的三间耳房。 屋里的服侍皆不在,钟夫人坐在上,霜儿和绿萝分别侍立榻的两边。姚妈妈就知道了方才钟夫人定是在和霜儿绿萝说私话,她佯作不知的样子给钟夫人请了安,钟夫人就颔首看着姚妈妈问:“九姑娘的箱笼可都打点妥当了吗?” 姚妈妈笑道:“太太放心好了,九姑娘的箱笼已经置办妥当,明日启程送去谢府是绝不会耽搁的。” 姚妈妈是专门帮着钟夫人管着南卿希院子里日常琐事的妈妈,她干起事来绝不含糊拖沓。 钟夫人听了,却想起了小女孩儿被南老夫人杖责的事儿,她这个小女孩儿素来娇生惯养,虽不遵闺训,却自有分寸,断不会做出索人性命的事情来,一想至此她便顿觉心酸,怔了半晌,抬身要茶喝了一小口。 “这孩子也是个福薄的,好好的便突然得了那样子的病,我这些女孩子当中,最操心的便是她了。”说着不由触事伤情,低泣了起来。 房里几人忙上来相劝,她这才好了些。 “这谢家老夫人原是我嫡亲的姨母,你们也素来知晓的,此次老夫人遣人将你们九姑娘送回府时,途经他家,我这姨母得了消息,便要留她,我这小女孩儿又突患不明之症,不便赶路,就歇到了谢府去。朱大太太也是好心好意,瞧我这女孩儿脸色苍白,知她身患不足之症,说扬州府有名医能治得了她的病,又遣了他家公子、管家并丫头婆子前来告知我与她父亲。我素日里也听说扬州府能人异士多,兴许便能医好她的病症,于是便应了下来。谁料,刚应承下来,她父亲就突然病倒了,现已上书告了病,这便要回乡修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够顾得了两头,我这小女孩儿便托给你了,难为你多费心照料着。” 钟夫人这些话是看着姜妈妈说的,这位姜妈妈原本是她院里的管事妈妈,如今被授命为她小女孩儿南卿希管家,她为人稳重,办事妥帖,是以敢委以重任。 姜妈妈见钟夫人话说得诚恳,忙急道:“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太折煞人了,照顾姑娘是我的本分,能为太太分忧也是我的荣幸,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 钟夫人又叮嘱道:“无论如何,你们去了杭州府,见了姑娘,姑娘并你们的一切开支花销均从家里支出,钟家的日费供给皆不能收的,即便日后老爷不再复职,我们也是侯门大户,不可失了咱们家的体面才是。” 姜妈妈听了一一答应,去了。 “南妹妹,南妹妹——”谢彦珠已摆好了几样细致的茶点果食在炕桌上,端了一碗药进来坐在榻沿边正要哄劝南卿希喝下。 南卿希兀自躺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经书,倚着引枕正看得入神呢,对谢彦珠的喊声只是充耳不闻。 谢彦珠只得陪着笑,道:“南妹妹,你且歇一忽儿吧,这自从妙通庵回来后,你都看了一天的书了,仔细看坏了眼睛。”南卿希这才抬起头来看她,轻唤了声“姐姐”,气力尚有不足,连声音都是漂浮着的。 谢彦珠就应着忙说道:“南妹妹先喝药吧!我亲自盯着熬好就端过来的。” 今日南卿希的精神可比一开始来她家里时好了许多,谢彦珠看了看南卿希的面容气色,不由在心里想着。 南卿希接了喝尽,放下书,转过身去推开了窗牖,她的眼神就开始变得空洞无神起来。 等谢彦珠亲自收拾好药碗回来时,只见她木然地看着窗外发呆,连叫了几声,她一声也不吭不应,谢彦珠第一次见她这模样却是急坏了,忙叫道:“南妹妹,妹妹——” 玲珑正好从外头回来,走到门口听到谢彦珠在屋里大声叫喊,匆匆走过来,急急地掀了帘子进来,“姑娘,姑娘——” 余音未落,忽听外面有人禀道:“红笺姑娘回来了。” 谢彦珠主仆这才镇定了许多,外头传来红笺的声音,“我们姑娘且在里头呢吧!”一语未毕,人已进来,她看到榻上神情木然的南卿希,酸涩之情又袭上心头。 红笺走过来坐在榻上,将南卿希抱在怀里,语有呜咽,道:“姑娘——” 玲珑忙出去倒了茶进来,红笺看了只是挥手,她只得把茶再端下去。红笺紧紧搂着南卿希,缓声询问谢彦珠道:“八姑娘,我们家姑娘今天进了东西吗?” 谢彦珠垂着头很是丧气,回道:“今日劝了一整天,南妹妹仍是滴水未进,精神似乎不大好,一直怏怏的歪着,但日里却一次也没有像现下这样犯病。”玲珑正好进来,补充了一句,“我们姑娘方才亲自照顾着南姑娘服了药。” 红笺看着南卿希,问道:“八姑娘可知道我们姑娘是什么时候犯得病?” 谢彦珠道:“你回来之前没一会儿,南妹妹服了药,我去送药碗的工夫便又犯了病,不过今日才犯这一次病。” 她又强调了一次南卿希迄此为止才犯一次病。 红笺听完了话,面有喜色,看来她家姑娘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了,又忙着起身行福礼给谢彦珠道谢:“多谢八姑娘替我照料我家姑娘一整日,八姑娘必是辛苦极了,请八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谢彦珠和红笺寒暄了几句,又仔细吩咐嘱咐了她好些话,左右不过是照顾好南卿希之类的话,便由着玲珑扶着回去了。 