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万仞》 第一章 疑症 大魏都城燕京,皇城之兰陵宫。 兰陵宫座落于皇城内苑的东南面,是一座阔大幽深的宫殿,是典型的前殿后寝的格局;中间有一方水榭,与后殿曲廊相接。过了曲廊是一间宽阔的过厅,出了过厅向左,过垂花门,便是后室寝宫。 在后室寝宫的东面角上,摆放着一张楠木漆金的雕花矮几,几台上是一盏卧牛银饰烛台,八只错落的银托上,粗大的宫制蜡烛偶尔爆起点点烛花,把橘黄的烛光摇曳一地。房间里的光线虽暗,但里面的陈设却极为奢华。 房间南向正中一张宽大精美的软榻之上,斜卧着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子。他虽然方脸剑眉,神情却有些灰暗枯槁,就像一枚时久变质的甜瓜,褶皱起伏的外皮包裹着腐朽的内瓤,发出一种霉烂的气息。 木格雕花的窗棂半开,轻纱长垂,偶尔一丝清风习习,鼓起轻纱微荡。 透过轻纱的微光,能看见雕花窗棂外不断有模糊的人影走过,时不时有铠甲轻微的碰响传来。床榻边几名宫女静静地环立左右,室内鸦雀无声。 男子先是有些疑虑地闭目沉思,然后轻轻咬着薄薄的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把窗子关上吧,去把胥江叫进来。”男子说完之后,睁开双眼,刚刚幽暗的眼眸一下子精芒烁现。 不一阵,一个身材瘦削、鹰鼻环眼的老太监进来时,连地上的微尘也不曾惊起,就像一道无声无息的鬼魅。 “老奴见过陛下。”老太监的鼻翼之下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随着嘴角翕合。他神情木然,死气无波的脸上显得有些阴翳。 “别为朕担心,一下子还死不了。让她们都退下罢!”软榻上的男子努力挥挥手,语调极为浅淡,脸上已经没有了先时的颓然。 “陛下......” 老太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戚然的表情。病榻上的这位男子乃是大魏皇帝卫璟,本来正值盛年,却不意患上了一种疑症——怕光、惧水,周身骨骼疼痛。不发作时还好,一旦病发起来,浑身无力不说,那种刺入骨髓的疼痛,让人有一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宫里不只是御医用遍,连民间稍有些名望的郎中也荐用了不少,却一直寻不着病根,里里外外折腾了月余,魏帝的病势反而日渐沉重起来。 “胥江,是你把禁军调进这里来了么?朕病了这些天,外面可还太平?”魏帝显然听见了窗外甲士身上盔甲的碰响,有些狐疑地望了胥江一眼。 胥江深知皇上的疑虑之心。自己虽然是后宫总管,对皇上的安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调禁军进入内苑也是一件非常令人猜忌的行为,不是非常之时,是要顶着谋逆的大罪的。胥江连忙伏地而跪,奏道:“这是老奴的主意,陛下卧病一月有余,宫外百官惶惑、民心不安,老奴也要早些做好准备,以防万一,请陛下体谅老奴的一片拳拳之心。” 也难怪,魏帝前些天一直昏昏沉沉,病势危重,基本处于半昏迷状态。也就是在今天,不知什么缘故竟然有了些许清醒。魏帝闭目良久,才若有所思地叹道:“朕病了这些天,也难免有些人会生出叵测之心。你起来罢,朕不会怪你的。” 胥江顿了顿,拿捏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按照陛下的旨意,太子监国以来,朝中大事都由太子殿下和诸臣合议而决,这倒没什么。只是二皇子定王殿下,这些天有些不同寻常。” “哦——,朕知道,定王卫济一直总领皇家禁军,你心里有些不安?”魏帝沉吟片刻,“你还发现了什么?” “老奴手下的密谍司发现,这段时间定王殿下与靖国公书信频繁。靖国公舒鹏举是将门中的核心人物,皇上切不可大意。” “朕还没死呢,卫济、舒鹏举他们想干什么?咳咳——”魏帝扶着榻沿的手微微战栗着,脸上满含怒意。这一急,就不住地咳嗽起来。 胥江默然良久,见魏帝缓过气来,本有些不忍,但皇上病居后宫,对朝堂之事少有问津,本不好隐瞒的。自己作为密谍司的统领,是皇上的耳目,对群臣百僚的掌控责无旁贷。于是接着奏道:“太子殿下素有仁慈宽厚之名,且不擅算计,老奴甚是担心。其他的皇子倒好,但定王殿下的性情皇上是知道的,不但做事果决,心机也颇为深沉。老奴担心,在眼下这个当口,定王难免会有争储之心。” 魏帝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半晌无言。过了一盏茶功夫,魏帝像是自言自语:“朕已成年的三位皇子中,长子卫沁多年前即立为太子,但他心性懦弱良善,朕依祖制,以长立之;老二卫济本来最为像朕,但我大魏历经三朝,至朕一代,开疆拓土最甚,致使国库空虚、劳民伤财。如以卫济立之,他必然会像朕一样用兵不息,一旦国不能支、民不能养,我大魏的国运岂不堪忧?所以朕宁可让卫沁一生碌碌无为,也不能拿大魏的国运让卫济去冒险。至于三皇子信王卫澈,他身边除了一群书呆子外,就是歌姬伶人相伴,这个不肖之子!” “皇上,依老奴看来,信王殿下也没有皇上说的那么不堪。信王素来不喜朝政、无意朝堂,所以任性洒脱些也是有的。” 外臣对帝王之家的家事一般都避而不谈,更不会对众皇子擅加评价,魏帝对胥江今天的表现深感意外,这老家伙向来不偏不倚,不知何故今天却有了明显的褒贬。 魏帝虽然有些不悦,但现在的局势根本不容他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魏帝沉思了片刻,似乎在琢磨如何用词,“你派人去传朕的旨意:撤销定王卫济皇城羽林军的提举之职。调禁军骁骑营驻防皇城内苑,由骁骑营统领尉迟雄总领皇城禁卫事务。削信王卫澈为安南郡王,食邑安南,即日前往封地。” “老奴遵旨!陛下,靖国公乃定王的母舅,在朝中树大根深,定王殿下外有母舅靖国公,内有嫡母舒贵妃,还望陛下早着打算。”胥江今天对定王似乎有些不依不饶。 魏帝没接话,只是仰面望着宫殿昏暗的房顶,就像仰望一潭深邃的夜空。沉思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担心定王借助外戚心怀不端?” “陛下龙体欠安以来,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将门之中以靖国公舒鹏举为首,大多依附在定王羽下,朝中大臣极为忌惮。 太子纵然身份尊崇,但实力还略显单薄。历朝以来,夺嫡之争都是血迹斑斑,老奴身为皇宫总管,提领密谍司,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子依仗的是朝中豪门世家,而定王殿下依执的是将门中人。