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与魔王》 序章 死尸中的婴儿 黑海的一端,终年弥漫着黑色迷雾,太阳光辉从不降临。这里是邪恶滋生的土地,连传说和史诗也畏惧提及,人类称之为“阴影大地”。 在这片大地上,距离伟大的撒尔坦·迪格斯在叛乱之战中落败、血肉和灵魂被撕碎,已经过了两千三百年。 黑海的巨浪与礁石冲撞,呼啸着攀爬过数百米悬崖,试图侵略地表、吞噬太阳模糊的轮廓。悬崖之上,是阴影大地的刑场,林立着无数粗糙石柱,岩石间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泥浆,散发着恶臭——这是鲜血与海水的混合物。 褐色石柱被海水腐蚀得千疮百孔,亚特拉钢铁铸成的锁链将上百头巨大怪物牢缚其上。这些迪格斯血统的后裔,通通失去了头颅,颈部以上只有海风和雾障来回卷动。 即使再漫长的历史,也无法消除毁灭之王帕尔·诺斯,对迪格斯血统的恐惧。他没有一刻忘记,自己如何对待伟大王者撒尔坦,终有一日,复仇的火焰会将他焚毁——除非让这个血统从世界上永远消失。 如今他的不安终于被消除,最后一个迪格斯魔族在双月大陆被找到,「厄运之眼」预言了这一刻。 “一个纯粹的高贵血脉即将消失。”「厄运之眼」如是言。 刑场上被束缚的,是最后一批逃亡者。依照过往上千年的惯例,它们被送往罪罚之地、砍下头颅。 丧失生命的躯体,不再具有本源之力赋予的光辉,鳞甲暗淡失色,暗红色肌肉裸露出来,甚至有些**已迅速风化,剩下白色、象牙般的骨架。 在这森白色、红黑色腐肉森林之间,有两具矮小尸体显得格格不入,它们只有普通人类大小。一具有着魔族的鳞甲和膜翅,全身变成青紫色,锁链深深地扎入它的肌肉之间,血管像蛆虫般鼓胀出来——显然,在迪格斯家族中,它的机体力量出奇弱小。 而另一具,脖子上没有头颅,可以看见白色的椎骨和暗红色的喉管,由于没有坚硬角质层的包裹,粗糙锁链几乎把整具尸体割成数块。她柔软的皮肤失去光泽,但相比起魔族来说,显得过分平滑细腻——这是一个人类,一个女人! 她上身瘦弱得只剩下骨架,尸斑爬上了惨白的皮肤,血渍呈喷射状散落在锁骨和前胸。显然,生命已经离开了这具身体。从纤细的身形中,可以看出她曾经拥有的美丽。 这还是一具孕育着新生的身体——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上面密布青色血丝,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薄而脆弱的皮肤和肌肉下,没有一丝颤动。如果是一个婴儿的话,应该早已死去。 未曾看见过这个世界的婴儿,只能追随父母的命运。 围绕着石柱刑场,蠕行兽、噬鬼和凋零魔在岩壁上四处攀爬、嘶声尖叫,这些能量充沛的尸体,对食腐者来说是极好的养料。它们对怀孕的人类没有任何概念,但雪白、柔软、富有弹性的**,对它们具有致命吸引力。 一只噬鬼眯起了眼睛,紫色瞳孔缩成一根细线,黄色獠牙张开,鼻腔和喉咙共振发出低鸣——这是捕食的前奏。一旦发现这具身体毫无威胁,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咬开,把血和碎肉吞入腹中。 然而,下一刻,它全身鬣毛像针一样竖起,本能告诉它,危机来临了。 它抛弃了眼前的食物,无声、迅速地跳跃,倏然隐匿于黑暗中。几乎同一瞬间,刑场上所有低级魔族都销声匿迹。 因为,一位「终极之眼」即将来到黑海边缘、罪罚之地。 这是它们不可触及、神圣高尚的存在。阴影大地之上,只有五位「终极之眼」,他们立于魔族之王左右,可以看见过去、预言未来。他们是种族的智者,所说话语可以让生灵战栗、让历史改变。 而此刻,其中一位至高无上的生灵,正走在礁石和血浆之间,迈向刑场。 他是「真实之眼」于苏斯·弗里德,他出生于毁灭王朝零年、伟大王者撒尔坦被帕尔?诺斯杀死的一天。他睁开双眼的瞬间,便是魔族历史的剧变。他的父亲追随撒尔坦而亡,他成了血统唯一的直系继承者。 帕尔仇恨他的父亲,却惧怕他的血脉,因为历代弗里德继承者的预言无不实现,他从朦胧混沌开始便成为了魔族的「真实之眼」。 两千三百年对于智者来说,过于年轻,这让他拥有了智者不应具备的东西——非理智的情绪。 面对束缚在石柱上的女人,于苏斯涌起了一种奇异、神圣的情感。 这种情感,让于苏斯被本源之力包裹,一股璀璨的金色光芒在鳞甲之上流淌,穿过微微张开、半透明的膜翅,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一如人类世界落日般的色彩。斑驳光影中映出透明血管,照射在黑色污垢之上,血水反射出刺目光亮。 这些光斑和黑影是于苏斯内心剧烈冲撞的反映,这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魔族身上,魔天性残酷,更遑论一个以智慧为生命本源的高贵血统后裔。 然而,他仿佛听见了来自虚空的声音,所见未来如亲身所历让他的思绪焚烧,这是每一位预言者必然经历的考验。 他内心的声音对他说:“执行世界本源的意志,让一切变成真实。”他必须作出抉择,甚至放弃近乎无尽的生命。 这股冲动和热忱让他忘记了父亲的鲜血,忘记了家族的箴言:“「真实之眼」不踏入历史。” 于苏斯身上的光芒掩盖了四周的黑暗,他缓慢前行至死去女人的尸体前,单膝跪下。这个人类比野鹿还要瘦小,他要小心翼翼、躬身垂头才能不伤害她隆起的腹部。 然后,他极为谨慎地剥开了满布青筋的皮肤,覆盖着白色薄膜的胎盘一下子暴露在他眼前,血液已经变成了黑色,淤积在纵横交错的血管中。 于苏斯屏息倾听了一会儿,灵敏知觉感受到胎盘中传来的微弱心跳。他抑制着澎湃思绪,利爪穿过透明羊水,抱出一个与人类外貌无异的婴儿,有着细密的黑色头发、粉白色脆弱的皮肤,如雕琢般的五官——这是异于魔族的完美。 婴儿没有啼哭,甚至没有呼吸,仿佛与他的母亲一样,正在沉睡中迈向另外一个世界。 于苏斯把婴儿轻轻抱在怀中,金色光辉覆盖了婴儿的面容,他感受到一种莫名喜悦,无法用智慧之词解释。 突然,婴儿睁开双眼,如黑曜石般明亮,如坚冰般寒冷。幼小生灵四周升腾起红色火焰,焰舌快速摇曳,在黑暗中攀援伸展。 畏惧从于苏斯心底升起,他把婴儿高高举起,高声吟诵着所见的未来:“奥丁,奥丁,你是新世界的神灵!” 第一章 黑月 在黑海的另一端,是一片广袤大陆。 在这里,有冰川、高原、平原、森林、河流和山脉。 人类在这片大陆上繁衍生息数万年,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他们的足迹遍布陆地,建立起城邦和国家,却从不敢跨越海洋。 他们认为世界的中心,就是大陆,黑色大海像棉絮一样包裹着陆地,大海之外,是虚空和黑暗,是宇宙尽头,人一旦离开陆地,便会被虚空吞噬。 除了对海洋奇怪的恐惧感外,人类对白昼和黑夜也有着有趣的认知。 人们真诚地热爱白昼,因为太阳可以穿过云层,普照万物。光和热为这片大地带来生机繁荣。 而夜晚对于人类来说,有着双重含义——宁静安然和神秘危险。 每至夜幕降临,两轮月亮便升至高空,一轮散发着橙黄色柔和光辉,人们歌颂它、热爱它,认为它代表圣洁,称之为「白月」;而另一轮则散发着危险的暗红色,人们惧怕它,认为它代表邪恶,称之为「黑月」。 每经历一千三百年,白月和太阳就会连成一条直线,带来日蚀。此时受潮汐力的影响,黑色海水从海岸线上退却,遗留大片滩涂。 滩涂上遗落了大量海族珍宝,精巧绝伦、非人力可雕琢。人们认为这是神赐的礼物。他们在这一天沐浴祈祷,希望洗脱罪孽,净化灵魂。 再经历一千三百年,黑月遮挡太阳,日蚀再次降临。此时,黑色海水汹涌席卷大陆,吞噬农田和城镇。人们认为这是神降的罪罚,如若不祭献神明、祈祷救赎,就会丧失灵智、堕入恶行,被魔鬼分食。 占星师和预言家都极其所能,用最可怕的言辞描绘「黑月」代表的天象——瘟疫、灾厄、战争是最普遍的说法。 创世历3924年的一个白昼,暗红色月亮攀爬至高空,遮蔽了太阳的光辉。这是创世后第二个黑月临日的日子。 双月大陆的天空呈现血一般的红色,狂风和巨浪像怪物一样在陆地上疯狂肆虐,高耸的巨石海围被吞噬,海水漫入平原和森林,陆地像鸡蛋壳一样被打碎。 就在这一天,一个黑色短发、黑色眼睛的年轻人,乘坐一艘舢板小船,漂浮在黑海上,靠近了双月大陆。 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舢板船,与捕鱼渡河船只别无二致,看起来已有些年月,表面涂漆已腐蚀剥落,捆绑木板的绳索也开始松散,一旦经受稍微强烈的冲击,就会散成一片。 然而,这条小船却一直屹立在海潮上。延伸向整个海平面的巨浪,像一群白色巨兽,在黑色水面上跳跃奔跑。而小船则站立在巨兽的顶端,时而滑向汹涌水层,但马上又出现在另一个波峰上。 巨浪开始进入陆地,与地表的冲撞,使它四散膨胀、直卷天际。舢板小船在冲击中瞬间变成了碎片,年轻人则在撕碎一切的海流和气旋之中,登上了陆地。 在富有破坏力的海水余波里步行了数格里,年轻人遇到了第一个人类。 这是个拾贝人。由于人们惧怕大海,贝壳、海螺成了最有价值的奢饰品,只有王公贵族有资格拥有它们。而这些拾贝人,都是些不惜性命、粗鄙贪婪之徒。 此时,他浑身发抖,显然与黑色海水的博弈让他体力透支。他哆嗦着弯下腰,在淤泥中拾起一枚发光的贝母。他口中喃喃祈求着奥西里斯神的保佑,好让他在这黑月降临之日,不被海潮和恶魔吞噬。 当他直起身,惊慌地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粗布长袍中,没被海水和淤泥沾染半分,装束与帕利瓦人有明显不同。拾贝人心中一惊,这时在城外出现的,只有野蛮人、异教徒和逃亡犯。于是,他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行囊。 然而,黑衣人并没有更多的举动。他掀开了遮盖脸部的垂帽,细细地看着对面浑身泥垢的拾贝人。他看起来不过十多岁的年纪,黑曜石般的眼睛、墨汁似的的头发和发着光亮的雪白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从画卷和传说中走出的完美人物。 如果在平日,拾贝人可能会抽出驻行淤泥间使用的尖头铁棍,抢掠他身上的钱财——毕竟没有人会追究这样一个外乡人的死活。 但是今天,他也许受到了黑月和海潮的惊吓,也许在向神明祈祷时黑衣人正好出现,让他心生善念,也许这个年轻人过于完美的外貌让他对罪恶产生了厌恶……总之,他将铁棍收在身后,紧握住装满海贝的布袋,向年轻人露出了笑容。 “仁慈的奥西里斯神,求您保佑这个年轻人吧!” “向东南走,便是帕利瓦城,但只有自由民才享有权利,异乡人在那里难以维生。”拾贝人双手紧绷,脸上肌肉挤成一团,尽量使自己显得善意。 “等洪水退却,穿过树林向西南走,在韦雷河两侧,有一片平原,是日落帝国和南丰帝国都不能管辖的地带、野蛮人的聚居地。曼卡人、杜罗人、博兹人部落终日交战。自由民都不愿意去那儿,却是商人和流亡犯的好去处。” 拾贝人甚至热情地指明了林间隐匿的小路。接着,他双手交叠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旺盛,眼角却没有睁开——这是带有威胁性的笑容。 年轻人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一个词语、一个词语地记忆他说过的话语。拾贝人的内心世界如透明般展示在他眼前。 他看见这个穿粗布衣的人类,举起尖头铁棍向他刺来,四处散落、衣着相似的人们,从泥泞中走出,利器刺穿了他的心脏。 年轻人侧头沉思了一阵,黑色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他在消化那些话语。 接着,他学着拾贝人,同样露出了笑容,舒展的五官仿佛让昏暗四野明亮起来,使他看起来更加像画卷中描绘的人像了。 然后,他用缓慢的、标准的日落帝国语对拾贝者说道:“我叫奥丁·迪格斯,想前往帕利瓦城,请您收下这枚帝国金币,它代表了我的谢意。” 拾贝人有些颤抖地接过了这枚金币,为了验证真伪他还轻咬了一下,上面太阳纹图饰和轻浅牙痕都显示这枚帝国金币货真价实——相当于整整一车铜币,一个采贝人三年的收入。 他眼中逐渐露出凶狠光芒,这丝光亮在他狭长的眼缝中明灭数次。他过于专注在这枚金币上,以至于脚下已经退却的黑潮再次上涌,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拾贝人终于下定决心,从淤泥中抽出铁棍举向陌生人,黑色海水夹杂着泥浆一下子把他扑倒,然后更高的海浪把他卷离陆地,他下意识地护住手中的金币,却绝望地发现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碎石。 “黑暗术士!他是个黑暗术士!”拾贝人在海浪中高呼,很快咽喉便灌入了大量的黑水,紧接着整个人被淹没在黑潮和泥浆中。 ******************************************************** 穿越了大片森林和农庄,奥丁看见了一座用白色大理石打造的宏伟城墙。光滑石面上映出黑月带来的暗红光芒,连绵延伸了几十格里。城墙中央,可以看见奥西里斯圣堂青白色大理石相交、镀金的穹顶。 城门之外,树立着几具十字架。每一具上都钉着一个死人。从人们低声议论和祈祷中,奥丁听见了两个词语——“渎神罪”、“叛国者”。 看着跪拜的人群,奥丁用人类无法听见的魔族语言,向虚空中说道:“于苏斯,我将到他们跪拜的圣堂中去。” “奥丁,你是种族的不洁者,有着魔族的冷酷和智慧,也有着劣等人类的策略和计谋。”天空中虚无的「灵」如是回答。 第二章 罪人 奥丁从赎罪大道尽头,渐渐行近帕利瓦城。他穿着黑色粗布长袍,垂帽掩盖了他的面容,这让他在跪拜的民众中,显得十分刺眼。然而,深陷狂热的帕利瓦人民,此刻都不在意这个异乡人的存在。 黑月降临之日便是赎罪日,此时无论农户、牧人、商贩还是贵族,都披着白色绶带,双膝跪在百合石铺陈的道路上,高声吟唱颂文。 他们祈求奥西里斯神的宽恕,赦免他们的罪罚,让日光重新降临大地。在连绵不绝的圣颂中,血红色天际越来越昏暗。 人们开始将目光移向道路旁边的十字架,是这些罪人让他们失去了奥西里斯神的眷顾,令他们面对黑月带来的灾厄。 上面正立钉着数个小偷和盗窃犯,只有一个倒钉的罪犯——这意味着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灵魂永远不能面向主神。 贵族拿起荆棘条,抽在这些已经僵硬的尸体上,紧接着平民也开始效仿他们的行为——这是赎罪日必不可少的仪式。 奥丁混入拥挤的人群中,跟随他们的脚步缓缓前行。他对刑罚毫无兴趣,只是他眼中的景象逼使他必须尽快进入帕利瓦城。 他像大部分祈祷的人一样,仰头直视天空。然而,他看到的并不是普通人所见的暗红色的黑月,而是城郊密密麻麻的眼球。 这些“眼球”像无数泡泡一样挤成一团,每一只都有野獾大小,正面蒙着一层白色厚膜,红色晶体在厚膜中四处转动,白膜背后是鲜红色的肌肉和血管,远远看去与人类眼球无异。“眼球”底部,有一张相对体积来说,非常微小的嘴巴。 而这些鲜红眼球,互相拥挤,所注视的方向,正是奥丁站立的地方。 它们成群结队地漂浮,正在靠近帕利瓦城。城市边缘,覆盖着一道黯淡的金色光芒,越靠近奥西里斯圣堂,光芒越明亮。“眼球”似乎对光芒十分敏感,它们徘徊在淡金色光环之外,正在试图突破, “没有「使徒」。”环绕奥丁的「灵」用魔族语说。普通人无法看见它,实际上在奥丁眼中,它是一团白色的光晕。 “但是有「恶魇」,上千只。”奥丁回答,他看着逐渐逼近的红色恶魇群,加快了向城内行走的脚步。 “它们很强大,普通恶魇可不能横渡黑海。”「灵」补充道。“它们是毁灭之王的仆从。” “于苏斯……你知道,最近我的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没办法与它们正面对抗。这个由围墙构成的人类聚居地……‘帕利瓦城’,有一股强大而奇异的能量,从中间那座建筑……称为‘圣堂’的地方,向四周辐射,覆盖了整片区域,阻挡恶魇的进入。” “我们要想办法进入圣堂,夺取那股力量。”奥丁环视四周。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倒钉十字架的人身上。 这个人全身裸露,连遮丑布都没有覆盖。他双手张开,双脚并合,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变成了黑色。由于天气炎热,褐色尸斑已经爬满了他的腹沟和前胸。 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的血管是漆黑的,从额头开始蔓延,一直到脚跟。 他的脸上全是荆棘条鞭笞的伤痕,几乎看不清五官,一只眼睛紧紧闭合,而另一只眼睛裂开了一条缝隙,扩散瞳孔似乎在回应奥丁的直视。 奥丁听见了赎罪大道一端圣修士的宣讲声。 “伟大君主都灵·斯坦利是神授的君王,受奥西里斯神的祝福和庇佑,管理这个国家。万恶的罪人海撒·拉尔森,残忍地谋杀了他,犯下了叛国罪。” “他试图入侵日落帝国圣堂,推倒圣像,犯下了渎神罪。” “这位可怕的罪人,曾管理着帕利瓦城。城市已被玷污,奥西里斯将降下罪罚。” “唯于此日,罪人得到应得的惩罚,城市才能被净化。” “在黑月降临之日,剥夺海撒·拉尔森帕利瓦大公之名,使其鲜血流干,灵魂永远降入尘土,受炼狱之火烤炙,永不能直面伟大的主奥西里斯。” “吾主慈悲!”众人高呼跪拜,更多的荆棘条鞭笞在昔日城主海撒·拉尔森的脸上和身上,甚至还有自由民向他的尸体吐口水。 但人群中,对于海撒?拉尔森大公的审判,传来微弱的反对声,这些声音来自佩戴蝎子徽章的帕利瓦城骑士,奥丁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这些话语。 “帕利瓦大公……拉尔森大人是忠诚于国君的,日落帝国谁都有可能犯下叛国罪,唯独拉尔森大人不可能……他是个正直伟大的人……” 在帕里瓦城各有姿态的人群中,奥丁看向死者那半只睁开的、似乎有无数话语要控诉的眼睛,低声说:“我能在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脑中看到你……这些跪着的人、手持武器的人、还有站在圣堂面前的人,精神海中都有你的影像。” “你是这片聚居地的首领,或者叫……领主?也许你是张‘日落帝国’的入场券。” 跟随到圣堂祈祷赦免、募捐洗罪税的人流,奥丁很快来到城门前。这座青铜巨门蒙上了斑驳锈迹,上面有无数圣徒、殉道者和神使的浮雕,仿佛他们有无上权威,从天国注视着人世。 接着,一位身穿白色铠甲、配十字徽章、戴三叶花绶带的剑士拦住了他——全黑的异教徒服饰无法让奥丁继续前进。 “无圣域颁授的路证,不能进城。”圣堂骑士说道。 “我是侍奉于奥西里斯神的法师。”奥丁没有掀开垂帽,对方无法看见他的容貌。 “啊哈——这个异教徒居然说自己是个法师。”更多圣堂骑士围住了他,在赎罪日不遵礼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把这个黑衣人当众斩首。 对付拾贝人的小把戏不能用——稍微可以调用本源力量的人,就能轻易揭穿他的骗术。奥丁仰头看了看天边正在飘近的恶魇,抬起了左手。 看见这个异教徒反抗,五、六位圣堂骑士已经将他包围,抽出长剑指向奥丁的咽喉。骑士长廊前的修士,看见骚乱,也向城门赶来。 “亵渎奥西里斯神的异端!”圣堂骑士高呼,异教徒无礼的行为激怒了他们。在帕利瓦城,他们有权以圣域名义处决任何一个平民。 “焰火。”面对围攻他的敌人,奥丁用缓慢的、类似吟唱的语调,说出一个帝国语单词。 红色焰舌从他的左手升起,微微跳跃了几下,便像大丽花一样绽开,溅射向直指他的剑矢。 第三章 邪灵 在红色焰火升起的片刻,圣堂中的修士团也赶到了城门。 他们感到震惊。 他们不是惊异于那团红色火苗——这只是小小的、恐吓敌人的把戏。 让他们惊诧的,是这个黑袍人的吟唱。 一个为主奉献身心的修士,要得到奥西里斯神的力量,需要经历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他们需以三年净修,吟唱圣颂。此后,在奥西里斯神圣祭坛中洗脱罪罚,使全身血液洁净无垢,方可学习法术。这个过程中,有无数敬神者无法忍受剥皮抽髓的痛苦,在绝望中死去。活下来成为修士的,都是最虔诚的教徒。 发出“圣火咒”,需要繁杂冗长的吟唱,还需要无比专注的冥思,通常一个修士团齐声祈祷,才能在圣堂骑士的护卫下发出骇人力量,驱逐邪恶。 而这个黑袍年轻人,只说了一个词语!他们只见过**师罗斯,不经吟唱就释放法术! 焰火在黑袍人手中越来越旺盛,开始变得——不只是像吓人的魔术了! 火红焰舌开始像盘蛇一样,在他手中越聚越多,开始蔓延溢出,跳向空中。 接着,在剑刃到达他眼前的一刻,无数火舌瞬间膨胀开来,变成了一团团金色光芒,遮蔽了围观者的视线,刺耳爆破声锯断攻击者的神经。 而那些闪着银光的剑尖,熔化变成流动的橙红色——最后变得焦黑卷曲起来! 要知道,圣堂骑士的剑受到神的祝福,带着熔化钢铁的光和热! 这让圣堂骑士异常恼怒,神祇尊严不可侮辱! 他们期待修士团更加剧烈的攻击,最好把这个异端烧成灰烬。然而,白袍修士们并没有如他们期待般作出反应。 “尊敬的法师大人,请问您来自哪一个教区?”一位修士越过被火舌冲击四散、愤怒异常的骑士,缓行至包围圈中心,躬身问道。 他小心翼翼,眼前这个黑袍人的身份,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如他所言,是圣域司祭团派来的法师——他们忠心侍奉真神,有着毁灭城邦的能力,蔑视一切世俗事务,可是他前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种,是黑暗术士,据说从不敬畏神灵,有着强大无匹的邪恶力量——然而只在传说和游吟诗人的歌词中出现。 第三种,是南丰国的术士。据说他们十分强大,学习法术的途径与日落帝国截然不同。日落帝国长期与南丰帝国对峙,而帕利瓦城位处边境,冲突四起,这很可能是一个敌国的间谍,带着南丰的阴谋,狂妄地试图挑起两国战争。 他更愿意相信第三种可能。任何轻率的处理,都会为帕利瓦城带来不可预测的灾难。于是,这位修士异常谨慎地试探神秘来者。 奥丁抬头看向天空,那些漂浮的「恶魇」,已经开始冲撞帕利瓦城的金色外壳,无数青蛙卵般的红色晶体,正狰狞地直视着他——毫无疑问,如果不尽快进入城门,上千只魔族随从会把他烧成灰烬。 “我来自圣域。”他再次用帝国语缓慢地重复道,脚下向前迈步,火焰仍在他的手中缭绕。 受到刚才的威吓,修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马上重新恢复了镇静。 “您的身份非常特殊,需要主司祭大人……” 修士话音未落,红色火焰伸到了他的下巴,像巨蛇一样张开了大口——修士甚至还来不及叫喊出声,这些火焰就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高温中,白色的长袍开始燃烧起来! 这是帕利瓦人无法想象的事! 修士、圣堂骑士是这个城市高于政权的执法者,他们是奥西里斯神的代表,可以审判任何一个罪人,所有人都要跪倒在他们脚下。 然而,一个侍神者就这样活生生地在人们面前被火焰吞噬。 刚才跪拜的人开始高声尖叫,四散逃亡,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情景,这一定是黑月带来的灾难,邪恶入侵了帕利瓦城,他们的生命将被恶魔无情掠夺! “阻止这个入侵者!”烈火中的修士高喊。 圣堂骑士无畏地拔出长剑,修士开始吟唱。 白色光团从大理石道路上升起,热量让四周空气快速回旋,阴冷石板变得滚烫,卷起的大量沙尘形成庞大雾障,看起来就像大地蒸发,太阳堕落,汹涌膨胀向黑袍人碾来。 古老的帝国语颂文,在白色尘埃中回旋,就像上天降落的声音。 “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乃创始万物之源,信者归于汝!吾身为祭祀,愿见汝之所见,闻汝之所闻,为神圣奥西里斯的权杖,审判万物!” 在高昂吟唱之后,飓风卷起沙雾,变成了螺旋巨柱,矗立于包围圈中心。 “吾为刀与剑,风与光,驱除尘世之不洁!” 颂文达到了最激昂处,和音排山倒海地倾覆在帕利瓦城大地之上,风暴所到之处,房屋崩塌,树木被焚烧,来不及逃跑的人被卷向天空。而风暴中央,正是黑袍人站立的地方。 显然,人们相信奥西里斯神的力量将会压倒一切,入侵帕利瓦城的邪恶力量一定会被消灭。 下一刻,他们的信念就被打破了。 在闪耀着白光的气旋中心,逐渐出现了一点红色火光。这点火光越来越明亮,很快与圣骑士发出的白色光团融合在一起——不,是吞噬了那团白光,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红色幽灵,似乎要与暗红天空咬合在一起。 奥丁立于中央,他四周无风、无光,只有一片黑暗,而火焰包裹着这片黑暗,把肆虐的风暴和热量摒除在外! 他一步一步地向圣堂走近,六十四位修士和圣堂骑士组成的防线步步崩溃! 人们的战栗达到了最顶峰,眼看与黑月衔接的火焰已经进入了城市,正向赎罪大道的开端、奥西里斯圣堂逼近,他们甚至连逃跑的本能都已忘记,只是惊恐万分地趴在地上尖声哭泣——黑月诅咒不可逃脱,主已经遗弃了帕利瓦城! 然而,当火焰到达骑士长廊——横贯于圣堂前,骑士与修士宣誓效忠、颁授荣誉的方形回廊前,突然熄灭了。 直卷天际的红色火舌不见了,连同肆虐的风暴、巨大的白色光团也全部消失了。 圣堂骑士还举着剑,修士们还保持着吟唱的姿势,他们明明应该在可怕攻击中受伤,但他们的白袍甚至没有染上灰尘,只有卷曲发黑的剑尖陈述着事实。 刚才在火焰中打滚的修士,安然无恙地立在原地——显然他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发动全城力量抵挡的邪恶入侵者,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在靠近圣堂的一刻消失不见了! 