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前夫是太尉》 第1章 传位 紫宸殿。 高大的宫殿里层层叠叠地垂着南海进贡的沉香纱,如一片沉沉的暮霭笼罩着重纱深处的龙床。空气中龙涎香与药香混杂着,透着腐朽又奢靡的气息。 一个红衣白发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龙床,跪下道:“启奏陛下,夏侯将军回来了。” 行将就木的老皇帝睁开浑浊的眼,露出激动的光芒,抖着声音道:“快……快宣……” 羽林将军夏侯淳随着大内总管禄升的脚步走进寝殿,身上未着甲胄,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 “末将叩见吾皇,吾皇万岁!”斯文秀气的将军抱拳屈膝行礼。 “夏侯卿快快请起。”老皇帝喘着气撑起来,被禄升扶着,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地问道:“如何?朕的皇儿找到了么?” 夏侯淳咚的一声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惭愧道:“末将无能,未能寻得十七皇子的踪迹,求吾皇赐臣死罪!”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老皇帝气得稀白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随手抓起枕畔的一块玉佩便砸了过去。 夏侯淳不敢躲闪,额头便给磕破了,流下鲜血来,他犹惭愧着,低头道:“末将无能!” “你……”老皇帝喘着气闭着眼,悲痛地喃喃道:“此乃天亡我大梁!天亡大梁!” 权臣当朝,悍将掌兵,世家坐大,最重要的是,膝下无子!难道他的江山,竟要交到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手里吗? “皇上,皇上息怒!”禄升哭着劝道,“龙体为重啊!” “朕还要什么龙体!”老皇帝忽然发了疯似地推开他,骂道:“朕不如撑着一口气,将陆离那厮一刀杀了!” “皇上!使不得啊!”禄升一把抱住老皇帝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忽然想起什么,叫道:“皇上!您并非膝下空空,您还有个公主啊!” 老皇帝的动作一顿,靠在禄升身上喘着气,艰难地想着他哪来的女儿。 禄升忙道:“皇上,九公主殿下,如今还在九华山的云华观里修道呢!” 噢,对了,那个丫头。老皇帝记起来了。 那个母亲不过是个宫人,他一辈子只见过两面的女儿。这两面一次是这丫头被他嫁给陆离当安抚,可惜没安抚到,于是另一次便是陆离命人将她抬回来,放在紫宸殿上要和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老皇帝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将这丫头放在皇位上当一块肥肉,让世家、文臣、武将、宗室闹上一年半载,再给夏侯淳一点时间,把他的十七皇儿找回来,这江山便还是他谢家的。 “夏侯卿,你去,去把这丫头给朕带回来,秘密地去,别让人知道!”老皇帝又慢慢地躺回他的龙床上,喃喃地说:“让她在皇位上呆着,你去……去找十七。” 夏侯淳点头:“是,末将遵旨。” 于是,当晚谢凝就被扛进了宫里。 这一年谢凝二十岁,原以为已将旁人一生都不曾经历的事情尝了个遍,例如忽然被封了公主,忽然被赐婚给那传说中的陆帅陆侯爷,忽然跟丈夫和离,忽然去山上修道。不曾想,这一晚竟还忽然被人抢了。 谢凝在颠簸中忍着干呕,头晕眼花地想,这莫不是要劫色吧?那可真是亏本大发了。 她本打算到了目的地后好好地让绑匪看她的脸,没想到这绑匪来头不小,竟直接把她给绑到皇宫里去了。谢凝被他放下来,双脚踩在地上便是一阵发软,咚的一声便摔在地上。 “公主。”那匪徒轻声道,“莫要御前失礼了。” 御前?!谢凝抬头,只见对面深深浅浅的明黄,可不正是天子才能用的颜色么?她吓得脸一白,忙磕头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不敢抬头,只听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道:“你是朕的公主?叫什么名字?” 噢,他还记得是她爹呀,可惜这只见过两面的爹果真不记得她的名字了。谢凝慢吞吞地说:“回皇上……” 她不知道自称什么才好,正为难着,老皇帝便体贴道:“罢了,不必说了……朕此番召你,乃是为了传位与你。” 啥?!谢凝脑袋里登时炸了个响雷,将她直接劈懵了。 “朕……朕只有一个十七皇儿,流落民间,如今形势……危急,为防皇位落入他姓之手,朕……朕传位于你。等日后夏侯卿寻回十七皇儿,你再回山上过你的修仙日子吧。”一场串话说下来,几乎耗尽了老皇帝的所有力气,只靠在床头喘着,气息一会儿重一会儿轻的,仿佛一根随时能断掉的线。 谢凝呆呆地看着老太监将浓参汤灌进老皇帝的嘴里,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哦,老皇帝想找回他的儿子,把皇位好好地给他,就让她暂时做块肥肉,让各大势力一块块撕来吃。 但凡她有一点勇气,这会儿就该撞死在这紫宸殿里。可她的勇气两年前已经用光了,当时没能死掉,往后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从一个破旧的囚笼里被扛出来,又落到另一个黄金的囚笼里。 “咳咳……”老皇帝喝了碗参汤便回光返照,吩咐道:“取……圣旨来。” “遵旨。”禄升将早就准备好的圣旨,展开在龙床前的桌上。 老皇帝哆嗦写从枕头下取出他的玉玺,染上朱砂,用力按在圣旨上,然后闭上眼,喘着气道:“丫头……接旨。” 名字莫名其妙变成丫头的谢凝只能跪下,依旧不知该自称什么。“……接旨。” “朕……朕传位于你,你……你来接过这诏书与玉玺吧。” 谢凝便磕头道:“遵旨。” 然后低着头走过去,双手将那玉玺与诏书接过了。这传位如此荒唐,谢凝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手中捧着的是玉玺与诏书,只当是观主又给她的新经文。 或许是她一直默不作声的样子吸引了老皇帝的注意,老皇帝终于转头,想看她一眼,而上天不许这一丁点的父女缘分。老皇帝在转头的一刹那,头一歪,没气了。 那一碗浓参汤吊起了他的命,也砸下了他的命。 于是这一刻起,谢凝就成了这万里江山的主人,大梁朝开国两百年来,第一个女皇帝。 第2章 觐见 这一夜京城的权贵们没几个能睡好觉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就像刚入冬的风一样,一阵冷一阵暖,捉摸不定。 太尉府的管家耿常宁一阵阵地往书房里跑。 “侯爷,夏侯淳回京了,一个人,十七皇子依旧没找到。” “侯爷,夏侯淳出城了,正往西郊去。” “侯爷,夏侯淳将一个女人带回宫了。” “侯爷……” 陆离抬手止住了最后一个消息,沉重的钟声一阵接一阵,清楚明白地告知着皇帝的死讯。 年轻的太尉面沉如水,吩咐道:“把朝服取来。” 贴身的小厮微尘将早已备好的朝服给他换上,陆离习惯地抚了一下襟口,道:“将那大氅拿来。” “是。”微尘又将那御赐的玄鹤大氅取来,为他披上,陆离脚步如风地往外走,跨上狮子骢就往禁宫飞驰而去。经过崇安门时,恰逢羽林军在检查鱼符,陆离看也不看,径自越过。 轿子里的人便不忿地哼了一声,阴着脸暗道:且看将来鹿死谁手,谁笑到最后。 陆离身为掌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太尉,有在禁宫驰马的特权,比任何人都早到紫宸殿。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眼便看到紫宸殿已换上了黑白两色的布幡,凄凉的哭声从殿里传来,应是所有后宫嫔妃都在哭丧。 他快步走上台阶,眨眼间便到了大殿门口,对哀哭嚎哭一片的女人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只问道:“禄升呢?” 殿里乱成一团,全都是哭泣的女人,竟是谁也不理。 陆离不耐烦起来,刚好一个纤瘦的身影低着头从寝殿里走出来,陆离只当是管事的大宫女,拉住了便问道:“禄升……” 那人仿佛见了鬼一样的抖了起来,蓦地抬头,于是陆离也被那张脸弄得没了声音。 千万风声、哭声、脚步声都远去了,两人眼里都只有彼此,心里都在说—— 她(他)怎么在这里? 哦,皇帝死了。 这么一想就水到渠成了。 陆离先回过神来,抓着她的肩膀便将她往地上按,冷声道:“跪下,好好哭。” 谢凝吃不住他的力气,膝盖都弯了,闷哼一声便当真要跪下。 忽然一柄带鞘的陌刀斜地里冒出来,恰好垫在她的膝盖上,将她往上一托。谢凝刚刚站起,那陌刀便“呛”的一声出鞘,划出一道森冷的光,直劈陆离。陆离恰好走神,反应慢了些,不得不后退一步,沉下脸喝道:“夏侯淳,你敢在先帝灵前动刀?!” 夏侯淳不避不让,挡在谢凝面前,声音如刀光一般冷。“陆太尉,你敢对圣上无礼?” 陆离差点没反应过来:“圣上?” 谢凝这才将一颗心从酸甜苦辣咸的佐料铺里拎出来,换上青灯下抄道经的古井心,道:“夏侯将军,把刀收起来吧,先帝灵前,不得如此。” 夏侯淳便将陌刀还鞘,恭声道:“末将遵旨。” 最后两个字轻轻巧巧,却将整个紫宸殿的声音都压下去了,满大殿跪着的宫女嫔妃,大殿外跪着的文武百官,面前站着的太尉陆离,全都在想一个念头: 遵旨?遵谁的旨? “咳……”寂静如死里,谢凝轻轻地咳了一声,柔声道:“禄升呢?” “奴才在。”戴孝的禄升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躬身道。 谢凝走向大殿门口,道:“去把诏书读了吧。” “奴才遵旨。”禄升将手上一直捧着的锦盒双手奉上,在紫宸殿前高声道:“先帝遗诏——” 大殿外跪着的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夏侯淳回到自己上朝时该站的位置,俯首跪下。 谢凝的目光轻轻扫过群臣,轻声问道:“禄升,永定侯不必跪拜,是么?”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宛如一个征询绣花样子好不好看的闺阁少女,陆离却心中一震,回到百官之首的位置,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撩袍跪下。 想不到他也有跪她的一天。 禄升便将那冗长又费解的遗诏读了一遍,总结而言就是一句话:隆昌帝临死前将皇位传与九公主谢凝。 “这不可能!”遗诏一读完,一个中年人先炸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声道:“先帝怎么会将皇位传给一个女子?简直荒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谢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迟疑地问道:“这位是……” “岑西王谢池!” 谢凝依旧不懂,只顺着他的话道:“王爷以为,为何不可呢?”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谢池梗着脖子吼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当然不能说这皇位本该是他坐的,按照亲疏顺序,他就是跟隆昌帝血脉最近的人! “可是……”谢凝迟疑地说,“先帝确实写下了传位诏书,也将传国玉玺给我了呀,难道岑西王有另一份诏书么?” 说着便将手里的玉玺亮了出来。 谢池涨红了脸,简直要气死了,一肚子话憋在心里里,只能吼出一句。“你一个女人,能当什么皇帝?回去绣花荡秋千吧!” 这话说得忒大逆不道了,夏侯淳与禄升同时喝道:“放肆!” 谢凝没反驳也没生气,只是衣袖拭泪,哽咽道:“我也自知无才无德,不堪重任,奈何先帝遗诏在此,只能勉力而胜之。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将来还要诸位爱卿多多扶持。” 一句话说出来,几个手握重权的大臣心中都荡了一下,几乎同时出列道:“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离,高崇祎,江自流,你们三个……!”谢池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种人也想摸一下那玉玺。三个人心中同时想,长须斑驳的紫袍官员拱手道:“圣上,岑西王御前无状,论律当斩!” “臣附议。”另一个红袍官员出列道,“圣上方才登基,若不处置岑西王,将来如何君临天下!” “这……”谢凝一脸的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唯一熟悉的人。 陆离淡淡道:“请圣上下旨,臣替圣上将此大逆不道之人立斩到场!” “不,不!”谢凝几乎跳起来,她慌乱地咬了咬嘴唇,道:“他……岑西王也不是故意的,怀疑……那个,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嘛,不过、不过也不能放过,那个……” 她着实不懂怎么处置,又一次看向陆离。 “圣上宅心仁厚,体恤臣下,实乃万民之福。”陆离响亮地拍了个马屁,“国丧当前,不宜见血,圣上不如将岑西王打入天牢,容后发落。” “对对对,打入天牢,容后发落。”谢凝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夏侯淳使了个眼色,一队羽林军便将岑西王拖走了,那岑西王兀自挣扎不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这是怎么了……谢凝纳闷,随即抛在一旁,又拭泪道:“诸位,我今晚才从山中回宫,于诸事一概不懂……” 她说着便顿了顿。 禄升立刻接话道:“圣上,万事自有诸位大人料理,您……您节哀啊。” “嗯,那诸多事务就交给诸位爱卿了。”谢凝呜咽地哭着,拭了一回泪,竟转身回到大殿里,跪在隆昌帝的灵前,开始守灵哭泣了。 大殿外的群臣面面相觑,北风一阵紧过一阵,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下来了。无数的心思就像这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地。 心思若是有形有质,都能将谢凝封冻起来。 第3章 弃妇 谢凝担子一撂就不管事了,这可苦了百官,一边想着怎么各尽其职,一边努力消化女帝这个消息。 ——先帝几时有了个女儿? ——兄台不记得了?当年从冷宫里找出来那个。 ——哦,五年前忽然被先帝找出来,封了个昭和公主就嫁给陆太尉那个? ——什么嫁?不过跟和亲一样。先帝一来想安抚永定侯府,希望永定侯府别整天想着谋朝篡位,二来也是支持出身庶子的陆太尉,希望陆太尉跟几个嫡子好好地闹一顿,折损永定侯府的力量。没想到最后陆太尉闹是闹了,也将永定侯的爵位拿下了,势力却更大了! ——某也记得三年前陆太尉将九公主抬上紫宸殿,要求和离的样子。那个嚣张,先帝气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将陆太尉杀了。被休的公主,别说本朝,史上也是头一回,皇家颜面都丢尽了! ——然而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位九公主却拿了遗诏成了新帝?昔日下堂妻,今朝殿上君,恐怕陆太尉下跪的一刻,心情复杂得很。 ——呵!快别拿那些小儿女情态来度量陆太尉吧,今日陆太尉不知多高兴呢,殿上君是他的前妻,女人对丈夫天生依赖,只消他说几句软话,女帝丧服一摘就能再嫁给他。届时这万里河山就是陆太尉的了,兵不刃血地拿下皇位,该心情复杂的是丞相之流! ——这可说不准,被休乃是奇耻大辱,女帝但凡有一点骨气必不会嫁给陆太尉,倒是其他几个势力可有适龄又人品清白的公子?趁此机会多与女帝接触,保不齐三年丧期一过就是新帝。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谢凝老老实实地跪在隆昌帝的灵前,还不知道大殿里的群臣已经从她的出身议论到了她将来嫁谁,无论如何只有一句话:她这个女帝是当不久的。 按照惯例,新帝不必久跪,因为新帝已经是整个帝国最尊贵的人。几个重要的大臣也不必久跪,因为满朝的大事还要等他们去决定。 大内总管禄升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膝行到谢凝身边,轻声道:“陛下,龙……那个……” 他从未伺候过女帝,一时话都说错了,女帝怎能是龙?然而要说凤体……旁边还有个先帝的皇后跪着呢! 好在禄升随机应变,道:“……您圣体为重,先帝感陛下哀思,必已念在心中,求陛下移驾暖阁。” 谢凝倒不觉得难受,她在云华观里常常一跪就是两三个时辰,且是直接跪在青石板上,屋子里空落落的,冷得浸入骨髓。哪像现在,有暖炉地龙,有软乎乎的蒲团。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能说的,她也知道,身为新君,她不站起来就没人敢站起来。折腾折腾陆离这种年轻人就算了,像老丞相、老学士那些若是出个好歹,她的名声只怕更坏了。 是以,谢凝十分体贴地将手递给禄升,边给他扶着站起来边吩咐道:“传下去,百官年过五十的都回去吧,余下的尽哀满一个时辰也都散了,宫人你着意安排,莫要让太后、太妃等累住了。” “是,奴才遵旨。”禄升扶着她往暖阁走,使着眼神让小太监传话去了。 大殿外侧的的群臣里便站起了好些人,谢凝远远地看去,只觉得那个熟悉的身影也站了起来,但又仿佛是错觉——三年不见了,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还能否认出他的身影。 这时,那去传话的小太监又匆匆地来跟禄升禀告了,禄升的神色微变,禀道:“陛下,太尉大人求见。” 哦?谢凝心中感叹,这还真是嚣张,等下丞相等人是否连吃他的心都有了?她有心看热闹,便道:“宣吧。” 她施施然在暖阁的宝座上坐下,小宫女低着头奉上茶来,谢凝端起尝了一口,满是清香。 一如她的心情,平静得冷漠。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再见他多多少少还有些悸动,而方才猝不及防的一面,他不由分说地压着她跪下,冷漠高傲一如往昔,谢凝便知晓,心中那最后一点眷恋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的她,只剩一腔看好戏的心,能给他添些乱更好了。 就这么一低头喝茶的功夫,那熟悉的气息已经飘然而来,却又不声不响。谢凝木着脸抬头,叹道:“三年不见,当初的侯爷已变成了太尉大人,怪道御前也不行礼了。” 陆离冷笑道:“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这话说得比岑西王更无礼,谢凝却依旧幽幽地叹着:“是呀,朕不过是先帝放在御座上的一块肥肉,由着你们撕扯成一条条的换着花样吃。哎呀,朕着实担心,太尉大人,看在你我过去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能否……哎呀?”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眼前一暗,陆离竟动如闪电般到了她面前,欺身将她困在宝座与他的胸怀之间,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做了个宛如承欢的姿态。 谢凝心中一跳,脸上越发的平淡,就像真正的从山中得道归来的道姑一般,问道:“怎么?别来日久,侯爷不记得妾身的样子了?” 暖阁不似大殿,大殿中虽然点满了蜡烛,但毕竟是灵堂,烛光幽幽暗暗,叫人看不真切。暖阁中灯火通明,两人的脸都清清楚楚地撞进对方眼里。 陆离的呼吸仿佛一滞,沉声问道:“脸怎么回事?” 她的脸,三年前在紫宸殿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右边脸颊上竟多了道疤痕,从眼角向下足足三寸长,仿佛一滴泪侵蚀了她的容颜,留下刻骨的伤。 “丑了么?”谢凝伸手摸了摸疤痕,语气安抚。“两年前在山上摔的,山中没什么药,便留疤了。好在朕如今是不愁嫁了,不必再担心嫁个丈夫还被休了。” “哼!”陆离松开她,不愿再多看一眼,冷嘲道:“只怕届时不是被休,而是死无葬身之地。谢凝,你脑子念经念糊涂了?回来趟这个浑水!” 以为她愿意呀?好不容易抄好了经书能睡觉了,却被人扛来当皇帝,其中的苦谁能知晓?谢凝不想他知道这些,只虚心问道:“朕知晓此身必不能善终,只求个全尸罢了,太尉,您看朕选哪一方势力较为妥当?与太尉做个交易可好?” “交易?”陆离仿佛听了个笑话,“你现在有何资本与我谈交易?” “朕就是资本呀。”谢凝道,“太尉,您若是不给朕指条明路,朕就嫁给别人,让别的男人染指这皇位,比如丞相家的公子。” “你父亲的灵就停在外边,谢凝,你竟然说嫁人?”陆离眼中满是鄙夷。“你的书念到哪里去了?” “父皇疼爱朕,想必也不愿朕死无全尸,必能理解朕的苦衷。”谢凝可把理由都想好了。“朕也不必立刻就大张旗鼓地嫁人,只需给丞相家生个孩子便可,唔,回头让人说,是朕在道观里有的,朕与丞相家那什么公子情投意合,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够了!”陆离喝道,“你还要不要脸?” 谢凝正色道:“命都没了,要脸做什么?这不是侯爷教给妾身的么?” “……”陆离被她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离开她身边,转身背对着她深呼吸好几次,才终于将满腹的火气压下,说道:“事不宜迟,先举行登极大典,正式登基的事,等先帝的葬礼过了再说。” 谢凝虚心请教又从善如流,立刻叫道:“禄升。” “奴才在。” “传朕口谕,着丞相、各部尚书、御史大夫、羽林将军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遵旨。” 陆离看着禄升传旨去了,不禁皱眉道:“登极乃是朝堂大事,召羽林将军作甚?” “当然要召他。”谢凝道,“朕是羽林将军带回宫的,他总得为朕的安危负责不是?” 哦,夏侯淳么?陆离脑中登时想起了方才夏侯淳那不由分说的一刀,目光瞬间锐利。 谢凝却在忧愁,这一晚怕是不能睡了。 第4章 议事 丞相高崇祎入内时,先看了陆离一眼——不要脸之人最可怕,满朝谁都想打女帝的主意,但谁都不敢在先帝灵前放肆,偏只有他! 瞪够了,高崇祎才装模作样地行礼道:“叩见……” “众卿快快请起。我尚未登极,名不正言不顺的,众卿乃是先帝御前重臣,我乃晚辈,不敢受。”谢凝不等他跪下便叫起,吩咐道:“赐座,上茶。” 这样子却是谦卑得犹如后辈,只是那句“名不正言不顺”的暗示颇多。 高崇祎等人都是老狐狸,如何不懂其中的关窍? 谢凝正式登基为帝,才能给他们更多名正言顺的机会,何乐不为? “陛下。”高崇祎连茶都未曾尝一口,便道:“朝中不可一日无君,为安抚朝臣惶惶之心,臣启奏,求陛下早日登基。” 御史大夫江自流也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六部尚书齐声道,眼看着就要站起来再跪一回。 “众卿安坐。”谢凝忙道,她真不习惯人在她面前跪来跪去的,为难道:“先帝未曾入山陵为安,我岂能登基?再者登基乃是大事,仓促为之,只怕有辱国体……” “既如此,那先举行登极大殿,待国丧之期过了,再行登基大殿。”陆离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陛下以为如何?” 谢凝忙做出谦虚的样子,诚恳地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众卿咬碎了一口好牙。 以高崇祎的心思,本打算随便弄个登基大典,将女帝打发了事,只要有一纸诏书昭告天下她是女帝,其他的一切敷衍着来,毕竟这女帝注定做不长久,何必劳心劳力?然而这对夫妻一唱一和地将正式流程搬出来,祖法如山,谁也没能反驳,只好认了。 “臣等以为,此法甚佳。” “那便依太尉之言,明日登极。”谢凝道,“六部诸卿,尤其是礼部,今晚辛苦些,尽早将流程呈上来,我也熟悉熟悉,免得明日出甚岔子。”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额头都冒汗了,忙上前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甚好。”谢凝诚挚道。“如此重任,就托付给众卿了。我连日劳累,众卿先退下吧。” 这是要将事情都交给大臣的架势?众臣面面相觑,谢凝轻轻的打了个呵欠,抬手让禄升扶着,往暖阁后边的房间睡觉去了。 大臣们只能到外朝去,通宵准备登极大典的流程。 这一晚整个朝廷兵荒马乱,重臣们商量登极的流程,内务府连夜赶工准备登极的服饰。消息根本遮不住,雪片似的飞入京城权贵之家。 “登极?”枣红色王袍的男人挑了挑眉,“这丫头哪里冒出来的?挺有意思的,她还能想到先登极?” “据说是陆离那厮建议的,陆离可不就是她前夫么。”旁边的锦衣少年道,“三哥,现在怎么办?拦着这登极大典?” “拦她做甚么?这丫头不过是老皇帝放出来的一块肉,你见过一块皮肉能成什么事的么?”王袍男人道,“不过陆离这厮未免嚣张了些。” “那不如给他点颜色瞧瞧。”锦衣少年眼珠子一转,右手的折扇在左手掌心一砸,站起道。“三哥,瞧我给咱们的女帝和太尉送一份小小的礼物。” 忙碌了一整晚,朝臣们终于将登极的流程准备好了,匆匆忙忙地呈了上去,不巧女帝未起,只能在殿外等着。 锦衣少年便在此刻飘然而来,见了门口守着的小员外郎,便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孙大人。” 员外郎一看,忙道:“钟世子。” 这少年名钟铭之,是容华长公主的儿子,长宁侯府的世子。 钟铭之问道:“孙大人何故在此踟蹰?皇宫禁内,可不是大人抒发忧思之地。” “世子说笑了。”孙员外郎满脸忧虑,“本部杜尚书名下官前来送折,谁料……” “哦,原来如此。”钟铭之恍然大悟,好心道:“孙大人,你看不如这样,我帮你把这折子呈上去了,你先去前边盯着吧,若是前边除了什么岔子,那可就事大了。” 孙员外郎乃是新上任的,对京城诸方势力并不了解,只听说这世子是长公主之子,如此算来,可不就是女帝的表弟么?亲戚一家,孙员外郎便安心了,恭恭敬敬地将折子递上,道:“有劳世子。” “不必客气。”钟铭之笑道,“快去前边看看吧。” “是,下官告退。”孙员外郎一揖到底,忙不迭地跑了。 钟铭之看他跑远了,随手翻了翻折子,走到紫宸殿旁的池塘里,随手一丢,拍拍手走了。 登极大殿都是午时,但巳时四刻开始便要忙碌前边的诸多流程。谢凝巳时便开始更衣,登极时丧事暂停,新帝要换上龙袍,表示已经是九五至尊。谢凝一看那龙袍便想笑,新龙袍想必是按照成年男子的身材准备的,她连夜要内务府的人改,内务府只好将男式龙袍改小了送过来。谢凝穿上去以后仿佛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十分不像样。 “这可怎么好?”谢凝抚着脸道,想了想,说道:“取些胭脂水粉来,给朕上个华严的浓妆。” 服侍她的宫女太监们登时慌了手脚,好一会儿才有个没见过的宫女提着妆奁盒子进来,跪道:“奴婢长秋宫司妆女史兰桡,叩见陛下。” 长秋宫?他们这是把如今准太后的女官给叫来了。谢凝一笑,“起身吧,快来帮朕上妆。” “是。”兰桡不敢有违,迅速给她上了妆,跪着举镜子让她看。 谢凝左右端详一下,点头道:“嗯,不错,行了,走吧。” 已经巳时三刻,终于还是没见到礼部送来流程的奏折,这情况已然不妙了,那就去看看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这一生还有什么难堪是不能过的。 谢凝被禄升扶着,施施然走出了紫宸殿。紫宸殿门口已经下了帘子,表示丧事暂停,夏侯淳一身甲胄站在台阶下,正要行礼,一个声音便道:“臣,恭请陛下起驾。” 第5章 登极 “陆太尉?”谢凝叫道,着眼看去。 台阶下站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一身紫袍。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一片,越发衬得那人如白玉上的一颗紫珍珠,光华流转,夺人眼目。 谢凝不觉看呆了,不住地赞叹道:“朕还是第一次看到陆卿穿这一身太尉朝服,当真是贵不可当,只怕旁人看了还以为登极的是太尉呢。” “陛下莫要开臣的玩笑。”陆离拱手做礼,态度恭敬。“臣乃是护送陛下来的。” 谢凝便又是一笑,叫道:“夏侯卿?” 她今日穿着龙袍戴着金龙冠,一身男装,然而眉含黛如远山,口点脂如含朱丹,妩媚流转中别带华严之色,恰如女帝这个头衔一般。这一笑,盈盈流光,将台阶下的人都炫了一下。夏侯淳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俯首应道:“臣在。” “太尉身为三公之一,如何能为朕护卫?去准备步辇,由你骑马护卫朕。” “是,末将遵旨。” 谢凝对陆离一笑,由禄升扶着,直接上了龙辇。夏侯淳一旁策马,羽林军十人一队、一共十队簇拥着龙辇,将陆离隔在队伍最后。 “太尉?”宫女轻声询问道。 陆离看着远处的明黄色銮驾,一阵头疼。这丫头是真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方才她璀璨一笑以及夏侯淳的脸红,陆离又是脸色一沉。 谢凝这小丫头,不会真的 谢凝在龙辇里遥遥地看去,心里默默地说:太尉,莫怪妾身不给你面子,若是给了你面子,别人的戏怎么唱呢? “陛下。”禄升跟在龙辇旁,轻声问道:“这是要摆驾何处?” “你怎么还来问朕呢?”谢凝笑道,“难道你连登极也不知道么?” 禄升的头皮一麻,忙道:“陛下恕罪,奴才服侍先帝时,先帝已登基啦。” 总之就是一问三不知了,谢凝吩咐:“去含元殿。” 登极、登极,不过就是去皇宫中最尊贵的地方,整个皇宫,外朝、内廷、后宫,紫宸殿是皇帝寝宫也常朝之处,宣政殿是初一十五大朝之处,含元殿是元日大朝的地方。除了含元殿,还能去哪里? 到了含元殿,谢凝只当什么都没发生,按照流程走了一遍。鸿胪寺卿宣读先帝遗诏,丞相率领百官请新帝登极,新帝却之,如此三请三却,新帝升宝座,登极,大学士代表群臣上奏贺文,新帝受之。礼部呈上草拟的诏书,新帝以传国玉玺盖印,礼部受诏,负责一纸诏令传告天下—— 新帝登极。 做完这一切本该礼官奏乐,但因国丧期间而免去。随后,新帝回到紫宸殿,重新穿上丧服,撤下紫宸殿大殿门口的布帐,继续先帝的丧事。 谢凝依旧在西暖阁里处事,她换了丧服出来,在西暖阁里的等着的重臣们忙齐齐行礼。 “众卿平身吧,也劳累了一天,都赐座赐茶。”谢凝在宝座上坐下,舒了口气,笑道:“礼部尚书呢?”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忙出列:“老臣在。” 谢凝温和道:“朕还未认全众卿呢。” 礼部尚书忙道:“回陛下,老臣杜瑞。” “哦,是杜卿呐。”谢凝笑道,“杜卿,你今日可差点把朕害苦了。” 杜瑞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也赔笑道:“陛下聪慧过人,天命所归,自然一切顺意。” “是呀。”谢凝将手上的参茶放下,笑吟吟地说。“昨晚朕让你们礼部把流程奏上来,结果今日朕是一张白纸都不曾等到,杜卿,若非朕知道些门路,今日你是要朕到紫宸殿先帝灵前登极呐?” 这话说的意思不甚明白,往轻了理解是礼部渎职,没将登极的流程奏折给呈上来。往重了说,那就是罔顾圣言,抗旨不遵。 西暖阁里一下寂静如死,杜瑞吓得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七十岁的老人颤颤抖抖地跪下了,哽咽地说:“老臣……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抗旨之心!老臣确实写了奏折,让员外郎孙墨释面呈陛下……老臣……” “好了好了,杜卿这是做什么?禄升,将杜卿扶起来。”谢凝吃惊,温和道:“朕没有责怪杜卿的意思,朕也知道,朕昨天尚未登极……” 杜瑞刚被禄升扶起来坐下,一听这话吓得立刻要再跪下,禄升不由分说将他按住。 谢凝接着说:“罢了,传孙墨释。” 孙墨释是员外郎,登极大典之后便离宫了,羽林卫去抓人要费些时间,谢凝就慢慢地喝着手里的茶,什么话也不说。她换了孝服,一身素白,乌黑的长发被孝服的帽子遮住了,只露出一样巴掌大的脸。她消瘦得厉害,鹅蛋脸都快成瓜子脸了,看起来分外地可怜。陆离有心说些什么,看到她这样子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随她高兴。 未几,禄升来禀报孙墨释带来了,谢凝吩咐带进来,孙墨释早吓得双腿筛糠一样抖,一被带进来就软在地上,磕头结结巴巴道:“微臣……微臣叩见陛下……吾皇……” “罢了。”谢凝问道,“朕问你,杜卿命你将奏章给朕带来,你带到哪去了?” 孙墨释更加害怕了,哆哆嗦嗦地说:“微臣……微臣将奏折交与钟世子了,钟世子说……” “胡闹!”丞相高崇祎第一个忍不住喝道,“奏折之事何等重大,怎能假手他人?” “好了,丞相也不必动怒。”谢凝问道,“孙墨释,你将当时的情形说来。” 孙墨释抖着声音将清晨的事说了一遍。 谢凝沉吟着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对禄升挥了挥手,禄升赶紧出去,没一会儿将一份湿漉漉的折子给呈了上来。杜瑞一看就叫道:“陛下,这就是……” 剩下的话被谢凝摆手制止了。 “此事到此为止。”谢凝疲倦道,“众卿今日辛苦,都退了吧,朕待会儿还要到先帝灵前尽孝。” 众臣只能告退,谢凝想了想,又道:“先将孙墨释暂时收押,等先帝丧期过了,再行发落。” 第6章 皇姑 若说哪里的耳目多,除了皇宫没别的地方能认第一。这还不到半天呢,谢凝将孙墨释关了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哈哈哈!”钟铭之拍着手掌大笑道,“三哥,你瞧我这一出怎么样?那女帝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听说她离开紫宸殿时还将陆离抛在后边,你说说,这丫头的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被称为三哥的枣红色王袍男子名为景渊,乃当朝汝阳王,闻言道:“她真这样软弱?” “可不是么!”钟铭之道,“三哥,我瞧你也不必思量许多,赶紧准备着吧,旁人觊觎那位置还得娶陆离的下堂妻呢,你们家……” “胡说!”景渊喝道,“以后不许再提!” “哦。”钟铭之被他喝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找了个借口便跑了。“那个……三哥,我先回去了,我娘还等着打我呢!” 闯了顿祸,总是要被罚的。钟铭之十分有自知之明,回了家就去母亲容华长公主门前跪着,大声道:“娘,儿子来领打了!” 容华长公主听到消息早气得半死,然而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说什么也下不去手,只能骂道:“将那孽障领到院子里关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府!” 婆子们忙忙地去了,容华长公主又命人将她脸上的妆容去了,换了身素服就往宫里去。到了紫宸殿门前,容华长公主先整了整情绪,然后“哇——”的一声就嚎了起来。 “皇兄啊,你怎么就舍了妹子去了啊——” 大梁朝重佛,谢凝一个道姑,正在先帝灵前念着佛经呢,冷不防听到一声嚎,手里的念珠都快吓掉了。 “怎么回事?”谢凝伸了个手,让禄升将她扶起来。 “回陛下,容华长公主来了,正哭着呢。”禄升应道,“快进殿了。” 谢凝一听赶紧说:“快快快,扶朕过去,禄升,朕看起来可怜么?” ……这叫奴才怎么回答?禄升嘴角抽搐,道:“陛下自然楚楚动人。” “那就好。”谢凝给他扶着走,闭着眼睛酝酿片刻,再睁开,生生将一圈眼眶憋红了。 禄升恰在此时到了殿门口,喝道:“先帝灵前,谁人放肆喧哗?” 容华长公主用帕子捂着眼睛,哭着说:“我的皇兄啊——” “怎么了这是?”谢凝惊异道,“朕如何又冒出个姑姑来了?” 禄升道:“陛下,这位是容华长公主。” “哦,是四皇姑?”谢凝冷着脸道,“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奴才,如何敢骗朕?欺负朕没见过四皇姑么?” 禄升诚惶诚恐地跪下,“陛下,老奴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欺君呐!” “还敢狡辩!”谢凝斥道,“先帝昨晚上便驾崩了,若是朕的四皇姑,如何现在才来奔丧?朕的四皇姑不是嫁在京城么?四皇姑自小在宫中长大,知书达礼、端庄雍容,如何进宫不知递牌子,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进来?依朕看,这可不是什么四皇姑,这是个刺客!夏侯淳!” “末将在!”夏侯淳立刻从走廊里急步而出,单膝跪地。 谢凝冷声道:“将这刺客拿下,打入天牢候审!” “是,末将遵旨!” 容华长公主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打击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被羽林卫拖走了才猛地清醒,叫道:“放肆!我是长公主,你们这些下才,如何敢对本公主动手?不想活命了么?” “大胆刺客!陛下登极的诏书已昭告天下,你若是长公主,见了陛下如何不行礼?”夏侯淳扬手便打了她一耳记光,“圣驾之前,竟敢冒充长公主行刺!带下去!” 容华长公主这才明白过来,新帝这是拿她当靶子,杀鸡儆猴,立威呢。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着,心中的气熊熊旺旺,但形势比人强,她若是再闹下去,这可不仅仅是御前失状,而是在先帝灵前大闹,罪名能直接将她拖到菜市口去见刀子。 容华长公主心一横,哭着大叫道:“皇后!皇嫂!皇嫂你要为我做主啊!皇嫂……” 禄升忙请示地在谢凝面前躬身,谢凝看闹得差不多了,便对旁边一个宫女说:“去请太后来。” 宫女躬身而去,不多时将隆昌帝的嘉元皇后扶了出来。容华长公主一见皇后的面,登时来了力气,将羽林卫一挣,扑到皇后脚下,哭道:“皇嫂……” “你竟有脸这样叫哀家。”嘉元皇后脸上满是凄楚的泪痕,形容枯槁,愤恨地将容华长公主的手踹开。“先帝驾崩,你倒好,在家过得好好的,若不是你那宝贝儿子惹了事,你可还记得你是先帝之妹?现在知道来哭了?晚了!先帝心凉了,哀家心也凉了!” “皇嫂,我……”容华长公主自知理亏,眼神闪烁了几下,依旧哀哭着。“我知道自己错了,皇嫂,让我到皇兄灵前尽哀吧!” “这事哀家可做不了主。”嘉元皇后冷冷道,“如今做主的是女帝,你如此君臣不分,当年的教养嬷嬷是谁?拖出去打死!” “皇嫂,不……”容华长公主吓得惊叫。 “太后万勿动怒,小心身体。”谢凝柔声劝道。 嘉元皇后一听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别过头用帕子抹去,呜咽道:“女帝,先帝去了,如今谁都能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你……你还是趁早向你的四皇姑认错吧,免得她还要说你不重长辈呢。” “是是是,朕自当听从太后的教导,来人,扶太后去歇息。”谢凝一连吩咐着,好容易才将哭得路也走不动的嘉元皇后送走,这才有功夫看向容华长公主。 容华长公主恰好也抬头,只见一张瘦削的脸,肤色凝白如雪,衬得那一双眼睛大大的,乌溜溜的,看不见底。容华长公主当即心中一抖,没有来地想到了她的祖父裕安帝,那位强悍精明的中兴之主。 “唉……”谢凝幽幽地叹了口气,“四皇姑这不声不响的看着朕,怕是真的要朕赔礼了。禄升,扶着朕,朕给四皇姑……” “不不不!”容华长公主吓得几乎跳起来,立刻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叩见吾皇,吾皇万岁!” 第7章 守灵 谢凝双手拢在袖子里,将这一个磕头跪拜不慌不忙地受了,才对夏侯淳说:“夏侯淳,你是怎么带兵的?身为护卫皇宫的羽林卫,你跟你的手下竟然连什么人进入皇宫也不知,皇族中人也认不清。夏侯卿,朕的性命可是交给你保护的,你就是这样保护朕的?” 夏侯淳忙跪地道:“末将知罪!” 谢凝又道:“还有你,禄升,你是皇宫的大内总管,侍立各宫门的小太监都是你的管辖之下吧?通传里外乃是你的职责吧?结果你如何做的?朕的皇姑来了,你竟不知?敢情天冷了,小太监们都去炉火边喝酒了呢?” “老奴知罪!”禄升也吓得跪下了,“老奴甘愿领罚。” 谢凝当然不会真的罚他们俩,不过就是做个样子,敲山震虎而已。她叹了口气,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来人,将长公主扶进来,给先帝尽哀。”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孝服的宫女便过来搀扶容华长公主,刚将容华长公主从地上扶起,左边的宫女忽然咦了一声,面容惊疑不定。 “放肆!”禄升喝道,“御前是什么地方?也能容你咦来咦去的?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宫女忙跪下哭道,“非是奴婢御前失仪,实在是……实在是……” 她仿佛说不出口,目光不断地在容华长公主身上来回,最后落在容华长公主的手指上。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容华长公主的手指缝里里还残存着蔻丹的颜色。再看看容华长公主脸上,乍一看铅华尽去,然而眉上还留着淡淡的黛粉痕迹,嘴唇上也还有淡淡的口脂。 显然,这位容华长公主在家还浓妆艳抹,听说自己儿子闯了祸才匆匆忙忙卸了妆进宫来的。 容华长公主登时脸色刷白,支支吾吾道:“陛下,我……” “罢了。”谢凝疲倦地一摆手,“朕累了,您是朕的皇姑,朕不敢拿你如何。但,皇姑,里边躺着的可是你亲皇兄,你受君恩才有今日的泼天富贵,做人……不能忘本啊!来人,带长公主下去洗漱,再请长公主为先帝守灵。” 宫人们早有准备,立刻将容华长公主带到偏殿小室去,小宫女们将水盆端进来,两个老宫女在旁边站着,阴笑着说:“长公主,请吧。” 容华长公主伸手接帕子,宫人们却不敢动作,老宫女道:“长公主身份尊贵,如何是奴婢这等下贱之人能接触的?请长公主自行洗漱吧,免得出了甚岔子,回头奴婢们成了第二个孙员外郎,奴婢们只怕受不住呢!” 容华长公主只能自己去拧帕子,她将手一伸,登时浑身一抖,将水盆打泼了,骂道:“下贱的奴婢,你们竟敢拿冷水给本公主?本公主要你们不得好死!” “长公主还是省省吧,您以为如今皇宫里做主的还是先帝呢?你且看看,太后如今还在为先帝守灵呢,难道太后不比您尊贵么?您让太后在那厢跪着,自己在这方闹脾气……” “可别胡说了!”另一个老宫女道,“长宁侯府可比皇宫尊贵多了,仔细你的命吧!” 两人一唱一和,极尽嘲讽之事。容华长公主何时受过这等侮辱?只气得浑身发抖,但先帝灵前,太后与女帝就在外边,她一个人在宫中,着实不敢胡闹,只能忍着气道:“再去打热水来!” 小宫女忙忙地将热水给打来,容华长公主将脸上、手上的脂粉洗了个干净,对着铜镜检查无误之后,才转身而去。只是这心里的气实在咽不下,刚走了一步,又回身来一脚将水盆架子给踹翻了,脏水泼了小宫女一身,这才愤愤地离开。 老宫女等人看着也是心惊胆战的,等容华长公主走了才慌忙到禄升面前禀告道:“禄公公,奴婢们照您说的做了,只是这长公主……” “由得你们多问?”禄升冷道,“下去吧。” 宫女们忙告退,禄升转身匆忙去了大殿,赔笑着叫道:“拜见长公主。” 容华长公主正要往太后身边去,闻言也不停下脚步,冷淡道:“做什么?” 禄升不得不挡在前面,“长公主留步。” 容华长公主大怒:“狗奴才,你敢挡道?!” “长公主息怒,奴才是来领您到您的位置去的。”禄升陪笑道,“您是外嫁之女,行大功之礼,服孝九月,请这边。” 容华长公主的脚步一顿,她确实忘了服孝的规矩了,只想着离太后的位置近些,好跟太后讨些好处。但礼数不可废,她也只能随禄升离开。 禄升一直带她到大殿柱子旁的位置,才请她在蒲团上跪下,前面的小桌上放着念珠和佛经。 容华长公主四看了一下,问道:“怎不见其他姐妹?” 禄升道:“回长公主的话,章华、阳华、明华等三位长公主身在远方,未能及时赶回,您是最早回来奔丧的长公主。” 容华长公主脸上不禁又一阵难堪。先帝的兄弟都已尽去了,只有四个姐妹还在。她是先帝的四皇妹,上边有一个大皇姐明华长公主,下边有六皇妹阳华长公主、八皇妹章华长公主。容华长公主是她父亲启嘉帝最疼爱的女儿,不愿其远嫁,就许给了长宁候钟绍廉。明华长公主嫁得最远,是云南的镇南王,阳华长公主嫁得最苦,是西北靖西大将军,章华长公主则是嫁到了蜀中,丈夫是武侯世子。几位长公主里确实只有容华长公主离得最近,只是这奔丧的日子…… “长公主不必挂怀。”禄升轻声道,“女帝是个软心肠之人,到底是胳膊肘往里拐,您看世子之事陛下不是圆了过去么?长公主请放宽心,待女帝气消了,一切自然无虞。” 第8章 送归 第二天早上,谢凝还才刚醒呢,小宫女就来报:“启禀陛下,太尉求见。” 谢凝不用掐指算就能知道他是来干嘛的,便洗漱好传了进来。 “陛下。”陆离依旧不习惯跟这个人行君臣之礼,勉强抬手作揖。 谢凝看着他这勉强的样子就心情舒爽,连他的来意都能原谅了,温和道:“太尉来了?用早膳了不曾?来人,给太尉……” “谢陛下,臣用过早膳了。”陆离道,“陛下,臣来是想问,容华长公主可还在宫中?您再不将容华长公主放出去,长宁侯府只怕要造反了!”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这么上赶着作死! “什么?长宁侯府不曾接到消息么?”谢凝吃惊,问禄升:“你将四皇姑带到哪里去了?” “回陛下。”禄升恭敬道,“长公主殿下在为先帝守灵呢。” “你听。”谢凝无辜道,“朕岂能阻拦四皇姑对先帝尽孝呢?不过四皇姑也确实该回去了。禄升,去备车辇,朕亲自送四皇姑回去。” “遵旨。”禄升使眼色让人准备去了,又道:“陛下可要用早膳?” “混账东西,你没听见太尉的话?长宁侯府要急疯了,朕还吃什么早膳?”谢凝站起道,“朕亲自看看四皇姑去。太尉,可要同行?” 她叫着同行,却没有等人的意思。也是了,她如今是皇帝了,世上哪还有她要等之人? 陆离心里一阵发堵,又想到她方才妆模作样的样子,气得牙根痒痒的,恨不能像从前一样,将她捉住了按在椅子上好好地说一顿,直到她认错方止。他追上去,在她旁边低声道:“你给我适可而止!长宁侯府也是你能惹的?” “太尉说的哪里话?”谢凝悠哉道,“朕如今不过是刀口上的一块肉,哪把刀不是刀呢?非得让太尉切开了吃才行么?朕就是喜欢自寻死路,这点太尉还不清楚么?” 是,她最喜欢做的就是明知不可为之,非要去风雨里闯,就不肯当个乖乖听话的安静人!陆离被她气得想撒手,更想骂人,而大殿已经到了,他只能将话咽下。 谢凝一眼就看到了柱子旁边的容华长公主,她几步上前,哀痛道:“四皇姑,跪了一夜,累了吧?” 容华长公主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愤恨,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动动嘴皮子。她一辈子没这么累过,竟然在大殿里跪了一整晚,膝盖以下全都没有知觉了! 谢凝见状不由得偷笑,脸上却越发地心疼了,叫道:“还不快将长公主扶起来?” 宫女们忙七手八脚地将容华长公主扶起。 谢凝又温和道:“四皇姑守孝辛苦了,想来先帝有知,必念着四皇姑的手足深情。长宁侯府只怕来不及接人,朕就亲自送四皇姑回去吧。” 容华长公主心中本气愤万分,听了这话却消减不少。新帝亲自送到门口,这面子大得,足以让长宁侯府在京城里光彩一阵子了。如是想着,容华长公主也安安静静地让人扶着走了。 他们未免太不了解谢凝的性格了。陆离冷眼看着,随同下了殿前台阶,等谢凝与容华长公主都上了銮驾,才翻身上了马,策马相随。 谢凝这个性格,不将借题发挥、大大地闹一场,那就不是谢凝了。她这般记仇,谁欠她的,她都会想方设法讨回来。 长宁侯府是□□敕建的府邸,就在宫城附近,禄升派了小太监先行通传。长宁侯钟绍廉正和世子钟铭之在书房里乱转呢,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爹,要不我叫上三哥,我们进宫去吧!有咱们长宁侯府和汝阳王府一起出面,我就不信那个什么女帝小丫头敢不放母亲!” “闭嘴!”钟绍廉骂道,“还不是你这孽子惹出的祸事!你还敢出馊主意!” “我……我哪知道那个女帝会这么蛮横,一句话不说就把母亲扣下?”钟铭之嘀咕着,心中对那女帝的愤恨都快溢出来了。 便在此时,管家急匆匆地来报:“侯爷!宫中太监传话,陛下……陛下要摆驾咱们侯府!” “好啊!”钟铭之差点没跳起来,“咱们还没去找她的麻烦,她还敢来?” “闭嘴!”钟绍廉头疼,他怎么生出个这么不懂事的儿子?哪有一点世子的样子?“跟我出去接驾!” 马车辚辚,明黄色的銮驾停下,长宁侯府门前跪了一地的人,山呼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柔和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都起来吧,来人,将四皇姑扶下去。” 两个穿着白麻衣的宫女将容华长公主扶下来,钟铭之看到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差点冲上去,被钟绍廉眼疾手快地拽住了。钟绍廉躬身道:“陛下凤驾于此,长宁侯府上下不胜荣宠。” “侯爷言重了,四皇姑既是朕亲姑姑,侯爷也是朕的亲姑父,朕送送姑母,有何不可呢?”谢凝依旧在车中道,“再者,四皇姑在先帝灵前守孝了一整晚,情深可嘉,于国于家,朕都该走这一趟的。” 钟铭之闻言当即色变:“你竟让我母亲跪了一整晚?!” 钟绍廉阻拦已来不及,只能喝道:“孽子!放肆!” “呵……”车中轻轻一笑,随即车帘被撩起,车前之人全数俯首躬身。 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瘦得腕骨嶙峋的手伸了出来,搭在禄升的手上,接着是素白的孝服帽子,最后才是那纤瘦的身影。钟铭之不甘地瞪过去,怒火熊熊的目光却落进一双极黑极沉极静的眼里,他登时一愣,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个女帝不过是十□□模样的一个女子,瘦弱得一阵风也能吹倒,脸色比他那母亲还白上三分,眼下满是黑青的阴影,也不知多久没睡好了。 她那黑而寂静的眼望向他,问道:“这位便是表弟么?” 就这么一句话,钟铭之满肚子的火气全都撒不出来了——欺负一个女弱子,传出去他小世子还怎么在京城混? 第9章 示弱(捉虫) 钟绍廉差点被没自己这闹事儿子气死,忙应道:“回陛下,这正是臣之逆子,铭之,还不给陛下跪下请罪?” 钟铭之不干,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娇娇怯怯的弱女子,竟然是皇帝! 钟绍廉见状更加着急了,好似想冲上去将钟铭之的膝盖打断,将他按在地上给女帝跪下一样。 谢凝看着不住好笑,这个长宁侯真是个人才,演戏的本事一等一的,这谦恭怯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是个混吃等死不惹事的侯爷呢。然而若真是这么胆小怕事,又怎么会养出钟铭之和容华长公主这种敢跟皇帝叫板的性格? 不过,对方既然打算一切糊弄着来,谢凝也不怕他们,只是温和道:“侯爷莫怪表弟了,表弟年纪小,心疼自己的母亲,也是人之常情。唉……说来也是朕的不是,先帝驾崩如此大事,竟忘了通知长宁侯府,昨晚四皇姑才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进宫去,一到紫宸殿面前就哭了,要给先帝守灵。” 一段话将长宁侯府说得颜面无光。 哦,长宁侯府果真是显赫,果真是贵胄,满京城都听到了皇宫里的丧钟,新帝都登极了,长宁侯府竟然不知道先帝已经驾崩了,非要等到他们的小世子闯了祸,才知道有奔丧这么回事。若是一般的权贵之家也就罢了,容华长公主可是先帝的妹妹,这都不去宫里奔丧,往小了说,这算是不孝,往大了说,这就是不忠君! 谢凝只当没看到钟绍廉脸上的难堪之色,继续道:“都是朕不好,是朕疏忽了。朕当晚深夜才从道观中赶回来,只来得及见先帝最后一面,便忙着先帝入殓与安定朝廷等事。昨晚四皇姑入宫之后,礼部便将草拟的诏书给朕呈上来了。侯爷,您也知道,朕只是个山中修道的弱女子,如何懂朝政大事?只能连夜将先帝、□□等的存档诏书找出来,对比研究,修改之后驳了回去,让礼部修改。” 长宁侯钟绍廉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样的皇帝,上来先道歉示弱,接着说自己不行,说自己辛苦。自来皇帝最讲究圣威,如何肯在臣子面前露怯?谢凝却偏不,一口一个辛苦,一口一个“朕不好”,这么一说来,竟是谁都不敢责怪她了。 哦,皇帝尚且这样辛苦,你们侯府倒是好得很嘛,安安稳稳地坐着,不奔丧,不帮忙,还让儿子捣乱! 钟绍廉只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这长宁侯府的名声也已经在扫地了,他讪讪地说:“国事虽重,还请陛下以圣体为第一要着。” “陛下,您看侯爷都这般说了,您不如先回宫吧,外边风大,您昨晚在先帝灵前哭了两个多时辰,晚上又看了半夜的奏折,没睡好不说,连早膳都没吃,一听说长公主还在宫中,长宁侯府着急,便忙忙地送回来了。”撩着车帘的一个宫女拭泪道,“陛下,您是一国之重,虽则珍爱臣下,万不可以圣体不安为代价啊!” 哎?这宫女叫甚名字?着实机灵啊!谢凝心中暗自记下了,脸色微沉道:“放肆!” 宫女呜咽一声,忙跪下了。 钟绍廉更是坐立不安了,新帝一晚上没睡多久,早上起来饭都没吃就将他夫人送出来,听着像是多大的荣宠呢,好似他长宁侯府权势滔天,连新帝也给七分面子,着力讨好。然而谁知这当做靶子的滋味?新帝确实将他们家捧上天了,可他家还不是天家,万一新帝一放手,可不就摔得粉身碎骨么! “谢陛下隆恩。”钟绍廉忙敛衽跪下,长身一拜。“陛下待臣下之心,臣下不胜荣宠,诚惶诚恐!” 