虽然将门中人一直远离朝堂和权斗,但对时局往往能够一锤定音。老奴今天说一句掉脑袋的话,未来的大魏天下,未必一定会落入太子之手!” “你认为形势已经如此严重了?”床榻上射来的目光锋利如刀。 “就在昨晚,定王殿下夜闯永安门,被老奴拦下。昨晚不是老奴,定王定能直驱内苑。” “他要做什么?这个畜生!朕、朕——”魏帝紧紧攥住锦被一角,额上的青筋暴跳。 “皇上不要气坏了身子,皇上现在调骁骑营入宫也只能稍做缓解,靖国公手握帝**权,这才是关键所在。” 是啊,舒鹏举乃是西军统帅,位至公爵,手握大魏四成以上重兵,是大魏最有权势的武臣。自己还来不及拔掉这棵大树就病入膏肓,如果现在来一剂猛药,不但于事无补,极有可能会使局势更加糟糕。所以眼下并不是削掉舒鹏举兵权的最佳时机,他一旦狗急跳墙,大魏不再会有安定和平的那一天。魏帝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稳定朝局,自己卧病在榻,稳定高于一切。 魏帝收回神思,有些抑郁道:“你想让朕如何去做?” “抑定王,稳住靖国公。陛下可赐靖国公一等公爵,以示恩宠,然后徐徐相图,逐步稀释他的军权。陛下既然选择了太子,对定王必须加以打压才可。不然,朝臣心思各异,如果结党相残,非大魏社稷之福。”胥江认为,舒鹏举是一个强大的对手,在大魏,除了皇上,是无人可以和他叫板的。现在的皇上躺在病榻之上,眼下的形势微妙,要对付舒鹏举这只猛虎就是皇上似乎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朕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此事太急会弄巧成拙,太缓于事无补。你去把太师和丞相召入宫来,朕要在这里见他们。” 第二章釜底抽薪 胥江刚从兰陵宫退身出来,见一列宫女簇拥着一位凤冠高悬、霞帔及地的雍容妇人,从宫殿正前方的甬道冉冉而来。 “老奴见过贵妃娘娘。”胥江见是定王卫济之母舒贵妃前来,便束身拱立一侧。 “胥公公,皇上龙体欠安,已经一月有余不曾上朝理事。今日本宫见内苑涌入不少的禁军侍卫,这都是你的主意罢?”舒贵妃一只手扶着一名宫女,另只手拿着一块香帕,明明身材丰腴,却做出一种弱柳扶风的模样。她白皙细腻的脸上,透着冷冷的寒意。 “老奴岂敢自作主张?昨夜永安门有些不太平,老奴也是迫不得已。”胥江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济儿不过是想进宫探望皇上,怎么,还非得经过胥大总管的首肯才成?”舒贵妃柳眉一颦,微微加重了语气。 “这段时间皇上有旨,除了太子,其他成年的皇子、公主必须奉诏方可入宫。”胥江虽然不愿和她厮缠,面上却不露声色。 舒贵妃见胥江搬出了皇上,也就懒得再和他理论,摇摇曳曳径直入了兰陵宫。 胥江穿过正中那条长长的甬道,过了霁月殿便是永安门。永安门是皇城内苑最重要的城门,把整个皇宫一分为二:永安门之内是后宫内苑,之外便是承德宫正殿建筑群,那是皇上和群臣上朝议事的地方。 此时已是深冬,宫里宫外满眼萧瑟景象。几棵粗大的银杏树上还挂着几片零落的残叶,直立的枝桠犀利地刺入长空。 胥江在承德宫外等了略一个时辰,见太师宇文坚和丞相启玉尾随着太子出来,胥江便上前拜见了太子,才立在丞相和太师之前,宣了皇上的口谕,领着二人入了永安门,往兰陵宫而来。 “胥公公,陛下这些天好些了吗?”宇文坚身为当朝一品太师,对胥江也甚是客气。 “回太师的话,皇上今天的神智比往日要清爽许多,所以命老奴过来宣二位大人入宫觐见。”胥江在前面躬身引路,一边回头作答。 “丞相,陛下只召你我二人觐见,莫非与昨夜之事有关?不然,军国大事岂有不召太子之理?”太师对身边闷葫芦般的丞相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唔~,太师大人,这个,这个圣意么,呵呵......”丞相看来是个太极高手。 揣测圣意自是不妥,可是你这等前怕狼后怕虎的还作这个丞相做什么?太师心里腹诽不已。 兰陵宫内十分安静,看样子舒贵妃已经被魏帝打发走了。三人进了内寝跪拜后,胥江对几个宫女努了努嘴,打发她们出去,自己上前拿了一个软枕亲自为魏帝靠了。 “你们三个都是朕最信得过的大臣,这里没有旁人,大魏的江山社稷都在你们的手上!丞相,这些日子朝堂之事可还顺手?”魏帝很久没有过问朝政,自然担心被大臣们遗忘,能否掌控朝局是一个帝王不可或缺的标志。问完这句话,魏帝的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启玉道:“回陛下,前些天中枢获得西镇靖国公军报,西突国主亲率5万大军准备攻打楼兰国。楼兰女王遣使向我大魏求助,臣与太子和众臣商议,决定不予发兵救援。” “哦?”魏帝点点头,继而问道:“靖国公舒鹏举驻兵西凉,对局势最为了然,他奏报上是怎么说的?” 启玉道:“靖国公与臣等的意见相同,不过他在奏报中提到,西突国是敌国,楼兰是属国,必要时还是要做好出兵救援楼兰的准备。” 魏帝自嘲道:“西突国定然获知朕久病不起的消息,想趁机为乱,裂我疆土、攻我属国。罢了,靖国公的意见十分妥当,朕准了他的奏报。大魏还是先扫干净自家的门前雪方是正理。太师,朕听闻昨晚定王夜闯永安门,可有此事?” 太师宇文坚道:“老臣今早才有所耳闻。定王殿下要进入内苑自然无人能够挡他,何须硬闯入宫?臣百思不得其解。” “老太师,那是老奴的主意,在内苑另设了岗哨。没有皇上的宣召,除了太子,其他皇子和公主无诏不得进入内苑。而定王,昨夜却要执意入宫。”胥江解释道。 宇文坚眉头一皱,有些欲言又止,“这样一来,定王岂可干休?他一直咄咄逼人,除了陛下,连太子也拿他没有办法。” 魏帝有些不悦,“朕已经把禁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尉迟将军,朕担心的并非是定王。” 宇文坚忙赔罪道:“老臣愚钝,陛下担心的自然是靖国公舒大帅。靖国公手握西军兵权,是定王最有力的支持者。陛下虽立了太子,但定王和靖国公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争储之心。定王敢夜闯内苑,是在试探陛下,臣以为陛下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靖国公驻军西凉,兵多将广,如果稍有不慎,激起内变,我大魏岂有宁日?”丞相启玉忙跪下奏道:“就算陛下有意图之,也要寻准时机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下手。如今我大魏强邻环伺、朝局未稳,出不得半点差池,不然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不可不察!” 