刚才伏地哭泣、觉得末日降临的人们,一开始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紧接着他们明白过来,是奥西里斯神驱逐了邪恶,赦免了城市,他们获得了救赎。人们开始颤抖着屈下膝盖,虔诚祷告。 而面面相觑的修士和圣堂骑士,则在努力认清现实:这个入侵者可以打破他们的防御,却没有消灭他们的能力。这很可能是一个南丰的术士,别有用心地挑选黑月降临之日,用卑鄙手段带来恐慌,他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此刻,奥丁已经借着修士团攻击的余尘,跳入了骑士长廊的阴暗角落。 他听见人们的尖叫声,以及紧急搜查的命令声。于是他沿着回廊快速步行,终于在离城墙最近的转弯处,找到了一块松动的大理石板。 他掀开这块石板——底下是潮湿的泥土,看起来不会有任何隐藏通道。 奥丁微微笑了笑:“羊皮卷里关于人类的知识没错,每个聚居地……哦不,‘城邦’,都存在着古代战事的遗迹,有着连通外界的地道——他们的小把戏可真多,魔族就不会用这么肤浅的方式。” 接着,他用力推了一下——这层薄薄的泥土便迅速下陷,露出了一条阴暗地道。 当圣堂骑士们反应过来冲进长廊时,奥丁已经在帕利瓦城外,远离自由民的居所了。这里树林茂密,可以很好地躲避恶魇的侦查。 “你这是在冒险——人类的力量并不弱,他们是古代战争的胜利者。圣堂里有至少一位力量强大的法师,如果你面对的是他们,恐怕不会比面对魔族轻松。”白色光团环绕着奥丁,在他头顶飞旋。 “我能看见修士们的内心,那些高高在上的司祭不关心世俗人的死活,更不会再黑月之日离开祭坛——这也是恶魇无法进入城市的原因之一。” “它们惧怕圣颂和那道光芒。虽然在我们看来,修士们的繁文缛节十分可笑,但对魔族的确凑效。”奥丁露出一个纯真小孩作了恶作剧的笑容。 “那么接下来呢,我们怎么逃过可恶的追踪者?”「灵」所述之语更像是循循善导。 “它们可怕,但没有——人类语言怎么说,对了……‘头脑’。” 奥丁笑着指了指帕利瓦城的边缘:“看,我特意留下了气息,它们还在那边挤成一团呢!要过上三四天,它们才懂得开始四处寻找。” “恶魇依旧会找到你的,奥丁。”「灵」毫不留情地指出。 “啊呀,于苏斯,你是在给我出问题么?眼下我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一直躲在城里——你也知道这不可能,第二,找一个人类棋子,让我们夺取圣堂的力量。” “你找到这枚棋子了吗?”「灵」似乎想确认一下计划的可行性。 奥丁眼中闪烁起光芒:“人群里,有几个佩戴蝎子徽章的骑士……应该是领主的扈从,我在他们的精神海里看见了一个年轻人——他是叛徒之子,帕利瓦城的继承人。” 第四章 叛徒之子 奥丁有些狼狈。 他停坐在森林潮湿的石块上,黑袍染上了泥水,灰白色污垢沾满了衣袖和长摆。 过度使用「本源之力」让他全身剧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折断、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每行一步都有尖刺扎入肌肉。加上,前两日在帕利瓦城中,被修士和骑士划伤的伤口,因为丛林中的瘴气,一直没有愈合,不时渗血——着实让他不好过。 这不过是二十五年来,逃亡过程中最稀松平常的时刻。无数次面对强大数倍的敌人、濒临绝境,他都生存了下来。 但现在,他面临着一个生死攸关的危机。 他摆动了一下双手,看了看过于苍白的皮肤——相对于一个魔族来说,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而其他魔族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只是混沌无知的婴儿罢了。 早在六年前,奥丁就感知到本源力量,如果时间倒退三年,他可以轻易烧死这些追杀他的低级魔族。但操控力量为**带来了沉重负担,以至于如今他连对付一群人类修士都有点吃力。 这真是个无解的问题——魔族的力量,人类的身躯。理论上,他正在经历一个危险的成长阶段,只有获得强大外力,才能颠覆身体机能,但这也只是于苏斯的推测而已。 正因为如此,他对人类文明越来越着迷——人类善于用精巧工具,使弱小个体获得庞大能量。他们用器械弥补力量,用法阵扩大微弱感知力,用阴谋多于武力颠覆政权。 适当地冒风险,付出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收益——他开始习惯人类的思维了。 用一个棋子,让他成为自己人类社会的代理人。 他笑了笑,轻轻拍掉沾在衣角上的泥垢,又扯了一下垂帽,换了一个更加轻松的姿势,闭上眼睛靠在树桩上——他在等一个人。 黑月侵蚀已经过去,太阳在这天重新降临。 过了中午,阳光才算是驱散雾气,斜射入森林中。树叶斑驳的影子让黑袍人几乎掩盖其中。 而树林的另一端,传来了长靴踩动草木的声音。 看起来,是一队佣兵。领头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大约三十岁,他全身上下裹在麻布衣里,穿着粗革长靴,露出的皮肤上,满布青灰色血管——这让他看起来十分不健康。他狭长的眼睛满布血丝,鼻梁紧缩,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压抑强烈的情绪。 他手中的拐杖和腰间的武器暴露了身价——拐杖顶端是一只蝎子图腾,蝎子尾部往下延伸,繁复花纹相互交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法阵。腰间长剑用破布包裹,但掩盖不住剑柄发亮的钢材和显眼的蝎子图案。 用日落帝国的话来说,这是一个贵族,一个修士,也是一个武士。 他的身后则是一群货真价实的亡命之徒——腰间别着斧头和剑,衣服上沾着厚厚污垢,看起来像是血渍,身上满布刀疤。 他们走到黑袍人躺着的石块前。 “看,这里有个人!”一个满面胡须的大汉吼道,用的显然不是帝国语。 “像是死人!”另一个高瘦中年人回应,他手里拿着长戟。 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棕皮肤佣兵拨开挡道的同僚,伸手向黑袍人的衣领中掏去。 “哈,你们曼卡人只会发死人财!”站在外围的矮子抛来了一把匕首,高叫道:“至少确保他真的是个死人!” 突然,横躺的黑袍人睁开了眼睛,纯黑的瞳孔发出黑曜石般的光亮,让围上来的一群亡命之徒吓了一跳——但仅限于吓了一跳而已。 棕皮肤的独眼人马上用尖刀对准了黑袍者的咽喉。 “停下!我们要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杀人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眼看刀尖快要划破衣领,拄着拐杖的领头人突然发出指令。 “他不是帕利瓦人。帕利瓦的城主没有权力阻止我们对他做任何事。”独眼佣兵没有放下匕首,拎起黑袍者的衣领,龇起牙齿:“曼卡人没有舍弃眼前财富的习惯。” 在佣兵举起匕首的一瞬间,年轻领导者举起拐杖,从蝎子尾部开始,整根木杖都被绿色雾气萦绕,向四周扩散开来。 而独眼佣兵似乎被攥住了喉咙,死命喘着粗气,血管越来越粗,脸色逐渐变成死灰。他松开了手中的匕首和衣领,整个人在地上翻滚。 黑袍人则重重地摔回到石块上,他缓缓支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惊慌,似乎刚才曼卡佣兵的野蛮行径只是让他从睡梦中醒来而已。 他掀开了垂帽,露出笑容:“怎么,帕利瓦的继承人,卡特·拉尔森阁下,请来一堆吃生肉的野蛮人,准备推翻神祇、为父亲报仇雪恨么?” 领导者看了黑袍人一眼,发现不过是一个十来岁、长得十分漂亮的年轻人,于是眉毛紧皱、瞳孔缩了起来——这是一个极其不安的信号。 在抵达帕利瓦城前暴露行踪,意味着极端危险。他面临的选择有两个:清除危险或观察来者的目的——眼下,后者会让他在到达目的地前落入更大的危机中。 “愚蠢——”年轻人儿抬起手,指向卡特?拉尔森:“你要带着他们进城,与拉尔森家族的骑士汇合,夺下遗体,置于圣堂前高呼帕利瓦大公无罪?” 然后,穿黑袍的年轻人笑了起来,纯黑的双眼十分明亮,连发丝都闪着光芒:“你活该像你父亲一样,被倒钉在十字架上,只因为你的愚蠢……” “我能看见,佩戴蝎子徽章的骑士们,他们心中所想,可是把你卖给圣域裁判所,可以得到多少帝国金币。” “那些金灿灿的货币……会落在帕利瓦城里最好的陪酒女手里……”年轻人仍露出十分灿烂的笑容。 这个人漂亮的外貌和轻佻的语气,容易给人留下狂妄幼稚的印象——像是那种涉世不深、热爱流言还喜欢出蠢主意的贵族公子。 卡特·拉尔森不再犹豫,举起木杖,蓬勃的绿色雾气在年轻人面前蒸腾。他开始吟唱颂文,那团绿气变成了蝎子的形状,盘踞在木杖中央,尾部树立,横扫向挑衅的敌人。 卡特知道,至少在帝国南部,连法师都畏惧他的攻击。理论上,这个脆弱年轻人不到十秒钟,就会在他面前中毒身亡。 毒气紧紧罩住黑袍人的脸,然而他只是直立原地——然后举起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圈,绿色雾气就沉降成小水滴,坠落在草地上,让他脚边的一圈野草,迅速枯萎。 这个举动,让卡特十分震惊——他知道先前的判断出了错误,在年轻人面前自己如同儿戏。而年轻人的施法手段,看起来迥异于帝国境内任何一位法师。他到底来属于何方势力,目的是什么? 但眼下,最要命的是,刚才的冒犯行径,切断了谈判的可能……本来极端冒险的行动,可能全盘覆灭…… 想到这些,卡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然而,黑袍人似乎并未被卡特和佣兵队的鲁莽举动激怒,依然笑着看向他:“我们来打个赌,你输了,就让我成为你的佣兵,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卡特既不冲动,也不像黑袍人说得那么愚蠢,他只是——在四面楚歌的日落帝国斗争中,过于绝望,此时显得异常紧张和神经质。 他收起了家族传承的法杖,脸色凛然:“你……到底是谁。” 黑袍年轻人微笑起来,抬手指向卡特身后:“我们打赌,你的野蛮人,敌不过这些噬鬼。” 顺着对方的目光,卡特?拉尔森缓缓向背后看去——才发现,数十双紫色的眼睛,在丛林之中,紧盯着他们。而他和他的佣兵们,居然对此毫无觉察!瞬间他的心脏停跳了数拍。 一只野兽从草丛间露出身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体型与狼相仿,形似蜥蜴,密集囊泡全部鼓起,上面密布着针刺般的鬣毛,隐约可见紫色的皮肤。 黑袍人却对这些动物十分熟悉,它们是潜藏在双月大陆的低等魔族,名为「噬鬼」,被死人肝脏吸引,专食腐肉,如今却因为自己鲜血的气味狂躁起来。 「噬鬼」龇起牙齿,紫色瞳孔缩成一条线,在这些亡命之徒反应过来之前,扑向了其中一人。 矮个子佣兵刚抽出匕首,就被利齿撕破了喉咙,他整个人被压在噬鬼身下,喉管被穿了个大洞,血溅出数米特远,神经还控制着他的手和双腿在抽搐。 鲜血刺激了这些野兽,更多紫色怪物从丛林中显现,四处回荡着它们的鼻息和低鸣。 第五章 噬鬼 棕色皮肤的独眼人举起手中铁锤——他全身绷紧,强大力量可以让巨石碎裂。他被蹦来跳去的野兽惹得异常烦躁,它们有着善于弹跳的四肢,尾巴像钢铁般僵硬,好像挑衅般在他面前跃过,然后在草丛中消失不见。 铁锤重重落地——理论上应该砸破一只怪物的脑袋,然而它们又在独眼人面前消失了,四处弥漫起低鸣声。 佣兵的耐心几乎被耗尽,他愤怒地大叫,砸落的铁锤在泥土上陷入数十公分,烟尘蒙住了他仅有的一只眼,他咳嗽了几声,费了好些劲儿才把武器拔出来。突然一股冷风在身边刮过,让他踉跄数步。 他一回头,发现一双紫色眼睛正凝视着自己,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与野兽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家伙正寻思着怎么把自己吞下肚子。 独眼佣兵感觉受到了侮辱,他混身肌肉紧缩,像赶走一只讨厌蚊子一样,横挥武器——钢铁撞击到某种坚硬异物,传回的金属颤动让他双手发麻。 他惊恐地发现,怪物竖起了针刺般的鬣毛,而这些毛发,似乎比铁锤要坚硬一些——一根也没折断。野兽超乎了他的认知。 他正想再次抬手,后颈便觉得一阵酸麻——紧接着是一阵刺痛,然后…… 独眼佣兵的头被齐颈咬下,四只噬鬼扒开他的皮,把血淋淋、新鲜强韧的肌肉吞入腹中。 佣兵最后的视线里,看见丛林深处蔓延而出的红色血渍,正渗进泥土里。 而雇佣他的人,年轻领主卡特?拉尔森也并不轻松,他的面前是十多头龇牙咧嘴的紫色怪物。 他引以为傲的法术没有任何作用,那些绿色毒雾似乎——只是让它们觉得这些人类并不鲜美,他聘请的佣兵大半数倒在血泊中,还有一个高个子戟兵和一个大胡子博兹人躲在他的身后瑟瑟发抖。 而那个黑袍年轻人,始终抱着双手,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贵族的自尊心禁止卡特向他求援。他是南方最大城邦的继承人,帝国神学院最具天赋的修士,他的家族为帝国立下无数功勋,而他的父亲……则是正直忠诚的帕利瓦大公。他不能在一个异教徒面前放下尊严。 他强迫自己不再向神秘年轻人看去,直视流着唾液、虎视眈眈的紫皮野兽。 “愚蠢的人……但有趣……”黑袍人走到了他的面前,黑色双眼像有鬼火跳跃般闪着光亮。 卡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个年轻人漆黑眼瞳四周,逐渐变成了血红,像一口满是鲜血的深井,要把他卷进去。他听见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像神圣颂文,又像可怕诅咒,从森林深处开始蔓延,遍布每一缕空气。 黑袍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直立着,围攻的噬鬼却开始骚动起来。 它们开始龇起黄色利齿,咽喉发出拉风箱那样的喘息声,在树木和草丛间此起彼伏,它们眯成线的瞳孔逐渐变得浑圆,紫色眼球极大地睁开,鬣毛全部竖起——这是遇到了敌人的表现。 可怕声音像雾气一样,发酵酝酿,仿佛在每一片树叶、每一根树枝上反射回响,让卡特和他的佣兵头皮发麻。 黑袍人深刻的五官、黑色头发、血红眼睛,在比纸还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非常诡异。 野兽的鼻息越来越重,喉咙间发出蟾蜍鼓气那样的声音,它们的尾巴来回扫动,气流在它们身边徘徊,卷起落叶形成旋涡,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领头的噬鬼弓起了身体,鬣毛全部倒立,后腿弯曲——它退后了半步! 它们在恐惧,这是遇到了巨大危机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噬鬼群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瞬间便有大半隐匿在树林之中,最后全部消失不见,甚至连踩踏落叶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只剩下树木摇摆的窸窣声。 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在卡特感觉中,黑袍人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什么表情也没有露出。他只是转过比纸还白的脸,双眼还是明亮的纯黑色,微微笑了起来。 “怎么样——兑现赌注吧,让我成为你的佣兵。” “我叫奥丁·迪格斯,是南丰的术士。” 卡特直视着奥丁,没有再说话,他并未拒绝,也没有同意。刚才奥丁的吟唱,并不是南丰国语言,也没有作出任何施法手势。 少年时期,卡特曾跟随父亲到达边境,与南丰人交易,他们的行为习惯与黑袍人完全不同。面前站立的,是个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物。 刚才噬鬼袭击冲淡了黑袍人的危险感,现在这种危机直觉又像蜘蛛一样,重新爬上了卡特心头。这位自称奥丁的人,提出的要求出乎他意料——简直可以用莫名其妙来形容,看不出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损失。 卡特既继承了父亲的傲慢,也继承了父亲的智慧——他明白,无法拒绝力量远远高于他的人,天底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最好什么也不要打听,什么也不要了解。他不想被捆绑至另一条更危险的船上。 考虑到黑袍人奇怪的要求,说明自己计划中对抗帕利瓦圣堂的部分,与对方的利益一致——他决定保持沉默。 卡特重新把木杖柱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将腰间的长剑包好。他走到每一具尸体前,仔细查看伤口——这些新鲜**被利爪撕得稀烂,内脏腥味招来了很多苍蝇。让他惊异的是,除了撕裂的痕迹外,还有灼伤的伤疤。 他蹲下思考了一会儿,便重新站起,撕下布衣上的布条,为这些死者蒙上了眼睛,并行了默首礼。 接着,他带着高个子和大胡子博兹人,开始向树林深处走去。两个刚经历生死劫难的佣兵显然并不情愿,他们试图避开年轻领导者,更试图逃避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的黑袍人。 奥丁用垂帽重新盖住了眼睛。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魔族喜欢鲜血、嗜好脑髓和肝脏。因此,他们对内脏,有着异于其他种族的敏感。对于奥丁而言,他可以看见面前年轻人鲜红色跳动的心脏、搏动的血管、蠕动的肠胃,以及白色的大脑。 如果他注意力集中,甚至可以清晰看见这个人所有的思维,一个人在他面前是完全透明的——更有趣的是,人类思想比其他所有种族都复杂得多。 以魔族为例,语言是过于丰盈思维的延伸,就像水溢出过满的碗口,从而发出声音。因此,魔族的语言中没有欺骗和隐瞒,当然有着人类血统的奥丁是个异类。 而人类……话语和思维可以相符、相反、部分相交,甚至完全无关,充满了欺诈和诡计,这让奥丁感到好奇。正如于苏斯所说,人类有策略和阴谋,这是魔族所不具备的。 面前这个帕利瓦城的继承人,明显正在隐瞒他的情感。他拳头紧握、嘴唇因为心脏快速跳动而微微颤抖,他奋力地睁开双眼,似乎在勉强维持他的理智。 他脑子里混乱无章,尸体、信件、修士、裁判所、十字架、野兽……几乎不能组成完整的片段。这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濒临疯狂。 然而,卡特·拉尔森只是默不作声地向前行,还小心地避过了几处兽夹,甚至回头看了下身后的两个佣兵。 奥丁从卡特的精神海中看见了一个耄耋老人、一个有着沉郁表情的中年人、佩戴银狼徽章的骑兵、野蛮种族以及战争的火光。 他不禁微笑起来,选择这枚棋子是正确的——即使他自身弱小,却能牵动帝国从边缘到核心的势力。在如此绝境下,为了抢回父亲的尸体,他依然能按照还算合理的计划,调用一切可以使用的资源。 这个人类拥有充沛情感,却又能够把这些情感控制在正确行为之下,对一切有着清晰认知。至少从登上双月大陆以来,奥丁所见的人类,大部分都盲从于情绪,而这些的情绪大多异常混乱。相对他们来说,卡特·拉尔森是个特别而有趣的人。 当然,奥丁必须表现傲慢无知的一面,以降低对方的戒心,不至于把他吓跑。 但卡特的目的——远远不够,他的利益联盟脆弱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即将在帕利瓦城制造的混乱,也远远未达到奥丁的需要。奥丁要的是一条强韧的、可以对抗圣域的纽带,一场颠覆整个城邦的灾难。 要彻底摆脱面临的所有危机,达到进入落日帝国的目的,必须剥夺这个人……仅存的理智,让他作出颠覆信念和信仰的行为,奥丁如是想。 第六章 杠杆 年轻的帕利瓦城继承人,在树林里毫不停歇地走到了深夜。他没有喝下一口水,嘴唇开始泛白,眼睛深深下陷。 野兽的鼻息声在丛林间回荡,他们还惊动了好几条巨蟒和毒蛇,夜禽叫声和动物踩动树枝的声音折磨着旅行者的脑袋。 “疯子!” 长戟兵和大胡子博兹人被逼迫着前行,嘴里不停骂着难听的部落语——实际上,他们是丛林中的引路人。要到达杜罗族的领地,必须有野蛮人的带领。 奥丁则轻快地踩在树叶上,这些叶片十分柔软,触感又与雪不一样。他的双眼可以看见夜间的一切,觅食的夜鹰、狼和野猫让他感到新奇。阴影大地上,可没这些好玩儿的东西,只有无边无际的岩石、山丘、雪原,还有些怪模怪样喜欢进攻的野兽。 他默默地窥探同行人的精神海,试图更清晰地了解他们的处境。 眼前这个落魄人只知道君主被谋杀,父亲被陷害,阴谋者联合圣域树立了新国君。帕利瓦城接壤的深谷城主向他索要了一笔价格不菲的费用,答应为他夺回尸体、树立墓碑。 他或许在帝都还有些关系,但都是先王旧党,自身处于风雨飘摇中,无力将手伸直国境最南端。 这是个极不公平的交易,但年轻的领主继承人走投无路。 这看起来是个死局——一个自身难保的逃亡贵族,一支别人施舍的、武力不值一提的骑士队,对抗掌握帕利瓦控制权的教区圣堂,甚至整个新王朝。 如何用这个支点,撬动一块巨石? 奥丁一脚踢开挡路的树枝,顺带用魔族语吓退了几头草丛中窥视的狼,开始思考这个难题——他越来越习惯使用人类思维了,并为此感到愉悦。 他要创造一根杠杆——按照卡特脑海中的印象,深谷城主应该是个利益至上的家伙,从不为感情所动。那么,他为什么答应帮助这个深陷绝境的人?仅仅是因为与海撒·拉尔森的交情吗? 反过来看,新扶植的君主,符合所有城邦的利益吗?显然不是…… 那么,只要攥紧深谷城主的喉咙,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透不过气来——想到这里,奥丁露出了微笑。 不知不觉,太阳穿透了晨雾。面前树林越来越低矮,再往前一点,便是一片广阔平原,黄绿色剑草布满了整片大地。 大地边缘,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缎带——那便是伟雷河,横亘于日落帝国和南丰帝国之间,直奔黑海。 上半身****的牧民,沿着河岸行走,他们的马队和牛羊,散布在整片草原上。这里便是帝国自由民的禁区,游牧民族和野蛮人的聚居地。 到达平原之后,卡特·拉尔森显得更加紧张,这个异常克制的年轻修士,每行一步,额头上便冒出大量汗珠。 就在此时,丛林边缘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马蹄下裹着铁片,声音清晰整齐——这是帝**队特有的步伐。 来者是一群身穿银色铠甲、装备精良的骑士。他们佩戴着银狼徽章——这是深谷城的标志,城主泰德·霍尔曾经与海撒·拉尔森一起,辅助先王。 泰德大公拥有遍布帝国的地下网络。他就像蜘蛛般,盘踞在帝国中部的深谷城,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觉察。 而他另一个为人熟悉的传说,便是他对金钱的热爱。 他的长袍上密密麻麻地镶满金线;他的城堡内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装饰品,连痰盂都是金子制成的。据说他的财富整个深谷堡都无法装下,为此他挖空了领地,修建了一座巨大地下室;据说王室和圣域向他借了不少钱,三年的税收都偿还不了。 他垄断了日落帝国中南部与南丰帝国、野蛮种族的贸易。海撒·拉尔森在世时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一个只对金钱充满兴趣,而另一个只对荣誉和地位野心勃勃。 但如今,曾经英伟的君主图灵·斯坦利被人用毒药灌进耳朵,前帕利瓦大公赤身**地倒钉在十字架上,被冠以最恶毒的罪名,他的儿子则可怜巴巴地向深谷城主求援。 这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然而,金钱的好处是,它带来的损失是可以计算的,而它带来的好处是不可预知的。 因此,深谷城主借给昔日好友的继承者一队骑士——代价是巨额利益。而从帝国神学院赶回、身无分文的帕利瓦继承人只能沿着他父亲曾经掌管的交易路线,挖出一些金条,以满足泰德大公的胃口。 就在时,传来杜罗族与曼卡族战争的消息,这个被逼上绝路的年轻人匆忙拼凑了一支佣兵队,穿越丛林,指引他到达战场,并向泰德保证,只要深谷城的骑士帮助杜罗族赢取胜利,便可以支付大半要价。 佩戴银狼徽章的骑士队,趾高气扬地坐在马背上。他们用鄙夷的目光扫视了这群衣衫褴褛的旅行者,并没有公平对话的意思。 而卡特·拉尔森,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些。没有进食,加上经历了长途奔徙,他的脸几乎变成了青灰色。他抬起头,指挥两个野蛮人快速前进,目光冷得像冰块一样。 深谷城的骑士即使心怀不满,也无法违抗城主的命令——背叛领主将会受到斩首刑。他们只能用腿夹着马肚,不疾不缓地跟随其后。 帕利瓦的年轻继承人在草原上行进了一段距离,猛然回头,却发现那个鬼影般的黑袍人早已无影无踪。 卡特本已疯狂跳动的心脏,好像停止了片刻——他有一种异常不安的预感。然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向茫茫平原前进。 ********************************************************* 奥丁依旧站在丛林边缘,看着离他远去的马队。骑士队的银狼徽章早已刻入他的记忆。 柔和日光散落在他身上,他伸展了一下疼痛异常的四肢,顺势躺倒在柔软草堆里,思考起来。 