他一跪,家仆也都跪下了,结果又只剩钟铭之一个人傻傻地站着。 谢凝目光流转,正落在钟铭之身上,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参见陛下,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直在队伍末尾围观的陆离不知怎么的,忽然快步上前,对着谢凝就是一拜——三公俱有御前不跪的特权。 煽风点火的来了。谢凝暗笑,十分配合地问道:“太尉要奏何事?为何不送殿中省?” “臣要奏之事只怕殿中省不敢上报。”陆离道,“臣想求陛下赦免了孙墨释孙员外郎之罪。” 一听到孙墨释这个名字,钟铭之终于知道这一连串的事情是怎么来的了,他怒气上涌,大声道:“女帝,你不过就是气我将孙墨释的奏折扔了,既然事情由我而起,也不必降罪于他人,本世子一力承担便是!” 钟绍廉听着大急,私拦奏折、擅闯禁内、冲撞圣颜,哪一条不是死罪?这逆子竟敢说什么一力承担?他万分着急地看着谢凝,知道钟铭之已经跳进谢凝设下的圈套里了,生怕谢凝脸色一沉就是一句“冒犯天颜、打入天牢”。 而谢凝仿佛真正的大姐姐一般,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个宠溺的笑,没理会钟铭之,只对钟绍廉说:“侯爷,府上对表弟……实在宠溺了些。” 这就是轻轻揭过的意思,钟绍廉万不料谢凝设了个大局,将长宁侯府置于不忠不孝的境地之后,还能无事一般地揭过,几乎吓出一身冷汗,松了口气道:“是臣的疏忽,臣一定严加管教!” “哈,侯爷,男孩子可不是严加管教、打一顿就能听话的,要让男孩儿学会担起责任,才能成为男子汉。”谢凝说。 “是、是,圣上教训的是。”钟绍廉不住点头。 谢凝便不慌不忙地抛出一句:“正好现在有个绝佳的机会,侯爷,不如让表弟随朕入宫,协助朕处理先帝葬礼之事,你意下如何?” 钟绍廉没想到谢凝还有这么一出,登时有些愣住,但谢凝已经给足了长宁侯府面子,若是这一点也不答应,只怕将来正式跟新帝结仇。再者,陆离是站在女帝一方的,说不好将来会如何,若是钟铭之能与女帝有个一二…… “谢陛下隆恩!”钟绍廉当即拜倒,长跪谢恩。 钟铭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他爹爹竟然还答应了?让他一个大男儿,给一个弱女子管教?这是什么道理? 谢凝微微点头,禄升便高声道:“陛下回宫——” 第10章 留宿 这个朝廷不行啊! 谢凝靠在龙辇里,抱着汤婆子,慢吞吞地吃着宫女准备的点心。她才不会真的饿着自己,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有个健康的身体多重要。 一边吃着,谢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朝廷……不,准确来说,是皇室不行啊! 前朝暴虐,大梁□□是与一群兄弟征战四方而得的天下,□□登基之后便将这一大群兄弟按照功劳分封了。其中功劳最大的景家封了汝阳王,陆家封永定侯,钟家封长宁侯,这三家都在京城里,是权贵中的权贵。除此之外,还有辽东、靖西、镇南、武侯四大家族,辽东王、镇南王是亲王等级,靖西封大将军品阶,享郡王等级,武侯则在蜀中。 这几家开国元勋所享爵位都是世袭罔替,持有丹书铁券,除了汝阳王、长宁侯之外,都手握重兵,自□□下来到谢凝,已经整整七代。这累世下来的财富与权势,几乎随时能与皇室一争。 而除了这几家开国元勋之外,大梁还有好几个势力,例如书生代表的御史台,世家代表的六部尚书与丞相。□□开国之后便着重发展科举,七代以来尊儒重师道,翰林院、御史台及各级州官府上都有书生的身影,师生关系盘根错节。京城是六朝古都,当中住着好几家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与书生一起几乎平分了朝中的文臣职位。 开国元勋、世家大族、儒生文臣这三大势力几乎能左右国运,因此,历代都是皇子们争夺的对象,在此之前一直相互维系,相互制约,在皇族的努力下形成微妙地平衡。但是在谢凝的父亲隆昌帝时期,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事情的起因还在谢凝的太爷爷元宣帝。谢凝想着就忍不住扶额,她简直摊上了个大烂摊子。 元宣帝在位时期为了个美人差点误国,猜忌儿子,最后弄得国力衰微,差点就亡朝了。身为太子的裕安帝不得已只能逼宫,将自己的父亲变成了太上皇,请到行宫去住了。大约是意识到太子的权力太大了,所以裕安帝虽然是个中兴之主,却迟迟没有立太子,造成的结果就是几个儿子争权夺利,各大势力浑水摸鱼,最后儿子都死得差不多了,让最懦弱的隆昌帝登基了。 谢凝想道自己父亲,不由得也是一叹,脑中浮现母亲的评价:弱而色。 隆昌帝登基没其他兄弟争皇位,便继承了元宣帝的本性,一味好色,后宫嫔妃数量是本朝之最。但他本事不行,后宫争宠手段花样百出,相互侵害,差不多是出生一个孩子就死一个。到现在,隆昌帝只有两个孩子还活着。 一个就是谢凝,她是女儿,母亲分位都没有,没什么威胁力。还有一个就是十七皇子,生母是个身怀武艺的女子,早早地就被带出皇宫,下落不明了。 开国时累积的隐患,再加上隆昌帝长期泡在后宫之中,不管朝政,造成的结果就是现在皇室衰微,谁都没将皇室放在眼里。先帝驾崩了,连长宁侯府都不进宫奔丧! 可真是难办啊……谢凝吃饱了肚子,也愁了个满心满肺,只能一样一样慢慢地来。 回到皇宫,刚下龙辇,人还没站稳呢,陆离就冷冷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谢凝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人生气了,便也不急了,站在廊下问道:“太尉以为何处不妥?” “陛下虽为帝王,然毕竟是女子之身,后宫之事当慎重待之。长宁侯世子年纪虽小,但已非五尺之童,留宿宫中,更由陛下教导,只怕惹人非议。” 一番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谢凝不住地点头:“太尉说的是。” 钟铭之闻言大喜:“对对对,女帝,留我一个男子汉在宫中对你名声不好,你还是让我回家吧!” “君无戏言,朕若是失信于长宁侯,如何面对天下人?”谢凝道,“既然太尉以为独留表弟在宫中不妥,那便请太尉一同留宿宫中,为天下人监督朕吧。” “谢……陛下!”陆离一气之下差点叫错称呼。 谢凝却点了点头,对钟铭之说:“表弟也谢恩吧,待会儿朕让禄升给你们准备寝殿,先歇息一会儿,等朕将今日的政事处理了,再去找表弟。” 那个“谢”本是陆离冲口而出的“谢凝”,到了嘴边硬生生地改成了陛下,她明知是怎么回事,竟然还当成谢恩!陆离许久没跟她相处,竟忘了她最擅长玩的就是这等小女儿的玩笑。 谢凝垂了垂眼,勉力忍着笑,转身回寝殿去了。禄升躬身道:“太尉,世子,请随老奴来。” 陆离捏了一下眉心,叹了口气。 “噗……”谢凝回到寝殿,想道陆离方才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在她长年修道,将性子控制得极好,否则的话,这会儿依旧抱着肚子在床上滚了。她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叫道:“来人。” “陛下。”宫女立刻走了进去。 “方才在长宁侯府被朕斥责那个宫女呢?” 宫女立刻去传话了,不多时一个素白衣服的宫女走了进来,跪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 谢凝道:“抬起头来。” “是,遵旨。”宫女抬头,十七八岁的一张脸,生得团团圆圆,十分可爱。 谢凝想到这孩子心思之灵活、胆子之大,心中便有几分喜欢,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叫琼叶,琼花玉叶的琼叶。” “挺伶牙俐齿的么。”谢凝微笑,“读过书么?” 琼叶咬了咬牙,点头道:“回陛下,读过,奴婢的父亲本是个私塾先生,活不下去了才将奴婢送进宫的。” “哦?”谢凝道,“本朝有定,御前不得认字。” 琼叶叩首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很好。”谢凝点头,“从今日起,您便留在朕身边服侍吧。” 她身边总是需要些自己人的,且慢慢挑选吧。 第11章 为霜 谢凝努力回忆从前,想知道陆离跟钟铭之有无交情,然而她嫁给陆离那两年里,每日只呆在后宅里,他的朋友一个都不认识。眼下将两人放到一个宫室里,钟铭之不会吃亏吧? 说到底还是不能将长宁侯府得罪得太厉害。 谢凝将那乌七八糟的折子看了一遍,没动国之命脉的都一股脑上了蓝批,然后就摆驾去了他们俩住的轩枫阁。 轩枫阁就在紫宸殿近旁,于太液池边的一栋小小楼阁,周围种了许多枫树,秋天时红枫如火,不必去西郊景山就能赏枫叶。可惜此时正值隆冬,雪已下了三天,地上皑皑的一片白,落在枫木枯枝上,分外地萧索。 不合时宜的东西,总是这样的下场。 谢凝一笑,禄升便要扬声传旨。 “不,就这般进去吧。”谢凝道,在廊前下了銮驾,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结果一进去就忍不住笑了。 屋子里烧着地龙,中间还架了个大火盆,钟铭之蹲在火盆边,手边一个大大的竹筐,里边装满了木炭。炉子里炭火已经很旺了,钟铭之还不停地往里面加炭,边加炭边用扇子扇着火。他手里的扇子也不知道从哪个宫女房里翻出来的,还是个绣了三两枝桃花的团扇。 屋子里被他的炭火烧得热极了,犹如春日融融,钟铭之也热得不行,一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扎在头上,身上也只穿着一件单衣,十分不成样子。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使劲往里边加木炭。 “噗……”琼叶也笑了,悄声问道:“陛下,世子这是要做什么呢?” 谢凝笑了,她知道为什么,屋子里不是少了个人么?她叫道:“表弟,快别闹了,当这是自己家呢?” 钟铭之这才发觉有人进来,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叫道:“女帝。” 只是叫,不跪也不拜。 琼叶不高兴了,“世子如何……” “琼叶。”谢凝道,“让人去楼上请太尉下来。” 琼叶只能让旁边的一个宫女去楼上了。 谢凝在宝座上落座,吩咐宫人:“门窗都打开,将热气都散了。” “……”钟铭之欲言又止,他废了那么大心思,把自己弄得跟个烤红薯似的,这女帝一来,一句话就把他的努力给弄没了! 宫人们忙忙将门窗打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一室的温暖全都被驱散了,钟铭之差点跳起来——他身上穿着单衣呢! 谢凝只当没看到,琼叶送上热茶来,她便端着喝,垂着眼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眼里的笑意。 钟铭之忍了忍,终究忍不住,扔下一句“我去更衣”便跑上楼了。在转角处差点将陆离撞了个满怀,被陆离嫌弃地抓着传话的宫女往身前一挡。 “……!” “……!” 宫女和钟铭之差点正面亲上,登时双双吓得脸色苍白。 钟铭之被吓了个半死,忙不迭地跳上楼去了,宫女被陆离一放手,登时腿软地滑坐在地上,按着心口,脸色从苍白变得嫣红。 陆离只当没看到,小心翼翼地往大厅走去。 谢凝差点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叫道:“太尉请吧,屋子里的暖气已驱散了。” 君无戏言,何况她从不对他撒谎。陆离这才步入大厅,上前拱手道:“参见陛下。” “太尉不必多礼,坐吧。”谢凝温和道,“世子年幼顽皮,还请太尉多多见谅。” 一句话分出了亲疏,陆离的眉头不觉皱起,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便看到她的鬓角处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哪来的?陆离疑惑,随即明白了。外边风雪甚大,定是她下銮驾时被鹅毛雪飘落在发上,鹅毛雪轻忽,进到屋子里再拍去就好了。但钟铭之在屋子里烧炭火烧得跟个火炉似的,这雪便在她鬓角融化了。她又迅速将门窗大开,冷风灌进来,便又将那一点点雪水给冻起来了,成了这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还记得他怕热呢,所以才一来就将门窗大开了。陆离想。 宫女将热茶送上来,触手微烫,陆离端起来了又发现她端着茶不放,才又想起她是极其怕冷的,入秋就能冻成一块冰,手脚凉得跟雪似的。两人最如胶似漆时,她也曾在夜里小心翼翼地靠着他,汲取温暖,但他总是嫌弃有人贴着不舒服,立刻将她推开。一来二去,她就不敢了。 陆离神使鬼差地说道:“今日很冷。” 谢凝便关切地问道:“太尉冷了么?可是门窗开得大了?” 陆离一点头,谢凝便下令:“将窗子关上,留一线,别太闷。” “女帝对太尉好生关切啊。”钟铭之的声音凉凉地传来,被迫又穿上锦袍的少年愤恨地看了两人一眼,只差没蹦出四个字:恶夫恶妇! 谢凝不以为忤,只道:“表弟来了?先坐下,喝口热茶再说。” 钟铭之鼻子里哼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热茶只喝不说话。 他就不喜欢陆离这个人。 他比陆离小了五岁,从小就知道永定侯府的七公子陆离不是个好东西,整天想着把他大哥从世子位置上拉下来,自己当永定侯府的主人。钟铭之从小被灌输嫡庶礼教,对这等忤逆犯上的男子甚为厌恶。偏偏女帝竟还将他们放在一个屋子里,钟铭之恨不得掀了天! 当然,掀了天他是不敢的,他那无法无天的长公主母亲还只能在皇宫里乖乖听话呢,他要是惹了什么事,他爹爹还不打死他!但钟铭之很聪明,他注意到陆离一走进这屋子就皱眉,离火盆远远的。 原来陆离这厮怕热啊!钟铭之眼珠子一转鬼主意就出来了,将屋子的火盆都烧得旺旺的,恨不得将整个轩枫阁给烧起来。陆离呆了一会儿果真受不了,到楼上吹冷风去了。 但是!钟铭之得意还没一刻钟,女帝来了!听说女帝本是陆离那休掉的妻子,对陆离依旧情根深种,果然一来就知道陆离被这热气熏走了,立刻将热气给散了。 唉……钟铭之惆怅得很,这对夫妻要齐心合力了,他还不知受什么折磨呢! 第12章 教导 叙旧完毕,该干正事了,毕竟皇帝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嘛! 谢凝将茶盏一放,温和地说:“表弟呀,朕看侯爷与长公主对你甚是宠溺,作为长宁侯府的世子,长久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就跟个九十岁的老太太一样,钟铭之实在无法将这些话跟眼前这双十年华的女子凑在一起。女帝、长辈、弱女子,这三个词简直就像秋阳冬雪夏雨一样,不能并存。 谢凝看着钟铭之瞪大了眼的样子,又是一叹,对陆离说:“太尉,你看你表弟这样子,可真是愁人。” 陆离不接她的招,“陛下天资聪慧,自然有办法叫世子服服帖帖的。” 谢凝笑道:“太尉说笑了,朕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管教表弟呢?还要请太尉出手。太尉,这是朕继位以来要你办的第一件事,太尉不会拒绝吧?毕竟,咱们还要君臣共处挺长一段时间。” 意思是说,如果他不听她的捉弄,她就共处的时间短了,又来那套“你不支持我我就稼别人”?陆离忍着心中怒气,拱手道:“陛下有旨,臣自当遵命。” 你看这个人,权势就是他的命啊,就为了个皇位,连她的话都听了。谢凝心中感慨着,忽然兴趣缺缺起来。“那就请太尉教给表弟御前之礼,免得表弟再御前失状。在朕面前不要紧,若是……” 她没继续说下,只是笑了:“呵……开始吧。” 钟铭之皱眉,什么叫在她面前不要紧?她在暗示她在位的日子不长了吗? 陆离放下茶盏站起来:“臣遵旨,钟世子,过来。” 什么叫过来?钟铭之不服气,决心跟陆离对着干。他慢吞吞地走过去,笑道:“我可没见过圣面,陆太尉,御前如何行礼,你给做个示范?例如……被传到陛下面前了,如何跪拜呢?” 他是不能要陆离对他三跪九叩了,难道还不能让陆离跪谢凝?嘿嘿对自己的前妻下跪,这滋味不错吧? 陆离的脸色却不变,道:“那就请钟世子看好了。” 他说着上前一步,撩起下摆便要下跪。 谢凝不由得叫道:“慢着!” 陆离的动作一顿,望向她,谢凝立刻不自在地别开眼。 要死了,她怎么会不忍心呢?早晚有天她要为自己的心软付出代价,鲜血淋漓地被他踩在脚下。谢凝心中清醒地哀叹着,嘴巴却完全管不住,说道:“来人,给世子做示范。太尉先坐吧,三公之首,不必行跪拜之礼。” 哦。陆离不用跪拜,他就要学着跪拜么?钟铭之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谁叫陆离官比他大呢? 一个宫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却穿了男子的衣袍,先给谢凝行礼。谢凝抬手让她不必了,赶紧地做示范。宫女便退了几步,再上前,撩起下摆,跪在地上俯身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 “嗯,不错。”谢凝点头,望着钟铭之道:“表弟,可学会了?若是不会,朕让宫女多做几遍。” 钟铭之十分想跟谢凝对着干,但看看那宫女又心软了。这宫女不就是方才被陆离抓过来挡他那个么?他方才差点被迫对人非礼,现在难道还要为了给谢凝逗乐,再去折腾她? “不用了,我会了。”钟铭之昂首道。 不就是君臣之礼么?他行礼的是那个位置,不是那个女子,只消将那位置上的人替换成他爹爹那老头子的样子,自然也就没什么了! 钟铭之大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跪下,俯身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不错。”谢凝含笑点头,仿佛真是为了教导他,一点捉弄的意思也没有。“表弟快起来吧,以后可要记得了,礼仪不可废。” 钟铭之愤愤地站了起来。 “钟世子。”陆离道,“陛下若叫你起来,你当说‘谢陛下’。” 钟铭之冷笑道:“我不学无术,当然不知道这礼仪两字如何写,太尉不如给我做个示范?” 陆离的神色语调皆不见起伏,这等小孩子斗气的把戏,他几时放在眼里? “陛下点名,当称‘臣在’;陛下问话,当称‘回陛下’;有事要奏,当称‘启奏陛下、禀陛下’;陛下恩赐,无论赐坐、赐茶,都要称‘谢陛下’,若是隆恩深重,当称‘谢陛下隆恩’。”陆离一串串地说了出来,“在陛下面前当自称‘臣’,便是陛下宽容,也不可‘我’来‘我’去的。君为臣纲,三纲五常,不可轻废。” 钟铭之听得一阵阵头疼,哪来这么多规矩? 谢凝也没见过陆离对她这般听话守礼,便叫道:“太尉。” 陆离立刻回身作揖:“臣在。” “今日寒冷,太尉可带了保暖之物?” “回陛下,臣自幼不畏严寒。” “天寒地冻,太尉身为国之重臣,系朕之切切关怀与将士殷殷希冀,不可有所闪失。禄升,去取件大氅来。” “是。”禄升早有准备,迅速将鹤氅取了来,双手奉给陆离。 陆离躬身受之,“谢陛下隆恩。” 谢凝一笑,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非常满意,哪怕不过是一场戏,也足以小开心一阵。她怕自己的眼睛泄露太多情绪,忙转头看着钟铭之,问道:“表弟可会了?” 钟铭之眨眨眼睛:“我没学会,再让陆大人来一遍呗。” 再来一遍她可受不了,她要忍不住折腾陆离了,但也不能拒绝钟铭之。谢凝只好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道:“既然表弟没学会,那便请太尉继续教导。时辰到了,朕该去给先帝念经了。” 语罢起驾离开,谢凝没觉得哪一刻像此刻这样,她心里火急火燎的,急需念经平息。 然而某些浮动的情绪又如何能真的念经就压下去?谢凝在紫宸殿里呆了几个时辰,没一刻不想起陆离的样子的。 那时候的陆离,当真是端方如玉、谦谦君子。 有匪君子……实劳我心!谢凝终究是忍不住,没让人跟着,自己悄悄去了轩枫阁。 怪她头发长见识短,没见过这样温和守礼又平易听话的陆离,一时竟像鼻尖上沾了蜂蜜似的,想得抓心挠肺。 “唔——” 但是她一走进轩枫阁,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第13章 赏赐 整个皇宫,敢做这等胆子取代脑子之事的人,除了那位小世子,谢凝不作第二人想。 “别动,别叫,陛下,我给你看个东西。”钟铭之一手捂着她的嘴唇,一手搂着她的腰,足尖一点,如燕子掠水一般几下腾挪便带着谢凝到了楼上。 还是在檐角上,对着一扇开了缝隙的支摘窗。 钟铭之虽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却十分有宵小之徒的天赋,他十分不避讳地舔了舔手指,然后在窗户纸上戳出个洞,再轻轻地推了推谢凝,暗示她看里边。 谢凝凑过去,不由得笑了。 陆离在里头坐着,但里边不止一个陆离。 他身边侍立着一个美貌宫女。 那宫女长着一张瓜子脸,尖尖的下巴,十分我见犹怜。因是先帝丧期,宫女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却反而将她衬得肤白如雪、唇如点朱,颇有些东邻之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之姿。 可惜,陆离跟瞎了眼似地看着手里的书,对旁边的美人视而不见。 “你可知这是谁?”钟铭之在谢凝耳边轻声说,“白天她被陆离抓来挡在我面前,又主动为我做示范行礼,晚上她便跑过来,说是陛下有话,直接上了陆离的楼。看这眉眼传情的,陛下,你的前夫在跟人呢,你心中作何想?” 作何想?谢凝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蠢而已。 陆离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窗户,将手里的书放下了,问道:“你站在我旁边也快半个时辰了,女帝的话呢?” “奴婢……奴婢大胆!”宫女嫣红的唇一咬,跪了下去,楚楚娇声。“奴婢自知不该,身犯死罪,但今日见了太尉,便对太尉一见倾心,愿为太尉足下奴婢,不求名分,只求随太尉一世,做太尉的女人,便此生足矣!” 抓在谢凝肩上的手蓦地一紧,谢凝清楚地感觉到少年喷着热气,就像被心中的怒火烧得随时能炸了的水壶,就等着嗷嗷叫呢。 她更觉好笑,饶有兴味地看了下去。 陆离问道:“为奴为婢,不求名分?” “是的,太尉。”宫女膝行到他身前,双手撑在地上,扬起小小的脸,含羞带怯地看着陆离,声音娇软得就像一束飘荡在水里的纱,伸手轻轻一挠就能缠上手指,绵绵不绝。“太尉,奴婢……奴婢心仪您呢。” 陆离低着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拒绝。 宫女便大了胆子,一双白如雪柔如无骨的手便轻轻地搭上了陆离的膝盖,她咬着嘴唇看着陆离,生怕陆离拒绝一般停了一会儿,见陆离没拒绝,便如蔓延的藤蔓一样往上游走。 越来越近,表情越来越柔媚…… “砰——”窗子忽然被人打破了,两道人影跳了进来,喝道:“陆离,你放肆!” “哎呀!”宫女吓得娇呼,扑进陆离的怀里。 陆离依旧保持着放在的姿势,没动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闯进来的人。 钟铭之气得满脸通红,就像一只随时要斗起来的小雄鸡,谢凝呢,则是一脸抱歉。那样子仿佛在说,太尉别见怪,朕被钟世子胁迫而来,并非有意撞破鸳梦的。 陆离的牙根都痒了。 宫女一看到来人,登时面如土色,扑在地上哭道:“女帝……女帝饶了奴婢吧!求女帝看在奴婢对太尉一片痴心的份上,放了奴婢吧!” “你还敢求饶?”钟铭之上前一脚将她踢开,骂道:“贱婢!先帝国丧,你竟敢做这等无耻之事!诛灭九族尚不能抵消罪过!” 宫女被他踢得脸色煞白,抱着肚子在地上哀哀地哭着,说不话来,只是看着陆离。 而陆离眼中依旧没有她,他只是看着谢凝。 这时候她必须说话了,谢凝笑得温柔宽和。“太尉不必歉疚,那个……情之一字,也是人之常伦嘛。来人,将她扶起来。” 伺候的宫人们赶紧冲进来,将受伤的宫女扶起来,但也是扶着,什么都不敢做。 陆离这时才问道:“女帝这是何意?” “太尉,你不必在意。”谢凝体贴道,“虽则国丧期间,但太尉不在五服之内,虽朝廷礼度尚在,但……朕看这宫女对太尉一片痴心……禄升。” “奴才在。” “小心将这宫女抬到太尉府上去,别让人看到了,免得被朝中人说太尉的不是。” “谢……!”陆离愤怒。 谢凝摆手,“太尉不必言谢,罢了,今日找太尉进宫也不过是为了钟世子的教导罢了,朕还需太尉为朕操劳国事,天色不早,禄升,你亲自将太尉送回府去。对了,为表谢意,去库房拿些今年新上贡的缎子,就说是朕赐给老夫人的。哦,对了。” 她转目关心地问道:“朕尚且不知,太尉府中可有夫人?” “不曾有。”陆离铁青着脸色,此时反而冷静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嘴角忽然露出个温和的笑来,宛如春雪乍消,融融暖意。“臣府中三年未变,有什么人,陛下不是最清楚么?” 他这是第一次在人前暗示两人的关系,谢凝心里颤抖抖的,但她不想示弱,也深知只有面对才能过去,便笑道:“是了,朕差点忘了,太尉府中还有个娇妾呢。也是国事耽误,眼下要过了三个月才能扶正了。禄升,你去点一份赏赐给太尉之妾,一并送去,就说朕赏的。来日国丧过了,朕当为她主持大事。” 她边说边往外走,最后一句恰好走到门前,也恰好被陆离抓住了手腕。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这样叫人嫉妒,大冷天的开着窗,不烧炭火,手心仍然滚烫,哪像她,即便裹着狐裘,手腕还躲在狐裘里呢,仍然冻得跟一捧雪似的。大概有人天生就是富贵锦绣中人,过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日子,她却只配在深山重雪中修道。 谢凝轻轻挣开他的手,叫道:“回宫。” 禄升便叫道:“起驾——” 那抹白色的身影便裹在白色的狐裘里,渐渐远去了,只剩陆离一人站在廊下与风里,徒劳地握了个满手风雪。 “哎……这……唉!”钟铭之连着换了三个词,最后只能跳跳脚,风也似地冲了上去。 第14章 幼弟 钟铭之仗着自己有那么一点身手,几个起落间便赶上了銮驾,叫道:“等一下!” 谢凝只当没听见。 钟铭之登时生气:“你再不停下,我可要跳上龙辇了!” 谢凝无奈,只能命人停下,下了龙辇,温和地问道:“表弟还有事?” 钟铭之脸上还带着怒容,问道:“你方才为何不下旨杀了陆离?国丧期间竟敢做这等无耻之事,这是诛九族之罪!就算你忌惮陆离手中兵权,也可将那宫女凌迟,你竟还要赐给陆离?你胆子究竟是多小?还是对他旧情难忘,如此宽容?” “皆非如此。”谢凝摇头,平静道:“朕不过是没本事罢了。” 钟铭之一愣。 谢凝又问道:“表弟,你身手如何?” 钟铭之皱眉道:“还行。你别岔开话题!” 谢凝看了一会儿,问道:“那边有羽林卫走过来,你能听到脚步声么?” 钟铭之看去,远远地紫宸殿的另一端有隐约的人影,但这距离少说四十丈,风雪声又大,如何能听到脚步声?不过他自来好强,不愿说自己不行,只好抿着嘴不说话。 “但陆离可以。”谢凝道。 钟铭之眼睛微睁,“不……” “可能。”谢凝道,“朕曾是陆离之妻,表弟忘了?他的功夫有多好,朕心中清楚得很。” 若陆离的身手真如此了得,那方才…… “方才他故意的。”谢凝道,“他能听出窗外有人,你一说话,他便知道外边是我们了,你没留意么?先前他一直看书不语,你说话之后,他才问那宫女的话。他呀,是故意逗我们呢,想知道朕手上的筹码能有多少。” 夜色渐深,风冷雪重,谢凝不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呵出一口气,道:“表弟,你可知如今谁娶了朕,谁就能拿这皇位?” 这口气……将自己说得如市场上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钟铭之皱眉。 谢凝笑了:“表弟,这可不是货物,便是货物,只怕也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群狼之中,谁凶狠,谁便能咬一口。满朝文武,都想着叫朕给他们家族生个孩子,最好还能一举得子,这么一来,朕便可尸骨无存了。” 钟铭之被她的比喻弄得哑口无言,生平第一次讷讷地不知怎么说才好。 谢凝低头看着狐裘上细密的绒毛在寒风里一次次无依地飘摇,“陆离是朕的前夫,目前而言,他的胜算最大,故而他也最自信。但朕今日将你从侯府带过来,陆离便担心朕是否心仪长宁侯府——哦,表弟不必担心,朕便是心仪,也只是心仪长宁侯府,并非对表弟存有觊觎之心。” “你……你胡说什么!”钟铭之满脸通红,“我稀罕你的心仪么!” 谢凝一笑,没跟他纠结这个问题。“陆离着急了,朕今日对你又纵容得很,他便想找法子确认朕是否依旧对他心心念念。男女之间,爱恨无常,醋海生波是最好的法子。他用那不知死活的宫女刺激朕,朕明白了,虽则不受,但也要给他一点信心,让他知晓,目前而言,朕这株菟丝,所能依靠的也不过是他这棵大树而已。” “所以你不仅不生气,还将拿宫女送给他?”钟铭之道,“做皇帝怎能做得这般委屈!” 谢凝笑了:“朕手上无兵无将无人,连你都能在皇宫里大呼小叫,扯住朕的銮驾,面对陆离,朕还能如何?表弟,你过来。” “做什么?”钟铭之问道,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谢凝忽然凑近他,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你……你不是说没心仪我么!”钟铭之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谢凝却只是将头上的兜帽摘下,道:“慌什么?没打算占你便宜,你还是个孩子呢!你看看,朕脸上有什么?” “我才不是孩子……你的脸……!”钟铭之震惊得无以复加。 女帝柔白的脸上,一道伤疤从眼角划到脸颊,就像一滴泪滑下的痕迹。 “朕在山中修道时,被人推下山崖。”谢凝后退一步,将兜帽戴上,淡淡道:“未曾经历生死之人,总以为生死一掷是件容易的事。表弟,朕如今为了活着,不得不如此。这等苦楚,只怕侯府锦绣中长大的你不能体会一二。” 钟铭之完全没想过这点,他已经震惊得说不话来了。 谢凝对他温柔一笑,慈爱平和如长姐,“表弟,今日传你入宫,确实是想刺激刺激陆离,想让他知晓朕如今选择谁都行,不必挂死在他那棵东南枝上。但朕心中也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莫要再胡闹下去,你是长宁侯府的世子,身在京城权力漩涡之中,一言一行当小心谨慎,思量前因后果。瞻前顾后并非怯懦,而是为了保护家人。想想你的母亲,我那长公主姑姑,她如此骄纵鲁莽的性子,今日皇位上坐的是朕也就罢了,若是别人……长宁侯府可还有活命之人?” 钟铭之不说话。 他自来骄纵,长宁侯府是拥有丹书铁劵的世家之一,尊贵荣耀,满京城都让他三分。但他从未知晓,原来京城权贵中,便是一件小小的事也能牵扯到生死。也未曾料到,即便是皇帝也会随时身亡。若皇帝已是如此临渊而危,手中并无一兵一卒的长宁侯府,又当如何和? 大冷天的,钟铭之被她的话说出了一身的冷汗。 “噗……”谢凝忽然展颜一笑,也不知想到什么了,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左右望了一下,走到道旁的梅花树下。那红梅正悄悄地开了一枝,谢凝便将它折下,走过来握起钟铭之的手,让他握着。 “凌寒独自开。”谢凝道,“零落成泥碾做尘,只有香如故,这梅花好香。表弟,朕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为了吓唬你,不过因为你是朕的表弟而已。朕自幼寡亲缘,此后又遍尝爱恨冷暖,心中着实喜欢你这等自由不拘、无法无天的性子。你放心,有朕在的一天,朕自然护你这个幼弟周全。只是朕终究是要死的,你不可不为长宁侯府做长久打算。” 她说完拍拍他的胸膛,笑道:“行了,折腾了一天,不过玩闹而已,你回家去吧。夏侯淳。” “莫将在。” “替朕送世子回长宁侯府。” 那雪白的纤细身影便如此飘摇地上了龙辇,在风雪里孤身一人往那辉煌冰冷的宫殿走去了。 第15章 宠妾(捉虫) 折腾了一天,连早膳都没能好好吃,演了好几场戏,回到紫宸殿,谢凝已累得不想说话,只求好好地沐浴更衣,窝在床上看启嘉帝的奏折存档。 然而等她趴在暖气氤氲的浴池边,舒舒服服地享受热水的浸泡时,旁边却有人落泪了。 “怎么了?”谢凝的声音软软的,伸手抹了一把小宫女的泪,好笑道:“无缘无故的,哭什么?” “奴婢……奴婢为陛下忧心。”琼叶擦着眼泪说,“陛下处境危如累卵,奴婢却不知如何为陛下分忧,奴婢恨自己无能。” “是哟。”谢凝懒懒地趴在池沿上,笑道:“如何?跟了朕这个无权无势、随时能死去的皇帝,后不后悔啊?” “奴婢不后悔。”琼叶摇头,认真地表忠心。“奴婢觉得陛下是有大智慧之人,若是……若是有机会,必是一代明君。只是如今群狼环饲,陛下……陛下艰处境艰难。” “是啊,朕现在好艰难,谁的脸色都要看。”谢凝故意逗她,“琼叶,你说说,朕要如何是好呢?” 琼叶想了想,道:“陛下将那宫女赐给太尉,奴婢觉得陛下太英明了!” “你这话这么说的?”谢凝好笑,“方才没听到钟世子的话么?他对朕可恨铁不成钢,要朕将太尉杀了呢!” “可陛下现在方才登极,贸然与臣下不和,这不是明智之举。先帝在时,后宫争宠之事层出不穷,奴婢见那些新晋的嫔妃们,若是不能跟掌事太监一条心,也要想办法安抚他们,再将他们除掉。”琼叶说着就白了脸,跪下道:“奴婢妄议朝政,求吾皇降罪。” “无妨,降什么罪?朕现在除了能打你几个耳光疼自己的手之外,还能做什么?”谢凝摇头,抬手道:“来,扶朕起来。” 琼叶忙将她扶起,一边为她更衣一边道:“陛下还有夏侯将军呢!” “夏侯淳是朕最后一道防线,朕不能轻易用他。”谢凝叹道,“否则的话,朕又为何用那等后宅妇人的手段对付陆离呢?” 琼叶不解:“奴婢……奴婢愚昧。” 谢凝道:“你可知陆离那母亲与美妾是何人?” 琼叶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十二岁便因家族获罪入宫,六年来从未听说过宫外之事。” 谢凝眯着眼睛笑了,冯氏的事是三十年前了,琼叶不知道也是常事。 三十年前,冯氏还只是个从六品礼部主事的庶女,按理说嫁个小官吏也差不多了。但冯氏偏不,她也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机会,闹死闹活地要嫁给安定侯做侍妾。须知侯府的妾与侍妾还有几分区别,妾毕竟也是个名分,但侍妾也不过是陪床丫头罢了。冯主事如何同意?然而冯氏竟与安定侯珠胎暗结,用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让安定侯将她硬抢进了府中。 此后冯氏凭借过人手腕与心机,在后宅里混得风生水起,接连为安定侯生下三个儿子。虽说前两个儿子都在宅斗里早夭了,但小儿子陆离十分出息,继承了她叛逆嚣张的个性,先是挤掉他的兄长拿到了安定侯府的爵位,再拿到太尉之位,将公主休了,一跃成为整个京城最炙手可热之人。 不过,也不必对琼叶说得这般详细,只要达到她想要的目的就行了。 “那朕便告诉你,陆离的母亲,如今的陆老夫人,是先代安定侯的妾。而且,一开始被抬入安定侯府时,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个通房丫头罢了。” “啊!”琼叶惊呼,“安定侯竟敢宠妾灭妻?这……这不是要获罪的么?” 大梁律法,以妾为妻者刑三年,安定侯竟敢做这样的事? “老侯爷自然不敢,就算他的正室已死去多年,他也不敢,所以现在老夫人只是老夫人而已,并非诰命夫人。”谢凝道,“至于那个妾……” 她的语气顿了顿,道:“那个妾是冯氏表妹之女,算起来也是陆离的表妹,从小养在侯府的,青梅竹马。五年前,冯氏便做主纳了妾。” “可是……”琼叶看着她的脸色,小心地说:“那时候……您……陛下您……” “朕刚嫁进安定侯府。”谢凝面不改色地说,“但皇室衰微,冯氏自然也能欺负到公主头上。再者,陆离并不疼惜朕,朕在侯府中的日子过得甚是艰难。回想起来,回宫这几日,倒是朕难得的几天舒心日子了。至少,朕想做什么,便能耍心机做什么,不必担心疾苦贫病。” “陛下……”琼叶心疼得泪汪汪的,哭着说:“陛下此后真龙护体,自然一切安顺,诸位明主都在天上保佑着陛下呢!奴婢看那宫女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回头她进了安定侯府的门,必定大闹一回,折腾冯氏与那个什么妾,为陛下报仇!” “行了,一切都是过去。朕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才将宫女放到安定侯府的,不过就是想让太尉头疼几天,别打扰朕的事。”谢凝摸摸她的头,窝在床头,“将朕昨晚看的卷档拿过来。” 琼叶小心地服侍着了,满心期待着安定侯府的天翻地覆。 安定侯府也确实被谢凝的一道恩赐搅得风浪三尺平地起,冯氏与她的侄女,也就是陆离之妾林翎儿一夜没睡好。 林翎儿是哭了一夜,伏在冯氏的膝盖上呜呜地抽噎着。“老太太,您说这算什么?侯爷怎能将一个宫女领回来?他将妾身置于何地?妾身……妾身好委屈啊!” “行了,别哭了。”冯氏虽然心疼这个姑娘,因这姑娘有她年轻时狠辣的风范,但冯氏这些年在安定侯府不是白呆的,她深知宫女这件事,女帝给足了安定侯府面子。 国丧期间与宫女有染,便是不敢降罪,只消斥责几句,让满城都知晓安定侯府的作为,安定侯府在京城中也要颜面扫地。但谢凝没有这么做,而是趁夜色将人悄悄地送来了,还带了诸多赏赐。 谢凝这是明明白白要跟安定侯府结盟之意,冯氏越想越觉得机会难得,也懒得理嘤嘤啼哭的林翎儿,推了她便要找儿子去。 第16章 耳目 大梁朝的惯例,国丧头十天不必上朝,也就是说,没有皇帝的传召,大臣不得入宫。但日常的事务还是要处理,因此,冯氏在家里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将陆离给等回家。 “七郎。” “母亲。”陆离行礼,“您有话说?” 冯氏将丫鬟小厮们都屏退下去,问道:“女帝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 陆离反问道:“母亲为何这样问?” “七郎,娘并非参与朝政之意,娘只是担心。”冯氏在侯府后宅中虽心狠手辣,但对这个不苟言笑的儿子,心里莫名忌惮。“只是如今她成了女帝,从前咱们这样对她,娘心中……怕得很。” 冯氏一生只在后宅中蹉跎,对朝政局势半点不懂,在妇人们心中,皇帝总是至高无上的,手握生杀大权,十分可怕。 陆离并不打算告诉她,如今的皇帝也不过能指挥那一队羽林军罢了,若是不拉拢一方势力,她也不过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不想谢凝再被人看轻。 “母亲,这些事有儿子在,您不必多想。”陆离道,“您只管将后宅管理好,对了,那个宫女,你看着点,告诉林氏注意分寸。” 说完就是一拱手,“儿子还有事要忙,母亲,我先请安告退了。” “哎……”冯氏还有话想问,但陆离已经走远了,方向竟是内宅。 如今的太尉府也就是从前的永定侯府,是□□年初敕建的,还保留着前朝的古朴幽雅,也是典型的三层结构。正门与仪门之间是太尉官衙,仪门之后是正房,正房之后才是内宅。 正房东边还有个小小的院子。 陆离轻轻推开院门。 “吱呀——” 这本是谢凝的院子。 陆离恍惚中仿佛还能看到十六岁的谢凝,撩起门口的帘子,一双眼睛期盼又不安地等待着。而后双眼一亮,连狐裘也不披了,就这么跑出来,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到了他面前才想起礼仪,怯怯地叫道:“侯爷,您、您回来啦?” 风便卷起满地的落梅,混着白雪飘荡而来,陆离猛地清醒,将院门关上了,转身而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到院子里,将房中的一件东西给拿了。 走过院子时,恰好一个丫鬟看到了,先是急匆匆地请安,然后飞也似地跑回了内宅,叫道:“姨娘,不好啦!侯爷又去那个院子啦!” 林翎儿昨晚在冯氏那里哭了一宿,现正在用冷水敷眼呢,听到动静立刻就坐起来了,咬着牙说:“表哥果然还想着那个女人,哼!” 她也不管自己的眼睛了,将大氅一披就往正房旁那个院子里走去。 她就像三年前无数次那样要去找谢凝的麻烦,而此刻,谢凝在宫里也正遇到麻烦了。 “陛下,臣以为不妥。” 谢凝无奈地看着眼前白胡子白头发的老臣,叹了口气道:“杜老,您以为朕做的何处不妥,你倒是明白说出来呀,这么一句不妥,朕如何知晓呢?” 老儒生登时涨红了脸,就像逼他做什么有违天道的事一样,半天才说道:“陛下……陛下已是帝王之尊,怎能因儿女私情便插手大臣内宅之事呢?” 谢凝吃惊,“杜老,这话如何说的?” 杜瑞的脸更难堪了,那神色就像当众将他衣服扒了一样,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给他钻进去,又不得不将事情说清楚。“陛下,陛下昨晚将一个宫女赐给太尉,国丧期间,此事已是不妥,陛下还特意提到太尉之妾……” 哦,果然来了。谢凝心中暗道,脸上却做出羞恼的样子,喝道:“禄升!” “陛下!”禄升一听她语调不对,忙过来跪下,“老奴在!” 谢凝怒道:“朕昨晚是如何吩咐你的?朕要你悄悄地将赏赐弄下去,这就是你悄悄地?” “陛下息怒,老奴……老奴一路小心谨慎,绝无他人知晓啊!”禄升连连喊冤,不住磕头。“陛下明鉴!” “还敢狡辩!”谢凝喝道,“若非你胡言乱语,杜老如何知晓此事?” 杜瑞这才明白,他头上已经顶着一个“窥视御前”的罪状了,他吓得脸色一白,忙跪下了,叫道:“陛下,老臣……” “杜老不必多说。”谢凝道,“杜老是为朕着想,朕心中清楚,但朕如今也知道了,这重重宫门,竟连一句话也锁不住。朕身边这般多人,一个个都长着别人的眼睛、别人的耳朵……” 这番话简直就是说她身边全都是耳目,哪怕此事是真的,在场的宫女太监们也吓得全都跪下了,叫道:“陛下,奴婢不敢!” “你们哪还有不敢的?是朕不敢呐!”谢凝说着说着便红了眼圈,忽然站起来,衣袖掩口奔到正殿上,在隆昌帝灵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哽咽道:“父皇……” 杜瑞吓得几乎手足无措,试问一个大臣,哪怕已经是两朝元老,哪里见过皇帝说哭就哭,还到先帝灵前哭的呢? 而谢凝不仅要哭,还要罢工!她哽咽,声音哀哀。“父皇,这皇宫哪比山中清净?女儿不如回到山中修道!朕不过就想安抚太尉,大事化小,不曾想到了有心人眼中,竟成了朕与太尉爱妾争风吃醋!父皇,满朝文武,哪个真的当女儿是皇帝呢?不过都当朕是个无知妇人!父皇,等您十日停灵,朕便开个朝会,问问满朝文武,谁堪大任?谁知晓如何当皇帝?朕便将皇位传于他,然后给您守灵去!” 杜瑞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连滚带爬地到了谢凝跟前,话都说不利索了。“陛下,老臣……老臣……” “杜老不必说了,杜老不过是为国担忧,觉得朕不堪重任。罢了,禄升,将杜老送回去吧……” “陛下,陛下息怒……”杜瑞吓得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宫女太监也跪了一地。 谢凝不肯息怒,她还要哭,而且不敢放声大哭,只是红着眼嘤嘤啼哭,紫宸殿中登时闹得不可开交。好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太后驾到——” 原来是禄升眼见这情形是不能好了,赶紧将太后请来了。 第17章 妆模 隆昌帝的皇后封号嘉元,也是个安静怯懦的性格,出身京城没落世家,一生不曾生育。在隆昌帝后宫那凶残无比的斗争中,她本该是个随时能被人挤掉的皇后,但隆昌帝其他嫔妃身后都有个世家大族支撑着,诸嫔妃谁也不服谁,是以,嘉元皇后竟然一直在后位上呆着。 当日隆昌帝驾崩,谢凝第一个通知的人就是嘉元皇后,她满以为这皇后来了至少能帮她做点什么。哪知嘉元皇后到了紫宸殿便开始哭,哭着哭着就晕了,接下来这几天,嘉元皇后除了每日到先帝灵前啼哭,就一直待在长秋宫里不肯出来。 不过眼下她也不得不出现了,只是出现了她也不知能做什么,一看紫宸殿里乱成一团,便站在先帝灵前啼哭着,叫道:“陛下,莫要哭了,如今皇宫上下都需陛下做主,陛下您若是弃了这皇宫去守灵,哀家如何是好?哀家也随你去了吧!” 好了,又一个添乱的人来了,谢凝笑得几乎肚子抽筋,只好忍着不去看杜瑞的神色,依旧掩着面哭道:“太后,朕如何和能做这皇宫的主?朕由着诸位爱卿做主才是!” “皇上说的是哪里话?您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朝堂……朝堂之事哀家不懂,但皇宫的事您如何不能做主了?”太后边哭边气,骂身边的宫人们。“陛下久在山中,不知皇宫之事,你们服侍先帝与哀家多年,难道也不懂么?一个个都被什么蒙了心肝,竟泄露御前形状!来人!将他们都拉下去!通通打死!” “太后!太后饶命!”宫人们哭成一团,好些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何无缘无故的就要被打死? 太后又冲着禄升道:“禄升,逆也是老宫人了,如何这般不知进退!你身为太监总管,执掌宫人,别的地方藏污纳垢也就罢了,紫宸殿是什么地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也有人将消息传出去,你说!你要如何谢罪?” “老奴知罪。”禄升连连磕头,“求太后责罚!” 谢凝看事情也差不多了,再哭闹下去,杜瑞那老人家只怕能给她们哭晕过去,便道:“太后,朕不能罚禄升,若是将禄升弄走了,朕身边便没得人可用了。” “陛下身边怎会无人可用?皇宫三千人,每一个都是陛下的奴仆!”太后呜咽道,“可怜的孩子……罢了!禄升,还不谢陛下不杀之恩?快快将这紫宸殿清理干净才是!” “是是,谢陛下不杀之恩,谢太后!”禄升忙磕头谢恩。 太后又道:“兰桡,琼叶,将陛下扶起来,为陛下梳洗。” “是。”兰桡与琼叶扶起谢凝,谢凝一步一呜咽地往暖阁去了。 满屋中,太后叹了口气,默默垂泪。整个宫殿都是跪着的宫人、侍卫还有个老尚书,愣是大气不敢吱一下,整个宫殿坠针可闻。 谢凝回到暖阁,这才将掩面的广袖给放下了,赖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真真累死朕了!” “陛、陛下?”琼叶瞪大了红肿的眼。 不该呀!陛下不是哭了好长一段时间,怎么除了眼圈红点、声音沙哑点,眼上泪痕都没有一点呢? “噗”谢凝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笑道:“小琼叶,你呀,还要跟禄升多学学,瞧今天禄升跟朕配合得多密切,也就是你还傻愣愣的。” 琼叶满头不解,兰桡便恭敬道:“陛下,容奴婢为您梳洗。” “嗯,来吧。”谢凝靠在椅子上。 兰桡行礼,将早已悄悄送来的胭脂水粉等等妆物都取了出来,在谢凝脸上细细描画。琼叶在一旁看着,亲眼见证化妆是如何鬼斧神工地将一个笑嘻嘻的陛下变成了个样——红肿的眼眶、脸颊的泪痕、疲倦的双眸、黯淡的脸色。 谢凝的肤色本就白皙,这妆容一上去,只叫人心疼可怜。 而谢凝还嫌不够,抚着脸问道:“琼叶,觉得如何?” 琼叶老老实实地说:“陛下,奴婢现在十分想将气哭您的人暴揍一顿,为您出气。” “那就好。”谢凝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懒洋洋地往大殿走去。 就要跨过门槛时,琼叶又清楚地看到她家陛下玩了个变脸,那懒洋洋的神色瞬间一收,变成疲惫而凄苦的模样。 “叩见陛下。”满屋子的人终于等到她了,急忙见礼。 谢凝摆手示意不必了,走到杜瑞面前,叫道:“杜老。” “老……老臣在。”杜瑞的肝胆都颤了,不知这女帝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谢凝却只是叹了口气,说:“方才是朕失仪了,先帝忽然驾崩,朕临危继位,朝中、内廷、后宫处处艰难,朕……朕实在怕得很,忧思过度,惊怒交加,适才反应过度了。杜老上奏之言,朕都记下了。来人。” “陛下。” “将杜老扶起来,好好地送回尚书府去。另传朕口谕,点黄金百两送至尚书府,聊表宽慰。” 杜瑞是什么都不敢说了,只能连连谢恩,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一拐地告退。 等杜瑞离去了,谢凝才在隆昌帝的灵位前站定,道:“禄升。” 禄升忙道:“老奴在。” “从今日起,紫宸殿之宫人,除了你与琼叶,全部替换。若是连紫宸殿也不能保持干净,你这太监总管也不必做了,去太尉府当个内院总管吧,朕相信陆老夫人必定十分喜爱你。” 禄升心头登时一颤,不知自己究竟何处露了马脚,竟让女帝看出他是太尉的人。他不敢多言,忙道:“是,老奴遵旨,老奴以性命担保,从今以后,紫宸殿上上下下必定干干净净,连根柳絮都飞不出去!” 谢凝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又转头和颜悦色道:“太后。” “陛下。”太后忙应道。 谢凝道:“太后身边那位兰桡女官,朕十分喜爱她那一手好妆容,不知太后可否割爱,将兰桡让给朕?” “陛下垂怜,是兰桡万世之福,哀家如何能阻拦呢?”太后道,“再者,陛下当谨记,这皇宫、这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要什么,不必过问,直接下旨便是。” 谢凝一笑,对此十分满意,想必太后也满意得很。 第18章 请罪 “……事情便是这样,陛下将整个紫宸殿的宫人都换了个遍,不过大太监禄升没换,琼叶升为一等宫女,服侍御前,另从长秋宫调了个司妆女史,名叫兰桡。”耿常宁将白日宫中发生的的事都禀告了一遍,又问道:“侯爷,您看,女帝是否已发现禄升是我们的人?” 陆离眉目疏冷,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锦盒上,片刻后说:“去递牌子,我要进宫。” 耿常宁问道:“那……事由呢?” 陆离还未回答,他的贴身小厮微尘就大呼小叫地跑来了。“侯爷!不好啦!夫人的院子……” 他跑进来,急得跳脚。“夫人的院子被林姨娘砸啦!” 陆离的眼色瞬间一沉,风一般掠了出去,他的内书房就在正房院子的西厢,谢凝的暗香苑就在正房东边,几乎是瞬间就到。 去了一看,院门还是好好的,但是院子里的梅树被撞得枝断花落,屋子里乒乒乓乓声音不断。陆离眼神复杂而剧烈地变化着,拳头握起,又往前走了一步,却最终停了下来。 “侯爷?”微尘和耿常宁追了上来。 “现在有事由了。”陆离道,“去报与女帝,就说我愧对女帝,没能将女帝之物保护好,请女帝责罚。唯剩一件旧物,希望能呈与女帝,望女帝赐见。” “是,属下这就是去拟奏折。”耿常宁躬身道。 “可是,侯爷……”微尘看看转身就走的陆离,又看看已经安静无声的屋子,“林姨娘……这……” “将她拖回去,把院子锁起来。”陆离道,“微尘,过来更衣。” “哦……是。”微尘一步一回头地走了,跟着陆离回到内书房,忍不住道:“侯爷,暗香苑您三年来都不舍得……” “闭嘴。”陆离喝道。 微尘嘴巴一抿,只好什么都不说了。 陆离换上外出的锦袍之后,耿常宁便将牌子递进宫了,等陆离策马到了崇安门外,传太尉入宫的口谕已传出来了,但见面的地方却不是紫宸殿,而是曲江池边的凉亭里。 这样冷的天,雪刚停,她竟然在凉亭里见人?就她那个破身体,这是嫌活得不耐烦了么? 陆离皱眉,快步上前,远远地只见凉亭里站着个白色的身影,靠着柱子也不知在看什么。陆离一时心急,叫道:“你还真当自己玉骨冰心,在雪里也冻不坏的?” 谢凝闻言转过脸来看他,眼圈竟还带着点红色。 陆离蓦地想起白天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女帝被礼部尚书逼得在先帝灵前哀哭,差点将皇位也让出去了。这场哭有多假他心中清楚,他只不知自己为何此刻还会第一眼就看到她泛红的眼眶。 “陛下。”陆离敷衍地拱了拱手,嘲讽道:“陛下莫不是也要在臣面前哭一场?如今的眼泪是越发廉价了。” 谢凝一愣,随即笑了,“这就要看太尉拿什么来换了。” 陆离的嘴唇抿起,他的嘴唇本就薄,此刻紧抿,便如一线般锋利而薄情。 “你以前不喜欢哭。” “其实啊,朕一直都是个说哭就哭的人,受不得一点委屈。”谢凝叹道,“不过因为从前太尉同朕说过,眼泪是最无用最叫人厌烦的东西,朕便不哭了。” 陆离的表情一顿,问道:“那现在为何说哭就哭?身为帝王……” “朕算个什么帝王?再说了,一场眼泪能换来身边清净,有何不可呢?”谢凝笑道,“朕现在身无长物,能换一点东西是一点,太尉说的嘛,要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 这话说得世故而萧索,陆离一直避开不肯看她的脸,她的眼眶她的伤疤,都不想见到,但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往她望去。刚好一阵风来,将她身上的衣衫吹得猎猎而动。陆离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将身上的大氅摘下,一步上前将她满头满脑地兜住。 “吹死你得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将带子系了个死结,又退到台阶下,别过眼不看她。“陛下当珍重圣体。” 谢凝抚着身上的鹤氅,足足愣了半刻钟,才记得叫道:“来人。” “陛下。”禄升应道。 “去取件大氅来,朕可不敢用太尉的大氅。” “是,奴才这就去。” 陆离皱眉道:“何必多事?” “不多事。”谢凝垂眸道,“总不能看你生病吧?本来就不喜欢穿棉袍。” 一句从前,一句本来,好像两只手,将遥远的回忆全都捞了起来。谢凝不由得问道:“院子里的梅花还开么?” 这话仿佛提醒了陆离,他低声道:“臣此来,是同陛下请罪的。” 谢凝受了他的关心,心情好得很,笑道:“好好的请什么罪呢?” 陆离道:“臣……护卫不周,陛下遗留在臣府中的物件,今日不慎都毁了。” 谢凝的笑便僵住了,脸色好不容易因为身上的大氅红润了些,这下子又都白了下去,她勉强笑道:“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毁了便毁了吧,朕去永定侯府时本就身无长物,遗留的不过是侯府给朕的,说来……本就没什么是属于朕的。” “还有一件。”陆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说道:“这个是你的。” 