是啊,启玉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病榻上的大魏皇帝是否还有能力除掉靖国公这个畔脚石,定王是否愿意甘心认输放弃夺嫡,这些因素会给未来的大魏政局带来什么样的变化都不得而知。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哪!”魏帝捶了捶床榻,叹道:“如果慕容还在,朕岂会落到如此地步?” 太师和丞相一听魏帝之言,也都讪讪的。这慕容义生前是魏帝的爱臣,上马可提枪、下马能治国,风流倜傥、智识超群。在魏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随在魏帝身边,为魏帝出谋划策,最终协助魏帝夺得储君之位。魏帝后来把嫡亲妹子昭阳公主嫁给了他。可是天妒英才,四年前这位慕容驸马在南下攻打北越时被流矢击中,意外而亡。 漫长的静默,只能说明现在的朝局非常棘手。如果魏帝病重发生不测,太子以储君之名继位乃天经地义。但实力强大的定王岂会善罢甘休?如果发生争储内乱,大魏将万劫不复。魏帝的身体状况摆在那儿,大魏之后的权力传承是眼前必须要正视的问题。 “老臣罪该万死!老臣倒有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只是老臣不敢言明。”太师宇文坚话刚出口,就伏在地上叩首不止。 “都这个时候了,爱卿有什么就说什么,朕赦你无罪。” “陛下,定王争夺储君之位天下皆知。靖国公依附于定王,是想在定王夺得大位后获取更大的利益。现在太子立储多年,老臣以为陛下不如在此时传位与太子,退居太上皇。如此,太子即可为君,定王就失去争夺储位的先机,定王和靖国公即可死心。” 宇文坚的话一出口,震惊四座,屋子里一下子静得窒息起来。 “混账!你——”魏帝一时急怒攻心,“你的意思是让朕退位?这就是你所谓的釜底抽薪的法子?!” 启玉见势不妙,便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息怒,可能太师的本意并非如此。眼下皇上的龙体欠安,太子监国经月有余,把国政托给太子也是办法之一,至于是否传位于太子,应由皇上自行定夺。” “哼哼,原来你们是逼宫来了!胥江,你可有话说?”魏帝面色铁青,强忍下怒火道。 胥江忙在宇文坚的身后跪了,回道:“太师所言并非上策,亦非为臣之道。老奴以为,靖国公深受皇恩,也未必定与陛下作对,只是眼下缺少的是制衡之道。陛下生病以来,局势微妙,我们不可一时乱了方寸。” 魏帝沉重的身子往后一靠,喘息了半晌方道:“你是说将门在朕病重之时,失去了制衡?朕不相信,朝中大臣上百,难道就没有制约将门的法子!” “一帮文臣如何抵得住森森刀枪?要制衡将门,老奴以为现在的形势必须依靠外力才成。陛下可曾记得,十年前与一个人的约定?”胥江欲言又止。 “十年前,你是说鬼谷阳?”魏帝赫然一惊。 “当年鬼谷阳和慕容驸马、靖国公舒鹏举三人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他们与陛下情深意重,共同辅佐陛下。后来鬼谷阳和昭阳公主相互爱慕,但陛下却把昭阳公主嫁给了慕容驸马。鬼谷阳心灰意冷,一怒之下远遁江湖,成为了鬼谷门的一代宗主。陛下当年不忿鬼谷阳的背叛,令老奴派遣密谍司追杀鬼谷一门。但在慕容驸马和昭阳公主的苦请下,陛下还是放弃了对鬼谷阳的追杀。并和他击掌约誓,陛下如需差遣,鬼谷一门定当鼎力相助。” “你要朕求助于鬼谷阳?”魏帝冷笑一声,“国政求助于江湖,岂不可悲可叹?鬼谷阳有布衣天子之称,一旦他的势力渗入到了朝堂,那将是更为可怕的力量。你也不要忘了,当时我们的约定里亦有鬼谷门人不入公门这一条。” “陛下,现在的形势给我们的选择已经不多了。”胥江认为,江湖中藏龙卧虎,力量巨大,堪能一用。况且鬼谷阳、舒鹏举、慕容义三人同侍皇上多年,被当时人称大魏三杰。用鬼谷阳对付舒鹏举未尝不是一种制衡之道。 魏帝沉思良久,领会到了胥江的意思,就是利用鬼谷门中的绝世高手暗杀舒鹏举集团的重要人物,利用这个办法剪除舒鹏举的羽翼有个好处,就是舒鹏举不会把这笔账算在朝廷身上,就不会激起舒鹏举强烈的反弹。 “也罢,现在西突国进犯楼兰,这倒是个契机,朕现在改变了主意。楼兰是我们的属国,不能见死不救。朕就差遣西军统帅靖国公率军十万救援楼兰。另外启用鬼谷门人,协助密谍司把控朝局。” “老奴遵旨!陛下,如果要启用鬼谷一门,昭阳公主那里还请陛下知会一声。”鬼谷阳与大魏昭阳公主渊源甚深,胥江不得不有所顾忌。 魏帝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位嫡亲妹子昭阳公主素来极有城府,聪慧锐敏,鬼谷一门又是昭阳公主的心结所在,于是点点头,“朕明白如何向她言明,你就放心去办。” 丞相和太师见皇上再无诏命,便拱礼而退。 第三章昭阳公主 太师和丞相退下后,魏帝余怒未息,对胥江道:“好一个仁慈醇厚,不擅算计!太师劝朕退位,这难道不是太子的意思吗!难道太子也等不及了?” 见皇上震怒,胥江噗通一声跪下,“太师也是无奈之举,皇上不必深责。再说皇后早逝,太子无母,自幼就跟随在太师身边读书,两人自然要情深一些。定王夺嫡,又来势汹汹,恐怕太师也是担心夜长梦多的意思。” 魏帝收敛了怒容,语调渐渐平和下来,“朕今天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胥江,从现在开始,必须扩充密谍司,朕准许你启用鬼谷门人或其他的江湖人物,务必要紧盯大臣们的一举一动!” “老奴遵旨!” ...... “昭阳长公主和五皇子殿下前来叩见皇上!”此时,宫门外值守的太监进来禀报道。 “是昭阳皇妹来了?胥江,朕也累了,你下去吧。”魏帝虚抬了一下手臂,示意胥江退下。 门开处,只见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身着一袭纹凤红裙,头梳双髻,步摇丁玲。大红暗金的袍服衬得她唇红齿白,雍容华贵。来者自然是大魏皇帝卫璟的嫡亲妹妹——昭阳长公主。她手里拉着一个**岁的男孩,男孩身材敦实,圆乎乎的脸蛋颇讨人喜爱,他便是大魏五皇子卫浩。 “孩儿叩见父皇。”男孩也随在公主身侧伏地行礼。 “是皇妹和浩儿来啦!浩儿,到父皇的床榻边来。”魏帝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在魏帝未成年的皇子中,这个五皇子卫浩是最受魏帝宠爱的。 “今天是兰妃娘娘的生辰,昭阳刚才到兰妃的流烟阁去拜会拜会,见宫里到处都是贯甲侍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昭阳公主上前握住魏帝冰冷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皇兄,这些太医真是没用,整整一个月也没见皇兄有什么好转,他们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 “哦,兰妃的生辰......先且不说这些太医。皇妹,你知道吗,还有比这个更令人生气的。有人见朕病得久了,就有些急不可耐。”魏帝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皇兄指的是什么?”昭阳公主一头雾水,也不明白皇上这句突然之语。 魏帝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令宫人掰开一枚黄橙橙的柑橘来,放在嘴里,然后冷笑了一声,“就在刚才,有人劝朕禅位于太子,说什么朕重病以来,朝中形势危急。还有就是卫济闯宫严重威胁了太子的储君之位,是夺嫡之举。你看太子和定王是不是都急不可耐了?” “昭阳刚刚入宫,已经听说了昨夜之事。但卫济入宫的用意不明,也难说他就有闯宫之意。皇兄不必如此多心,需查访详实再处置不迟。”昭阳公主有些不明白,定王夜闯内苑这件事还没调查清楚,就被太师等一班老臣认为是**裸的的夺嫡之举,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魏帝冷哼道:“朕量他还不敢如此嚣张!朕想说的不是济儿,而是太子。刚刚太师在这里以此事为由,劝朕让位于太子,这难道不是太子的意思吗?” “太师其心可诛!他们想干什么!皇兄,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岂可轻饶?”昭阳公主粉面生怒,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太子真的有这个想法,也太让人寒心了!” 魏帝摇摇头,憔悴的脸上一片悲凉之色,“皇妹,你看清楚了吗?朕病重以来,对朝政的掌控变弱,那些心怀不轨者便开始蠢蠢欲动。太子本是储君,现在又监国主政,他竟然因为担心定王的争夺如此心急,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欲劝朕退位。 而定王呢,以为出手的机会来了。他夜闯内苑,是在试探朕。如果朕要治他的罪,他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脱罪之辞。如果朕不予追究,他就会更加的肆无忌惮。” “那皇兄准备什么办?”昭阳公主担心地问。 “还能怎么办?朕由他们折腾罢。” “只是昭阳担心的还有另外一层,一旦太子和定王相争,大魏将陷入内斗之中。西边的西突国,南边的南吴会伺机对我大魏不利。如此一来,国本动摇,却该如何是好?”昭阳公主有些忧心忡忡。 魏帝叹道:“朕的几个兄弟姐妹之中,你是最有见识的,可惜是一个女儿之身。还有就是三弟也算一个,有时候还能为朕分分忧。” “陛下,昭阳倒有一个主意,但前提是皇兄一定要把真实的想法告诉我。如果皇兄决定把大魏托付给太子,就要逐渐制约定王殿下。如果皇兄中意于定王,就趁机着手废黜太子之事。毕竟太子有逼宫的嫌疑,抓住这个由头可以大做文章。” “朕还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魏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倔强之色,“朕起初扶持定王也是为了制衡太子,让太子有危机之感,方能兢兢业业。毕竟储君关系着大魏的国运兴废,择长与择贤在于形势需要。朕如果放弃立长,那贤者到底是谁,朕以后便能看清了。” “如此说来,浩儿聪明伶俐,也是有机会的哟?”昭阳笑了笑,拍了拍小卫浩的肩。 “他太小,朕恐怕等不到他长大了。”魏帝慈爱地望了卫浩一眼,对卫浩道:“今天是你母妃的生辰,朕另外有件礼物赐给她。”魏帝从枕边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不过数寸大小,交给了卫浩。 “知道吗,这件东西只能给你母妃一个人看。”魏帝摸了摸卫浩圆圆的脑袋,“浩儿,去吧。父皇还要同你皇姑说说话。” 昭阳公主似乎有些明白了,“皇兄,你知道昭阳今天会来?” “皇妹,你和兰妃的私交甚笃,今天是她的生辰,朕料你一定会来。”魏帝微闭了双目,但嘴角依旧残留着一丝微笑的狡黠。 “原来皇兄并不曾忘了兰妃娘娘的生辰?” “朕如何会忘?况且,朕这些年如此宠幸兰妃,你以为因为什么呢?” 昭阳假作沉思之状,继而浅笑道:“皇兄不要以为臣妹愚钝,兰妃之兄魏虎臣将军乃是虎威军统帅,位列一品军侯。虎威军是除了禁军之外距离燕京最近的一支军队。难道皇兄准备调魏虎臣入京?” 魏帝摇摇头道:“现在为时尚早,但朕必须早着打算。既然舒鹏举是将门中拔尖的人物,如果他一旦不被朕所用,朕定然有办法取而代之,魏虎臣就是不二人选。” 昭阳公主见魏帝靠着软枕假寐,有疲倦之色,便告辞道:“皇兄也累了,应该好好静养。昭阳这就告退。”昭阳公主眼圈一红,见魏帝病重疲惫,不好多做打扰,准备起身告辞。 “皇妹,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个鬼谷阳?”魏帝対着昭阳公主的背影,幽幽说道。 “昭阳,自然......记得。”昭阳公主一怔,转过身来,满脸狐疑。 “十年前,朕派遣密谍司追杀鬼谷一门让你心怀芥蒂。哎!朕知道,你当时是喜欢鬼谷阳的,正因为这一点,最后朕才放过了他。”魏帝垂下目光,那些似乎虚渺的往事,有些清晰地在脑子里闪动。 “皇兄今日提起旧事,到底为了什么?”昭阳公主心内一凛,不由自主有些防备起来。 “对不起,昭阳。当年朕恼他背叛了朕,加上鬼谷一门的势力不断坐大,而且鬼谷门人众多,在各级官员、军旅之中皆有渗入。如果不加清除,势必对我大魏政权噬蚀入骨。”说起十多年前的那件往事,魏帝依然有些激动,这个鬼谷阳是横亘在自己兄妹间的一道心结。往事如烟,但自己的这个妹子依然没能释怀。 “背叛?可臣妹不是这样认为的。他当年只是负气出走,创立了鬼谷门,啸声江湖而已。后来皇兄与他击掌为约,从此两不相涉的,难道皇兄后悔了?”昭阳公主的语调很冷。 “朕以为时过境迁,现在大魏步入危局。朕打算启用鬼谷一门。” “胥江与鬼谷一门干涉甚深,此事陛下为何不交给他去办?” “胥江和皇妹相比,朕自然更放心皇妹去办。朕虽然下旨让胥江亲自办理此事,但现在的形势朕还敢相信谁?”魏帝叹息了一声,“难道朕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 昭阳公主闭目良久,戚然道:“陛下打算再次利用他,完了后再踢开他?” “皇妹何必心存愤懑?这件事朕打算托付与你。如果鬼谷一门能为朕所用,皇妹乃大功一件。” 