他在卡特·拉尔森的精神海中,看到了导致帕利瓦城混乱的必然条件,却没有看见后续的情景——这个绝望继承人脑中一片混沌。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让帕利瓦城的混乱达到他需要的效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恶魇群应该已经察觉到他的逃离,开始在落日帝国的近郊四处侦查,他可不想为此付出代价。 于是,奥丁从草丛中直起身来,离开了温度舒适的树荫,向猛烈日光走去。 起先,他找到了三个修士,他们依旧穿着白色绣金长袍、佩戴十字徽章,这让他们在袒露上身的野蛮人中间非常显眼。 他们身边站立的,并不是圣堂骑士,而是戴着太阳纹徽章、护卫国王的帝国骑兵。他们正向着草原深处进发。 奥丁把一个修士拖入草丛,用手肘环住他的脖子,轻轻用力,这个人的头部便以怪异方向歪向一边。接着,奥丁把白袍扒下来,披在了自己身上。这身华丽服饰让他看起来真像一个侍奉神明的虔诚仆从。 随后,他又发现了几拨同样服饰的人,有的向着边境出发,另一些则准备返回丛林。返回的人身上只多了一个布袋——他们好像只是到伟雷河畔游览了一番。 这当然是帝国新任掌权者的警告和威胁,而奥丁并不打算让权力对峙停留在这个层面上——在他看来,日落帝国的新势力脆弱得像只雏鸟,否则他们不需要采取这种近乎幼稚的示威方式。 奥丁穿着雪白洁净的圣袍,走在密集草丛中,终于发现了一支佩戴银狼徽章的队伍。 第七章 把戏 深谷城的商队用马匹驮着一箱箱的货物——都是帝国铁匠打造的精钢武器。 他们把绸缎、酒和玻璃制品卖给贪图享乐的部落首领,把优良武器卖给相互敌对的部落,必要时候甚至制造些冲突,再把香料、兽角和稀有晶矿运回帝国境内,在帝国权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深谷城主的财富却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 而奥丁碰到的这支队伍,正在与曼卡人交易武器。这些精通蛮族语言的老手,在自大野蛮人面前点头哈腰,再附带一些威胁,眼看生意就要做成了——曼卡人抬出了一箱银条和一箱兽角。 看见奥丁,那个肥胖的领头人并不惊慌。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头都快贴到凸出的肚子上了。 “尊敬的修士大人——我们奉深谷城主之命,与异族人交换货物,这并不违反圣域教例。圣徒马尔也曾为敬爱的主贩卖布匹……” 对于他来说,这些话已经非常熟稔——先说明他们是深谷城的势力,帝国内无人轻视这份力量,再抛出可观利润,没有谁与金钱敌对,包括侍神者…… “当然,我们忠心信奉伟大的奥西里斯神,因此这些财富——有一半都是奉献给他的,而修士大人如果能看上这些世俗的玩意儿……” 肥胖领头人抬起头,笑容都快裂到了耳根。根据他的经验,一般情况下修士和帝国骑士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大部分银条拿走——这群强盗! 然而,面前这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修士,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满箱的货物。他似乎对雪白兽角、战斧、长戟和剑由衷地感兴趣。 “啊呀……敬爱的曼卡(曼卡人称部落首领为曼卡,由此得名),您看这些刃纹,就像流水一样,色泽鲜亮,这可是用上好钢材打造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可恶杜罗人的心脏啊……” 奥丁用高昂的曼卡语说道,每一个词都拉长了尾音,听起来就像部落歌谣一样。 深谷城商队的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见过一个修习过蛮族语言的帝国修士,他们对这些吃生肉、在草地上交*配的种族充满鄙夷。而这个的修士奇怪行为,更像是遇见了这些低劣人种感到好奇,拿他们来取取乐子,炫耀自己的丰富学识。 “啊呀……精于计算的深谷城主,这些雪白兽骨流入帝国,经过工匠雕刻,就会成为炙手可热的货物——都林那些人家里没有几个兽骨雕像,可是会被整个阶层嘲笑的,到时候这些白花花的尖角,就会变成金灿灿的帝国货币……” 奥丁用更加高昂、缓慢地曼卡语吟唱,几乎可以与游吟诗人的歌声媲美了。 曼卡听着这些话语,双眼瞪得浑圆、眉骨凸起,满布图腾的脸绷紧,露出发黄的牙齿,看起来像一只愤怒的野兽。 他走到奥丁面前,举起斧头——这是种族武力权威的象征,狠狠砸向旁边高举的兽皮,整张兽皮应声而裂,支撑木竿断成了两折,而木竿顶部的人头滚落下来。 这颗人头还没完全风干,表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看得出是张日落帝国的脸孔。随着头颅的跌落,粘附在上面的苍蝇被成群惊起。 “深谷人是我们的朋友,向朋友馈赠礼物是曼卡人的传统。”这个部落首领用日落帝国的俘虏示威,接着以雄浑语调示好。 “我们看见杜罗人抓走了深谷的队伍,会帮深谷人抢回货物。我们在深谷的边境巡逻,阻止博兹人进入深谷的丛林。我们从不烹食深谷人,也不将你们的头颅缝在兽皮上。” 曼卡用愤怒的面容正对奥丁,却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与他交易的肥胖领头人。他并不如传言中那样愚钝无知,相反,长期与野兽打交道,让他学习了对付这些贪得无厌商人的方法。 与野蛮种族类似的讨价还价一年内总要发生几次,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肥胖商人皱起了眉头,不安地看向白袍黑发的修士,搞不清他的意图——他只能祈求事情不会变得太糟糕。 而奥丁,则向前迈了一步,与曼卡只差一拳的距离。他看起来过于年轻,以至于身高只到魁梧野蛮人的胸前。 “深谷属于日落帝国,曼卡人是深谷的朋友,也就是日落帝国的朋友。这些小小礼物不会破坏朋友间的友谊。” 奥丁继续用高昂、带着尾音的曼卡语说道,这让他显得十分滑稽,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危险的意味。 紧接着,奥丁就在曼卡面前,开始吟唱冗长的古帝国语颂文。 “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乃创始万物之源,信者归于汝!吾身为祭祀,愿见汝之所见,闻汝之所闻,为神圣奥西里斯的权杖,审判万物!” 一股猩红色火焰从奥丁手中溢出,攀爬到曼卡****的身上,这些奇怪火焰并不滚烫,碰到汗滴反而燃烧旺盛,窜起高高的火苗。 同一时刻,奥丁身后那箱反射着太阳光芒的银条,也燃起火来。 瞬息之间,这些金属像涂了油的木柴,成了火焰的引子,发出刺耳爆裂声,火花四处溅射,银块色逐渐变成了橙红,开始四处流动,高温受热的木箱变成了雾气,银水渗了出来,让整片草丛都着了火。 肥胖商人露出了绝望的表情,财富就是他的性命,他语无伦次地失声高叫:“圣火咒!停下!圣火咒!……” 然而,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旺盛,烧毁了银条,开始向白色兽角蔓延。很快,这些打磨光滑的奢侈物就笼罩在一片火光中,它们比银条更快变成烟灰,迅速膨胀开来,浓郁黑烟呛得人们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灾难没有就此停止——一切只会比想象更糟糕。 火焰跳进了装载武器的木箱,深谷城优秀铁匠打造的刀锋刃纹,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很快就变成了红块,接着化成铁水,一箱接一箱的发光液体连接在一起,时不时喷出火星,爆炸声越来越热烈。 当银币和兽角燃烧时,曼卡人毫不在意,甚至幸灾乐祸——置换的货物已经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深谷人。 而武器开始焚烧时,曼卡人变得异常激动,他们高声叫喊“杀死这个巫师!” 几个野蛮人试图用粗劣战斧熄灭火焰,然而火星溅到他们大腿上,瞬间融化出一个大洞,肌肉和骨头变得焦黑。这让野蛮部族的人更加愤怒,想用猎叉和长戟刺死下咒者,却又畏惧缠绕奥丁的火焰。 奥丁则浑身包裹在火团中,重新用古帝国语吟唱。 他一步一步地离开交易队伍,没有任何人敢阻止他。 他走入草丛,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剩下陷于震惊和愤怒的部落人,以及长伏于地、瑟瑟发抖的深谷商人。 接着,他又向追上了另一支深谷商队的步伐。 奥丁心情愉悦,这便是……攥紧深谷城大公,泰德·霍尔的咽喉。接下来,还要扼杀掉卡特·拉尔森唯一的希望。 第八章 烈风 奥丁重新从草原回到树林,像先前数日一样,等待着一支马队。 他冒着极大风险——树木枝叶在异常地抖动,空气里流淌着浓郁的腥味,连阳光都像蒙上了灰尘。 沿着帕利瓦城到达野蛮部落的捷径,到处都是魔族留下的气味,以及奥丁残留的血渍和痕迹。 这些无法被人类感知,在魔族的知觉里却是鲜亮的标示牌。 恶魇灵智再低下,也开始漂浮四散、在密林中寻找目标了。 这让奥丁十分烦恼——他必须,尽快回到帕利瓦城。整个城市,以圣堂为中心,到城墙为界限,似乎笼罩在一股金色的保护膜中。 如人类颂文所说,这道金色光芒可以驱逐魔族。这让他十分困惑——他仔细观察过人类的精神海,发现他们对此毫无知觉,却坚信着奥西里斯神能够带给他们庇佑。 当然,这个问题过于复杂,短时间内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而现在,他要再玩一个恐吓人心的小把戏,用侍神者的身份,将拉尔森家族最后的财富、年轻继承人的唯一赌注付诸一炬,让他亲眼看着帕利瓦城陷落。同时,给予深谷城震慑,让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城主不再心存侥幸。 奥丁隐匿在树丛中,用思考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中,他等待的马队终于到来了。 离他大约十米特远,是丛林间一块宽阔平地——只有苔藓、矮灌木和枯枝,适合休息停歇。 而现在站在中间的,是三天前卡特?拉尔森带领的队伍。骑在马上的,依旧是深谷城的骑士队。他们神情疲惫、银色铠甲上染上了灰尘、血渍和灼痕,好几人身上还扎着绷带,看起来经历了一场恶战。 马队中间,数匹战马拉着一辆简易斗车,斗车上盖满草杆——这样奇特的搭配让人无法不注视。也许深谷城的卫兵们有自信谁也无法掠夺他们。 这些人在平地上停了下来,燃起篝火驱赶虫蝇,似乎在等着接洽的人到来。卡特依然紧抿着苍白嘴唇,一言不发。但与几日前相比,他凹陷的双眼中,明显染上了某种狂热的光芒。 就这样从清晨到晌午,才从北边树林中传来另外一支队伍的声响。 这是一支典型的深谷城商队,有七八个卫兵、可以装载大量货物的马车、还有老到的清算人和谈判手。当然,如果用于接洽货物,这支队伍过于庞大了。 见到来人,互相交换了一下印鉴,骑士队示意对方掀开草杆。一个约有两人环抱大小的巨大金属箱就从禾草下露了出来。 一名骑士手持钥匙,商队的清算人也持了一把,双方同时扭动金属箱上无比复杂的铜锁,才打开了盖子。 而这个箱中,满满装载的,都是碎金沙!这些金子闪着诱人光芒,在阴霾之下,就像太阳散射的光辉。 如果帝国新任国君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调用全部力量入侵深谷城——这里的金子,是国库整整一年的收入! 这是海撒·拉尔森留下的骇人财富,他与杜罗族的秘密契约带来巨大效益——伟雷河流入黑海的危险流域,隐藏着一个金矿。这远远超出了霍尔大公和卡特·拉尔森的预期。 有了这些金子,不仅卡特与深谷城主签下的巨额欠款一笔勾销,热爱财富的霍尔大公会为了它们冒任何风险。 看着这些让人疯狂的金色砂砾,再精于计算的人也露出了笑容。只有卡特阴沉着脸色,大步向前,大力合上箱盖,抽出手中利剑,挡在箱子面前。 他深陷的眼睛几乎让血丝撑破——看起来就像快要发疯了一样。 两支队伍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骑士队有些犹豫地拔出了剑——他们显然不愿意与一个修士对抗。 这时,从商队最后方走出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他示意骑士队放下长剑,摊开双手,里面是一把镶满红宝石、雕刻着银狼的短匕首——这是深谷城领主的标志。 “放松,卡特。小家伙们是不会独吞金砂的。我是埃文·霍尔,霍尔大公是我的父亲。我前来代表深谷城最大的诚意。希望我们能建立像父辈一样的感情。” 对于这些不痛不痒的礼节话,卡特毫不动容。他仔细看了一下匕首,又用野兽般的目光盯着埃文?霍尔,发现后者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才重新打开了箱子,站在草杆车旁。 当金砂重新暴露在众人眼前的一刻,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地上的落叶卷起无数细小漩涡,轻盈地向上飞舞,看起来就像树叶下落的过程逆转了一样。树木开始前后摇曳,丛林四周传来野兽此起彼伏的咽呜声。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深谷城骑士首先把长剑指向卡特?拉尔森,但发现这位帕利瓦城继承人也在警惕地四处张望。 埃文·霍尔皱起眉头:“你们确定离开的时候,没有人跟踪吗?” “拉尔森大人进树林前施了法,他说如果有人触发陷阱,他会知道。而我们可以确保三格里内无人尾随。”一位骑士回答。 更强劲的阵风似乎在反驳骑士的话语,高速气流正对着两支队伍,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数匹战马惊翻在地,拖着马车在土地上翻滚了几圈,车盖和车身像玩具一样断开数节,碎片与泥土混杂被卷上了天。 人们死死抱住树根,才勉强让自己不被卷走。他们眼睁睁地看见刚才几个还骑在马背上的同僚,先被掀倒在地、遭到受惊马匹踩踏,然后被烈风卷起两米高,再随着气流移动重重摔落在地,内脏受伤吐出了血。 “到底是谁!”随着阵风停歇,卡特·拉尔森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提着长剑,重新走进了平地。 没有人回答他。 风停后,四周像死一样寂静,只有倒地马匹在拼命哀鸣,这个场景让他想起来时遇到噬鬼侵袭、满地死尸的画面,他只觉得连肺部空气都被抽干,脑子被一把大钳死死钳住。 卡特双眼几乎渗出了血,四处寻找敌人的踪迹。 他的心脏狂跳着,希望对方不是他猜测中的敌人。 如果对方来自圣域——他们无力抵抗,一切提前终结,自己和整个拉尔森家族,都将被宣判死刑。 突然,一股猛烈气流从他脚下升起,像绞肉机一样把他卷向了半空。他浑身被树叶、枝条和快速旋转的风力刮出无数血痕。 卡特·拉尔森睁着血红眼睛、举起木制法杖,高声吟诵。 “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吾为空气与尘埃,为汝驱逐不洁!” 得益于木杖上雕刻的法阵,极大地缩短了卡特的吟唱时间,话音落下,盘踞在木杖顶端的蝎子图腾发出璀璨绿芒,尾部延伸的部分像有毒液流过,沿着阴刻复杂图案蜿蜒盘旋,浓郁毒雾像炮弹一样围绕卡特炸开。 第九章 燃烧 卡特的吟唱对隐藏在树林之内的袭击者好像毫无用处。一股猩红火焰从木杖尾部窜起,在飓风的协助下,张开焰舌,瞬间把法杖吞噬。 他绝望地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将剧烈燃烧的木杖环抱起来,灼热火焰几乎把他整个人烫熟。在这个过程中,他被风急速卷落地面,胸腔和腹部撞在岩石上,肋骨发出断裂声。 然而,他依旧死死抱住被熊熊烈火包裹的木杖——这是帕利瓦城的标志、拉尔森家族最珍贵的遗产「附髓虫」。火焰并没有放过他,而是攀沿上他全身,窜起一米特高,看起来就像涂了油、被焚化的干尸一样。 面对眼前这一幕,深谷城的骑士握剑的手都在颤抖。而商队的仆从则连站立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看着燃烧的卡特?拉尔森,看着散落在地、熠熠发光的金色砂砾,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这时,丛林四周响起了圣颂,回声像在一个狭窄的玻璃罩中来回反射叠加。这些头脑混乱的人就像被声音攥住了喉咙,分不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无数人在吟唱:“创始万物之源……吾身为祭祀……愿见汝之所见……审判……” 埃文·霍尔努力支起被恐惧压弯的双腿、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声音:“我们……受到了……修士团的围攻……他们的目标……是帕利瓦城的继承人。” 这句几乎自言自语的话给了他勇气他尽量挤出肺部空气,高喊道:“至高无上的侍神者,我们所得的利益将有一半以上奉献给神圣奥西里斯。面前这位罪人……卡特?拉尔森与深谷城毫无关系,我们不会为他提供庇护……” 自始至终,他的双眼都紧紧盯着那些铺满地面、在空中飘旋的金砂,他坚信,没有任何一股势力会与财富过不去——这是霍尔家族的智慧。 然而,在他的视线中,一簇火苗跳进了金色砂堆。 一团散落的金砂最先发出光芒,先是像风吹过燃烧灯油般,跳跃了几下,接下来越来越明亮,就像宝石四面反射着剧烈阳光,让人无法睁眼。 随着一声剧烈爆炸声响起,明黄色火焰窜向高空,夹杂着大量金雾的烟尘瞬间膨胀,越来越旺盛的火舌从地面升起,发出骇人的啸声,巨大焰尾瞬间把将平地全部包裹,无数炸裂的金属粒溅射向天空,发出刺眼光亮,被金子铺满的地面变成了炼狱。 金雾很快凝结成液体和固体颗粒,像真正暴雨一样砸向已经惊吓得不能动弹的人们,骑士的铠甲被高温雨滴打穿了洞,商队仆从被射穿了背脊和手臂。 深谷城的继承人,埃文?霍尔并没有如他的仆从想象一样,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发疯,而是用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飘满黄金、橙红色的空气。 他对财富的狂热不亚于他的父亲,但此刻他异常冷静。 吟唱好像最可怕的诅咒般,萦绕不散。埃文听着这些声音,用一只手撑起脑袋,终于在晕眩下站直了身。他用力咳嗽了一下,呛出了些血丝——金属烫伤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他最后看了一眼黄金和火焰组成的地狱,看了一眼那个埋葬在火海里的帕利瓦城继承人,作了个手势,丢下马匹和车辆,带着深谷城惊魂未定的队伍,一步一步后退。 一开始他们走得很缓慢,接下来埃文开始快步行走,最后所有人都在发疯地狂奔,丛林中回荡着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尖叫。 随着队伍的离开,红色火焰像退却海潮般萎缩,露出大片大片的焦黑。不到半刻钟,焦灼温度便消失不见,四处只剩下一片焦土,和隐隐可见的金色颗粒。 当人声销声匿迹之后,奥丁从树林后走出,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看来,他的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完成。 卡特·拉尔森的最后冒险,便是放弃神学院的地位、冒着生命危险回到帕利瓦,把所有赌注押在深谷城主身上,只希望抢回父亲的遗体,然后逃亡,或者……战死。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风险极高,简直是自杀式的。 老霍尔对圣域和新国王有怨气,但远未到为老朋友卖命的地步——这支小小骑士队,闯进赎罪大道不难,但不可能全身而退。即便如此,卡特·拉尔森还要双手奉上家族基业,看来他的确是走投无路、临近崩溃边缘了。 奥丁想要的,就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帕利瓦城继承人,被残酷现实逼迫到连信仰和生命都要失去的人。 他只是稍稍推波助澜一下,深谷城的盟友就背弃卡特而去……所谓忠诚,如此牢固,又如此脆弱……这真是一种异常有趣的现象。 看着四周一片焦黑,他用魔族语轻声吟唱:“风。” 一阵清冽空气流淌进来,带着树木和草丛产生的气息,卷过黑土。风拂过的地方,露出一具人形轮廓,紧紧蜷缩成一团,看起来与四周焦炭别无二致。 奥丁走近这具躯体,轻轻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黑泥,躯体上苍白的皮肤露了出来。接着,他把整具身体翻了过来——这个人类手里还紧抱着一根玩具似的木棍。 仔细地清理了他身上的污垢,奥丁确认这个人除了肋骨折断、身上伤口多得吓人了一些之外,并没有受到重伤,便顺便拭擦了一下木棍上的灰——上面复杂的法阵图案被烧焦了大半。 做完了这些,奥丁把白色修士袍扔在一旁,靠着石块坐了下来——他的肌肉像被无数蚂蚁噬啃,血液像沸水一样滚烫。刚才对深谷城队伍干的那些事儿,让他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喘了口气,看向天空,一股暗红色雾气飘进了他的视野。 “恶魇闻到了我的气味——人类怎么说来着……运气真差……”他无奈地站起来,发现两只红色眼球正在离他不远处漂浮。 “这些魔族,真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连玩弄一下小伎俩都能察觉。可是这个风险……不冒不行,谁让我不会别的把戏呢。于苏斯,接下来,我们该回到帕利瓦,等着可怜人跳入陷阱了。我可以看见,他内心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 奥丁唤出虚空中的「灵」,让他为自己警戒,飞快地消失在树林中。 ******************************************************************* 卡特·拉尔森终于在昏迷中醒来。微风掠过他的脸颊,他睁开双眼,几乎忘记自己为何而来、身处何方。 下一刻,他从地上弹坐起来,剧烈情绪几乎要把大脑撕开。他神经质地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黑金木雕刻的法杖,上面的法阵已经被损毁。 他喘着粗气,尽可能地保持着理智,缓缓站立。他的脚下异常柔软,稍微移动一大片焦炭便飞旋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行走,一不小心就能踩到分不清人还是马的肉碎。 黑土之上,微小金粒发着光,好像利剑一样刺进他的脑袋。他的喉咙和大脑好像已经全部损坏,尖锐蜂鸣声在精神海中回旋,让他一句声音也发不出来、一点线索也无法想起。 卡特重重地倒回焦炭之中,灰尘翻滚进入气管,让他剧烈咳嗽。他无法呼吸,却不想挣扎。在死亡几乎要来临的时刻,他看见了被遗弃在地的白色修士袍。 突然,一股熊熊烈火在他心底燃起,这股仇恨的火焰给了他力量。他重新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他发现了一些逃跑的脚印。 思维重新回到他的脑中,他将嘴唇咬出了血,一步一步向帕利瓦城走去。 第十章 恶魇 奥丁在快速奔跑。 他从地面轻轻跃起,以人类无法想象的跳跃能力,跨过一簇矮灌木丛,然后没入树叶间,转眼又跃上另一处低垂树枝…… 他感到他的背脊几乎要撕裂——就好像用铁钉缓慢凿开,然后用滚烫火钳撑破……心脏,对了,类似于人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像鼓锤一样,沿着神经敲击大脑。 他几乎吸不进气体,一切与外界交换的器官都好像被包裹在铅水之中……他的血液,就像煮熟了一样,几乎要冲破血管,烫熟每一个细胞…… 他感觉好像有什么滑腻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破蛹而出…… “是使用本源力量的后遗症吗?还是……”他想到了一个比后遗症更严重的假设,这个假设的结果,很大概率上会导致……死亡。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纯种人类,因此没有人类的情绪,并不为这个结果感到焦虑、恐惧或者悲伤——他只想尽快解决问题,解决的方法是进入日落帝国。 他一边用思考缓解疼痛,一边被一些细微声音追逐着竭力奔跑。 仿佛树林里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哭泣的婴儿或女人,发出细碎的咽呜声。 随着奥丁体力下降,奔跑速度越来越慢,这些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声尖叫,如同钢筋一样,从四面八方穿刺而出。 最后,这些声音几乎贴着耳膜呼啸,像一把锥子刺入脑袋。 奥丁转头,一只巨大的眼球几乎贴在了他的脸上。 由半流动液体组成的晶膜上,模糊地映出了他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具半溶化的石膏像。