红笺搂着南卿希说道:“姑娘啊,姑娘,太太和七少爷来信说是老爷得了重病,他们要在老爷身边侍疾,抽不了身,已经遣了丫鬟婆子等人连日赶来谢府照顾你了,你可要赶快好起来才是。”红笺说着说着便有些情不自禁地拉起南卿希的手轻声哭了起来。 南卿希乍闻爹爹病了,虽然神思尚未有何知觉,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湿润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没过多久眼神便恢复了往日神采,神情也恢复如常,泣道:“爹爹!” 红笺略有吃惊之色,随即转惊为喜,笑道:“姑娘,你好了吗!” 南卿希见红笺的脸上仍自挂着泪珠,于是拿了帕子来给她擦干净,一面温言安慰道:“红笺,你放心吧,我的身子是要大好的了,身上的伤也大抵愈合了,你替我写封信给家里,让娘亲哥哥别牵挂我,好好照顾爹爹才是。” 红笺握住南卿希的手,点头,“姑娘放心,这事儿我一定替你办妥。姑娘一日没吃东西,饿了没有?” 南卿希微笑着点头,“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这一提我确实饿了。” 红笺见南卿希和自己说话时神清气爽的模样,心底也明白她的病情越发好转了,自然是安慰不已,高兴地亲自去了谢府拨来安排南卿希饮食的小厨房给她做了五六个精致的小菜,趁热端了上来。 第十八章 计算(上) “什么?告病还乡了?”朱大太太摔了一个小盖钟儿。 肖韬家的倒没有乱了分寸,好歹她出嫁前是伺候朱大太太的大丫头,出嫁后又是朱大太太身边最得力信任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喊了小丫头进来收拾了下去。 屋子里雅雀一片,朱大太太思忖了片刻,抬睑睃了一眼肖韬家的,冷笑说道:“那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肖韬家的坐在锦杌上,忙赔笑说道:“太太,也不尽然,就算楚国公府萧索了,古语还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呢,更何况,楚国公爷,他只是告病还乡了,圣上不是还下旨让定王护送他回乡呢吗,他这病只要一好,难道还怕复官无望吗!就是退一万步讲,那老国公爷不还在沙场呢吗!” 朱大太太神情略微松懈了几分,思考了片刻,又猛然想起了一事儿,忙问道:“那,那封信差人送去真定了吗?” 肖韬家的道:“没有,我思忖了一番,九姑娘家好歹也是侯门大户,我们这样反复,万一有个不对之处,岂不是让我们无路可退。” 朱大太太听了笑道:“得亏有你在,要不然我岂不是无端端的把她家给得罪了。” 肖韬家的到底不敢自己居功,忙言道:“是太太素日来训教有方。” 朱大太太听了这话,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沉凝了半晌,说道:“那么,九姑娘现下病了,咱们该如何呢?还是紧锣密鼓地为她寻医问诊吗?” 肖韬家的左思右想,不置可否。 朱大太太眼神中带着信任,笑望着她,“你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肖韬家的便笑着开了口,“虽说她是楚国公爷的幺女,可并没封号在身,咱们家好歹也是个官宦之家,大张旗鼓的为她寻医问诊,不免失了我们家的体面,外人看了只道咱家这是要巴结他们呢,没得叫人嚼了舌根去。” 朱大太太连连点头,口里直说,“我也是忙糊涂了,倒没想到这层上来。那咱们便私下里遣人去为她寻医去,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届时,那大夫来了,我便带了丫头婆子们在垂花门为她亲自迎进来就是。” 肖韬家的忙道不可,“太太,你是什么身份,即便不拿太太是礼部员外郎嫡长女、户部主事夫人的身份说话,你也是她的舅母,怎可为她亲自去迎了大夫,太太你倒是亲力亲为了,只怕她不领情,那岂不是教她看轻了你去,好歹也叫她知道你是她的长辈才是。” 朱大太太精神一振,当下便打定了主意,说道:“不错,不错。可不能让她一个小女孩儿轻瞧了去,咱们家想要出头虽然还需依傍他们家,却也要不露形色才可。” 二人又长篇大套的说起了琐事家务。 南卿希身体略好了些便常惦着“死即是生,生即是死”那八个字,又常望着那红线纸鸢痴痴入神。 这日晨起,身子大好,因记起连日病来未曾去给姨祖母周老夫人问过安,便匆匆喊了红笺伺候梳洗穿衣。红笺因笑道:“姑娘今儿气色真好!” 南卿希一听,笑吟吟地说:“咱们客居姨祖母家却从未去给舅舅、舅母请过安,实在是大失礼数,可得教人看了笑话去。” 红笺却是冷哼了一声,“姑娘,也只你这样的好脾气,换做是我便不去给他们请安,你落入寒潭病得奄奄一息之时,可见他们做长辈的来瞧过你了。