昭阳公主沉吟道:“唔——,昭阳可以尽力而为。但是,昭阳斗胆在陛下面前有个请求。鬼谷一门在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后,准许他们全身而退,不可趁机剪除。” “这个自然。你可转告鬼谷阳,事成之后,朕许他重列朝班。而且,自从慕容驸马病逝,皇妹一直孀居在府,生活寡淡无味,皇妹只要愿意,朕许你和他重续前缘。”魏帝喏道。 “......” 第四章流烟阁 昭阳公主辞过魏帝,刚从兰陵宫出来,见胥江站在宫门一侧,便伫立半响,嘱咐道:“胥公公,本宫听说尉迟将军总领皇城禁军,皇上的安全可算放心了。但是皇上的饮食起居你要多多用心,切不可大意。现在局势微妙,大总管千万要多加小心,不管是皇上的饮食、药汤,还是衣物用品都要杜渐防微,你可明白?” “老奴明白!请公主放心。” 昭阳公主见天时尚早,又折身回到了流烟阁。见兰妃正看着宫女们移动花圃里一盆盆的兰花,便笑道:“我这人就是眼浅得紧,先前总记挂着你这里的蕙兰,一直没到手,娘娘何不割爱送我几株?” 兰妃嫣然一笑,“你总是打趣我,偌大的公主府会差什么!你自己过来看看,只要能入眼的,我就派人给你送到府上去。” 昭阳公主并不看那些蕙兰,却示意了兰妃一眼。兰妃明白,便交代了宫女几句,领着昭阳公主入了内室。 “浩儿今年就满十岁,就你心宽,整天只知道侍候这些花花草草。他以后怎么办,你就一点不放在心上?”昭阳公主望了兰妃一眼,蜻蜓点水地来了一句。 “我还能怎样?”兰妃苦笑了一声,有些心悸道:“你是陛下最心疼的妹子,自然敢说这种话。皇后驾薨多年,皇上一直不曾再立皇后,致使后宫无主。后来皇上命熹贵妃管理后宫,熹贵妃和舒贵妃二人一直为争夺皇后之位你死我活。这后宫重重,我哪里敢轻行一步路、乱说一句话?”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皇上病重以来,不管是太子还是定王都已经按捺不住。我刚从兰陵宫出来,看皇上的意思,对太子和定王都十分反感,他说了一句‘立长与立贤’的话颇含深意。” 兰妃的神情依然古井不波,“皇上虽然是喜欢浩儿的,但浩儿年纪太小,我们还能怎样?” 昭阳公主微微一笑,指着兰妃的心窝道:“你别想骗我!陛下如此宠幸你,我就不相信你就没有一点其他的私心?陛下年长的皇子不过三人,太子、定王和信王。今儿太师斗胆劝皇上退位,这岂不是太子的主意?这件事让皇上十分恼怒。还有昨夜定王夜闯内苑,也是大逆不道之罪。要在往日,他们岂敢如此胆大妄为?皇上对太子和定王十分心冷,剩下的就只有信王,而我又听说皇上已经削掉了信王的王爵,降为安南郡王了。 如此一来,浩儿就有了希望,如果你再上上心,浩儿的前程是有的。” 兰妃嗤的一笑,“你是在说些梦话罢。太子本是储君,根基深厚,又有太师和丞相这些朝中重臣相辅,就算皇上现在要动他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定王殿下外有母舅舒鹏举一班将门人物作为后盾,内有其母舒贵妃在宫中作为内援,连太子一党都畏他三分。而我和浩儿又有什么呢?” “你怎么没有!你仔细想想。今儿我听皇上说,有重用魏虎臣的意思了。还有,陛下今天赐给你的那个锦盒,我就不相信里面是平常之物。” 兰妃低眉一叹,却转而言它:“皇上病重以来,我看现在的形势,朝中很多事情不一定还在皇上的掌控之中。太子和定王的身后都有庞大的势力集团,不管动谁,皇上已经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贱兄魏虎臣虽说掌控着虎威军,但毕竟还是势单力薄,我和浩儿唯求平平安安,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昭阳公主诡秘一笑道:“我就看好浩儿,如何?” “公主说笑了,有朝一日如果浩儿能有些成就,一定不会忘记公主今日的好意。但此事甚难,我一介女流,平日里连个出主意的人也没有;虎臣离得又远,叫我从何做起?”兰妃听后也不由得有些心动起来,自己多年来兢兢业业地侍候着这个皇上,要么子凭母贵要么母凭子贵,再说有昭阳公主的帮衬,似乎可以一为。 “有些事交给我去办就好了,现在皇上病势沉重,太子和定王定然要争个你死我活,我们就静观其变,只要把握住机会,成大事不难。 今儿皇上下旨让我联络鬼谷门人,看皇上的意思,是准备启用他们。” 兰妃诧异道:“真的?鬼谷门宗主不是鬼谷阳吗?我记得十多年前,公主和鬼谷阳两情相悦,只是皇上极力反对,才使此事不了了之。” “密谍司衰败日久,很多事皇上依靠不得,所以皇上准备利用鬼谷一门的势力对付太子和定王。如此一来,我可以从中行些方便,让鬼谷门人为我所用。你就等着吧,说不定大魏未来的太后是你的呢!” “你为什们要如此厚待我们母子?你要知道,就算浩儿有个结果,他能给你什么?” 昭阳公主灿然一笑,“我昭阳公主乃是大魏皇帝的嫡亲妹子,我还需要什么!说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我也是大魏皇族中的一员,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魏陷入内耗之中?你放心,我扶持浩儿并无半点私心。” 兰妃肃然而起,往下便拜:“现在形势不明,还请公主帮帮我们母子二人。如果能心想事成,我们母子可以让公主成为大魏最有权势的公主。以后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吩咐。” 昭阳扶起兰妃,沉吟良久,见四处无人,便低声道:“我总认为皇上这病有些蹊跷,像似中毒的模样。但此事无凭无据,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你以后多费心关注一下皇上的饮食起居,依你在后宫的位次,是可以做些事情的。” “中毒?”兰妃差点惊叫起来,“难道有人敢给陛下下毒?” “你以为权力是什么?你以为权力会脉脉温情?权力会让人迷失人心、抛弃人性。有的人为了争权夺位,什么事干不出来?你想想,如果皇上出现不测之事,谁将是最大的获益者?” 兰妃摇头道:“太子?当然是太子。但太子的生母萧皇后已经去世多年,太子在宫里并无依仗啊。” 昭阳公主冷哼道:“就你心实。萧皇后薨逝之后,皇上不是把太子托付给了熹贵妃抚养吗?熹贵妃膝下无子,对太子视若己出,现在熹贵妃又总理六宫,算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她要做什么手脚岂不容易?” “可、可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啊!我还是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太子素来纯良宽厚,一定不会做出如此不忠不孝、畜生不如之事。”