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感知眼球肌肉滑动发出的热量、鲜红色血管震动的声音…… 一只恶魇追上了他。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恶魇张开了“嘴”——实际上是两片湿滑的透明薄膜,呕吐出一片鲜红液体。 尽管奥丁已经有足够快的反应跳开数米特远,一些红色汁液依旧溅到了他的身上。被液体沾染的皮肤,迅速变成一团褐色,像被火烧一样鼓起一排白泡。 而落到地面上的液体,砸出一片细密坑洞,与周围的石块、泥土剧烈反应,变成一股暗红色沸腾细流,蜿蜒之处,地表软化凹陷,反应产生的高温让地面飘起一层白烟。 如果刚才没有避开,后果难以想象…… 奥丁尝试抬起脚步——剧痛几乎让他倒在地上。看来……没有足够的体能逃跑了。况且,他不确定的是,这片地带是否只有一只恶魇。如果慌不择路被其他魔族发现,那么……他可能在假设成立之前就死在这片树丛里了。 恶魇并没有留给奥丁喘息的机会,它看起来像染了血的尸袋,缓缓升起,以极慢的速度,调整角度——直到鲜红色晶体中,重新映出奥丁的身影。 这个间隙,奥丁踉跄地走了几步,试图画出一个圆形、三角形相交的图案。 在圆周最后连合的一瞬,恶魇像火炮般从空中疾驰而来,红色晶体中喷出一股明亮火柱,将奥丁站立的空间包裹其中! 这股光亮越来越耀眼,几乎变成了橙白色,火星四处喷溅,树木和草地燃烧起来,火舌像蛇一样四处乱窜,瞬间创造了一片火海。 “庇护。”火柱的正中间,传来了一句魔族语。 像一张幕布被染上了杂色,橙白色火柱中心出现了一小片猩红,不稳定地收缩膨胀,接下来两种不同火焰相互交织,先是像未成形的玻璃球那样,猩红和橙红在一个不断鼓胀的弧面上快速流动。 接下来,叠加的两种火焰瞬间变成一个巨大火球,把整片矮灌木丛吞噬其中,并像海浪一样迅速冲向高空、冲向丛林深处,一息之间所有事物全部气化,蒸汽笼罩了整片森林。 剧烈碰撞让这两股能量烟消云散,很快火光消散,只剩下浓烈的白色烟雾。 而奥丁依旧站立在原地,在他绘画的奇怪图案中央,急速喘气。让他庆幸的是,冒险成功了——他在流落阴影大地的人类羊皮卷上读到,这是一个防护型增益法阵。 原理是输入较小的本源力量,重新约束法阵内的物质震动规律,使输出的力量增大数倍,并沿阵眼呈环形流动,达到抵消外部破坏力的效果。当然,奥丁匆忙之中简化了图形和材料,不如书中描绘那么强大,但应付恶魇已经足够。 恶魇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它重新升高,红色晶体四周火焰蔓延。半液态的覆膜像灯油一样,让火焰瞬间膨胀,整个眼球看起来如同一颗耀眼光核。 奥丁依旧站在法阵内,他几乎一动不动,只用一根枯枝,在三角符号内画了一个倒三角形。 如果日落帝国的法师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异得掉出眼球。所有法阵都是真神馈赠人类的瑰宝,亘古不变。法阵中的复杂花纹,非**师以上不能掌握。 法阵必须采用极为珍稀的原料绘制——绿松石、黑曜石、秘银、乌金、血晶、圣兽角等等都由圣域严格管控,绘制时间计以时日,甚至历经数月,期间需要不间断地冥思、吟诵,才能把神圣法阵复现出来。 为了便于实战,往往把法阵蚀刻在珍贵原料上,制成法杖,比如拉尔森家族的「附髓虫」,便是以稀有材料雕刻在黑金木上。但要发挥法力量,还需要施法者本人进行吟唱。 然而,奥丁只是用了一根枯枝,便创造了——一种与所有已知法阵迥然不同的图案,这个图案,似乎还发挥着类似法阵的效力。这……不符合现有记载的任何法术知识,这种粗鄙简陋的形式,是对法术领域的亵渎,同时也是颠覆! 奥丁当然不清楚这些……他只是死死盯着向他冲来的恶魇。 此时,他的精神海中展现了一幅神奇画面——图阵之内,好像有无数微粒在疯狂冲撞,而冲撞过程中,逐渐变成了一条狭窄光路,有一股幽暗光芒,从这条不稳定的光路一端流入,就像一条溪流,冲击着狂躁不安的微粒大陆。 而微粒在暗芒冲击下,逐渐变得平缓,光路也越来越宽阔,河流越来越汹涌,最后变成了璀璨夺目的光辉,照亮了奥丁的精神海洋! 同时,剧烈燃烧的恶魇,不停向四处喷射着红色腐蚀液体,摩擦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已经距离奥丁咫尺之遥! 在最后一刻,奥丁把枯枝立于阵眼,用魔族语高声吟唱:“焰火!” 瞬息之间,猩红烈火像岩浆一样从阵眼喷射而出,冲向天空,吞噬了恶魇形成的光核。 光核拼命冲突,刺目光芒穿透整片森林,像一颗坠地彗星一样,拉出长长焰尾。逃逸出的火花在空气中不停炸开,溅落之处变成沸腾泥浆。 猩红火焰并没有因此消减,反而向四周蔓延,火柱四周迅速窜起数百道火舌,像巨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向冲突的光核翻涌。 在火焰吞噬下,恶魇发出怪叫,就像无数女声在狭窄空间里嘶声哭喊。 光核越来越黯淡,最后逐渐隐没在火海之中。 然而,一切并未结束。在最后一丝橙白色光线消失的时刻,巨大爆炸声从火焰中心传来,一刻之间,猩红火焰全部熄灭,血红色液体像暴雨一样砸落地面。 奥丁所站的位置也未能幸免。 红色液体所到之处,一切物质都被消融,变成暗红色沸腾泥浆,不停鼓起泡沫、冒出白烟。 图阵内情况稍微好一点,但地面已经软得像面团一样,图案也被侵蚀得模糊不清。 而奥丁正对着红色暴雨,背脊上被这些腐蚀液体砸出了数个焦黑大洞! 第十一章 鬼 “震动……导通……环形回路……振幅……增益……” 奥丁几乎伏在地面上,试图回忆法阵创造过程,以抵消**上的痛苦。 人类身体实在太脆弱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拥有稍微弱于魔族的身体机能,却极为容易达到极限。体能本源力量「幻灭火」日益增强,但每次调用几乎都要把**撕碎。 这次,在达到极限的情况下,使用法术,再加上恶魇腐蚀液的侵蚀,让他体会到濒死的感觉。 过了数分钟,他才能够让自己重新呼吸……现在他全身温度比冒着泡沫的地表低不了多少……就像把整具身体,架在火焰上炙烤一样……每一个轻微举动,就让他如同被从头到脚被撕开。 “开放通道……干涉……振荡……粒子……跳跃……离轨……放大……” 他沉吟着,试图站起来,结果徒劳无功,再次摔落在地,手上、身上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白泡。 奥丁歇了一会儿,又如此重复了几次,终于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向帕利瓦城走去。 “还差一点准备……我要……力量……” ******************************************************************* 此时已经日暮。 帕利瓦城的街道上,不时传来惨叫。 几日前,连修士团和圣堂骑士都无法抵挡、自称圣域法师的人,为城市带来恐惧。 圣域当然否认他们曾经指派了这样的人——实际上他们对帕利瓦充满鄙夷,认为这座异端混杂的城市是日落帝国的耻辱,神圣司祭团没有人愿意到这个边境城市来。 同时,边境传来了几个圣域修士被杀的消息。 管辖帕利瓦城的裁判所和圣堂一致认为——是带着战略阴谋的南丰术士干的好事。他用卑劣但并不强大的把戏,制造恐慌。 并且,他很有可能还潜伏在帕利瓦附近。 这多少带了强烈的主观猜测,但帕利瓦的圣堂司祭们和审判团一致认为这个异族人严重侵犯了圣域的权威,亵渎了真神奥西里斯,必须把他找出来,在人们面前烧死——而最方便的寻找方法,便是在城内揪出形迹可疑的人。 于是城市便陷入了另一种恐慌之中——任何一个“长得像异族人”,或“无法证明自己在帕利瓦有亲属”的人,随时可能被圣堂骑士捆绑、拷问然后砍下头颅。 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互相猜疑,甚至恶意诬陷自己不顺眼的人为异端。等到马蹄声在青石街道上响起,就是丧钟敲响的时刻。 血污在地面上肆虐,然后消失在下水道中,城外没有及时烧毁的尸体发出恶臭。赎罪大道的十字架上,多了几副南丰商人的骨架。他们的仆从被当众判处火刑。 混乱中,圣堂趁机架空了拉尔森家族的管理权,遣散了家族骑士,城邦守卫军处于半解除状态,甚至连税收也被圣堂以赎罪名义剥夺,家族封臣各自逃亡。 裁判所还宣称大公爵位的继承人叛逃了帝国神学院,与父亲串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任何人为他提供庇护都将诛连论罪。 这种情况下,卡特?拉尔森远远绕过赎罪大道,发现那具倒吊的尸体已经不见——可能为了给新的罪犯腾出刑具,早已烧毁。 他失去了让他唯一坚守、不至于发疯的目标。 卡特的精神海好像灌满了铅水,内心与死人无异。他混混沌沌、踉踉跄跄地从秘密通道回到领主府邸,发现整座建筑空无一人,像废弃了的幽灵城。 他似乎听见大理石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这可能使追杀者、巡逻士兵、修士或者没有逃跑的仆从……可当他提起长剑、握着半烧焦的「附髓虫」试图查看时,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领主府邸在短短数日内已经被洗劫了几次,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圣堂对这里失去了兴趣——或许他们认为卡特?拉尔森宁愿流亡也不敢回到这里。 卡特靠着石柱坐下,旋梯在地面投射下巨大阴影,琉璃图案折射橙红阳光,光与影在地面上轻盈摇曳。他仿佛看见了往昔的日子,童年时代和少年时期在旋梯之间奔跑的情景、藏书阁楼和武器库之间父辈们行走的背影,好像幽灵一样涌进他的大脑。 顷刻间,他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一切惨剧并未发生。但马上,他把头撞向墙壁,血丝蜿蜒流下,他告诉自己必须面对事实,必须拥抱仇恨——但作用甚微,支撑他理智的最后希望已经破灭,现在他只是无意识地等待着命运终点。 他用指甲缓慢地雕刻着黑金木,试图复刻出被烧焦的图案——千百次抚摸过、对着它吟诵、冥思过的法杖,在他脑中有清晰的记忆。他控制颤抖,直到指头流血,然后那些鲜血慢慢渗进黑金木中,只在烧焦表面上留下一道浅痕。 直至深夜,他最终完成了这个工作。他瘫痪在大理石地面上,全身上下,如同流血的手指一样,冰冷麻木——他怀疑死亡的感觉是否与此相同。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晃动的光亮让他从这种麻木中惊醒,跌回现实。 他像一只受惊老鼠一样弹了起来,快速躲入旋梯下的储物室中。这个放置杂物的小空间,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门板年久失修,散发着霉味、摇摇欲坠。 脚步声就像丧钟,敲击着他的心脏——他在门板的缝隙之间,看见了火光下的人影。 是五个圣堂骑士、三位修士,以及……一个领主府邸的扈从。卡特记得他,是个忠诚的中年人,祖辈数代追随拉尔森家族,自己还亲自为他夭折的儿子举行过葬礼。 此时这个中年脖子上被套着麻绳,双手双脚也拖着铁链——铁链摩擦过地面发出响声,像锯条一样撕裂着卡特的神经,让他的脑袋几乎炸开。 必然会照面……卡特如是想,无法逃脱……这是一条直通过道——从随从门进入,穿过长廊,就是旋梯和府邸大堂。任何动静在寂静黑夜中都会给捕猎者带来清晰信号。 卡特的视野被眼前的背叛者填满了——像稻草一样凌乱的头发,还粘着汁水,脸色灰青,上面有三道还没结痂的疤痕,嘴唇上的皮裂开,嘴角上凝结了一层黑色、厚厚的血渍,他的眼睛……深深陷到眼眶里,眼球稍微突出,上面蒙了一层灰,下意识地转动。 像一只鬼……这只鬼正迎面向他走来。 这个扈从粉碎了卡特仅存的幻想——没有人会为忠诚战斗至死,所有人都已背他而去,这里就是他的坟墓。 卡特拉开木门,以最快的速度向大堂奔去…… 他的身后传来修士的吟唱声,一团火球在他方才藏身的位置炸开,紧接着整齐的、长剑出鞘的声音穿破黑暗,剑刃在火焰下反射着冷光。 照明火把被高高举起,一瞬间领主府邸的大堂呈现出它的本来面貌,墙上、地面上,像恶作剧一样,密布着长长得黑痕——这些全都是火痕和血渍。 这里发生过屠杀。今夜很可能还要增添卡特?拉尔森的亡魂。 入侵者看清了前方的身影,他们几乎以为这是个死人。 卡特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衣衫褴褛,皮肤苍白如纸,上面满布青筋,绿色瞳孔已经微微扩散。 第十二章 挣扎 顷刻间,火把全部举向府邸大堂中央,修士和骑士这才发现,在卡特身体的正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符文图阵。 这些用融解的秘银、乌金画出的线条,一直延伸到入侵者的脚下。内核是复杂圆、三角形、正方形和十字星组成的图案,外圈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古帝国语,奥西里斯神像包裹在外围,神像之上用金箔篆刻着祈祷文字。 入侵者打了个冷颤,对拉尔森家族的巨大胜利,让他们忘记了这曾经是日落帝国最顶尖、最古老的法师世家。如今看见这个复杂得他们无法理解的法阵,才意识到即便是一个孱弱、濒死的拉尔森继承人,在他的领地中,也很难对付。 接着,在满是血渍、火光摇曳的昏暗空间中,贴着地面传来了吟诵声。声音正是从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发出,嘶哑得像开水滚落铁锅。 “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乃创始万物之源,信者归于汝!吾身为祭祀,愿见汝之所见,闻汝之所闻,为神圣奥西里斯的权杖,审判万物!” 他缓慢、完整地念出了圣颂,一股绿色雾气,像蛇一样沿着地面图案爬行,很快便缠绕至入侵者脚下。 “吾为空气与尘埃,驱逐不洁!” 颂文结束,地面上渗出了一层绿色溶液,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毒雾在溶液之上缭绕。 绿色液体爬到了引路扈从的脚下,他止不住恐惧,双腿发颤,高声嚎叫:“原谅我,大人!原谅我!……” 告密者不止见过一次这个法阵发动时的可怕情形,深知沾染毒液的结果,于是开始拼命挣扎,脖子上紧勒的麻绳让他脸色发红,身上的铁链因为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碰撞声。 “是这些修士……强迫我……我永远忠诚于……领主大人……”逐渐地,他失去了声调,只有空气从喉管里挤出来。 毒液从他的脚底开始渗透,雾气缠绕着他双腿,攀援之处,肌肉迅速萎缩,皮肤上鼓起了密密麻麻地鼓起了脓泡,黄绿色液体从这些脓泡中流出。 很快,萎缩症状便感染了腹部、胸腔。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扔进油锅的面饼,有脂肪的地方迅速下陷,表皮则迅速鼓胀,全身不停渗水。很快,他的脸也变了形,附满了黄绿色囊泡,不规则地向鼻梁中间凹陷。 告密者的头颅变得干瘪,他在数十秒内失去了生命,向前倾倒,却被麻绳和铁链牵扯,让他像被油烫过一样的脸上仰着离开地面——刚好直视卡特·拉尔森。 卡特看着扈从几乎从眼眶中掉出的白色眼球,大口喘气,试了好几次,才拄着法杖,从地面上爬起来。 他摇晃了几下,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对面的五个骑士,已经倒下了一个,领头的修士高举法杖,正在吟诵禁断咒。 修士手中的法杖,在地面投影出一个圆形法阵,奥西里斯神像正立于法阵中央,六翅向外扩张,符文快速旋转,投影在吟诵声中迅速扩大,笼罩其上的光晕越来越明亮,覆盖之处绿雾像撞在了透明墙壁上,不能前进分毫。 圣堂骑士则高举长剑,剑尖上热量蒸腾,隐约发出血红光芒——他们沿着扩张的法阵前进,眼看离卡特只有数步距离。 卡特突然从腰后抽出长剑,一步跃至一个圣堂骑士前,用力挥向他的喉管——铁与铠甲剧烈摩擦,迸出火花。紧接着,一道血柱从铠甲的缝隙间喷射而出,涌出数米特远,圣堂骑士直挺挺地躺倒在地。 紧跟其后的几个骑士心有余悸——他们以为卡特只是个修士,没想到他还是个武士! 他们挥动长剑,镶嵌符文让剑刃力量化成剑风,向卡特卷来。 卡特几乎没有躲避,快速回旋的炽热空气在他的身上划出无数深痕,血在全身上下渗出,让他看起来像一块满是补丁的破布。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逆着剑气向前一跃,反手将一个圣堂骑士拖出了禁断法阵。 拖动期间他甚至没有举剑,只是低声吟唱着颂文,绿雾就在他身体四周蔓延而出,让其他剑士无法靠近。 卡特在禁断法阵的范围内,一手牢牢用力箍住圣堂骑士的脖子,一手高举「附髓虫」,用嘶哑声音高喊:“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吾为空气与尘埃,为汝驱逐不洁!” 绿色雾气瞬间内沸腾起来,重新席卷了被禁断咒覆盖的地面,在入侵者的脚下形成一片汹涌雾障。 他们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真是个危险的疯子!不回避攻击也就算了,在禁断法阵中施法无异于为自己施加了双倍伤害!他是来送命的!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被对方挟持的同僚,像破了的气囊一样,迅速萎缩下去,全身流出黄绿色汁水,从卡特手臂中滑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扩散瞳孔看向他们,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一瞬间他们有种错觉,对面站的不是一个穷途末路的逃犯,而是一个吃人的怪物。 修士团改变了吟唱颂文,禁断法阵的光亮黯淡下去,三团火球在法杖上凝聚,向卡特喷射而来。 卡特已经没有阻挡的力量,整个人被热浪卷起,抛向空中,在坠落至地面,膨胀焰舌把他整个人吞没。 愤怒无比的圣堂骑士冲向了他,抽出长剑对准他的心脏。 卡特的精神海开始涣散,他用尽意志力才勉强翻身——这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另一把剑刺伤了他的腹部。 “真神保佑,司祭大人命令留下渎神者的性命。”一个修士收回了法杖,快速走向前。 他先蹲下,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为死去的两个圣堂骑士吟唱了颂文,祈祷他们的灵魂在奥西里斯神的庇佑下进入极乐。 接着,他看了看躺在地上,浑身满布烧伤、正在淌血的拉尔森家族继承人,似乎怕他突然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厌恶地踢了一脚,只觉得脚下这团肉块实在沉重,并且污染了他的羊皮靴。 然后他发现了压在卡特·拉尔森身下的乌金木法杖,便试图用力抽出——这个昏迷的人居然还有力量握紧一根木棍,让修士感到异常恼怒。 他向圣堂骑士命令道:“把罪人的手砍掉!” 就在这时,紧闭的府邸正门被打开,从夜色中走进来一个身穿黑袍的人。 第十三章 魔鬼 黑袍人轻拍了一下手掌,用愉悦的声音说道:“这便是——那个倒吊的罪犯,海撒·拉尔森的儿子?” “我看他也活不长了——你们得感谢我,那位想向你们索要金币的扈从,本来已经逃出了帕利瓦城,是我告诉他年轻继承人归来的消息。” 黑袍人正站在黑月微红的光辉下,黑袍上映出斑驳血迹的投影。 这幅场景很容易让在场的圣堂维护力量想起数日前,不知名术士入侵帕利瓦城的情形。为此,帕利城进行了一次清洗,却仍然没发现异教徒术士的踪迹,如今他却在这里出现。 “异端!”站在最前方的修士愤怒地叫道。 他们无法忘记当日的耻辱——这个卑劣家伙用谎言和障眼法,躲过了他们的攻击,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走。他敢担保,异教徒术士没有能力与他们正面对抗。 “我能看见你们心中所想,你们在怀疑我的力量。”黑袍人没有理会修士的怒骂,一步一步地走向卡特·拉尔森躺倒的地方。 圣堂骑士把长剑拔出,对准了来者,红色剑气迅速膨胀,交织成网向黑袍人涌来。 然而,炽热剑风只在黑袍边缘滑过,吹动了他的垂帽和袍边。 “你们——在怀疑我是否与这个可怜虫勾结,到底是不是……那个叫‘南丰’国家的术士……”黑袍人似乎看不见对面六人的攻击姿态,也听不见修士的吟唱声,继续前行。 “上次我告诉你们,我是圣域的法师——你们显然不相信。”他顿了一下,似乎想仔细看看这些人精神海中的景象,然而除了愤怒和鄙夷,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好吧,这的确不是事实。”他似乎有点无奈地摊开双手。 修士的吟唱已经结束,火球在黑袍人面前炸开,焰舌围绕黑色的中心,拼命上窜,顷刻之间便将来者笼罩。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看见黑袍人从火光中穿出,甚至连衣角都没有燃烧。 圣堂骑士向前冲刺,剑气却在触及长袍前,便四处逸散。他们试图靠近这个神秘来者,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让他们像深陷于泥浆当中,每行一步都极为艰难。 修士举起法杖,重新吟唱圣颂,火焰瞬间扩张,像海浪一样翻涌,大半空间都被火光吞噬。然而火海中,黑色中心没受到任何侵染,火焰呼啸声中依然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 “我只想问你们一个学术上的问题,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该把它称为人类学、人类社会学,还是人类政治学好呢?” “在你们称为‘圣域’的组织结构中,‘圣堂’是每个辖地的分支,最低层次的是修士,然后是法师——法师以上可以进入司祭团,成为圣堂力量的实权人物,是吗?” “恕我直言……你们的政权框架太混乱了,既然有了圣域,为什么还要有君主,为什么你们的领导者不是以力量掌权,而是通过庞大臃肿的机构,进行无比复杂的政治博弈,最终掌握权力呢?这实在是非常低效的手段。” 修士握着法杖的手有些发抖,但他依然咬牙说道:“异教徒,你这是挑衅。” 黑袍人在升腾火焰中走出,他身后是一片红白光亮,而他却仿佛一点也没感受到焦灼的热量。 “刚才那个问题,你们心中说是对的,并且鄙夷地想,这是常识。”他好像没听见修士的威胁,仿佛不是置身于血淋淋的领主府邸中,而是站在酒馆里,与闲人谈话。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黑袍人的声音更加愉悦了,他掀开垂帽,露出了有些稚嫩的容貌:“我看见了你们心中的惊奇——‘让我们畏惧的,居然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他到底属于何方势力!’” “我叫奥丁?迪格斯,是伟大王者撒尔坦?迪格斯的后裔,我的父亲是种族的耻辱,而母亲是个人类。我便是——你们心中恐惧的传说,日夜祈祷想要驱逐的对象——一个货真价实的魔鬼!” “现在,你们最好祈求奥西里斯神的庇佑,因为你们知道了我的来历,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这时,奥丁已经站在了卡特·拉尔森的身边,正立在领主府邸法阵中央,与刚才高喊的修士只有咫尺之遥。 他慢慢弯腰,轻轻一抽,便将黑金木法杖「附髓虫」握于手中。他用袖口拭擦了一下上面的血渍,微笑着看向与他对立的六人,似乎想在他们的精神海中找到有趣的东西。 “可笑!魔鬼只存在于传说中,圣光照耀的大地是洁净的!异教徒术士,低级的恐吓手段是对真神的亵渎!”修士大声咒骂,好像这样便能赶走他们心中的恐惧。 然而,好像反驳他的话语,在一片火光与血污中,年轻人露出了微笑——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愉悦,而是有点像怜悯的笑容,在明黄色火焰下好像虚假的圣徒像,黑色双眼如鬼火般跳跃。 圣堂骑士的剑碰不到他。 修士高声吟唱圣火咒也无法灼伤他。 奥丁在修士、骑士因为恐惧而近乎失控的攻击下,举起了「附髓虫」,拄在法阵中央,用魔族语吟唱:“焰火!” 一瞬间,猩红火焰沿着阴刻符文蜿蜒,然后如同被淋了油一样,突然窜起,这些野草一样的火根,变成了巨蛇,直扑穹顶,在空气中炸裂、升腾,数秒之内,整座领主府邸的大堂都湮没在猩红中。 修士释放出「禁断咒」,但他们惊讶地发现火焰跳进了禁断图阵。 这也许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次惊愕了,面对这个年轻人,奥西里斯神无法庇佑他们。 先是三个骑士保持着执剑姿势,在火焰中变成了一团黑影。 禁断法阵内,火焰时而窜起数米,时而轻摆摇曳,修士们把肺部仅存的空气全部用于高颂咒文,带着火星的气体倒灌入他们的咽喉,他们的声音逐渐变得像拉过木箱的锯子。 有一两刻火焰在他们身边盘成低矮圆圈,剧烈晃动,他们以为「禁断咒」起了作用,几乎瘫痪下来。然而,这时他们看见了火光中奥丁·迪格斯微笑的表情。 一个修士崩溃了,他用极为嘶哑的声音呼喊:“魔鬼,这是个魔鬼!” 接下来其他修士也被传染,他们浑身颤抖,神经质地低吟着颂文——这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怀疑奥西里斯神圣力量无法庇护他们。 火焰的包围圈逐渐紧缩,火舌掠过三位修士的皮肤,并窜上穹顶。一位侍神者终于忍受不住折磨,冲出禁断法阵。