自从朱大太太把你带来泰兴你就越病越重了,那日回来你的气色不大对,朱大太太又不是没有瞧见,可她却半句话也没有,即便是遣个丫鬟婆子过来我心里倒也舒坦,可她实在是欺人太甚,明知道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丫鬟,若是你犯病了,我自然是应付不过来的,可是她也是不管不问,要不是周老夫人遣了璎珞姐姐来,姑娘的病可又得加重几分了!” 南卿希微微笑着,那手指戳了戳她的鬓角,轻声道:“你啊你,哪里有长辈看晚辈的道理,何况八姐姐不是来瞧了咱们了吗?我们身处乱世,母亲也常说要削减家里的吃穿用度,你当这是家里不成,你便只挑旁人的错处,若真的说起来,错在前头的还是我们呢。” 红笺苦笑着说道:“八姑娘?八姑娘过来瞧姑娘还不是姑娘让我去央了她过来搭个手的吗。我们即便是错了,那还不是因为姑娘病体未愈,不能成行吗,姑娘堪堪好了一日,便是去妙通庵那天,那日姑娘怎么没有给几位太太问安了,怎们又有哪点怠慢了他们家去!” 南卿希轻拍了拍她的背,笑说道:“别人待咱们好那是情义,咱们得记着,十倍偿还才是,别人不待咱们好那也是常情,咱们又何必计较呢!” 红笺忙道:“姑娘除了在太夫人那里受过这样的气,谁还敢给姑娘气受,我是看不过眼,只是那朱大太太真是太小家子气了,她主持着中馈,便只管摆谱,总要给姑娘脸色瞧,难不成她还真真把自己当成姑娘的亲舅母了!” 南卿希听了这话只是笑,“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舅母,却还要跟她计较这样多,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谨慎的,你今儿说了这么多也不怕伤了舌头,这可是旁人家呢。” 红笺撅起嘴,神情有些委屈,过了一会儿方说,“我早清楚了咱们这儿丫鬟婆子的生活习性了,我不是个乱闯祸的,只是替姑娘不值!” 南卿希笑着安慰她,“红笺你是个心气高的,我不是不知道,你若不是能和我合得来又有什么能留得住你呢,你担心爱惜我的身子我也明白,可有时候关心则乱,莫要在人家失了分寸,她们不对那是她们的不对,咱们做错了什么别人不会来向你我询问缘由,只会说我是个没教养的!那时咱们家又有什么体面的吗!” 南卿希的一番话让红笺不住点头,脸上也不禁红起来,忙向南卿希认了错。 南卿希颔首道:“你可千万切记,以后这些糊涂的赌气话可别再说了,我不怪你,让旁人听了去定不轻饶你的!”红笺连连道是,她又说道:“如此甚好,昨儿听闻姨祖母偶感风寒我便让璎珞回去照顾了,你快替我梳洗了,我好去瞧瞧姨祖母可好些了。” 红笺受了教训,便记在心上,不再多言,怕给自家姑娘招惹是非,就替南卿希梳洗起来,等领着南卿希去周老夫人的院子时,卯正方才过两刻。 第十九章 计算(中) “……我原料着你身子不好,不能来的,没想到你早上来了,晚上又来了,还来得这样早,你姊姊们都这几个月都免了晨昏定省了,你以后也不用来回奔波了……”朱大太太话还没说完,就有丫头隔着帘子通报,“表小姐来了。” 朱大太太的神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喝道:“胡吣什么,表小姐这不正在我屋里头坐着呢嘛!” 肖韬家的不动声色地掀了帘子出去,轻声在外头训斥了几个小丫头。 “自来了舅母家还从未正式给舅母请过安,我心里有愧,坐卧不安,这才来的,只怕为时已晚,补救不及了。”南卿希起身给朱大太太盈盈地施了礼。 朱大太太笑着拉住她:“你这丫头。” 肖韬家的就又笑嘻嘻地走进来回话,“是雯姐儿和霏姐儿来了,要跟太太请安问好呢。” 朱大太太这才脸色微霁,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面慢慢地说道:“请进来吧!” 肖韬家的一面应了,一面便带了两个人进来了。 两人一进来便一左一右跑到朱大太太的榻沿边坐着,拉着朱大太太的衣袖,嘴里撒着娇地喊着,“大舅母——” 朱大太太却脸色一变,有点不耐烦的抬睑看了一眼肖韬家的,肖韬家的有些愕然,忙说道:“两位姑娘,远客在呢,怎么就在舅母跟前撒起娇来了。” “快见见你们的南家妹妹,”朱大太太的笑容甚是和蔼可亲,她一面又看着南卿希说道:“这是你秦姨妈家的两位姐姐。” 南卿希忙又起身前来与秦家两位姊妹见礼,秦氏姊妹二人这才慌忙站起,相互认识了。 南卿希方才知道,那梳着高髻插着三四支金簪,衣妃色云雁纹妆花小袄,翡翠色挑线裙子的是秦姨妈的大女孩儿秦雯。梳着高髻满头珠花,衣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绣袄,鹅黄色挑线裙子的是秦姨妈的小女孩儿秦霏。 四人又闲聊了些时候。 南卿希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朱大太太忙留她吃饭。 南卿希笑着说道:“大舅母爱惜我,我不是不知的,只是未来给舅母请安之前的几****的病情已有所好转了,至此之后,便不再用晚饭了。我若今日在舅母这里领了饭去,与我倒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只是倘若病情就此加重,舅舅问起来,免不得失了舅母的好意,伤了舅舅、舅母之间的夫妻情谊。” 