谢凝见到那盒子,不由得神色一颤,问道:“这……这是……” 她半晌问不出个所以然,陆离却点头道:“嗯。” “居然还在。”谢凝一贯平静的声音也不住颤抖,忙道:“快还给我!” 她是真的着急了,连“朕”都忘了,直接就说“我”,立刻就要冲上前。但她忘了身上的大氅本是陆离的,两人足足差了一个半头,大氅在地上铺了好长一段。谢凝不慎踩到大氅,惊叫一声便要摔倒,她着急地往后仰,想平衡住身体,不想地上结了冰滑得很,这一仰将她直接往后一滑,竟要翻出栏杆,坠下曲江池里去! “凝儿!” “小心!” 陆离来不及想另一道声音是谁,因谢凝已经翻出了栏杆。他借着一掠之势将谢凝抱住,足尖掠水而过,稳稳地停在岸边,心脏急促跳动,低头喝道:“你就这么想死?” 谢凝的视线却落在前方的凉亭上,身体冷得像冰。 第19章 断镯 凉亭前的青石阶光滑而平整,上面有个小小的锦盒,锦盒摔得半开,两截玉镯便从里面摔了出来。 陆离的脸色一变,低声叫道:“凝儿!” “太尉僭越了。”谢凝冷冷道,“自四天前先帝驾崩,世上便无人能如此唤朕。” “你……”陆离语气流露一丝着急。 “太尉要说这镯子是方才摔断的么?”谢凝笑了,目光在断节的玉镯上流连了一下,道:“朕看这玉镯的断口陈旧得很,上边还缺了一块,难道缺的那块掉进太液池里头去了?” “我不知道……”陆离解释。 “太尉当然不知道了,三年来,太尉恐怕从未想起看它一眼,自然连它什么时候断的也不知道。只是因为某件事……哦,朕想起来了。”谢凝淡淡地笑了,“今日太尉进宫是请罪来的,说是朕留在太尉府中的东西都不慎毁了?朕明白,太尉心疼爱妾,太尉的爱妾也痴心太尉,见不得有别的人觊觎太尉,为了让爱妾欢喜,太尉便任由她将朕的旧物砸了个干净。但砸到一半,太尉看到此物,便想起当年那个傻子。能利用则利用,不择手段,不错过任何机会,这是太尉之言,所以,太尉便想用这件弃物来骗一骗她,让她感激涕零,对不对?” 她抬头对陆离璀璨一笑,“太尉,你太得意了,失了平日的小心谨慎,换做从前,太尉至少会检查一下才拿来呢。如今是看不起朕的脑子了,连检查也不曾做。也幸亏它掉出来了,否则等朕欢天喜地地打开……” “谢凝!”陆离的脸色极为难看,“你认定我拿这镯子来是骗你?” “不是骗朕,只是想让朕感动一哭,然后再对你倾心相许而已。”谢凝笑道,“太尉最清楚朕的心肠有多软、人有多傻,上一次对太尉便是一见钟情,然后花了五年的时间,没了两个孩子,毁了一次脸,才终于对太尉死心……” “够了!”陆离喝道,伸手便要去抓她的手。 谢凝侧身欲躲,却又不慎踩到大氅的一角,再次仰面摔倒。这一次陆离没预料也没来得及,她便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看,太尉之于朕便如这大氅。是,它是能为朕御寒,却也叫朕每动一下便有性命之忧,所以——”谢凝微微一笑,猛地提高声音,“朕不要也罢!” 她的神色陡然凄厉,猛地伸手去扯大氅的带子,但这大氅乃是御赐之物,工匠手艺非凡,陆离又将带子打了死结,根本解不开。谢凝却不管不顾,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得手指泛白以后又现红。 而陆离铁青着脸现在原地看着,一动不动。 谢凝的眼眶愈发红,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便在此时,一双苍白的手从她身旁的梅树后伸了出来,轻轻地按住了她的手。 谢凝一惊,这才想起方才就要落水时那另一道声音,她抬头,只见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弯腰看着她。男子的模样温润俊秀,如一方美玉,瞳色略浅,眼中满是温柔。接了她的目光,男子又轻轻地摇头,在她身边单膝跪下,轻声道:“陛下,微臣来吧。” 语罢不等谢凝点头,便握住谢凝的手,强行要她开放,接着便低下头,专注地为她解带子。他的手指极其灵活,不一会儿便将带子解开了,然后双手托住谢凝的手臂,恭敬道:“陛下,容微臣为您理一理衣摆。” 谢凝不由得顺着他的手站起来,鹤氅宽大,立刻从她娇小的肩头落了下去,落在地上。谢凝乍接寒风,不禁一颤,男子便要将身上的狐裘解下给她。 谢凝终于回过神来,摆手道:“不必了。” 男子的动作一顿,垂眉道:“是,微臣遵旨。” 他的模样真是温润又温和,谢凝从未听说过朝中有这样一位人物,便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宫中?” “陛下不知么?”陆离淡淡嘲讽的声音想起,“这位病公子可是镇南王世子,你的表兄,如此兄妹情深,可真叫人羡慕。” 谢凝听他先重重地咬着“病”这个字,接着又一口一个“兄妹”,心中更是懊恼,冷道:“自来骨肉相亲,世上当然没有哪一种感情能像亲情这般好,太尉如此无礼,还不向表哥赔罪么?” 陆离的脸色更加难看。 世子忙道:“不敢。”又撩起衣袍跪下,恭敬道:“微臣大理镇南王世子段昀,叩见陛下。” “表哥请起。”谢凝忙伸手去扶,“表哥与朕乃是血亲,往后在朕面前,不必跪拜。” 说着就看了陆离一眼。 “微臣不敢。”段昀道,“听闻先帝驾崩的消息,母妃明华长公主殿下伤心过度,卧病在床,父王与南诏对峙,无法离开。微臣日夜兼程而来,恐不能在先帝灵前尽孝,适才匆匆入宫拜祭先帝,以致耽误面圣,望陛下降罪。” “表哥说的哪里话呢?快快请起。”谢凝柔声道,“表哥所为合乎礼度,朕不仅不怪,还要赏赐你呢。表哥,朕觉得冷了,表哥陪朕回紫宸殿可好?” “微臣遵旨。”段昀站起,依旧垂着头,余光却瞥了旁边一眼。 谢凝只当旁边没人,笑吟吟地走了,走过某人身边时,还特意叫道:“表哥,快来,外边天寒地冻,冷着表哥便不好了。” 段昀轻轻叹了口气,应道:“是,陛下。” 而后随着谢凝走了。 梅树下只留一个陆离孤零零的,他站了片刻,忽然扬手,只听“啪”的一声,一枝梅花被凌厉的掌风无故折断,落在地上。陆离深深的吸了口气,上前将鹤氅捡起,搭在手上,指尖停留一旁的锦盒上,又猛地收拢手指,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等他离开了许久,夏侯淳才从远处走来,弯腰将地上的玉镯收在锦盒里,想了想,将那枝梅花也收了进去,同锦盒一起放入怀中。 第20章 旧事 因府中来了客人,永定侯府的管家耿常宁在府门前等着,哒哒的马蹄轻快,黑色的身影在府门前停下。 耿常宁忙迎上去,叫道:“侯爷!”随即又是一愣,“侯爷,这样大的风雪,您为何不将大氅披上?微尘!微尘快把侯爷的衣服准备好,免得受了风寒!” “是!”小厮忙应道。 陆离这才发现他一直将大氅搭在手臂上,没有披上。这一路自太液池至永定侯府,长长的十里长街,他竟然没发觉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花,冷得彻骨。 影响竟然这样深。陆离捏了一下眉头,道:“微尘不必了,常宁,何事?” 如若没甚重要之事,耿常宁不会在府门前等候的。 耿常宁忙低声道:“侯爷,十一公子来了。” 陆离神色一凝,点头道:“知道了,安排好。” 语罢直接进了门,往内书房赶去,一进去就被热气烘了个满脸,肩上的雪瞬间化了,冰水渗入锦衣,冷得打战。 “侯……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墨蓝锦袍的男子快步走来,诧异道:“你脑子莫不是坏掉了?大雪天将大氅搭在手上,自己给雪淋了个满身?咦?” 他语气蓦地冷了下来,“你的大氅上为何有血迹?谁敢动你?当我们骁骑营是吃干饭的?!” 血?陆离低头一看,才看到大氅浅色的带子上有暗沉的血迹——她手指划破了?怎么去了山上修道,手还这样嫩?她在山中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喂!问你话呢!”男子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到底怎么了?唉!急死人了!” “不是我的血。”陆离闭了闭眼,轻声道。 “关键不是谁的血,而是你身边怎么就见血了?谁敢动咱们老大?”男子急道,“陆离,你这个样子可不对劲啊!” “没事。”陆离将大氅小心地放在锦榻上,站在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又伸手抚了一下大氅。上面的温度都消失了,只有淡淡的梅香还留着,也不知是她身上依旧带着梅香,还是太液池边的梅花树开了,染上了大氅。 “喂!”男子急得快冒火了。 陆离才终于说道:“是她的血,方才同她吵架了,她要扯这带子,伤了手。” “她?”男子想了,终于明白了,“哦!你娘子啊?” 想来也是,他程钧认识陆离也快十五年了,除了在他娘子之事上,还能在哪里见到他有这样的神色了?一颗担心放下了,好奇心便升起,程钧好奇问道:“侯爷,你们又怎么了?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无事。”陆离并不想多说什么,只问道:“你不在骁骑营里呆着,来这里作甚?” 骁骑营虽是他直辖的军队,但日常管理却是交给骁骑将军的,程钧这个骁骑将军好好的军营不呆,悄悄跑来永定侯府干什么? “哦,就跟你说一声啊。”程钧当然不能说他是听闻某人的下堂妻成了女帝,特意来看看热闹,他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咱们的探子在彭山附近发现了一窝土匪。” 陆离散乱的眼神瞬间凝住了,“彭山?” “对啊,就是彭山。”程钧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吃着桌上的点心边道:“就离京城不到三百里、跟帝陵距离一百五十里的彭山,而且那匪类的活动范围恰好就在通往帝陵的必经之路上。我瞧着实在有趣,就来给你报个信。你那娘子如今不是女帝么?若是她给先帝送葬,光靠羽林军那些个菜鸟到底行不行?咱们骁骑营要不要派人插手?派什么水平的去?你给个准话。” 陆离垂着眼,忽然嘴角露出一缕笑,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莫名其妙地又笑什么?”程钧一看他笑就慌,“又要算计谁?” 陆离却没回答,道:“事情按下,谁也不许提。晚上在府里吃饭么?” “不了,你家娘子又不在,没什么好吃的,我悄悄去一趟望河楼,想念他家的红烧肘子了。”程钧拍拍手上的点心屑站了起来,挥手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他:“我说,侯爷,你有没有跟你家娘子说过,三年前你为何将她休了?又为何千辛万苦暗箱操作将她送到云华观?” “此事不用你费心。” “嘿!你!”程钧气结,“我这是为你终身大事着急!就算这些你没说,你就没告诉她,那个什么铃儿铛儿的女人,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如何讨娘子欢喜这等事,轮得到你一个二十七岁未曾娶妻的糙汉子教我?”陆离用茶盖拨弄着茶杯里沉浮不定的茶叶,毫不留情地往骁骑将军的死戳了一刀。“程十一,我十八岁就娶妻了。” “你你你……”程钧气得几乎一口血喷出来,揉着心口踉踉跄跄地走了。夜色这样深,风这样冷,只有香喷喷的红烧肘子能安抚他重伤的心了! 等他走了之后,陆离脸上的神色才渐渐凝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衣襟,里边有一节小小的凸起。半晌,又笑了。 她有许多话都说错了,只一句是对的,那就是心软。她是真的心软,尤其是对他,这一点他始终自负着。她也曾半是无奈半是抱怨地说: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心软你,我心疼你,所以有恃无恐,无所顾忌。 如今是不能无所顾忌了,但有恃无恐这点依旧如昔。程钧说的那些他都懂,然而过去已经过去了,就算他有再多的苦衷,也依旧让她受了苦。既已无法避免,又何必解释?重要的是未来。只要未来她仍然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一个新的计划在心中完整地浮现,陆离的心情瞬间好转,他叫道:“常宁。” “侯爷。”官家耿常宁应声而来。 “把林翎儿关到府后院的小道观去。” “是。”耿常宁恭敬地问,“侯爷,理由呢?” “就说女帝得知自己的旧物毁了,圣颜大怒。” 第21章 逼见 陆离要耿常宁递牌子进宫,才换上外出的衣袍,耿常宁便来说:“侯爷,女帝驳回了您的牌子。” “嗯?”陆离眯起了眼睛。 耿常宁道:“说是女帝病了。” “病了?”陆离淡淡道,“去找禄升,他知道如何做的。” “是。” 谢凝确实病了,前一天晚上在太液池边受了风寒,回到紫宸殿暖烘烘的热气一冲便头重脚轻浑身发热,她连跟段昀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就卧床了。太医们手忙脚乱地医了一把,谢凝一整晚没睡好,难受得要命。好容易第二天好一点了,禄升居然来报: “陛下,太尉递牌子了。” “不见。”谢凝别过头面壁,闭上眼,现在见他做什么?给自己添堵么? 禄升便去回了,没想到下午时,琼叶却犹犹豫豫地来了。 谢凝正恢复了一点,靠在床上看着存档的旧奏折,见她一脸欲言又止地站在旁边,便道:“有话便说,憋着不难受么?” “是,奴婢遵旨,但……”琼叶眨巴着大眼睛道,“陛下,奴婢说了您可别砍了奴婢的脑袋呀!” “你说不说?”谢凝扔下奏折,哭笑不得,“不说朕要打你了!” 琼叶已摸清了她和善的脾气,笑嘻嘻地说:“陛下才不会打奴婢呢,陛下嫌手疼!陛下,奴婢听说,满京城都在传陛下同太尉犯酸,太尉回府之后就将他的爱妾打发去府里最偏僻的道观去抄写经文了。” 谢凝好笑,“你从哪听来这些话的?” 从何时起,京城民间的风言风语,也能传到皇宫里来了?还传到了御前宫女的耳朵里。 琼叶道:“奴婢有个好兄弟在御膳房里当差,听采买的太监说的,据说满京城都传疯了。还有上次陛下同杜尚书哭的那次,京城中都说是陛下为太尉受了委屈。” “这话可稀奇了,兰桡。”谢凝将另一个女官叫过来,“此事你如何看?” 兰桡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只怕太尉有意为之。” “嗯?”谢凝问:“怎么说?” “奴婢愚见。”兰桡行了个礼,道:“奴婢以为,以太尉在朝中之势,京城中不该传太尉的流言,何况还是陛下与太尉。敢这么般做的,只有丞相、御史大夫二人,但丞相与御史皆是斯文人,只怕不会用如此无聊又无趣的手段。何况,丞相与御史才是最不想陛下与太尉捆在一起的人吧?” “唔,说得很好。”谢凝点头,“你身在后宫,能知道这些也不错了。” “陛下谬赞,奴婢惶恐。”兰桡行礼道,“自陛下将奴婢从长秋宫调来,奴婢便借了《职官志》来研读,望能为陛下分忧解难。” “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朕看中的人。”谢凝慢慢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兰桡与琼叶忙扶着她。谢凝道:“他这是早上递牌子要见面,被朕拒绝了,便逼朕生气,不得不见他。这人为何如此霸道,朕真的不懂……罢了,琼叶,让禄升去传话,宣太尉进宫。” “是。” 琼叶退下传话,兰桡将谢凝扶着坐在梳妆镜前,柔声问道:“陛下今日要什么妆容呢?” “把朕的病容弄出来,越严重越好。”既然他逼她,那她就看看她都成这样子了,他还怎么忍心! 陆离来得非常快,谢凝才梳洗完毕往宝座上一靠,他就来了。 “参见陛下。” 谢凝蔫蔫地说:“太尉免礼,听闻太尉有事要奏,快说吧。” 陆离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脸色黯淡而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竟像是真的生病了。他狐疑,便问道:“听闻陛下圣体有违,臣来问安。” “太尉有心了,却也不必如此虚情假意。”谢凝没甚情绪,也就直说了。“太尉将旧事传得满城风雨,不过就是逼朕相见。现在朕召见太尉了,太尉有话便说吧,朕身子不适,撑不住太久。” “我承认那些话是我让人说的。”陆离脸不红气不喘地承认了,“你到底怎么了?” 一旦用上“我”与“你”这样的称呼,就表示他不想用君臣的身份说话了。谢凝明白,淡淡道:“没什么,身子不如从前而已。九华山冬季严寒,一年中有四五个月是积雪的,道袍单薄,穿久了自然寒气入体。先时惊怒交加,便病了。小小风寒,你也不用担心,你想要我做什么,还是能做的,只是不必浪费口舌,直说为好。” 她边说边低下头弄了弄袖口,这是她不耐烦却又不敢反抗的动作,陆离知道。看她脸色不像假的,陆离也不愿啰嗦,道:“你打算将先帝的灵停在紫宸殿多久?你不要正式登基了?” “总要停够十日的。”谢凝道,“十日后我再亲自扶灵,移到殡宫,之后送葬、奉安、封墓、题主礼,一样一样按礼度来。” “按礼度要聆停灵二十七日才能移到殡宫,你想为这葬礼耽误多少时间?”陆离道,“这已是先帝驾崩的第五天了,停够十日确实不错,但接下来的五日,你必须将其他程序都做完了。拟谥号、庙号,没个三两天吵不完,所以必须……” 他想说今日就召集群臣商议,但看到她病恹恹的样子,话到嘴边便改了。“明日就召集群臣,将一切准备妥当。第十一日便扶灵到永佑殿去,当天下午便为先帝遗念、殷奠,第十二日便举行尊谥大典,第十五日便派人主持送葬一事。” 谢凝诧异:“派人?” 他这要她被说不孝么? “必须是派人。”陆离强调,“你必须守在京城里,城外有骁骑营,宫里有羽林军,不会有人敢动你。送葬的时间差不多是一个月,你趁着这段时间让礼部准备登基大典,将皇宫的人理一理,跟夏侯淳说,将宫门看好,别随随便便谁想进都能进来,钟铭之的事,你还想来第二次么?至于孝道问题,你现在病着就是最好的理由。” 谢凝越听越不对,“这话的意思……是你要离京?!” 她莫名地有些慌,她还一知半解,他竟要离京么? “你不是烦我么?”陆离轻描淡写道,“再者,身为女婿,我也该给岳父送葬不是么?” 第22章 立场 “岳父”两字差点将谢凝气死,她终于端不住庄严的样子,瞪了胡说八道的陆离一眼,眼中像是燃起了两团火。 陆离低头,努力忍着笑。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改不了这些小性子,遇到事情便要装庄重,把自己变成无悲无喜的菩萨,非要他故意说些不着边调的话来气她,脸上才有一点生气。 谢凝看着他便知他是故意的,那翘起的嘴角可能藏得好些?她气恼道:“太尉可笑够了?” “陛下,臣不敢,臣失仪。”陆离拱了拱手,正色道:“既然陛下今日圣体不适,臣也不敢多扰,陛下只需记住臣的话,自当步步从容。” 说完居然还妆模作样地长身一揖,“臣告退。” 这就走了?他大费周章地弄出那么多风言风语,就为了提醒她登基之事?谢凝皱眉。 “噢!”陆离走到门口又转身道,“陛下,臣还有一语。” 谢凝以为是叮嘱她明日要怎么对付那满朝大臣,忙坐直了听取。 陆离道:“那玉镯不是我打碎的,不过我确实没去看过它。那日我说要和离,你将它脱下砸过来,撞在我的甲胄上,当时便断了。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自从你离府之后,我便再没看过它,一直收在窗下的螺钿盒子里。那日你将宫女赐给我,我便知你生气了,想你念念旧情,便将盒子取了出来,一直带在身上。” 谢凝不由得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当日的情形。 那时她已经在暗香苑里养病两三个月了,一直没见到他。好容易他来了,竟是一身甲胄地出现,第一句就说:“谢凝,我要同你和离。” 她震惊兼心冷,拼着最后一丝脸皮问他原因,他却只有一句:“不要问了。” 她便气急了,挣扎着将手上的镯子褪下扔了过去,眼泪不住地涌出。她不愿再在他面前哭,便用袖子捂住了眼睛,当时满心满脑都是伤心与绝望,并未看到他的神色,自然也不知那镯子竟是砸在他的甲胄上,撞断了。 时隔三年,如今想来,谢凝仍觉得心尖急促地紧缩,喘不过气来。 “不过……”陆离笑了笑,“如今那镯子是丢了。” 丢了?谢凝忍不住问道:“你……你没捡起?” “陛下。”陆离挑眉道,“还当这是从前,你使小性子我便能哄么?” 谢凝嘀咕:“我几时使过小性子?” “陛下说没有便没有吧,合着当时撕书砸花瓶、大雪天要臣出门搜集梅花花蕊上的霜雪等事,都是臣做梦呢。”陆离淡淡道,不想跟她多纠缠这事。“陛下,现在你是女帝,当有女帝的样子。” 谢凝听着他前一段话还想气恼地拿香囊扔他,后一句入耳却不由得正色起来。 陆离道:“臣深知陛下性子本沉稳有度,只是每当事关微臣,无关爱恨,陛下都容易失了方寸,将平日谨慎细致的性子抛到九霄云外。玉镯一事是臣不对,臣引咎,臣赔罪。但陛下也需谨记,臣能用一件小事便惹得陛下病了一场,他人也能,若是今日将断镯送来的是其他人,陛下如何应对呢?臣希望无论何时,陛下都不可不顾虑前情后果,否则一旦遭人利用,臣与陛下,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了,也是第一次他明确地表明立场。谢凝不知怎么的有些心跳失序,别过眼道:“朕还未选太尉呢。” “陛下,于公于私,臣都是最好的选择,陛下不该是为一时之气便将江山与生死都置于死地之人。”陆离拱了拱手,“陛下好好想想明日在朝堂上如何说话吧,臣告退。哦,还有,很快,臣就会让陛下知道,朝堂之上是如何兵不血刃地杀人,如何步步都走在刀尖上。” 语罢恭敬离开。 谢凝表情木木的,在宝座上坐了许久,才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他说得不错,于公,他手握三万骁骑营重兵,掌握着戍卫京畿的最强力量,还有光明羽符,危急时能调动天下兵马。于私……他那样看重面子的人,即便心中早已无所谓,也绝不会让他曾经的妻子嫁给其他男人。 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也是她在接过传国玉玺时便做好的打算,只是她仍然渴望自己手中有一丝权力,能主宅自己的命运。她不想再做一株依附大树的菟丝花,上一次全心全意的依赖几乎让她万劫不复,她着实不想再来一次。 一头思绪散乱,谢凝不禁抬手撑住额头,长长地喘了口气。 “陛下。”兰桡轻声道。 “嗯。”谢凝没有睁开眼。 “夏侯将军呈上来一物,陛下可要过目?” “何物?”谢凝懒懒地睁开眼,却猛地坐直了。 兰桡手中的小小锦盒,如此眼熟。 眼见她无言而震惊,兰桡便体贴地将锦盒打开了。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玉镯,断裂处被镶了精致的黄金,雕琢成凤凰的样子,在烛光下熠熠生光。 “陛下,上面还有张纸条呢。”兰桡提醒道。 谢凝才看到玉镯下还压着一张纸,取来展开,上边只有简单一句话。 “玉断金镶,璨璨齐光。彼伤斯荣,涅槃如凰。” 美玉断了可以用黄金镶嵌,依旧璀璨,金玉相互辉映,璀璨生光。昔日的伤痕,今朝的荣耀,就当是凤凰涅槃,睥睨重生吧。 “噗……”谢凝看着这蹩脚的文采与拳拳真意,不禁笑了,鼻尖微酸。 “陛下。”兰桡轻声道,“奴婢替您戴上可好?” “不了,收好吧。”谢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左手的袖口往上捋,露出她瘦弱伶仃的腕骨,还有手腕上一个裸银镯子。 她垂着眼轻抚着银镯,道:“朕有这个就够了。” 她不敢再要什么玉镯子,只要能保住手上这个小银镯便足够了。因为送她玉镯的人,看到的都不是谢九娘,都只是她的头衔而已。 幸亏夏侯淳也给了个镯子,否则的话,她又要陷入陆离的花言巧语里了。她啊,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对那些朝臣吧。 第23章 葬礼 次日,谢凝就在紫宸殿的偏殿里开了个常朝,将朝中六品以上的官员都集中了起来。“先帝驾崩已六日,朕想,停灵十日满了之后便将先帝的梓宫移到永佑殿去。” “陛下!”御史江自流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按礼,先帝需停灵紫宸殿二十七日方可移到殡宫,臣以为……” “御史不必多言,朕心中清楚规矩。”谢凝温和打断他的话,“但诸位爱卿也知道,朕昨日染了风寒,朕生怕朕在这皇位上的位置不长……” “陛下!”群臣惶恐,先帝还没下葬呢,新帝没登基就先说自己活不长了,这叫什么事? 谢凝摆摆手,“诸爱卿不必惶恐,朕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只是先帝的葬礼,朕是要尽快办好的。丞相,你如何看?” 被点名的高崇祎站出道:“陛下一片赤忱孝心,先帝九天有知,必定感动,庇佑陛下万寿无疆。” “呵……”谢凝笑了一下,道:“既如此,那便这么决定了。先帝梓宫停灵十日,第十一日朕亲自扶灵移到殡宫永佑殿,当日下午朕便要为先帝遗念、殷奠。第十二日便要举行尊谥大典,第十五日便要派人送葬。” 群臣又是一惊:派人送葬? “咳咳咳……”谢凝见偏殿里沉寂无声,便重重地咳了几下,将苍白的面色涨得赤红,慌得一旁侍立的琼叶忙上前给她奉热茶,润嗓子,漱口。 谢凝咳了好一会才摆手,示意不必了,歉疚地叹了口气。“诸爱卿也看到了,朕的身子……只怕经不起舟车劳顿,是以,只能对先帝不孝了。” 这就是主意已定的意思?朝中几大势力迅速地翻转着心思,将错综复杂的局势理了个遍。最终一致同意了:“陛下圣体为重,臣等自当为陛下分忧。” “如此甚好。”谢凝点头道,“杜老呢?” 倒霉催的杜尚书只好战战兢兢地出列,他对这个动不动就哭一顿的女帝实在怕死了。“老臣在。” “两天之内将先帝谥号、庙号都拟好,呈上来。”谢凝吩咐,又补了一句。“这次可不许出岔子了。” 杜瑞一听她又要提上次的事,羞得无地自容,赶紧颤巍巍地跪下了。“老臣当不负陛下嘱托!” “那行了,都散了吧。”谢凝蔫蔫的下令。 群臣又是一顿,随后散尽了。半个时辰后的丞相府书房里,集齐了京城几大世家的代表。 “丞相以为,陛下这是何意?”一人问道。 高崇祎笑了:“咱们这位女帝,可比我们想象的要清醒许多。” “丞相的意思是……” “她恐怕也知道自己在皇位上呆不久,所以想尽早将先帝安葬了,否则一旦变天……” 一旦她被人从皇位上赶下来,甚至是杀了,谁还会记得有个先帝还没下葬呢? 高崇祎道:“想不到女帝与先帝不过短短三面相见,却依旧父女情深。” “这可以看出,女帝是重情之人。先帝对她亲缘寡淡,女帝的生母也病死宫中,若非先帝与军队的关系剑拔弩张,女帝未必会被大张旗鼓地休掉。但如今看来,女帝对先帝并无怨言,反而一腔心思尽孝。”一人道,“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陆离那厮一定会利用这点的。”令一人补充道。 “只是如何利用,还是个未知之数。”一人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女帝如今能给陆离那厮的,不过就是个皇位而已,这还需建立在与陆离破镜重圆的份上。但如今女帝需守孝三年,陆离那厮要如何利用女帝?难不成他还真打算让女帝在孝期中为他生个孩子么?”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心中都清楚得很,依照陆离那种父亲尸骨未寒便将爵位抢过来,将亲兄弟赶出家门的人,这猜测不是不可能。 “无论如何,送葬之人都是重要人选。”高崇祎道,“宗室中并无可托付之人,就看女帝选谁了。” 现正是京城势力复杂多变之时,瞬息之间都可能发生变故,谁被选中,哪一方的势力就会暂时被按下。毕竟领头羊被调开了,下边的人一动一静都会有所顾忌。但是相反的,留下的人,也就能大作为一番了。 例如,取得女帝的信任,或者趁女帝对朝政还一无所知时,将一些权力抓在手里。 另一边的御史府里,儒生们也在商量着。 “女帝一个妇道人家,前一天还在跟杜瑞哭着不肯做皇帝了,同太尉府的小妾争风吃醋,病了一日,却想到要尽早让先帝入山陵为安,中间必定有人出主意。听宫里的消息,昨日太尉进宫了。” “是陆离的主意。”江自流抚着手腕上的佛珠,眉目沉静。“送葬一事非同小可,以陆离的心思,只怕不是本官便是高崇祎。诸位,若是本官……你等要做好准备,户部仓司员外郎一职,决不可落入高崇祎的人手里!” “是,大人请放心。”众人起身一揖,“下官必定不负嘱托。” 整个朝廷都在不安地等着谢凝赶紧将送葬之人定下,谢凝却依旧慢悠悠地折腾着先帝谥号的事,一直折腾了两天,才终于定下了隆昌帝的庙号为代宗,谥号睿文孝武皇帝。 这就该将人选定下了吧? 谢凝又偏不,她就当做不知道这事,依着流程走,第十日亲自扶灵,将隆昌帝的梓宫从紫宸殿送到了太庙附近的永佑殿。这一路快十里长,谢凝为表哀思,硬是不乘车不骑马,一路走了下来,还坚持为隆昌帝遗念、殷奠。 结果当天回到宫里就又把太医传进去了,偏偏她不肯休息,第二日还要为隆昌帝举行尊谥大典,又是劳累了一整天。好容易等其他的事都弄清楚了,又传出消息: 女帝病倒了,送葬的人选,着丞相、御史商议,定了人选就递折子给她,她直接就批了。 高崇祎与江自流手中登时接了个烫手山芋,吃也吃不下,扔也不敢扔。 第24章 离京 谢凝自来身体不好,如今能锦衣玉食了,能怎么懒就怎么懒,看奏折也要蜷在暖榻上,不肯好好地坐着。琼叶端着杏仁粥进来时,谢凝正拿着一份折子笑得不住打颤。 “陛下瞧见了什么?”琼叶好奇地问道,“笑得这样开心?” 谢凝将杏仁粥慢慢地搅着,笑道:“朕不过是一时好奇,便让丞相与御史两人推荐个人,不曾想他们这般有趣,琼叶……算了,你猜不着的,兰桡,你猜猜,他们推荐了谁?” 为她研墨的兰桡停下动作,想了想道:“难道丞相与御史自荐了?” “不错!”谢凝笑道,“他们大约认定陆离想他们离开呢,所以干脆先顺水推舟,哎呀……真是笑死朕了,朕只是给他们开个小小玩笑而已啊。” 她笑得连杏仁粥也吃不下了,叫道:“禄升。” “陛下。”禄升进来。 谢凝道:“翰林院今晚谁值夜呢?让他连夜拟旨,内容是朕令太尉代朕前去帝陵。” “是。”禄升退下,传旨去了。 “陛下。”兰桡担心道,“翰林院自来执掌圣旨草拟之职,如此传旨,若是传到御史与丞相口中……” “翰林院负责草拟圣意,你当真以为,朕想拦就能拦得住的么?”谢凝吹着杏仁粥道,“一切要慢慢来,兰桡,这杏仁粥啊,要慢慢吃,否则会烫嘴。” 翰林院连夜拟旨,御史府和丞相府也连夜接到了消息,谁也想不到,竟然是陆离那厮。 “丞相,你如何看?”户部一个官员问道。 高崇祎沉思道:“陛下还是妇道心肠了些。” “丞相的意思是……女婿?”官员试探道。 高崇祎点头。 官员便觉好笑。“女帝心中仍当陆离是丈夫,自己生病了不能送葬,便要陆离替她送先帝最后一程。陆离心中若是知晓,不知会是何感想,在这关键时刻竟然离京。” “对陆离来说,现在离不离京无所谓,但对我们不一样。”高崇祎道,“那个位置,拿不下也不能给江自流的人!” “是。”官员作揖,“下官等人,自当小心谨慎。” 于是隆昌帝驾崩的半个月之后,便由谢凝亲自在永佑殿起灵,在殿前洒了一回眼泪,目送陆离翻身上马,准备远行。 谢凝觉得,他仿佛有话要交代,但最后陆离却只是看了她一眼,率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远去了。 葬礼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可以算是结束了。谢凝回到皇宫时,整个皇宫都撤下了布幡,紫宸殿里再也没有暗沉沉的烛光和黑白两色的布条,也不再有诵经声,恢复了朱红的宫墙,变得明亮而安静。 终于结束了……谢凝长长地喘了口气,站在殿门前的看着渐渐西下的太阳,看着黑暗渐渐笼罩了这个宫殿。黑沉沉的宫殿里,明天迎接她的是什么呢? 她总觉得要出事,当晚便让禄升将官员名单给送了上来,希望能赶在明天上朝之前将所有的人都记住。但是看到半夜终究是撑不住,只能放下手中的卷册。 “陛下还是早点睡吧。”兰桡轻声道,“明日还要上早朝呢。” 谢凝点头,站起来往暖阁走去,兰桡却几步走到她面前,行了个礼道:“陛下,今晚开始,陛下当回寝殿歇息了。” 哦,是了。谢凝才想到这点。因为先帝驾崩,她虽然登极了,但不便在寝殿中入住,一直在西配殿的暖阁里住着。现在,葬礼结束,她已经是这个皇城至高无上的皇,不能再住在暖阁里,要回到寝殿的龙床里歇息了。 谢凝转身往寝殿走去,一路上灯火辉煌,路上十步一岗守着宫女太监,寝殿里朱红和明黄相互辉映,灿烂非常。但谢凝站在那张锦绣的龙床前,却仿佛看到一代代的皇帝如何在这上面无奈又不甘地死去。 最近死去的人,她还亲眼看到呢。这床上凝结了多少怨恨?多少不甘? 谢凝试探着躺上去,温暖绵软,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好像无数个声音在耳边说: 还给我……还给我……不甘心死啊……不甘心啊…… “啊!”谢凝蓦地睁开眼坐起来。 “陛下?”在床边值守的琼叶立刻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奴婢在呢,陛下。” 谢凝心脏扑扑直跳,喉头发干,她直觉地转头看着枕畔,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那人的一点点气息都不会存在。 这是她选择这条路之后必须面对的,现在有什么好怕的?骑虎难下,她现在还想因为一个“怕”字就抛下一切么? “没事。”谢凝闭上眼,缓缓地呼吸,平静心跳。“梦到了先帝罢了,朕渴了。” “是。”琼叶很快将解渴的东西端来。 谢凝看也不看地喝了,入口才发觉,“姜蜜水?” “是的。”琼叶的眼睛躲闪着,道:“陛下,晚间不可饮茶,恐怕会睡不着。姜蜜水可暖人,寒夜之中喝是最好的。” “是么?”谢凝淡淡道,“难道不是朕喝了姜蜜水便不容易做恶梦么?” 琼叶的脸一白,谢凝挥手道:“行了,不必守着了,你也下去睡吧,唤小宫女在门外守着便可。” “是,陛下。”琼叶应道。 是他啊,他知道她今晚会在寝殿里睡,会害怕,所以特意让人准备了姜蜜水么?谢凝躺下,叹了口气,更加睡不好了。 之前是被噩梦闹的,现在是被某些人闹的。 失眠的结果,便是次日差点起不来,但不起来也不行,这是她第一次在宣政殿进行常朝,决不能有什么差错。为了显得她精神焕发,谢凝还特意让兰桡给她上了妆。 到了宣政殿,禄升高声道:“陛下驾到——” 群臣跪拜呼道:“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便在这山呼里走上丹墀,看了一眼那龙椅,吩咐道:“禄升,再去找张椅子过来,放在龙椅之下。” 禄升一愣,群臣也不禁相互飘眼风。 谢凝见状便道:“朕尚未登基,坐龙椅于礼不合,去吧,别耽误早朝。” 第25章 玉佛 谢凝这招是跟陆离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林翎儿学来的,想要的东西偏不想要,只将规矩摆出来,问一句“我拿是不是不妥”,最后什么都得给她。当年谢凝嫌弃她虚伪,想不到今日竟然也用了这一招。 世故了,不复当年纯真了。谢凝面带戚戚。 好在朝臣们也是一点即通,更何况她才卖了个大人情给丞相和御史,将陆离给弄离京了,他们总要回报一下的,对不对?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丞相高崇祎先站了出来,“陛下既已登极,先帝梓宫业已前往帝陵,当着手登基大典一事,昭告天下。” “臣附议。”丞相身后的一群大臣都齐声道。 “嗯。”谢凝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那礼部、钦天监等司便准备着吧,诸位爱卿,可有本要奏?” 大殿中沉寂了一下,谢凝便摆手:“无本退朝。这段时间来诸位爱卿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是要群臣休息,其实是她撑不住了。昨晚第一晚睡在龙床上,简直跟千百年的皇帝冤魂都俯身一样,谢凝一夜几乎都没合眼。下台阶时差点踩空摔了,幸亏禄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回到紫宸殿,谢凝一下子将自己砸在暖榻上。 要死了……她真不想再去那张冤魂遍布的龙床上休息!这才第一晚,往后要怎么过?谢凝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琼叶在旁边轻声道,“镇南王世子有一物呈上。” 镇南王世子?谢凝脑中登时想起太液池边的一场无缘由的吵闹,陆离的虚伪与心机,她的沉不住气,还有那双温柔温暖的眼睛。当天她借故要段昀陪她回来,但她受了风寒,一进紫宸殿便昏昏沉沉的被琼叶、兰桡接过了,此后许多事纷至沓来,她也没顾得上这个表哥。 现在,他送什么来了? 谢凝坐起来,“拿来朕看看。” 琼叶呈上,是一个小小的锦囊,上边绣着淡雅的翠竹。谢凝甸了甸,入手微沉,便将里边的东西倒出来,却是一枚小小的翡翠玉佛。佛相慈和平静,叫人见了也心安。 琼叶道:“陛下,世子说这是在大理天龙寺供奉了十年的翡翠佛,能驱邪的,能保陛下安眠。” 保她安眠?谢凝问道:“他如何知道朕昨晚没睡好?” “陛下息怒!”琼叶吓得立刻跪下了,“奴婢们绝无一丝一毫泄露,陛下明鉴!” “行了行了,起来吧,又没说你什么。”谢凝摆手,经过上次的大清洗,她还是相信紫宸殿里的人不敢将她身边的事给说出去的。 她将翡翠玉佛交给琼叶,不再提这事,却将段昀此人暗暗记在了。 大梁朝规定,大朝只在元日,所有京城官员、地方官六品以上于含元殿面圣。常朝每月初一一次,京城官员六品以上在宣政殿面圣。早朝每日都有,五日一休,地点在紫宸殿。 这天已是十一月初一,再有两个月就是元日大朝,谢凝必须在那之前将登基大典给拿下了。否则各地进贡、藩国来朝,大梁却没有一个可以出来坐镇的皇帝,这叫什么事?不是丢脸么? 但登基大典的事比登极要麻烦许多,别的不说,光是定年号、定太后徽号,就把谢凝弄得焦头烂额。更何况还有赏赐一事,谢凝一接手就知道,自己要对上一个烂摊子了。 “礼部上的奏折朕看了,主意不错,只是朕有些不明白。”谢凝微笑道,“‘各侯府赏赐黄金万两’,户部谁负责仓司呢?如今国库的黄金储量多少?给朕报个数。” “这……陛下。”户部尚书上前道,“仓司员外郎因获罪先帝,已经……被流放西北了,如今仓司员外郎空缺。” 哦,所以,现在是户部空缺了个管清点结算国库的员外郎,他这个尚书就不知道国库里头有多少黄金了?谢凝暗自冷笑,她算是看出来了,原来是两方势力都想拿到这个掌管国库的职位,所以借着她登基忙得焦头烂额之时提出来,要她仓促同意人选? 谢凝好脾气地问道:“既然户部缺了个员外郎,那便将合适之人放进去,丞相,你心中可有人选?” 高崇祎心中一喜,道:“臣举荐户部仓司掌固袁中道,此人心细耿直,可胜任仓司员外郎一职。” “嗯。”谢凝点头,又看向另一边。“御史如何以为呢?” 江自流正酝酿着如何反驳高崇祎的话,闻言便道:“陛下,臣举荐京城府主薄张信,此人为官二十年,依旧清贫如洗,两袖清风,最堪管理国库之职。” “这也不错。”谢凝一脸昏庸地点头了,“如此看来,我朝能人甚多呀,既然人如此,六部、九寺都推荐个人上来吧,朕好好看看,择日再定下仓司员外郎的人选。此间礼部将太后徽号与年号都定下了,不可再拖。” “是。”群臣道,“臣等遵旨。” 谢凝看看没有什么事,便让大臣们散朝了,她刚回到暖阁里,准备看奏折,琼叶便来报道:“陛下,镇南王世子求见。” 段昀?谢凝放下手中的折子,“快宣。” 琼叶退下,不多时领着一个淡蓝色锦袍的修长身影走了进来。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段昀规矩行礼,就要拜下。 “表哥快免礼。”谢凝不等他拜下便道,“禄升,赐坐,上茶。” 段昀闻言抬头一笑,那张脸当真如美玉生晕,温润俊美得不像样子。他目光仿似在谢凝眼下轻轻滑过,再恭敬道:“谢陛下。” 谢凝摸了摸脸上,问道:“表哥,朕脸上有脏东西么?” 段昀被她发现目光,脸上不禁一红,忙站起道:“陛下恕罪,微臣只是担心陛下没睡好,如今看了只觉陛下脸色好了许多,微臣便安心了。” 谢凝笑吟吟道:“还多亏了表哥的那个翡翠玉佛,听说云南盛产翡翠,如今一看,当真如此。这一枚翡翠玉佛,便是皇宫内也少有,表哥说送便送朕了,朕好生欢喜。” 段昀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寂静无声地看着谢凝。 第26章 表哥 段昀看着她,谢凝也好整以暇地看着段昀。 片刻后,段昀将茶放下了,站起拱手道:“陛下明鉴,那玉佛本是天龙寺至宝,因微臣年幼多病,父王唯恐臣早夭,特特求了佛,将这供奉的玉佛请来给微臣随身佩戴。托了这玉佛的庇佑,微臣才能顺利长大。” 谢凝问道:“既是如此,表哥为何将如此宝贵的玉佛给朕呢?朕受之有愧呀。” “陛下可知,微臣的父王为何要将这天龙寺至宝请来给微臣么?”段昀道,“父王膝下,并非只有微臣一个子嗣。” 谢凝从善如流地问道:“却是为何呢?” “因微臣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子,是大理摆夷族与大梁联姻的证明,是云南与京城同心的见证,是以,母妃既已无法再有其他子嗣,微臣便绝不可有任何闪失。” “镇南王有心了。”谢凝叹道,“如今朝廷式微,藩镇坐大,镇南王却与皇室一心,朕十分感动。” “云南与京城,从来一心。”段昀道,“是以陛下便是有小小的失眠之症,微臣也甘愿将玉佛奉上,为陛下求得安眠入睡。陛下,云南固然有许许多多的美玉翡翠、宝石黄金,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不过是云南帮陛下管着的东西而已,岂敢自拥?” “在此危难之际,听得表哥如此耿耿忠言,朕心中当真……十分慰藉。”谢凝笑了笑,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问了个荒谬绝伦的问题。“表哥,可愿娶朕?” 段昀毫不犹豫地摇头,“陛下,恕臣难以从命。” “为何呢?”谢凝好奇地笑了,一手撑在御案上,眨着眼睛看着他,提示道:“表哥可知,若是朕为谁生下孩子,这天下就是谁的?” “比起天下,微臣更爱云南,爱那彩云满地、歌声满地之所在。”段昀依旧温和恭敬,“微臣自小受长公主殿下与父王教诲,深知摆夷族与汉族之间的和平难能可贵。故而,微臣希望能回到云南服侍父母,待父母百年后,承袭爵位,继续为汉族与摆夷族的和平而努力。” 说来说去,原来是这样吗?他在镇南王府里遇到了困难,便趁着先帝驾崩的机会来到京城,赌一场输赢,最后在京城的支持下,将镇南王的爵位拿下?这确实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噗……”谢凝笑了一下,走下丹墀,对琼叶招了招手,琼叶忙将清茶端上。 谢凝道:“表哥,方才妹子失礼了,实在是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表哥对妹子的好,妹子记在心里的,那一日在太液池边,若非表哥出手,妹子不知要怎生难堪呢。这一杯茶……” 她从琼叶手里接过茶,双手奉上,眼含微笑地看着段昀,“就当是妹子给你的赔罪,表哥喝下了,就原谅妹子了,从此咱们兄妹一心,可好?” 段昀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子,忽然想起她在太液池边白梅树下倔强得失去理智的样子,那时她的眼中泪,此刻她的唇畔笑。出嫁了的二妹妹也是这样的年纪,但哪有这样的哭笑不由己?二妹妹不过是镇南王府的郡主罢了,眼前人却是曾经的昭和公主,如今的女皇。 心尖清清楚楚地涌上怜惜,段昀明知自己心软的毛病又犯了,有了这心软,往后她就算做再多对不起他的事,只要撒个娇,叫一声“哥哥”,他也什么都原谅了。 暗自叹了口气,段昀微笑着将茶接过了,轻声道:“妹妹不必担心,一切自有哥哥在,必定护你一世安稳。” 谢凝分不清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依旧愣了一下。段昀却不看她,语罢将茶喝了一口,放在了茶几上,然后说:“陛下,户部仓司员外郎一职,不能给丞相或者御史的人。” “我知道。”谢凝眉头微皱,“但朝中究竟谁是谁的人,派系之争,我还分不清,太尉又不在,我……” “陛下!”段昀不赞成地皱眉。 “哦。”谢凝猛地反应过来了,笑道:“表哥,依靠太尉是我的本性,只能慢慢改了。” “太尉手握重兵,但对朝臣控制较小,再者……”段昀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只是解释道:“陛下身为九五至尊,如何能在微臣前‘我’来‘我’去的?” “表哥好生迂腐。”谢凝眨眨眼道,“方才表哥不是还跟我‘哥哥’来‘妹子’去的么?怎么一下子就‘微臣’起来了?” 段昀脸色微红,“方才是为了向陛下表忠心,既已说明白了,君臣之礼不可废,否则的话,谁愿听陛下的号令呢?” “好好好……”谢凝不禁掩口笑道,“是是是,朕,行了吧?表哥,朕着实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段昀脸色更红了,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看着她,努力将话题拉回来。“陛下,臣知道一人,绝非其他人之手下。” “哦?”谢凝的脸色瞬间正经起来,“表哥快说,谁?” 段昀道:“孙墨释。” “孙墨释?”谢凝怎么觉得这人的名字有些耳熟? “陛下,您不记得了?”琼叶在一旁忙提示道,“当日钟世子戏弄的礼部员外郎,如今正在天牢里关着呢!” 原来是他!谢凝笑道:“是了!” 孙墨释都做到礼部员外郎的份上了,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从五品官员,竟被钟铭之一个没有承袭爵位的世子戏弄,下了天牢如今也有半个月了,不说求情的人了,连个上奏求处罚的人都没有,可见这人着实不属于任何党派。 “行。”谢凝一笑,做了个揖。“多谢表哥。” 段昀几乎忍不住要轻轻地点她的额头了,无奈一笑,叮嘱道:“晚上若是怕,便让宫女守在床边,终归要适应的。自来……紫宸殿里只有帝王一人。” 他说的是大梁朝的规矩,皇帝可以在紫宸殿的寝殿里宠幸嫔妃,但是侍寝之后嫔妃必须被太监送走,决不可留下。但若是帝王去嫔妃的宫殿,则自当别论。 这孤零零的宫殿啊……谢凝叹息。 第27章 补偿 次日早朝,六部、九寺都将名单送上了,谢凝十分认真地让禄升给收下了,道:“朕会好好看的,对了,朕从未参与朝政,不知这六部员外郎一职有何要求?” “陛下,为官之道,最重忠诚,其余的只需清廉便可。”高崇祎道。 “丞相的话甚是在理。”谢凝赞同地点头,说道:“但朕还是想看看各部员外郎的履历,这就将各部员外郎的名单送上来吧。” 户部的官员忙忙去偏殿将名单写了奉上,谢凝看了一会儿,问道:“礼部的员外郎怎么也缺了个?为何诸位爱卿未曾提及此事?” “那个……陛下容禀。”礼部尚书杜瑞奏道,“礼部子司员外郎孙墨释,如今正获罪中,等着判下。” “孙墨释?”谢凝眨了眨眼,“此人名字为何朕曾听过?难道他曾去过九华山么?” “回陛下,这孙墨释……那个……”杜瑞看了一旁装作木头人的长宁侯,“当日……” “哦!”谢凝笑了,“朕记起来了,这孙墨释不就是那日被长宁侯世子开了个小玩笑之人么?怎么?他如何获罪了?贪了银子么?” “陛下不记得了?”禄升小声提醒道,“当日您将孙员外郎给打入天牢了,如今半月多了,还在天牢里关着呢。” “有这等事?”谢凝轻轻地拍了一下脑门,笑道:“朕却是忘了!长宁侯何在?” “回陛下,臣在。”长宁侯钟绍廉赶紧出列。 谢凝笑道:“当日是朕方寸大乱,如今孙墨释关了这么久,也算是为表弟出了口气,如今长宁侯府没怨言了吧?” 钟绍廉吓得跪下,“陛下明鉴,长宁侯府上下铭感陛下恩德,从未有任何怨言。” “姑父请起,早朝议事而已,不必动不动就跪的。”谢凝道,“既然如此,禄升,你去将孙墨释接出来。” “是,奴才遵旨。”禄升应道,立刻去了。 天牢就在宫城外边不远处,禄升快马来去,不过就是一刻多钟的时间,回来时谢凝才看了一份人选履历。 孙墨释走进大殿,事出突然,只是匆匆换了身长衫而已,并未梳洗,整个人憔悴得面黄肌瘦。他恭敬地跪下磕头,叫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谢凝温和道,“孙爱卿,抬起头来。” 孙墨释依言抬头,却是十分年轻俊秀的脸,因浑身书生呆气,竟有一份别样的可爱,眉目间仿佛能随时流露出单纯的委屈。 谢凝看着就喜欢,笑问道:“孙爱卿,朕将你关到天牢这许多天,你怨不怨朕?” 说不怨是假的,当日虽是他随便将手中的奏折交给钟铭之,理当受罚。但若是钟铭之也被关起来就罢了,偏偏钟铭之连声严厉点的斥责都没有。这两相对比,如何能不叫人心生埋怨? 孙墨释想起从小听的戏,恨不得立刻唱一曲《窦娥冤》。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作天! 如此一想,孙墨释忍不住眼中泪涟涟,可惜面对皇帝,他还得说:“回陛下,微臣做错了事,理当受罚。何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不敢有所怨言。” “只是不敢,而非不曾啊。”谢凝叹息。 孙墨释心中一抖,吓得立刻跪下了,结结巴巴地说:“陛、陛下,微臣……微臣失言冲撞了陛下……微臣……” “哈哈……”谢凝摆手道,“朕吓你呢,你慌什么?起来吧,朕知道你心中委屈,这样吧,朕补偿你,如何?” 孙墨释从来只知道读书,听得她的话根本不知如何作答,当场就愣住了。高崇祎与江自流两人却同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江自流拱手道:“陛下……” “孙爱卿,朕将你官复原职,但调到户部做仓司员外郎,你替朕管理国库,如何?”谢凝的话却比江自流的更快,含笑不带卡顿地说了出来,随后一锤定音般说道:“孙爱卿,谢恩吧。” 孙墨释已然吓傻了,从他在天牢等死却被大内总管叫出来开始,他的脑袋就是懵的,现在听到有人叫他谢恩,他想也不想就磕头道:“微臣谢陛下隆恩。” ……江自流和高崇祎的脸色直接就铁青了。 “嗯,好。”谢凝趁机笑道,“起来吧,明日记得去户部报到。” “是,微臣遵旨。”孙墨释让起来就站了起来。 江自流终于回过神来,上前道:“陛下,户部仓司员外郎一职非同小可,如何能草率决定?请陛下三思!” “哎呀,御史不要紧张。”谢凝一脸天真地说,“朕看过职官志了,户部仓司员外郎不过就是个管国库的人而已,平日里不需参与朝政,与吏部、兵部、刑部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朕既错罚了孙爱卿,总要补偿一二。江爱卿,你说是不是?” “可陛下方才令人举荐,却贸然将员外郎一职给了他人……”江自流顿了顿,再次拱手鞠躬。“请陛下三思!” “江爱卿说得十分在理。”谢凝真挚地点头,继续一脸无辜地问道:“可朕都答应孙爱卿了,孙爱卿还谢恩了。江爱卿,君王从来金口玉言,你却要朕出尔反尔么?” “陛下!” “御史大人。”一官员出列道,“御史一再逼迫陛下出尔反尔,却是什么道理?” “光禄卿说得在理。”另一官员道,“陛下既已说出口,那不如随陛下的意,难道陛下亲政后做的第一个决定,御史大人便要反驳么?御史大人,您的职责是弹劾百官,可不是弹劾陛下!” “你们……”江自流气得脸色铁青。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谢凝劝道,又望向一直不出声的高崇祎,语气商量。“丞相以为如何?” 高崇祎一脸忠心地道:“臣自当忠于陛下。” “好,如此甚好,哈哈!”谢凝点头,“既然丞相也同意了,户部仓司员外郎一职,就给孙墨释孙爱卿了!” 第28章 挑拨 从京城出发,出了最北的光华门,沿着笔直的官道往北百里再转向东北,二百里过彭山,再百里至径山,最后再五十里,便是大梁王朝巍峨的帝陵。 正午时分,早朝已经结束,所有的官署都在用午饭,一只黑色的隼却从永定侯府出发,一路往北,在傍晚时分追上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一声鹰唳,主帐前的值守士兵便发现了它,抬手让隼落下。 “侯爷。”底下的兄弟一惯这样称呼他,报道,“总管的隼来信了。” 陆离伸手接过,将信件看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随手又将信件递给了旁边的一个文士。 那文士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淡青袍子,却掩不住身上的清贵之气,正是人称骁骑之智的骁骑长史叶睿图。叶睿图低头看了一下信件,赞叹道:“夫人好手段,这般无赖的做法,也只有小儿女才能自然从容。户部仓司员外郎竟落到孙墨释那呆瓜手里,高老头和江木讷可会气死?” 他模样温文清贵,一派世家公子之风,不想却是如此毒舌。高崇祎与江自流若是听到了,非打他的嘴不可。 “什么好手段?”陆离道,“她自来聪明,我知道,但她从未与朝政接触,一出手便将国库的出入口扎死了,这等主意,必定有人在后边指点。” 叶睿图吃惊道:“侯爷,这不是你教夫人的么?否则夫人怎能知道孙墨释不属任何朋党?” “不是我。”陆离眉头微皱。就因为不是他,所以他才烦恼。 “哦!”叶睿图不厚道地笑了,“夫人当真好手段!先是听话将您调离京城,接着不知从哪冒出个心腹谋士,给她出了个旁人觉得她绝对想不到的主意,将国库的出入口给拿下了。而夫人与你那一重关系明摆着就在面前,人人都怀疑这是你布下的局,高老头与江木讷此刻一定恨死你了!” 他笑得直不起身来,拊掌道:“一出戏,拿下了户部仓司员外郎之职,给您扣了黑锅,还将您与丞相、御史两派人马都挑了个遍。一石三鸟,某对夫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夫人身边的谋士更是好奇!究竟是谁,竟敢明知夫人是你的却依旧呆在夫人身边?某怎么没听说过,朝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你当然猜不到。”陆离语气微冷,不出所料的话,这个“谋士”就是段昀了。想到那晚在太液池边的情形,陆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时竟想到了亲上加亲上边了,恨不能立刻飞回京城,命令段昀赶紧回云南去。 好在他很快就想到,段昀作为镇南王世子,按规矩正妃必定是摆夷族人,而以谢凝那脾气,绝不会跟人共侍一夫,这才放心下来。然而转念一想,名分不成,难道心动却能控制么? 一时竟思绪烦乱如麻,出神了也不自知。 “完了……”叶睿图摇头叹息道,“三年前,三年后,你终究是逃不过这一道情关,我说陆七郎,你能出息点么?这么不放心,不如将你那媳妇儿再放回深山老林去?保准一个男人都见不着,只是恐怕也能爱上老道姑!” 陆离横了叶睿图一眼,将信件烧了,道:“把地图看好,行动不容有错。” 想了想,他还是提笔将回信写了,让隼送回去。 于是,鹰隼又穿越九重层云,回到了京城。 御史府里,气氛凝重。 