火海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可以看出这个身影在艰难前进,只持续了数秒,便开始疯狂蠕动,最后消失在猩红中。 其余修士早已失去了理智,他们在火舌包围下,绝望地向穹顶举起双手,想作出祈祷的姿势,然而他们看不见一生祀奉的神明。 “魔鬼!”火焰中最后传来微弱、嘶哑的声音。 六位侍神者化成了灰。 第十四章 利诱 奥丁依旧站在法阵中央,看着自己的造物,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烧死了六个人,他的笑容变得愉快起来:“法阵真是人类智慧的杰作!我只输入了极为微小的本源之力,通过这些精妙绝伦的图阵传导,几乎可以发挥出与以往相比一半的力量!” 他捧起一簇火焰,离开了法阵的支撑,火舌在他手中摇曳了一下,便黯淡下去。他露出了一个小孩儿发现新事物的表情。 “他们怎么想出用秘银和乌金的合成物作图……这两种材料混合的传导能力可以达到其他材质的十倍!太惊奇了!” “十字星扭转方向,三角用于增幅,圆产生环形力场,方形则捆绑凝聚四散的力量源,每一个图形都恰如其分地相互环接,不能相差一丝一毫。甚至连默念这些文字,精神海都会沸腾!” “这幅图阵,既可形成螺旋形的环绕力场,用于防御,也可以把离散无序的震荡,转变为直线型的凝聚态,用于攻击。” “只是,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些灵巧作品的周围,雕刻他们的神像和祷文呢?人类对待信仰的态度真奇怪……这些完全毫无用处,而且破坏美感。” 奥丁伏身蹲下,在火海中仔细研究起这些图像来。他有些懊恼:“如若不是为了谨慎使用本源之力,我本来应该施个咒让火焰熄灭……现在要等到后半夜了,幸而黑月让我今晚精力充沛。” 黑月沉落西方,白月升至天空,焰火偃熄,奥丁坐在大理石地面上。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从黑色长袍上撕下布条,仔细为身边瘫成一块烂肉的帕利瓦继承人包扎——作为一个魔族,伤口愈合的能力比人类强得多,因此也没有止血的意识。 而地上的伤者双眼紧闭,脸色比纸还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不能觉察,正在昏迷中走向一个更加黑暗深沉的世界。 奥丁拍了一下脑袋,低声说道:“我几乎忘记了这回事……这个家伙,看起来快不行了。没有比他在这里死掉更糟糕的事情了。” 于是,他拉开袖口,咬破手腕上的皮肤,把血滴进卡特?拉尔森的嘴唇。在奥丁的记忆中,身负重伤时,于苏斯曾经为他做过这种事情,他不确定对人类是否管用。 幸运的是,血滴起作用了。 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伤口不再渗血,却开始拼命颤抖,像得了羊癫疯一样抽搐,皮肤变得滚烫,不停呓语、口中渗出白沫,双眼蓦然睁开,却只能看见眼白。惨白月光之下,看起来与传说中被魔鬼附身的症状一模一样。 奥丁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似乎害怕实验品被折腾而死。 幸运第二次降临,伤者逐渐平静下来,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他慢慢睁开双眼,用了好一会,才把视线聚焦。卡特?拉尔森发现身边跪坐的黑袍人,却想不起他到底是谁。 高热折磨着卡特,他全身在轻微颤抖,口中喃喃自语:“我的父亲……被阴谋害死……” 黑袍人用黑曜石般的眼睛凝视着他,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像是迎接他进入地下世界的使者。 “我的父亲也是……我们有相同的遭遇。”黑袍人脸上露出了圣徒雕塑那般悲悯的表情。 接下来陷入一段沉默。 卡特突然支起身,虚弱却让他重新躺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说道:“你是……那天那位异教徒——奥丁?迪格斯!” 接着,他逐渐平息下来,即便对面来者身上疑团重重,为何会在此时闯入领主禁地、在与侍神者惨烈战斗中如何救下自己、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些已经引不起卡特的情绪波动。他的精神海一片死寂,只有深沉的绝望。 奥丁依旧用黑色双眼看向地面上的伤者,轻声说道:“我烧死了他们。” 卡特睁大了眼睛,他当然不能相信如此荒谬的话,然而他马上看见了身边不远处融化凝固的铁水,以及鹿灵的白晶——这是修士法杖常用的内芯。 无声黑夜和沉默的遗留物挑战着卡特的认知,惊疑和恐惧在他心中相互交织,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平静。 “我不认为你说的话是真的。即便是真的——又能如何?你能在一个将死的废人身上得到什么利益吗?” 奥丁微笑道:“从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便明白我既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表面上给你的目的,你一开始猜测我会利用你,达到在帕利瓦城制造袭击的目的。接下来,你又认为我想得到你与深谷城城主交易的财富。” 卡特没有回应。 这句话没有错,也是一个好开端——这说明对方是个精于计算的谈判老手,但还不足以把心如死灰的卡特?拉尔森拉出泥淖。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逃亡,很多消息应该没有传到你的耳里。在你遇见我的前几天,一个异教徒在黑月降临之日,闯进了帕利瓦城,引起了火灾,城中六十四名侍神者没有拦住他。” 奥丁陈述了遇见卡特·拉尔森之前,他在帕利瓦城中所行之事,对方只是双眼抬了一下,似乎对此毫不关心。 “今夜,同样的火焰,越过了禁断咒。进入领主府邸的三位修士、五名圣堂骑士有去无回——你认为坐在圣堂中的大人们会怎么认为?特别是……他们的任务是捉拿叛徒之子?” 卡特·拉尔森低垂下眼睑,双唇紧抿——他内心翻起了一丝波澜,却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当然知道——接下来自己也将步父亲的后尘,钉死在耻辱架上。 他不认为这个陌生人会带来任何改变,而且——利用一个将死之人的痛苦,对方是个何等卑劣之徒。 “我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认为自己现在穷途末路,不想作任何无谓挣扎。包括你与深谷城主的交易额,是整整一箱金砂。”奥丁的微笑在月光下看起来,就像虚假面具一样。 后一句话让卡特?拉尔森抬起了头,绿色瞳孔发出幽光,很快这丝光亮又黯淡下去。黑袍人的话,的确每一句,都踩在了他心脏上,甚至乎表现得无所不知——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这足够让人惊异。 可是此刻卡特·拉尔森认为这是诡计——对方只是一只想翻动腐肉的秃鹰而已。 “你也许连自己都想欺骗——你并不想死,至少不想如此屈辱、毫无意义地死在圣堂的追捕中。所以,你才会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换取深谷城一队薄弱的骑兵,用以抢掠你父亲的尸体。甚至于,你潜意识中也知道,这具尸体可能早已被烧毁。” “你想得到深谷城主的帮助,好逃离这座致命的城市。这是一箱金砂的真正价值,即使你内心并不承认这个想法。” 这次,卡特·拉尔森用深陷的双眼直视黑袍人,对方的说话,好像一把尖刀剖开他的脑袋。 “不。”良久,他张开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想死,没人想死。”奥丁的声音如同不变的钟摆。 “我只想继承父亲的意志……”奥丁的话彻底击碎了卡特·拉尔森勉强维持的理智,顷刻间他陷入了负罪感、悲痛和仇恨交织的情绪中。 “你一直猜测我的意图,想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找到你、认为我对于你现世的利益有更大企图。” “这一点,你猜错了。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黑袍人的下一句话,如同雷电划过卡特的精神海。 “抛弃你的信仰。我会实现你的意愿。” 帕利瓦的继承人怀疑自己被高热烧坏了头脑,一瞬间仇恨情感汹涌而出。以往他只是有一股强烈的恨意,却只是为父亲被诬陷、受到不公正审判、惨烈死亡而恨,没有明确对象。 而如今,这道闪电似乎深入了他内心最深处,挖出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恨自己曾经发誓祀奉的圣域,恨曾经立志效忠的国家,恨那些家族的背叛者,恨所有把父亲送上十字架的人…… 也许是错觉,黑袍人能看透他的内心! 卡特为自己感到恐惧,挣扎着从地面爬起来,下意识地想默念祷文,却发现一个单词也记不起来。 “不!”他大叫了一声,然而心中某种信念,正在不可遏制地崩塌。 “直视心中所想,抛弃你的信仰,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祭礼日是你的机会。”黑袍人又说了一次。 “不!”这次喊声变得微弱,卡特摇晃了几下,跪倒在地,却没有停止前进。他几乎爬出了大门,然后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 “我在祭礼日等你。”奥丁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第十五章 叛神者 奥丁看着卡特·拉尔森的身影,整理了一下被血染湿的长袍,又开始愉快地微笑起来:“至少他认清了自己的仇恨。刚才那一刻,他的精神海中满是修士的尸体——难怪他如此惊惶失措,毕竟数分钟之前,他还认为自己是修士中的一员。” “也许他自己都不清楚,会做出何种疯狂举动——于苏斯,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不是吗?” 四下无人,白色的「灵」在奥丁身边出现。它飞旋了一阵,有些迟疑地说:“奥丁,情感不是一件坏事。你为什么一直想否认这一点呢?难道你帮助卡特?拉尔森不是因为他某种程度上与你有共同点?” 奥丁用手抹了一下地面上的血渍,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我没有情感。帮助他,只是因为他刚好在恰当的时机,能带给我最大利益,与情感无关。” 「灵」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不是因为情感,我就不会救下你,而你也不会想尽各种办法,帮我延续生命。” 奥丁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如果弗雷德血统的预言从不出错,你不救出我,我也能生存下来。而你,或许不会成为现在的模样。” “于苏斯,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讨论的——让我们去揭开守护这座城市的光芒的真面目。” 黑夜依旧如死一般寂静。 奥丁避开巡逻的值守,迈步在赎罪大道上。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游览这座城市。 四周建筑在白月光辉下投射黑影,这些影子像无数拉长的指针,向圣堂倾斜。 沿着赎罪大道走到尽头,在守夜的圣堂骑士发现前,奥丁倏然穿过骑士回廊,转向罂粟花小径——传说由某位拉尔森家族的女继承人命名,与帕利瓦城寓意相同,曾是家族封臣和富有商人的居住地,如今却空无一人。 罂粟花径的末端,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露天剧场,称为罂粟剧场。这里是所有自由民狂欢的场所,奥西里斯神的祭礼日、满月节、丰收日……几乎所有的节日,都会在此举办庆典。 奥丁轻轻一跃,便翻入了近两米高的第一层看台,剧场中央一个巨大雕刻让他入迷。 是法阵!是法阵为帕利瓦城提供屏障! 这个雕刻与领主府邸中的法阵如出一辙,最外层包围着毫无意义的奥西里斯阴刻图像和祷文,里层却更加精细——融解的乌金和秘银镀出每一条细痕,整座图阵在银色月光下微微发亮。 中间图阵交织的地方漂浮着一层暗红,四周咒文则散射出暗金色光亮——这应该是珍贵晶石粉末混合产生的效果。 只是这样细看,便觉得月光、风、温度、水蒸气、微尘,都失去了自身的特性,在法阵四周盘旋不散。 对比之下,领主府邸的图阵就显得异常简陋。 “看,于苏斯,这就是保护城邦的真相!在这座建筑中央有一个巨型法阵!法阵之内,每一根线条,都可以激起本源力场的震荡。这些震荡相互干涉,产生强大无匹的效果——这是一门,人类怎么说……这真是一门‘科学’。”奥丁感慨道。 “可是无论是继承人卡特?拉尔森,还是那些被人群敬仰的修士们,他们似乎都不理解其中的原理,糟蹋着自己创造的奇迹——就像低级魔会抛掷石头一样,他们只是把法阵、咒语作为工具,并且附带着某种不理智的……‘虔诚’。” 白色的灵沉默了一阵,飞往剧场中央,在巨大图阵中心徘徊,似乎想检验奥丁推测的正确性。 “或许因为被称为‘奥西里斯神’的缥缈存在,真的赋予了人类力量。”「灵」沿着神像从地面凹陷的线条,快速飞旋,好像在追踪不知名力量的痕迹。 “是的,从图阵来看——它只能短暂地储存少量能源,要在帕利瓦城形成恒久防护,必然有外部力量源。”奥丁回答。 “看,在这里!”灵在图阵最外端发现了痕迹:“这些满布咒文的金属管道,从不知何处一直延伸至此,我能感受到管道内汹涌的能量流,它们是这座法阵的输血管。” 奥丁跃上剧场最高处——这座巨大建筑足足有十多米高,他可以在大理石围墙上,清晰地看见全城的面貌。 他发现密密麻麻的街道,组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方形环阵,中间是一个巨大十字星,直指奥西里斯圣堂。这条金属管道,从地表匍匐,出了剧场之后,便深埋地下。 “能量储水池在圣堂之内,整座城市——是一个巨型法阵。”他找到了答案。 “那么,十天之后,人类祭礼日,将是他们的灾难日——在此之前,我们还要前往深谷城,来回六天,时间紧迫,希望运气不会太差,不要碰上成群追踪的恶魇。”奥丁的语气轻快起来。 紧接着,他又露出了笑容——在他惊人视力的范围内、帕利瓦城的城郊,出现了一小簇人。 靠近城邦,夜半聚集的人——一定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群体。 奥丁快速跳下罂粟剧场的高墙,跳过几条小径,又攀上了帕利瓦城的城墙。 他站在城墙之上,人群离他两格里。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甚至勉强看到他们精神海中的图卷,而夜风又带来了他们的低语。 这群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中,斗篷表面用粗线绣着一具公羊角骷髅——看起来更像是魔族的骸骨。然而,斗篷底下掩盖不住这些人破旧的粗布衣物,他们甚至没穿鞋。 他们双手举向天空,然后向着黑海俯身跪拜。 一位穿着白色斗篷的白发老人边吟诵、边绕着跪拜的人群,用枯枝画出一个正六芒星,然后缓慢行至人群面前,举起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划破手臂。 血液滴落下来。 六芒星浮现出黯淡红光,像镜面一样漂浮至空中,人群的身影倒立着出现在镜面对面。 白发老人吟诵:“阴影大陆的先知。” 所有人齐声唱和。 “知晓我行于苦难, 知晓世人之罪, 知晓神明真实, 世界之源自有永有, 我永遵本源之心, 等待审判之日来临, 罪人永死,信奉之人永生。” 众人吟唱完毕,镜面中的身影,密密麻麻的头部为支点,躯干像树根一样盘旋扭曲,在六芒星阵中无限延伸。镜面里逐渐像皂荚泡沫一样形成一团彩色薄膜,可以隐约看见其中,由盘旋人影组成巨大、模糊的形象。 “我,与神抗争之人, 唤为「叛神者」, 等待幻灭之火, 追随毒蝎之王。” 模糊形象逐渐由平面滴落下来,从六芒星镜面伸展而出——一开始包裹在半透明的彩色薄膜中,五官像青蛙卵一样挤成一团,接着这颗水滴便如同风吹涨的薄膜,摇曳、晃动着,不停扩张,最后布满了整个六芒星阵。 这是一颗倒吊的头颅!这颗头颅被光膜覆盖,双眼如同黑洞一般,头上长着一双类似公羊的犄角! 这副场景十分诡异——看起来就像一只魔鬼,从这块暗红色镜面中倒伸出脸,窥视着向他膜拜之人。 “是伟大王者撒尔坦·迪格斯!”看见这一幕,白色的「灵」快速飞旋,发出惊讶的声音。 “于苏斯,你是说,我死去的祖父——在那个小小的六芒星阵中,复活了?”奥丁仔细看向那张模糊的、几乎无法看清的面孔,找不出一丝与自己相似之处。 白色的灵回答:“看起来不像是复活,更可能是幻象。” 于苏斯沉默了一下,靠近了奥丁,语气似乎变得激昂起来。 “我的父亲,上一代「真实之眼」,向我提过,撒尔坦在人类世界撒下了种子,由他的后代完成收割。我的父亲追随伟大王者征战时,我还在混沌之中,另外魔族——正常情况下并不如我们现在一样,喜欢交流。” “所以,撒尔坦·迪格斯在人类世界到底做了些什么,是我们需要揭开的谜团——很明显,这群人类口中吟诵的「幻灭之火」,是指你,奥丁。你出现在弗雷德种族的预言中,也同样出现在人类大陆的颂文里。” 奥丁凝视着那团光膜,所谓的预言、血统并没有勾起他的情绪。他对人类没有认同感,对魔族同样没有——他是一个无情的异生种。此刻,他只关心他素未谋面的祖父,为他留下这样一支人类背叛者,到底会为他带来好处还是麻烦。 第十六章 圆桌会 当白月也落入天幕,日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圣堂的金色穹顶时,帕利瓦城终于在血腥夜晚中迎来了白天。 昨夜接到司祭团的命令,三名法师和五名圣殿骑士前往领主府邸拘捕罪人之子——卡特·拉尔森。 半夜领主府邸燃起熊熊烈火,但圣堂的掌权者们不在意——他们认为这是修士们在搏斗中发出的圣火咒;自由民更加不在意——他们在还深陷于禁令的恐惧中,丝毫不敢靠近府邸半步。 没有人认为卡特?拉尔森能够战胜追捕他的队伍——毕竟一个未完成修业的神学院门徒,根本不可能打败任何一个受奥西里斯神庇佑的真正修士。更遑论追捕他的,是数倍于他的力量。 然而,这支队伍没有回来。 当另一支侍神者队伍抱着怀疑的心态进入领主府邸,他们被眼前的情景震惊了。 整座府邸大堂,布满了黑色的焦痕,大理石墙壁和地面上,黏了一层厚厚的黑炭,每行一步,都有炭灰呛入咽喉。 他们在地面上发现了三根法杖芯,已经被烧成了黑色的晶块。同时还有凝固的、发着暗光的铁水,以及剑柄上的血晶,同样已经被烧得发黑。 这支队伍甚至不能判定自己的同僚是已罹难,还是失踪。 接着,他们在积炭上,发现了一条血渍凝成的细线。一路追踪之下,这条细线消失在领主府邸大门之外。 然后,他们又想起了昨夜的火焰,似乎与圣火咒的光亮有点不同——猩红的,好像涂在漆黑夜空中的血一样。 这让他们联想到数日前,入侵帕利瓦城、然后销声匿迹的异教徒。他像一只隐形的怪物,无时无刻不为这座城市带来恐惧。 他们再次在惊疑中把领主府邸搜查了一次,却毫无发现,只能匆忙返回帕利瓦圣堂,向司祭团报告。 当他们步入圣堂的青铜大门,发现神圣司祭团——十五位法师和罗斯**师正围绕着圣水祭坛吟诵祈祷。 这意味着帕利瓦城的圣司祭约翰?费舍尔,将在祭礼日前苏醒——事态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光线透过金色穹顶的彩色玻璃,折射出朦胧光辉,玻璃上十字星法阵的投影,洒落在司祭团红色绣金法袍上,就像红色罂粟海上反射出阳光。 司祭团高举法杖,十五个由十字星和方阵组成的法阵开始在地面闪耀,咒文像繁星一样飘满了整座建筑,紧密包围着圣水祭坛。十五个法阵中央是**师罗斯的方柱阵,十字星汇聚的金色光芒,像利剑一样直射方柱中心。 当方柱阵的咒文开始快速回旋,整座帕利瓦城都变得晦暗起来,所有光线都涌向圣堂的金色穹顶,彩色玻璃变成了一块巨大透镜,让圣水祭坛曝露在一片刺目白色之中。 祭坛中央原本平静的乳白色水面,变成了一条散射灿烂光辉的水柱,盘旋上升至金色穹顶。 在方柱阵的环绕下,水柱分裂,走出了一位白发及腰、身穿银白色法袍、只有孩童大小的人。他全身覆在一团光膜中,面容似乎融化在光线里,只有一双金色眼睛十分清晰地显现在面孔上,让人心生畏惧。 这便是帕利瓦城的圣司祭,**师约翰·费舍尔,如今已经三百一十六岁了,为了保全他的智慧,长年沉睡于圣水祭坛之中,每年只在祭礼日苏醒一个月,为世人带来奥西里斯神的祝福。 光团中的脸孔发出声音,如同无数孩童在唱和,回音在圣堂之中回荡:“孩子们,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受到异神的力量,入侵了帕利瓦。” **师罗斯回答:“有异教徒进入了城市——我们认为是南丰国的术士。” “尊敬的圣司祭大人,昨夜一支侍神者队伍在领主府邸失踪了,我们怀疑同样是南丰国入侵者勾结卡特·拉尔森干的好事。”一位侦查过府邸的修士跪倒在祭坛前。 “可怜的人!愿神圣奥西里斯保佑他们!”光团中的面孔发出怜悯的声音,如同歌声洗涤惊恐修士的心灵。 “为了弄清这一切,应对那躲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我建议与裁判所审判团一起,召开圆桌会议。” 圣司祭指向圣堂大门,在他所指的方向,大约一百米特的距离,是一个方形广场,上面树立着神圣审判者圣路易?泽特的雕塑,还有罪人受难的雕刻。 广场上,是一座方形建筑,围墙上同样描绘着一幅有罪之人受审判的镶金长卷,建筑内传来尖声哀嚎——这便是帕利瓦裁判所所在地。 圣堂与裁判所只有一条道路之隔,却似乎跨越了天上和地下的距离。 司祭们不语,只有**师罗斯回应:“尊敬的圣司祭大人,我们服从您的命令。只有您,才能让司祭团和审判团凝聚在一起。” 当阳光正射金色穹顶时,司祭团与审判团终于坐在了同一条长桌上。 如果说司祭红色和金色的法袍,以及慈悲柔和善的面孔,代表了奥西里斯神缥缈天际的形象,那么身穿青铜铠甲、戴着青铜面具的无脸审判者,便代表了地狱的威严。 圣司祭约翰为每位坐席洒过圣水、众人在奥西里斯神像前祷告后,便陷入了沉默。 司祭团与审判团相对峙的沉默。 过了足足一刻钟,一位无脸审判者发了声:“我们早就建议戒严城市,拘捕异教徒,这些沉溺于享乐的司祭们,却因为怕得罪几个帕利瓦根基深厚的家族、得不到洗罪税而拖延了这个行动——你们甚至害怕拘捕卡特·拉尔森!” 一位司祭嗤之以鼻。 “你们血洗街道,除了抓捕了一些奴隶、一些流民之外,还找到了些什么吗?你们简直不能代表奥西里斯神,而是疯狂的绞肉机,听听裁判所传来的尖叫!” 审判者发出了沉郁的声音。 “裁判所代表公正、毫无偏颇的审判。我们行使真神赋予的权力。你们难道对此也要怀疑吗?反倒是你们——坐在至高无上的圣殿中,享受世人歌颂,却对神圣秩序毫无建树。帕利瓦出了渎神的城主,渎神的继承人,还有邪恶异教徒,都应由你们承担罪责!” 司祭愤怒回应。 “裁判所中血流成河,你们只会榨取平民的鲜血!难道城主的背叛与你们的残酷无关吗?异教徒入侵的时候难道不是我们在抵抗吗?你们只会对付手无寸铁的平民!” 审判者继续攻击。 “塔尔芒家族、赛尔家族的司祭们只会收取税赋,忙着往自己家族领地中搬运财富,把缺少统治者维持的帕利瓦城,丢给手持审判权杖的人。” 金线红衣司祭对审判者怒目而视,伸手拿起桌边的典籍向审判者的青铜面具扔去,审判者避开,书角砸中了他的右额,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无脸审判者举起权杖,几乎要对准司祭开始吟唱。 “我们这些侍神者,一些只想要金钱,另一些只想要鲜血。没有人想倾听信奉者的祷告,灾难来临时只会毫无意义地争执、利用手中强权施暴。” 罗斯**师打断了双方争吵,露出了鄙夷的笑容。他只有四十多岁,在**师中年轻得惊人,有着褐色眼睛和深刻轮廓,显得十分英俊、温文儒雅。 司祭团和审判团都安静了。并非因为他是帕利瓦城内仅次于圣司祭约翰的力量者,而是因为他们几乎忘记了,这里也有一位拉尔森家族的人——罗斯没有姓氏,是拉尔森家族的私生子,海撒·拉尔森的同父异母弟弟、卡特·拉尔森血缘上的叔叔! 所有对峙、防备顷刻间都指向了这位力量强大的私生子。 “罗斯,亲爱的孩子,”一直沉默不语的圣司祭约翰举起双手,抚摸**师的额顶:“倘若凡人祈祷、求情,救赦免其尘世的罪恶,那么圣域和真神奥西里斯就不再公正,不能依据神的意志行使真正的审判。” “可是不倾听世人的请求,他们凭什么认为行善举就能得到真神的庇护,我们宣扬、树立的道德将如何存在呢?”罗斯抬起头直视光晕中那双金色眼睛,露出了痛苦沉郁的神情。 “孩子,你不该质疑圣域,它代表了真神的声音。终有一天,你坐上圣司祭的位置,就会明白我们行使的职责。” 金色双眼收起了怜悯,重新变得威严起来。 “南丰如果有阴谋,一定会在祭礼日实行。祭礼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节日,停止你们可笑的争吵,维护好帕利瓦的秩序。” 第十七章 黄金长廊 几个女人在玫瑰金色的大理石长廊中奔跑,她们身披薄纱——这种价值堪比黄金的衣料,透明细腻如同蝉翼,让女人肌肤纹理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 她们比帝国女人要健壮一些,有着细长矫健的大腿、深刻的五官,棕色长发垂至腰间。 她们的皮肤是蜜糖色的,薄纱下高高矗立着两枚粉红色蜜饯,腹部以下是浓密的丛林——这一切都笼罩在那层朦胧金色光辉下,在她们奔跑之间若隐若现。 