兰妃依然不信。 “如果无人能够发现,谁能治他们的罪?你说太子宽厚,哼!能做出逼宫这样的事,简直心如蛇蝎!皇上和我们都被太子假仁假义的外衣给骗了!”昭阳公主越说越气,“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但太子身为储君,只等陛下千秋过后就能顺利地登上大位,他有这个必要吗?”兰妃颦眉道。 “这是我作为女人的一种奇怪直觉而已。”昭阳公主顿了顿,“定王夺嫡已是天下皆知,他又来势汹汹,太子深感危机重重,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太子铤而走险也极有可能。或许这对母子在陛下生病以后,就开始策划这件事,只是无人知道罢了。 鬼谷阳不但心思缜密、武功高绝之外,他的医术也极为精湛。只要他这次能够来京,我会想办法让他入宫,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我现在只是一事不明,按理皇上的饮食起居都在胥大总管的监管之下,就算熹贵妃总理后/宫,她向皇上下手也并不容易。根据我长期的观察,胥公公对皇上的忠心应该是可靠的,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好吧,以后我会多加注意,膳事房我也有几个心腹之人可以用一用,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的。”兰妃想了想,又道:“你一定想知道今天皇上赐给我的礼物是什么吧?” 昭阳公主笑而不答。 “公主,我们出宫的时辰到了。”正在这时,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宝珠在室外轻声禀道。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兰妃把昭阳公主送出流烟阁,刚转过身来,见自己的宫女香儿正护着卫浩从花园里进来,便默默拉着卫浩的手,心里早已思绪万千。 魏帝身体康健之时,这流烟阁还算比较热闹的地方。母子俩在皇上的庇护之下,自然得以保全。但自从皇上病重以来,流烟阁已是人影寥寥。兰妃凭她敏锐的嗅觉,已经感知危险的到来。不管是熹贵妃还是舒贵妃,兰妃似乎都能从她们的目光中看到丝丝凌厉的敌意。如果继续隐忍不发,母子二人是否还能保住性命未尝可知。如果昭阳公主猜测的没错,她们连皇上也敢下手,还有什么事是她们不敢做的? 以前自己在宫中受宠,在熹贵妃和舒贵妃的眼里早就是眼中钉肉中刺。现在皇上自保不暇,难道自己母子二人就任人宰割?不管昭阳公主出于什么目的,她愿意出手相助,已经是意外之喜。况且,昭阳公主在大魏的能量不可小觑,她不光有大魏皇族高贵的血统,而且还有鬼谷一门的隐形势力,兰妃决定带着儿子放手一搏。 “浩儿,母妃有事情要交代给你。”兰妃蹲下身子,双手扶住卫浩的肩膀,抿着嘴唇,神情严肃。 “母妃。”卫浩很少见母亲如此严厉,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有些茫然不解。 “从今以后,你在宫里一定要事事小心,没有母妃的吩咐不可在宫里任意走动。你还小,母妃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卫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兰妃幽幽地望着外面重重的宫墙,轻叹了一声,牵着儿子的小手进入室内,然后吩咐宫女,早早掩上流烟阁的大门。 第五章两宫鼎立 凤霄宫在兰陵宫以西,曾经是萧皇后的寝宫。萧皇后与魏帝青梅竹马,况且皇后家族在魏帝夺嫡过程中居功甚伟,所以在萧皇后驾薨之后,凤霄宫一直空置多年,魏帝后来也没再立皇后,就命熹贵妃入主凤霄宫,代行皇后之权,熹贵妃就成为了实际上的后宫之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凤霄宫内依然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蝉儿,本宫听说昭阳公主今天入宫,你打听清楚没有,她进宫做些什么?”凤霄宫的后殿软榻之上斜躺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她身着一身居家常服,米白的锦袍在灯影下灼灼发亮。熹贵妃虽然保养的极好,但眼角已经隐隐浮起几丝细细的鱼尾纹。在她卧榻的面前,跪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宫女,正为她捶腿。 “回娘娘,今天是兰妃娘娘的生辰。昭阳公主和兰妃素来交好,公主先去了兰妃的流烟阁,后来去兰陵宫见了皇上。”宫女蝉儿是熹贵妃的贴身侍女,也是熹贵妃的心腹之人。 熹贵妃道:“本宫还听说皇上召见了太师和丞相。现在皇上病势沉重,本宫不便常去打扰,也不知道皇上今日召见二位老臣有何旨意?” “奴婢听兰陵宫的姐妹说,今日皇上十分不快。一个是昨日定王夜闯内苑的事,再就是、是——” “是什么!何必吞吞吐吐的?”熹贵妃轻轻掀了掀手里茶杯的碗盖,有些不悦道。 “听说是太师劝皇上退位之事,令皇上十分震怒。” 熹贵妃呷了一口清茶,嘴里哼了一声,“看你害怕的样子,这有什么!皇上病情日重不能理政,太子多出些力难道不好么?况且太子本是储君,既然是储君,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才是。定王夜闯内苑,难道皇上不加处置?” 蝉儿道:“皇上已经下旨,解除了定王殿下提举羽林军之职,现在内苑禁军由尉迟将军统领。” 熹贵妃冷笑道:“看来皇上现在也是力不从心了!定王犯下如此罪行居然草草了事,难怪飞鸾宫那个贱人越来越是嚣张,根子都在靖国公身上。” 蝉儿道:“今日舒贵妃也去过兰陵宫,不过没呆上一个时辰就出来了。然后就看见胥大总管领着太师和丞相去见皇上。过了约一个时辰,才见昭阳公主领着五皇子殿下进了兰陵宫。至于后面他们说了些什么,奴婢没能打听完全。” 熹贵妃思忖半晌,方道:“这倒没有什么打紧的,兰妃位次太低,浩儿年纪尚小,成不了什么气候。本宫倒是担心这个昭阳公主,她素来有几分主意,皇上也爱惜这个妹子,现在本来就够乱的,她要是在这件事上插上一竿子,就不好了。” 蝉儿道:“还有就是东宫那边的人带话进来,说太子获知皇上震怒,有些惴惴不安。太子担心皇上拿他作伐,请娘娘务必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妥。” 熹贵妃无语良久,冷笑了一声道:“他倒是催得急。