御史大夫江自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明前茶,垂目用茶盖慢慢地拨弄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周围的官员们大气也不敢吱一下,皆暗暗提起了心。 半晌,江自流才将茶盏放下,叹了口气道:“也罢,落在无名小卒手中,终究比落在高崇祎手中要好。”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以官员道:“大人,依您看,此事……” “是太尉手笔。”江自流道,“只怕其后还有手段,太尉一惯在军事上强横,少有插手朝政之时。此事却叫人不得不防,太尉恐怕……当真是要一争天下了。” 众人登时失色,问道:“大人,这却如何是好?” 江自流沉吟道:“关键还是尽早找回十七皇子,西南那边到底有没有消息?” “惭愧,十年前鹂妃虽在泸州失踪,但十年来我们的人寻遍了巴蜀之地,也找不鹂妃与十七皇子的消息。” “如此……倒是为难了。”江自流道,“看高崇祎那老匹夫今日的行事,竟是要将女帝惯成个庸君,随女帝的心意行事。” 一官员道:“女帝不过是个妇道人家,没有主意,左一个太尉以武力相迫,以情意相诱,右一个丞相纵容,庸君还是小事,只怕早晚要成昏君!” 而此刻,御史一派口中的昏君预备人选谢凝正舒舒服服地趴在美人榻上,让琼叶给她捏肩。 “陛下,您可还舒服么?”琼叶轻声问道,“奴婢的手劲可大了?” “不,很好,就这样……”谢凝唉唉叫道,“你不懂,啊……就是要疼,才能舒经活络,朕的身子在道观里冻坏了,一到冬天真是哪里都疼。唉!朕还有那么多奏折要看呢,琼叶儿,你说皇帝这般辛苦,为何还有那么多人争得不要命呢?” “那是因为陛下想做个好皇帝呀,所以才辛苦。”琼叶笑道,“陛下若是做个昏君,每日吃吃喝喝,看美人儿,那日子就舒坦多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离死也不远了。谢凝笑了笑。 “陛下。”兰桡进来通传,“镇南王世子来了。” “表哥?快请!” 段昀一进到暖阁里,便看到一副美人娇懒图。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旺的,谢凝下朝后还穿了件龙袍,长发挽成髻,上边一根碧玉簪,若不是她眉目间一片清丽,当真要以为是个纨绔子弟了。 偏偏谢凝听到动静还转过头来,看着段昀笑道:“瞧,看美人儿。” 琼叶看着面如冠玉的镇南王世子的脸唰的一下变红了,不禁抿嘴笑了。 第29章 筹措 谢凝看着段昀脸都红了,忙收敛神色,端坐起来,问道:“表哥先坐,琼叶,取朕平日喝的茶叶来。表哥,你此来可是有事要叮嘱朕?” 段昀坐下道:“回陛下,微臣不过担心陛下,愿为陛下一解旁忧。” “旁忧倒是没有,不过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谢凝接过琼叶奉上的茶,轻轻地划拉着水面,轻声道:“表哥,等朕将国库拿下了,这‘妇道人家’的样子,便做不出来了。” 段昀不禁点头。 自回宫继位,谢凝之所以能如此顺利,一哭二闹便能登极,不是因为她手段多厉害,而是满朝文武都将她当成个不懂朝政的妇道人家。她的所说所做,若有功便是太尉厉害,若有错,便是小儿女情态。现在将孙墨释放在户部仓司员外郎的位置上,也能说是陆离临走时的安排。但她一开始卡住各项支出,满朝文武都会警惕,知道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个妇道人家,还是个皇帝。 “所以……”段昀温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应对呢?” 谢凝笑了笑,道:“朕从前读书,圣人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不瞒表哥说,朕做了一手好菜,所以朕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国库,朕是一定要拿下的。妇人当家时,第一件要拿住的便是钱,对不对?” “暂且不能开源,便要节流么?”段昀点头,“陛下想的不错。” “也不是朕想出来的,朕只是想打了从前。”谢凝噙了口茶,道:“表哥可知道隆昌二十一年那场东南平叛么?” “微臣记得。”段昀道,“东南江夏王起兵造反,十日连拨十二城,势若猛虎。当年朝中无将,是年方十八的太尉主动请缨,费了半年的时间才将叛乱平定。微臣记得,便是此事,让太尉在军中站住了脚跟。” “当时朕刚嫁入永定侯府,不怕表哥笑话,朕年少时傻得很,眼里心里只有一人,自然对他的事处处在意。所以,朕也清楚,太尉在行军时几次生死,都不是因江夏王凶悍,而是粮草没跟上,好几次,连他手下的士兵都造反了。”谢凝道,“从那时起,朕就知道,在朝中,无论文官武将,最重要的不过是一个钱字。” 段昀点头,轻轻看了她一眼,道:“陛下……在太尉身边,学到了许多事。” “有所得必有所失吧。”谢凝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喃喃说:“是时候见见孙墨释了。” 事情总是宜早不宜迟,这天下午,孙墨释便被召进了宫里。 引路的太监将他一路带进紫宸殿旁边的暖阁里,孙墨释还以为皇宫处处都像紫宸殿的大殿那样金碧辉煌,没想到暖阁却是雅致得很,一水的紫檀螺钿。他走进去,只见上头的御案后坐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翻阅奏折。 这便是女帝了,孙墨释心中一慌,赶紧跪下,叫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爱卿请起。”女帝的声音温和动听,“来人,赐坐,赐茶。” 孙墨释认真地谢恩,忐忑地坐下,不知说什么才好,先帝在世时他就没跟先帝说过话,如今还是个女帝…… “孙爱卿,”女帝问道,“你到户部也有两三天了,可还适应?” “回、回陛下。”孙墨释忙站起来,作揖道:“微臣愚笨,只认得几个员外郎、两位侍郎,还有尚书大人。其余的事,微臣、微臣还在学习。” “能学习很好呀。”女帝问道,“朕看了档案,孙爱卿是隆昌十六年的状元,而且当年只有十五岁?爱卿聪慧,朕甚是欣慰,只是这十年来,为何不见爱卿外放的记录?” “回陛下,微臣生性怯懦,不堪任一方父母官。再者,微臣家中只有母一人,母抚养微臣长大,微臣不忍舍弃母外放,是以一直留在京城。”孙墨释说到最后,已羞愧得满脸通红。“微臣愧对祖上荫德。” “原来如此,爱卿孝心可嘉。”谢凝不经意般问道,“孙爱卿祖籍何处啊?” 孙墨释更是满脸臊红:“微臣、微臣是京城人士,祖上讳定。” “孙定?”谢凝大吃一惊,“安国公孙定?!” “回陛下,是……”孙墨释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前。 谢凝脑中飞速地闪着念头,心中微微慌乱,不知如何处理才好。她不断地想着,安国公一族……陆离那混蛋怎么评价安国公一族的?当初她撰写京城世家名录时,陆离怎么说的? 安国公孙定,□□身边第一等谋臣,曾与镇国公徐泾并称开国双智,两者也该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但是在谢凝的爷爷裕安帝年间,众皇子争夺太子之位,闹得血雨腥风,镇国公与安国公两个家族因为投向皇长子的麾下,站错了队。 谢凝清清楚楚地记得陆离在灯下说:“裕安三十八年,皇长子越王谋逆,越王府上下三百一十二口全部赐死,镇国公惑乱皇长子,抄家灭族。安国公为从犯,褫夺爵位,三岁以上八十岁以下全部处斩。” 这是大梁王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谋逆案,两大世家从此消失。谢凝还记得当日写下这等字眼时,她的手都在抖,不敢想这一笔一划里,多少条鲜活的性命便没有了。想不到的是,今日她竟然还能看到安国公的后人。 “孙爱卿。”谢凝叹道,“这么些年来,你过得艰辛。” “陛下垂爱,微臣并不觉得艰辛。”孙墨释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微臣祖上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微臣自小只记得宽大又荒芜的安国公府。当年……府中只剩下祖奶奶和父亲,祖奶奶养大了父亲便仙去了,微臣出生不久,父亲与母亲也去了。母是祖奶奶身边的小丫头,对孙家恩德深厚,微臣是有了母的教导,才有今日的。母说,先帝准许微臣参加科举,是天大的恩德,微臣当呕心沥血以报。” “爱卿的母甚是深明大义。”谢凝笑了,问道:“孙爱卿,既然如此,你可曾想过如何报答先帝的恩德?” 第30章 测试 孙墨释呆呆地看了谢凝许久,发现她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要他报恩。孙墨释也没来及想一个皇帝为何要他报恩,既然女帝这么问了,他也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回陛下,微臣……微臣自当竭尽所能,呕心沥血,报效皇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很好。”谢凝点头赞许,望着他的目光温和,“孙爱卿,你可知朕将爱卿调到户部的苦心?” 孙墨释摇头:“微臣愚笨,不敢揣测圣意。” 谢凝叹了口气,道:“爱卿,朕如今如履薄冰,处处艰险,爱卿可知么?” 孙墨释再木,也不过在人情上不懂圆滑行事而已,若说笨,一个十五岁就中状元的人,怎么会笨呢?他一下子想到了臣强主弱的局面,点头道:“陛下,微臣知道,微臣一定为陛下尽心尽力!” “爱卿有此忠心,朕心中着实宽慰。”谢凝道,“爱卿呐,朕将你调到户部仓司做员外郎,乃是为了朕的国库啊。说来心酸,朕如今,连国库里边有什么都一无所知。前日登基大典的赏赐名单呈了上来,朕却不知这赏赐黄金万两之后,国库中还剩多少钱?唉……” “陛下不必担忧。”孙墨释拱手道,“微臣既受皇命,自当履践职责,将国库管得好好的。” “是么?”谢凝笑了,“那朕可就拭目以待了。爱卿,两日之内,你将国库的金银清点明白来,然后悄悄给朕一份单子,记住了?” 孙墨释不是很明白为何要悄悄地,但皇帝这么说了,他只管照做就是了。“微臣遵旨。” “那就看爱卿的了。”谢凝一笑,道:“琼叶,你送孙爱卿出宫。” 孙墨释告了退,段昀从旁边的屏风后走了出来,道:“陛下,孙墨释加以琢磨,当是可用之才。” “且看着吧。”谢凝道,“能不能躲过户部那群人的阻拦进入国库,还是个未知之数呢。若是能将这事办好了,朕以后就好好地琢磨琢磨他,让他君子如玉,振兴门楣。” 段昀笑了笑,没评价她这段话,只是轻声问道:“微臣看陛下眉间似有隐忧,不知何故?” “没什么,只是对孙墨释的身世吃惊罢了,想起了从前。”谢凝垂首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镯子。 段昀心中一痛,叫道:“陛下!” 他心中清楚,从前的谢凝虽是先帝之女,但母亲出身卑微,不过是掖庭宫中一个粗使宫女罢了。便是后来得到了宠幸,也始终没有封号。在十六岁之前,谢凝一直长在冷宫荒院之中,日子只怕比宫女还不如。什么昭和公主,不过是后来为了嫁给太尉才封的。看到孙墨释如此身世,她自然想到了自己,物伤其类。 “哈!表哥想什么呢?”谢凝见他满眼心疼,不禁笑了,摇头道:“表哥,朕从不为自己不曾以公主之身锦衣玉食地活着而伤怀,朕只是想到了从前在太尉府写的东西,若是那东西还在手边,朕今日面对孙墨释,也不必差点失仪。” 只是属于她的东西,只怕陆离已经让林翎儿砸光了吧?别说那本世家录了。 便在此时,禄升进来报道:“启禀圣上,永定侯府总管呈上一物。” 皇宫几时是一个侯府总管想呈上东西便能呈上东西的地方了?陆离不嚣张就不舒服是吧?一定要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身边有个禄升是他的人,负责看着她? 谢凝皱眉。“呈上来。” 禄升将一紫檀木螺钿的盒子呈上,上边还贴着封条,盖着陆离的私印。谢凝将封条拆了,一打开盒子,差点叫起来。 “陛下?”段昀见她满脸惊愕,不禁站起问道。 谢凝几下深呼吸,闭了闭眼,才终于平静道:“无妨,表哥不必担心,朕不过是吃惊罢了。太尉他……将朕从前写的世家录给送来了。” 一共二十四册,全部都是折件装,用的是印金花五色笺,细密厚实如板,百年不坏。犹记当初写下这些字,她还曾抱怨手酸,他也在灯下为她轻轻地揉着手上关节,道:“你认得自己的字,将来哪一天有人冒充了,记得同我说。” 谢凝将二十四册世家录一一打开检查,每一页都是她的字迹,绝无作假。合上紫檀木盒子,谢凝心中满是疑惑。 当年为何写下这些世家录?如今却又为何给她? “陛下。”段昀沉吟片刻,道:“依微臣愚见,陛下不必在意太尉之用意,至少一段时间内,陛下与太尉是休戚与共的。” 谢凝明白,她不是没有别的合作对象,丞相、御史,她都可以拉拢。但是一个皇帝要依靠的,还是军队,只有绝对的武力和嚣张的将士,才是威慑世家大族的最佳方法。所以,无论他们从前发生过什么,夫妻间的儿女旧事已经是过去,现在她是皇他是悍将,面对的不是谁心中没有没谁的问题,而是朝局中的生死,动辄血流成河。 长长地叹了口气,谢凝将檀木盒交给兰桡收好,道:“表哥,下一步如何做,还要看孙墨释的表现,才能决定。” “她这一步棋成败与否,都看孙墨释的表现。”远在京城之外,陆离屈指轻轻敲击着书案,沉吟道:“世家录送过去了?” 叶睿图道:“送了,常宁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的,他哪一样不办好?” “那就好。”陆离道,“最新那批死士训练得如何了?” “可以验收了,你若是有办法,趁着这次离京的机会去看一眼,也并无不可。” “不必了。”陆离道,“从女死士里挑一个,派到孙墨释身边去,莫叫他出师未捷身先死,没得坏了大事!” 说着又加上一句:“要妩媚漂亮的!” “妩媚漂亮?哈哈哈!”叶睿图大笑起来,“侯爷,你不是担心孙墨释那等呆瓜也能勾引你家女皇吧?行行行,妩媚漂亮就妩媚漂亮,保管将孙墨释迷得神魂颠倒!” 面对这明显揶揄的笑声,陆离表示他不想说话,并且十分想将手边的砚台砸他一脸的。 第31章 仗义 夕阳西下,孙墨释独自都在大街上,垂头丧气。 他在女帝面前答应了要将国库地金银清点明白,本以为这是个极简单的任务,因他就是个户部仓司员外郎,主管国库清点与出入的吗,不是么?然而他到了户部才发现,作为一个新上任的员外郎,他并没有国库的账目,而且连出入国库的钥匙都没有。 国库作为国之重地,中间的各种精密机关便不提了,开启这些机关需检验官印且核对三次钥匙才能进出。而孙墨释这才知道,原来自上一任仓司员外郎被流放之后,钥匙便一直捏在户部尚书贺存的手里。待他去拜谒贺存,贺存便以各种理由推辞,竟不肯将国库钥匙给他! 孙墨释现在心中十分纠结,而且沮丧。别说为国效力,报效皇恩,现在他连个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对得起头顶上的乌纱帽? “唉……”孙墨释长长地叹了口气,正准备在街上买两碗小馄饨带回家同母吃,忽然旁边一声“救命”,他尚未来得及反应,怀中已多了个温软娇柔的身体。 “这位大人,求你救救妾身!”红衣女子仰起头,哀哀地求道,“奴家不想去做宋老爷的第十八房小妾啊!大人,求求你救救妾身!” 孙墨释低头一看,登时觉得心中一软。 这女子长得不过是一般美貌,然而眉目间却有股别样的妩媚娇柔,仿佛一缕缭绕而香甜的熏香,直叫人心中飘飘然,熏熏然。 孙墨释还呆呆地看着,一个大腹便便的锦衣胖子便从旁边的茶楼里冲了出来,叫道:“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做老子十八房小妾又如何?不比你茶楼卖唱、迎来送往、生张熟李的好么!你们几个,赶紧给我将她拖回府去!” “是!”几个彪形大汉便围了上来。 “大人救我!”女子又是一声哀求,紧紧抓着孙墨释的衣服,哭道:“若遭玷污,妾身宁死!” 死?孙墨释立刻回神了,叫道:“都……都住手!” 彪形大汉们看到他穿着官服,便有些忌惮,道:“这位大人,你还是莫要管闲事的好!” “这叫什么闲事?”女子拭泪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你们竟敢强抢民女,这若是没人管,还有没有天理了?” “什么天理?”大汉道,“我家老爷是贺尚书的三姨娘的表哥的拜把子兄弟!贺尚书知道么?户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他不提贺尚书也就罢了,一提孙墨释便想到了自己受的气,登时叫道:“住手!” 彪形大汉道:“小子,别多管闲事!” “什么小子?你们放肆!”女子娇喝道,“没看见这位大人身上的官服么?还不走,抓你们去京城府了!” 大梁朝规定,正一品着紫袍,从一品至从三品着红袍,正四品至正六品着绿袍,从六品至从九品着青袍。孙墨释身居员外郎之职,正是一身绿袍。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那胖财主看到孙墨释的官府,脸上便现了怯色,指着女子恶狠狠道:“小贱人!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且等着吧!” 说完便带着恶家丁们走了。 原来这身官服还是有些用处的?孙墨释心中尚未品味出这见义勇为的滋味,那女子又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大人,求您救妾身!” 孙墨释不解:“坏人不是走了么?” “大人能赶走他们一时,却不能赶走他们一世。”女子哭道,“大人一走,妾身又将落入虎口,妾身无可奈何,只能觍颜求大人救人救到底。” 孙墨释怜她孤弱,却也没别的奈何。“在下如何能救到底?” 女子道:“大人救妾身一次,妾身愿为奴为婢,报答大人,只求大人能收妾身归府。” 归府?孙墨释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府中的钱够不够吃小馄饨,以后再多一人,莫不是要吃红薯稀饭?他为难道:“这……” “大人若是不愿,妾身也不敢勉强。”女子颜面哭道,“只是要妾身受辱于恶霸之手,妾身是宁死不从的!” 意思是说,他不救,她就去死?!孙墨释脱口而出:“不要去死!” 女子惊喜地抬头:“大人答应了?妾身谢大人收容之恩!”说着便又磕了个头,再站起道:“大人,您府上何处?咱们这就回家吧。” 孙墨释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回到定国公府门前才想到,他几时答应要收留她了?他答应女帝的事还没着落,现在又开始担心吃饭的问题了。 “大人,您为何愁眉不展?”女子怯怯问道,“莫不是妾身令大人困扰了?若是如此,妾身……” “不不,不是你!”孙墨释赶紧摆手说,“你可千万别寻死!” 女子抿嘴一笑,目光流转,妩媚难当,她柔声问道:“那大人可愿同妾身说一说烦恼事?” 孙墨释丧气道:“你帮不了在下的。” 女子道:“大人不说,如何知道妾身不行呢?或许妾身有别样的方法呢?” 孙墨释不禁笑了,“我烦恼着怎么从贺尚书手中将国库的钥匙拿回来,你能行么?”说完,他摇了摇头,自顾自走了,离开两步,又叮嘱道:“这里房间多,随便找间干净的便住下吧,我给你找被子去,吃饭……唉!等我看看吃什么好了。” 他说着便为一堆家事忙碌,等将女子安置好了,一同在桌上吃着街上买的小馄饨时,他才想起还没跟母介绍这女子的来历呢。 “母,这是……”孙墨释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连这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来历都不知道,就给领回府了。 女子抿嘴一笑,道:“今夏江南大水,妾身是江南扬州梦回镇的流民,名叫红檀。蒙大人仗义相救,愿入府为奴为婢。对了,大人,您不是说想要那事物么?妾身这就给你取去。” 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将一直背着的行囊取下,打开了,里边竟是一把上好的紫檀木螺钿琵琶。她将护甲戴上,抱着琵琶对孙墨释盈盈一笑,道:“大人,妾身去了。” 语罢一点莲足,便如一缕轻烟般掠出定国公府高高的围墙了。 第32章 钥匙 红檀轻如缕烟般从定国公府的墙头落下,暗处立刻掠出数人,为首之人赫然是那恶霸胖子宋老爷,其余的可不正是那些恶护院么? 宋胖子抱拳道:“红檀姑娘。” “嗯,清楚了。”红檀戴了护甲的手在琵琶弦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道:“去户部尚书那狗东西手里偷个钥匙,阿大阿二阿三在外边守着,老四老五跟我进去,胖子在屋顶上接应。” “是!”几人应道。 红檀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敲了宋胖子的脑门一下。 “姑娘!”宋胖子委屈,“这不是您的主意么?属下只是配合而已!” “配合了就能骂本姑娘小贱人呀?回头再收拾你们!哼!”红檀轻哼,这才转身走了。 宋胖子只能捂着脑袋跟了上去,几人的轻功一流,很快躲过金吾卫的巡逻,进入了户部尚书府中。 第二天早上,孙墨释揉着眼睛醒来,按照日常的行程更衣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想到:不对呀!他昨晚不是在书房里等红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么?怎么会自己跑回床上去呢? 他疑惑地看着床上,忽然目光一凝——他的枕畔放着一个锦囊,绣着一把琵琶。 这是何物?孙墨释看着那琵琶便脸红,不觉想到了红檀。他走过去拿起锦囊,入手却沉甸甸的,似是金属之物。倒出来一看,赫然是三把形状怪异的钥匙。 这是……! “大人,您醒了么?”红檀娇柔的声音传来,端着稀饭小菜走了进来。“大人早朝之前当吃些东西,才能有体力面对贺尚书呀!” “这……红檀姑娘……”孙墨释看着手里的钥匙,话也说不利索了。 红檀将碗里的粥搅了搅,笑道:“大人不是想要么?既是大人想要之物,妾身自然会为大人取来。来,大人,将粥喝了,要赶不上早朝了。” “可是……”孙墨释呆呆地走过去,将粥碗捧住了。“他怎么会给你呢?这不对……” “尚书大人不肯,妾身难道就没有法子了么?”红檀抿嘴一笑,用了何种方法,不言而喻。 孙墨释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会武功的人,心中也不知先吃惊哪一个,最后只是担忧。“若是贺尚书问在下,这钥匙哪来的,在下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大人怕什么?”红檀道,“他若是这般问你,你便问他:你是户部仓司员外郎,这钥匙不在你手里,难道还能在尚书大人手中么?若是尚书再有话说,您便请他一同去清点国库,妾身保管他掉头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是这样么?孙墨释心中仍是战战,上朝时不说女帝的脸了,连贺尚书也不敢多看一眼,下了朝就赶紧往国库去。没成想贺存竟在国库面前等着他,一见他掏出钥匙和官印便将他一把抓住。 “好你个孙墨释,你一个读书人,竟做这等鸡鸣狗盗之勾当!当真可耻!走,跟本官去见女帝!” 他不提女帝也就罢了,一提女帝孙墨释便想到自己差点辜负皇恩,立刻便来了气。孙墨释脑中闪过红檀的话,冲口而出道:“贺尚书之言下官却是不懂了,下官身为户部仓司员外郎,这国库的钥匙不在下官手中,难道还在贺尚书手中么?” 贺存不曾想他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竟说得出这样无耻的话来。昨日孙墨释到他府上问国库钥匙,他再三推辞,避而不见,这是整个户部有目共睹的事,谁都能证明这国库钥匙在他手上。只是昨晚……贺存想到那红衣女鬼般的惨白容颜,那刺耳欲聋的丝弦声,脸也不禁白了。 这也就不提了吧,关键是府中闹了一回鬼,国库钥匙却丢了。自然,没了户部仓司员外郎的官印,就算对方有钥匙守卫也不给开的,可若是有人要悄悄地溜进国库呢?旁的不说,便是弄丢国库钥匙这等乌龙事,也够他丢了头顶乌纱了。 是以贺存决不能承认他曾弄丢过国库钥匙,这不是找死么?可若是不承认,这钥匙现在出现于孙墨释之手,不久等于是他给的么?那丞相的嘱咐…… 贺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贺尚书。”孙墨释好声好气道,“您若是无事,不如同下官将国库清点一阵,如何?身为仓司员外郎,上任至今方才清点国库,下官好生愧疚。” 贺存听了这话却脸色更白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这就走了?孙墨释不过是按照红檀说的做了,不想事情竟如此顺利。他一想到能妥妥当当将女帝之命办好,心中无比舒畅,便也开开心心地去清点了。这一呆就是一整天,出了国库一看,连天都黑了。 “糟了!”孙墨释拍着脑门叫道。 京城除初一十五有夜市之外,其余的日子都有宵禁的,这下天也黑了,他要如何回家?若是不回家,母与红檀岂不是要担心么?可他要回家,如何躲得过金吾卫的巡逻? 便在此时,一声轻柔的呼唤响起。“大人。” 孙墨释转身看去,只见国库前一株小小的腊梅树下站着个窈窕修长的身影,手中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的光微醺昏黄,映得她的脸如暖玉生烟般缥缈,她微微笑着走来,脚步轻盈如烟,声音也轻如雾霭。 “大人,妾身来接大人回家了。” “红檀……”孙墨释傻傻地看着,“你怎么会来?完了,天这样冷,你若是也露宿街头,岂不是要生病么?这要如何是好?” “不妨碍的。”红檀柔声问道,“大人担心母么?想回家么?” “想呀。”孙墨释点头。 红檀便将灯笼递过来,“大人且拿着。” 孙墨释接过,瞬间便有一双柔软的手将他的手抓起来了,搭在那瘦弱的肩上,接着那柔软的手便搂住了他的腰,他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入飞鸟般掠起,几个起落间便在了十丈之外,还是在屋顶上。 “……!!!”孙墨释几乎冲口叫出来,却被红檀一把捂住了嘴唇。 红檀仰着头看着天上的一弯眉月,幽幽叹道:“可惜无花,否则便是花前月下了。” 第33章 托付 “若是花前月下便该谈情了,这雪夜月下么,咱们来谈谈心,好么?大人?”红檀笑问道。 孙墨释闻言不禁脸色一红,抬手想抓住那捂住自己的手,但手指触碰,却觉那双手细腻柔软,心中不禁又是腾地一跳,再也不敢乱动,只能“呜呜”地叫着。 “大人,放开你可以,但您可不能乱叫呀。若是将金吾卫发现了,妾身可打不过他们。”红檀凑近他轻声说,吐气如兰。“大人,好不好呀?” 孙墨释忙不迭地将头点成小鸡啄米,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就像六月的天,想必也红得跟五月的榴花一样。 红檀看他实在不能再逗下去了,便将他的嘴唇放开了。孙墨释一得自由便想离她远些,却被红檀一把按住了。 “大人,莫要乱动,这可是屋顶呢,若是被人发现了如何是好?便只是摔下去,也要断手断脚了。” 孙墨释又吓得腿软,不敢动了,只好道:“那……那你好好说话,别……别……” “别什么呀?”红檀冲他眨了眨眼睛,看他红着脸别过头,又不禁笑了。她坐在屋顶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支着脸,问道:“大人,妾身从一个被人欺凌的弱女子变成了武林高手,您为何不吃惊呀?” “好人坏人,在下还是分得清的。”她换了话题,孙墨释便自在多了,“你不会害在下,而且你玩心重,大约只想痘痘在下罢了。” 红檀笑问道:“大人说妾身是好人,那敢不敢将大人的身家性命交给妾身呀?” 孙墨释闻言转头,只见红檀一身红衣坐在覆满了白雪的屋顶上,一双眼眸如水,盈盈地看着他。他只觉自己心跳猛然失序,问道:“要……要如何将在下的性命给你?” 红檀却没有回答,只道:“大人,妾身确是从江南而来,今夏江南大水,三十万流民无家可归,鱼米之乡颗粒无收,大人知道么?” 孙墨释点头:“在下知道,实不相瞒,当时江南太守上奏,请求先帝赈灾,但先帝说国库空虚,没钱没粮。上一任户部仓司员外郎便将国库的情况报了上去,先帝怒斥,以泄露机密之罪要杀夏大人。最后是同僚们求情,先帝才将死罪改成了流放三千里,贬至凉州服役。” “原来还有这等事,我等百姓却不知了。”红檀掠了掠鬓边的散发,叹道:“大人,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大人为何还要为朝廷做事?难道大人也想搜刮民脂民膏,享荣华富贵么?” 她背上仍背着那把紫檀木螺钿琵琶,此刻便将琵琶解下抱在怀里,随手拨了几下,轻声唱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她唱的这两句都是说百姓穷苦、朝廷无道的,孙墨释闻言不禁道:“不是的!在下觉得,女帝会是明君!” “哦?”红檀歪头问道,“为何呢?” “因为女帝用我。”孙墨释认真道,“虽说女帝身边实在无甚可用之人,但女帝身为女子,仓促继位,却能想一番作为,这便足够我追随了!” 红檀一笑,不作评论,只问道:“大人不怕么?若是追随女帝,丞相之流便不会放过您的,例如您今天将国库清点了,丞相要如何想呢?” 孙墨释登时色变:“丞相大人不会想杀了在下吧?不,在下死了不要紧,女帝还等着清单呢,若是清单没了,在下不是白死了么?” 他就只担心自己白死,不怕死么?可真是个呆子。红檀眼眸不由温柔下来,轻声道:“这便是妾身方才说的,大人可愿将性命交给妾身?大人可信任妾身?” “在下当然信你,啊!”孙墨释明白了,“你是说,将清单给你?” “对。”红檀点头,“妾身的身手,大人不信么?大人,妾身帮您将清单送到女帝手上,如何?” “啊?”孙墨释傻了,“这岂不是将你牵扯进来么?若是丞相他们……” “妾身足以自保。”红檀道,“只问大人可愿?” “在下相信你,没什么不愿的。”孙墨释将一份折子从怀里取出,“给你。” 红檀接过,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一笑,随后转身,足尖一点已在屋檐那头。 “红檀!”孙墨释忽然叫道。 “嗯?”红檀回头。 “你……你为何帮我?” 红檀一笑,“为报大人之恩呐!” 语罢怀抱琵琶,凌风而去,一身红衣飘渺如霞,寂静中只听一阵歌声传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孙墨释坐在屋顶上,痴痴地看了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还在屋顶上呢! “救……救命啊!”孙墨释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梗着脖子大叫。“快来人啊!金吾卫呢?救命——!” 那声音传出去,立刻有金吾卫前来查看,登时一阵大闹。喧嚣声远远地传入京城另一方,小小的阁楼上,身穿墨蓝夜行衣的女子正将面巾系上,冷声道:“这便是你看上的人?一个呆瓜?” “呆瓜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就行了嘛!”赖坐在锦榻上研究瓶瓶罐罐的红衣女子,可不正是红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你护送东西,千万小心。” “哼。”女子不屑地冷哼,掠出窗外。 若红檀是一缕轻烟,那女子便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纵横躲闪,没多久就进入了宫城。 紫宸殿中,谢凝刚沐浴过,披着外袍斜靠在龙床上看奏折存档,忽然心中一动。她抬头看了一下周围,道:“朕困了,琼叶,你去外边守着,不要旁人进来。” “是。”琼叶带着人退下了。 一直等屋子里寂静无声了,谢凝才冷笑道:“太尉府当真了不得,连朕的寝殿也要来去自如么?” 女子从暗处走出,在龙床前潇洒抱拳,单膝跪下,俯首道:“太尉麾下十二卫之青瓷,叩见陛下!属下奉太尉之命,为孙大人送折子来了。” 第34章 忠卫(末尾加点剧情) 孙墨释身边还有陆离之人了?不用说,一定是陆离用了什么阴谋诡计。谢凝心中轻哼,道:“折子呢?呈上来。” “是。”青瓷自怀中取出一本折子,恭敬地将折子放在龙床边的小几上,折子上边还绑着一条淡红色的带子。 谢凝目光落在那带子上,面露惊色。“你是……你是四年前那被竹片划伤的小姑娘?” 青瓷垂着头,声音里却有一丝颤抖,应道:“回陛下,是属下。” 谢凝将那折子拿在手里,却没展开,只是抚摸着上面的带子,叹道:“原来当日他带朕去的,竟是你们的训练之地。” 四年前,陆离曾出门很久,其时两人也算如胶似漆,谢凝便有些生气。陆离便笑着哄她,说要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随后就将她的眼睛蒙住了,最后到了不知哪座山的小院子。院子里有十二个孩子,见了陆离都叫“主人”。陆离去跟管事的谈话了,谢凝便在廊下看着远处的青山白云。 便是那时,看到有个小姑娘坐在大树后边哭。 谢凝一时心软,走去询问,才知那小姑娘的手不知怎么的,竟被竹片割了个大口子,血流如注。谢凝慌忙将手腕上的披帛将她的手裹住,吃力地抱着小姑娘去找陆离。陆离便叫人接手,过了十天半月,谢凝又问起那小姑娘,陆离只道小姑娘的手已经好了,正勤学武艺,准备有朝一日报恩。 当日只当是戏言,不曾想今日竟真的见到了她。 谢凝忍不住问道:“你才多大?陆离那厮怎能派你做这等危险之事?他手下就没别的可用之人了么?” “十二卫散落各地,各司其职,属下的职责就是为陛下传递各种信息。”青瓷俯首道,“当日陛下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已决心将此性命献与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是么?谢凝的眼珠子转了转,叫道:“兰桡。” “陛下……!”值夜的女官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屋子里蓦地多了个黑衣人,登时吓了一大跳,若不是看到那人跪在地上,女帝神色从容,她只怕要冲上去挡在女帝面前。 “这是太尉的暗卫之一,名唤青瓷。”谢凝道,“青瓷,兰桡是朕身边最信任之人,往后你若有任何消息,先见兰桡,不可偷偷进入寝殿,明白了么?” “是,属下僭越,谢陛下宽恕。”青瓷点头。 谢凝又问道:“孙员外郎发生了何事?” 青瓷将红檀与孙墨释之事说了一遍,又道:“请陛下放心,属下方才进宫前已前往查看,孙员外郎已经被金吾卫送回府中,金吾卫的说法,是孙员外郎遇到了歹人,不过孙员外郎不肯如是称呼红檀。” 他当然不愿意了,那个呆子,要他承认自己的心上人是个歹人,他还不闹死了去?谢凝想了想,吩咐道:“兰桡,取纸笔来。” 兰桡将纸笔取来,纸是御前专用的洒金五色祥云笺,笔是御批的朱笔。谢凝写了几行字,道:“青瓷,将此物交给孙墨释。” 兰桡将墨迹吹干了,放入锦囊之中,交给青瓷,道:“青瓷姑娘,随婢子来吧,我俩约定个暗号。” 青瓷将锦囊收好,悄悄地看了一眼谢凝,同兰桡一起退了出去。两人商定了一个暗号后,青瓷再度出发,回到小阁楼。 “这么快?”红檀还在看瓶瓶罐罐,见了她吃惊道:“你不是见你恩人去了么?就没有多留几刻钟?” 青瓷不愿回答,只道:“接旨吧。” 红檀吃惊:“接什么旨?” 青瓷亮出锦囊,“夫人有话要嘱咐你家呆瓜。” “哦。”红檀伸手,“给我吧。” 青瓷却不动,忍无可忍地说:“夫人的东西,要双手接,态度恭敬些!” “好嘛……”红檀吐了吐舌头,站了起来整顿衣衫,然后辰青瓷不注意,一手将锦囊抢了过来,然后另一手拎起她的琵琶,瞬间越到了窗外。 “傻青瓷,那是你恩人,又不是我的,我才不要将一个锦囊都当成宝贝供起来呢!” 青瓷气得要放暗箭,然而红檀却已经似轻烟般走了,替女帝传话去也! 不得不说,孙墨释这本清单来得十分是时候,第二天正好又是十五常朝,礼部便又将登基大典的赏赐礼单给送上来了。 谢凝看了一眼,依旧是珍宝若干黄金千两,根本没有变化,敢情礼部的人都将她要求削减的话当成耳旁风呢!谢凝沉吟片刻,道:“二十四世家,每家赏赐黄金千两,总共就是两万四千两黄金,折合银子约莫是一百九十二万两银子,多倒也不多,只是如今国库空虚……” 礼部的官员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法,只等谢凝说出个“削减”来,便一股脑地倒出来。礼部侍郎上前道:“陛下继位未久,恐怕不知,此份礼单,正是根据国库存银制定的,臣等不敢有辱皇命。” 谢凝当然知道这是根据国库制定的,区区四万两黄金,就算在加上登基大典的百万辆银子,国库也出得起。只是现在出得起,等两个月后元日大赐,拿什么去赐?拿什么去宴请百官?来年开春,拿什么去给农民们购买谷种?若是春末百越大水泛滥了,拿什么去赈济灾民? 所以,谢凝知道也不能说,只是道:“朕如今却是担心得很,只怕国库的银子不够,对了,孙墨释呢?令他报上国库金银清单。” “回陛下。”户部小掌固抖着声音回答道:“孙员外郎昨晚遇到刺客,受了惊吓与风寒,今日卧床不起,只怕凶多吉少了!” “竟有此事?!”谢凝又惊又怒,“堂堂天子脚下,竟有刺客敢伤朝廷命官!金吾卫护卫京城不利,全部罚俸禄一个月!这俸禄么……就给世家们做赏赐吧!唉!国库空虚啊,入了冬,要发炭利钱,群臣制冬日朝服与常服,要发制衣钱,十二月立刻便来了,要准备过年的种种。朕板着手指头算,都唯恐钱不够,要不诸位爱卿商量商量,将这支出减一份去?” 她十分好心地问道:“今冬就不发钱了吧?” 不发就不发,关键是她语焉不详,不发什么钱呢?炭利钱?制衣钱?还是其他的什么钱?所说的是“今冬就不发钱了”,也是一锤定音的,只是她又加了个“吧”,一副商量的口气。试问满朝文武,谁敢说“好,那就不发钱了”,甚至更干脆的说一句“今冬炭利钱不要了”? 赏赐是世家大族的,他们钟鸣鼎食之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凭什么平白得了赏赐却还要这许多靠朝廷养活的官员出钱? 是以谢凝这一句话下去,满朝文武竟全都变成了没嘴的葫芦,沉寂如死了。 谢凝暗笑,这朝局僵硬太久,文武百官都忘了,他们争夺的本就是一杯羹,而最需要讨好的人,本是她。 她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有人发一句话。谁知就在此时,另一道消息传来,吓得谢凝几乎魂飞魄散。 “启禀陛下!太尉陆离护送先帝梓宫经彭山时遭遇匪类,太尉为护先帝梓宫安稳,身中数箭!” 第35章 商陆 不仅是谢凝,满朝文武都快被吓破胆了,彭山是什么地方?彭山就在京城东北三百里之地,快速行军到京城也不过是一天半的时间。而陆离又是什么人?十八岁带兵平定江夏王叛乱,五年来堪称武将中的无敌者。若是区区匪类,怎能使陆离连中数箭? “陛下!” “陛下!” “陛下!” 三声叫喊同时响起,高崇祎与江自流不禁对望一眼,都明白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就向第三人看去了。 段昀身为镇南王世子,一身枣红的王服,快步出列来,根本不看其他人,只是道:“陛下,太尉遇袭之事,当从长计议,且听将士悉数道来!” 他声音平稳沉静,谢凝也一下子镇定了下来。别人有什么本事她不知道,陆离有什么本事她会不清楚?就算是昨晚见过的青瓷,那样在大内来去自如、连夏侯淳都不曾发现行踪的人,在陆离手下也是败将。陆离这样的身手,怎么会连中数箭?被天下前十的高手围攻了么? 再者,陆离不是不知道丞相与御史台都在等着他垮台,真的出事了,他敢这样大喇喇地当着群臣的面报上来么?陆离那般骄傲的人,岂会容得别人看不起? 这么一想,谢凝迅速镇定了下来,她目光在那传讯的将士身上扫过,忽然目光一顿—— 那将士手腕上系着一块淡蓝色的帕子,在一身黑甲的衬托下显眼而夺目。那帕子的样式实在太熟悉了,何况一角还露出了陈旧的绣图,正是一株商陆。这等剧毒之物,谢凝相信世上不会有第二人将之修在帕子上。 “你便是一株商陆,长在阴暗之地,喜阴喜水,剧毒无比。一不小心沾染上了,便是个死。”灯下她愤愤地绣着帕子,咬牙切齿地说。 他却笑了,漫不经心道:“不慌,商陆出现之时,便是对手死亡之刻。” 对手死亡之刻……谢凝的心算是彻底冷静下来了。陆离这厮不定又在搞什么鬼,她一时猜不透,只好与他一唱一和。只是明白了发生何事,心中对他的恼火也瞬间飞升,要在此情况下做出惊慌失措、魂飞魄散的样子,却是为难她了。 “你……快说,太尉到底怎么了?”谢凝扮出一副着急的样子,倾身问道:“到底发生何事?” “回陛下,太尉护送先帝梓宫途经彭山时,遭遇大雪阻路,正命人开路之时,忽然许多蒙面匪类出现,冲向队伍。队伍中许多女眷受惊,太尉唯恐先帝梓宫受损,前往护卫时与匪首交手,遭遇山崖上弓箭手安全,身负重伤。但匪首也被太尉活捉了,太尉亲自羁押,等先帝封陵之后,便将匪首押回。” “抓到人了?这就好。”谢凝松了口气,又问道:“审问了么?那匪首竟是何等身份,这样大胆,竟敢对先帝梓宫不敬,朕要灭他九族!” “启禀陛下,太尉负伤,不曾审问,但太尉命末将将一物呈与陛下。”将士说着便将身后的包袱取下,双手捧起。 禄升赶紧上前将包袱接过,打开一看,里边竟是三支染血的羽箭,他捧到谢凝面前,轻声道:“陛下只需看一看便可,当心划伤手。” 谢凝一看便落泪了,恨声道:“朕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但朕也知道,若是区区匪类,如何有这等上好的羽箭?兵部、十六卫府何在?” 兵部尚书、卫府将军同时出列:“臣在!” 谢凝冷冷道:“给朕好好查查,这羽箭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那匪类又是如何将这羽箭拿到手的!诸位爱卿,非是朕狠心,未曾登基便要处罚朝臣,只是……那是彭山啊!诸位爱卿可愿彭山有匪?” 群臣不敢多言,只是唯唯称是,只盼着赶紧散朝,偏偏此时一个礼部小官吏不懂事,忽然道:“陛下,那礼单之事……” 礼部等人不禁心中叫苦,谢凝果然大怒,骂道:“太尉如今身负重伤尚且为先帝护送梓宫,你们倒好,不想着保护京城的安全,却想着要赏赐?朕不给!传朕旨意,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士族王侯赐宴宫中!谁敢有异议,便自己出钱去吧!兵部、十六卫府,赶紧将羽箭之事查清楚!” 语罢犹不解气,愤愤道:“退朝!今日朕心情不嘉,明日早朝也取消了!政事一概交给丞相处理!兵部、十六卫府若有消息,直接送到紫宸殿来。” 话音未落,人已走了,群臣的山呼之声还在身后。 一直等女帝远远地去了,江自流与高崇祎才对望了一眼,心中都如雪明亮,这是要借机查朝中大臣了。但是无论是女帝还是谢凝,都没有能力同时动士族与书生两大体系,所以,目标是谁,还十分难说。 高崇祎对江自流笑了笑,微微拱手,转身而去。 在这件事上,他还是十分有把握的,御史台还是自求多福吧。 江自流不觉皱眉,也迅速转身而去了。 群臣之后,段昀若有所思,动身离开,却是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刚过了宣政殿,便看到琼叶笑嘻嘻地等着,福身道:“世子殿下,陛下令婢子在此等候,同世子殿下说句话。” 这是不用去见的意思?段昀点头道:“姑娘但说。” 琼叶道:“陛下说,多谢世子殿下送的玉佛,近日来殿下睡眠甚是安好,只是太尉出事,陛下心忧,不能顾及其他。殿下若是空闲,不如替陛下去慰问一下生病的孙墨释孙员外郎,劳烦世子殿下,陛下甚是歉疚。” 段昀仔细品味着这话里的意思,女帝的意思是她已全然懂了陆离的意思,一切平安,不需他担心么?也罢,此时拜见,只怕会引起朝臣的注意,不见也好。 “多谢姑娘传话。”段昀道,“还请姑娘转告陛下,微臣自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请陛下放心。” 第36章 锦囊 段昀心知,谢凝是不放心孙墨释那边的情况,才叫他去看看,是以他堂堂世子之尊,竟真的去了定国公府看望孙墨释。 投上名帖时孙墨释刚在书房里着急,一听到镇南王世子来了,登时吓得三魂七魄也要飞了。“怎么办?世子殿下为何要来看望我?是不是我装病被朝廷发现了?” “大人,你慌什么?这病不是女帝让你装的么?”红檀安慰他,“大人且去开门,小心些,别让其他人看到了,妾身去烧茶。” 自取钥匙一事后,孙墨释对红檀的主意是言听计从,当下就去开了门,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世子殿下。” 段昀点头道:“不必多礼。” 孙墨释自来有种怕见尊长的毛病,赶紧将段昀请到大厅里去。 段昀瞧着定国公府的衰败,又看着孙墨释满脸怯懦,心中不禁一叹,随即眼神一凝——一个红衣女子奉茶来了。 女子脚步轻盈,段昀虽不懂武艺,但见得多了自然明白,这女子的轻功只怕已臻登封。 红檀看到他的眼神,也心知肚明这位世子殿下不简单,但她不惧,只是将茶奉上来,说道:“殿下请用茶。” 段昀将那茶端起尝了一口,满嘴苦涩陈旧,也不知留了多久,便放下了,问道:“孙大人,女帝有话嘱咐你?” 这是个问句,却带了肯定之意,孙墨释皱眉,闭紧了嘴唇。 女帝虽嘱咐过他今日装病,但并未说世子殿下要来,他弄不清楚世子的来意,绝不肯多说一个字。 这沉默甚是无礼,段昀心中却带着赞叹,暗道谢凝果然选对了人。他目光在红檀与孙墨释之间来回巡了一圈,忽然看到孙墨释怀中露出一截淡青色的绳子。那绳子编得异常精美,绝不是孙墨释能有的。段昀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茶几上。 “这……!”孙墨释登时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将锦囊自怀中取出,放在旁边。只见乌漆的茶几上,两个白色的锦囊并排着,一样的淡青色绳子,一样的绣着青竹。青竹两两相对,如镜影双生。原来谢凝昨晚传信之时,用的竟是当初段昀送玉佛的那个锦囊,而同样的锦囊,段昀正好还有一个,随身带着。 段昀道:“孙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是!”孙墨释赶紧道,“陛下给了下官一张信笺。” 说着便将那信笺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段昀看那洒金五色祥云笺上寥寥几个清雅的字迹,叮嘱孙墨释装病不必上朝之外,还要孙墨释将国库的金银看好了,莫要出现纰漏。 金银……国库……段昀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谢凝的要他来此的含义——她担心有人盗用金银! 是了……段昀越往深处想,越是明白。他虽体弱,不可习武,但身为未来的大理之主,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精通,一眼就能看出那羽箭做工精致。区区匪类,怎能有如此精致的武器?便是托能工巧匠打造,又是哪来的钱财? 那就只能在官银上打注意了,而官银有印鉴,除非熔了之后重铸,否则不能在民间使用。熔铸一事又与锻造之事不谋而合,这背后说不定便是有个大阴谋! 段昀惊得一身冷汗,他沉思片刻,问道:“敢问姑娘姓名?” 红檀不料他身为镇南王世子,竟对她一个丫鬟如此礼貌,忙收敛轻狂,恭敬道:“回世子,妾身唤作红檀。” “红檀姑娘。”段昀问道:“你的轻功,可能带着孙大人潜伏于国库附近?陛下担心有人窃取国库银两。” 孙墨释瞬间一惊,“竟有此事?!” 段昀抬手,示意他不必惊慌,只是看着红檀。 红檀沉吟道:“妾身带着大人飞遍整个京城也不是难事,只是天寒地冻,妾身担心大人的身体吃不消。世子殿下若是放心,妾身独自监视,如何?” 段昀摇头:“此事非孙大人不可,这样吧,姑娘稍等,待会儿我派人送些东西过来。”语罢站起,就此告辞。 孙墨释与红檀送至门口,红檀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大人,妾身出门片刻,大人千万等妾身归来,再做定夺。” “嗯,好。”孙墨释点头。 红檀悄无声息地小时在围墙之策,顺着偏僻处一路到了小阁楼,叫道:“青瓷?青瓷你在不在?” 阁楼的门无声打开,红檀赶紧上楼去,问道:“青瓷,你可能进宫?”她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道:“主人命我们听女帝的话,可这位世子殿下,我心里却不甚放心。是以找了个借口拖延,你快快面圣,请女帝定夺!不可延误!” 青瓷一听事情关乎女帝,立刻站了起来,点头道:“你回去,等消息。”语罢一点足尖,穿窗而出。 紫宸殿里,兰桡正在侍候着,忽然看到帷幕上挂了个小小的鹊尾状铜片。她心中一惊,默不作声地将铜片收了,走到谢凝身边轻声道:“陛下,您看了这么久的奏章存档,该歇息一下了,睡个午觉如何?” 谢凝抬头看了她一眼,兰桡悄悄地将鹊尾铜片放在御案上,谢凝便点头,伸了个懒腰,往寝殿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陛下午休,任何人不得吵闹。”兰桡立刻将人都赶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走干净了,青瓷才走出来,在御前拜道:“叩见陛下。” “什么事?说吧。” 青瓷将今日在孙墨释处之事说了一遍,道:“红檀不知如何定夺,属下鲁莽,前来请示陛下。” “这样么?表哥当真是懂朕心意。”谢凝轻声笑了,想了想,道:“兰桡,将夏侯淳叫来。” “陛下……”兰桡有些迟疑,她刚说了陛下在午休,女帝就要请夏侯将军,这满朝文武要怎么说她? “慌什么?就是要弄出点花样来,他们才能闹嘛!”谢凝道,“快去,大大方方地请,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夏侯淳来了朕的寝殿。” 兰桡只能听话地去了,不多时便将夏侯淳请了来。 第37章 布置 夏侯淳一进入寝殿就看到了青瓷,他也是个中好手,自然看得出青瓷的功夫不弱,何况青瓷还一身劲装打扮。但他只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没有多说,依旧行礼道:“叩见陛下。” “夏侯卿请起。”谢凝就欣赏夏侯淳绝不多话这点,道,“传召爱卿非是笑闹,爱卿,朕怀疑有人窃取国库金银,但朕却不知对方有多少人,抓捕之事,你需自行琢磨。” 夏侯淳心中一震,忙抱拳道:“末将遵旨!” 谢凝又道:“青瓷。” 青瓷立刻单膝跪地,俯首道:“属下在!” “红檀不知何时能发现对方行踪,羽林卫不能在国库附近埋伏,红檀在孙墨释身边也决不能暴露身份。一旦红檀发现对方行踪,你需现行阻拦,制造动静,将金吾卫引来。一旦红檀前来通知,夏侯卿你立刻前往支援,务必将对方一举拿下!” 她想想又补充道:“对方不一定会进入国库,此次更不会是窃取,而是将原本窃取的财物归还国库,所以,你们一定要三方协作无间,将对方人赃并获!爱卿们,朕的江山是否能稳固,这黑暗无能的朝廷能否得救,百姓还能不能安居,第一步就看你们了。” 这话中带着拳拳真意,夏侯淳与青瓷心中一热,登时燃起一腔热血,齐声应道:“是!属下遵旨!” 谢凝点头道:“都准备去吧。” “属下告退。” 青瓷与夏侯淳应道,各自退下。 谢凝一直看着他们走远了,才一下子赖在床上,叹气道:“累死了,幸好他们好骗。” 兰桡将茶盏端来,轻声道:“陛下所言乃是心中所想,又哪里骗了他们呢?来,陛下,喝些醴酪,睡一会儿吧。” 谢凝接过了,蔫蔫地说:“什么江山稳固、拯救朝廷与万民,朕现在哪敢想这么多?朕如今一无所有,只盼着这次一过,朕手里能有几个臭钱,那就不必惶惶终日了。” “一切会顺意的。”兰桡安慰道。 谢凝却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又要下雪了,不知对方何时行动呢? 然而这一等,就是七天。七天里,十六卫府和兵部查不出羽箭的来处,谢凝在早朝上发了好几顿脾气,将礼部上奏的好几个要钱的折子都被驳回了。她询问太尉那边的消息,却只知道三天前陆离举行了仪式,将隆昌帝正式下葬,封了陵墓,已经要回程了。只是这天下起了大雪,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到京城。 第七天下朝之后,连段昀都有些沉不住气,要求面圣,问道:“陛下,是否要改变计划?” 他知道此事起于太尉送来的羽箭,那铸造精致的羽箭在提醒女帝,朝中有人私造武器。女帝联想到户部仓司员外郎一职空缺两年之久,从未有人任职,期间国库的管理等于无,必定有人在国库的银两上做文章。故而要孙墨释去国库守着,国库那重重叠叠的机关只有曾经过去的孙墨释才知道是否被人开启过。 对方的身份一无所知,但女帝已经命十六卫府和兵部彻查羽箭之事,为防止受牵连,偷走国库官银之人肯定会将来不及融掉的官银送回国库。因为熔铸之地必定在城外,而此时太尉受伤,京城之外就是骁骑营,恐怕彭山到京城之间的方圆之地,早已被骁骑营搜了个精光。太尉掌管天下兵马,而骁骑营更是陆离手中一支死忠精锐,伤了太尉,嚣张入骁骑营岂容对方活着? 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手中还有官银的情况下,若是对方手中的官银已经熔铸光了呢?要如何是好?这计策岂不是白白布置了么? 谢凝其实也担心,但她依旧选择这条路:“即便大雪封路,回程不比前去需护送先帝梓宫,区区五百里地,太尉明晚便能回京。今晚是最后的时机,表哥,还请你去安国公府守着,万一事成,千万护住孙墨释。” 段昀点头,“好,微臣听陛下的。” 谢凝一笑,安慰道:“表哥不必担心,纵然今晚不成,来日方长。大不了朕随表哥去云南,表哥借朕一亩三分地,朕学学做那山水田园间的逍遥客。” “胡说八道!”段昀不禁笑斥道,行礼告退了。 然而话说得轻松,谢凝心中却也担心得很,一整天都不得安宁,吃不下也看不进书,仿佛自己真的命悬一线之时。夜色渐渐深了,窗外都是落雪声,谢凝站在窗前,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不曾约定烟花信号,唯恐惊动其他人,不能杀个措手不及,所以也不知道此刻究竟是成或不成。她低头想叹口气,不想一只手竟从身后出现,无声无息地将她的嘴捂住了。 谢凝的心一惊,吓得几乎停了,却听一声轻笑伴着急促的呼吸声自身后传来。 “呵……” 被雪水浸湿的身体冰凉,乍一贴上来,谢凝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她的心思仿佛也给冻住了,满脑子只想着——莫不是做梦了?或是急昏了头?否则他如何会在? “陛下,你这寝殿的守卫……不行啊。”陆离在她耳畔低低地说道。“夏侯淳呢?被你派出去了?