她们在玩着游戏,比赛谁先到达水池——如果谁在长廊上被追上,另一个女人就会骑到她的身上,让她发出快乐的高吟——颤音像金丝雀鸣叫,像悦耳歌谣,越高昂,胜利女人得到的奖励越丰厚。 胜利者把银币铺在丰腴手臂上、如山峰般挺立的胸前、如草原般平摊的小腹上、如海沟般深陷的大腿间。 她们头顶上是一幅巨画,这也许是帝国府邸中唯一一幅不是描绘奥西里斯、圣徒或者家族肖像的画作。 这是一幅叙事画,描述一个魔鬼化作黄金雨强*暴了一位处女,画中的女人正面色红润地拥抱着那些金色雨滴,而那一层厚厚、光芒四射的雨水,是用真正黄金描绘——画师创作了他生平最后一幅渎神之作,便中毒身亡。 泰德·霍尔在水池边,日暮金黄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石柱照亮了他银色的鬓角——他已经老了,女人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二十三岁时娶了日落帝国前任君主的妹妹,却对她毫无感情,一直没有生育,这个薄命少女早在二十年前便郁郁而终。 他的私生子遍布整个帝国,被承认的只有一个——他与前王后的儿子埃文·霍尔。这本是一件震惊帝国的丑闻,但最终没有泄露,由一个奶娘把私生子从皇宫抱至深谷城。 原因是他同时与国王关系暧昧。 所以,他爱国王一家,痛恨合谋毒死国君的其他城邦——但这些都抵不过他对金钱的热爱。 几百年来深谷城一直因为复杂的邦交关系被日落帝国边缘化,除了泰德·霍尔,没有一位霍尔家族的人与皇室缔结姻亲,现在老爵士终于体会到缺乏权力纽带的脆弱。 随便一个圣域法师,就可以将他半年的收益烧成灰。帝国风雨骤来之时,连野蛮部落的野马——那些没有道德感、精于人事、可以为他探听到全国秘密的部落女人,都不再充足,甚至连供应帝都不足够。 老爵士眉头紧锁,代表岁月的皱纹在他脸上更加深刻。 他在为边境商队连续受到圣域法师袭击而忧虑。自从新君主上台以来,他与圣域的地下协议似乎被无情地掀翻。而那箱被生生烧掉的金砂——是对他最大的警告! 传闻中,那位袭击的法师,一边高唱野蛮部落的民谣,一边当着交易双方的面将交易货物点燃!圣域是在告诉他——在他们眼中,自己渺小如蝼蚁! 突然,一个御卫冲进了长廊。御卫显得有些惊慌,却在片刻间整理好仪表和姿态,用训练有素的声音向老爵士报告。 “一位自称卡特?拉尔森随从的法师请求觐见。” 老爵士脸上露出不耐烦——一个让他损失整整一箱黄金的蠢货,如今走投无路,还想在他身上捞到好处。 如果不是碍于他已故父亲的脸面,自己不会为这种毫无价值、被锈铁搪塞脑袋的家伙提供半点帮助,更遑论今后谁都将在国家权力和圣域的威严下谨小慎微。 “拒绝他——你这蠢货!”什么时候连贴身御卫都变得如此没有眼力,这加剧了霍尔大公的不愉悦。 “可是,他已擅自闯进了府邸大堂。”御卫的回答带着颤音。 “让劳伦斯把他扔出去!霍尔家族花钱养的法师难道都是闲人吗?”老霍尔几乎暴跳如雷,他很少失态,但今天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恼怒——他身边怎么全是蠢货! “可是,他已经把劳伦斯大人扔出去了。” 御卫的声音已经弱如蚊蝇:“他全身发出古怪火焰,卷倒了城门守卫,劳伦斯大人也……” 随着守卫声音落下,另一把声音在霍尔大公耳中响起。 “尊贵的深谷城领主,很荣幸能见到您。”这是一把年轻悦耳的声音。 老霍尔倚在水池边的地毯上,水滴沾湿了他的浴袍,他抬起头来,算是正视了这位不速之客,发现对方几乎全身包裹在一件黑色长袍中,脸孔却年轻漂亮得惊人。 能轻易闯进领主府邸的人不不应轻视——虽然在老霍尔看来,这位年轻人头脑简单、鲁莽可笑的程度与他的漂亮面孔相当,他甚至不记得贵族子弟里有这样一个人,更有可能是未见世面、对贵族集团怀抱可笑热忱的商人后代。 于是,他放缓了脸色,指了指旁边向年轻人抛来媚眼的部落女人,她们正在发出铜铃般的笑声。 老霍尔用十分客气的语气、却丝毫没有客气的动作说道:“本不应让阁下看见此番情形——实在失礼。鄙人不喜欢在私人府邸里接见客人,还请见谅。” 年轻人露出了笑容,红色嘴唇、雪白皮肤和黑曜石般的双眼,让他的笑丝毫不沾染凡尘气息,极为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我反倒认为,相比那些虔诚跪拜的信徒,这些女人真实可爱得多;相比毫无生气的圣神图卷,这副巨作更加——有‘艺术感’。”在引用“艺术感”这个词时,年轻人似乎思考了一下,选择了一个他认为恰当的词汇。 老霍尔这才认真看向他,似乎想在这个自认为高明的浅薄之徒脸上,找出伪装、奉承的表情——凡是到过黄金长廊作客的人,都显示出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用悲悯语调吟唱圣颂,然后极为别扭地挤出一些赞美之词。 然而,年轻人黑色的双眼明亮得像星辰,嘴角微微翘起——他是真的看得入了迷。 老霍尔开始对这个人感兴趣了——即使带领他的卡特·拉尔森是个将死的愚蠢之人,但能够轻易打败法师劳伦斯,就有足够理由可以把他收入麾下。 “哦,抱歉,刚才深陷于如此美妙的情景,忘记作自我介绍了——我叫奥丁·迪格斯,是帕利瓦继承人卡特·拉尔森大人的随从。”年轻人十分有礼地说道。 “我与帝国虚伪的政治家不一样,绕开那些复杂的门道——告诉我,你能带给我什么利益。否则你将为今天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霍尔大公的话语有着命令式的压迫感,他可不想在帕利瓦城的蠢计划上再浪费任何时间和资源。 第十八章 丛林狼 “我来为您提供战胜圣域的方法。”年轻人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甚至俯下腰,试了试脚边水池的温度——像一个乡巴佬一样! 老霍尔瞬间变了脸色,在日落帝国,没有人敢想这个问题,更加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 真神奥西里斯创造世界,注视世人,而圣域遵循祂的意志,降下福祉、执行审判。这是每一位帝国人深信不疑的信念。圣域不可违抗! 这个陌生人,要么是脑袋烧坏了,要么是为了巴结贵族失了心疯,才会说出这种让人愕然的笑话! “阁下不必继续您自以为高明的说辞了——现在我很清楚您不会为我带来任何好处,请您离开我的府邸,我不想浪费一个美好的下午。”老爵士马上改变了对年轻人的态度,发出了逐客令。 奥丁并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甚至没有抬起泡在池水里的脚! “公爵大人,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您正在思考,今年城邦农税五十万银币,除去圣域洗罪税、国家贡赋,只剩下三十万帝国银币——这些钱是否够支付深谷城的工匠,让他们在秋天之前不至于停工,否则您在南丰和部落的贸易就会相当危险。” 这句话让霍尔大公猛地抬起头,那双深绿眼睛像要把对面的年轻人吃进去——奥丁所说的每一句话,与他心中所想,一模一样! 除了老霍尔本人,没有人清楚深谷城庞大的贸易网络和贸易数额,也没有人知道深谷城正在陷入危机。 一瞬间,他想出了无数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对方并不简单,而且相当危险。 老人从地毯上站起,打了一个手势,旁边正在嬉闹的部落女人马上安静下来,随时准备拧断不速之客的脑袋。 “您刚才还在忧虑,六支前往野蛮部落的商队都受到了圣域的袭击,以至于几位部落首领盛怒之下砍下了交易者的人头。” 奥丁笑容更加灿烂,他假装圣域法师烧毁货物时,就在猜测这位素未谋面的老贵族将如何反应,如今看见,更是像学生做对了答卷一样高兴。 他的语气十分真诚,好像这些交易被破坏完全与他无关,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似乎真的十分同情这位陷入困境的老公爵。 老人的愤怒已经无以复加,他扔掉眼前的银餐具、摔碎装满红莓的白色瓷碟,开始四处寻找可以刺人的匕首。 “住口!”老霍尔被一个陌生人抓住了痛脚,完全失去了耐心。 一个女人捡起散落地面的银质刀具,扑向奥丁身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一双肉球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 然而,陌生人完全没有改变脸色,那副笑容就像刻在脸上的面具一样,语调缓慢而清晰。紧贴着他的女人发现——他的心脏仍然节律性地跳动,完全没有加快,甚至比一般人慢得多。 “你在想——交易在圣域和新任国君的围剿下,一再萎缩,辛苦经营数年的贸易线路可能在不久之后不复存在,深谷城将进入长久的寒冬。” “当权者们的心思诡谲难测——为了威慑您居然可以烧掉整整一车黄金、相当于您半年的收入,下一次他们的火焰可能就会直接烧到深谷城。” 银质餐刀在年轻人雪白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条红色长痕,细密血珠渗了出来,他却依旧保持着笑容。 这些话就像重锤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老爵士的心脏。他举起双手,示意停止攻击,女人们四散开来,重新跳入水池、或倚坐在大理石上。 泰德·霍尔在短暂惊愕之后表现出老贵族的精明和冷静。 他用鹰隼般的双眼直视奥丁,露出带着冷意的笑:“阁下并不真诚——您不是卡特·拉尔森的随从。我没法跟来路不明的势力作交易。” “您已经猜到了我的来历,只是想从我口中得到印证。” 奥丁在老霍尔吃人的眼神中坐下,掀起一个女人的薄纱——这个女人刚才袭击过他。他在女人富有弹性的身下摸索了一下,找出了一枚银币,轻轻放在她的手里,女人发出一串快乐的笑声。 “你是「叛神者」?据我所知,这不过是一群奴隶、流民、盗匪、外乡人的混合——他们除了抢劫良民、毁坏圣像,什么也不会干。”泰德·霍尔嗤之以鼻。 “既然您的内心认为我属于这个群体——那么您想必也知道,这个群体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它已经像血液毒素一样,蔓延了全国。” 奥丁想起了临行前的夜晚,那群裹在黑衣中、制造出撒尔坦幻象的人。他当然不了解这个组织,但他能看见霍尔的精神海。(请参见第十六章《叛神者》) 对方在短短数秒内,便对庞大势力链迅速进行了筛选,并试图指明奥丁的身份对他进行威慑。对付聪明人的方法——就是让他的想法得到印证,对方会自动填补显而易见的漏洞。 这是个好身份,奥丁想。 “有趣。”经过短暂沉默,老霍尔终于说出了一个词。 奥丁愉快起来——幸而霍尔大公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且完全没有失掉年轻时狂妄冒进的锐气,他仍然是隐藏在帝国南部最危险的狼。这样可以省掉太多麻烦,不需要更多冒险,这位老牌贵族就会作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阁下很聪明,说话方式也像是个精于政*治的行家。”老爵士表情缓和下来:“那么您应该比卡特知趣,知道我不能为您提供更多帮助,而不是抱着不切实际、玉石俱焚的希望。” 奥丁能看见,这位老贵族的内心并不如他表情一样平和——早已激流暗涌。 “生意人总是精明得过分——总想付出更少,得到更多。您什么也不想给我们,只想看看我们做出什么行动,好判断我们的真实力量,再考虑是否像个圣人一样向我们施舍,让我们感激涕零。” 奥丁再次出言不逊,却再次让深谷之狼震惊——谋略算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无处可藏!老霍尔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否披了张年轻的外皮,躯壳里是一个邪恶老人的灵魂! “幸运的是,我们真的不需要您付出更多——您只需要给我一些流民。我知道您在帕利瓦城埋下了不少眼线。” “什么?”深谷之狼早已猜不透对方的目标。 “这些流民完全可以表现出您所熟知的「叛神者」的特质。祭礼日即将到来——他们只需要在这个盛大节日里,做两件事。” 不等老霍尔有思考判断的时间,奥丁抛出了他的说话。 “第一,救下卡特·拉尔森;第二,以焰火为信号,在罂粟剧场和圣堂中制造混乱。” 霍尔大公沉默了。 君主的死,早已让他有了背叛圣域的念头,然而仅仅是“念头”而已,让他追念过往,在宫廷里与那对爱人跳塔兰泰拉舞曲(一种放荡的平民舞曲,用以驱除蜘蛛毒)的美好时光——好让他认为自己除了对金钱追求外还活得像个人。 十年前,前皇后患热病身亡,先王像变了一个人,娶了白林城的女人为妻,从那时起,丛林狼便变成了一头只有单纯**的野兽。 海撒·拉尔森的审判让霍尔大公陷入某种极大的危机感当中,他无时无刻不觉得危险就在面前,让他在半夜惊醒、喘不过气来。 但如今真正的抉择摆在面前,他却犹豫了。 更何况,值得为一个不明来历、只凭口舌的陌生人冒险吗?他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 “还有七天,您有足够的时间调查我。”年轻人摊开双手,再次说出了老霍尔的心声。“您遍布全国的眼线可以轻易知道我是谁。” “请给我一些流民,这对您完全没有损失。 “我可以保证圣域不会调查到您身上,而您也知道新君主的势力并不牢固——混乱过后,更没有精力把目光放在金主身上。” “届时,您可以根据鄙人表演赏心悦目的程度,再决定是否与帕利瓦的新领主合作,甚至于考虑联合冰魂城的势力——这根本就是无本之利,只在于您内心的抉择而已。” 深谷之狼泰德·霍尔看着眼前的黑袍人,没有说话——他的任何想法,陌生人都先一步说了出来。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完全透明一样! 摆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杀了这个自称奥丁·迪格斯的人,或者放走他。 第十九章 蛛网 奥丁牵着一匹拉着货物的马,重回了帕利瓦城——他伪装成深谷商人的学徒,靠十枚银币贿赂,拿到了城邦的路证。 他听说深谷城主去了一趟冰魂城——曾经冰魂、深谷、帕利瓦是跨越帝国西境的漫长防线,三座城邑阻挡了南部的南丰和北部的北从,三位城主亦与先任国君一起,组成了最坚实的联盟。 这个消息说明了一个问题,尽管奥丁并不清楚帝国复杂的权力博弈、不知道国君如何被谋害至死、海撒?拉尔森如何被陷害,但可以清楚的是,盘踞于深谷城的丛林狼,已经不想坐以待毙,准备联合旧盟友干出点什么事情了。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 祭礼日将近,进入帕利瓦后,奥丁才感受到城邑森严戒备。 市集上依然热闹,奴隶、丝绸、兽骨、香料……异邦货物充斥着街道。但每个商铺都有圣堂骑士驻守,来往自由民必须经过盘查。 一些无法证明身份的人被无声拖入了裁判所——显然圣域无法放弃每年祭礼日的税收红利,但同样无法容忍叛徒和间谍潜伏在这个城市。 修士将银粉、骨粉和晶石粉末洒向街道,用乌金和秘银将罂粟剧场的法阵重新镀了一遍,防止未知势力的入侵。 奥丁站在路边,一个圣堂骑士向他走来——当日在城中心点燃火焰时,他并没有暴露外貌,因此如今他靠着漂亮外表和虔诚神情,赢得了骑士的好感。 “尊敬的大人,我是深谷城前来运送货物的学徒。愿奥西里斯神保佑我们交易顺利。”他谦卑地向圣堂骑士出示了路证。 “根据圣堂命令,我必须检查你的货物。”骑士将路证上的印章看了又看,接着用长剑挑开了马背上的货物,看见一袋高沙的烟草,和一袋博兹的香料。骑士解开他的布囊,随手将一大把香料倒入了囊中。 “这是圣堂的命令,我们必须从货物中抽取一部分检验。你只能把商品运送到指定地点,祭礼日结束之前不能离开帕利瓦城。”骑士一拍马屁股,马匹受惊嘶吼了几声,差点把其余的货物都倒在了地下。 紧接着一支身穿青铜盔甲、戴着青铜面具的骑士队骑着马匹在奥丁身边穿行而过,每匹马身后拖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人。这些人快速在粗糙地面上滑行,身上被划出了无数血痕,发出尖声哀喉,地面上拖出长长血线。 人们似乎没看见这一幕,集市依然喧闹,仿佛那些被束缚的人与他们不存于同一世界。 这些人被拖至圣路易·泽特广场,广场正中竖起了一个木制断头台,犯人们被一个接一个地推上阶梯,身体被捆在柱子上,像一只只被送进屠宰场的白色羔羊。 “罪人之子卡特?拉尔森,与南丰术士勾结。” “他是帕利瓦城混乱的根源。” “以三日为期,罪人不接受审判,则异教徒的鲜血将流干,为其承担罪孽。” 一位无脸审判者拉动绳索,三角刀闸快速落下,头颅便滚落下来,鲜血喷射的方向被截断,在暗亮的刀面上散射、尸体半个身子都被染红。 紧接着,这些鲜血便汇聚成漩涡,从断头台渗入了地下。 多日无法抓捕罪犯,激怒了圣堂和裁判所,因此开始定期公开施行死刑,以逼迫其潜在同党泄密——这当然也是一厢情愿的做法。 圣路易·泽特广场响起叫骂声和欢呼声,自由民向领主广场上,拉尔森家族的雕塑扔火把、淋粪便。 审判者在一片欢腾中,将斩落的头颅挂在大理石柱上,这些头颅大多半闭着眼、嘴部张开,似乎正在发出惨叫。 观察这些人的精神海,奥丁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人群的思维极为容易被眼前的场景刺激,并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这些思维都是无理智、形象化,并且极端的。 他们并不会思考自己的同胞为什么会死于断头台上,而是相信拉尔森家族带来了一切罪罚,流血可以洗清帕利瓦被污染的空气,然后他们就能重回平静生活,他们甚至为残暴处决感到兴奋。 很好——信仰越深刻,被颠覆时才会陷入更深的混乱和恐惧中。只怕当灾难来临,跪拜、祈祷都无法得到真神庇佑,这些孱弱人类会陷入恐慌的深渊。他们挣扎、无助,更容易被新的信念征服。 而届时,卡特·拉尔森将会是他们的领导者,帕利瓦城将会成为抗击追杀奥丁魔族的重要力量。 他还观察到一些人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他们在街道上游荡,然后为即将在祭礼日举行的角斗和马车竞技下了几十铜币的注,没有参与任何买卖,走入了城中的小酒馆。 他们手中有路证,或者有帕利瓦圣堂的捐税证明,全部都是合法的自由民。 奥丁微笑——他非常清楚深谷城主当日的抉择,他在丛林狼心中看到了一团烈火。如今对方如愿为他送来了一群不起眼的人,他们灵活老练,有着合法身份,知道怎么避开巡查。 毕竟缺乏领主的力量,圣堂与裁判所总共才一百余人而已,他们无法高效严密地完全把城市置于掌控之中,也无法留意到这些完全‘正常’的密谋者。 接下来,奥丁跳入地下——帕利瓦城的地下通道与地面建筑一样复杂宏大。 数百年来圣域势力像车轮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碾过,不同司祭家族轮流在这片土壤上吸血,他们没有注意到城市的秘密,只有驻守于此的拉尔森家族掌握着地下通道的钥匙。 奥丁在地下长廊靠近圣堂的角落,看见了一个蜷缩的人。 这个人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去。 可是观察他的精神海,会发现里面一片鲜血淋漓,仇恨之火汹涌澎湃——看来年轻的继承人已经下定决心,在祭礼日做出点大事。 奥丁观察了足足一刻钟,终于对他的精神状态感到满意。 然后,还有最后一项工作。 奥丁从地下通道爬出城外,站在城墙旁边,掀开了黑色长袍的袖口。 他用一把匕首扎入自己的手臂,拉开一道深刻长痕,血便从白色皮肤中往外冒。 他沿着城墙,缓慢行走,鲜血在地面上凝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细线。 做完这一切,奥丁迅速从另一个通道回到城内。 他抬起头,发现帕利瓦的天空变成一片赤红——上千只红色眼睛漂浮着、呼啸着向城邦聚集。 奥丁从登上双月大陆开始,便在帕利瓦城结了一张细密蛛网,等待追捕他的魔族扑向这张巨网中,如今应是收网的时候了。 “我的确善于使用人类的手段。”完成这一切后,奥丁愉快地对着虚空说道。 第二十章 角斗 祭礼日终于来临,自由民像海潮一样,从罂粟花径涌向罂粟花剧场。 庆典开始前,无脸审判者还处决了几个劳尔家族的仆从——劳尔家族曾经是拉尔森家族的封臣,在海撒?拉尔森被捕之初,便投靠了圣堂,为打败领主守卫军作出不少贡献,因此逃过了被裁决的命运。 但如今,愤怒的侍神者们找不到敌人的踪影,便把怒火发泄在这个曾经与领主有牵连的家族身上。 这种愤怒对躲藏在黑暗中的敌人毫无用处,对方虎视眈眈,不知何时何地会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当然,狩猎者通常会在这一刻将野兽击毙。 鲜血为祭礼日拉开帷幕,自由民为此高呼。 人们慷慨解囊,将劳碌所得投入赌注,买下某个角斗士的胜利——这是一场赤*裸裸的、鲜血与力量交织的竞技,承载了观众内心的原始冲动。 被击败的奴隶在角斗场上丧命,而胜利者则获得真神眷顾,走上祭礼圣坛,将头颅割下,把鲜血奉献给奥西里斯神。他的亲人将获得无上荣耀、摆脱奴隶身份,获得真正自由。 如同往年一样,圣司祭约翰?费舍尔,与十六位司祭一起,登上司祭席,他的脸孔隐没在光晕之中,银发垂腰,金色双眼凝视着欢呼的世人。 他吟诵祭礼词,声音如同孩童般清澈,回荡在罂粟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为此颤栗,如同沐浴圣光之中,又如同被圣泉之水洗礼,他们发出比狂风雷鸣更强烈的欢颂声,向理想中的圣人跪拜。 圣颂落下,血与肉的搏斗正式开始。 两个身穿铠甲的角斗士站在罂粟剧场中央,手持巨斧、长剑和盾牌,像野兽一样扑向对方。 观众发出尖啸! 利剑带动风声,越过斧刃,将木质斧柄劈成两截!而持剑者则被戴牛角盔的野蛮战士一拳击倒! 当武器交织的一刻,观众席上传来更尖锐的叫喊声。 他们并非为场上激烈战斗而呼喊,而是因为—— 一位修士被架在了底层观众席中间! 而修士身后,则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密布狰狞伤口的人。行凶者脸色发灰,皮肉贴在骨头上,深陷双眼却如同燃烧起来。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个人十分熟悉——他便是帕利瓦名义上的继承人,卡特?拉尔森! 卡特一手用长剑抵住修士的喉咙,一手高举「附髓虫」,绿色雾气围绕着他快速膨胀,无人敢上前阻扰——普通人沾染这些毒雾,相当于自寻死路。 修士拼命挣扎,举起法杖,想吟唱咒文。 然而,卡特的剑刃在他喉咙上割破一层皮后,他再也发不出一句声音。 在绿雾的保护中,卡特?拉尔森从观众席底层一步一步地向祭礼圣坛靠近。 人们受到了惊吓,认为渎神者的后裔被邪灵附了身,高声尖叫、冲向剧场出口。恐惧像浪潮一样传染,人们拼命想离场,出口却寥寥无几。一些人在推搡中从数米高的观众席滚落、血溅当场。 司祭们无比愤怒,经过简短吟诵后,数颗鲜亮火球在法杖上凝聚,瞄准了袭击者的头颅。但火焰迟迟未发出,因为绿色浓雾遮蔽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无法确保那位可怜修士是否会被误击身亡。 **师罗斯举起法杖「白风」,顷刻之间在卡特?拉尔森四周投射出一个银白色法阵,满布符文的圆形外圈快速回旋,绿色雾气被扯成一条细线,吸入阵眼。 一切法术力量,在这个高级禁断法阵之内,无法施展。法师和修士无法对奥丁发动攻击,却给了圣堂骑士突袭的机会。 圣堂骑士从司祭席四周冲出,剑光交错,刃风带着热量,将禁断法阵中心围成一张剑网! 禁断咒让卡特?拉尔森如同被包裹在铅水之中,他大汗淋漓、几乎喘不过气,面对重重包围的圣堂骑士,他的心中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黑洞。 黑洞中心,是奥丁的声音:“抛弃你的信仰。” 这把声音似乎有着特殊吸引力,将卡特的理智扯入深渊,眼中只有一片血海。 罪人之子艰难、却坚定地移动手肘,他手臂的血管几乎在拉力之下爆开——随着手臂的用力划动,剑刃像锯木料一样,将修士的头颅齐颈割下! 修士的身躯还在抽搐,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颈上喷出,溅满了卡特?拉尔森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淋了红漆的怪物。 同样,红色温热水柱也射向了包围他的圣堂骑士。侍神者的感官被带着热度的鲜红和浓重腥味包围,他们一时惊愕得忘记了攻击! 头颅正好掉落在祭礼圣坛中心,滚动了两圈回到原点——这是原本应该放置角斗胜利者人头的地方! 一道璀璨金色光芒从祭坛四周迸射而出,像太阳堕落地面,整座罂粟剧场包裹在一片刺目白光中——修士的人头,带来了如同往年一样的神迹! 帕利瓦城的地表好像拥有了心跳,有规律地搏动了几下,地表上的鲜血便像渗入毛细血管一样,消失不见。 一些正在逃跑的人看见这个情景,停止了奔跑,跪地祈祷——每年的祭礼日,当角斗士的鲜血洒落在祭礼圣坛上,神圣奥西里斯便会带来光辉,清洗污垢,驱逐一切黑暗!他们坚信此时此刻,正是神明的力量,让这一刻重现,邪恶之徒无法伤害他们。 圣堂骑士也被这一幕震惊,他们紧握剑柄,却在刺目光芒之下无法挥动。 当光辉逐渐暗淡,他们过神来,准备再次举起手中刀刃,准备将邪恶之徒撕成碎片时,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拖着铅坠,不能动弹。 