朱大太太点了点头,道:“那便罢了,你回去好好歇着吧,往后也只管放心住着和家里是一样的,不需拘着什么,你可切记了你身子不好也不必来和我问安了,我让婆子们赶着收拾了间敞亮的屋子,你现下住的屋子过于简陋了些你这便搬过去吧。” 肖韬家的看准时机递了个五彩描金的匣子给了朱大太太,朱大太太笑着送给了南卿希,“你来这许久,舅母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今日整理箱笼时找到的,小小玩意儿,你拿着权当玩物吧!” 南卿希笑着谢过了便告辞了,朱大太太吩咐肖韬家的为她带路,自己这边却让丫头婆子们准备起了晚饭。 南卿希一路上听肖韬家的殷勤的介绍着各处房舍,她自己只是笑着点头,“南姑娘,这是我们长房家里几位未出阁的小姐住的雪漫楼。” 红笺一边扶着南卿希,一边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几位舅太太家里还有几位小姐尚未出阁呢?” 此时,肖韬家的已经带着众人穿入了一条夹道,南卿希只觉得精神不济,尚未留意四周房舍,便跟着进了西门来到了堂中,又进了正门。 肖韬家的脚步虽快,嘴也没停,“咱们府里如今只长房和三房各有两位小姐,加上秦姑太太家的两位来了,足足有六位小姐尚未出阁。” 肖韬家的说完停步,等着南卿希等上前来,虚扶住了她另一边胳膊从里面的游廊过去后,肖韬家的满脸堆着笑说道:“这便是我们太太新给姑娘收拾出来的院子了。” 南卿希看着南墙上嵌着用行楷书就的“荷香小筑”四字青石匾,四周镶嵌着荷花浮雕,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有丫鬟婆子迎将出来,红笺便扶着她进去了。 肖韬家的客气地笑着,“姑娘且歇着吧,我还要去回禀了太太,伺候太太用晚饭呢。” 南卿希又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差了红笺送她出去了。 红笺回来时,秦姨妈的大女孩儿秦雯正和南卿希抱怨着什么。原来秦雯几年前曾去过真定,让钟夫人留在府里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客,她与南氏姊妹甚为熟稔。适才在朱大太太屋里见到了南卿希才知道她也在舅母家做客,等她告退回来,自己便也告退,忙赶过来和她闲话。 “……好大的架子,让妹妹遣人去送她,她也配吗,是要拿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是辈分来和妹妹说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撺掇着舅母送了个什么劳什子,能值几个钱,她倒能中饱私囊从中获利了……” 红笺跑到她的跟前,惊讶地看着她,打断了她的话,“表小姐,当心隔墙有耳?” 南卿希似乎恢复了些精神,坐在椅子上磕着瓜子儿,笑道:“随她去,雯表姐憋了这许多时候,总得发泄一下不是,好歹是我这儿,她倒能说个尽兴,你道她是个没分寸的,不盯好了左右也万万不会一股脑儿的发作出来。” 秦雯的丫鬟忧儿努了努嘴,也是对朱大太太有些不满,“说来也是,这谢家不知道是真寒酸还是想给咱们和南姑娘一个下马威,方才姑娘在舅太太屋里喝的茶便是我们屋厨房里的粗使婆子也不肯喝的。” 南卿希只是抿着嘴笑,“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红笺冲南卿希吐了吐舌头,把方才秦雯摔在桌上的朱大太太送给南卿希的五彩描金的匣子收了起来,秦雯忙担心地接过仔细看了看,见东西并未损坏这才松了口气。 南卿希见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秦雯对忧儿说道:“瞧吧,你们姑娘火气下去了又乖得跟什么似的!” 红笺也不由一笑,打趣着说道:“姑娘再由着表姑娘,只怕日后咱们屋子里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完好无缺了。” 南卿希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秦雯见红笺又从自己身边路过时,笑斥了句,“红笺是个爱拈酸吃醋的,你家姑娘便是纵了我,你要哭也别在我跟前哭不是!” 秦雯说完就笑着拧了拧红笺的腮,红笺道:“那表姑娘可得担心了,我今儿夜里指不定便在你床头哭一晚上呢。” 秦雯忙告饶,“好红笺,你且饶了我这一回吧。”又端了杌子找了针线来,几人围坐在榻边做起了针线活。 也不知什么时候,主仆四人的欢声笑语教外头丫头的喊声打断了,“八姑娘来了!” 第二十章 计算(下) 红笺和忧儿手脚灵便的收拾了东西,扶着南卿希下榻来迎,秦雯则躲进了里屋。 “秀姐姐来了怎么不遣人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去迎姐姐啊!”