方才臣替陛下看了一遍,守夜的羽林卫少了一半,你叫他们做什么去了?” 谢凝的嘴唇张了张,却没能说话,而是碰到了他手上同样被雪水浸湿的手套。这一冻她便明白了,陆离故意放出消息说要赶回来,让对方担忧惧怕,掐着时间趁早行动,却又风雪兼程地赶了回来,就为了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这人…… “猜到了?还是这样聪明啊。”陆离淡淡问道,“陛下,臣有一出戏,不知陛下是否愿意赏光?” 戏?什么戏?谢凝想问,却被陆离从背后半是拥抱半是胁迫地到了御案前。 “写。”陆离简单一个字。 谢凝只好提笔写了几个字,叮嘱兰桡不必声张。最后一个字将将写完,陆离便将她一把横抱起来,穿窗而出。 第38章 收局(上) 黑色的身影如夜色里的鹰,起落之间迅疾如电,眨眼就将紫宸殿抛在了身后。满雪的京城在夜色里隐约,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谢凝窝在他的怀里,被冷风吹得浑身都冷——实在没法子,她的寝殿里燃着地龙,屋子暖如春日,所以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锦袍,被那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发抖了。 “太尉……阿嚏!”谢凝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抱怨道:“太尉,你就不能等我先换个衣服么?外边这样冷,我又不会武功……你居然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过来,我浑身都被你弄湿了!你这是存心想冻死我自己登基呢?” 练武之人目可夜视,陆离低头,果然见她一张小小的脸窝在他怀里,苍白的就跟脚下的雪花一样。 “啰嗦。”陆离轻哼,却还是转了方向,落在永定侯府的正房前,踢门走了进去。屋里漆黑如许,谢凝却知道每一个物件的位置。陆离将她放在窗前的锦榻上,道:“去换。” 谢凝的心跳一顿,于黑夜中无声地笑了。 很好,试探么?她如今却是不怕了。 她站起来,即便是三年不曾到过永定侯府,也不需灯火。谢凝绕到屏风后,手覆上那填漆衣柜,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出,随后轻轻的一声“啪”,接着就是咣啷一声金属坠落之响。 谢凝知道他没离开,也知道他能看到,她也确实有些不自在,然而她就是不愿说。她从容地将锦袍脱了,只穿着单衣站在衣柜前,将从前的衣服一一拨弄,淡青中衣、绣花长裙、淡蓝滚边绣折枝梅花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介意。最后在斗篷里迟疑片刻,选了件石榴红镶边羽缎斗篷披在身上。 “陛下好记性。”陆离不咸不淡地说道。 谢凝一笑:“可惜衣不如新。” “那就是人不如故了?” “却是人不如故了。”谢凝笑道,“妾身记得初嫁入侯府,七公子对妾身确是相敬如宾,赌书泼茶、闲庭折梅,也曾琴瑟和鸣。不曾想,一朝公主与侯爷、曾经道姑与太尉、如今女帝与悍将。” 她伸出手对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着那纤长的手指,叹道:“朕也不曾想,这折梅绣花的手,今晚便要握住他人满门性命。似此星辰非昨夜,朕已经大彻大悟,为何太尉总想用往事牵绊住朕呢?难道在太尉心中,朕这脑袋里除了风花雪月,便不能装万里河山么?太尉啊,你宁可要一株随风任倾倒的菟丝花,也不要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么?同江山说情长,与权势论恩亲,太尉不觉得可笑么?” 三问已罢,两人心中都清楚得很。 陆离并非没有时间换个衣服再进宫,也并非不能等她一时片刻披个大氅,他就是要一身湿漉漉、冷飕飕地将她放在侯府的房间里,让她用那不需灯光也可前行的行动,证明自己不曾忘记过去的一切。而谢凝的回答也很清楚,是的,她记得,但她已不在意。确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昨日如水而逝,故人已杳。 如今的一举一动,都是算计,他们彼此都清楚。 陆离一瞬间竟有种轻微的窒息感,不知为何。而谢凝已经对他伸出了手,笑道:“走吧,不是还要看好戏么?太尉让朕换上这一身,若是没人看到,可真是白费了。” 抱着她离开,陆离第一次有了种荒谬的感觉,怀中人并非将他当成男人,而仅仅将他当成个坐骑而已。 两人无声地落在国库最外层大门的屋顶上,风烈烈而来,谢凝与陆离居高临下,共同看着这一场携手布下的局。 雪夜的守卫疲惫而倦怠,黑暗处传来的破风声被雪声遮掩,噗的一下,细针没入守卫的脖子,十数名守卫同时倒下。紧接着便是一队黑影迅速掠来,对着国库大门不住地摆弄。 陆离遥遥一指,谢凝顺着看去,只见一袭轻纱飘飘,携着另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离去。红檀带着孙墨释离开,表示孙墨释已经确认底下的人将国库的第一层机关打开了,并且通知了青瓷。 黑色的娇小身影几乎同时从暗处窜了出来,清亮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什么人胆敢擅闯国库!” 雪亮的双刀密集如雨,劈头盖脸而来。 黑衣人瞬间惊恐,随即发现对方只有一人,立刻围了上去,准备一击得手。然而青瓷却不与对方纠缠,接着闪电般的轻功腾挪着,几下将藏着的霹雳弹甩出。黑衣人躲避,却又暗道一声“糟糕”,那弹药一爆炸,声音巨大,立刻将值夜的金吾卫吸引来了。 要嫁祸了。谢凝暗道。 “金吾卫何在!”黑衣人将身上的衣服尽数除去,叫道:“有人擅闯国库!” 金吾卫立刻执火策马而来,见到原地数人相斗不下,立刻喝道:“都给我助手!弓箭手预备!” 数十弓箭手立刻张弓搭箭瞄准,齐声喝道:“住手!” 黑衣人只能停手,为首之人抱拳道:“校尉大人……” “在下御前暗卫,奉女帝之命前来国库,正遇贼子擅闯国库。”青瓷脸上的面具未曾摘下,刀交右手,左手一亮令牌,喝道:“见令牌如见女帝,金吾校尉,还不将他们拿下?” 火把的光下清清楚楚写着“令出紫宸”四字,金吾校尉脸色一沉,喝道:“拿下!” 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发,尽数将黑衣人重伤在地。 便在此时,四周喧哗之声再起。谢凝在高处看得清楚,以国库为起点,周围的街道都被封了起来,羽林卫的旗帜高扬,将藏在巷子里的老鼠都拎了出来。 “这又是……”金吾校尉震惊。 “校尉大人不必惊慌。”青瓷几个纵跃上前,叫道:“夏侯将军。” 夏侯淳策马而来,抱拳道:“青瓷姑娘。” 一番动静终于将京城府给惊动了,京兆尹匆匆骑马而来,叫道:“宋校尉!发生何事?” “游大人。”夏侯淳抱拳,依旧不下马。 “你……夏侯淳?”游文山大怒,“你好大的胆子!羽林卫职责在禁宫不在京城,你竟敢私自带兵离宫……” “谁说他私自带兵离宫呢?”一个声音温柔地问道。 第39章 收局(中) 红色的身影自高楼上飘然而落,谢凝一身石榴红的大氅,立在那白皑皑的雪地里,犹如丹凤在云端,莫可逼视。而她旁边的人一身紫袍与玄黑鹤氅,便如一把半出鞘的利刃,森冷慑人。 现场所有人都吓傻了,青瓷与夏侯淳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跪地行礼道:“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金吾校尉和京兆尹游文山这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全都跪下了,一起呼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谢凝双手拢在大氅之中,望向青瓷,“人抓到了?” 青瓷答道:“回陛下,窃取国库银两之逆贼已抓住,但凭陛下处置。” “嗯,很好。”谢凝点头,望向京兆尹。“游爱卿,派人去检查吧,还跪着做什么?” 游文山心里一千个念头闪过,竟不知女帝要做什么,只好听她的话,“是,微臣这就去。” 谢凝又道:“巡夜的金吾卫将领何在?” 金吾校尉立刻上前行礼:“末将金吾校尉孔惟道,叩见吾皇。” “很好,孔惟道,你也同游文山去检查,免得有何差池。” 孔惟道没想到这么大一个任务落在头上,立刻俯首道:“是!末将遵旨!” 他站起,挥手让金吾卫跟在京兆府的衙差后边,开始检查。国库之门对户部以外的官员来说都是个极其神奇的东西,据说门上有无数的机关,除非用特制的钥匙再以特殊的方式拧动,否则不仅不能打开,还可能触发门上的机关。 然而等游文山和孔惟道站在国库第一扇门前时,国库之门却已经被打开了。 游文山与孔惟道双双震惊,孔惟道低声道:“游大人,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去看看夏侯将军抓住的逆贼吧。” 游文山连连点头,今晚出了这样的事,就算只是站在国库门口,也觉得自己身上染上嫌疑之气。 他俩忙忙去将夏侯淳抓住之人给检查了,夏侯淳抓住了近两百人,运了三十个箱子,箱子一打开,金灿灿与白闪闪的光刹那间叫人移不开眼。游文山直觉要避嫌,孔惟道却上前将一锭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之后又放到游文山面前。 纹银,而且底部有国库的标志,这说明是官检收入库之后又被取出来的官银。 果然是国库的东西! 游文山与孔惟道都白了脸,忙将箱子合上,回到谢凝面前跪地报道:“回陛下,国库之门确实打开了,逆贼所运确实是国库的金银。” “还真是。”谢凝叹了口气,“此事非同小可,孔惟道,国库之门不忙锁上,你带着人接替守卫,将国库之门好看了。青瓷。” “属下在。” “将你的令牌暂时给孔惟道。”谢凝吩咐。 孔惟道傻愣愣地将那金牌给接了过来,看着上边“令出紫宸”四字,哑口无言。 “拿好了,弄丢了朕要砍你脑袋的。”谢凝笑道,“有此令牌,如朕口谕,但凡有人敢擅闯国库之门,胆敢在国库附近作乱,无需请旨,令牌之下,就地处决!” “是!末将遵旨!”孔惟道万万没想到,自己例行巡逻,竟然捡到了这样一个好机会,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至于其他的……游文山,将人都带到京兆府去,连夜审理。派人去请丞相、御史大夫、大理寺中丞、六部尚书。”谢凝嘴角含笑,缓缓道:“朕还没登基呢,就有人算计朕的银子了,朕要请几位爱卿来给朕做做主了。你说是吧?太尉?” 陆离一直在旁边看着一语不发,此刻终于开口。“你开心就好。” 游文山听得那个“你”字,只吓得背心冒汗,只能连连应道:“是,微臣这就去办。” 他挥手让衙差将贼子都带走,夏侯淳便上前请示道:“陛下,可要传銮驾?” “不必了。”陆离替她说道,然后做了声唿哨,哒哒的马蹄自远方而来,一匹白色的骏马自夜色中疾驰而来,在谢凝面前停住马蹄,屈膝跪下。 “太尉的照夜狮子骢还是这般听话。”谢凝笑道,翻身上马。 狮子骢站起,陆离亲自牵马,将谢凝送到了京兆府上。谢凝才到,京兆府门前已经聚集了朝中重臣——六部尚书、大理寺中丞、御史大夫江自流、丞相高崇祎。重臣们见到谢凝一袭石榴红大氅,骑着白马而来,且牵马之人竟是太尉,心中俱是一震。 江自流与高崇祎的目光更是在女帝的衣衫上掠过,心中震惊更甚。女帝身上所穿衣衫半旧,且不是宫中惯用样式,倒像是王侯后宅之物。难道……女帝竟与太尉发生了什么? 两人心思飞转,带着群臣见礼。 “叩见吾皇。” 谢凝也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心中更是清楚他们心中所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道:“都平身,外边这样冷,诸位爱卿快到内堂去吧。” 游文山在京兆尹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从未像今晚这样忙过,一边让人准备接驾,将女帝、太尉、丞相、御史都服侍得妥妥当当的,一边还要与大理寺中丞、刑部尚书三堂会审,希望能从贼子口中挖出点什么东西。 谢凝却不急,坐在花厅中悠然喝着茶,还有心思关心朝臣的情绪。“朕看丞相欲言又止,可是有何忧愁不便与朕说么?” “臣为陛下担忧。”高崇祎道,看了对面的陆离一眼,问道:“不知陛下如何得知今日有逆贼盗窃国库银两?” “朕不知道啊。”谢凝无辜地说,“太尉说的。” 陆离喝着茶呢,差点就给呛到了,谢凝眼睛也不眨地将这黑锅甩给他,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太尉当真好手段。”江自流淡淡道,“奉旨离京之后,竟然还将京城的一举一动都拿捏在手中,一条巷子有动静,便能抓住老鼠。” 这话里的意思是明摆着说陆离对圣上阳奉阴违,更指责陆离权势过大、监视京城。而端坐上首的谢凝却一脸诚恳地点头道:“御史说得不错,太尉,此次多亏了你看着京城,否则的话,朕还不知道有人敢偷朕的银子呢!” 江自流一肚子指责的话,就这么给憋在喉咙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谢凝又叹了口气,问道:“前头到底审出什么来了?” 第40章 收局(下) 青瓷与夏侯淳都跟在谢凝身边,青瓷闻言便道:“陛下,属下去问问。” 谢凝点头,青瓷便去了,片刻后回来报道:“回陛下,据游大人说,什么都没审问出来,因为所有的逆贼都服毒自尽了。” 青瓷话音未落,京兆尹游文山、刑部尚书、大理寺中丞都来了,一齐跪在谢凝面前,惊慌道:“臣等无能,求陛下降罪!” “都起来吧,是这群贼子太过狡猾了。”谢凝问道:“这等被抓了就死的人,是不是就叫做死士?” 她一句话提醒了不少人,夏侯淳立刻道:“陛下,竟有人胆敢在京城豢养大批死士,末将斗胆请旨,要挨家挨户地搜查!” “夏侯将军想得太简单了。”兵部尚书道,“人家都派出死士了,这就表示对方并不在意这些人被抓,又怎么会轻易被你查到呢?” 夏侯淳的表情一冷,刑部尚书又道:“陛下,臣以为,逆贼既然能打开国库之门,必定有国库的钥匙,这归根结底,还要从户部着手。” 说完就看了户部尚书贺存一眼。 贺存登时大怒:“卓明远,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你以为老夫是那等不忠不孝之人吗?” 刑部尚书卓明远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贺存气得一张脸都成了猪肝色,转身对谢凝扑通就是一跪,大声道:“陛下!陛下明鉴,臣虽一度掌管国库钥匙,但臣对皇上绝无二心,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若臣有负圣恩,叫臣……” “好了好了,贺爱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贺爱卿是六部尚书,肱股之臣,朕如何会怀疑呢?”谢凝安慰了贺存,又对卓明远道,“卓爱卿也不必多说,贺爱卿既然掌管国库钥匙,若是监守自盗,岂不是最大的嫌疑?贺爱卿不是此等愚蠢之人。朕也相信卓爱卿并非有意指责,实在是为朕着急。” 一席话下来,贺存与卓明远都没了话说,却叫兵部尚书想起一件事。“对了,现在国库钥匙不是在孙墨释手中么?” 工部尚书也道:“陛下,工部定期检修国库大门,臣敢以项上人头保证,没有钥匙绝对不能打开国库之门!” 兵部尚书又道:“陛下可还记得,这几日来,孙墨释一直称病不上朝?据臣所知,在孙墨释称病的前一晚,金吾卫是在房顶上发现他的。孙墨释一个文弱书生,如何能上房顶?再者,金吾卫询问孙墨释是否遇到了歹人,孙墨释却支支吾吾闭口不提,只道要回家。” “越王之案后,定国公虽被夺了爵位,但定国公府并未收回。偌大一个府邸,孙墨释自为官开始,从九品小官到如今从五品,俸禄决不能维持定国公府支出,他从哪里得来的钱养活这么大一个定国公府?” “还有,臣听金吾卫说,定国公府附近有许多江湖人出没,整天高来高去……” “哼!”谢凝闻言不禁大怒,一手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站起道:“好个孙墨释!朕对他寄予厚望,他竟敢对朕不忠!夏侯淳!立刻带人,朕要围住定国公府!” “陛下。”兵部尚书提醒道,“若定国公府中尽是逆贼,羽林卫只有一半人马,恐怕不能尽数拿下。” “那就将十六卫府的人全都调来!”谢凝怒道,“这等事还要朕说么?” “陛下不可!”京兆尹游文山忙道,“十六卫府各司其职,监门卫更有戍守京城各门之职,万万不可离开啊!” “那就除了左右监门卫、左右金吾卫之外,剩下的十二卫都给朕过来!”谢凝道,“难道朕还调不动南衙十六卫了?” 她的话都说到这份上,若是不将十二卫调过来,那就是违抗君命,后果不堪设想。游文山无法可想,只能派人去传令。不多时,十二卫连同羽林卫都在京兆府面前集合,谢凝依旧一身石榴红的大氅,骑着照夜狮子骢,由陆离亲自牵马,明火执仗地往定国公府去了。 围住定国公府,游文山本想通传,谢凝却抬手制止了,下令道:“不必通传,直接撞门,胆敢阻碍着,格杀勿论!” 这是当真下了狠手,在场官员都不敢违命,卫府将军辛浩指挥将士上前,一下子将定国公府的大门撞开了,喝道:“守住各处!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将士们手持火把冲进去,登时将黑沉沉的夜照得通明。辛浩又道:“往火光亮出搜!”将士们便开始寻找亮处。 喧闹里,谢凝并未下马,陆离便牵着狮子骢走进里面,在将士与众官员的簇拥下一路往前,越过了正厅与正堂,终于在正堂边的西厢处看见了灯光。辛浩一见屋中人影闪动,立刻喝道:“撞门!” 将士一脚将门撞开,将里面的人给吓了一跳。 “陛下!”段昀大惊失色地站起来,道:“这……这是?” “表哥?”谢凝吃惊道,“表哥为何深夜在此?” 段昀忙见礼,道:“回陛下,几日前陛下担忧孙员外郎之病,派臣前来探望,臣见孙员外郎之病缠绵不起,恐有蹊跷,便请了臣府中的大夫来看,谁知……” “谁知什么?”谢凝冷冷道,“谁知孙墨释不过是装病?逗朕玩的?” “陛下息怒,并非如此。”段昀道,“谁知孙员外郎竟是中毒了,已三日三夜昏迷不醒。臣今晚留宿于此,便是想最后试试,若是再无法救醒孙员外郎,臣只能报与陛下了。” “中毒?”谢凝变色,“诸位爱卿,快随朕瞧瞧去!” 说着便伸出手,陆离在马下轻轻一揽,便将她给抱下马了,动作熟练轻巧,丝毫不避讳,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眼中。 朝臣惊咋,谢凝却似浑然不觉,径自走去房中,却又猛地顿住脚步,叹道:“这哪像个国公之府?还不如个殷实之家呢!” 众臣进去一看,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如豆,孙墨释躺在床上,大雪的天气,身上也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床前两个女眷颜面哭着,一个年逾八十满头白发,一个梳着丫鬟的头,年纪似不足十五。见到谢凝入内,女眷跪下行礼,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见状,神色几次变化,最终道:“辛浩!” “末将在!”卫府将军辛浩俯首。 “府中上下都检查过了?” “回陛下,都检查过了,并无人迹,且处处灰尘掩埋、蛛丝满布,荒芜得很,不像是有人居住之地。” “怎么会这样……”谢凝大受打击地喃喃道,“难道……难道朕错怪了孙爱卿?” “陛下。”陆离凉凉的声音终于又响起了,“您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游文山神色一震,惊道:“太尉的意思是……” “对方故意派出大队人马护送官银,准备进入国库,又故意被陛下抓到,再栽赃给孙墨释。为的就是让陛下大怒,将十六卫府之人都调来围住定国公府,现在……”陆离看了一眼远处的大门,道:“也差不多了吧。” “什么差不多啊?”谢凝生气道,“陆离,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瞧,当着众臣的面,连“我”字都出来了,群臣心中俱是惊涛骇浪。 便在此时,一个将士飞快跑来,跪地道:“启禀陛下,骁骑将军求见!” “程钧?”谢凝脸上一喜,看了陆离一眼,笑道:“快请!” 第41章 黄雀 程钧高大的身影立刻就冲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个人,被他一路拖着,跟个布袋一样。他见了谢凝便欣喜,大嚷道:“嫂……” 陆离立刻抬眉,“嗯?” 程钧的兴奋劲便立刻给压了下去,在谢凝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叫道:“末将骁骑将军程钧,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从前受过程钧许多照顾,对他印象极好,忙伸手去扶。“子韧快快请起。” 程钧裂开嘴一笑,站起踢了踢地上的破布口袋一样的人,道:“陛下,末将给你带来个礼物了。” 谢凝看着地上那被绑成个粽子一样的人,疑惑道:“这是何人?” “在城外抓到的。”程钧答道,“侯……太尉连夜赶回来,就怕陛下您上了贼子的当,他心知贼子必然有奸计,恐怕会调虎离山,便叫末将带人在城外守着。这不,您看,刚刚这贼子就翻墙出去了,被我们逮个正着。嘿嘿嘿,这厮身手不错,轻功更好,竟然能飞跃数十丈的城墙,可惜还是被我逮到了,哈哈哈!” 还是一派粗枝大叶的乐天派样子,谢凝无奈地笑了,看了地上之人一眼,问道:“审问了么?” “没呢,抓到就带过来了,只怕他自尽,下巴和双手的关节都卸了,嘴里也全部检查过了,□□已经取出来了,还塞了麻核桃,就等着在您面前审呢。”程钧问道,“陛下,问么?” 下巴与双手关节都被卸掉了,还被这么一路拖拽着带过来……现场的朝臣们都不住遍体生寒。 谢凝双手拢在斗篷里,淡淡道:“审吧,动作快些,天都要亮了,朕还等着上早朝呢。” “是,末将遵命!”程钧摩拳擦掌,蹲下来对着贼子嘿嘿一笑,好声好气地劝道:“我说,在我嫂……在陛下面前,你还是招了吧,大家都图个痛快才是好汉子,磨磨唧唧的做啥呢?对吧?” 贼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答。 “挺有骨气的嘛,一路被拖着不疼吗?哎!”程钧和善地问道,“知道为什么一路拖着你过来吗?” 贼子不作答。 程钧也懒得跟他说,只吩咐道:“来人!点火!” 几个黑色甲胄的士兵立刻将准备好的柴都弄了进来,不多时就燃起了大堆篝火。程钧一脚将贼人踢到火边,那贼子的眉头皱了皱,竟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来。 “难受吧?”程钧依旧好声好气的样子,就像一个捉弄蚱蜢的恶童,他蹲下道:“你在雪地里拖了半个时辰,身上已经冻僵了,现在忽然被火一烤,是不是很难受?” 贼子愤恨地看着他,咬着牙不作答,额头上的汗水却涔涔地滑下。 常人难以想象那种痛苦,在冻僵之后忽然被高温接触,肉像是蒸笼里的馒头一样,会发胀发硬,肿得跟泡发了一样。而这膨胀里又带着麻痒,那从肉里生出、在肉里乱窜的麻痒能叫人1欲死难耐。更可怕的是,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东西,那就像被针扎一样。 贼子起初还能忍耐,但是身上的麻痒越来越难受,他禁不住挣扎。而他的双肩本就被卸了关节,一动便疼痛刺骨,但是不动,身上却又痒得难受。不动便养,动了便痛,而痛不能止痒,只能叫身体更加难受。 于是,现场的官员们只看到贼子在火堆前满地打滚,偏偏求死不能,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程钧瞧着差不多了,走过去一脚踩在贼子身上,他不怎么用力,贼子却呕出了一口血来。程钧惋惜地低下头,摇着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以为自己死了就真的能保住剩下的人?你家主人不止养了你一个死士吧?我进城的时候都听说了,两百多个死士,说没了就没了。现在你又被抓住,你们在城外的熔炉还没得到消息吧?猜猜看,你家主人为了保重自己,会不会再派死士出城?你们一同习武一同长大,就为了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那人的贪婪里?男子汉大丈夫,不思忠君报国,竟然为了区区几两银子,将自己的性命都卖给了他人的贪欲,你问问自己,对得起你爹娘生下你么?” “子韧。”谢凝忽然叫道,“罢了。” 程钧一愣,“啊?” 谢凝叹道:“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朕不想再死人了,你将他送出城,朕赦免他了。” “嫂子!”程钧登时就急了。 谢凝的脸一沉:“嗯?” 程钧登时不敢多说,只能点头:“是,末将遵旨。” 他是千万个不情愿,但依旧将贼子的关节接上,把麻核桃拆了,绳子也斩断了,喝道:“滚吧!” “叮嘱监门卫,让他出去。”谢凝疲倦道,“朕累了,回宫吧。” 她对狮子骢招了招手,狮子骢便听话地屈膝伏在地上,等她坐上去之后,才悠悠地驮着她往皇宫赶去。自定国公府到皇宫要穿过长长的天街,陆离仿佛怕她摔了,一路走得甚是缓慢。刚走到崇安门前,队伍最后忽然一阵喧哗。 “何人竟敢惊动圣驾?”夏侯淳喝道,“拿下!” 青瓷一直跟在谢凝身边,见状身影一闪,去来如电,眨眼间便回答道:“回陛下,是方才那贼子,他受了重伤,要求面圣。” “重伤?”谢凝吃惊,“快快宣来。” “是!”夏侯淳立刻去传令。 谢凝在马上淡淡地看了陆离一眼,陆离的嘴角勾了勾,依旧是森冷寡言的样子。谢凝心中却像明镜一样,方才她故意放走贼人,陆离立刻派人假扮贼子的同伙前去杀人灭口。贼子受了程钧的折磨,又听了程钧的话,心中本就动摇了,好容易受尽折磨坚守了指责,不曾想却被“自己人”灭口。此中委屈,谁能咽下? 那贼子一被带到谢凝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下了,断断续续道:“陛下……户部……度支司员外郎……” 他只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显然伤势沉重,但有这几个字就足够了。这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中计,到了此刻终于让谢凝得到了成果。 她立刻下令道:“夏侯淳,传令十六卫府,务必守住京城各处,若有贼人,务必抓住!羽林卫,将他看住了千万别死,剩下的随朕前去抄了梁和正的家!” 第42章 讨赏 羽林卫作为皇家第一护卫队,首要的便是威武气势。三千将士一水的白马银鞍、银甲银枪,马配红缰,枪系红缨,整齐地踏在雪地上,端的是赏心悦目、英姿赳赳。 谢凝依旧是一身石榴红的斗篷坐在雪色狮子骢上,太尉亲自牵马,在梁府前三丈之地停下,下令道:“撞门,抓人,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夏侯淳得令,转身抽出腰间陌刀。沉喝道:“梁府中人听令,吾皇在此,快快出府受降,羽林卫所到之处,凡有抵抗着,格杀勿论!” 他运气沉声,将话都远远地传了出去,整个梁府都听到了,而梁府的大门还是紧紧关闭着。 夏侯淳便不再犹豫,喝道:“冲!” 羽林卫立刻将府门撞开,五百冲入,一千五包围梁府,五百护卫女帝,井然有序。一时间梁府中火光冲天,杀喊声四起,哭叫不绝。 谢凝便在火光里看着,淡淡道:“太尉,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换朝服上朝了。” 这是打算过河拆桥?陆离挑了挑眉,低声道:“陛下确定?臣若是走了,可没人给陛下牵马了,陛下难道要满朝文武都知道,您连骑马也不会么?” 话音才落,一道寒光自黑暗处掠出,劈向狮子骢。谢凝连抬眼看一下都不屑,只是道:“太尉果然很会拿人短处。” 她在说第一个字时青瓷便从旁掠出,手中细长的双刀刀柄一接,一柄带刃的长棍呼啸飞舞,寒光闪烁,不多时便将刺客斩在狮子骢一丈之外。鲜血飞溅,一地猩红。 狮子骢仰头无聊地打着响鼻,不住地想回头与女主人玩。谢凝也只好伸手抚摸着马儿的脖子,逗着它玩。 “臣惶恐,臣岂敢拿陛下短处?”陆离也只淡淡道,“臣不过想求个陛下的赏赐。” “赏赐么?”谢凝点头,“好,朕答应了。” 只这几句话之间,夏侯淳已经将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梁和正拖了出来,跪地道:“启禀陛下,贼首已擒。” “陛……陛下!”梁和正大声哭叫:“陛下,臣……” “夏侯淳,堵住他的嘴。”谢凝厌恶地说,“带去交给大理寺,就说按律法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说完抬了抬头,道:“要到上朝的时间了,太尉,一同上朝如何?” 陆离嘴角含笑:“臣自当护送陛下。” 谢凝便不再停留,由陆离牵着马往皇宫去了。因谢凝不会骑马,故而这一路走得极慢,到达宣政殿时,朝臣已经在大殿上等着了。众臣睽睽之下,谢凝由陆离亲自抱下了马,两人一步步走上宣政殿。谢凝一路走上丹墀,在龙椅前站定,陆离则停在丹墀前。两人一前一后,宛如守护。 除了昨晚参与事件的六部尚书、大理寺中丞、京兆尹、卫府将军之外,余下的大臣都不知晓陆离回京了。群臣登时哗然,但陆离森冷的目光往殿上一扫,瞬间便安静下去了。 陆离缓缓道:“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梁和正窃取国库银两,更意图刺杀陛下,着令大理寺严查,按律处置。” 虽说按律处置,貌似公平,但一开口就定下两个诛灭九族的死罪,还要怎么审理? 群臣不想一夜之间竟发生这样的大事,俱是胆颤,一个个都不敢说话。谢凝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温和问道:“杜老呢?” 礼部尚书杜瑞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老臣在。” “登基大典可准备好了?” 杜瑞昨晚亲眼见到陆离与谢凝是怎样合作无间的,一想到陆离身后的骁骑营,杜瑞心中便要抖三抖,忙道:“回陛下,一切已就绪,只等着三日后陛下登基。” “如此甚好。”谢凝点头,看着殿下群臣都面带戚戚之色,不由笑了。“诸位爱卿为何惶惶?且不必担忧,前几日诸位爱卿与朕商讨封赏之事,朕便看了看国库的银子,觉得少了些,便查了查。不想梁和正恰好将银子送回来,给朕撞上了,窃取国库官银乃是大事,朕不能不办吧?诸位爱卿放心,此事到此为止,朕也累了,诸位爱卿,有本早奏,无事退朝吧。” 她嘴上说得轻巧,什么查了查国库,什么撞上了,分明就是她一早跟陆离安排好了。高崇祎与江自流此刻心如明镜,已将事情都想通了。 骁骑营负责京畿地区守卫,彭山就在京城之外三百里处,骁骑营必定早就发现了,通报了陆离。陆离察觉这是个好机会,便要了为先帝送葬的任务,前去查看。女帝适时提起登基之事,为封赏大发雷霆,陆离便将染血的羽箭送来,提醒女帝国库官银被盗之事。孙墨释称病之前必定已经拿到了国库存银的单子,女帝对事情清楚得很,却故意放出太尉将回来的消息,逼匪类不得不想办法自保。 梁和正派出死士队伍护送官银,与羽林卫大动干戈之后又自杀,企图将祸水引到孙墨释身上。女帝便借此机会大张旗鼓,梁和正以为女帝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却不知骁骑营的人早在城外等着,将传信的探子抓了个正着。程钧加以折磨,女帝假意放走,暗中再派人冒充梁和正的人刺杀,探子不堪,背叛了梁和正,正中女帝下怀。 大梁制度,银两出入国库有必须的程序。无论哪个部门要动用国库的银子,奏章必须获得御笔朱批,再朱批条子另送度支司。官员携朱批奏折至度支司,度支司检查核对,记好账目,蓝笔批注,盖上官印,表示已经验证过条子与奏折无误。随后交由仓司,仓司确认条子与奏折的朱批、蓝笔、官印,清点银两出库,在条子上蓝笔写下出库银两、锭数、经手人员、国库余下银两,盖上官银。再之后,条子交由度支司抄录,抄件盖上核对官印,条子原件交还御前检验,御笔题“封”,表示事情已办妥,条子交由殿中省封存。 在女帝继位之前,仓司员外郎因触怒先帝而遭到流放,两年多以来,仓司员外郎一职都处在空缺中,银两出入国库之事完全交给度支司。因此,银两才能自由出入国库。 而现在,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的位置空缺出来了。 在场脑子稍清醒些的官员都知道,这度支司员外郎一职的争夺,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而无论怎么腥风血雨,想必也是太尉、丞相、御史三方之间的争夺,只是不知,这一次女帝是否还要依靠太尉呢? 群臣纷纷揣测,谢凝却仿佛没看到,等了一会儿果然未见有本上奏,便道:“如此,退朝吧。哦,对了,太尉负伤赶回,风雪兼程,朕十分心疼,着太尉入宫养伤——行了,退朝吧,朕累了一晚上,体力不支。” 第43章 小酌(入v通知) 谢凝自认接太尉进宫这个决定做得十分英明,她安排下去时还对陆离说:“太尉不是向朕讨赏么?朕思来想去,太尉府已然不缺珍宝,送美貌宫女么,朕又担心给太尉后院添火,便赐浩荡皇恩——太尉以为如何?” 陆离只好抬手道:“皇恩浩荡,臣自当谢恩。” 谢凝满意地点头了,便直接将陆离安置在紫宸殿的配殿中,自己回了寝殿,沐浴更衣,安安稳稳地睡了个觉。醒来一看,琼叶在龙床边,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朕怎么教你的?”谢凝抬手让她扶起来,更衣洗漱。 琼叶一边给她更衣一边说:“陛下,世子殿下似乎想求见。” 谢凝好笑:“哪来的‘似乎’?” “世子殿下好几次都从蓬莱殿出来了,到了蓬莱殿门口却又回去了。”琼叶眨着大眼睛说,“陛下,世子殿下在避讳呢!” 谢凝更好笑了,“他避讳什么?” 琼叶道:“满皇宫的人都说,陛下将太尉安置在紫宸殿里,是要宠幸太尉呢!” “哦?”谢凝不禁笑出声来,原来有一日她对陆离也能说个“宠幸”?却是好玩得很、新奇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吩咐道:“去请镇南王世子,悄悄地请,让青瓷去带人来。等世子到了,便将太尉传到暖阁外间去。” 啊?琼叶不明白为何要悄悄的,但女帝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她与青瓷通力合作,段昀恰巧比陆离早一些到来,他行礼称“万岁”时,陆离也刚好踏进外间的大门。 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陆离的脚步不禁一顿,随后加快了往前,可惜只走了两步便给琼叶拦住了。 “太尉留步。”琼叶躬身道,“陛下与世子殿下有事相商,请太尉在此歇息片刻。” “哼!”陆离一声冷笑,拂袖在外间的锦榻上坐下,沉着脸不语。 一段垂了纱幔的距离之后,段昀也听到了这声冷哼,不禁脸上一红,无措又无奈地看着谢凝。 谢凝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瞥了一眼外边,神态调皮。段昀不由得又是一笑,摇了摇头,问道:“陛下传微臣来,不知有何旨意?” “没什么,只是听说表哥在门前徘徊,不敢见朕,朕便将表哥找来了。”谢凝在榻上坐下,指着矮几之后的位置,道:“表哥,先坐下再说。” 段昀依言坐下,他心知谢凝有心捉弄陆离,却不善与人开这等玩笑,更不会做调笑之言,只好捡要紧的话说。“陛下,度支司员外郎一职空缺了,陛下要找个合适之人才好。” “表哥放心,朕心里有数。”谢凝看着眼前端方的公子,忽然笑了。 段昀更窘,问道:“陛下何故取笑微臣?难道微臣……仪表不端么?” “表哥端方如玉,世间难寻。”谢凝随口便夸,真心实意,又笑道:“朕还以为,好容易做成了件大事,表哥来与朕庆祝呢,不曾想表哥还想着国事。” “陛下恕罪,是微臣古板了。”段昀忙道。 谢凝摆手:“此事能成,表哥功不可没,可惜朕不能大肆封赏,朕手中的棋子还少得很,不过与表哥小酌几杯还是可以的。兰桡。” 兰桡命人将小菜美酒都端到了窗下,又退下了。 谢凝在红窗下入座,抬手示意,“表哥请。” 段昀面色几分挣扎。 谢凝便笑道:“表哥,你再不坐下,朕可要亲自去按住你了。” 段昀面色又红,只好告了罪在坐下窗下。窗子支起了一半,外边风雪已停,但积满了厚厚的白雪,红墙绿瓦白雪,窗下长着一株红梅,正在凌寒而开,冷香幽幽地传来。 谢凝亲自执酒,满满地斟了一杯,道:“表哥请。” 段昀再次告罪,谢凝却眼都不眨地与他连饮三杯。段昀见她玉肤生晕,忙道:“陛下,酒多伤身,不可再饮,再一杯陛下恐怕醉了。” “无妨,朕不过是喝酒上脸罢了,实则酒量好着呢。”谢凝把着酒杯,笑道:“表哥可知,过去三年,朕在九华山中修道?” 段昀点头,手里拿着酒壶不肯放,“微臣知道。” “九华山山高险峻,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即便是道观也藏有许多酒。冬日里若是木炭不够取暖,道观上下便要喝酒。”谢凝一手撑着下巴,笑道:“朕的酒量便是在那里炼出来的。” 段昀眼神反复闪动,最终将酒壶放下,再轻轻地拿走了谢凝手中的酒杯,低声道:“陛下如今身在九重之上,已不必以酒取暖,美酒虽好,小酌便可。” “朕知道,朕只是不能忘记从前的事。”谢凝叹道,“表哥身在锦绣中,不知凄苦二字如何写就,朕却……” 她顿住了,笑了笑,在段昀开口之前问道:“表哥,若是有朝一日,朕也利用你了,你当如何?” 段昀毫不犹豫地说:“为臣之道在于忠君,若能为陛下解忧,臣自当鞠躬尽瘁、呕心沥血,君臣之间,谈何利用?” “哈哈……”谢凝笑了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手腕上的银镯子咣当一声撞在紫檀木的矮几边沿,与她小声应和,有如银铃。她摇头笑道:“表哥,你放心,朕的性子怪得很,你甘心给朕利用,朕偏偏待你好。越是算计朕的,朕才越要同他计较,看看谁算计得过谁。毕竟……也不能辜负一番教导,不是么?” 段昀闻言不禁看了纱幔之外一眼,他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场是做给外间那人看的。他心尖竟涌上一丝苦涩,混着心疼,语气却越发温柔起来。“妹妹放心,表哥便是死,也会护你周全。” 谢凝却只是一笑,道:“那么,表哥,今日朕真的高兴,容朕一醉,可好?” “陛下尽管喝醉,臣自当守着。”段昀将酒壶与酒杯都还给她了,目光温柔。“偶尔纵情,也并无不可。” 谢凝便果真就喝了个沉醉不醒。 第44章 醉梦 谢凝喝醉还不是循序渐进,而是跟段昀说着笑,说着说着就忽然咚的一下伏在了酒案上。 段昀吓了一跳,惊叫一声“陛下”,才发现谢凝不过是醉倒了,伏着睡觉呢。她喝醉了倒也不闹,只是睡着,呼吸均匀而绵软。 段昀不禁一笑,又想起了自己那出嫁了的二妹妹。二妹妹喝醉了也是这样只知道睡,而且更加娇憨,更加无忧无虑。他心中涌上一阵温柔,却又带着点心疼,只恨自己不能回到许多年前,将那个深宫里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抱回镇南王府,将她养得跟二妹妹一样天真。 一阵轻风自窗外吹来,将她散落的发吹乱了,拂在她的脸上。许是痒了,她便皱了皱眉。段昀见状便伸出手,要为她将散发抿好,却在伸出手时又迟疑了,只怕不妥。便在这一犹豫之间,一支筷子激射而来,“笃”的一下,乌木的筷子没入紫檀木做的酒案里足足三寸,末梢仍在颤抖着,仿佛要将一身的愤怒都摇下来。 “不许碰她。”陆离拈着酒壶走来,脚步散漫,眼角也带着几分醉意。暖室与温酒让他一身战场鲜血染出的森冷融化了些,多了份京中纨绔的恣骄,那眼神也越发地不讲理起来。 他靠在屏风上,重复道:“不许碰她。” 段昀脸色微红,神色却有些嘲讽。“太尉,你不要她了,又不许别人碰她,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她做了你家的下堂妻,便不能与其他人举案齐眉么?” “不能。”陆离就是不讲道理,“她这张琴,只能与我琴瑟和鸣。” 段昀笑了,显然并未将他的话放在眼里,他淡淡地问道:“三年来她在九华山酗酒取暖时,太尉在江南红烛罗帐。她所遭遇的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女子,如今白骨也要积灰了,难道只因她比别的女子强韧些,太尉便可以恣意伤害么?” 他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带着鄙夷与讽刺。“陆离,如今还敢碰她?” 陆离的眼睛闭了闭,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像从前一样按住衣襟里的东西,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道:“我会还的。” 偿还干净了,他就配了。 “哦?”段昀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问道:“和离之辱、失子之痛、毁容之恨——陆离,你要怎么还?” 陆离却不说话,他在屏风上靠了一会儿,将酒壶咚的一下扔在地上,走了过来。段昀上前一步挡在前面,陆离抓住他的肩头,重复道:“我会还的,我都会还的。” 随后轻轻一推。 他手上用了巧劲,段昀武功底子十分薄弱,被他一推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但陆离伸出的手还未碰到谢凝的手,段昀便沉喝道:“陆离!拿开你的脏手!你也配么?” 陆离伸出的手宛如被火烧了一般,在距离谢凝脸颊伤疤分毫之外蓦地握紧,因她的眉无端皱了皱。 他确实是不配的,当着群臣之面做的亲密不过是一场演戏,她只是想让群臣知道她选择了谁,利用他身后的骁骑营震慑群臣而已。在私底下,她决不许他碰她一下。你看,人都装醉了,却在他靠近时连装也不装了,眉间的厌恶几乎压不住。 陆离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段昀便趁机叫道:“琼叶!兰桡!” 两个忠心耿耿的女官立刻走了进来,“世子殿下。” “陛下喝醉了,快将陛下扶到寝殿里休息。”段昀恢复了平时的文弱端方,仿佛那喝退陆离之人是错觉。 琼叶与兰桡不敢犹豫,忙一左一右将谢凝扶了起来,往寝殿走去。谢凝软绵绵地靠在女官肩上,东倒西歪地往前走,仿佛随时都能摔了一样。陆离不由得跟上,却始终在身后半步之远,竟不敢多近一寸。 好容易将谢凝扶到寝殿里,琼叶与兰桡刚将她放在龙床上,谢凝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陛下。”兰桡柔声道,“陛下可是不舒服,要吐了么?” 谢凝茫然地看了四周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迟疑地叫道:“你……你怎么在?” 陆离不知她是清醒还是糊涂,一时竟不知自己是七郎还是太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凝便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果真是个梦,也是糊涂了,我现在……是女帝了……唉……” 她闭上眼,缓缓地躺下,伏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静了一会儿,说:“都退下吧,朕要睡一睡,头疼。” 兰桡与琼叶不敢违抗,只得退下,陆离却纹丝不动,只在那里站着。琼叶张嘴想叫,兰桡却轻轻地摇头,抓着她的袖子将她扯了出去。 一时间,寝殿里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伴着旁边熏炉的袅袅轻烟飘散开了。 又过了片刻,谢凝又睁开了眼睛,见到床前依旧站着个人,便眉头皱了皱眉,挣扎着要坐起来。可她哪有力气?只是撑起手臂便又要摔下去,陆离见了心尖一跳,忙上前将她一把抱住,让她靠在怀里,问道:“你渴么?” 她喝醉了是极易口渴的。 谢凝摇了摇头,抓着他的衣襟,靠在他怀里呢喃一般地说:“好暖……是你么?”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语调,瞬间就叫陆离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雪夜。那千尺悬崖与覆满白雪的层层松林,他一寸寸的翻遍了,才终于看到她躺在雪地里,冷得就像冰雪做的一样,怎么都捂不暖。 陆离不觉抱紧了她,喃喃地说:“是我,别怕。” 她却嫌弃地动了动,嘀咕着:“不对……梦里,还有血腥味呢……”她叹了口气,“陆离,你又骗我。” 陆离平日里藏起来的笨拙这一下全都露出来了,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谢凝仿似清醒,知道这不是梦,想要将他推开,陆离只道她厌恶了,只好将她放开。然而酒意上涌,她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一推开陆离便倒在了床上。 锦绣虽然温软,陆离却还仿佛听到了一声“咚”的声音,他只是心疼,担心她摔疼了,咬着牙道:“你到底醉了还是在装?” 谢凝伏在枕头上,眼睛闭着,艰难地保持着清醒。“方才……我听到了。陆离,你……你还不起……” 陆离坐在龙床边上,久久地没有说话,直到她沉沉地睡过去。她太善于伪装,所以连段昀也不知方才在窗下她不过是装醉,只有他,只有他见过许许多多样子的她,才知道什么时候她是安心睡下的。 他矮下身来,在床边单膝跪下,指尖轻轻地抚摸着她脸颊上的伤疤,悄声说:“还不起也要还,欠你的,都还给你,你想要,都帮你拿到,你的仇你的梦,我都管定了。若是……若是到了那天,你仍旧嫌弃我,那……那……” 他说不下去了,他着实不敢想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却还是厌恶他,跟别的男人相守一生的情形。他在咫尺之间看着她的容颜,而她安宁地睡着,眉目间一片安静乖巧,就像一只冬日里温暖中的猫儿,全然不知他的心在刀尖上滚、在油锅里疼。 陆离便又轻声道:“九娘,我把天下抢来给你玩,好不好?到时候你就别嫌弃我了,好不好?” 谢凝却什么都不曾听到。 是他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谢凝是喝多了,先时还硬撑着,但只听到陆离那句“我会还的”,便陷入了梦里。 恍惚里她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夜晚,寂静的道观里不知为何来了一群黑衣人,一向苛责待她的观主忽然冲进了她的房间,叫道:“公主,快走!快走!骑上雪豹,它会保护你!” 她尚未反应过来,观主已冲了过来,瘦小如她力气竟大得惊人,一下子将她拽出了房间,扶着她上了雪豹的背上。 “公主,不要回头,往前走!下山去,他……”观主的话还未说完,四周的寒光便起来了,森冷的剑气竟然比九华山定终年不化的雪还可怕。她惊恐地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只知叫她抄经书的观主自腰间抽出一把剑,一人独斗十几名刺客。 “师父!”她尖叫道。 “走!!!”观主却只有这一句话。 雪豹便带着她从云华观的侧门一跃而出,一路向山下飞驰。她紧紧抱着雪豹的脖子,单薄的衣衫在雪花里冷得像铁,她浑身都被冻坏了,渐渐失去了意识之时,却忽然感觉到了寒意。 她不觉低头,雪豹往前纵身,险险地躲过了一剑,对方却有弓箭手,接二连三的羽箭破空而来,逼得雪豹左支右绌,渐渐地到了悬崖边上。她看着渐渐围上来的黑衣人,一手抚摸着雪豹的脖子,与黑衣人对峙着。 这是无用的抵抗,她知道,因为对方除了围住她的黑衣人之外,还有弓箭手在后边。 仿佛是为了逗她,弓箭手自远处接二连三地射箭,却一一钉死在雪豹面前的雪地上。雪豹是她一手养大的,不曾惊慌,更不曾后退,她却清楚很,这次是不会有活路了。 “豹儿。”她抚摸着雪豹的头,轻声说,“你走吧,我不愿你陪我死,世间大好山河,你替我去看吧。” 雪豹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仰头低吼,万分不舍。她却不再多想,只对黑衣人冷笑着,道:“你们休想!” 语罢转身跳下悬崖。 她到现在还记得坠落时心脏难受的感觉,记得砸在一棵又一棵松树上的疼痛。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她是很害怕的,任何人都对死充满了恐惧。但是现在她知道了,这不过是一场梦,她会活得好好的。 随后,她又做了个梦中梦。 梦到他忽然出现,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将她从雪地里抱了起来。她仿佛看见了他的脸,却又什么都看不清,虽然他身上沾满了血腥味,十分不好闻,她只觉得他的怀抱暖极了。他将她抱着,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一会儿便要摔一次。谢凝记得那时摔下时总撞到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这次的梦却很轻柔,好像他将她温柔地抱住了一样。 她更迷糊了,喃喃问道:“好暖……是你么?”他便说:“是我,别怕。” 同那时一模一样。 她差点就相信了,才忽然意识到周围没有血腥味,她好好地在宫殿里,刚刚才同段昀喝醉了。 于是她强迫自己醒来,与陆离说了句狠话,又沉沉地睡去。 第45章 决心 这一觉醒来,就是日上三竿,连早朝的时间都过了。 “陛下,您醒了?”琼叶一直守在旁边,见她睁开眼睛忙将她扶起来,问道:“陛下可是头疼么?婢子叫御膳房准备了醒酒汤,陛下可要喝些?” “无妨,朕没有宿醉的毛病,不过是梦到了些事情。”谢凝坐了起来,“朕梦到了从前养的雪豹。” “雪豹?”琼叶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只好奇道:“陛下果真圣威天成,豹子那样危险的东西,也能成陛下的宠物。” 谢凝笑道:“朕捡到豹儿时它才刚出生,朕可不认得那是豹子,还以为只是毛色奇特的大猫,就抱回院子里养着。后来发现了,也曾想放生,但豹儿对朕情深,不愿离去,就连朕去了九华山修道,它也跟着。” “竟如此乖巧!”琼叶一边为她梳着长发,一边好奇道,“那陛下可是想了它么?让夏侯将军将雪豹接回宫中吧。” “接不回来了。”谢凝淡淡道,“两年前道观遇袭,师父与豹儿都为了保护朕,死了。” “怎会如此?”琼叶失色,跪下道:“陛下,婢子不好,婢子不该……” “起来吧,好好地跪什么?”谢凝笑了一下,“都是过去的事了,朕不过是昨晚梦到,才忽然说起的。” 她轻轻地抚摸着脸颊上的伤痕,轻声道:“那一晚,朕一直以为苛责待朕、总是罚朕抄写经书的观主孤身御敌,让朕骑着雪豹逃走,可惜朕依旧被刺客逼得跳崖。后来,是朕的雪豹将朕从千丈悬崖下驮回来的……” 她说到此处不由得一顿。在九华山时她便怀疑过,雪豹就算能找到坠崖的她,却怎能将她从千丈悬崖下驮上来?谢凝不由得想到了昨晚的梦,想到那似梦似真的对话,心尖不禁一跳——难道,救她上来的不是豹儿,而是他? ——休要多想,当时大雪封山,他即便知晓风声,又如何能上山救她? ——可刺客能上山袭击,为何他不能上山救人? ——他若能冒着生命危险在千尺悬崖下救起她,又怎会与她和离? 一时间,竟心乱如麻。 “陛下?”琼叶轻声叫道,谢凝猛地惊醒,一抬头便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 琼叶小心地问道:“那……后来呢?” 小丫头被她宠坏了,都会好奇追问了。谢凝道:“朕醒来之后才知道,原来观主已经为了救朕而死。而朕的雪豹,也中了毒箭,回到道观便发了狂。朕的脸,便是雪豹挠伤的。” “这……”琼叶本想骂一句“不知善恶的畜生”,想到雪豹是女帝心爱宠物,更救了女帝,便忍住了,但她的性子直率,哪能藏得住话?心里想的早写在脸上了。 “不要怪豹儿,若不是它,朕现在不过是悬崖下的一堆白骨而已。何况……”谢凝叹了口气,“豹儿对朕情深,伤了朕之后愧疚难当,已自行跳崖了。” 那之后,她便不想治这张脸了,留着这道疤,想许多办法,把那些害死了豹儿与师父的人一个个都找出来,千刀万剐。 琼叶见她神色郁郁,心里也难过得很,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了:“陛下,您昨晚喝醉了,今日不上朝,满朝都在议论呢!” 谢凝果然感兴趣,问道:“都议论什么呢?”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问道:“可曾连累镇南王世子的名声?” “陛下放心,昨晚除了婢子、太尉、兰桡、青瓷,并无人知世子殿下来过。外头打听只知道陛下叫了酒宴,而太尉深夜醉醺醺地离去。”琼叶说着便是一笑,“大家都说,君王不早朝。” 想不到她的一生里也有美人误国这一笔,而且还是担着君王的角色。谢凝笑了,吩咐道:“让禄升好生照顾着太尉,御膳房有什么都让人给他送过去,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叫来,给太尉好生看着伤。” 眼见陆离的名声坏了,谢凝心中便舒畅不少,她扔记挂着两年前的旧事与昨晚的梦,命人将酒奏折调了出来。翻阅之后才发现,两年前的冬天,陆离根本就不在京城。永定侯府的嫡长女陆裳嫁给了江南太守,陆离见丞相与御史都成一团,大约是厌烦了,也知道军队在这场文官的争斗里捞不到什么好处,便上奏告假,借口探亲,去江南住了半年多。从深秋到初夏,从未离开临安。 真是的,她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是陆离呢?当时的她不过是个穷途末路的公主而已,陆离巴不得她死了才好呢,哪里会救她? 失望、伤心、放心……这么一想,谢凝也不知自己心里的哪种感觉多一些。她走到窗外看了一会儿雪地里盛放的白梅,终究狠下了心。 既然陆离不是救她之人,那她下手之时就不必顾虑,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讲究? 谢凝叫道:“琼叶。” 琼叶入内,谢凝走到御案前写了些字,吩咐道:“将这些东西准备好。” 琼叶不敢多看,只去准备了。谢凝又将官员的履历取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心中稍有计算,便打算去找段昀商量,谁知才出了紫宸殿,便看到个官员急匆匆地离开。 “这是何人?”谢凝问道,她怎么不记得今日召见了什么人? “回陛下。”底下的小太监忙跪地应道,“太医院院正瞿永瞿大人奉旨来给太尉诊治,但是太尉给打出来了。” “打?”谢凝的脸色沉了沉,“哦,太尉脾气挺大的么,连朕派去的太医都打出来了?” “对。”冷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离不知何时来了殿前,道:“陛下,臣要求出宫。” “不行。”谢凝一口回绝了,“太尉,朕下了旨让你在宫中养伤,太尉怎好让朕食言于众?” 陆离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其实他和谢凝都清楚,以他的本事,羽林卫未必拦得住,只看他愿不愿意在她登基前闹一场罢了。 谢凝看着他,他也看着谢凝,两人互不相让地看了一会儿,最终是陆离退了一步。“不让我出宫也行,你将叶睿图叫来。” 叶睿图?谢凝的眼神沉了沉,吩咐道:“去传旨。” 禄升立刻应道:“是。” 他来这么一出,谢凝也不急着去找段昀了,一句话不说就回御书房里等着。不多时,琼叶回来了。 “陛下,您要的东西都准备了。” “嗯。”谢凝按照记忆里的程序都走了一遍,再用帕子小心地将东西包好,里三层外三层,才交到琼叶手里,叮嘱道:“待会儿放到配殿里去,带着帕子直接扔。小心些,回头记得洗手。” 琼叶点头:“是。” 她退下时,恰好叶睿图来了。 “骁骑长史。”兰桡在台阶前就拦了下来,微笑道:“陛下召见。” 叶睿图的目光动了动,也微笑道:“烦请姑娘通报。” 兰桡微微福身,走在前边,将叶睿图带到了御书房里。叶睿图忙拜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谢凝先是吩咐,“去将太尉请来。”又笑道:“太尉好犟的性子,朕留他在宫中养伤,叫了太医过来诊治,他却将太医们都撵了出去,只要叶爱卿你来。叶爱卿与太尉情深义厚,朕好生羡慕。” 陆离为何叫他入宫,叶睿图心中清楚得很,只是不能说出来,谢凝大约也是恼了陆离不肯吐实话,才特意将话说得这般暧昧——宛如他与陆离之间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例如……断袖之癖似的。 叶睿图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在心中念了一万遍不可耽误大事,才将满嘴的话咽下。他性子自来极坏,偏爱捉弄人,从前便喜欢欺负谢凝,所以谢凝对陆离身边人大多称字,唯独对他连名带姓地叫。 这一次叶睿图吃了个哑巴亏,干脆也豁出去了,笑道:“回陛下,七哥的性子确实奇怪,不如让微臣前去安抚一二,以免触怒陛下。” 陆离恰好此时进来,听到那个“七哥”,差点将昨晚的酒也要吐出来了,他瞪了叶睿图一眼,道:“陛下……” “朕知道,太尉与叶爱卿多日未见,有许多话要说。”谢凝笑吟吟地说,“不过既然是在宫中,还请二位忍耐一二,快将正事办了。” 陆离的脸色登时不好看了——什么叫“忍耐一二”?哪来的“多日未见”?这话听着怎么这般不是滋味呢? 偏偏叶睿图还不放过,在他面前用一种又温柔又担心、假的戏子也不如的语调说:“七哥,我担心你的伤,将衣服脱了我看看,好么?” 叶睿图话音落下,陆离便看了谢凝一眼,眼神很显然是要说“男女有别、陛下回避”。不料谢凝却一手撑着下巴,笑吟吟道:“太尉,脱呀,耽误了伤势可不好。” 叶睿图差点笑了出来,陆离的脸又红又白又青,干脆也不犹豫了,三两下将上衣除了,背对着叶睿图坐下。 谢凝一看便松了口气,陆离背上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虽然看起来恐怖,伤口也有渗血的迹象,但不像特别要紧的样子。 “陛下看够了?”陆离语气微冷。 “嗯,看够了。”谢凝神色不变地点头。 叶睿图便道:“陛下也见了太尉的伤势,未免药味打扰陛下,请陛下恩准微臣与太尉到配殿上药,如何?” 谢凝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琼叶,点头道:“准。” 第46章 拿捏 陆离拉上衣服,便与叶睿图往配殿去了,禄升在后边跟上,替两人守在门前。进了屋子,叶睿图才关上门,陆离便撑不住靠在了榻上上,嘴唇都白了一分。 “侯爷!”叶睿图惊叫,忙将随身的药箱取出来。陆离艰难地将上衣脱了,叶睿图立刻施针,片刻后,陆离背上的伤口缓缓流出一串黑血,两人才都松了口气。 叶睿图额头上全都是汗,一边将余下的针刺入道,一边问道:“侯爷,你嫌命长了就喝酒?我叮嘱过许多次了,自从那之后,绝对不能喝酒,你当我说着好玩吓你呢?” “我知道。”陆离闭上眼睛,伏在榻上,道:“她昨晚用段昀气我。” 叶睿图简直哭笑不得,“侯爷,大哥!你都知道她是故意用段昀气你了,你还上当喝酒?巴不得将自己的命搭上么?” 陆离沉默不语。 他自小不能沾酒,一旦喝酒,轻则身上起红色小疙瘩,浑身麻痒,重则心跳过剧,陷入昏厥。这毛病陆离藏得极深,屈指数来也只有他的母亲以及谢凝、叶睿图、程钧知晓而已。陆离平时也十分注意,绝不沾酒,只是昨晚隔着屏风与纱幔,听她与段昀在窗下言笑晏晏,他心中便烦闷难当,不知不觉就喝了酒。末了被谢凝一顿半梦半醒的话伤了,回了配殿只知难受,昏昏沉沉地便睡了。 一直到早晨醒来,发现脉搏与心跳皆不对劲,背上更是剧痛,陆离才察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恰好谢凝派太医过来,他便找了借口将叶睿图叫来。 不过,这等蠢事他是不会让叶睿图知道的。陆离闭眼上,淡淡道:“她开心,也就随她吧。” “拿自己的命逗她开心,我看你是伤糊涂了。”叶睿图嘀咕,孤身如他,着实不懂这些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一会儿甘之如饴一会儿穿肠□□。他心知不该,却又忍不住幸灾乐祸:“侯爷,我能说你现在作茧自缚么?” 若不是当初年少轻狂、太过自信,今日又何必落到这个地步? 陆离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事情怎么样?” “妥当,宴会当晚送不来,你打我军棍。”叶睿图保证着。 陆离便不说话了。 等叶睿图将银针都拔下了,才发现陆离睡过去了,看来是累坏了。叶睿图不敢在宫中久待,同禄升说了一句便提着药箱离开了。只是不知怎么的,越走脑袋越是迷糊,快到崇安门时,眼前竟一花,再甩头,眼前已多了个身穿劲装的女子。 “你……”叶睿图看着她登时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明白了也晚了,他摇晃一下,倒了下去,只留下一句。“糟了,为何是你……” 青瓷蹲下看看着雪地上躺着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沉吟了片刻,伸手抓住男子的脸颊,往外一扯。叶睿图的眉头登时皱起,吓得青瓷噌的一下躲到了屋檐上。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青瓷才遵照吩咐,将叶睿图扛起,往深宫走去了。 御书房里,琼叶走来,轻声道:“陛下,青瓷来报,一切妥当。” “嗯。”谢凝正在第三遍洗手,接过兰桡递来的手巾擦干净了手,道:“令夏侯淳带着一队羽林卫去传旨,哦,带上紫宸令,就说太后镇日无聊,令陆老夫人入宫陪伴。” 琼叶心头一震,道:“是。” 永定侯府与皇宫并不十分遥远,两刻钟后,陆老夫人便请来了。她在谢凝面前跪下磕头,称道:“民妇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之人。 按律,一品官之妻或母都可封一品命妇,号国夫人,入宫当按品大妆。但冯氏作为妾室,虽然有个“老夫人”的称呼,却不曾有命妇封号,入宫来也只能在头上戴个银簪,自称“民妇”。想想当年她因儿子何等骄傲,如今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凝便觉得无趣得很。她从前倒是心心念念着要将冯氏与林翎儿狠狠地折腾一顿,最好将她受的苦通通都还回去。但现在,她的目光却不由得放得长远了,看到了冯氏的价值。 “平身吧。”谢凝淡淡道,“太尉的伤势太医已看过了,并无大碍,但老夫人难得进宫,便暂时住下吧。兰桡。” “陛下。”兰桡听令。 “你与夏侯卿一同,将老夫人送到长乐宫去,就说请太后看在往昔里,多多照料老夫人。” “是。”兰桡点头。 冯氏只吓得面如土色,咚的一下就在地上磕了个头,颤声道:“陛下饶命!陛下,民妇知道从前做错了许多事,民妇万死,但求陛下看在我儿于江山也曾有尺寸功劳的份上,莫要为难我儿!” “老夫人说什么话呢?朕为何听不明白?”谢凝淡淡道,“朕不过是请你在宫中做客,陪伴太后罢了,老夫人这样惶恐,难道朕还未登基,在民间已有恶名么?” 冯氏怎敢说她听到梁府将满门抄斩时,心中是怎样恐慌?她只恨谢凝坐在龙椅上,距离太远,不能膝行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裙摆求饶。她一生只在后宅中弄些恶毒的妇人手段,若说到朝廷大事,她是一点主意也没有,只好胡乱求饶。 “陛下,民妇万死,求陛下不要为难我儿……民妇愿死,民妇但求一死……” 这样子极是可怜,连谢凝见了也要叹一口气,她自龙椅上站起,绕着冯氏了走了一圈,绣了金龙的裙摆便在冯氏的视线里扫过。冯氏越发胆颤,方才还想着要扯住谢凝的裙摆求饶,如今却动也不敢动了。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觉得头上一轻,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谢凝将她头上的银簪给摘了。 “送老夫人去长乐宫。”谢凝道。 兰桡挥手,两个身材高大的太监便上前来,将冯氏的双手架住,把她拖了出去。门外夏侯淳带着一队羽林卫等着,兰桡从容走在前边,一队人默无声息地拖着已站不住的冯氏到了长乐宫。 夏侯淳在殿外守着,兰桡得了通报便进去,先拜见了太后,再恭敬禀报:“启禀太后,陛下恐太后镇日无聊,特召永定侯之母陆老夫人入宫,陪伴太后。现陆老夫人已在殿外,请太后示下。” 陆老夫人?陆离之母?太后的神色动了动,点头道:“哀家知道了,桂棹,去安排好。” 侍立的老女官点头应是,即刻安排去了。太后又问了些女帝的事,兰桡一一作答了,又领了赏赐,才回紫宸殿禀报女帝。 “回陛下,陆老夫人已在长乐宫安置下来了,太后命婢子传话,请陛下安心,她必定妥当待之,以免陛下烦忧。” 谢凝点头,正待说话,忽然前头琼叶一声惊叫,急促的脚步声才传来,一道人影已冲到了她面前。他来势汹汹,大有将她拆骨入腹之势,谢凝却嫣然一笑,扶住了发髻上的银簪,道: “陆离,你敢。” 第47章 要求 谢凝发髻上的银簪就是冯氏的,陆离不可能不认识。她以为能拿住陆离的短处,不曾想陆离竟未停下脚步,闪电般到了她面前。谢凝一惊,手已经被他抓住了。 陆离抓着她的手仔细地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终于松懈下来,直到此时,才终于看了她一眼。 他身上只穿着单衣,发冠也未曾戴上,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分外的狼狈。然而眼角还残留着慵懒的睡意,那双眼睛却已经完全醒了过来,森冷如刀地盯着谢凝。 谢凝最初的惊讶已经过了,此刻被他一看,立刻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对着他眨了眨眼。“太尉,你这是御前失仪么?” 她竟不知悔改!陆离眼中才消退一点的怒意又涌了上来,他扬手将一件事物砸在御案上,沉声道:“谢凝,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谢凝好奇地看了一眼,却是一块没烧干净的手帕,只剩一个角而已了,隐约还能看到那一角是个葡萄一样的花纹。 “这个啊,太尉放心。”谢凝安慰道,“这不过是朕临时起意令宫女们绣的,并非太尉旧物,太尉不必如此愤怒。” “你还给我装傻!”陆离怒道,“十丈红软是什么肮脏东西?你竟敢……” “竟敢拿来对付你么?”谢凝截口道,“朕当然知道,十丈红软是江湖上不入流的迷1药,但这有何关系?只要能将你迷倒了,朕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你……”陆离的脸色被她气得铁青。 “还请太尉回去更衣。”谢凝不疾不徐道,“朕请了表哥过来议事,若是表哥看到太尉如此衣衫不整,万一怀疑朕与太尉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却怎么好?哦,还有,朕劝太尉回了偏殿之后且将心态放好了,朕待会儿要什么,太尉最好给什么。朕知道太尉是个孝子,必不会令老夫人受苦,对吧?” 陆离闻言又看了她许久,再闭了闭眼,方才道:“你要什么,直接同我说,我酌情一二,当然都会给你,你竟然……” “酌情一二?朕可最怕酌情一二这四个字了。”谢凝的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太尉,你现在没有跟朕商量的筹码,朕可以什么都不要,拼个玉石俱焚,你却赌不起。毕竟,你在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亲人了,不是么?” 陆离再次被她的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究竟要什么?” 谢凝也不瞒他:“后天便是朕的登基大典,整个典礼,从离开皇宫到晚上的赐宴,骁骑营都要护卫住。” 陆离心头满是怒气,闻言不禁冷笑道:“陛下不是最相信夏侯淳么?为何将这等攸关性命之事交给我?” “因为夏侯卿要护卫长乐宫啊。”谢凝含笑道,“太后与老夫人的安危更重要,不是么?” 陆离再度被拿住软肋,只能愤而拂袖,转身而去。没想到竟在暖阁门口遇到了段昀,段昀见他如此怒气冲冲,不由得一愣,而陆离已头也不回地经过了。 “太尉这是怎么了?动这么大的气。” “朕哪知道呀?”谢凝的声音依旧无辜得很。 她当然不知道了,她甚至不知道他醒来发现自己中了十丈红软时是怎样的心情!十丈红软是什么东西?最下等的,虽然见效迅速药效也短,只有半个时辰而已,但需要在调制后一刻钟内使用。而调制十丈红软有一件东西是决不能少的,就是野生漆树汁。一个弄不好,她就要浑身上下都是斑疹,她是要登基的人,这时候闹出个斑疹来,还怎么得了? 他担心得心都提起来了,她却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同他开玩笑,还敢用他母亲的性命做威胁!她是何时学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的?这些手段拿来对付旁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拿来对付他?! 陆离也不知自己心中是焦急多些还是愤怒多些,他匆匆将自己弄整齐了,回到暖阁,段昀与谢凝已经开始说着笑喝茶了。 段昀见到他便沉下了脸,明摆着不喜欢他,谢凝却将表面功夫做得很足,道:“太尉来了?兰桡,赐茶。” 仿佛方才吵架威胁的不是她,惹得他大怒的也不是她。 谢凝笑盈盈道:“表哥,朕方才已同太尉商议过了,后天登基大典由骁骑营护卫,表哥不必担心。哦,对了,表哥,朕方才提议的人,表哥以为如何?” 人?什么人?陆离望向她,谢凝却一副看不见的样子,只是看着段昀。段昀看着这两人,不由得好笑,还真是冤家路窄、一生对头。不得已,段昀只好做那和事老,道:“方才陛下同我说,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由宋明璋担任。” 宋明璋?陆离皱眉。 谢凝只是端着茶在喝。 段昀只能又好心解释道:“便是原户部仓司员外郎。” 就是因为直言而遭到先帝流放到凉州的那个前任户部仓司员外郎?陆离倒是没什么意见,仓司员外郎与度支司员外郎都是谢凝的人,至少能将国库抓得紧,不至于从国库里漏钱。 段昀见陆离也不像是有意见的模样,便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只是从凉州赶回京城,便是快马加鞭也要十天,若是路上出什么意外……” “不会出意外的。”谢凝头也不抬地说道,“太尉会派人护送的。” 段昀的话便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陆离,陆离也低头喝着茶,便又担心道:“即便如此,那是先帝流放之人,孝道不可废,陛下若是将宋大人赦免,恐怕御史一派有话要说。” “那就趁着朕登基,大赦天下,再让宋明璋对朕来个救命之恩。”谢凝道。 段昀不禁笑着摇了一下头,他这个表妹,分明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清楚了,却还要叫他过来“议事”,难道就为了将他摆在这里硬咯太尉么? “陛下。”陆离显然就是这么想的,他将茶盏放下,道:“既然陛下已下旨,容臣离宫安排一二。” 早上还不肯放人的谢凝此刻一点也不迟疑,反正她早上留着陆离也不过是制造个机会,为了是将冯氏给弄进宫来、捏在手上。“去吧,禄升,送太尉出宫。” 一口气将两个人都打发出去了,也不知要同段昀说什么。 陆离冷着脸离开了紫宸殿,禄升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轻声道:“请太尉放心,奴必定护得老夫人周全。” 陆离停下脚步,道:“不必,有这个功夫……” 还不如帮他多盯着谢凝与段昀呢。 这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两年夫妻,陆离是亲眼看着谢凝如何从一个冷言寡语的木头孩子长成如今这嚣张玲珑女子的,他清楚谢凝,她个性纯良。她心中还有恨意,若是林翎儿在她手中,早被千刀万剐了,但对于一个老妇人,她却下不了手。所以,即便是用了手段将他的母亲抓了去,也不过是拿来吓吓他而已。 因此,陆离并不气她将他的母亲抓到宫里,他生气的不过是谢凝用这种手段与心思对付他而已。只是他也清楚,如今除了给她利用,没有其他的办法能消除她心中的怒气。 叹了口气,陆离挥手让禄升退下,在紫宸殿外上马,骑着狮子骢离开了皇宫。 回了侯府,进了书房,他书房里却有个人。 陆离一肚子心事,便没看仔细,只道:“我已无大碍,你回骁骑营去……” “我不回去!”叶睿图道,“我要在你这侯府里住两天!” 陆离整理袖口的手便停了下来,转身看了叶睿图一眼。 “我……”叶睿图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也不知怎么搞的,他那张白净的脸上青青紫紫,活像开了个染料铺一样。 陆离眉头也没动一下,当下衣服也不换了,上前提着叶睿图的衣领就往外走。“回营。” “我不去!”叶睿图挣扎,“你无缘无故地去兵营做什么?” “奉旨传令骁骑营,布置登基大典上的护卫之事。还有……”陆离的脚步一顿,“看看它。” 叶睿图趁机逃脱了他的魔爪,整顿衣冠,努力变回风度翩翩的叶智囊。“小心再被挠一爪子。” 陆离却不再接话,策马离开京城,径自往东边去。行了不过二十里,一座堡垒便在山间出现。哨塔上的士兵远远地见了雪白的狮子骢,忙传令道:“是侯爷——侯爷来了!快开门!” 沉重的闸门缓缓地打开,狮子骢轻巧地上了踏板,沿路将士们不住地叫道:“侯爷!”“侯爷安好!” 陆离微微颔首,在一处凿开的山洞前停下,问道:“近况如何?” “回侯爷的话,余毒都清干净了,只是凶了许多。”守卫的黑衣女子道,“您看是否……” “不碍事。”陆离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吩咐道:“尽早装好。” “是!” 第48章 贺礼 谢凝让骁骑营来护卫登基大典,倒不是怕中途出什么意外,毕竟对于权臣来说,年幼的皇子和女帝一样软弱可欺,容易利用。暂时,权臣们还没想过将她从皇位上踹下去。 她防备的不过是陆离带着骁骑营踏平皇宫,所以才让羽林卫留守宫中,拿捏住陆离的死。也仿佛幸亏她出了这么一招,在她为了登基之事忙得晕头转向时,陆离并未给她捣什么乱。 一切风平浪静,转眼之间便是登基之日。 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十二月初一。这一天仿佛确实不错,京城累积了一个月的雪在这天都融化了,天晴日朗。谢凝穿着厚重繁琐的礼服,脸上始终保持着肃穆威严的表情,从头到尾将仪式走了一遍。 先是祭天,接着祭祀太庙,追尊四代考妣,然后告祀社稷。这就几乎在皇城里走了一遭。接着回宫,将大裘冕换成衮冕,移驾含元殿,礼部宣读先帝的传位诏书,新帝做做样子重新接过传国玉玺。接着礼部再宣读新帝的继位诏书,追封先帝,册封大臣,大赦天下。接着便是升御座,新帝正式坐上含元殿的龙椅,百官上表称贺。 到了这一步,新帝便是这个王朝的真正主人,万人之上。最后,新帝再次将衮冕换成常服,晚上赐宴群臣,接受群臣的祝贺。 “呼……”谢凝回到紫宸殿便不想动弹了,哀嚎道:“朕浑身骨头都酸了,这还要陪群臣喝酒,世上哪有这样苦命的皇帝?” 兰桡不禁抿嘴笑了,与琼叶并一群宫女们合力,将软成一把丝绸的女帝架起来,为她换上常服,将她梳洗好。末了,兰桡还问道:“陛下,可要将步辇抬进来?” 肩舆可在室内行走,到了紫宸殿外再换銮驾。 谢凝闻言不禁笑了,她许久未曾有过这等被宠溺的感觉了,十分享受,只是不容许自己沉湎,她叹了口气,从锦榻上站了起来,道:“起驾吧。” 兰桡看着方才还蔫蔫无语,恨不得连睁眼睛也叫人服侍的懒散女子,只在这一站之间就变成了含威不露的女帝,心中只是赞叹,扬声道:“吾皇起驾——” 谢凝在众人簇拥下离开紫宸殿,登上銮驾之时,还看了守在门外的夏侯淳一眼。夏侯淳点头俯首,谢凝便安心离开了。 登基大典乃是一国大事,赐宴自然在含元殿。月上梢头,含元殿中群臣已就绪。陆离站在丹墀之下,只听礼官高声传道:“陛下驾到——”便与群臣跪下,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边传来窸窣声,陆离抬头,只见她严妆而来,一头青丝部分挽在头顶做高椎髻,剩下的尽数挽在脑后做圆髻,不垂一丝。高椎髻上戴着一只小小的凤钗,凤头朝里,细长精致的凤尾却顺着高椎髻蜿蜒而下。高椎髻正中插着一把八宝白玉梳,边沿盘踞着一条金龙,无言地暗示着她的身份。除此之外,鬓角各一只金镶玉梳左右相对,圆髻上是六支嵌玛瑙镂金花对钗。 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嵌珍珠宝石项链,项链由嵌着珍珠的镂空金球与圆柱状的玛瑙交替串联而成。项链下端是一个圆形金饰,当中镶嵌一枚晶莹的鸡血石,金饰下方垂着一枚水滴状青金石。青金石下边便是她赤色的诃子与藕色高腰襦裙,外罩赤金绣盘龙云海的锦缎大袖衫,手上挽着大红纱绣鸟衔花草纹的披帛。 这高椎髻、凤钗、诃子、襦裙,若是京城世家的其他女子穿起来也尚可,依旧是一副高华气度。但那云海盘龙赤金大袖衫往外一罩,金龙八宝白玉梳往头上一压,便生出了一股皇家气度,如丹凤朝阳般气度华严。 陆离一直清楚她的容貌秀美,只是从来不知道她除了娇柔与楚楚之外,还能有这样华贵的样子,一时竟有些痴了,差点没听到她的话。 “平身。” 谢凝眼见他差点失仪,心中便觉得痛快,她目光在殿中一扫,将众人的位置看在眼里。礼部显然是给她一顿折腾弄怕了,安排位置时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一顿。殿上席位第一排左边太尉陆离,右边丞相高崇祎,两个当朝一品大员。接着便是御史大夫江自流与镇南王世子段昀。 余下各官员按品阶排列不提。 谢凝非常满意,点头道:“都坐下吧。” 群臣落座,便由礼官赞颂,群臣举杯祝贺新帝万岁。谢凝眉头也不皱地喝下三杯酒,脸上微显红晕,目光流转,落在段昀身上,笑问道:“表哥,今日朕登基你送什么给朕当贺礼呀?” 段昀脸色微红,站起行礼道:“回陛下,微臣代表大理镇南王府献上翡翠玉佛一尊,恭贺陛下登基,国运永昌。” 谢凝点头赐酒,如此轮流,但凡能说得上话的都将朝贺之礼奉上,最后只有陆离一人坐在位置上,神色淡淡地喝着酒。群臣一时都将目光投了过去,高崇祎笑问道:“不知太尉为陛下献上何物?” 陆离还未说话,谢凝便道:“太尉为护送先帝梓宫而受伤,一片忠诚之心便是对朕最好的贺礼,对吧,太尉?” 笑话,她可不敢收下陆离的东西。陆离早年到处游历,阅历非凡,手下有许许多多能人,如今他母亲还在她手上,万一出个什么东西叫她中毒的,叫她如何是好? 不料陆离忽然一笑,站起道:“陛下恕罪,非是臣不肯献礼,而是臣的礼物是个活物,要等诸位大人献上了才能送进来。” 活物?群臣不由得想到了从前给皇帝献上的活物——那风情各种的美人,难道太尉竟然要给女帝献上美男么? 谢凝的心里也打鼓着,拿不准陆离要做什么,但她一向无所畏惧,依旧点头道:“那朕便看看,太尉送上的是何物。” 陆离抬手击掌三下,四名高大的骁骑营士兵便将一个巨大的、盖着黑布的东西给抬了进来,咚的一下放在地上。 “唬……”黑布之后立刻发出一声低吼。 群臣登时色变,然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陆离已将黑布掀开了。里边是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赫然是一只半人高的白色豹子! “陆离!放肆!”高崇祎、江自流与段昀同时喝道,“来人!护驾!” 四周的护卫却没有动,他们当然不会动,因为从祭天开始,护卫女帝的就是陆离统领的骁骑营,而非皇宫里的羽林卫。 高崇祎与江自流见状又喝道:“陆离,你大胆!含元殿之上,你竟敢谋反?!”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也有不禁战战。任是他们俩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血雨腥风,但在陆离绝对的武力之前却如此不堪一击。他们有再多的权力又有何用?陆离挥剑直指,骁骑营现在就能将他们全都杀了! 殿中一时寂静如死,高崇祎与江自流的心都提了起来,直到此时,谢凝的声音才响起。 “豹儿?” 白色的豹子本来都趴下了,闻言立刻站起,仰头叫道:“唬!” 谢凝声音里满是欣喜,问道:“当真是你?太尉,你这礼物朕可着实喜欢,来人,将笼子打开!” 群臣登时吓得面无血色,叫道:“陛下不可!” “哎,不碍事。”谢凝笑道,“这雪豹是朕从前养的,不会伤了朕的,众位爱卿放心。太尉,将笼子打开。” 陆离仰头看着她,谢凝的脸上带着笑,没有丝毫的害怕。他便将笼子的锁头去掉,开了铁笼。笼子一开,雪豹便如闪电般窜出。 “妹……!”段昀吓得面色惨白,瞬间站了起来,连衣袖扫翻了酒盏都不知道。 而雪豹跳到谢凝面前,却只是仰头“嗷”的叫了一声,乖乖伏在谢凝脚下。谢凝满脸慈爱地伸手抚摸着它的头,轻声道:“豹儿乖,别闹,待会儿给你吃鹿肉。” 鹿肉一词仿佛逗乐了雪豹,它仰起头,眯着眼睛蹭了蹭谢凝的手心,温顺得好像一只大猫。 谢凝被它逗得笑了,又揉了一下雪豹的脑袋,才道:“诸位爱卿不必慌张,朕的雪豹不伤人,爱卿们,继续宴席。”说着又吩咐道:“来人,让御膳房准备些生鹿肉,切好了送来。” 太监们立刻去传话,不多时便将一盘子生鹿肉送来了,就放在御案上。谢凝瞧着那鹿肉,仿佛没见上边红生生的肉色,换了双筷子便夹了一块举起,雪豹仰头嗷呜一声就吃下去了。 刹那间,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楚地响在大殿里,大半朝臣都白了脸,再也吃不下去。谢凝却浑然不觉,自己喝一杯酒,同朝臣说几句话,再夹起一块鹿肉喂雪豹。 陆离只在殿下从容而淡定地看着,眸色沉沉。 第49章 雪豹 谢凝只在含元殿坐了不久,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开了,出了含元殿,登上銮驾便将雪豹叫了上去。 “豹儿,来。” 雪豹却不肯动,它仰头“唬”的叫了一声,随后趴在了地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只是看着谢凝。 “噗……”谢凝不由笑了,走下銮驾摸了摸雪豹的头,问道:“豹儿想驮我跑呀?” 雪豹又是一仰头,“嗷!” “那好吧。”谢凝点头,侧身坐在了雪豹背上。 “陛下!”兰桡等宫女太监吓得全跪下了,兰桡道:“陛下疼爱雪豹,与雪豹情深,奴婢们都懂,可陛下方才喝了许多酒,又与雪豹久别,贸然骑着雪豹恐有不妥。陛下,请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宫女太监们齐声道。 谢凝却没在意,“朕喝了些酒,正好吹吹风,雪豹是朕养大的,不碍事。兰桡,你去叫御膳房准备醒酒汤。豹儿,咱们走!” 雪豹仰头低吼一声,往前一跃便是一丈来远。它起初速度还控制着,只怕摔了谢凝,谢凝却笑道:“豹儿,跑起来,不碍事!” “嗷——”雪豹大吼一声,撒开腿就跑,轻快更甚陆离那匹狮子骢。只是豹子都不善长久奔跑,过了一会儿雪豹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尾巴甩开甩去地在石板道路上走着。 谢凝也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等着后边大呼小叫的宫女太监们追上来,便在此时,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紫骝停在了雪豹旁边。 “……!”段昀坐在马上,胸口起伏,一双从来温和的眼睛瞪着她,好一会儿才道:“这若是在王府里,我非罚你去祠堂跪两个时辰不可!这等事也是能胡闹的?天子之体,万金之躯,倘若有个好歹,我如何同娘亲与先帝交代?” “大姑姑恐怕会罚你跪祠堂,至于先帝么,只会懊恼朕没活到十七皇子回来吧。”谢凝掠了掠鬓边的发,揉了一把雪豹的头,轻斥道:“不许吓唬别人!” “嗷!”雪豹登时委屈,马儿天生怕豹子,见了它便不敢靠近,这也能怪到它头上?它像只大猫又不是真的大猫! “你……唉!”段昀真是又气又想笑,下了马随手把缰绳散了,跟在雪豹旁,同雪豹慢慢走着,无奈道:“陛下,满朝文武都快被你吓死了。” “朕知道。”谢凝笑道,“那厮故意的,朕也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他这个顺水人情。” 不管陆离是否真的想将雪豹给她送回来,挑着宴会上送必定是故意的。大约因她要骁骑营护卫,陆离便趁机想吓唬吓唬那些文官。所以特意将雪豹送过来,做出危险的样子,等高崇祎喝了护驾才知道,这满朝军队,没一个是在他们手上的。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们没一个能拼得过陆离。 “他想敲山震虎,朕只好狐假虎威了。”谢凝道。 段昀后来也猜到是这么一回事,然而听她亲口说出,虽更放心了,仍忍不住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该随便雪豹在大殿上跑,若是雪豹不认得陛下了……” “嗷!”雪豹闻言蓦地一停,一爪子刨在地上,又叫了两声。“嗷嗷!” “行了行了,我知道豹儿没变坏。”谢凝宠溺地安抚道,“表舅舅坏,我们不给他吃鹿肉,好不好?” “唬!”雪豹这才满意了,继续往前走。 段昀在后边,被“表舅舅”这个称呼震惊了一会儿,才又追上去,“陛下……” “表哥不必担忧,你以为,陆离为何敢放出豹儿?”谢凝安慰道,“满宫殿都是骁骑营的将士,豹儿若真敢伤朕,扑过来之时便能一只刺猬。再者,陆离在呢,情况不对他便能一掌打碎豹儿的心……” 雪豹不禁抖了抖,尾巴可怜兮兮地挠着谢凝撑在它背上的手。“唬……” “知道了吧?乖乖的就不会挨打。”谢凝揉着它头上的毛发,笑道:“表哥你放心,现在陆离形势一片大好,他是绝不会弄死朕的,连朕的一根手指头他都不敢伤。他啊,还想着要朕的心,拿去再玩弄一回呢。” 是么?段昀瞧着这个势头,太尉的胜算并不大。 “那当然了。”谢凝笑道,“朕的心都死了,哪来的心给他?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朕现在啊,只想好好地当这个皇帝。” 段昀这才终于放下心来,点头道:“陛下心中自有打算,臣不敢妄言。” 表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像方才那样,如同真正的兄长一般训斥她多好?谢凝笑着摇头,要看就到紫宸殿门口了,便轻轻跳下雪豹的背,笑道:“表哥,你来。” 段昀走到她面前,谢凝拍拍雪豹的头,柔声道:“豹儿,这是世子,同他问好,以后不许对他无礼,明白么?” 雪豹看看谢凝,再看看段昀,低低地“唬”了一下,抬起了左前腿。段昀看着不禁好笑,也抬手握了一下它的爪子。 “好了,以后它便不会对你无礼了。”谢凝揉了雪豹的头作为夸奖,“夜深了,表哥回去吧。” 段昀作揖:“臣告退。” 谢凝也带着雪豹回到紫宸殿,殿前已经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看到雪豹都颤抖着。 “唬?”雪豹歪头,蹭了一下谢凝的手。 “都是我的人,以后不许吓唬他们,懂么?”谢凝叮嘱道,带着雪豹在宝座上坐下,将贴身的宫女们都叫来,一个个地指给雪豹看。 “兰桡、琼叶、青瓷,以后她们的话,你也要听,否则我便不给你吃鹿肉了。” “嗷!”雪豹仰头叫道,为了表示友好,还依次走到三个女官身边,一个个地蹭了一下,吓得琼叶青瓷脸都白了,好在兰桡虽然害怕,依旧磨了一下它的头,温和道:“雪豹公子好乖。” 雪豹得了夸奖,十分得意地仰起头,迈步轻巧地回到了谢凝身边。谢凝将它按趴下了,叮嘱道:“我去沐浴,你乖乖呆着,不许乱撕纸,不许撕衣服,知道么?” “嗷!”雪豹答应。 谢凝放心地去沐浴,换了寝衣出来,紫宸殿里惯常烧着地龙,她沐浴后便只穿小衣纱裙,外边披着一件对襟纱衣,发髻已经拆散了,只用一根碧玉簪随意挽着。谢凝看了一眼乖乖趴在地上等她的雪豹,吩咐道:“都下去吧,往后雪豹会守夜的,你们都到小门外去。” “是。” 宫女们退下,琼叶值夜,下了帘幕就守在小门外。隔了一丈远,才是另外值夜的小宫女。 谢凝斜靠在龙床上,招手让雪豹过来,对着雪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问道:“娘亲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不说实话,娘亲便不喜欢你了,知道么?” 雪豹十分习惯这种问话的方式,也不做声,只是点头。 谢凝便问道:“方才他一直跟着,对么?” 雪豹似乎歪头想了一下他是谁,然后点头。 她就知道。谢凝松了口气,若是世上谁对雪豹最不放心,便是陆离。因为陆离知晓雪豹对她有多信任,所以时长担心这小东西给她一爪子。 “手。”谢凝道。 雪豹乖乖地将爪子抬起给她,低低地“唬……”的一声,仿佛这还不能表达它心中的委屈,它递完爪子又嗷的一下蹭进谢凝怀里,不住地求蹭。 “噗……”谢凝只好随便它撒娇,也是怪可怜的,好好的猛兽,爪子都给陆离剪了,叫这孩子怎么能不委屈。 “好了好了,不撒娇了。”谢凝抱着它问道,“当年是你将我驮回道观的?” 雪豹点头。 “你在山底下发现了我?没有别人?”谢凝追问。 雪豹歪着头,也不知道犹豫还是没听明白,好一会儿才点头。“唬……” 谢凝心中一半放心一半失落,现在好了,陆离留给她最后的一点猜测也烟消云散了。现在,她还是想想要怎么熬过这几天,等宋明璋回到京城吧。 叹一口气,谢凝拍了拍雪豹的头,道:“行了,娘亲累了一天,累死了,明天再同你玩,乖乖睡觉去。” “嗷!”雪豹乖乖趴在床下。它看着谢凝在龙床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熟,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登时委屈得不行,厚厚的肉垫在地毯上徒劳地划了几下,又想起被那个人抓回去的情形了。 那个从前长年霸占娘亲的床,还一回来就将它赶出娘亲的房间,将门关起来的男人,先是敲晕了它,接着又将奇怪的药灌进它的嘴里,叫他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接着就拿着它的爪子,一句句地叮嘱着。 “她若问你谁救了她,你要说是你自己,知道么?” “唬!”雪豹瞪眼,怎么能骗娘亲呢? 那人便眼睛也不眨一下,手中匕首一削,将它爪子上的尖甲削了。 “嗷!!!”雪豹挣扎,差点飙泪,它的爪子!它身为猛兽的爪子! 那人一手按住满地乱滚的雪豹,又问了一回。“知道了?” 雪豹不服,依旧挣扎要走,而他每问一句就削一段指甲,最后雪豹看着自己只剩后腿的一个爪子了,只能忍辱答应了。“嗷嗷!” “很好。”那人点头,手起刀落将爪子给削了。 “嗷——!!!”雪豹惨叫,生气地炸毛,一口咬在那人肩膀上。当然是不敢用力的,娘亲说过,除非有人要杀她,否则不能咬人。可是总要吓唬他一回!叫他知道什么是猛兽! 陆离手一抬就将它捏着下巴拿开了,低头看它一眼,面无表情地摸了一把雪豹的头,道:“剪掉爪子,是为了去她身边。因为你将要在一个充满了危险和算计的地方保护她,所以你要更乖更安全,更懂与人相处,懂了么?” 雪豹不懂,它只知道这三年来它每天都被检查爪子,一长了就被剪。 哼!那个人最坏了! 雪豹趴在地毯上,也睡了。 第50章 深恨 历来皇帝都容易玩物丧志,不是沉湎于美色便是痴迷珍宝。谢凝才刚登基,第二天上朝就心不在焉了,每日除了一句“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之外,还有句“奏折都交由丞相处理”。然后一下朝就换了常服,带着雪豹满后宫跑,只顾着跟雪豹玩。 御史台劝了几次,谢凝都是当面一副虚心听讲,回到紫宸殿就开始逗雪豹玩,根本没将话听进去。一来二去,御史台也不愿劝了,只随她去了。 “毕竟一个女帝,不能期望过高。”满朝文武都是这么一个心思。谢凝便更加肆无忌惮,整天只顾着玩乐。 这一日又下了大雪,雪豹生于高寒之地,是为了谢凝才留在京城这冬冷夏热的破地方的,一见大雪便兴奋,非要驮着谢凝在宫里跑。谢凝欣然同意了,坐在雪豹的背上便让雪豹撒开腿乱窜,只苦得宫女太监在后边追着。 越跑越兴奋,雪豹最后干脆在地上跳跃起来,最后一跃跳到一座宫殿前。那是一处极偏僻的院落,不想竟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登时被雪豹吓得尖叫起来。 “啊——!!!” “豹儿。”谢凝象征性地叫了一声,其实完全不必,雪豹看到有人走出来便跳到了旁边的台阶上,根本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将来人吓住了。 “陛下!”宫女太监们气喘吁吁地冲过来,在她面前跪倒了。 “不碍事。”谢凝抬手道,“看看吓住了谁,好生安抚着。” “是。”琼叶奉命前去查看,神色忽然一变,嗫嚅道:“陛下,是……是陆老夫人。” 竟然是她?谢凝转头一看,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中年妇人,脸色吓得苍白,可不正是陆离的母亲冯氏么? “原来朕来到长乐宫了。”谢凝淡淡道。 眼见冯氏还呆坐在地上,琼叶不禁皱眉,道:“陆老夫人,见了陛下,为何不行礼?” 冯氏方才如梦初醒,拜道:“叩见吾皇。” “嗯,平身吧。”谢凝下了雪豹的背,领着雪豹往屋子里走。进去一看,屋子里烧着炉火,十分温暖,锦榻纱帐,暖茶点心,一样不少,唯独少的,恐怕只是一点生气了。 谢凝今日穿了条齐胸对襟襦裙,外边依旧罩着锦缎大袖衫,只是并非赤金,而是大红色。大袖衫在身后拖出长长的一条裙裾,自背心以下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长长的凤尾蜿蜒着拖在地上。 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不坐下,只问道:“朕连日来国事繁忙,倒是忘了老夫人还在宫中了,如何?老夫人在宫中可还习惯?被怠慢了么?” 这话里客套的意思甚重,而冯氏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道:“回陛下,宫中锦衣玉食,民妇如何不好?只是民妇镇日呆在这宫殿里,甚是无聊,求陛下……” “哦,无聊了?看来太后还是怠慢了,如何能让太尉之母烦闷呢?”谢凝淡淡道,“来日太尉要生气的。” 冯氏方知自己说了个大错话,这宫殿再偏僻也是长乐宫的范围,她是女帝的领掌事女官亲自带来长乐宫住的,便是没见过太后一面,也是在太后的权责之内。现在她说一句无聊,那不是说太后待客不周么? “陛……陛下……”冯氏一慌,立刻便跪下了,俯身道:“陛下,民妇知错了,求陛下开恩!”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谢凝吃惊道,“老夫人,你何错之有呢?” “民妇……民妇错在对天家不敬,明知当年陛下身为帝女,贵为公主,却还逼犬子纳妾。民妇若知……” “您若是知道朕今日能坐上皇帝的宝座,只怕宁死也不会让陆离同朕和离了,对么?”谢凝悠悠道,“不仅如此,当年林翎儿那个孩子,你还要她生下来,说不定便是沾亲带故上了皇家的玉牒,今日这长乐宫里做主的,便是你冯氏了,对么?” 她每说一句,冯氏额头上的汗便多一分,听到后边,她忍不住道:“陛下,翎儿的孩子并非……” “并非陆离的,朕知道,朕也知道,在朕离开侯府之前,陆离一根手指头都不曾碰过她。”谢凝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轻轻抚摸着雪豹的头,问道:“冯氏,你可知朕恨的是什么?” 冯氏更是吓得浑身都在打战,“民妇愚钝,民妇不知,求陛下明示。” “那时陆离已是侯府世子,你们永定侯府却宁可让他要一个同别的男人有染的卑贱女子做妾,也不肯让朕的孩子活下来。莫说朕贵为公主,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但凡身家清白、明媒正娶做了正室,哪个能忍这等侮辱?”谢凝缓缓道,“冯氏,朕恨陆离为了那劳什子大局要朕忍气吞声,更恨你们侯府中人步步紧逼!” “陛下……陛下恕罪……”冯氏已吓得满脸是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朕想过将你们千刀万剐,但陆震已死,陆坤、陆巽都被流放了,朕也就暂且不追究了,只要他们不再出现在朕面前,朕就当世上没这号人。但是……”谢凝看着地上浮着的夫人,笑而不语。 但是你啊,却出现在面前了。 冯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登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点声气也没有了。琼叶看着不对劲,赶紧过来轻轻地推了一下,报道:“陛下,她晕过去了。” “唉……胆子这样小,到底如何在侯府中杀出血路,成就陆离的呢?”谢凝叹了口气,兴趣缺缺,吩咐道:“备车辇,朕要亲自送陆老夫人出宫。” “啊?”琼叶睁大了眼睛,“陛下,这……” “去呀,朕难道是什么好人么?”谢凝摸着雪豹的头道。 琼叶只好传令备车辇,谢凝让雪豹自己回紫宸殿去了,上了龙辇之后,命人将晕过去的冯氏也抬了上来,就放在脚下。龙辇到了天街上,冯氏终于悠悠醒来,看到周围的情形,尤其是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的谢凝,差点又晕了过去。 “老夫人,您可别再晕了。”琼叶将茶端来,不冷不淡地说:“待会儿若是侍卫抱着你回府的,外边还不知道怎么说陛下呢,咱们陛下可要冤死了,什么都没做,平白来了个坏名声。” 她说完就背对着冯氏,将茶奉上,柔声道:“陛下,您且暖一暖身子。” 冯氏听着,只是有苦说不出。 一路默默,到了永定侯府前,早有太监通传,谢凝才下车,陆离便在府门前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永定侯府门前跪了一地的人。 “都平身吧。”谢凝微笑道,“太尉,连日来多谢老夫人陪伴太后,现下朕亲自将老夫人送回来了。” 琼叶将冯氏扶下车,冯氏看着儿子,泪光闪动,嘴唇也颤抖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陆离也不多话,挥手让婆子上来将冯氏扶回她的院子,自己亲自引路,将谢凝带到了正堂之上。永定侯府是太1祖敕建的,气势非凡,正堂之上摆着乌木条案,上边供着个青铜鼎。上首两张紫檀木太师椅,两排一溜楠木交椅。 谢凝在左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便有小丫鬟奉上茶来,谢凝只是尝了一口,便问道:“对了,太尉,上回朕赐你那个宫女呢?” 她这是唯恐永定侯府后宅不起火呢。陆离也随便她闹,立刻叫人去将人带来了。 不多时,一个娇柔妩媚的女子走上堂来,在谢凝面前款款跪下,娇声道:“妾身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看她满头珠翠,容颜却有些憔悴,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太尉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好好的一个娇美人儿,朕交到你手里,为何却憔悴了?”语罢又对那女子道:“你且安生住下,朕赏赐的人,朕自然为你做主的。” 女子俯首谢恩,又嘤嘤啼哭起来,陆离挥手便让女子下去了,咬牙低声道:“立刻就能后宅起火,陛下满意了?” “太尉说的哪里话呢?”谢凝无辜地睁着眼睛,“朕不过是怜香惜玉而已,如此女子,我见犹怜,不是么?太尉可最喜欢这等楚楚可怜的女子了。” 陆离听她提起旧事便头等,“我说了很多次……” “旧事又何必重提?”谢凝站起来道,“朕记得太尉府还有许多朕的旧衣裳,今日朕兴致好,要在京城逛一逛。琼叶,陪朕去更衣。” “是,陛下。”琼叶跟着女帝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京城逛逛?陆离算算时间,问道:“常宁,凉州那边如何了?” “侯爷,已经妥当,昨日便到了郊外的驿站。”管家耿常宁轻声道,“您看……” “就依计划行事。” “是。”耿常宁退下,着手安排去了。 陆离一个人站在堂上,良久,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就知道她没事不会想见他。 第51章 司月 谢凝去换衣服时,一个女子正试图从二门出去。 “都给我让开!我要见陛下!” 可惜守门的不是侯府的家丁,而是扈从的羽林卫。羽林卫持着长1枪在二门前站着,虎目一瞪:“再不走休怪我出手无情了!” “你……你敢!”林翎儿吓得胆颤,捏着手帕叫道,“我是太尉贵妾,你敢动我一下,太尉要你的狗命!” 羽林卫被她唬得一阵犹豫,便在此时,一声轻笑传来。“哎哟,这不是林姨娘么?” “是你!司月小贱人!”林翎儿怒道。“你又来找打么?” “我哪敢呀?”司月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头婆子,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林姨娘这是在做什么?想见陛下?姨娘想同陛下说什么呢?说……你后悔了?当初不该对陛下无礼?如今知错了,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我送走?” 她每说一句,林翎儿脸上的怒容便深一分,话音落下,林翎儿也不掩饰,冷笑道:“不错!我就是求陛下收回成命,将你这贱婢赶出去!先帝国丧,你这贱婢竟敢勾引侯爷,你死不足惜!” “那可真是可惜了。”司月笑道,“林姨娘,你可知陛下如今是皇上了,不是当年的公主,更不是这小小宅院里任人欺负的七奶奶。你得罪七奶奶,即便七奶奶身为正室,打你一顿也要被老夫人骂一回,传出去还要得一个不贤的名声。所以每每用招,便有许多顾忌。若是你有一个字顶撞了陛下……” 林翎儿长到如今二十来岁,目光所及只有永定侯府内宅这一小小天地,闻言不禁一怔。“那又如何?” “会如何,你不如去问问你那姨母老夫人?”司月笑道,“问问她为何回来时三魂飞了一半,七魄散了精光?因为啊……” 她凑近林翎儿的耳边,轻轻地但又清晰、缓慢地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骂了七奶奶那叫口舌之争,而你若是有一个字冲撞了陛下,那叫冒犯龙颜,叫大不敬,是要……杀头的!” 林翎儿心口一凉,叫道:“怎么可能!便是打死一个丫头也是要被问责的!” 她这话一说出来,不仅是司月,连那羽林卫都笑了。“天下谁敢问陛下的责?” 正笑着的时候,一个宫装女子走来,喝道:“何人喧哗?不知陛下在此么?羽林卫何在?” 司月忙道:“暮云姑娘,林姨娘要见陛下呢!” 暮云看了她一眼,冷冷道:“陛下也是谁都能见的?司月,左右你也是在紫宸殿待过的人,非传召不得面圣的规矩你都忘了?” 方才骄傲得意的司月此刻如驯养的鹦鹉般顺服,低头行礼道:“暮云姑娘,我也同林姨娘说了,但林姨娘以为自己身份尊贵……” “一个妾而已,有命妇品阶么?非三品以上外命妇不得递牌子请求入宫,司月,你当真要将规律都跪抄一遍了!”暮云语气更冷了,上下打量了林翎儿一眼,嗤笑道:“这就是太尉之妾?我还以为有什么三头六臂呢,当年若非先帝忘了陛下,轮得到你在这里嚣张放肆?我且明白同你说,你最好谨言慎行些,早晚为国祈福,希望陛下别想起你。否则陛下看到你时想起了从前,将你千刀万剐了,你还得谢陛下不曾灭九族之恩呢!” 语罢又对羽林卫喝道:“将闲杂人等都赶远了,惊扰了陛下,仔细夏侯将军军法处置!” “是!”羽林卫不敢耽误,立刻以长1枪交叉格着,将林翎儿等人推到了月亮门里头去了,才转身又守在二门外头。 林翎儿呆呆地看着,问道:“方才那个……是陛下的一等丫头?” “陛下御前的女官都是有品级的,也不见丫头,叫女官。”司月淡淡道:“紫宸殿有从三品掌事女官一名,从三品掌事太监一名,正四品女官一名,从四品女官八名,大大小小宫女太监近百。方才那个不过是紫宸殿里负责给羽林卫和女官们传话的宫女罢了,连个品级都没有。” 林翎儿难以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情形,方才那名叫暮云的女官衣着精致而华丽,与她平时来往的官家小姐也不遑多让。那呵斥羽林卫时的气势,也不比许多官家夫人差。这样的人,竟然只是谢凝身边话也说不上的宫女罢了?那谢凝如今是怎样的人?握着怎样的权势? “天子么,自然是手握生杀大权了。”司月淡淡道。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八个字又在林翎儿脑子里想起,她想到许许多多见过的也听过的死状此刻无一不套上她自己的脸,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叫皇权,登时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司月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也回到自己的院子,不曾想一人正在屋里站着,她慌忙跪下,道:“姑娘。” “你方才做得不错。”黑衣的女子戴着面具,声音冷冷的。“记住,什么时候将她吓死了,我什么时候就放过你了。” “是,妾身一直记得姑娘的话,妾身也记得陛下的恩德,妾身如今的锦衣玉食都是陛下给的,妾身不敢忘,更不敢对太尉有任何非分之想。”司月俯首道,“妾身一定会让冯氏与林氏不得安宁,日夜忧惧,苦不堪言。” “嗯。”黑衣女子应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等司月再抬头,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她从地上站起来又跌坐在锦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黑衣女子是半月前忽然出现的,那时她正与林翎儿斗得难分难解,一天不将对方气得吐血便不舒服。然而林翎儿终究是怀过陆家孩子的人,司月却从入府至今都没能见太尉一面。夜间独卧时,她也曾悄然落泪。 “我这么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换我作你,我便不会想这些。”含笑的声音响起。 司月一惊,正要坐起,却觉得什么东西在自己肩上一戳,登时浑身都动不了了。 两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屋里并未点灯,什么都看不见,只听那含笑的声音道:“我教你个好的,太尉么,再怎么也是女帝的人,懂么?他们之间有恩怨情仇,那轮不着其他人管,只有一点你要清楚。陛下的人,就算陛下从今以后再也不要了,也不会放过任何觊觎的人,无论曾今还是未来。这并非出于情爱,而是面子问题。男人讲究面子,皇帝的脸天下人都看着呢,更讲究面子。你若是还想过着这锦衣玉食的日子,就好好揣摩女帝的心思——别急着说话呀。” 那声音笑着制止了她要出口的话,笑道:“你当然想,你只需太尉的喜欢便可,然而你凭什么叫太尉喜欢呢?你能给太尉什么?温柔?真心?太尉可不缺这东西,侯府后宅里一抓,满地都是,别的不说,你那红眼睛的对手破铃铛,不就有么?你以为自己真的能让太尉为你与女帝做对?当年太尉与女帝是何等恩爱,如今呢?你竟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的喜欢上?你在宫里还没看够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的事么?有什么比安稳日子奴役成群重要?” 司月被她一番话说得冷汗涔涔而下,不禁问道:“那我要怎么做?” “唉呀,怎么这样笨呢?”那声音叹息,“你从宫里出来的,难道不知道天下唯有一个人是绝对要讨好的么?” 一只柔软的手自帐子后边伸了出来在她脸庞上滑了一下,笑道:“你呀,只要怎么让陛下欢心便怎么来,与太尉保持分寸,自然不会有灾厄的。” “我也会在旁边看着。”另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敢对太尉有一丝妄想,第二天醒来就脸蛋开花变秃子!” 司月吓得一颤,忙道:“我自当尽心尽力,我……我一定让林翎儿日夜受苦,不得安宁!” 帐子外传来一声轻笑与一声冷哼,便再也没有别的声息。但从那天起,与林翎儿的斗争便不再让司月觉得疲倦,因为她获胜之后不再觉得空虚,她每一次胜利,都是在女帝心中多一分印象与忠诚。 