蝉儿,今天膳事房给兰陵宫送去的水果,你亲自检视了没有?” “奴婢检视过了,但听兰陵宫那边的姐妹说,皇上没有胃口,只吃了几瓣蜜橘,没进其他的水果。”蝉儿回道。 “你每天照常吩咐膳事房进些新鲜水果给皇上,还有,派人盯紧舒贵妃的一举一动。明日你打发宫人出去,宣太子入宫,就说本宫有事吩咐。你去吧,把瞽嬷嬷给本宫叫进来。” 这位瞽嬷嬷年过六旬,其人身世不明,只听说是一位犯官的女眷。丈夫获罪被杀后,这位犯官所有的女眷被没充入宫。瞽嬷嬷没宫多年,后来不知何故被熹贵妃所用,早就不在宫里为奴,只在凤霄宫一侧的杂院颐养天年。 当瞽嬷嬷踩着灯影入了凤霄宫,凤霄宫暗红色的宫门便吱呀一声闭上了。 天气越来越冷,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密集的雪花。第二天熹贵妃就率领着宫人,来兰陵宫探望皇上。 兰陵宫外很静,那些甲士静立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动不动,他们盔甲上的雪花逐渐堆积,像一尊尊的雪人。 “老奴见过贵妃娘娘。”熹贵妃刚刚转过甬道,踏上兰陵宫前的花岗石阶梯,却见胥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宫门之前,拱手而立。 “胥公公,不知皇上昨夜可好?”熹贵妃停步问道。 “皇上凌晨病情发作,刚刚才睡下了。” “那本宫就不进去了,记住,其他的嫔妃也不必进去打扰皇上。如果皇上身子好些,请公公早些告知本宫。” “老奴遵命。” 熹贵妃缓缓移步往凤霄宫而来,路过飞鸾宫,见舒贵妃立在宫门外正看雪呢。舒贵妃见是熹贵妃,便上前施了礼,笑道:“姐姐可早,这雪风刺骨,姐姐莫要冻坏了身子。” 熹贵妃笑道:“这偌大的后宫,本宫总是要走走的,不然,哪里出了差错都不好向皇上交代。再说本宫岂是愿意偷懒的?只是受苦的命罢了。” “哟,姐姐说哪里话?就是姐姐出了什么差错,皇上现在也是难以理会不是?妹妹听说昨天皇上可受了不小的刺激,正在生气呢。”舒贵妃似乎心情很好,话里有话地说道。 “还不是让定王给闹的,他可知道,现在除了太子,皇子和外臣入宫都得有皇上的旨意才成。这不,还夜闯内苑,怎能不让人生气!”熹贵妃冷冷一笑。 “可妹妹听说的与姐姐大不相同呢,妹妹听说太师有大不敬之罪,居然劝皇上让位于太子,这太子眼里还有皇上吗?”舒贵妃也当仁不让、针锋相对。 “太子本是储君,为君分忧是分内之事。再者让位之说是臣子们的意思,与太子何干?” “妹妹我真是羡煞太子有一位好老师呢,可姐姐的话却让妹妹有些不明白,皇上只是病重,太子就按耐不住了?这大魏的天下到底是皇上的天下还是太子的天下?” 熹贵妃冷哼道:“太子立储多年,已是人心所归,朝堂之事岂是你我这些妇人可以染指的?罢了,本宫事情不少,就先行一步。”说完,也不等舒贵妃回话,领着宫人回凤霄宫而去。 到了凤霄宫,熹贵妃命宫人半掩了宫门,思忖着刚才舒贵妃的言语。舒贵妃仗着哥哥舒鹏举的势力,在自己面前毫不相让,自己虽然贵为太子的养母,也算后宫之主,但是舒贵妃从来不卖自己的帐。现在定王和太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只要棋差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熹贵妃正沉吟间,蝉儿上前为熹贵妃弹了弹狐毛披肩上残留的雪渍,轻声道:“娘娘,奴婢使人去东宫传太子入宫,可内苑禁军有令,说是没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宫。” 熹贵妃一惊,道:“太子随时可以入宫啊,怎么,这是皇上什么时候下的旨意?” “就在昨天,皇上的旨意里面说,所有成年皇子和朝中大臣,无诏不得入宫。” “哦,既然这样,你去找个心腹之人,传信于太子,让他不得轻举妄动,在外面静等本宫的消息即可。” 魏帝突然下了这道诏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子监国,有很多大事要随时请示皇上。魏帝病于榻前,如果太子奉诏才能进入内苑的话,皇上和太子之间就失去了沟通交流的渠道,魏帝等于自己斩断了掌控国政的唯一纽带。但有心的大臣从这道诏命也看出了蹊跷,也许太子监国后根本就没有请示过魏帝,自己独断朝纲,所以魏帝这样的做法也就合乎情理,似乎魏帝在向群臣暗示着什么。 皇上剥夺了定王统领禁军的权力,制约太子入宫,说明魏帝在太子和定王之间各打了二十大板。他作出了一种姿态:大魏未来的储君也许不会在这二人之间产生。 魏帝只是把禁军的指挥权收回到自己手里,其他的什么也没做,但这个举措却给正在监国的太子以极大的压力。 东宫密谋 自从太师提议魏帝退位、禅位于太子的计划失败后,太子整天在东宫里惴惴不安。既担心父皇在临死之前降下雷霆之怒,使自己储位不保;又担心其他的敌对势力以此为由向自己发难,使自己监国的地位也受到动摇。 虽然父皇剥夺了定王羽林军的提举之职,不再掌管禁军,但定王后面的靖国公依然是庞大的存在,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先下手为强一直是自己奉行的主要策略。 而父皇呢,就那样沉默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只是把禁军换上了忠于自己的尉迟雄,把禁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这说明父皇的疑心大起,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自己这位太子。 现在父皇卧病在榻,对朝局的掌控能力降到最低,简直是天赐良机、不容错过。但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拔掉禁军这颗钉子,这是自己问鼎大位最后的一道障碍了。 虽然这些年自己对禁军也费了不少的心思,买通了几个禁军将领。特别是禁军副将张贲,作为禁军中的高级将领,他是效忠自己的。但是刚刚上位的禁军主将尉迟雄却是个难以啃动的硬骨头,此人百战名将,武艺高强不说而且心思缜密,对父皇也是忠心不二。 既然文谏不成就只剩下武力逼宫这条路,但自己手里的牌的确太少,在京城燕京,各种势力盘根错节,自己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太子理了理思绪,便命侍从去请太子府詹事勾云前来。 勾云与太子年纪相仿,是京城年轻一代的才俊之士。后来被太子招揽羽下,被授予太子府詹事之职,是太子卫沁的心腹之人。 不一阵,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了书房门前,他穿着一袭乳白锦袍,腰间玉带金钩。