南卿希看着来人笑道。 南卿希先和谢秀珠见了礼,抬眼时却见谢秀珠眼睛红红的,只当没瞧见,回头对红笺笑道:“去给秀姐姐倒杯热茶来。” 谢秀珠忙冲着红笺摇手,“不忙不忙,我坐一会儿便走。” 又拉着南卿希的手一起坐到了榻上,“妹妹,我和你就不讲这些个什么虚礼了,好歹我也是你姐姐,姑母往年也没少照顾我,今日听丫头婆子们说妹妹病好了许多,我本想着在我住的雪漫楼里摆上几桌,一来也算是给妹妹接风洗尘,二来就当是给妹妹祛病消灾了……哎!此事不说也罢!” 不说也罢,莫不是因此事受了什么委屈不成,南卿希暗想着。 “姑娘为何不说,姑娘为了这事儿没少受厨房里主事儿的妈妈的气,你不说出来表小姐怎么会知道你的情义呢……” 谢秀珠眼冒怒火,瞪了一眼自己的大丫头茉莉,“住嘴,别胡说闯了祸还不知道……” 南卿希心底不禁冷笑起来,心想这对主仆原来是跑到自己跟前来演戏来了,不过看来这出戏要继续演下去,还要自己说上一句才可以。 于是她看着茉莉,满是宽容地说道:“秀姐姐何必如此呢,我素来是个没记性的,茉莉说了我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了。若是姐姐真受了什么委屈,我虽是个外客帮不上什么忙,却也要在舅母面前为姐姐说上几句,讨个公道的不是!” 谢秀珠苦笑了一下,握住了南卿希的手,说道:“不过是厨房的那几个妈妈拜高踩低,看不上我一个庶出的小姐罢了,也不值当妹妹在母亲跟前为我说话,妹妹若是真为我说了几句,还不知道这些个人日后要在背后怎么议论我呢!” 谢秀珠明白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朱大太太手里,兴许她哪天一个不高兴了把自己嫁给破落户也说不准,所以在这之前,她不能得罪朱大太太,也就是不能太把自己当成谢家的正经主子,她还得找到一块厚实坚硬的盾牌,这样方可能护得了自己周全。 南卿希无意间看到谢秀珠脸上划过的一丝嘲讽的表情。 南卿希知道她这是在自嘲,猜想她大概是嘲笑自己虽名义上是个主子,可到底也无法在朱大太太的仆妇面前维护自己的面子吧! 可南卿希似乎并没有想到像谢秀珠这样的庶女根本看不清自己的未来,她的未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嫡母若是高兴了便为她找户好人家,若是不高兴了结局指不定怎么样。 南卿希是嫡女自然无法完全体会庶女心里的苦楚。 谢秀珠和所有的庶女是一样的,她的未来掌握在朱大太太手中,她的嫡母手中…… 南卿希因为她的神色郁郁,眼前忽然浮现了一个丫头装束的人,那个丫头,她孤独的身影穿梭在一个大宅院里,她的背影有着无奈又似乎有些落寞…… “表姑娘,表姑娘——”屋子里有丫头呜咽着低泣了起来,是忧儿。 可是南卿希听不见,她的目光又空又远,整个人又呆滞了起来,她的面孔呆得有些吓人。 更别提谢秀珠和她的丫头茉莉初次见到这幅情状,自然也是被吓得不轻。 好好地,这是怎么了? 红笺长吁了一口气,喊道:“外头的姐姐妈妈们,姑娘犯病了,请快进来帮我伺候着姑娘,我去熬副药来。” 没想到这个红笺倒比年长的忧儿镇定沉稳许多,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外头的姐姐妈妈们听到了红笺的喊声后片刻不敢耽误的就掀帘而入。 忧儿这才缓过神来,对着还在发愣的谢秀珠客气地说道:“三姑娘,我送你回去吧,表姑娘犯病了,一时半会儿恐怕缓不过来,你也不必在这儿耽着了。” 谢秀珠游走的神思被忧儿的说话声拉了回来,她见到茉莉慌张地呆在那里,便一肚子都是火,重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跟我回去。” 忧儿把谢秀珠主仆二人送到了门口,本来是要送她们回去的。 可谢秀珠执意让忧儿留下来照顾南卿希,忧儿无法,但她怕谢秀珠对她家姑娘心生误会又说了几句话解释的话,还讲了自家姑娘是因为表姑娘身子不好才派自己过来照顾表姑娘的,还替南卿希解释了一下她的病情。 几人免不了就此寒暄几句,谢秀珠才领着茉莉回去,忧儿也自进去。 一回去,谢秀珠就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一声不吭地伏在几上描起了花样子。 茉莉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端了个杌子坐到床边伺候着,谢秀珠就放下了笔,略沉思了会儿,脸上皆是犹豫之色。 茉莉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忙关切地问了起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谢秀珠心不在焉,好半天才开口说话,“你说,这天下间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茉莉迟疑片刻,方才明白她话中所指,于是顺着她的意思答了话,“谁说不是呢,听说两位秦姑娘去拜见太太的时候,雯姑娘身边还跟着忧儿呢,可巧了,偏巧姑娘去见南姑娘,忧儿就在她屋子里伺候着了。” 