只是那黑衣人到底是谁呢? 黑衣人飞掠过院落,在管事的院子里落下,轻轻地敲了敲门。耿常宁正从外边回来,见状便道:“青瓷姑娘。” “耿总管。”青瓷抱拳道,“奉陛下之命而来。” 耿常宁笑道:“我方才跟蓝迦交接,一切妥当,蓝迦会将人带到梧桐巷。” “是。”青瓷抱拳。“属下这就去禀报陛下。” 耿常宁闻言不禁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你如今已是陛下的女官,虽然未曾有品级,但身份已经不同了,可不能对谁都自称属下了。” 青瓷眼中露出一丝赧然,露出的嘴唇抿了抿,道:“总之,属下……我、我去禀报陛下了。” 她飞快掠出院落,只觉自己耳朵尖还热着,不曾想前边却有人拦着路。 “对女帝呢你念念不忘,对常宁呢你也是一脸恨不得变成猫往他身上蹭的样子。我就不懂了,我也是训练你的人,你为何偏偏对我张牙舞爪的?”叶睿图靠着墙沉思,“难道小鸡仔孵出来之后,只能认一对爹娘么?” “你……!”若不是忌惮他的武功,青瓷早赏他一支袖箭了。“别挡道!我任务在身!” “我也是来传话的,你以为我愿意见你这小丫头么?”叶睿图哼哼,道:“告诉你家女帝,大赦天下之时,耗子也跑了。” 第52章 搭救 “耗子?”谢凝沉眉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 青瓷点头离去,谢凝便带着琼叶从角门离开了永定侯府。大梁女子日常服饰基本是三件:上衫下裙手挽披帛,如有必要,再加一件半臂或者外罩大袖衫。形制上并无太大区别,不同的唯有衣料与花纹而已。谢凝也是如此,她将身上表露身份的凤尾大袖衫等等都去了,换了件交领夹绵淡青绫上襦,外边加了件夹绵素锦对襟半臂,下边系着橘红锦缎齐胸裙,手上挽着白纱披帛,肩上还披了石榴红斗篷,虽则遮得严严实实,却依旧透着明艳与活力,走在雪地上宛如一朵红色火花。 “陛下……”琼叶看得心里不住忐忑,紧张道:“真的不带羽林卫么?婢子不怕死,婢子只怕死了也不能护陛下周全……唉呀!” 走在前边的谢凝忽然停了,琼叶差点撞上,吓得她立刻要跪下,却被谢凝一手扶住了。 “记住了,出了这道门,朕就不是女帝,而是某位富商家的小姐,你呢也不是紫宸殿正四品女官,而是朕的丫鬟。你要叫朕‘小姐’,若是胆敢泄露一个字,坏了朕的大事,今后你就负责喂豹儿吧!” 喂雪豹?她一定会被咬的!琼叶吓得连连点头:“奴婢知道了!是小姐,不是陛下!” “嗯,乖。”谢凝笑了,吩咐道:“走,我带你去吃烤饼。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不过要走远些。” “是。” 永定侯府的角门通往另一条小巷,出了巷子便是靠近东市的热闹街道,琼叶从没见过这些情形,一路上目不暇接,差点将眼珠子都看出来了。 “那是捏面人,这个是糖人。不要看摊上的胭脂水粉,样子新奇而已,同你用的比起来就是石头和白玉的区别……”谢凝看她好奇,便给她仔细说来,琼叶盯着一个东西看她便买下,然后一股脑儿让琼叶抱着。下雪天生意本来就不好,街上行人皆来去匆匆,小摊贩见她出售大方,一根糖葫芦要她半钱银子她也痛快地掏,立刻将她围住了。 “小姐,看看我的绢花,都是好看的新样式,宫里娘娘们戴的。” “小姐,买些泥人吧,你看这泥人多可爱。” “小姐,你看我这……” 琼叶看着围上来的小摊贩,心里不住地发慌,挡在谢凝面前叫道:“放肆!都站住!不许再靠上来了!都给我站住!” 谢凝也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柔柔弱弱地说:“你们别挤了,都一个一个地来,我都会买下的!” “陛……小姐呀!”琼叶差点叫错称呼,着急得大冬天的汗都掉下来了。“您别……” 谢凝却已经身手去掏钱袋了,一探之下登时一惊。“哎呀!我的钱袋呢?” 她慌张地转头四看,冲着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叫道:“快把钱袋还我!” 男人一惊,立刻点头就跑。 “你站住!”谢凝娇喝,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 “小姐啊!”琼叶急得头顶冒火,哪还记得什么泥人瓷娃娃?呼啦一下全都扔了,奋力拨开小摊贩们的包围,谢凝已经追着小偷跑到巷子里头去了。 琼叶急得眼泪哗啦一下就掉了,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提着裙子追上去,不料迎面走来一人,咚的一下就把她撞倒了。 “抱歉,姑娘,你没事吧?”那人急忙将她扶起来,看她哭得跟下大雨似的,登时吓了一跳。“你这样疼么?哪里摔坏了,在下……” “呜呜呜……小姐……”琼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推开他就继续往前追。 那人愣了愣,也跟着追了上去,他身体极好,跑得也快,一下子就超过琼叶追上了前边的人。这一看,好么,一个娇柔的小姐被个獐头鼠目的男人逼到墙角。那人登时怒气上涌,喝道:“住手!”随后一拳打了过去。 小偷猝不及防又生得矮小,登时被打翻在地,那人挡在谢凝面前,冲小偷喝道:“滚!” 小偷愤愤看了他一眼,骂道:“多管闲事!”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跑了。 “哎!等等!”谢凝着急地叫道,“我的钱袋!” 那人一听便叮嘱道:“姑娘你在这等着!”随后飞快地追上了小偷,叫道:“站住!” 便在此时,一声叫喊传来:“宋先生!” “蓝迦!”那人叫道,“快!快抓住这厮!” 一道人影飞快地掠来,一脚将小偷踹到宋先生脚下,问道:“宋先生,发生何事?” “他抢了那姑娘的钱袋。”宋先生对着小偷喝道:“还不快交出来?” 小偷被踹得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抖着手指将钱袋交了出来,宋先生接过掂了掂,确认里面有银子,才横了小偷一眼,作揖道:“蓝迦公子,请将这厮送到京城府,就说是宋明璋抓到的。” 蓝迦挑了挑眉,拎着动弹不得的小偷走了。 “小……小姐……”琼叶这才追到了,扑通一下跪在谢凝面前,又是哭又是喘,几乎说不出话来。 “别这样,起来,我没事。”谢凝将她扶起来,看了宋先生一眼。 只见他一身半旧的夹绵圆领袍,身材瘦削,年纪约摸四十上下,虽面带风霜之色,但仍带着年轻时俊秀的样子,显得十分文雅。见谢凝看过来,他便走来,将钱袋还给谢凝,道:“小姐,请检查你的银子。” 谢凝将钱袋交给琼叶,福身道:“多谢宋先生搭救之恩,还请宋先生留步,容小女子酬以清酒一壶,聊表谢意。” 宋明璋听她言语中有答谢之意,便有些不自在,生怕她说酬谢银两之语。不曾想她竟说酬谢清酒,当真是个十分爽快的女子。宋明璋年纪足以称为长辈,大梁也并未像前朝一样设男女大防,宋明璋不禁爽朗一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姑娘当真是性情中人,宋某腆颜了。” 谢凝笑道:“小女子知道有家酒铺不错,宋先生请。” “姑娘请。”宋明璋抬手。 谢凝一笑,带着宋明璋到了一处小酒馆里,她一撩起帘子走进去,叫道:“孟大叔,我带人来了!” “陆夫人?多年不见,还以为你忘了小店呢!”满脸横肉的老板大着嗓门叫道,手上的刀咚的一下订在砧板上,“喝啥呢?还是桂花酒和油炸小黄鱼么?” “哎。”谢凝笑着点头,对宋明璋一抬手,“宋先生请。” 宋明璋看着眼前的木工粗苯的桌凳,虽然干净,但这决计不是一个披着云锦斗篷的富贵小姐来的地方。他对这个姑娘再度刮目相看,问道:“姑娘是如何发现这个好地方的?” “说来惭愧,是从前同负心人来的。。”谢凝将身上的斗篷取下交给琼叶,吩咐道:“你也到旁边去坐吧,难得出来一趟,吃点外边的东西。” “是。”琼叶心知她有话同宋明璋说,便行礼退下了。 宋明璋一怔,喃喃道:“负心人……” 谢凝却甚是豁达,笑道:“小女子同负心人和离已三年,说来引人不齿,近来小女子接管家业,处于虎狼环饲之中,不得已同负心人联手。人人都说小女子其心卑下,小女子烦心得很,偷溜到街上,竟然还遇到小偷,唉……” 宋明璋想到方才老板称她“陆夫人”,再听她谈到负心人,便生了一分怜爱,心中想:“她以女子被弃之身接管家业,家中必定已举目无亲,着实可怜可敬。唉,若我有个女儿,现在也该这般大了,我便是拼了老命也绝不会让孩子落到这个地步。” 他忙安抚道:“姑娘,你既接管家业,更不惜冒着众口诋毁之辱,便该奋力拼搏,决不能让你所受的侮辱白费,你当令那些侮辱你之人都遭到应有的惩罚!” “先生说得容易,小女子做起来却甚是艰难,主要是……小女子身边并无可用之人,步履艰难得很。”谢凝一叹,恰好老板将桂花酒和油炸小黄鱼送了上来,她便不再这个话题,只是伸手斟酒,笑道:“今日有缘与先生相聚,只谈风雅,不谈这些伤心事。” 她穿的上襦袖口不束,伴着她斟酒的动作,一个银镯悄滑下她伶仃的手腕,卡在拇指附近。仿佛是被这个动作惊到,宋明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将桌子给撞倒了。 谢凝一惊:“宋先生?” 宋明璋的脸色变得苍白,神色非常奇怪,他勉强自己镇定,坐下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才勉强有些血色,问道:“在下无妨,不过是吃惊罢了,姑娘这等富贵之人,手上为何有个裸银镯子?” “哦,这个么?”谢凝看了一眼,道:“是家慈遗物。” “原来……如此么?”宋明璋的脸瞬间又白了。 便在此时,一个劲装女子走了进来,在谢凝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谢凝微微色变,站起道:“蒙先生搭救,本该粉身以谢,畅怀作陪,奈何家中事务繁忙,只能先行告辞。宋先生,后会有期。” 宋明璋白着脸站起道:“姑娘……慢走。” 谢凝一笑:“宋先生,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第53章 老鼠 “耗子?”谢凝笼着斗篷走在街上,琼叶撑伞,青瓷在旁边禀告。她微微皱眉,不明白叶睿图说的耗子指的是谁。 “属下也不知,属下惭愧,属下应当问清叶长史原委,不该因私人情绪耽误事情。”青瓷越说越惭愧,忽然在雪地上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有错,请主人责罚!” 谢凝不禁失笑,问道:“青瓷,我同你说过么?我面前不必随便跪下。” “哦,凝儿现在好大的气派啊。”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谢凝脸色一沉,青瓷瞬间暴起,一手扣着暗器挡在谢凝面前,目如夜枭盯着来人。 来人一身大红锦衣,外边套着一件翠绿的云锦半臂长衫,头上戴着一顶镶鸡血石的金冠,大雪天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柄白玉骨描金的扇子。这一身搭配不伦不类,宛如一直色彩斑斓的公鸡,只差扇扇翅膀打鸣了。但注意力从他身上斑斓的色彩离开后,立刻就被他的脸吸引了。 那张几乎跟陆离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陆离气势森冷,这人却满身纨绔之气,恨不得向天下人说他有权有势,能横行霸道。 谢凝双手笼在斗篷里,淡淡道:“陆坤。” 陆坤将扇子唰的一下展开,笑嘻嘻地叫道:“凝儿,别来安好?哥哥好想你,凝儿可……唔!” 话未说完,他已跪在地上,脸色痛苦。 青瓷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方才就是她踹了陆坤的膝弯。她冷冷地看着那张纨绔的脸,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肮脏的老鼠,沉声道:“陛下在此,谁敢放肆!” 陆坤被踹得脸都白了,一手撑在地上颤抖着,却还勉强地保持微笑,望着谢凝委屈道:“凝儿,你好狠的心啊,竟让你的侍卫打我。” 谢凝便道:“青瓷。” 青瓷俯首:“属下在。” 陆坤满脸得意地看着,脸上都是笑。 谢凝微笑道:“再听到一句不禁,随意动手,不必请示。” 陆坤脸上的神色一僵,琼叶便冷笑道:“青瓷,方才他唤陛下名讳四次。” 青瓷二话不说,拎起起陆坤的衣领,提起戴了护手的拳头。 “不,等……”陆坤才说了两个字,脸上已啪啪啪啪挨了四拳,登时鼻青脸肿。 青瓷瞬息之间打完了,将人扔在地上,冷冷道:“行礼。” “你……”陆坤牙也被打落了两颗,从地上挣扎起来,笑着说:“你这丫头……长得如花美貌,竟……竟做这等粗俗之事,不如……不如跟了公子我……唔!” 青瓷面无表情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听到一声清晰的骨骼折断的声音。“行礼。” 陆坤一口鲜血都呛了出来,眼睛一瞪再一闭,不动了。 青瓷低头检查了一下,禀告道:“陛下,昏死了。” “那便回侯府吧。”谢凝面不改色,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转身回了侯府。谢凝回来了便到正房里头去换衣服,随后穿着她的凤尾大袖衫回来了,在正堂旁的书房里见了陆离。 “太尉阖家团聚,朕未来得及祝贺,倒显失礼了。” 这话是明显生气了,只是别扭着不肯明说而已。陆离知道,他将茶盏放下,道:“我也才接到消息。陆坤当年只是流放三千里为奴,你大赦天下,他也在赦免之内,遣返原籍也是情理之中。” 谢凝扬手就将几上的茶盏给扫在地上,汝窑的杯子摔得粉碎。“陆离,朕忍着将陆坤扒皮的怒气,不是听你说缘由的!” 陆离最怕她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当年初见她时那木头雕的姑娘,反而爱她生气时的嚣张,忙哄道:“陆坤回京之后究竟见了谁,谁给他锦衣玉食叫他来恶心你,我都会查出来的,你又何必动怒?” “朕怎能不动怒?”谢凝怒道,“陆离,你不将此事查个清楚,小心你那小妾的贱命!来人,摆驾回宫!” 谢凝坐在回宫的銮驾上还不放心,叫来青瓷,下令道:“去把那个脏东西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竟敢将他锦衣玉食地养着!” “是!”青瓷立刻前去。然而等谢凝回到紫宸殿,刚将衣服换了,青瓷就回来就咚报道:“陛下,属下无能,前去查看时街上已经无人,附近的痕迹也被毁灭得干干净净。属下无能,求陛下责罚!” 谢凝经过一段时间,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深知一个晕倒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更不可能在金吾卫到来之前不见,除非有人守在暗处等着,将陆坤这只老鼠放出来恶心她,再将半死的耗子拎回去,弄好了再回来恶心她。 “你不要惊动其他人,同时跟太尉府的人联络,有任何进展都告诉朕。”谢凝沉吟道,“不要隐瞒,任何事情都跟他们说,陆离再心疼他兄长,他那些手下可不厌恶得很,巴不得将陆坤大卸八块。你去跟叶睿图说,朕不禁要杀了陆坤,还要将陆坤身后的人都揪出来。叶睿图号称骁骑营之智,他若是让人逃了,朕就给他赐一个骁骑营之耻的牌匾,挂在他的院门上!” 青瓷想着一向骄傲自负的叶睿图跪受骁骑营之耻的牌匾,嘴角不由得翘了翘,差点没来得及压下来。只是这一下也没能逃过谢凝的眼睛,她瞬间意识到青瓷和叶睿图之间恐怕有什么纠葛,便道:“当初给你那个令牌还在么?” “回陛下,令牌已交还兰桡姑姑。” “兰桡。”谢凝立刻道,“去将令牌取来,从此以后交给青瓷,由她处理宫廷之外的事务。” “是。”兰桡立刻去取令牌给谢凝。 谢凝亲手将紫宸令交到青瓷手中,叮嘱道:“你现在还未有职位,但□□与裕安帝都曾设立贴身护卫的职责。青瓷,你若是能顺利抱办成此事,朕便可名正言顺地将你册封为紫宸卫,领从五品武将官衔。朕的一片苦心,你清楚了么?” 青瓷神色激动,立刻双手奉起,恭敬地将令牌接过了,俯首道:“是!属下遵旨,属下必定竭心尽力!” 谢凝看着几乎是雀跃地离开,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兰桡笑道:“毕竟青瓷才十六岁,年纪小得很,不稳重也是人之常情。” “也是。”谢凝靠在锦榻上歇息,忽然问道:“兰桡,你入宫多久了?” “回陛下。”兰桡恭敬答道,“婢子十一岁入宫,如今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谢凝垂眉,“你一直在长秋宫?” “婢子初入宫时,是在掖庭宫,后来在尚宫局司薄司呆了三年。太后当年要查后宫籍薄,婢子奉命护送籍薄去长秋宫,恰好先帝驾到,太后妆容难整,婢子便斗胆为太后整理妆容。太后看婢子的手艺还行,便将婢子留在长秋宫了。”兰桡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忽然跪道:“陛下恕罪,婢子曾在司薄司见过……薛姑姑的籍册,彼时年幼无知,曾大胆找过薛姑姑。” 她口中的“薛姑姑”正是谢凝的母亲薛明岫,谢凝丝毫不吃惊,温和道:“朕记得你,从前你为朕梳过头发,所以那天你为朕梳头,朕就记起来了。” “蒙薛姑姑与陛下恩德,婢子没齿难忘。只是……陛下,婢子当直言。”兰桡轻声道,“薛姑姑的籍册是一片空白,并无籍贯、父族姓名与罪名,籍册上只有一句话。” 她咬了咬嘴唇,道:“善文墨,通经史,终身不得离开掖庭。” 善文墨,通经史,这两点谢凝是知道的,因为她从小受母亲教导,从前她不懂那些打发时间的故事与篇目有何用处,直到嫁入侯府,才知其中蕴藏了许多道理。但谢凝不知道的事,她的母亲竟然让先帝为之忌惮,特意叮嘱不能让她离开掖庭,更将母亲没入掖庭的罪名也抹去了。或许母亲早已猜到这点,所以直到她病逝,也不曾提起半个跟身世有关的字,只将裸银镯子交给她。 谢凝记得这个裸银镯子是母亲一直贴身戴着的,知道这镯子意义非凡。而白天宋明璋的神色她记在心里,宋明璋与这个镯子关系匪浅,但他们究竟是兄妹还是仇敌? 谢凝心中猜不透,眉头不由得皱起。兰桡见状便道:“陛下且不必烦忧,待明日传召宋明璋入宫便知分晓。” 谢凝点头,立刻让人去安排,一整夜都睡不安稳,总是梦到母亲刻板又温和的脸,带着欲说还休的表情。谢凝惊醒之后难以入眠,又一大早地赶去上朝,回来时才将朝服换下,琼叶便来报道:“陛下,宋先生来了。” “传。”谢凝淡淡道,去了御书房坐下。才将茶喝了一口,便听一声通传,接着便是稳健的脚步声传来。谢凝在宋明璋跪下行礼之前先抬了头,笑道:“宋先生,瞧朕怎么说的?不久就会见面,对吧?” 宋明璋抬头,只觉得那张脸更像了。 第54章 身世 京城城西的某个小院里,昏迷的陆坤躺在床上。隔着重重帘幕与屏风,两个人对坐着,一黑一白都被斗篷遮住了面容。两人看着昏迷的陆坤,白先生道:“当年陆坤害她几乎背上不贞的罪名,进而被迫同意与陆离和离,再度见到陆坤,谢凝心中只怕杀了她的心都有,不曾想谢凝竟能忍住怒气将陆坤放走,只为顺藤摸瓜。同三年前相比,谢凝稳重了许多。” 黑先生道:“毕竟是那家的血脉,三年前她也足够冷静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忽然冒出来,说怀了她丈夫的孩子,她还能忍着怒气和伤心将证据找出来,半天的时间而已,就证明了林翎儿腹中的孩子并非陆离骨肉,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难能可贵。” “可惜她回了院子便将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同陆离大闹了一场,从此遭到陆离厌恶,病体缠绵,直到被陆离送到紫宸殿上和离。”白先生将茶饼放在炭火上烤了一下,慢慢地捏碎在沸水里。“到底年轻气盛了些。不过,如今回来了,谢凝当真稳重了许多,从前那些手段,都不能用了。” “毕竟是那家人的血脉。”黑先生看着茶水又一次沸腾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何况害死她孩子的陆震已经被陆离弄死了,陆坤与陆巽两人的罪名一个是觊觎谢凝,一个是同陆离争爵位而已。比起这个,老夫更好奇的是那丫头到底教了谢凝什么,宫里的一个木头姑娘,到了侯府,对陆离一倾心,什么主意都能给陆离出。现在莫名其妙被请到了龙椅上,竟然不慌不忙。你看看最近她弄的这些手段,竟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将自己的人放在朝廷里了。那家的血脉,都不简单啊。” 两人沉默许久,白先生将煮好的茶分了,端起仔细品尝了一回,问道:“今日宋明璋面圣,你猜他会说么?” —— 谢凝看得到宋明璋惊愕的表情,她沉吟片刻,第一次无法做决定。她大可以用宋明璋和母亲之间匪浅的关系来左右宋明璋,让他为之奋斗。可任何跟母亲有关的东西,她都不想列在算计的范围内。 “陛下何必犹豫?”宋明璋忽然道,“陛下,请看此物。” 他将左手上的银镯褪下,琼叶上前来,他却越过了琼叶走到御案前,将镯子放在谢凝面前,道:“陛下那个,镯子内侧刻了一句话——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这是《易经》里的一句,说的是君子终日奋斗不息,夜晚也不敢有所懈怠,故而能逢凶化吉。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甚至陆离也不知,因为她从未将镯子从手上脱下。谢凝抬头看着宋明璋,问道:“那先生这个刻着什么?” “含章可贞。”宋明璋低声道。 这也是《易经》中的一句,意思是胸怀才华而不显露。谢凝登时明白了:“你这个才是娘亲的。” 君子终日乾乾这句出自乾卦,含章可贞则出自坤卦,男子身上戴着坤卦的镯子这样女气的东西只有一个可能,来自家中女眷或者未婚妻。 “陛下,岫娘与微臣……私下许了终身。”宋明璋说得直白,脸色微红,但神色是温柔的,随后跟谢凝讲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故事。 温柔娴雅的官家小姐到道观上香,不慎被恶徒调戏,危急之时寄居在道观里的书生路见不平相救。小姐与书生意气相投,从此常常相伴,谈经论道,议论国事。两人逐渐引为知己,相互倾心,终于在一次中元节的花灯会上许了终身。书生才华出众,许诺获得功名之后便登门提亲。为了表明心迹,两人还一同卖了字画花灯,以挣来的钱铸了两个裸银镯子,同时请道观里的道士为之算卦,将卦象刻在镯子里侧。小姐虽是书香世家,但父亲非常通情达理,对于这门亲事非常赞成。 但是这个故事却有个极其不寻常的结尾。 某一个雨夜,小姐独自找到了书生,要书生别再等她,说了许多绝情的话,要同书生诀别。书生说什么都不肯,也不愿放小姐走,无论如何也要知道原因。小姐终于被书生的言语打动,道父亲获罪于上,家族很可能被抄家灭族。但再具体的原因小姐却不能说了,只道作为女眷,她很可能一样会死,最轻也是没入奴籍。按照大梁的律例,奴籍不得为正妻,他们再也不能成亲。小姐担心牵连书生考公名,是以出此下策。 书生却不愿放弃,他与小姐交换了镯子,许诺此心不变。若是小姐身死他便为小姐收尸立碑,书以正妻之位,终身不娶。若是小姐没入奴籍,他必定为小姐寻求出路,找回小姐,即便是只能做妾,也当与小姐相守一生,不娶其他女子。 “然而不曾想,三天之后,她竟是没入掖庭之中,微臣费尽心机,却不曾找到她一丁点消息。”宋明璋叹道,“微臣一直以为她在宫中死了,否则她那样聪明的女子,不可能没有办法给微臣传递消息。” “她没有。”谢凝轻声道,“她一直同朕说,她年少时太天真太自负,以为天下无她不能妥善之法,遭逢大变方才知晓自己对于许多事都无能为力。她说,她恐怕耽误了一人,愧疚非常,所以不如让那痴人以为她死了,好断了念想。毕竟,就算知道她还活着,她也不能践行诺言。” 她说着顿了顿,道:“宋先生,朕生于隆昌四年冬至。” “隆昌四年冬至……”宋明璋的脸色瞬间就白了,“她是隆昌四年春天入宫的,那时还未春闱。” 也就是说,她刚入宫便遭到了先帝的玷污。 谢凝想到那个父亲,眼神都冷下三分了,但她迅速藏好了,轻声问道:“宋先生,朕从未听母亲说过她的身世,方才先生说母亲出生书香世家,朕寻遍宫中存档,却未曾见任何薛姓官员获罪的记录。” 宋明璋摇头道:“岫娘随父姓不错,但当时薛大人丁忧在家,身上并无官职,获罪的是岫娘的外公闻公。陛下恕罪,微臣二十年来苦心调查却一无所获,只知道闻公一家一夜之间被先帝处斩,只剩岫娘一人没入掖庭。陛下,闻公讳如深,官至史官太史。” 闻如深……讳莫如深,看来是个史官世家才有的名字。谢凝垂眉沉思,她一时间接受了太多信息,无法同时处置,只能先将正事处理了。她问道:“宋先生,朕当日同你说手下无人的话,您可还记得?先生怎么说?” 宋明璋非常欣赏她这种果断与沉稳,眼底一片赞赏之色,拱手道:“陛下,微臣当为陛下与孙大人一同守住国库,不负陛下嘱托。但是,陛下,微臣有句话要同陛下说。” 谢凝点头:“先生请说。” 宋明璋缓缓道:“国君不可一日无兵。” 他说到她的心坎上了。谢凝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朕心中也清楚得很,先生放心,朕心中已有主意,只能先生上任后,便能开始。” 宋明璋再拜:“微臣自当为陛下尽忠竭力,死而后已。” “先生不必如此。”谢凝忙伸手虚扶了一下,郑重道:“先生是朕的前辈,娘亲若还在世,见此情形只怕要将朕罚跪了。” 宋明璋不禁失笑:“胡说,岫娘不是这样的人。” 谢凝一笑,又与宋明璋商量了几句,才亲自将宋明璋送出了紫宸殿。一直等宋明璋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谢凝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了。她冷冷地叫道:“禄升。” “奴在。”禄升赶紧出来应道。 “去传旨,让陆离立刻来见朕!” 禄升一愣:“陛下,立刻么?若是太尉……” 谢凝看了他一眼,问道:“嗯?” 禄升心一抖,立刻不敢多话,跪下道:“奴遵旨!” 谢凝轻哼一声,回到宫殿里。禄升便不敢停留,立刻前往永定侯府传旨了。 “进宫?立刻?”陆离将手中的笔放下,语气疑惑。 “是,陛下的口谕便是这样的。”禄升小心翼翼道,“太尉,陛下自从知晓奴是太尉的人之后,便不让奴近身伺候,只用琼叶与兰桡二人。奴只知今日陛下见了宋明璋宋大人,其余的……奴一概不知。但陛下下口谕时非常生气,太尉,您……” “我知道了。”陆离皱眉沉思着宋明璋与他到底有何牵连,竟让谢凝今日二度对他动怒。他迅速换了衣服入宫去,到了紫宸殿就被琼叶引入御书房中。 “臣……” “咣啷——!” 陆离才说了一个字,谢凝就将手边的茶盏给砸到他脚下,陆离抬头挑了挑眉,看着她满脸愤怒,恨不能将他撕了的样子,镇定地问道:“臣愚昧,不知何处引陛下龙颜大怒,还请陛下明示。” “陆离!”谢凝咬牙道,“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说!” 第55章 梨落 谢凝从来都有这个性子,生气了就要砸东西,手边有什么砸什么,从不管多喜欢、多贵重。陆离都习惯了,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哪里又惹到你了?从前就同你说过,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否则就算心心相印也不能两心如一。” “你别想用从前叫朕心软!”谢凝冷冷地说,“朕问你,当年朕替你出主意之时你为何一点吃惊也无?你是否早就暗中调查过朕的身世?陆离,你当真是虚伪至极!你怎么敢一边说着两心如一绝无隐瞒,一边将朕的身世调查得清清楚楚却一个字都不曾透露!陆离,五年了,你说清楚,这笔帐要怎么算?” 然而没有谁比他更后悔知道这个身世,他宁愿她只是深宫里一个被先帝遗弃的公主。那么只要将她养得骄纵养得嚣张,就不会有谁能伤害她,他也不必体会她的母亲为何同她讲那些故事,更不必继续教她那么许多东西。只是现在依旧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因为他也一知半解。 “我知道的也不多。”陆离斟酌之后道,“你的外公出自史官世家闻氏,闻家自前朝便担任史官之职,到先帝隆昌年间从未出错。如深公膝下唯独一女,嫁与翰林学士薛以宁,膝下也只有一女薛明岫。薛明岫自幼才貌满京城,求亲之人络绎不绝,但一直到十九岁也未曾许久。调查里并未说她同宋明璋有何关系,只道隆昌四年春,如深公被先帝以泄露宫闱之密满门抄斩,除籍史册,闻氏一族二十三口,除薛明岫之外全部处斩。薛明岫没入掖庭宫为奴,入宫三日后……” 陆离说到这里看了谢凝一眼,轻声道:“以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凝一天之内她接二连三地回忆起从前母亲的遭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沉着脸坐在那里,纤长的手指扣在龙椅的龙头扶手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唉……”陆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似乎想握着谢凝的手,却又迟疑了,最后负在身后,道:“你既生气,又何必忍着?什么时候你也顾忌着死者为大了?” “死者为大?呵!我不过是答应了娘亲而已!否则的话……”谢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真想到帝陵去将隆昌帝的棺椁给掘了,拎着他的尸骨到掖庭宫的小院子去,令他跪下,让他看看他毁掉的是一个怎样风华倾世的女子!婆婆说是因为娘亲气势严华端庄,那混账□□了母亲又后悔,才将她派来照顾母亲。呵!从前我便不相信,如今更不信!‘善文墨,通经史,终身不得离开掖庭。’那混账不过是怕了!” 她越说越气,忽然站了起来,越过陆离匆匆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陆离拽住她的手腕,“不要冲动!” 谢凝停住脚步,神色充满了愤怒和不甘,这回她将平日里温柔敦和的面具都撕了下来,仿佛二十一年前那位名满京华不肯嫁的高傲女子,明月之下的远山。这是旁人决不能见到的情形,她不觉就在他面前露出来了,就像刻在她骨子里的从前一样。可惜这回忆刻得多深,也伤她多深。 陆离心中隐隐作痛,一时间就心软,低声道:“你别冲动,等我一下。” 他扣住谢凝的手,唤道:“兰桡。” 兰桡闻声而来,见到两人的情形也吃了一惊,福身道:“陛下。” 谢凝勉强忍着心里的怒气道:“听他的。” 陆离便吩咐:“我同陛下出去一趟,你守着御书房。” 兰桡立刻明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意思,福身道:“是。” 陆离拉着谢凝的手悄悄离开紫宸殿,穿过大半个宫城来到掖庭宫,谢凝甩开他的手径自从一条僻静小道走进一个院子。那院子小而荒凉,庭院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梨树,上边已经落满了雪。梨树下有一张破旧的小几和两个小凳,旁边还有个断了绳子的秋千,木板的一端落在地上。 谢凝的目光只在上面看了一眼便往小屋走去,推门而入,里边也极其简单,不过小小一间屋子,东边是木床,西边是一个桌子,上边放着一个白瓷坛子。谢凝一见便走到桌子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娘,女儿没听话,回来了。” 陆离也在后边磕了头,正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宫女走了进来,沙哑的声音喝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梨落院,你……公主?!” 谢凝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道:“婆婆,别来安好?” “公主,你……你怎么……”老宫女枯守深宫,不通外界,根本不知道谢凝已经登基了,所以她对谢凝衣衫上的金丝龙凤疑惑不解,并且震惊。 “朕登基了。”谢凝道。 “登……登基??”老宫女吓得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她的脸色苍白,忽然愤恨地看了陆离一眼,仿佛在控诉着什么。但陆离只是抬手凭空按了按,要她切莫激动。 谢凝背对着他们,并没有看到这些,只是问道:“婆婆,你同海公公并非来照顾我娘,而是奉先帝之命来看守她的,对吧?先帝到底怕我娘什么事?为何不愿杀她又这般忌惮?” 老宫女勉强恢复了镇定,道:“公主……不,老奴万死,陛下,夫人……” “不许叫她夫人!”谢凝喝道,“谁是他们谢家的夫人?我娘亲被玷污了清白不错,生下谢家的血脉也不错,可从未承认过是他们谢家的人!” 若是担上“夫人”这个称呼,那么这么多年来母亲的苟延残喘算什么?宋明璋二十一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是、是。”老宫女立刻改口,“小姐临终时交代,若有一日公主离开了梨落院,便再也不要回来。陛下亲口答应的,您忘了么?” “朕没忘,朕只是回来同娘亲说一声,有朝一日朕会给闻家洗刷冤屈,为闻家正名,将她安葬在宋家的祖坟里——以宋明璋之妻的身份。”谢凝对着白瓷坛子又是一拜,才站起道:“朕说到做到,现在,婆婆,你可以说为什么了么?先帝为何不杀了我娘?又为何如此忌惮她?” 老宫女摇了摇头,“陛下,老奴万死,老奴不能说。” “你……”谢凝气得眉毛一扬,便在这时,老宫女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靠在墙壁上。 “婆婆?”谢凝大惊。 陆离一步上前捏住老宫女的脉搏,随后黯然摇头道:“咬舌自尽。” “你……”谢凝又是气又是伤心,怒道:“你这是为何?!婆婆,难道你不说,朕还会对你动刑么?” 老宫女含笑摇了摇头,含糊地说了几句话,可惜她的舌头已经不成样子,说出的话也是破碎不堪。她脸上的笑容非常欣慰,目光乞求地看着谢凝。 “不。”谢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娘亲为了朕忍了一口气,将什么都教给朕了,难道是让朕忘记另一半血脉是哪来的么?” 老宫女眼角滑下浑浊的泪珠,闭上了眼。 谢凝也闭了闭眼,起身将白瓷坛子抱起,对陆离道:“将她抱到紫宸殿去。” 陆离一句不发地将老宫女枯瘦的身体抱起,两人一同回到了紫宸殿,将一众宫女太监们都吓了一跳。谢凝却只吩咐将太医请来,她抱着白瓷坛子回了寝殿,陆离将老宫女抱到偏殿里放在床上,趁着放下的动作,他在老宫女耳边轻声说:“姑姑的叮嘱,小子不敢忘。” 老宫女的眼睛登时一亮,隔着十年的光景,她仿佛又看到那个翻墙进来的少年。 陆离也仿佛看到了坐在梨花树下的女子。 “你是白日里九儿看到的侍卫?你姓什么?” “在下姓陆。那个……”他红着脸问道,“那个……在下不小心弄断了她的花枝,她生气了么?” “姓陆?永定侯府的孩子,送到羽林卫来,是庶子?” “是。”他不愿隐瞒,“父亲希望在下投身戎马,建功立业。” “恐怕是让你尽早离开侯府,不愿你参与永定侯爵位的争夺。”女子毫不避讳道,“永定侯恐怕中意嫡子,小子,你要小心,千万不可相信自己稳操胜券。” “在下并不在意爵位,能建功立业、忠君报国,便是男儿一生的伟业!” “忠君?”女子轻轻笑了,“若是有天你发现君王不仅昏庸,而且可耻,你当如何?若是有天你心中的道义与君王相悖,你又当如何?” 他被问得一愣,迟疑道:“在下自然……” 女子抬手制止了他,“你不必现在回答,我不过是许久没见到外边的人,所以又得意忘形了。唉……这个毛病何时能改?小子,你也快回去吧,羽林卫一刻一相遇,你偷偷跑过来,若是被人发现了,莫说是永定侯府的庶子,便是永定侯,下场也只有一个。” 第56章 提点 虽然那女子叫他不必去了,但第二天陆离还是忍不住穿过重重院落,偷偷溜到了小院里。 他从开满了雪白梨花的树上跃下,恰好落在窗前,只看到窗子里,那女子正用手指蘸水,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教她的女儿写字,念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女孩便用黄莺般柔软稚嫩的声音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溯回从之……” “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陆离接口道,双手支在窗棂上,嘲笑道:“这是最容易的一句,你居然都记不住!” “你……是你这小混蛋!”女孩气愤地叫道,“娘,我要打他走!” 女子摸了摸女孩的头,笑道:“你在屋子里好好背《诗》,娘去同他说些话,不许偷听,不记得了就来问,知道了么?” 女孩点头,对陆离愤怒地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到床上爬着,手指在床上写写画画,背她的诗经去了。 陆离看着她生气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忍不住想逗她,可是她若是真的恼了,又着急地想哄好她。小小的少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盯着她看。 “噗……”女子笑了一声,走到梨花树下,道:“陆公子,过来。” 陆离只好收起视线,在女子面前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问道:“昨日多谢夫人提点,在下永定侯府陆离,家中排行第七,还未请教夫人如何称呼。” “我不是什么夫人,我许人了,但还未嫁。”女子淡淡道,“你若是不嫌弃,叫我一声姑姑也行,我同你父亲是一辈的。” 陆离从善如流道:“拜见姑姑。” 女子从容地受下,伸手倒了两杯白水,道:“坐下吧,今日你不顾叮嘱地前来,所为何事?别说是为了我那宝贝女儿,她才十一岁,还没到迷乱人心的年纪呢。” 陆离脸色微红,努力正色道:“昨日姑姑说父亲将在下送到羽林卫来并非是为了在下好,而是为了让在下尽早离开侯府,在下不明白,特来向姑姑请教。” 女子笑问道:“我问你,羽林卫最大的官叫什么?官居几品?” “羽林将军,正四品武官。”陆离答道,又问:“姑姑问这个做什么?” 女子淡淡道:“也就是说,将来你撑死也就是个正四品的武官了。我再问你,永定侯几品?” 陆离一愣。 “我来替你说吧,侯爵正二品,享三千户食邑。”女子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问道:“陆公子,你能从羽林卫窜到这里来,想必在羽林卫里也呆了不少时日了,可曾留意羽林卫中都是什么人么?可曾有哪家王侯公爵的嫡子在?” 陆离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觉握成了拳头。 “王侯家的世子,不需要功勋、品阶,甚至什么武功学识都不需要,他们首要学会的是什么?是这京城庞大的关系网。”女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白水,顺手接了几瓣梨花在杯子里,细细地把玩着。“他们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爵位,更是爵位背后的关系网,京城世家之间的爱恨。他们学的是如何将家族保持荣华,如何在诡秘莫测的京城局势中保持平衡,既不得罪皇室,也不会损害世家们的利益。而这些,你都知道吗?你的父亲平时都带谁出门?” 陆离的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原来父亲早早地安排他进入羽林卫,并不是想让他建功立业,再名正言顺地以庶子身份继承爵位么?而那个整天与世家子弟们花天酒地的陆坤,才是父亲心中的人选? “哈……”女子看他脸色愤怒而悲伤,不由得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看,笑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历来世家看不起文官,文官瞧不上武官,而每一次政变背后,除了靠文官的谋划,更依靠的是武官的武力。在绝对的暴力之前,什么谋划都是虚的,因为你谋划万千,不如钢刀一柄。你若是真的想争一口气,那就在军队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到了你父亲也不能左右你的时候,这爵位便是你的了。” 陆离一时间却茫然了起来,喃喃地问道:“可若是如此,我要这爵位有何意义?” “怎么能没有意义呢?”女子叹道,“你还小,或许家里疼你,或许家里太冷落你,所以你会说出这句话,因你心中实在没什么想保护了,你甚至不想争一口气,失落也不过以为父亲那点微薄的疼爱而已。但是等你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你就会知道,至尊的权势、绝顶的武力、绝世的智慧,才能将你心爱的东西护在怀里,叫他妥妥当当的,不受风雨侵扰。” “姑姑说得简单,纸上谈兵……”陆离嘀咕,“难道你在这深宫中还有什么心爱之物?难道是皇上么?” 女子的表情一下子哀伤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 “娘……”女孩却在这时候跑了出来,抓着女子的手问道:“维以不永怀的前一句是什么?” 女子便低头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说完便是一声叹息,将那漂着梨花的白水一口饮尽了。 陆离一直以为薛明岫话语中的“心爱的东西”指的是谢凝,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那不仅仅是谢凝,还有宋明璋。而那时的陆离确实不懂什么叫心爱之物,直到厄运来临,他赶到梨落院时,薛明岫已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陆……七公子。”薛明岫将他的手抓住,努力保持最后的清醒,艰难道:“我……我对你,也算有提点之恩,你……你能不能照顾我的九儿,她……她叫谢凝,是……是今上的九公主。你……你同今上说,你娶了九公主,参与永定侯府的争斗,今上以为能削弱侯府势力,必定会答应的。你……你若是不喜欢我的九儿了,将她……送到九华山云华观,我的……师父,玉清道长,在那里修道,她……她会照顾我的九儿的。我……” “姑姑,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九儿的。”陆离既惊且痛,努力将薛明岫抱起,着急道:“姑姑,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你这么厉害,一定知道穆杏林对不对?我……” “你……你认识杏林国手?太好了……”薛明岫松了口气,道:“你快带他来,我的九儿……” 她用力推开陆离,道:“快去!快去!我的九儿……总之,我没救了,嘿嘿,‘猿啼’啊,想不到我薛明岫,竟然……会死在‘猿啼’之下……” 陆离大为着急。“姑姑,什么是猿啼?谁害了你?你同我说,我替你报仇!” 薛明岫却摇头道:“不,不必了,你不要……沾染这场灾难,太可怕了,二十四条人命,不能……更多了。你去找穆杏林,带他……带他来!快,我的九儿……” “太尉?太尉大人?”轻柔的女子声音传来,将他从九年前的回忆里唤醒。陆离转身问道:“何事?” 兰桡道:“请将婆婆的手放开,太医要诊脉了。” 陆离才发现自己仍抓着老宫女的手,忙站起让开。老太医在床前坐下,仔细把了一会脉,随后在谢凝面前跪下,惊恐道:“陛下恕罪,微臣……微臣无能,这位老婆婆的脉搏,已经……已经没了!” 就是说,死了?谢凝用力闭上眼,面无表情地站着,好一会儿才说:“以宫中教引姑姑之礼葬了吧。” 语罢转身离开。 陆离心中担忧,立刻跟了上去,抓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不必恨自己,就算你不去,她年纪大了也会死的。更何况,守着一个秘密在深宫小院里日复一日地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你这种无情之人怎么会懂!”谢凝愤愤甩开他的手,怒道:“你根本不知道,她……” 她曾因母亲的去世而生了场大病,从十二岁到十四岁期间,整个人都是糊里糊涂的,是婆婆一直照顾着,她才顺利活了下来。她是恨婆婆同那该死的混账先帝一伙,将她的母亲困在方寸之间,但是她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一点也不想将她杀了! 现在她居然因为一句话,就将婆婆害死了……谢凝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终于还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咬牙道:“陆离,你给我滚!” 她现在很难过,但是她绝对不想在他面前哭,他有什么权力再见到她的眼泪? “你……你真的不必如此。”陆离道,“害死她的是那个秘密,并不是你,如果你怪自己,岂不是替仇人担了罪责?” 谢凝被他提醒得一震,是的,那个秘密,闻氏和母亲背后,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她觉得陆离知道,但是她还来不及问,就见禄升匆匆地走来,将半个身子都躬了下去。 “陛下,江南太守杜寒石并夫人陆氏求见。” 江南太守的夫人陆氏?谢凝的心一沉,这不就是永定侯府的嫡长女、陆离的嫡姐、陆坤的亲姐姐,陆裳么?她来做什么? 谢凝皱眉,忽然发现禄升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陆离身上,登时明白了,冷笑道:“拜见是假,担心是真,陆卿,你这位姐姐倒还挺关心你的,只是不知她若知道陆坤回来了,又是什么心情呢?” 语罢吩咐道:“朕今日身体不适,让杜寒石回去吧,太尉,你也该回家去了。” 第57章 长姐 陆离走出皇宫,在崇安门外遇到了马车。看到他策马而来,守在马车旁的书童青石立刻迎了上来,行礼叫道:“七公子,大小姐在马车里等着呢,您请上去吧。” “不必了。”陆离道,“长姐路途辛苦,先休息片刻,回到府中再说。” 青石自来有些怕他,只好老老实实地去回了话,陆裳也没说什么,一行人安静地回到了侯府。等婆子们用青布小轿将陆裳抬到正堂后边的花厅时,陆离才亲自到轿前打起帘子,叫道:“长姐安好。” “七郎,别来日久了。”陆裳从轿子里走出来,她已年近三十,但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端庄秀丽的容貌,脸上带着不多不少的温情,道:“七郎如今已是太尉,不可再为姐姐做这等事了。” 陆离笑了一笑,将帘子放下,同她一起走进屋里,问道:“姐夫呢?” “本是要进宫面圣的,但陛下圣体抱恙,也只能等着宫中召见了。你姐夫自来住不惯侯府,听说他的一位忘年交回了京城,便急匆匆地去邀人喝酒了。”陆裳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不经意般说道:“近来京城中甚是热闹,是托了陛下登基的洪福。” “是啊。”陆离也端着茶道,“陛下大赦天下,陆坤也回来了,不知陆巽是否也敢回来。前几日陛下在京中微服,陆坤看到了便出言不敬,被陛下的暗卫一顿教训,随后陛下就同我发了一顿脾气,要我将陆坤连同他背后的势力找回来。长姐,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呢?” 陆裳喝茶的动作一顿,她放下茶盏道:“七郎,你当年答应过我,会放过五郎的。” “长姐也答应过我,决不让老五再跟她有一丝一毫的牵连。”陆离淡淡道,“长姐,你与老五一奶同胞,两年前我也受了你的大恩……” “这些都不必说了。”陆裳皱眉道,“你明知我并不偏心。” “姐姐,我怕的就是你的不偏心。”陆离将手上的茶盏放下,站起道:“长姐舟车劳顿,还是早些歇息吧,若是姐夫怪下来,我又要受冷嘲热讽了。还有,姐姐若是真的疼陆坤,就想办法同他说一声,让他收敛些。哪怕她那个皇帝现在没权没势,却毕竟是个皇帝,君王有雷霆之怒,不想死,就离她远一些。” 说完他一行礼,“姐姐,我先忙去了。” 陆裳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阵叹气,只好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等丈夫回来了便抱怨道:“我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七郎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杜寒石身上带着些酒味,闻言一笑,揽住她的肩道:“不管他说什么,你千万别以为自己比他聪明,你这个弟弟啊,虽然我看不惯他那什么事都埋在心里的样子,但也不得不说,他的造化会比现在大,我们呐……还是乖乖听他的话吧!” “死醉鬼,别碰我!”陆裳挑着眉将他的手从肩上拍下,皱眉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五郎的事……唉!算了,还是听七郎的。披香。” “小姐。”贴身丫鬟走进来道。 陆裳道:“你趁着还没宵禁,去外公府上通知一声,就说明天我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是。”披香应声去了。 杜寒石皱眉道:“你要去沐恩伯府?老伯公可对你怨念得很,你平白你讨骂么?” “没事,我能应付。”陆裳叹了口气,“但愿能找到五郎吧,若是找不着,我真怕他们兄弟相残。” “这不是已经残了一次了么?”杜寒石道,“陆震坟上的草都快有半人高了。” “五郎同老三怎能一样?”陆裳皱眉道,“老三心术不正,好好地争夺爵位,他竟然将主意打到后宅去了,用七郎媳妇与孩子的性命阻拦七郎,如此恶毒的心思,死了活该!” 杜寒石不禁摇头笑了,他这个娘子,到底是生在王侯之家,对亲情单薄到了极致,也对自己喜欢的兄弟疼到了极致,成亲十多年了,他还是想不通这点。于是干脆也不想了,一伸手便将她发上的簪子摘了,撩起一丝秀发嗅了嗅,悄声道:“娘子,你好香……” 陆裳瞬间就红了脸。 次日,杜寒石同陆裳一同拜访了沐恩伯府宁家。宁家也是开国功臣,只是并非世袭罔替,已经从沐恩郡王削成了沐恩伯。现任沐恩伯宁元业已年过六十,伯夫人膝下唯有一女,嫁与先代永定侯为妻,生下了陆裳与陆坤两个孩子。沐恩伯从前甚是疼爱陆裳,当年为了陆裳远嫁江南之事,伯夫人还同当年的皇后也是如今的太后哭了好几天。 但这下子陆裳和杜寒石到了沐恩伯府门前,兽头大门却关得紧紧的,将陆裳晾在门外。 “小姐,您看……”披香忧愁地问道。 “唉……”陆裳叹了口气,“外公外婆还是怨我。” 当年永定侯府爵位之争,她一开始也是支持陆坤的,可当她知道陆坤跟着陆震干了什么好事之后,就彻底倒向了陆离的一方,最终导致陆坤被流放三千里为奴。沐恩伯府对此甚为不解,一心认定陆裳是个要权势不要骨肉亲情的女子,如今三年多了,一直不肯通个音讯。陆裳以为他们气气就算了,不曾想如今她到了府前,竟然还吃了个闭门羹。 杜寒石最看不得自家娘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想了想,撩起衣摆就在沐恩伯府门前跪下了。 陆裳眼珠子一转就知道自家相公要做什么,她立刻就哭了起来,叫道:“相公,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江南太守,当朝从三品大员,如何能在这里跪着?” “娘子,咱们夫妻一条心,外公外婆既然生你的气,便是生我的气,做晚辈的跪一跪又有何妨?我就跪到外公消气为止。”杜寒石柔声道,“娘子,你先去马车上坐着,等外公消气了再下来。” 陆裳嘴唇一咬,摇头道:“你我既然是夫妻一心,哪有你跪着我回去歇息的道理?相公,我同你一起跪。” 说着也要跪下。 便在此时,兽头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容矍铄的老人站在门前,冷冷道:“夫唱妇随,你们倒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老伯公误会了。”杜寒石又给他磕了个头,道:“拜见外公,祝外公福寿安康。” 宁元业本不想见这个外孙女的,但是杜寒石一个从三品大员在他府门前跪着,传出去可要成什么样子?是以只能他亲自来门前,但这脸色还是不好的。 “进来吧!” 陆裳赶紧扶着杜寒石站起,杜寒石拍了拍她的手,要她不要着急。两人进得伯府,在厅上坐下,等茶奉上来了,宁元业才端着茶道:“陆大人、陆夫人登门拜访,有何贵干?老朽已经多年不问世事,只怕叫两位失望了。” 杜寒石一听老伯公还在生气呢,便赶紧道:“外公,孙女婿与裳儿登门,一来是看望外公外婆,祝二位福寿安康,二来么,正是为了外公这不问世事呀!” 宁元业不料自己的一句托词竟成了杜寒石的敲门砖,当下深恼读书人那些歪歪肠子,冷哼道:“福寿安康不敢,没被气死算我们两个老的命大了,就是不知这不问世事哪里惹到陆大人了,还劳烦陆大人特意跑一趟!” 杜寒石给陆裳递了个眼色,陆裳便道:“外公,你可知坤儿回来了?” 宁元业的脸色一僵,不以为意。“那又如何?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他当年被判的不过是流放之罪,如今遣返原籍,有何不妥?” “倒是没什么不妥。”陆裳叹了口气,“裳儿不过听说,前几日陛下微服出巡,坤儿正巧遇上了,便出言不敬,被陛下的暗卫打了一顿,不知如今好不好。” “什么?!”宁元业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得胡子都快飞了。“她竟敢打我的宝贝外孙?” “外公,您怎能这样称呼陛下?”陆裳皱眉道,“当年我便劝过你们,不要纵容坤儿,更不要去惹她,你们偏不听,最后将坤儿骄纵得犯了流放之罪——外公,你我心中都清楚,坤儿那流放之罪是先帝判的,为此你还将四表妹舍到宫里去了。若是当真追究起来,坤儿便是斩了也不为过!” “你……”宁元业气得脸色铁青,好一会儿才道:“你身为坤儿的亲姐姐,不思保护他也就算了,竟然还替谢凝……” “外公!”陆裳叫道,“她如今是皇上!陛下的名讳您还是慎重的好!当年她与七郎一无所有就能将永定侯府夺下,如今做了皇帝,哪怕依旧是一无所有,你以为七郎当真会算计她么?七郎对她愧疚无限,恨不得将江山捧在手上交给她呢!” 