此人生得白面柳目,风度翩翩,有玉树临风之姿。 “臣见过太子殿下。”勾云施礼道。 “勾云,我们还是坐下说吧,”太子向其他的内侍挥挥手,让他们关上房门退下。 二人席地而坐,太子道:“上次按照你的建议,太师请求父皇退位,但父皇一直不置可否,既不表示同意,也没有下旨降罪。越是这样,本宫越是担心。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再说母妃也从宫里带来消息,让我们不可轻举妄动。现在父皇又下旨,连我这个太子也不能轻易进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已经打草惊蛇,父皇警惕起来,他试图要重新收回权力!” 见太子焦急的样子,勾云清雅一笑,不慌不忙提起几案上的瓷壶,各斟了半盏绿茶,方道:“太子不必焦躁,这禅位之说自古有之。皇上病势沉重,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就算定王不服气,他也没有监国的资格呀。 皇上没有重责定王,更没有打击太子,卑职认为这是皇上自保的表现,或者说是缓兵之计。卑职最担心的是,一旦皇上的病情好转,重新收回了权力,那才是清算老账的时候!” “对啊!毕竟禅位之说有逼宫的嫌疑。父皇一旦认真起来,这个罪名本宫也将万劫不复、性命难保,更不要说继承大位。”太子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们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勾云摇头道:“卑职却不这样认为,殿下想想,贵妃娘娘那边才是关键!只要皇上,——嗯?”勾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只要皇上没了,太子就以储君之名顺势继位,定王和舒鹏举就算不服,那时候木已成舟,他们除非反叛,还能来抢这个皇位不成?” 太子点点头道:“本宫明白,只是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如何实施?母妃的静观其变是让我们在等什么,本宫一直没个头绪。” 勾云举杯浅饮了半口,望着空空的杯口,若有所思地说道:“贵妃娘娘的意思很简单,昭阳公主这次入宫一定有某种不可预知的秘密,在没弄清楚以前,娘娘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殿下也知道,你的这位皇姑可不简单。” 太子立起身来,在房中转着圈儿,半天才说道:“是啊,本宫的这位皇姑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都有不小的势力,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在本宫和定王之间,皇姑一直保持着中立。如果不是这样,本宫岂会走到如此尴尬境地。” 勾云的语调依然云淡风轻,“昭阳公主虽然地位尊崇,但她毕竟是女流之辈,对朝政大局的影响有限。现在殿下走到了这一步,巍巍皇位已经近在咫尺。我们要做的还有两件事:一是请娘娘在宫里继续加强对皇上病情的掌控,能实施最后一击当然最好不过,到时候殿下就以储君之名就势上位,可以做到水到渠成。其二要做好武力逼宫的准备,一旦发生意外,只得铤而走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进退有据,稳操胜券。” “完成最后一击?本宫每到深夜,想到这里就夜不能寐。毕竟,我们是父子,并不是敌人。”太子望着窗外洁白的一片,看迷蒙的雪花,就那样无声地飘落,融入大地茫茫,转瞬无迹。 两人相对良久,勾云打破静默,劝道:“皇上历来信奉平衡之术,形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皇上也难辞其咎,殿下这样做也情非得已。殿下细想,如果是定王上位,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会是什么?这样想来,殿下自然就会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太子沉吟良久,用右手的拇指按了按皱着的眉心,然后道:“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胥江。大魏自建国以来,就设置了密谍司。密谍司不隶属于任何一个部门,只忠于皇上。本宫多次好意结纳,但胥江却没有明确的回复。你也知道,密谍司的耳目众多,本宫担心,胥江一旦有所发现,我们将前功尽弃。” 勾云冷冷一笑,“殿下本来就是储君,是未来的大魏皇帝。胥江他傻么,要与殿下作对?臣相信,在这件事上,胥江多半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再说现在的密谍司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十年前,皇上利用密谍司清剿鬼谷门,此役下来,密谍司伤亡大半,虽说最后是昭阳公主和慕容驸马苦请才罢。其实,密谍司已无力清剿下去才是实质。” 太子微微点头,“你不说本宫差些忘了。记得当年鬼谷阳因同昭阳公主的亲事不成,负气离开燕京,寄身江湖,到了赣州创立了鬼谷门。父皇龙颜大怒,命令胥江的密谍司暗地里进行清剿。但鬼谷门奇才异士很多,在这次清剿中居然生存了下来。倒是密谍司没讨到什么便宜,损兵折将。” “鬼谷阳和皇上都是很强势的人,不愿轻易低头。本来是君臣相得,后来闹到如此地步,岂非性格使然?所以臣以为皇上看似卧榻在床,寂寂无为,其实皇上内心强大,不会轻易认输。太子殿下如果今日仁慈,以后恐遭弥天之祸。” “好吧,本宫会依计而行。”太子攥紧了拳头,光洁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 太子和勾云商议妥当,相互别过。太子出了书房,过了曲折回廊,刚到后花园的木桥之上,见流水桥对面,太子妃领着几个侍女正端着小瓮低头用毛笔扫梅枝上的积雪。 太子轻脚轻手没有惊动众人,负手站在花圃之外,笑道:“爱妃可算清闲雅致,扫了这些残雪做什么?” 太子妃抬起头,红扑扑的脸蛋弹指即破。见是太子,便微微一礼,笑道:“太医说父皇染病之后难以成眠,用干净的冬雪煮沸后泡服莲子可以安眠,臣妾准备采些收集起来,待殿下入宫时可以带给陛下。” 太子听在耳里,顿觉十分刺心,呆了一呆,也不好多说什么,心情复杂地离了花园,径自回书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