谢秀珠嘴角微翕,想说什么又忍住没说,轻咳了几声。 过了良久,方道:“让杏子去岸汀院打听打听。” 茉莉却面带难色,“姑娘,这岸汀院伺候的都是秦家自家里带来的,恐怕打听不到什么。” 谢秀珠伸出手指戳了戳茉莉的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蠢货,说让你叫杏子直接去问了,别说在她家的丫头婆子里打听不到什么,就是我们自个儿家里又能听来什么。” 茉莉听完后垂着头只管说“是”,后掀了帘子喊杏子去了趟岸汀院。 那杏子倒比茉莉机灵得多,没过多长时间便折了回来。 “……且不在南姑娘屋子里头呢,南姑娘正病着,满屋子里的都小心伺候着,没有敢怠慢的,我过去了只说是姑娘你担心南姑娘,丫头婆子们都说等南姑娘病好了,一定代为传达姑娘的关心之意,红笺又说她们姑娘犯起病来,通常是一两日都不见好的,可也有一忽儿就好的时候,谁也没个准头,让姑娘不必为她们姑娘担心着。” 谢秀珠点头,不由叹了口气道:“秦雯不在南妹妹那里,那或许是我想多了。”又问道:“珍珠回来了吗?” 外头答了“没有。” 谢秀珠又想起了什么事儿,有些烦躁,怒气冲冲地说道:“我还没死呢,就开始打我屋里的人的主意了。” 她说话间又瞥到茉莉恹恹的样子,不免开口训了两句。 “你瞧瞧你,自从听到了几句风言风语都变成了什么样子,干什么什么不成,你要是再不打起精神来,就别在我跟前碍眼了。我平日里都是怎么待你的,你心里清楚,如今我需要用人的时候,你便跟我甩脸子,你要是怄气也远些,别叫我瞧了心烦。” 谢秀珠说到最后很是委屈已经泣不成声了,茉莉听了这话也跟着哭了起来。 谢秀珠含着泪,越说勾起了往事便越伤心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人参 茉莉哭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珊瑚掀了帘子进来,因笑道:“姑娘,可好了吧,怎么屋里哭得这一团糟,教八小姐听见了岂不笑话。” 珊瑚一面说一面上前来拍了拍谢秀珠的背,又安抚宽慰了她一番,喊了丫头打水进来给她净面。 “……南家大房嫡出的五爷、二房庶出的四爷都还没成婚呢……”珊瑚侃侃而谈着,谢秀珠忽然抓住了她的手,略带着几分狐疑,问道:“可是真的?” 珊瑚抓紧了她的手,笑道:“姑娘还信不过我吗,是谷雨亲口说的,她也是不经意间知道的,上次南家钟夫人路过扬州府时,来拜见咱们家的老夫人,两人寒暄着说了起来的,谷雨那时候可巧奉了太太的命,给老夫人送账本……” 谢秀珠听了眼睛一亮,心底释然,“快去,拿钥匙取了那一株崔姨娘给的千年人参来。” 珊瑚自是明白她的心意,笑着应下去了。 茉莉却支支吾吾地说道:“姑娘,那是崔姨娘给你的嫁妆啊!” 谢秀珠笑着拍了拍茉莉的胳膊,“嫁不到好人家,嫁妆再好再多也迟早坐吃山空。”谢秀珠目光闪烁,声音低柔,缓缓又说了起来,“一会儿你拿了人参给南家妹妹送过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也省的,这件事情你要是办砸了,我再也不见你了,免得彼此伤心。” 茉莉抬头看着谢秀珠,有些战战兢兢却目光坚定地回了个“是”字。 南卿希还没缓过来呢,哪里知道她们主仆说了些什么。 茉莉过来时,见南卿希没好,便拉着红笺说起了话,“我家姑娘就是放心不下她的这个妹妹,说是姑太太对她照顾有加,如今妹妹病了她倒没有法儿了,真是枉为做姐姐的,哭了一场,惹得我听了也是难受,陪着也哭了一场。” 她说着就作势拿帕子又擦了擦眼角,“我们姑娘虽哭着心里却还是惦着她妹妹,忙让我取了崔姨娘给她作嫁妆的千年人参送了过来,我倒不舍得,姑娘训了我说,是妹妹重要,还是那死物重要。我明白了姑娘对南姑娘的情谊,便忙不迭的给送了过来。” 红笺见她眼睛红红的,倒不似撒谎的样子,可不知道谢秀珠打得是什么主意,竟然会拿出日后的嫁妆送了过来。 念头一闪而过,她忙道:“这哪里敢当,我要是收了三表姑娘这样贵重又意义非凡的千年人参,我们姑娘病好了,必然要把我遣出去的,姐姐还是把千年人参拿回去吧,也替我们姑娘多谢三表姑娘盛情,劝劝她可别再伤心了,我们姑娘这病也是好些时日的了,不碍事儿,也没那么多的讲究。” 茉莉哪里肯将千年人参带回去,两人推拉了一番。 红笺又道:“三表姑娘对我们姑娘的深情厚谊,就是我见了也是要哭一番的,只是我们姑娘一病,是什么药石都不灵的,吃了这参倒白白糟蹋了三表姑娘的心意。这参姐姐拿回去,日后三表姑娘出嫁了带到婆家去,婆家人吃了到底又与我家姑娘吃了,情义是不同的,她们姊妹间也无需要这么客气,这孰轻孰重,姐姐自己省的,我也就不罗嗦了。” 茉莉又怎么听得进去红笺的推辞,放下千年人参后撩了帘子便跑走了。 