他们回头,看见上百个衣着破烂的流民,正抱住他们的手和脚,浑身颤抖、痛哭流涕,请求神圣力量庇护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死在魔鬼手中! 圣堂骑士不耐烦地踢开这些人,却发现他们像蛆虫一样难以驱逐——他们灵活地避过剑锋,躲开拳脚,又缠上了骑士的手关节和膝关节——看起来这些浑身发臭的人,更像是受过训练、故意为之! 这些骑士不得不犹豫是否将面前的流民打伤或杀死,在这片刻之间,他们追捕的猎物——卡特?拉尔森早已挤出重围,拼命狂奔! 尽管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必死的环境逃脱,但求生本能战胜了一切,卡特发了疯地往剧场外面跑去,心中浮现出一个奇怪想法:也许是那位自称奥丁的黑袍人,帮助了自己!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因为在卡特的认知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战胜圣堂的力量。 这个想法像打开了一扇深渊大门,奥丁的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回荡:“抛弃你的信仰,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他的头脑像被奇怪的情绪包围——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热水烫过、剧烈跳动,说不清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 当卡特跟随着汹涌人群、挤到剧场边缘时,出奇地没有受到圣堂骑士、修士团和司祭的追捕,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向罂粟剧场中央走去。 黑袍人四周,无风,无光,无声,仿佛一切静止。 卡特的恐惧感被无限放大,他意识到,他内心深处最可怕的想法,将以一种更可怕的形式展现在自己眼前。 一场盛大戏剧即将拉开帷幕。 ============================================================== 放在作者的话里,用手机看的朋友们没法儿看见。可是这是很有,怎么说呢……宿命意义的一章,我任性地把感言放在末尾,也许是希望有人与我共鸣吧…… 这个故事的最初构思始于十年前,而这个斗兽场场的场景,我还存着手稿,就是那种用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写、还画了斗兽场画面、拉尔森家族家徽的那种原始手稿。 十年前,一个十六岁的孤僻少年,在半夜写写画画表达自己心中的故事。 十年后,一个吸着鼻涕、叼着温度计的猥琐二十六岁大叔半夜在电脑前码出这些字。 这憋了十年的故事,最终看起来有点杂乱无章、并不惊艳,与想象相距甚远,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而这十年间,生命沉重得无法承受,兜兜转转,折返轮回,也许是宿命吧,让我将完成这个故事,当成了执念。 ……………… 别理上面那个叽叽歪歪假装正经的家伙,那不是作者君,那是作者君的左手!……虽然正常情况下,左手君要比右手君强大那么一点,但终有一天,我右手君一定会反攻的!一定会!快进小**了,朋友们一定要看哦!推荐收藏神马的来一点好伐~还有~记住去围观我老大的书《心魔》!这是一本牛逼至极的神作! 第二十一章 幻灭火 人群疯狂向外汹涌,少数人在掠过一位黑袍者身边时,会惊异地回头看一眼。 因为这个人行走的方向,与人群方向相反。而穿过他身边时,就像掠过一层没有空气的薄膜——一瞬间不能呼吸、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任何摩擦。 当回头看时,会发现黑袍者像一块阻隔人群流动的礁石,他四周一步之内,空洞无物,甚至连光线都微微发暗,从观察者的角度看,似乎有一股透明气浪把他推向罂粟剧场中心! 看见这个情景的人,无不下意识地打了个抖,然后加快了远离剧场的脚步。 修士团、司祭团放弃了对卡特?拉尔森的追击,因为而他们看见黑袍人站在了剧场中央的守护法阵阵眼之上! 刚才死死纠缠圣堂骑士的流民,看见这个奇怪来者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深谷城的暗语,便顷刻四散奔逃,留下不明所以的骑士挥动剑锋,试图指向这个他们搜捕已久的异端! “南丰国的术士,收起你这些愚弄人的把戏!”一位圣堂骑士鼓足勇气,决心不再被异教徒的障眼术吓退。 然而,他眼前的情景,无一不动摇着他的判断。明明与黑袍人只有一步之遥,无论如何拼命挥动剑刃,剑风和力量都无法穿透包裹他的那层空气——就像那些光和热,都掠过了一片真空! 而利剑明明就在敌人的眼尖上,却十分诡异地卷曲开刃,仿佛砍在了一块绝对坚硬的金属之上! 只见黑袍人就在圣堂骑士的重重包围下,缓慢弯腰,将手放在了剧场地面的阴刻线条边缘。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一条血管也看不见——他像摩挲一块宝物一样,轻轻拭擦着地面上,镀了乌金和秘银的细纹! 而这些闪着暗金光亮的纹路,就像有了生命,开始融解、旋转、流动! 圣堂骑士无比焦躁,可无论他们如何冲撞、攻击,都无法击碎眼前的透明薄壳,阻止黑袍人的行为。 站立在远方的司祭和修士已经吟唱完毕,他们没看见伤者倒地,没听见任何吟唱的声音,也没感受到任何能量波动,于是璀璨光辉在法杖顶端凝聚,金色刺芒向包围圈聚集,却始终没有打破僵局。 “这个入侵者身上……涌动着异神的能量。”一直沉默的圣司祭约翰,突然说道:“他不是南丰的术士。” **师罗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呼喊:“危险!离开这个人!离开!” 但他的警告已经迟了,微红色火焰,沿着下陷线条的轨迹,快速蔓延。而那些流淌的金属液体,则变成了最佳的助燃剂。 看起来,火焰就像一条蜿蜒细流,穿过极为复杂的图阵迷宫,最先只有野草高矮,忽明忽亮地摆动,紧接着,从源头开始,变成了一条猩红缎带,迅速向外围攀沿。 圣堂骑士想要维持侍神者的尊严,仍然高举剑矢,疯狂划动——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剑风落下,焰火顺着风向升腾而起! 第一位圣堂骑士终于在恐惧之下,向后却步。他高喊着:“撤退,不要中这个邪恶术士的诡计!撤退!” 他刚刚踏出第一步,一堵比人高的火墙就在他身后张开,瞬间湮没了他的同僚。 圣堂骑士听见身后惨叫,没命地向空旷地方奔跑,只觉得身后越来越炽热。他不得不回头看——只见几团包裹着人形的火焰,在他身后移动,火焰内黑色的影子,正在痛苦扭动、然后倒地翻滚。 圣堂骑士的金属铠甲导热性太强,这个逃脱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同僚在烧红的金属中变成了焦肉。 而阵眼中心,已经变成了一片猩红火海!火舌卷向天际,仿佛天地之间,多了一条红色巨柱!没有逃出火墙的圣堂骑士,已经变成了黑色烟灰,卷入炽热气流中! 司祭团极端愤怒,数十道金色光箭同时向火柱喷射! 「圣光冲击」! 这是比圣火咒更具刺穿能力、破坏性更强的攻击法术,每一条光路都可以产生上千度高温,能够轻易将大部分物质贯穿、融解! 从司祭席到剧场中央,变成了一张密集交织的光路巨网,足以让光网之内的任何事物变成空气!他们自信那位不明来历的术士,会在无数道圣光之中,蒸发得不剩下半点灰烬! 他们从进入神学院以来,就在苦修中消耗生命、换取强**力,帝国之内,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与法师抗衡,因此他们对自己的攻击极端自信。 然而,现实让他们震惊! 这些金色巨网只扑灭了火海外延的矮小火舌,在圣光到达法阵中心之前,火焰便改变了流动方向! 火焰巨柱缓慢萎缩,变得低矮,却不停向外扩张,开始环形流动。 金色光箭在到达回旋火海的前一刻,被快速环流的热浪挡住了去路,一开始强大的圣光冲击力就像钢针一样,向焰舌刺去,但马上被扭动气旋分散,开始缓慢弯折,最后居然被卷入了焰火之中,成了这道火海的金色外壳! “他在利用罂粟剧场的法阵,扩大自己的能量,并且用这些能量为自己提供保护屏障!”**师罗斯高呼。 罗斯内心惊愕,任何一本典籍,只教导人专心冥思吟唱,法阵便会自然发挥其固有力量。而这个陌生来者,既没有吟诵咒文,也没有手持法杖,他好像懂得法阵的原理,可以随心使用以达到自己想要的攻击或防御效果! 然而法阵,不是神赐的遗迹吗?只有真神奥西里斯,才能创造法阵,世人遵其遗泽。只有祀奉真神的法师,才享受其赋予的力量,并且不得篡改分毫!他从未见过任何异教徒——不,甚至任何一个圣域中的法师,如此恣意地使用法阵! 虽然内心震惊,但罗斯**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高高举起法杖「白风」,火海中央映照出一个数人环抱大小的圆形光阵。 罗斯专注冥思,「禁断咒」的每一个古帝国语单词,都变成烫热光纹,在精神海中翻滚,然后在他每一个细胞**振,经由咽喉发出,如同低沉雷鸣! “至高无上的真神奥西里斯,乃创始万物之源,信者归于汝!吾身为祭祀,愿见汝之所见,闻汝之所闻,为神圣奥西里斯的权杖,审判万物!” 光阵快速旋转,光阵四周的符文像有了生命,在火海中心飞跃,并且越来越密集,形成了一片约束带。 “吾为壁垒和屏障,阻挡尘世之恶!” 这些银色光纹字符好像连绵不绝的涟漪,在火焰中扩散,剧烈碰撞爆炸之中,逐渐形成了包围圈,火焰被拦腰折断,猛然下降,甚至形成了黑色中空地带。 其余司祭看见**师以一己之力,减缓了火海蔓延,便开始齐声吟诵,更多的光圈投射在猩红之上! 未等众人吟诵完毕,在没有银色光纹约束处,更浓烈的火柱,从地表喷射而出,卷过剧场最高点,像一支巨箭,直刺天际! 罗斯**师被这道能量冲击反噬,紧握「白风」摇晃了几下,口中吐出鲜血,将金红色法袍的白边也染了色! 银白色禁断法阵瞬间断裂,更多的猩红火舌从地表窜出,好像岩浆一样四处迸射! 第二十二章 天幕 一直站立没有动作的圣司祭约翰,金色双眼睁得极大,面孔上的光晕开始颤动。他的声音变得浑浊起来:“我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异神力量,覆盖了帕利瓦城,与面前这个术士释放的能量相似。” 接着,他仰起头颅,面孔垂直向着天空,额顶裂开一个黑色深孔,眼球从深孔中翻出,深孔四周迅速被白色光芒填充,黑色瞳孔在金箔色视网膜上骤然扩大! 圣司祭睁开的第三只眼睛中,看见了一幅可怕景象! 帕利瓦城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这片赤红由无数像眼睛一样的生物组成,它们成群结队,遮蔽了整个城邦的上空,白色覆膜中,密密麻麻的红色晶体快速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目标! 红色眼球开始冲撞保护帕利瓦城的金色保护层,每一次撞击,都让数只红眼球像落入浓酸一般,迅速坍塌溶解,但立即有更多的眼球填补位置,金色保光辉在持续不断的冲撞之下,变得越来越脆弱! 更为可怕的是,刚才黑袍人释放的火柱,直卷天空,正迎合这些红眼球,吞噬帕利瓦城的保护层! 猩红火舌蔓延至天际,像汹涌不绝的巨浪般,滑过金色薄膜。保护层如同石蜡被溶解,形成一个接一个稀薄空洞,凝滞成火球坠落大地! “天上密布的,不是异神的力量!这些红色球体,所包裹的力量实质,为何如此熟悉——就如同我们自身血液奔涌的能量一样!”圣司祭发出惊奇的混音。 “它们……不是异神,也不是神圣奥西里斯的仆从。典籍上记载,魔鬼本是真神的使者,盗窃了真神的力量,堕落于邪恶与不洁之中!” 在场的其他法师也仰起头,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圣司祭的话语,让他们不由自主一阵颤栗——似乎有可怕的隐形力量,将要降临帕利瓦城。 圣司祭约翰低下头颅,他包裹在光辉中的面孔似乎在颤抖,不知是震怒还是震惊:“尽然魔鬼只在古老书籍和经文中出现,我们从未见过它们的真实面貌——但拥有类似神的力量,却行着邪恶之事,涂炭生灵者,必定是魔鬼!” 他举起手中金色权杖「圣洁者」——这把由黄金、秘银、龙骨铸造的武器,浸染过无数侍神者的鲜血,雕刻了极其强大的保护法阵「救赎」,可以让法阵之内的任何物质愈合弥补! 救赎法阵在天膜中央迅速展开,璀璨光辉照亮了整座帕利瓦城,这股金色光芒在顷刻之间便将猩红火舌卷入腹中,将火海逼落地表。 从远处看,就像帕利瓦剧场的地面和天空,被生生截断,一半是极乐之光,一半是地狱之火! “不明来历的邪恶之徒,从恶魔身上得到力量,想籍由神圣法阵,将魔鬼放进帕利瓦城!他是侍奉魔鬼的人,历史记载中罪与恶的象征——黑暗术士!” 圣司祭一手高举法杖,一手指向火焰中心,尖锐回声划破剧场的每一个角落:“侍奉奥西里斯神的法师,向他攻击,不要让他为帕利瓦城带来灾难!只要扑灭火焰,就能使这个黑暗术士的阴谋落空!” 在圣司祭约翰的命令下,司祭团和修士团齐声吟唱,一个围绕罂粟剧场的巨型法阵闪耀银白光芒。 由四十九个禁断法阵构成的图阵,形成一片闪烁海洋,就像漂浮在火海中的星辰,阻止火舌向上延伸。 正如圣司祭所预测的一样,当所有法术力量用于扑灭火焰时,这片红色汪洋的浪潮开始逐渐消退。 一开始还能从数十米特高的罂粟剧场外延,看见火舌在喷涌,然后猩红逐渐萎缩,从观众席上跌落,变得只有三四人高,而且亮度逐渐减弱,空气呼啸声也变得低沉,火焰海洋逐渐变成了分离的光团,从光团缝隙间可以看见发黑、断裂的地面! 眼看黑暗术士缔造的可怕局面即将得到控制。 法师专注冥想,他们挤压着精神海中最后一滴能量,试图让禁断法阵发出更大效能。 只有**师罗斯感到异样——他看向熊熊烈火中心,似乎看见黑袍人站立在那里,四周被一片黑暗包裹。黑袍人掀起了帽檐,露出极为年轻漂亮的样貌——他嘴角微微向上,眼睑低垂,看起来就像慈悲的圣徒像! 这个黑暗术士向着他——不,也许是向着所有在场的侍神者,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 罗斯极力集中精神,试图听清对方发出的话语——虽然声音不大可能越过火海、穿过数百米特的空间,但罗斯好像真的听见了黑暗术士的说话声! “小心天上的魔鬼,祝你们好运,以及——再见!” 罗斯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但就在黑袍人声音消失的一刻,天上的金色保护层便被红色眼球冲开了一个裂缝! 在救赎法阵力量薄弱的地方,魔鬼终于撕开了缺口。 一只恶魇从法阵的璀璨光芒之中,俯冲而下,直扑火海!紧接着,无数红眼球也从那道裂缝之中挤出,呼啸着坠向地面! 当然,除了圣司祭约翰和黑袍人奥丁·迪格斯,无人看见这个景象——人类正常情况下看不见恶魇! 在帕利瓦保护层被打破的一瞬间,猩红火焰也迅速萎缩,变得越来越微弱,从数米特高变成跳跃火苗,在地面上滚动。 随着火焰海洋奇迹般的消失,司祭们惊异地发现,缔造这一切混乱的黑暗术士,并没有站在焦黑的土地上,不知去向! 没等侍神者们反应过来,他们耳边回响起圣司祭约翰的混杂回音:“向罂粟剧场的神圣法阵注入能量!” 司祭团不明所以,但恪守圣司祭的命令,立即吟唱「圣光咒」,金色光路向地面上的法阵汇聚! 法阵在刚才火焰的破坏之下,已经残缺不全,所有起增幅作用的粉末,以及镀了金属的线条,都已化为蒸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阴刻条纹。 金色光路渗入破损法阵中,沿着条纹快速蛇形,然后凝聚成一条巨大光柱,直指天际,甚至比太阳的光辉,明亮数倍。看起来就像地面到天空赫然多了一条宽阔光路! 司祭团被这强大的能量冲击夺去了感官,他们只觉得身处一片炙热纯白之中,全身上下都要被圣光冲散! 此时已没有人顾得上理会神秘的黑暗术士,奥丁早在火海熄灭前,跳出了神圣法阵,并以最快速度,冲出了罂粟剧场。 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包括让卡特·拉尔森制造混乱、调用本源之力「幻灭火」破坏神圣法阵和帕利瓦城的保护层,都是为了以极低的风险、令恶魇全部汇聚于此,利用圣堂法师的力量,将它们全部消灭! 这个计划必然会带来长远问题:首先,以神圣法阵为基础的帕利瓦防护层必然被破坏,魔族可以通过这个缺口,源源不绝地登上双月大陆;自此一事,他必然站在圣域的对立面,多了一个异常强大的敌对势力。 因此,他才用了如此长的时间,布下这个危局,眼下,他已经撬动了卡特·拉尔森这个支点,动摇了深谷城领主,破坏了帝国势力的脆弱平衡。 整个日落帝国,都将成为他对付毁灭之王帕尔仆从的工具。 奥丁·迪格斯拉低黑色垂帽的帽檐,看向天地之间仿佛撕裂的光柱,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很清楚这一击,并不能清除密布天空的恶魇。 现在,帕利瓦城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之中。 第二十三章 灾难日 「圣光咒」向罂粟剧场的神圣法阵凝聚,将天空中俯冲的恶魇群冲散,但同时,也让本已脆弱不堪的帕利瓦城保护层崩离。 如果人类可以看见的话,会发现天空上金色薄膜像碎鸡蛋一样,满布裂痕,而那些红色的眼球,则从四处裂痕缝隙中不断挤入,一些掉入巨大光柱,被蒸发得一干二净,但更多的全部冲入帕利瓦城,向地面俯冲。 人类看不见恶魇,却能听见它们的声音。一时间,帕利瓦城的天空弥漫着类似于女人哭喊的尖啸声。 很快,人们便看见了更加可怕的景象。受到攻击的恶魇异常愤怒,失去控制。它们口中开始吐出红色浓液,滴落地面砸出一个接一个的坑洞,石块变成沸腾液体,冒出烟雾。 而正由于恶魇开始攻击,它们不能再隐藏在空气中,人们看见一大串漂浮的红色巨眼,逐渐在天空像显现,鲜红晶体四处乱窜,仿佛在寻找目标。 早已从罂粟剧场逃脱的群众,大多聚集在圣堂前,细小广场聚集了近两千人。他们肩贴着肩、膝盖贴着膝盖,跪拜祈祷真神奥西里斯的救赎。 当他们看清了天空中的真实情景,恐惧占领了理智,他们开始叫喊、恸哭着向圣堂内拥挤,希望得到庇护。 “禁止进入!世俗人会玷污神明。”守卫的圣堂骑士挥动长剑驱逐人群。 人们被激怒,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无视守卫的话语,互相踩踏着涌向圣堂的青铜大门。 守卫的骑士长剑发出光热,带动剑风,冲在最前的数十人摔落阶梯,砸倒了一片密集人群,人们惊叫着,踩过自己同胞的身体,继续向圣堂内涌入。 一个粗壮青年幸运地没有被剑风伤害,他从侧面冲向圣堂骑士,试图踢向骑士的关节——这是没有铠甲保护、最脆弱的地方,然而在他实施之前,被另一位骑士发现,配十字徽章的侍神者将他的头一剑斩落。 这颗人头从高耸台阶的雪花石上一路翻滚,直落到人群面前,在雪白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血痕,圣堂骑士白色的铠甲被染红。 这是一个真正的自由民——没有犯罪,按时礼拜、缴纳洗罪税,但灾难来临时,却被侍神者杀害。 人们发出雷鸣般的叫喊,却再也不敢前行半步,圣堂的青铜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闭,他们开始绝望地奔逃四散,口中喃喃低念颂文,心中隐隐希冀还有真神在保护自己。 然而,他们的想法很快破灭——漂浮的恶魇不断向地面喷吐腐蚀液,逃避不及的人,全部变成了一滩黑水! 这是灾难日! 而损伤最严重的,是剧场内的法师和修士,他们一开始无法看见恶魇,当这些怪物开始攻击时,他们已经躲闪不及,五名法师、八名修士瞬间化成了水。 然后,他们不断发出「圣光咒」,与天上的魔鬼战斗。一些被激怒、受伤严重的恶魇变成巨球坠落在这些法术者之间,猛然炸裂,又有数人被溅出的腐蚀液体轰出血洞。 此时,无脸审判者也没有停下。 他们是通向地狱的象征,被禁止在祭礼日进入剧场——当然,这也是与圣堂矛盾争持不下的结果。当火焰升起时,他们并没有打算帮助场内的司祭团。而突变失去控制时,他们认为自己也对此无能为力,便开始四处追捕可疑犯罪者。 他们听见罪犯之子卡特?拉尔森潜逃返回,便四处追踪他的行迹,却发现一些自称「叛神者」,实质上是深谷城派遣的暴民,向圣像、圣徒雕塑扔烧火棍。 无脸审判者的青铜剑挥动,数个暴徒便变成了碎肉。然而他们赫然发现这些人就像蚂蚁一样,不知从何处窜出,清除不尽。 审判者的青铜剑再也没有一刻停下。 这一刻,人们短暂地忘记了带来一切灾难的根源——穿黑色长袍的黑暗术士。 而奥丁?迪格斯,则观察着他亲手演绎的戏剧,踉踉跄跄地走在赎罪大道上,向帕利瓦城中央的圣堂走去。 过多地使用本源之力,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他要尽量缓慢地行动,才让身上的肌肉不至于因为撕裂迸出血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 此时,他对面站立了一个只有孩童身高的人,脸孔被光晕笼罩,只有一双金色眼睛瞪得极圆,如同两颗琥珀。 “黑暗术士,你的目的是什么?”圣司祭约翰问道,孩童般的混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啊呀,你很——有智慧,比他们都聪明。”奥丁掀开了垂帽,露出漂亮得惊人的外貌,与圣徒像有几分相似。他微笑起来,但有点僵硬——因为说话也要耗费不少力气。 “帕利瓦城那么多法师的脑子都被圣像敲坏了吗——他们都以为我要把所有人烧死呐。也只有你——你猜对了,我不是要杀人,也不是故意要造成什么惨剧,我只是单纯地,想把这座城市的天空破开一个大洞呀。” 奥丁边说话,边缓慢弯腰——圣司祭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似乎要看出他的心思。然而,奥丁只是捡起了身边一根木棍,也许是暴民留下的烧火棍。 “只有你——你猜测我释放火焰是为了破坏天幕,也猜测我想把天空中的神秘力量放进来,在如此骇人的场景中,无数可能性里面,找到接近的答案——你真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奥丁不遗余力地夸赞他的敌人,想去观察对方的精神海——可惜这家伙的思维就像一团金色云雾,根本无从入手。这是危险的标志,说明这个人类十分强大,也许个体力量与高等魔族不相上下。在自己状态并不好的情况下遇上,只能说……实在太糟糕了! “可是有一点,你猜错了——我并没有恶意,也跟天上那些怪物不是一伙的。我可是真诚地希望你们把那些烦人的家伙全部消灭光,把魔鬼全部清除,那就天下太平了。要不然,整个日落帝国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黑暗中啊——这句奉告可是真心实意的!” 这时,奥丁看见不远处、圣司祭背对的地方,躲藏着一个人——他能看见这个人的精神海。于是,他将声音尽量提高了一些。 “可是,据我所知,你并不在意这些——你不在意多少凡人死亡,也不在意国家是否会陷入灾难,你只在乎——”奥丁向背后一指:“这座圣堂,为你提供力量、延续生命的圣殿。” “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根据你们的定义——我应该还算一个好人,因为我所设想的计划,全部都为他人愿望服务。”奥丁继续说道:“而你,根据人们的定义——你应该算是一个假圣人、一个伪君子、一个极端自利的丑恶之徒吧。” 奥丁看见经历数百年岁月的圣司祭,举起了黄金权杖,脸上的光晕开始剧烈颤动——这个老家伙被他激怒了。 于是,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过人的智慧告诉你,我的目的——是你珍惜如命的力量,就隐藏在这座圣堂中心。现在,我要去夺取它。祝贺你,你猜得太对了!” 话音落下,烧火棍画出的简陋法阵已经发出光芒——奥丁用语言分散圣司祭约翰的注意力,仓促间绘制了一个增幅法阵! 但黄金权杖投射出的巨大影子,已经将奥丁紧密包围! 第二十四章 镜面空间 奥丁用烧火棍画出一个增幅法阵——地面上突然窜出一人高的猩红火焰,垂直扑向圣司祭约翰! 而就在此刻,圣司祭举起黄金权杖,奥丁站立的地方闪耀出刺目白光,就如同恒星闪耀! 这是高级法阵「圣洁」,可以轻易将一座建筑变成灰烬! 然而,这团光辉,并没有落下地面,而是落在了奥丁头上数米特高的空中! 为了对付眼前敌人,圣司祭闭合了以强大力量维持的天眼,因此当上百只恶魇向他俯冲并吐出腐蚀液体时,他才看清一直提防的能量波动真相! 他一直以为四周如海汹涌的能量流,来源于眼前这个黑暗术士! 圣司祭的法术力量一开始像一颗球形凝聚光核,紧接着这颗光核迅速膨胀,四周约一格里的空气为此回旋卷入,刮起飓风,光芒所到之处树木、建筑,一切就像被一片白色抹平。 上百只恶魇吐出的液体瞬间气化,红色球体发出刺耳尖啸,如同无数女人在嘶声哭喊。 “啊呀,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让聪明人猜错——这让我明白自己在双月大陆这片人类聚居地上还有优势可言。” 奥丁似乎感受不到「圣洁」法术的热度,语调轻快地说道:“首先,你太高估我了——现在的我弱小不堪,连对付一只恶魇都吃力。” “在这个前提下,我要告诉你——增幅法阵发出的是我的本源之力「幻灭火」,这些魔鬼正是追随这道火焰而来——想把我杀死!” 奥丁用烧火棍在增幅法阵中心轻轻一击,火焰变成了一条长蛇,直游向圣司祭四周,首尾相接将他紧密环绕。 “焰火!”奥丁发出的声音有点颤抖,发出这细微的本源之力,简直要了他的命。 圣司祭约翰没有吟唱颂文,金色双眼微微睁大,全身便发出金色耀眼光芒,顷刻间便将猩红火焰驱散得一干二净。 