红笺要追,忧儿却拉住了她,“不要白不要,妹妹,你可瞧见了她眼眶通红,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呢,咱们要是不收下,明儿个你见她时,她的眼睛岂不得肿了!” 红笺笑着拍落她的手,有些感慨,“这……三表姑娘这样照顾我家姑娘……” 忧儿听了乐得直呵呵,“……她家姑娘指不定打了什么主意呢!” 昨夜茉莉回来回了话后,谢秀珠便一直闷闷不乐的,夜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便起身坐到了椅子上,看着承尘发愣,心想这几年来她何曾有一晚能够安睡得下,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是瞧朱大太太的模样,似乎根本没把她的事儿放在心上过。 天一亮,她就喊了丫头进来伺候梳洗。 “姑娘,你这眼下又是乌青一片,难道昨儿没睡好吗?” 茉莉看着谢秀珠憔悴的神情以及眼下的乌青不由担心地问了出来。 谢秀珠眼色一暗,无力地扯出一个笑容,只是一言不发。 杏子倒是心情颇好,她掀帘进来时,见屋内气氛微妙,只道是谢秀珠与茉莉昨日闹了别扭,到现在还没有消气。于是便从中作合,“姑娘,你又何故这样呢,没得气坏了身子。”眉头一挑,笑道:“昨儿半夜,大姑奶奶回来了。” 谢秀珠愕然地看了看杏子,自嘲地笑道:“宵禁之后,她也能回来,真不愧是肃毅伯夫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羡慕。 杏子一面伺候她穿衣,一面徐徐说着,“这倒不清楚了,只是昨儿个夜里,大姑奶奶闹得动静也实在是太大了些。听门房的人说,大姑奶奶回来时披散着头发,面色惨白,哭得凄厉无比,看起来倒有些癫狂了,只怕精神……” 杏子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到底是个伺候人的,没有资格在主子面前乱说别的主子。 谢秀珠大感疑惑,心想,她一个锦衣玉食的肃毅伯夫人怎会弄的如此狼狈? 难道真如肖韬家的所言,她有些迷惑。 杏子看到谢秀珠面露疑惑似乎很是满意。 洋洋得意地又说道:“我本以为那些个小厮胡言乱语,可是听了几个忠实的婆子说起来才知此言非虚。大姑奶奶自成亲以来,一直无所出,肃毅伯府的太夫人着急的不得了,等了这几年,大姑奶奶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这些日子便说要抬几房姨娘,大姑奶奶似乎一时不忿,气得跑回来了。” 谢秀珠却不以为然,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谢真珠绝对不是个不识大体的人,她既然无所出,肃毅伯抬个姨娘她没道理不同意,又怎会半夜狼狈地跑回娘家,做出这样不顾体面的事情。 这一定是别有内情! 谢秀珠想了又想,嘴角微扬,得意地心想:“谢真珠即使你是嫡长女,又嫁了个好人家,到底还是难顺心意!” 她要了茶,还没喝几口,珊瑚便进来了。 珊瑚的面色不是很好,“姑娘,这下可不好了。” 谢秀珠倒没有着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第二十二章 后悔 珊瑚有些焦躁,也有些不安,“姑娘可知道昨夜宵禁了大姑奶奶是怎么回来的?” 谢秀珠还没开口,蔷薇便抢着说道:“左不过是拿了大姑爷肃毅伯的名帖罢了,还能怎么着!” 珊瑚忙着摇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子。大姑奶奶昨夜拿了江夏侯的名帖回来的,这事儿在大太太的院子里闹开了,大太太想压都压不住了,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给大老爷和二老爷呢!” 谢秀珠把玩着手里的小盖钟儿,心想:“谢真珠你可真够狠的,自己不想活了还想拉钟家所有人给你陪葬!” 嘴里却这样说,“慌什么,我们的肃毅伯会舍得这个娇妻白白去送死吗,即使他舍得了,江夏侯会舍得她去死吗,你们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等着好好看一场戏就是了。”她猛地搁下小盖钟儿,问起了别的事儿,“啊!对了,南家妹妹病好了吗?” 此时,朱大太太可没有谢秀珠那样的淡定,她正在训斥谢真珠,“你这个没眼睛的,早晚要把我们一家害死才甘心!” 朱大太太见谢真珠始终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急火攻心,坐到榻上,一时没了言语。 谢真珠瘫倒在地上,她平时的优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憔悴。 肖韬家的看在眼里也有几分心疼,好意上前去搀扶她,“真姐儿,地上凉——” 谢真珠听见“真姐儿”三个字后,身子一颤,打落了肖韬家的伸过来的手,嘴里喃喃着说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她声音凄厉,人也有些癫狂,肖韬家的愣了愣,不敢再去搀扶。 