这瞬间的延滞,让圣司祭对即将面临的处境措手不及。 他只听见奥丁轻快的声音:“小心你的身后,魔鬼看见你身上的火焰了——我已经提醒你,是高傲让你对我的话毫不在意,现在你输了你的圣堂。” 当圣司祭回头——只间铺天盖地的眼球,大约有五六百只,已经俯冲到他的身后,正张开红色晶体,向他吐出腐蚀液体! 而被法阵击伤的恶魇,已经变成了数十个明亮光核,向圣司祭头顶堕下! 「圣洁」! 约翰高举黄金权杖,吟唱咒文,整座帕利瓦城的光线,都向施法中心凝聚,天空骤然变暗,只有以圣司祭为中心数格里内的范围,变成了一团白芒。 站在光芒之内的人,看不见道路,听不见声音,精神海中是一片尖啸,所有知觉好像泡在纯白海水中,身体仿佛逐渐溶解。 这团白芒的正上空,数百个闪烁刺目亮光的球体,骤然膨胀,好像把白色光幕撕开无数大洞,然后迅速黯淡、萎缩,变成一团阴影——恶魇一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师约翰在受到袭击的一刻,调用了城市法阵的力量,将数百只恶魇全部消灭。 而奥丁则在这片白色世界中竭力奔跑! 他还能勉强身后的景象——他身后的人、建筑、树木……一切树木,都像被白色颜料抹除一样,连灰烬都没剩下! 他似乎还听见无数人的哭叫,无数缕透明烟雾变成了光斑,被吸入光团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尽然奥丁浑身剧痛,却只能拼了命加快脚步。 他有一种不好的猜想——整座帕利瓦城是一个巨**阵,包含了「圣洁」法阵的核心,可以使圣司祭的力量得到可怕增幅,不止能消灭一切实质,而且能吞噬灵魂,或者——将灵魂化为力量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圣堂的模糊虚影,白色大理石墙、黄金穹顶和青铜门仿佛在他眼前摇晃。 然而,当他向这层虚影奔跑时,却发现它好像树立于镜面一样,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迎着影子奔跑,影子却以更快的速度背离他。当他回头——模糊虚影立在自己身后。 而眼前,是一片纯白! 接着,他改变方向,得到的是同样结果! 就好像,他身处一个由无数巨大镜面连接包围的迷宫,向任何一个方向运动,都背离某一块镜面外的物体! 奥丁被卷进了以光幕为起点、以圣堂为末端,卷曲封闭的空间中! 尽然以奥丁的智慧,也无法想出如何逃脱!他想起于苏斯的告诫,帕利瓦城中的法师力量不容小觑。但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这种力量居然会如此诡异、无法以常理破解。 如果能够逃出去,一定要好好研究人类的法术——奥丁如是想。 在体能逐渐被耗尽的情况下,奥丁发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到了最后,他几乎是踉跄着、缓慢地挪动步伐,但圣堂却向他靠近。 镜面空间开始收缩、坍塌——如果没办法逃出去,显而易见他会与这个空间一样,变成一个点、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紧接着,他的四面八方——头顶上、眼前、侧面、身后,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一人大小的圣堂影像,而他自己则置身于一片雪白之中。 这些圣堂影像越缩越小——直至变成了巴掌大小,而奥丁的身体,也开始被挤压,他的肌肉好像挤干海绵一样,缩成一团。 如此下去,奥丁将被完全抹除,连灰尘都不剩下!他只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层铅水中,骨头都被挤碎、**被压成泥,知觉里只剩下痛感! 他尝试挣扎逃出,却毫无办法! 就在此时,奥丁看见了一个人的精神海——**师罗斯的思维海洋,异常清晰地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意味着,那个一直窥视着他与圣司祭战斗的人——罗斯与他的距离,不足十米特。 奥丁当然知道**师罗斯为什么没有帮助圣司祭约翰,因此他说了一些话,也引诱圣司祭作出他想要的回答,没想到此刻却成为了逃生的关键。 “遇见我是你的宿命,不要与命运抗争。”奥丁高喊,他相信对方能听见。 “我的本源之力是「幻灭火」,”奥丁竭力提高了语调,刚才与圣司祭对峙时,他故意将自己的力量实质说出,为的就是让罗斯动摇:“我是预言中的人。” 看着对方的精神海洋掀起巨浪,奥丁不顾身体被挤压的钝痛感,高声喊道:“你一直对自己的信仰抱有怀疑。” “如今你看见了真相,应该想清今后的道路。”被困的黑袍魔鬼放声引诱侍神者。 空间外面传来了一把略带沙哑的男音,带着些许颤抖。**师罗斯此时无法平复心中波澜。 “这是法术「禁锢」,以少量力量创造出一个循环空间。我只要施加外力,这个空间就会被打破。但从内部的话——恐怕你要拥有超越**师的力量。如果你是「幻灭火」,那你实在是太弱小了。但我还是愿意帮助你,前提是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接着,魔鬼、黑暗术的士面前,出现了一条漆黑、漫长的通道,他俯下身,从满是圣堂影子的包围圈里,缩进了黑色道路中。侍神者罗斯从法阵里放走了他。 第二十五章 重生 奥丁从镜面空间爬了出来——圣堂就在他的眼前。事实上,从「禁锢」法阵到圣堂,只有一步之遥。 圣司祭约翰在调用城市法阵发出「圣光」的同时,居然不忘创造一个法术牢笼,让敌人逃不出他的掌控! 奥丁歪歪斜斜地行上阶梯,刚才说要向他提问的**师罗斯又消失不见了。 他眼前,横亘着数百具尸体。这些尸体,有的是被恶魇烧死,全身密布窟窿;有的是被「圣洁」抹杀,只剩下半截或者断肢残臂;有的则被活生生地抽出灵魂——浑身上下没有任损伤,双眼睁得极大,却只有眼白、没有瞳孔,被抽走灵魂更多的是圣堂骑士。 一层透明光雾在尸体上氤氲,然后变成丝状,扭成一团,如同缠绕在一起的长虫。这些虫子极力向圣堂中央爬去,然而一股奇怪力量却拖拽它们向后蠕动。 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白色、扭动的光雾,发出凄厉哭喊。 奥丁曾经用人类羊皮卷上的傀儡术重塑过于苏斯的「灵」,他清楚知道这些白色雾团是死者的灵魂。但这些灵魂——处于一种极其古怪的状态,就好像,被一个庞然大物,卷入巢穴中。 然而,他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圣司祭约翰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在圣堂洁白的大理石墙壁上,回旋震荡。 看来圣司祭恨极了想抢夺圣堂中隐藏力量的敌人。 奥丁的感知正在衰退——他逐渐失去了敏锐视觉,景象变成模糊一片;也失去听觉,一切声音混成了一团,像棉花一样堵塞在耳膜外;撕裂、挤压的痛觉也逐渐消失,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奥丁明白自己在输出本源之力、抵抗攻击的过程中,这副人类身躯已经达到了极限。 如今能挽救他的,只有圣堂中神秘的力量源。这是他最大的赌博。 他勉强看见一条阶梯的虚影,一块透明的镜面,一缕柔和日光。 奥丁一头栽倒。 从**师罗斯的角度看来,这个自称「幻灭火」的黑暗术士,摇摇晃晃地穿过铺陈雪花石的祈祷长廊、穿过摆满圣徒像和奥西里斯神像的赎罪大厅、穿过顶部填满镀金画「走向苍穹」的祭礼室,终于走到密布符文图阵的圣水祭坛前。 金色穹顶上的彩色玻璃,将日光投射在圣水祭坛中,紧密包围祭坛的,是光滑平整的金线石壁,石壁上并没有刻画奥西里斯神像,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帝国语咒文。沿着石壁四周,八角形图阵布满整间祭室。 而在金白色石壁中央,则是一眼数米特宽、无比清澈、却看深不见底的圣泉。 圣泉边缘上,有一块巨大的金线石壁,足有十人高,直通圣堂外沿,上面刻满了真神奥西里斯和圣徒的事迹,石壁中央有一个泉眼,清冽圣水从泉眼渗出,滴落圣泉。 黑暗术士没有吟唱、跪拜,直接倒入那纯净无暇的圣泉中。 奇迹般的景象出现了。 圣泉的泉水沸腾起来,涌起一个接一个的洁白泡沫,把这个黑暗术士吞噬进去。他落入泉眼后,便不见踪影了! 接着,冒着白气、翻滚着泡沫的圣泉,发出骇人回音,就像无数怪物在深井中嚎叫,白气越来越浓密,整个泉眼看起来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罗斯**师被心中交织着负罪感和犯罪的兴奋感,他从未逾越过教规半步,但如今背叛圣堂让他的心脏像被撕成了对立两半! 他充满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想知道接下来——那个黑暗术士的命运。圣司祭约翰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才能抵挡炽热泉水的洗濯,与圣泉共眠。这个看起来虚弱得快要死去的黑暗术士——到底是被圣水吃掉,还是被圣水治愈呢? 下一刻,罗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泉水如炮弹般,全部喷射出来,直冲向将近二十米特高的黄金穹顶,将所有光线吞噬,熠熠发光,像一条巨龙撞向穹顶的彩色玻璃! 石壁上所有符文都发出了光亮,在昏暗中如同闪烁星辰! 水雾四溅散落,剧烈冲击让整个祭室都在摇晃,刺耳轰鸣在石壁间来回震荡,水柱在穹顶的阻挡下,闪着金光俯冲落入泉眼! 罗斯毫不怀疑,跌落的泉水能将一切物质清洗消灭! 而这道圣泉落入泉眼之后,像一颗毁灭万物的炮弹,快速炸裂、回旋、发出爆裂声,石壁被砸出了无数大坑,泉水却始终逃不出石壁禁锢——整个泉眼四周,全是极为炙热的白雾,而泉眼中间,却变成了一个黑色漩涡,白雾正向漩涡中央滑动! 远离泉眼的**师觉得那个黑色漩涡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所有能量都被这个黑洞快速卷入! 这个过程持续了数分钟,一切恢复平静——泉水轰鸣声隐匿、地面不再震颤、石壁不再发出光纹、雾气全部消失、空气变得异常冰冷,连光线也变得异常昏暗。 **师小心翼翼地走向前,想看看圣泉形成的黑洞——然而,原来那片清冽无暇、无界无底的泉眼,只有一人深浅,而本来应该装满圣水的地方,如今有弱小猩红火苗在四处跳跃! 整个光明祭室,如今就像一个鬼火跳跃的墓龛。 在他一看之下,这些小火苗像沾了油一样,迅速蔓延,填满了整个泉眼。看起来就像泉水化成了暗火,火舌在易燃油面上来回滑动。 而穿着黑袍的黑暗术士,居然从空无一物的泉底下爬了起来。 猩红泉眼中,出现了他半隆起的脊骨,黑色布料没有半点破损,依然搭在他的身上——看起来他像是低头趴在火焰之中。 然后,那张薄薄的黑袍中间裂开,里面渗出一道刺目光纹。 不知是不是错觉,**师觉得这个黑暗术士连脊骨都裂成了两半,背部肌肉被活生生撕开,像是有一只蕴含可怕力量的生物,要从这具躯体里面破蛹而出。 下一刻,他就看见裂开的光缝之中,钻出了一双纯白色翅膀! 第二十六章 往事 典籍记载,奥西里斯神四周环绕着十二圣徒,这十二位圣徒被光辉环绕,长有雪白羽翼,可以在天空、人间、地府穿梭。 人们制作画卷时,一般把翅膀想象成天鹅般洁净、丰满的美好事物。 可是,从黑袍人脊骨中长出的,是一副光滑、半透明,如同蝴蝶薄翼的膜翅,骨架、神经脉络闪耀着微微白光,在昏暗中缓慢摆动,为方寸幽暗空间带来了光明,仿佛圣洁之物堕于猩红火泉。 接下来,黑袍人从火泉中站了起来,他紧闭双眼,面容洁净、直立于黄金穹顶投射的微弱光辉之下,仿佛蒙了一层金粉。 突然,他睁开双眼,直视着**师罗斯,罗斯觉得自己陷进了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如同一眼冷冽无底的深泉,要把他的灵魂吸走。 **师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如果世上真的有圣徒,一定不会比眼前这个黑袍术士更加完美。 他到底是神使、魔鬼还是——只是一个侍奉魔鬼的术士! 无论哪一种,都对**师有致命吸引力。 罗斯的头脑仿佛撕成了两半,一半为违背信仰而痛苦,一半热切希冀着摆脱束缚。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要倒地跪拜。 火舌在黑袍术士四周跳跃,仿佛地府中燃烧的鬼火,他穿越猩红、走下金线石台阶,膜翅越来越黯淡,最后缩回脊骨之中,撕裂肌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奥丁走到了**师罗斯面前,容貌微微发光——与圣司祭约翰一样,这是力量外溢的结果。他开口吟唱: “汝为与神抗争之人,唤为「叛神者」,等待幻灭之火。” 罗斯浑身颤抖,头痛欲裂,他无法背弃四十年来谨遵的信念——尽管这些信念一直与现实相左。 “你到底是谁?”**师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我是预言中的人。”奥丁回答。 “那么你是真实之神的使者?”**师隐隐希望他信仰中的神灵真实存在,只是世人愚钝无法看清真相。 “不,我与神灵无关。如果用你们的定义来说——我与魔鬼的关系更大些。”奥丁回答。 “魔鬼!你玷污了圣堂!”**师气愤地举起法杖「白风」,只是这一声怒喝显得底气不足,握着法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既然你能在圣司祭的法阵中救下我,就不应该继续欺骗你自己。”奥丁露出特有笑容。 “想想你的母亲。”黑袍人靠近罗斯,双手抚摸**师的额顶,把他最深层的情绪勾引出来。 罗斯**师紧握拳头,血丝爬满了褐色双眼,泪水覆满了眼球。他显然想起了一些不愿回忆的往事,这种往事能够动摇他的信仰根基。 看着**师翻滚的精神海,奥丁明白这是个与卡特?拉尔森完全不同的人——情绪化、易受感染,容易为冲动驱使。 “想想为什么你没有姓氏。” 奥丁继续说道——眼前这个人十分有趣,他的表象世界充斥着对真神的虔诚热爱,他的深层世界则相信圣像是虚假的,希望走上一条危险道路,他一直在表里世界之间挣扎。 唯一能让这种矛盾结合的,是罗斯对人世近乎幼稚的善意,总是希冀着虚无缥缈的美好品质。 以聪敏、美德、仁慈著称的**师是一个极端分裂的有趣矛盾体。 罗斯依然战栗着,无法说出话。 于是奥丁干脆将他无法面对的往事说出来。 “你之所以没有姓氏,是因为你的母亲是一个奴隶。你不是情感的产物,而是冲动和罪恶的结晶。在这一点上,你一直认为自己无法直面神明。” “你的父亲,絮利?拉尔森,强*奸了一个领主府邸的异族人。数月面对这只冲动野兽之后,你的母亲意识到自己怀孕了,她和她的孩子都将面临必死的命运。” “保护腹中婴儿的强烈愿望,让她从领主府邸逃跑了,风餐露宿数月,终于在野地里生下了你。” 奥丁顿了顿,看向罗斯,泪水无声从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中滴落,此时他仿佛回到了婴儿状态。 于是奥丁进一步撕开对方心中的记忆,让更多现实,而非对信仰的虚假热爱涌现出来。 “这是一个故事。另一个故事,则是你的母亲最终因为伤病,在你五岁时身亡。而从你出生,到五岁这段时间,一直被一位老人收留。” “你一直欺骗自己,认为是人发自内心的善举,才让你得以存活。其实,你一直知道——你的母亲,还有那位老人,都是迈普种族的人——「叛神者」的主要族裔。因此,那些异教徒的预言、颂文,是你小时候常听的歌谣。” “能从守卫森严的领主府邸逃脱、能长达五年时间不被发现,一定有异于常人的能力。而你也发觉,自己拥有一些奇怪天赋——没有被任何法术典籍记载的天赋。” 直到现在,这个男人为自己构筑的虚幻世界已经完全崩塌,他单纯沉溺于过往,昔日烙印般的耻辱,如今却成了美好回忆,过去多年怀抱虔诚的清修生活,却成了痛苦。 他已经完全沉浸于奥丁所叙述的世界——不管对方说得对与错,仿佛这一切就是自己所思、所想、所感,事到如今,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了。 “后来拉尔森家族的人还是找到了你——其实你内心深处也明白,是老人用你作为他生存的砝码。也许你长得实在太像絮利本人,也许过于聪颖,他居然大发善心给予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 “逐渐地,你忘却了过去艰苦逃窜的日子,认为成为拉尔森家族一员是一种荣耀,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感到自卑,与哥哥海撒?拉尔森渡过了愉快的少年时光。” “接下来,你便在神学院渡过了三十八载虔诚的清修时间,因为过人天赋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师,重返帕利瓦——却听说你的哥哥因为渎神罪被处死。” “你的道德准则告诉你,裁判所的审判是公正的,你可以为这个罪人祈祷、挽救他的灵魂,但不能施与同情、让自己在情感中堕落。你去找过海撒——他却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你愤怒地离开,直至他的尸体被烧成灰,你都没看过一眼。” 奥丁提高了声调:“告诉我,残忍地剥离一切世俗感情——这就是你认为的善吗?” 在诘问中,罗斯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褐色发根上沾满了汗水,好像一个得了热病的病人。 奥丁却没停止:“你一直蒙蔽自己的双眼,假装看不见圣域和人类世界犯下的罪恶,任由它恣意蔓延,最后背叛时却心想,这与你的光明信仰相左——这就是你认为的善吗?!” 罗斯终于跌坐在地上,觉得骨架和肌肉无力支撑他碎裂的灵魂,想起领主府邸的快乐生活,想起童年依偎在病弱母亲怀中,想起因为圣域私欲造成的遍地亡灵,无法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觉得自己正向一个无底深渊堕落。 “不过要你睁大双眼,看清现实。你生来就是迈普族人,天生的「叛神者」——要么放弃你的信仰跟随我,要么在分裂世界中发疯,对你来说这个选择并不困难。” 奥丁在**师最惶惑无助的时候,指出了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满布猩红火焰。罗斯别无选择,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渴望着这一天到来。他拄起法杖「白风」,为奥丁开辟路径。 第二十七章 分裂者 **师罗斯高举「白风」,法杖发出微弱荧光。 奥丁跟随在其身后,感受到圣堂之内,到处布满了一股奇异能量——像是轻盈细密的蜘蛛网,漂浮在窗棂上、门廊处。 看来罗斯**师真是一个充满善意,且极为聪明的人——这些能量网堵住了灵魂逃逸的出口,阻止亡灵向圣司祭聚集。 “最后促使我下定决心背叛信仰的,是圣司祭的攻击。”罗斯情绪依然激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降低声音。 “你知道吗,这些灵魂——都将成为约翰的食物。”**师无法减轻自己的愤怒:“他连死人都不放过!” 奥丁没有说话,他明白此时应该给罗斯情绪发泄的出口。 “灵魂——你说得没错,我的确能看见灵魂,而且还能操纵它们。这是传说中邪恶萨满才拥有的能力。”**师停了一下,似乎鼓起勇气才将这个事实说出来:“我一直畏惧这种可怕力量,就像我身体里藏了一只怪物。这让我无法直面神明。” 看见奥丁并没有表示出惊讶,罗斯继续说道: “灵魂并不像世人所认为的那样,可以长久存在于这个世界。当人死亡之后,他的精神从体内溢出,形成一张微弱且不稳定的网,不久之后就永远消散。人死了,是真正地安息,从**,到精神,都不复存在——除非用某种手段让它们滞留。” **师转头,发现黑袍人正用极为明亮的黑色眼睛看着他——他永远无法抵挡这双眼睛的直视,仿佛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内心。 奥丁说道:“因此,死人至少应该被尊重,相比于控制死者,吃食灵魂更丑恶。抛开那些陈旧教条,做你认为应该做的事。现在没人告诉你,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你必须自己思考。” 黑袍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罗斯心中最底层的声音,**师向前的脚步更坚定了些。 穿越漫长的回廊,他们终于到达圣堂出口。 如此长的时间没有任何人干扰——是因为**师施展了幻术,圣堂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块被「圣洁」摧毁、空无一物的平地。他使用了迈普族人的能力,而非法术力量,因此即使法师众多,也无法识破这个障眼术。 在**师向奥丁表明心志之前,已经做好了缜密的防御工作——他的行动总是先于他的语言,甚至与他的表层思想相反。 维持如此庞大的幻术和灵魂之力,罗斯的力量已经枯竭——他胸口剧烈起伏,看不出是因为激动还是过度消耗。他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狂热,想要挡在奥丁面前。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充满怒火的法师团,还有代表圣域的另外一支力量——无脸审判者。任何一方都不好对付,鉴于此前奥丁展示的实力,**师相信正面对峙,活着离开这里的几率不大。 “我可以继续维持幻术一段时间——你从圣堂穿出去,到骑士长廊的废墟前……” 奥丁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想告诉我从帕利瓦城的地下通道逃生的话——没有这个必要。圣泉的力量已经被我吸收,我有办法脱身——如果决心追随我,相对于无谓地浪费性命,倒不如帮我一个忙。” “进入圣堂前,你已经小心地抹除了痕迹,”奥丁又微笑起来——**师分裂的一面让他世故地掩饰自己叛变的真相:“你自信连圣司祭约翰也无法察觉。” 罗斯脸色苍白地看着奥丁,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被揭开重重伪装曝露在日光下那种惊吓。 “那么,司祭团的人、裁判所的人当然也不知道你已经背弃了信仰。现在——你从地下通道逃出去,如果可以的话,告诉迈普一族的人,预言已经开始应验,「叛神者」将有新的领导人——卡特?拉尔森。” 罗斯屏住呼吸、头脑空白地站了片刻,然后呆滞地回答了一句:“好。” 然后,他看见奥丁做出了一件更让人惊骇的事。 黑袍人挽起袖袍,捡起脚边一把长剑——那是一个死去圣堂骑士的遗物,抽出剑刃、扔掉剑鞘,向自己手臂砍去! 手臂整齐断落,鲜血从断臂四周喷射出来,将惨白光洁的皮肤染成了红色,这只手的指尖还在地面跳动。 刚才还与这个完美得不像话的人连为一体,现在这跟断臂就像一根血肠,与四处横躺的尸体别无二致! 看见这一幕,**师几乎忘记了呼吸! “此前我经受的痛苦,可比断臂剧烈千百倍。”奥丁连眉头都没有皱,脸上依然带着微笑,让人不禁以为他是疯子。 可是并没有血从瘪掉的袖管中流出,袖口反而不断充盈起来,可以看见有微微白光从袖子里透出。 只过了片刻,一只新的手就从宽大长袍里长了出来! “捡起它。”奥丁笑着说,**师吓得后退了几步。 “施展你的法术,用圣光咒把它烧一下。”黑袍人的语气几乎是调侃了。 罗斯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猜不透面前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啊呀——你明明知道应该把它弄得难看点,送到圣域去,再把自己弄出一点伤痕——告诉他们你是一个忠诚的侍神者,却非要露出这般表情。”奥丁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调越来越轻快。 “可是你偏偏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装出来的——你的底层意识明明知道答案,那颗作怪的善心总要为我祈祷一番。”奥丁笑出声来,半眯着眼睛看向**师。 话音落下,这个力量强大的中年人,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露出见了鬼般的表情,他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断臂,逃也似地向骑士长廊跑去。 幻术维持的景象瞬间失效,灵魂屏障也一并消失。 无数死者魂魄获得了自由,沿着地面升起一层白色薄雾,阳光从窗棂洒落为雾气增添了金色华彩。 这景象,就如同清晨的矮树林,雾气缭绕,静谧安宁。逐渐地,光线越来越强烈,这些轻盈雾气便随之飘散,深吸一口——可以闻见剧烈的腥臭味。 “灵魂自由了——这么说来,圣司祭已经停止吞食。我吸收了他的力量源泉,想必他也不好过。那么——至少现在我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了。” 奥丁学着人类那样——放声笑出来,但他觉得这个行为并不能体现此时的感觉,又停了下来。 “现在,没有恶魇。这副充盈力量的身体也暂时不会被撑破。”奥丁闭上双眼用力深吸了一下——尽管并不好闻:“我闻到了短暂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