谢真珠指着炕上的朱大太太,大声说道:“你凭什么要决定别人的命运,凭什么?” 朱大太太见此情状,柔声安慰道:“娘也是为了你好。” 谢真珠却泪如雨下,“哼”了一声,看也不去看她,“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她说着便把身上贵重的东西都摘了,一把掷到了榻前。 “你不是喜欢吗?都给你,你都拿去,我只想问你,你凭什么要决定别人的命运?为什么要骗我,凭什么让我顶替你那宝贝侄女儿?我不过是你当年没有丢成的包袱,你凭什么又来管我的死活?” 谢真珠的质问声,声声如针扎在朱大太太的心上,肖韬家的听在耳里也觉得瘆得慌。 朱大太太沉声说道:“即便是现在,我还是那句话,肃毅伯哪里不合你的眼了!” 谢真珠怨恨的盯着朱大太太,看得朱大太太心里直发毛,“既然合你的眼,你怎么不去嫁给他,又要我去嫁。” 朱大太太气得拍案而起,嘴里直喊:“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大逆不道的——” 谢真珠伏在地上哭了一阵子,又道:“我现在是无所顾忌了,还怕落个不好听的名声吗?爹、二叔要和肃毅伯联手陷害他,以为我不知道吗!” 朱大太太没想到他们成亲几年,她口中依然唤自己的夫君为肃毅伯,倒像是提起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 谢真珠“呵呵”冷笑了两声。 朱大太太努力平定了自己的情绪,冷冷地提醒她,“你别忘了,现在是谁和你同塌而眠,日后你死了又要和谁同穴而葬。” 谢真珠陷入了沉思,复又笑道:“我死之前一定一把火给自己个干净,不劳你们这些人费心惦着,你当我真的和肃毅伯同塌而眠吗!我要是真的和他同塌而眠又怎么会时至今日都无子嗣?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就告诉他我心里没有他,他要敢碰我一下,我立时横刀自尽。” 朱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起身上前甩手就是一巴掌,谢真珠被打的那半边脸红肿起来,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腥。 谢真珠忽然有些反常。 她笑容灿烂地说起了往事,“……你答应过我让我嫁给他的,你答应过我的……” 朱大太太看着谢真珠的神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当年生下谢真珠时,一位得道高人曾指点过,这女孩儿戾气太重,若养在身边,必会招致灾祸,她不信,后来自己差一点儿病死。 于是她只能狠下心来把女孩儿丢弃,可是被婆婆周老夫人知道了,这才没有弃成,那年谢真珠已经五岁,对这件往事耿耿于怀,至今仍不肯原谅朱大太太。 这也怨她自己,把谢真珠留下来回,她对女孩儿的衣食住行一概不管不问,找了处离她远远的院子,任她自生自灭。 没想到等到谢真珠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因貌美出众,竟有了肃毅伯这样的好亲事。 可谢真珠不知是如何识得江夏侯的,一心只想嫁到那个落寞了的侯府,她可舍不得肃毅伯那样煊赫的人家,于是就骗谢真珠,说要把她嫁给江夏侯,没想到谢真珠竟真的信了,欢欢喜喜地在家里待嫁,她也不当回事儿,只道是小女儿情肠。 于是她设计让谢真珠和自己的侄女儿俞真易嫁,谁曾料到这谢真珠性子烈到这个地步,以至于节外生枝到今天这个地步。 朱大太太想着想着就觉得后悔,谁知道那江夏侯如今得了圣眷,真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现下倒比肃毅伯家更为显赫了,她一想至此,肠子都悔青了,当年要不是自己让女孩儿和侄女儿易嫁,今日只怕又是一番光景,可是如今后悔也为时已晚。 何况谢真珠时至今日还为此事对她不依不饶的,她就更加不能在女孩儿面前流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悔意来,要不然谢真珠看出来了,还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如今星夜回府之事她就已经吃不消了,可别到时候被谢真珠活活气死! 朱大太太想着就不理会谢真珠所言,喊了肖韬家的,“你快到老夫人院里,去禀告老夫人就说大姑奶奶回来了,一会儿,我带着大姑奶奶来探病。” 谢真珠闻言颇感意外,忙问:“祖母病了吗?你为何没有差人去肃毅伯府告诉我?祖母病得可严重?” 朱大太太见她不再胡闹,忙答了她:“你祖母夜里不当心就着了凉,她特意吩咐了我,说不是什么大事儿,让我不必惊扰了你,我这才没有差人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