宁元业咬牙道:“看来陆夫人是坚决站在陆离那边了,老朽倒是怀疑谁才是你的亲弟弟,来人!送客!” 陆裳也不愿多说,气呼呼地离开了,上了马车才叹息道:“我太冲动了,将事情都搞砸了。” “至少也证明一件事,那就是沐恩伯府依旧是这么固执。”杜寒石替她顺了顺鬓边的发,柔声道:“不气了,我们去吃天香楼的香芋排骨好不好?” 陆裳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你就知道吃!”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跟着去了。但是两人才走进天香楼,伙计便迎了过来,道:“二位可是杜寒石大人与夫人?” 陆裳与杜寒石对望一眼,杜寒石道:“不错。” 伙计笑道:“二位,有人在楼上为二位订了雅间,请二位随小的来。” 说着便在前面带路了。 会是谁?陆裳与杜寒石疑惑,跟着伙计走了。 第58章 劝说 杜寒石与陆裳一路随着伙计上了楼,伙计走到一扇门前面叫道:“客官,杜大人与夫人到了。” 门便开了,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娇俏少女,她恭敬地行礼道:“杜大人,杜夫人,请。” 杜寒石与陆裳满腹狐疑地走了进去,只见雅间被珠帘隔成了两端,一个纤瘦的身影坐在珠帘后边的窗下,正一手斟着酒。陆裳见到那身影便是一震,忙跪下道:“叩见……” 她还未跪下便给那娇俏少女扶住了,少女笑道:“我家小姐说了,昨日在紫宸殿避而不见,今日却在酒楼相邀,乃是为了与陆大小姐朋友相会,而非君臣相见。杜大人,陆小姐,请入内就坐,婢子去让人上菜。” 语罢撩起珠帘。 杜寒石望去,只见窗下坐着个淡紫衣衫的丽人,身量纤瘦,容貌甚是秀美,眉目间书卷气息甚重,还带着点道家不染凡俗的出尘之气。原来新近登基的女帝,竟是这样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女子,与那些荡秋千绣锦帕的姑娘没多大区别。 谢凝见了陆裳,脸上便带了笑,走过来道:“陆姐姐,别来日久,姐姐依旧如此美貌。” “凝儿也依旧……”她温柔可亲,陆裳也赶紧回话,刚想礼尚往来地夸她一句貌美如花,却忽然看到谢凝脸上那一道长长的伤疤,不禁呆住了,心疼地问道:“凝儿,你的脸怎么了?” 杜寒石才看到,女帝的雪白的脸上竟然有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滑下,几乎穿过她的整个脸颊。但即便如此,这伤疤竟然不曾损害她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可爱。 “这个么?”谢凝不以为意地笑了,“在山上不小心摔了,姐姐不必担心,我如今若招亲,多少男子哭着喊着要我娶他们呢。” 她说着便拉过陆裳的手,“来,陆姐姐,坐吧。我听说你今天去沐恩伯府了,恐怕姐姐受委屈,所以特意在这天香楼里等着,不想真的等来了姐姐。陆姐姐,你还喜欢吃相遇蒸排骨么?我叫厨房准备了,不知好了没有。” “小姐。”琼叶说着便来,亲手将菜都端了进来。 陆裳一看,香芋蒸排骨、豆腐酿、凉拌藕条、酸豆角肉沫,还有一份翡翠丸子汤。都是极其普通的家常菜,但都是陆裳喜欢的,而且天香楼做的味道最好。 “还有一壶桃花酿。”谢凝亲手接过酒壶斟了三杯酒,抬手笑道:“姐姐,杜先生,坐吧。” 自第一次见面时起,陆裳就十分喜欢她这种温婉中带着几分豪气的性格,当下也不客套,与杜寒石坐下了。 谢凝举杯,笑道:“不论日后如何,我始终不忘当日姐姐对我的照拂,当年我一无所有,不能报答姐姐,今日虽登九五,却依旧缚手缚脚。姐姐,借薄酒一杯,酬五年之情。” 语罢,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陆裳。陆裳一笑,举杯同她清脆地碰了一下,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喝过了酒,谢凝又亲自提箸,将桌上的菜一一夹到陆裳碗里,道:“姐姐,你尝尝这个,前几天两广道刚进贡上来的荔浦香芋,我担心天香楼没有,特意从宫里带出来叫厨子做的,与江南一带的芋头风味不同。” 陆裳尝了一口,只觉又香又软又糯,香芋蒸得久了,入口即化,又带着排骨的香味,十分好吃,引得她不住点头:“果然芋头还是两广的好吃。” 谢凝笑道:“姐姐喜欢,我回去便叫人送几筐去侯府,然后下道圣旨,每年都往江南道送些。这酸豆角也是两广的手艺,同江南的略有不同,姐姐再尝尝?” 陆裳尝了几口,放下了勺子便叹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吃酸豆角,无论七郎叫厨子做成什么样子,你都觉得有股怪味,怎么都不吃。” “我现在也是不吃的。”谢凝笑道,“我不喜欢的东西,就会一直不喜欢,绝不更改。但是,我也记得陆姐姐你喜欢吃,我不爱吃,却不能不允许别人爱对不对?哪怕是帝王,也不能左右个人爱恶,因为我清楚,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陆裳喝酒的动作一顿,将酒杯放下了,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谢凝便笑了,抬手慢慢地给自己的酒杯注满了酒,道:“姐姐,喝完这杯酒,我便要先失陪了。” 陆裳一惊,又点头道:“你现在日理万机,自然是不能久待的。” “姐姐说错了,若是陪姐姐,自然愿意久留,只是我在这里,杜先生只怕诸多顾忌,瞧着他从方才起就一语不发。”谢凝笑道,“陆姐姐将我当做姐妹,杜先生心中却有君臣之别,故而不愿久留,以免杜先生不自在。” 她说着用杯子轻轻碰了陆裳的杯子一下,叮的一声脆响,随后将酒饮尽了,站起道:“陆姐姐,当年陆离出征,我心中郁郁,是回乡探亲的你带我来这酒楼大醉一场,排解烦忧。陆姐姐,今日妹子同你说一句,陆家、宁家之间的恩怨,你千万别掺和。若是方便,最好找个借口就搬出侯府,到驿站也好,买个小院子也罢,总之不要掺和进去。特别是……陆坤的事。” 她终于提到这个名字了,陆裳忍不住仰头道:“陛下……” 谢凝抬手制止了她的话,正色道:“陆姐姐,我受你照拂,当年便放过陆坤一次,当日在街上遇到他,虽然气不过打了他一顿,但若是不念着姐姐的情义,十个陆坤我也打死了。如今我明白同姐姐说吧,若是陆坤只对我——谢凝,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只会判他个流放三千里。但若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大梁朝的事,姐姐,你也清楚,如今我手上一点权力也没有,若是朝臣要杀他,我是一个不字都没法说的。今日特意在这里等着姐姐,一来是为姐姐接风,二来,也是为了说这段话。” 她语重心长地说:“姐姐,你好自为之,同我生气没什么,惹了陆离我也能保住你。但若是同朝廷作对,却是大大的不妙了。” 语罢一笑,将手上的白瓷杯子放在桌上,笑了一笑,道:“等姐姐入宫拜见时,再请姐姐喝酒吧。” 随后带着琼叶,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裳坐在位置上,许久许久才叹了口气,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咚的一下顿在桌上,懊恼道:“五郎那个蠢东西,到底做了何事?可千万别将一大家子都牵扯进去!” 杜寒石不禁失笑,“就这一顿饭而已,你便给收买了?娘子,早知道你这般容易心软,当初我何苦闹死闹活地求老侯爷?直接将你带来天香楼吃一顿你便嫁我了。” “吃的一顿没什么,但是这份心意。”陆裳用筷子戳着碟子里的香芋块,低声道:“瞧瞧我那些个亲人都是什么样,亲弟弟呢整天闯祸,为他好劝了他,他还当我偏心,恨不得吃我的骨头。七郎呢,心里是敬重我这个姐姐的,只是未免太不懂得体贴了,一出口先威胁我。至于外公外婆,还是沐恩伯呢,根本就弄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凝儿如今是皇帝了,瞧瞧她的手段,丞相都不敢妄动,他们倒好,一口一个名字,连避讳都不知道。” 杜寒石笑道:“那你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呀。” “你懂什么?”陆裳嗔了一眼,道:“女人是很实际的,谁对我温柔体贴,我便对谁好。瞧瞧陆家与宁家都给了我什么?人家凝儿一个皇帝,知道要对不起我了还会将贡品送来给我吃,他们呢?” 她说着筷子一拍,站起道:“这事我不管了!冬至祭祖之后,咱们便回临安去,离开这乌烟瘴气的京城。” “好好好。”杜寒石将她拉下,“你难得回来一顿,好好地吃些东西,没得辜负了陛下的一番情意。” 说的也是,陆裳将这一桌子菜都好好地吃一遍,这才下楼去。两人携手走出天香楼,却不见丫鬟披香过来打伞,陆裳正奇怪着,忽然视线一凝。 她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但是那马车前却站着一个人,他一身武将装扮,站得笔挺。京城又下起了雪,那武将肩上便也落了些雪花,更显得他站如黄钟。 陆裳的心一颤,忙上前行礼道:“不知舅舅来了,裳儿有失远迎。舅舅在此等候裳儿,可是有事相商?”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与沐恩伯极其相似的脸,年纪约四十上下,表情甚是严肃。他低声道:“裳儿,你同我来,有人想见你。” 这话说得甚是含糊,陆裳的手心不由得冒出了汗,她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点头道:“舅舅请上车,您一身甲胄,只怕显目。” 武将点头,与陆裳、杜寒石都上了车,武将早已交代了车夫,马车缓缓地驶远了。 “陛下。”街角的地方,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琼叶轻声问道:“可要追查?” 第59章 谋定 谢凝沉思着,努力回忆跟沐恩伯府有关的一切,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沐恩伯府并无嫡子,唯一的庶子名叫宁秋霖,现年已四十二岁了,也早已生儿育女。对了,宁秋霖如今是正四品的金吾将军…… “什么人!”忽然马车外一声低喝,琼叶忙打开马车看去,只见青瓷揪着一个武将打扮的年轻男子从墙角处出来,一手将他掼在地上,冷眉喝道:“大胆!” “嗷!姑娘,好好说话,别动手!”那武将痛叫道,“姑娘,您可还记得我?我是……” “金吾校尉孔惟道么?”轻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倒是好记性。” 孔惟道就是做梦也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当下便行了个武将之礼,道:“叩见陛下!” “起来吧。”谢凝赞许,“你武功不错么,朕的护卫你也看得出来?” 孔惟道面红耳赤:“陛下恕罪,末将……末将刚刚在天香楼下边买炊饼吃,瞧着一人十分像陛下,便……便悄悄地来看了。陛下,您此次出宫,莫不是又有什么大事么?可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 说到后来,语音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凝便笑了:“朕却是忘了,上次国库之事,朕还未曾奖励你等呢。” “陛下不需奖励,陛下给个末将能做事的机会就行。”孔惟道挠着头道,“整日巡街,看到许多事却不能出手,实在是憋得慌!” 短短一句话,道出了金吾卫的苦闷之处。金吾卫的权限已经非常大了,尤其是夜里巡街,有遇人便拿的权力。但这京城权贵众多,街上一个调戏姑娘的恶少都能是三品官家的公子,动辄王侯公孙,叫金吾卫缚手缚脚。 谢凝明白,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道:“朕也没别的事情能交给你,只要你帮忙找个人。琼叶,备纸笔。” “是。”琼叶应道。 马车中沉默片刻,随后琼叶将一卷纸捧了出来,道:“孔校尉,陛下令你找这个人。” 孔惟道忙双手接过,展开画卷一看,里边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孔惟道不禁吃惊:“这不是太尉!” “当然不是。”琼叶道,“记住了,找到此人立刻通知孙墨释大人府上。” 孔惟道的神色变得古怪:“孙墨释?” 琼叶点头:“对,此事决不可泄露,孔校尉,好自为之。” 她说完就回了马车,青瓷跃上车架,轻轻一打缰绳,将马车驱走了。孔惟道捏着那张画站了好半天,将画藏好了,将自己的巡街任务继续了。 却说陆裳跟着宁秋霖一路离开天香楼。 陆裳心中清楚得很,她这个庶出的舅舅与陆坤关系极好,如今神神秘秘地将她叫来,必定是为了见陆坤。果然,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几乎将京城绕了个遍,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陆裳下了马车,宁秋霖在门上拍了两下,里面便有个声音问道:“谁呀?” “舅老爷。”宁秋霖答道。 门便打开了,一个青衣小厮警惕地看着四周,行礼道:“舅老爷请进。” 宁秋霖领着陆裳、杜寒石进了院子,边走边问道:“公子今日伤势如何?” “依旧躺着不能动,大夫说肋骨断了,要好生静养。”小厮答道,“公子为了这事正发这脾气呢!” 说话间一行人便进了屋子,里面的人一听到有人进来,立刻嘶吼道:“滚!!!” “闹什么?”宁秋霖的脸色一沉,训斥道:“你大姐姐回京了,特意带她来看你的,你这是什么样子?” 陆裳走进去一看,陆坤躺在床上,中衣也只穿了一半,露出的肩膀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色十分憔悴。到底是骨肉连心,陆裳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几步抢到床边,握着陆坤的手哽咽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五郎,你怎么就不听姐姐的话?” “听你的话没用。”陆坤没好气道。他比陆裳小四岁,侯府家规极严,陆裳十岁便搬到后宅里同侯夫人住了,他自来同陆震、陆巽在一起玩耍,所以对这个姐姐却没什么感情。 宁秋霖闻言,刚缓和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斥道:“坤儿!” 陆坤抿着嘴不说话了。 顿了顿,宁秋霖才道:“今日将裳儿带来,一来是为了看看你,你们姐弟骨肉连心,相互扶持总是好的。二来,是我探听到一个消息,新登基那位……恐怕会拿咱们沐恩伯府开刀了。” 陆裳一惊,问道:“怎会如此?” “从前沐恩伯府给陆离与她都下了不少绊子,如今陆离得势,她更是登基了,怎能不报复?”宁秋霖道,“别的不说,你瞧瞧哪个皇帝登基时不赏赐世家?她登基也就是册封些无关紧要的皇室宗亲罢了,对世家何曾多看一眼?她要立威,必定会拿世家开刀,沐恩伯府最先得罪她,恐怕要首当其冲。” 陆裳与杜寒石对望一眼,陆裳问道:“那依舅舅的意思是……” “逼宫的事咱们做不出来,好在从前接触了许多次,知道了她的一些事情。”宁秋霖淡淡道,望向陆裳,“此事还需裳儿与寒石从旁相助。” “舅舅!”陆裳皱眉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怎能因一个猜测便行动?” “如何不行?”宁秋霖淡淡道,“当年陆离不也是从这个位置登上永定侯爵位的么?” 陆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沉声道:“舅舅!” “娘子。”杜寒石握住了陆裳的手,微笑道:“舅舅说的并无道理,只是,舅舅,我与裳儿久居江南,对京城之事并不了解,恐怕无法尽绵薄之力。舅舅若是不放心,我们夫妻便在这里住下了,舅舅以为如何?” 宁秋霖本就不期待陆裳的帮忙,陆裳太重情,陆离与谢凝用了许多手段笼络她,她的心早就偏了,他不过想扣住陆裳,不至于捣乱而已。故而杜寒石这句话说出来,宁秋霖便点头道:“那你们夫妻就在这里住下吧,裳儿,你也可借此机会同坤儿好好叙叙旧,你们姐弟也许久未曾好好说话了。” 陆裳忍着气道:“自然。只是,舅舅,冬至需祭祖,舅舅请让我们姐弟回去陆家一趟。” “这个自然,还有半个月呢,时间足够了。”宁秋霖站起道,“行了,我军务繁忙,先离开了,你们夫妻在此好好住下吧。” 语罢离去,陆裳与杜寒石对望一眼,双双懊恼。不曾想自己一时大意,竟被亲舅舅软禁起来了。然而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只能在这院子里住下。 这院子是城西南的一处小院,只有小小的三间房,陆坤养伤占了一间,杜寒石与陆裳只能占另一间。院子里只有一个青衣小厮服侍着,名叫寻星,才十四岁。陆裳心肠软,见他一个小孩子服侍陆坤那臭脾气已经够辛苦了,便让杜寒石给帮忙做饭。 “娘子,有时为夫当真弄不清楚,你究竟是疼老五呢,还是疼我呢。”杜寒石一边切着白菜一边叹息,“为夫堂堂从三品大员,你竟当为夫是个厨子!” 陆裳替他将围裙系好,嗔道:“你就当我想吃你做的饭,行了么?我的太守大人?” 杜寒石叹了口气,正要施展浑身解数撒个娇,不曾想院门忽然被敲响了。陆裳忙走出去要开门,却被人叫住了。 “慢着!”寻星急匆匆地跑出来,贴着门问道:“谁呀?” 门外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寻星小哥,是我,张三郎,给你送菜来了。” 寻星才松了口气,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道:“你将菜放在门口就行,喏,给你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递了出去,正要关门,陆裳却忽然道:“哎,你要的菜够了么?” 说着便走过来,寻星慌忙将门关上,冲门外说:“拿了钱赶紧走!” “哎,好!”张三郎也不同他计较许多,收好银钱便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寻星才将门打开了,吃力地将一大筐菜搬进去。陆裳趁机去关门,伸头往外看了看,却没见到人影,只能叹息一声。 又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才从街角走出来,自言自语道:“原来养了这样一个美娇娘,怪道从不让人进院子。” 他看寻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竟然已经有钱买个如此貌美的娘子,自己三十好几了,别说媳妇了,到了大姑娘面前还脸红呢。由是想着,心中不禁郁郁,回了自己的肉摊子准备收拾回家。 “哎!张三郎,你去哪了?等你半天了!”肉摊子前,孔惟道正等着呢,见张三来了便站起来,将画像小心地折好。“快快快,给我称两斤五花肉,我今晚去孙面团家套话,得求晴婆婆帮我烧顿红烧肉才行。” 张三郎可不明白向孙大人套话与请晴婆婆炖红烧肉之间有何牵连,他心不在焉地切着肉,忽然瞥见孔惟道手里的折到一半的画像,便道:“这女的我见过。” “胡说什么。”孔惟道将画像珍而重之地藏在怀里,“这是个男的,快切你的肉吧!” “我不会认错的,我刚刚看见个美娇娘,生的与这画像有几分相似。”张三郎道,“就在巷子尽头那个小院里,是寻星的媳妇儿。哎!孔大人,你说……哎!” 张三郎看着那一溜没影的身影暴跳,“我肉都切了,你竟敢给我跑了?孔小六!以后我专门卖肥肉给你!” “抱歉!你给孙面团送过去吧!叫他给钱!”孔惟道回答完毕,已经不见人了。 第60章 放肆 这天傍晚,“中毒已深、云南神医正在全力解毒”的孙墨释孙员外郎,不仅收到了一堆盔甲,还附带两斤五花肉。红檀在旁边付钱,他就在屋子里同盔甲大眼瞪小眼。 “这是惟道的盔甲,可是这五花肉怎么回事?” 红檀笑道:“哎,不管了,孔校尉既然将五花肉送来,大人,我便做一顿红烧肉给你吃。今日你‘余毒清除’,‘身体大好’,应当好好地庆祝一番。” 说着便拎着五花肉去厨房了。 孙墨释本想等孔惟道的,但是红烧肉上了桌便香味扑鼻,他便决定罪过一次,哪知刚动筷子,外边便是一串大呼小叫。 “面团!面团!快快快!快告诉陛下,我找到那个人了!” 孔惟道箭一样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壶就咕嘟咕嘟地喝了半壶茶,然后嘴巴一抹,道:“陛下要找的那男子就在城西南的小院里,已经受了重伤动弹不得。除了陛下要找的那个男子,院子里还有个小厮守着,一对夫妻,那小娘子长得与那男子十分相似。” 孙墨释差点被他吓懵了。“陛下?男子?小娘子?” 红檀眼珠子一转便猜到了怎么回事,将筷子放下道:“大人,你同孔校尉好好地吃饭,我去去就回。” “哎,先吃饭呀!记得多穿件外衣!”孙墨释追到门口,叫道:“早点回来,给你留半碗肉!” 风里传来一声轻笑,红檀已不见了。 紫宸殿里,谢凝正在翻看奏章,忽然琼叶走进来,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谢凝看东西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将奏折放下了,道:“看了一天的奏折,着实累了。” 琼叶便笑道:“陛下,太液池边有株山茶花开了,可新奇了!” 山茶本是南方的花,京城正是严冬,这小丫头找借口也不知找个好的。谢凝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就去看茶花吧。” 琼叶忙在前边带路,谢凝不紧不慢地走着,刚从紫宸殿走到太液池边,禄升便来报道:“陛下,太尉求见。” 谢凝随手拨着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山茶,道:“宣。” 声音刚落,陆离便大步走来了,谢凝转头看去,只见他满脸怒容,不由得好笑:“太尉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给了太尉委屈,太尉要来朕面前告状不成?能欺负太尉的人,朕可讨不回公道。” “你不要给我装傻!”陆离咬牙道,“我问你,你将家姐藏哪去了?” “哎呀!”谢凝做出吃惊的样子,着意去看他的眼睛,那里边的神色却是熟悉的。谢凝便更做出无辜的样子了,“太尉,你家姐姐不见了,来问朕做什么?朕可不会大变活人。” “你还装傻!”陆离猛地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怒道:“昨日家姐与姐夫求见,你故意不宣,今日白天却趁着家姐与姐夫拜访沐恩伯府的机会,在路上拦住了他们,同他们谈了许久的话!谢凝,我警告你,不要动我姐姐,我们之间的恩怨,或是你想杀了陆坤,只管冲我与陆坤来,家姐并未亏欠你!” “太尉,你好大的胆子!”谢凝沉下脸道,“你敢直呼朕的名讳?” “我有什么不敢?”陆离冷冷道,“谢凝,我告诉你,我不仅直呼你的名字,还派人跟踪了你!你最好在天黑之间将家姐好好地送回来,否则的话,骁骑营会如何,陛下心中清楚!” 语罢将谢凝的手一甩,转身愤而离开了。 谢凝咬着嘴唇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叹气道:“瞧瞧,什么叫负心薄幸人,这就是了。琼叶,以后你万不可找这样的男子托付终身,否则的话……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啊!” “陛下……”琼叶慌乱地叫着,不知如何是好。 谢凝红着眼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没几步的路,还是忍不住以袖拭泪。一行宫人都惴惴地跟在后边,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半个时辰后,京城的某个酒肆里。 “你说真的?”宁秋霖问道,“那厮真的这样对那位了?” “将军,奴就是骗谁也不敢骗您啊,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奴可怎么敢呢!”青衣人苦着脸说,声音尖细,拼命压低了还差点引起别人的注意。他只能更悄声说:“将军,奴当时在池边轮值呢,看得真真切切的,那一位最后走时还哭了,用袖子擦着眼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嗯……”宁秋霖的指尖敲着桌面,沉吟道:“这样,你……” 他低低地叮嘱了几句,又道:“明白了么?” 青衣人哭丧着脸道:“将军,您这不是为难奴么?奴哪里有机会到近前去?您是不知道,自从那位将面前的人都换了一遍之后,奴连大门都不能进去呀!” “你这不是蠢么?”宁秋霖斥道,“她不出来,你不知道逗她出来?猫儿逗过么?她再如何也是个女儿家,你这样……” 他又细细地叮嘱了一回,问道:“知道了么?废物!” 青衣人忙点头道:“是,是!奴知道了!” 他小心避开行人,匆匆地回了里头,将一身青衫换成了青色的圆领袍,却是个小太监。再等了许久,挨到天黑了才将东西取出来,拿到太液池边给点上了。 橘黄的灯光飘飘悠悠地升起,慢慢地飞上了天空。小太监双手合十地祈祷着,希望能奏效。刚将手放下,便听到一个声音问道:“这是何物?” 小太监吓了一跳,慌忙转身长跪道:“叩见陛下!” 谢凝的长发都披散了下来,身上也只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黯淡的雪光中,隐约能看到她泛红的眼角。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朕问你,这是何物?” 小太监忙答道:“回陛下,这是孔明灯。” 谢凝仰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灯,喃喃道:“真好,自由自在,飞到天空去了。” 小太监惶恐道:“奴才万死,奴才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求陛下赐罪。” “好好地赐什么罪。”谢凝淡淡道,“朕这个皇帝当得可有可无,哪里敢随便赐罪呢。对了,方才看你在祈祷?” “回陛下,奴有个堂兄在金吾卫做事,从前奴受他照料颇多,今日是他生辰,奴便斗胆放了孔明灯为堂兄祈福,不想惊扰了圣驾,奴……” “行了,朕不想听什么死不死的。”谢凝摆手道,“念旧情是好事,对了,你方才说……金吾卫?” 小太监俯首道:“是,陛下。” 谢凝喃喃道:“是啊,朕怎么没想到金吾卫呢,好歹也有一千人呢……来人!” “陛下。”远处的宫人们立刻过来了。 谢凝道:“宣金吾将军入宫!” “遵旨。”太监们立刻去传旨了。 谢凝转身不慌不忙地回了紫宸殿,一入寝殿便叫道:“兰桡呢?兰桡快来!” “陛下,婢子在。”兰桡忙应道,“陛下有何吩咐?” “快快快,给朕画个又可怜又苦楚又委屈的妆容来。”谢凝在镜子前坐下,连声催促道:“可不能让白天的戏白演了,朕可是挨了太尉一爪子,若是没能唬住宁秋霖,可有多得不偿失!” 兰桡只能叹气,拿起粉道:“是,婢子这就给您换个妆容。” 白日里真是差点给吓死了,还以为太尉与皇帝真的吵架了,哪知陛下以袖掩面回到寝殿里,张口就要她给画个哭妆,兰桡才知不过是一场戏而已。 “陛下。”琼叶在旁边看着,只觉得神奇,“陛下,您怎么知道太尉要同您演戏呀?” “哼,陆离眉毛一挑朕就知道他想玩什么花样,哪里还用揣测?”谢凝淡淡道,“更何况,京城就这么大一点,他能知道朕在天香楼请了陆姐姐一顿饭,还能不知道陆姐姐在天香楼门口被宁秋霖弄走了?小丫头,你可知宁秋霖之前,谁是金吾将军?” 琼叶摇头,“婢子愚钝,婢子不知。” “就是陆离啊。四年多前,陆离替骠骑大将军挂帅平定江夏王之乱,回来之后便一举登上金吾将军之位,他承袭了永定侯的爵位之后,金吾将军的位置才轮到宁秋霖的。而且呀,当年宁秋霖是金吾中郎将,与金吾将军只有一步之遥。” “那岂不是眼看着就能当将军了,却被太尉抢了先?”琼叶板着手指头算道,“宁将军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四年多前岂不是年近不惑?” “是的呀。”谢凝笑道,“他从一个伯府庶子开始,一直在十六卫里熬着,从监门卫到金吾卫,从士兵到校尉再到中郎将。用了足足二十年,眼看着就要拿到将军之位了,却忽然冒出个陆离来,将金吾将军之位抢走了,你说,他气不气?” 琼叶老老实实地说:“婢子可不知道宁将军气不气,换做是婢子,肯定早就气死了。” “宁秋霖脑子不好使,唯有一点是有用的,那就是过度的自大,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别说一个金吾将军,便是卫府将军、骠骑大将军,他也觉得自己能做。”谢凝笑道,“若不是如此自大,朕还找不着破绽对金吾卫下手呢。现在……” 她看着自己白皙纤长的手,缓缓地握起,道:“朕要将金吾卫抓在手中,要京城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第61章 许诺 宁秋霖听到太监的宣召就知道计策已成功了一半,他从容换上朝服,随着太监入内。雪夜的宫城寂静无声,穿过重重宫闱,他终于来到紫宸殿之前。小太监只向里边稍作通传,便有个娇俏的宫女将他领了进去。 紫宸殿的御书房里,一个丽人身穿绣金龙大袖衫,梳着发髻,戴着簪子,端坐在御案之后。 宁秋霖一直以为,虽然是女帝,但登基了日常便该穿男装,谁知新任女帝竟然还穿着女装,不过是在衣服上绣些花纹罢了。看来这女帝果真是女孩儿家,根本不懂龙袍的威慑性。 他将心头的轻视压下,行礼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卿平身。”谢凝温和道。“来人,赐座赐茶。” 宁秋霖谢恩入座,茶还没端上来,谢凝便问道:“深夜唤宁卿进宫非是为了别的,朕就想知道如今我朝军队的情况。” 宁秋霖一怔:“陛下,末将只是个小小的金吾将军而已,不敢妄议朝政,若是军队之事,陛下何不询问太尉?太尉乃武官之首,位居一品,想必对军队之事清清楚楚。” “唉……”谢凝叹了口气,“朕若是能问太尉,何必连夜急召宁卿入宫呢?宁卿既然是不敢妄议,而非不知,那便照实说吧。” 宁秋霖心中一喜,行礼道:“是。” 他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只觉入口陈味甚重,还不如沐恩伯府的茶叶,心里更是笃定谢凝的日子不好过。将茶盏放下,宁秋霖道:“我朝军队分禁军与各地驻军,禁军又分骁骑军与卫府军。骁骑军共五万,驻扎于京郊东边,设有骁骑将军一名,从三品。” “五万……”谢凝喃喃,又问道:“那卫府军呢?” 宁秋霖道:“卫府军共十万,分为十六卫,其中羽林军、骁卫、金吾卫各两万,千牛卫、威卫、监门卫各一万人,武卫、翊卫各五千人。设有卫府将军一人,也是从三品。各卫又分左右卫,羽林卫与金吾卫设有将军,正四品。各左右卫设有中郎将,金吾中郎将与羽林中郎将为正五品,其余各卫为从五品。” “也就是说,朕手中有十万人。”谢凝兴奋地问道,“宁卿觉得,若是朕以十万卫府军与骁骑营一战,可有胜算?” 宁秋霖要的正是这个问题,他沉思片刻,道:“陛下,末将手下只有两万金吾卫,非是卫府将军,末将不敢妄言。” “这有何难?”谢凝满不在乎道,“宁卿若是为朕制定个周密计划呈上,朕便下旨将卫府将军册封与你。” 宁秋霖一喜,跪地行礼道:“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谢凝亲自离开龙椅,双手虚托将宁秋霖扶起,郑重道:“爱卿,清君之侧,就靠你了!” 宁秋霖再一抱拳:“是,末将遵旨!” 谢凝这才点头道:“如此,宁卿先离宫吧,朕担心留久了那厮有所察觉。” 宁秋霖点头:“末将告退。” 谢凝目送他离开,随后道:“青瓷。” “属下在。” “通知红檀,跟着他。”谢凝转身回寝殿,“哦,若是红檀舍不得她家大人,担心她家大人一个人没饭吃,就让孔惟道去。朕看着孔惟道那小子的功夫也不错,若是此次能顺利完成朕的任务,朕就重用他。” 青瓷点头:“是!” 她转身就离开皇宫去通知了红檀,红檀飘飘悠悠地落在安国公府时,孔惟道正吃得肚子溜圆,伸长了筷子还要去夹,孙墨释拼命护着一碗红烧肉,懊恼道:“红檀忙了大半天,你连几块肉都不给她留,你……你于心何忍!钱还是红檀给的呢!” 红檀不禁抿嘴一笑,走过去伸手一划,她指间夹着琵琶的拨子,一下子将孔惟道的筷子都拍掉了。孔惟道正要发火,红檀却将手心一亮,上边一个红色的令牌拓印,“令出紫宸”四个字大大的,还飘着胭脂的香味。 “传陛下口谕。” 孔惟道只能揉着肚子跪下:“末将接旨。” “陛下令你从此刻开始跟着金吾将军宁秋霖,除非他进宫,否则你一刻也不能松懈。” 孔惟道行礼:“末将遵旨!” 他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孙墨释,孙墨释赶紧将装了红烧肉的碗抱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 “哼!”孔惟道从鼻子里发出个声音,道:“那我去了,面团,你若是见了陛下,记得替我说说好话,重点说说我有多好,长得多俊。” 语罢走了出去。 背后,孙墨释根本就没听,拉着红檀就坐下,道:“红檀,你快吃饭,都要凉了。” 孔惟道酸得牙倒,不由得摸了摸胸口,衣服里边,还有陛下给的画像。他心满意足地走了,戴着面具摸进沐恩伯府,刚好看到宁秋霖下马。他跟着宁秋霖穿过游廊,宁秋霖进入一处书房,孔惟道便趴在屋顶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瓦片移开些许,往里一看,只见宁秋霖一进入书房,屋中的三人都站起道:“将军!” 宁秋霖登时心里一惊,一个金吾将军宁秋霖,两个金吾中郎将王甫平与田豫奉,一个金吾校尉吕穆让,还差三个金吾校尉,金吾卫的武将就齐全了。他心里渐渐升上一股不安的预感,赶紧认真听下去。 书房里,四人已经见了礼,校尉吕穆让忙将热茶斟上,笑道:“夜风冷得很,将军快喝杯热茶。” 宁秋霖十分受用,将热茶喝了,道:“方才见到了女帝。” 左金吾卫中郎将王甫平迫不及待地问道:“将军,事情如何?” 宁秋霖脸上露出个成竹在胸的笑:“她果然想收回陆离手中的兵权,同先帝一模一样,方才召我进宫就是问十六卫府的兵马是否能与骁骑营一战的。” 田豫奉喜上眉梢:“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十六卫府交给将军您?” “不错。”宁秋霖笑道。 吕穆让立刻抱拳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哎,还早呢。”宁秋霖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摆手道:“女帝让我等拿出个计划来,她看过了,便会下旨将我提升为卫府将军。” “这对将军来说不过是翻手之间。”吕穆让道,“将军要做的,何事不成呢?” 田豫奉道:“还需什么计划?骁骑营在城外,晚上城门一闭根本进不来,咱们只需与监门卫通通气,随后围住永定侯府,难道咱们两万兵马还不能杀了一个陆离?” “怎能如此呢?做事要讲究师出有名嘛!”宁秋霖笑道,“你们还记得四年前么?陆离就是在金吾将军的位置上拿到永定侯爵位的。当初他也是看准了先帝担心骠骑大将军坐大,所以先下手为强,将自己的恩师都杀了,解散了骠骑军。呵……当年江夏王起兵造反,朝中只有一个骠骑大将军能用,先帝是万分不愿的。陆离那厮身为骠骑大将军的得意弟子,深知这点,便自动请缨,挂帅出征,将自己恩师的功劳抢了。” “末将记得。”王甫平沉吟道,“当时末将还是个小小的校尉,是陆离亲自带着我等去搜骠骑大将军府,在地窖里找到许多火药,还顺藤摸瓜地找到了郊外的火药作坊。先帝大怒,撤了骠骑大将军之职,全家流放岭南。直到现在,骠骑大将军也不知是死是活,一点消息也无,陆离却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先帝设置了个太尉之职,自己坐了上去!”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满含愤怒之色。 “甫平不必动怒,当初陆离怎么对骠骑大将军的,如今咱们也能怎么对他,毕竟金吾卫负责巡检京城,若是查到点什么火药、私兵也是正常,你们说对不对?”宁秋霖低低地笑了,“陆离不过是个奸诈小人而已,能如何呢?若说射御,还是咱们这些在军中泡大的人才擅长。” “不错、不错!”田豫奉大笑道,“末将这就去安排!”语罢一抱拳,转身离去了。 王甫平与吕穆让见状也告退了,吕穆让离开前还不忘说一句:“将军,若是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还请将军尽管吩咐。” 真是个谄媚的家伙,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奴颜媚骨呢?孔惟道撇撇嘴,也赶紧走了。回到安国公府,孙墨释都睡下了,孔惟道正想去戳醒他,红檀却忽然走了出来,叫道:“孔校尉,有消息了请写折子,我为你送去。” 孔惟道还以为能面圣呢,闻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窝在孙墨释的书房里写折子。他一辈子也没写过这个,也不知道怎么写才是像样,干脆将那四人的对话都写了出来,依依不舍地交给了红檀,小声问道:“红檀姑娘,你与青瓷姑娘是什么关系?同门么?我什么时候能再见陛下?” 红檀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抿嘴笑了,飘然而去不语。 孔惟道垂头丧气,只好又回去沐恩伯府盯着。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一来一去之间,另一个人悄悄地进了沐恩伯府。 第62章 把握 那人是被抬着进沐恩伯府的,绕过了宁秋霖,直接进了沐恩伯府的正房。沐恩伯宁元业刚准备睡下,忽然小厮进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报道:“老爷,孙少爷来了。” 宁元业更衣的动作一顿,将刚脱下的外袍披在身上,在卧房外的锦榻上坐下,道:“让他进来吧。” 小厮便去了,不一会儿,四个小厮就将陆坤抬了进来。宁元业看着不禁一惊,问道:“这是怎么弄了?如何伤成这样?” 陆坤坐在肩舆上,被寒风冻得咳了几声才虚弱道:“外公不必担心,不是要命的伤,前些年在凉州,孙儿什么伤没受过,这点算什么?” 宁元业听着更加心疼,怒道:“都是谢凝与陆离害的!否则你一个侯府嫡子,怎么会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终究是外公疼我。”陆坤又咳了一声,道:“外公,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晚来是为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请外公为孙儿出出气的。” 宁元业问道:“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陆坤一愣:“外公不知道么?舅舅不知怎么的要与谢凝合伙,要杀了陆离。为了这事,舅舅连姐姐和姐夫都软禁起来了,就怕姐姐给陆离报信。” “霖儿要与谢凝合作杀了陆离?这怎么可能?”宁元业不相信,“陆离如今是谢凝的倚仗,她怎会做这等自断手脚的事?” “外公,陆离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么?当年他何等无情,谢凝为了呕心沥血出了许多主意,他却丝毫不念夫妻情义,说休妻就休妻。谢凝个性柔中带刚,这一口气是万万忍不下去的。”陆坤道,“再者,谢凝现在是皇帝了,手上却一点权力都没有,军国大事都要听丞相与陆离的,她岂能甘心?外公忘了当年先帝是如何对付骠骑大将军的么?” 他说得很有道理,宁元业也点头道:“不错,确实有合作的机会。只是霖儿与谢凝对付陆离,你掺和什么?” “我想求外公同舅舅说说,将谢凝骗到府上来。”陆坤道,在宁元业开口之前说道:“外公放心,孙儿绝不会给府上带来什么灾难的,孙儿心中有数,就是气不过谢凝当初对孙儿的白眼,想叫她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再者,谢凝也敢对府上怎么样,毕竟陆离一死,舅舅与谢凝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还需依靠舅舅的军队对付丞相,又怎么会对宁家怎么样呢?” 确实如此。宁元业点头道:“好,我同霖儿说说。坤儿,你这些日子实在过得艰难,先在外公府上住下吧,外边怎么比得上家舒服?” 陆坤动容道:“终究还是外公疼我,如此,孙儿就在府上住下了。” 宁元业点头,叫来小厮将陆坤抬走了。他仔细思量了许久,第二天一早就在院子里站着,将准备去金吾卫府的宁秋霖拦住了。 “爹。”宁秋霖赶紧行礼,“您老人家今天起得这样早。” 宁元业淡淡道:“万事都要早作打算,不可事到临头才想到忘了留一招后手。不在自己的地盘上,总是会有许多变数,所以要尽早打算。” 宁秋霖一大早地被他说了一顿,登时莫名其妙,只能应道:“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爹,孩儿去当值了。” “去吧。”宁元业又道,“别忘了,把握二字,说的乃是抓在手中。” 宁秋霖更莫名其妙了,他骑着马往金吾卫府走去,一直在想着沐恩伯的话,正到左金吾卫府时,忽然心中咯噔一下,猛地勒住了缰绳。 他明白了,他的父亲一定是知道他跟女帝合谋的事,他说的早作打算,一定是要他留一手后备,万一事情不成,女帝临时反水倒向陆离怎么办?他岂不是将陆离得罪死,最后的一定会被陆离杀了的!父亲前一段话提醒他的是这点! 那么后一段呢?宁秋霖立马踟蹰,仔细想着,终于明白过来了。父亲说的是“把握”,是抓在手中,还提醒在自己的地盘上。这是在提醒他,要将女帝放在自己的地盘上,才能保证这次行动名正言顺,命令是出自皇帝,而不是他自己自作主张! 这么一想,前后便能连接起来了,他的地盘就是金吾卫的地盘,金吾卫负责巡视京城,出了宫城皇城的都是他的地盘。父亲在提醒他将女帝弄到京城外边来,以免最后忽然横死。 可是,他要怎么将女帝弄到京城里来呢?宁秋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计划呈上去之时,对女帝说需要她亲自坐镇。 当天晚上,宁秋霖就等着宫里的传召,好不容易在深夜入宫了,他先将计划写的奏折呈上去,又道:“陛下,为防万一,届时还请陛下移驾左金吾卫府,亲自坐镇。” “朕也出宫去?”谢凝一愣,“难道宁卿不能主持全局么?朕只需在宫里等着结果便可了,不是么?” “陛下明鉴,历来御驾亲征都有振奋军心的效果,金吾将士们若是知道陛下亲临,必定如虎添翼,将陆离那厮一举拿下。”宁秋霖搜肠刮肚地找着借口。“陛下,您难道不想见到陆离那厮被擒那一刻的情形么?” 最后一句仿佛触动了谢凝的心,她沉吟片刻,道:“朕可以出宫,但万万不能去左金吾卫府,以免被陆离察觉。宁卿,你最好找个借口让朕出宫去,例如……沐恩伯夫人病了之类的,懂么?” “是,末将明白!”宁秋霖应道。 他立刻去安排部署,将金吾卫上上下下都折腾了一遍,一直到三天之后,作为金吾校尉的孔惟道才接到正式的通知,那就是金吾卫全体将在次日晚上集合,具体的命令还要等明晚才知道。 在那之后,宁秋霖果然上了个奏折,道自己的老母亲生病了,生平唯一的愿望就是得见天颜,求皇上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驾临沐恩伯府。谢凝看了之后果然感动,不仅以孝心之名嘉奖了宁秋霖,更吩咐摆架,亲自去了沐恩伯府看望伯夫人。 自从登基之后,谢凝就时长往宫外跑,朝臣都当做平常。哪知当天又传出消息,说是陛下与沐恩伯夫人一见如故,要在沐恩伯府住一晚。宫里自然是人仰马翻地准备着,最后还真的住下了。 沐恩伯府里边有个很大的池塘,池塘中间有座小小的楼阁,那本是嫡长女出嫁前住的地方。宁秋霖亲自将谢凝带到了阁楼里,道:“陛下请在此处安歇,末将前去安排,必定手到擒来,将陆离那厮擒来!” 谢凝点头,语气殷殷:“就看宁卿的了!” 宁秋霖给她行了个大礼,道:“末将必定不负陛下嘱托!” 但是离开,楼阁之后,他却在花园里叫来了中郎将王甫平。“甫平,今晚你负责保护陛下的安全,记住了,千万不能让陛下离开此地,否则什么刀枪剑影的伤到了陛下,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甫平脸上划过一丝不快,他毕生的心愿便是将陆离斩于刀下,事到临头居然让他守着陆离的妻子,这叫他情何以堪?但皇帝确实需要人守着,否则的话,皇帝一个反水,届时他们都会没命。 “属下知道。”王甫平抱拳,“属下必定不辱使命!” 宁秋霖才终于放心地走了,王甫平虽然个性谨慎,但是嫉恶如仇,将陆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万一在阵前闹个什么意外,岂不是满盘皆输?思来想去,宁秋霖还是将他放在府里看守女帝好了。 一切仿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池塘上覆盖了薄薄的冰雪,琼叶将窗子推开一些想看看外边,却见池塘附近全都是金吾卫士兵,一个个都严阵以待。就连阁楼通向花园的唯一道路上,也密密麻麻地站着士兵。 “这仗势好生吓人。”琼叶咋舌,忍不住问道:“陛下,您心里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能跟婢子说说么?婢子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保护,到像是囚禁啊!若是您有个万一,太尉他……” 谢凝接口道:“他还不得伤心死,对么?” 琼叶咬了咬嘴唇,“陛下分明不是这样想的,陛下,您心中笃定太尉对您没一丝怜惜呢。” “没怜惜不代表不会心疼,朕若是死了,他上哪找这么好的傀儡放在龙椅上?”谢凝端起茶喝了一口,点头道:“今年的恩施玉露,朕还没喝上呢,沐恩伯府居然就有了,琼叶,你猜猜看,谁给沐恩伯送的呢?” 琼叶摇头:“婢子愚钝,猜不出来。” 谢凝心情好得很,又问道:“那你猜猜看,待会儿先来的,究竟是谁呢?” 琼叶依旧摇头,刚想说话,窗外便响起一阵轻笑:“凝儿,你还是这样聪明啊。” 阁楼的门被打开了,陆坤身穿锦衣手把折扇,一步一摇地走了进来,眉目含笑道:“凝儿,你怎么猜到我会来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第63章 将计 琼叶一看来人,登时失望道:“怎么来的是这家伙?” 陆坤挑了挑眉:“凝儿,看来你的宫女对哥哥我失望得很呢!” 琼叶登时怒道:“放肆!陛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现在可由不得你说吧?对么?凝儿?”陆坤径自在椅子上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凝儿,你这么聪明,可千万别说你没发现这周围已经落在我手中了。” 他的胡言乱语终于让谢凝动了动神色,她看了陆坤一眼,抬手就将手边的杯子砸了过去。陆坤笑嘻嘻地一躲,不料谢凝扔了一个杯子之后又砸了个杯子过来,这一下正中陆坤的胸口。 “唔……!”陆坤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痛得差点弯下腰去——不是他忍着不肯,而是他的断掉的肋骨实在没长好,勉强撑着来谢凝面前已是艰难。现在被谢凝的杯子一砸,登时就露了原形。 “哈哈!”琼叶拍手笑道,“我就说嘛!青瓷亲自下手打的人,怎能才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原来是装出来的!” 她左右看了一下,将一个花瓶拿在手里,迅速跑到陆坤身边,娇喝道:“别动!老实呆着!闭上你的狗嘴!” “闭嘴就不必了,朕还要问话呢。”谢凝将旁边的杯子拿过来,又给自己斟了杯茶,问道:“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别跟朕扯些有的没的,朕心中清楚得很,你与沐恩伯府所有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能想出这些法子,必定是背后有人指点。他先将你接回来激怒朕,又将陆姐姐夫妻从江南弄过来,再背后煽动宁元业,叫陆姐姐两人受气,随后怂恿宁秋霖。宁秋霖那个蠢货便将陆姐姐夫妻软禁起来,再进行一切。呵……宁秋霖只怕是死到临头,还以为那人是为他好呢。你呢?你也以为那人是为你好么?” 陆坤脸上疼得煞白,望着她的眼睛里却饱含着爱怜,痴迷道:“凝儿,我最爱的就是你这扮猪吃老虎的样子,便面上软弱可欺,实际上心狠手辣、运筹帷幄。我偏不说背后的人,我就爱看你同人斗智斗勇的样子,若是你不慎败落了,我们便一同去凉州为奴,好么?” 话音才落,窗外便传来“叮”的一声,随后便是金戈之声,仿佛有人在窗外打斗。陆坤却未曾停下,扔继续道:“凉州有沙漠有马匹,咱们便做一对小夫妻,每日里你都能折磨我出气,仍是女皇,我一人的女皇,岂不是痛快?” 谢凝对做一人的女皇丝毫不敢兴趣,陆坤这个迷乱疯狂的样子也在她的算计之中,她不过是抱着一点希望问一句罢了。她沉吟片刻,道:“外边金吾卫的将领是谁?琼叶,你将他叫进来。” “是。”琼叶应道,转身将窗子打开,扬声叫道:“谁是金吾卫将领?陛下召见,即刻面圣,不得有误!” 王甫平正与金吾卫在调查方才打斗之人,闻言不禁眉头一皱,对这位不合时宜便召见人的女帝十分不满,却也只能去面圣。他走进小楼阁,看到小阁楼里竟然还有个与陆离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脸上不禁闪过一阵厌恶,抱拳道:“末将参见陛下。” 他脸上的吃惊与厌恶并没有逃过谢凝的眼睛,谢凝心中一笑,这将领看来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个性也嫩得很,竟然连厌恶都不知收敛。她含笑看着,温和问道:“你是金吾卫的将领?叫什么名字?什么官职?” 王甫平只能又答道:“末将王甫平,左金吾卫中郎将。” “王甫平……”谢凝重复道,瞬间知道他为何露出厌恶的表情了,“你是唐公的大弟子?” 王甫平冷笑道:“承蒙陛下隆恩,正是末将!四年前十二月之事,陛下还记得么?” 琼叶听他语言放肆,立刻便要发作,谢凝却伸手拦下了,叹道:“唐公之事,朕心中自有分寸,只是身为骠骑大将军门下弟子,你竟然与宁秋霖这等小人为伍?你将骠骑大将军的名声放到哪里去了?” “骠骑大将军早被太尉以窝藏私兵为罪名流放岭南了,哪里还有什么名声?”王甫平冷嘲道,“如今连东山的营地都被鸠占鹊巢改成了骁骑军,哪里还有什么骠骑?”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心怀愤恨,倒还有些孝心。”谢凝点头赞许道,忽然又问:“王甫平,你可知朕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王甫平一愣,着实没想到话题岔得这样大,刚刚还在说骠骑大将军之事,话锋一转就到了今晚之事上。 见他不作回答,谢凝又问道:“你又是否知道,沐恩伯府中另藏玄机?” 王甫平直觉地问道:“什么玄机?” 谢凝笑道:“这就要问这位陆公子了,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楼阁呢?宁秋霖令你守在楼阁,究竟是说不许人接近楼阁,还是不许朕离开楼阁呢?” 王甫平心中一惊,宁秋霖叮嘱的是千万不可让陛下离开楼阁,而非不许人进入!表述之差,看起来像是为了保护,实则乃是软禁! 他额头上不禁滑下一滴冷汗,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他落入什么陷阱了? “确是陷阱,只是宁秋霖也不过是听人做事罢了。”谢凝淡淡道,“王甫平,朕现在要离开,你要阻拦朕么?” 王甫平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他确实不懂什么朝局诡计,否则当年便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恩师一家被流放。现在陛下说一套,宁秋霖说一套,他究竟该相信谁? “哈哈!”陆坤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欢快道:“凝儿,你不如从前了,这蠢蛋分明不相信……” 话音未说完,琼叶便将手上的花瓶咚的一下敲在他头上,将这聒噪又不要脸的东西给敲晕了。 谢凝眼睛都不眨一下,只问道:“王甫平,回答朕,你是在此处守着个空楼阁呢,还是随朕去问问怎么回事呢?看在唐公的面上,朕不会对你如何的,尽管回答。” 她的样子成竹在胸,与宁秋霖口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女帝完全是两个样子,这叫王甫平开始意识到,也许这一场算计里,被算计的从来都不是她,而宁秋霖那个小角色根本还不能入她的眼睛。他站在原地半晌,抱拳道:“末将愿随陛下前往。” “那便将你的部下叫来,当一回朕的护卫吧。”谢凝道,“还有,将这废物带上,朕还有用呢。” 她说完便抬手,琼叶立刻为她穿上披风,再传令让宫人们回来,将銮驾抬过来。谢凝上了銮驾,琼叶高声宣布“起驾”,金吾卫被王甫平叫来簇拥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沐恩伯府正堂去了。 宁元业正端坐堂上等着宁秋霖的消息,忽听人高声道:“皇上驾到——” 皇上?女帝?谢凝?宁元业一惊,他不是已经要宁秋霖将谢凝软禁在楼阁里了么?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他收拾表情站起,行礼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下了銮驾,在正位上坐下,微笑道:“沐恩伯请起,赐座。” “谢陛下。”宁元业谢恩坐下,心里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他之前并未见过谢凝,只听陆坤不断地念叨着,将谢凝的软弱可怜说得清清楚楚。他一直以为谢凝是个弱女子,而谢凝的外表确实如此,只是为何还给他一种威严感? “沐恩伯,朕深夜而来,乃是发生了件了不得的事。”谢凝忧心道,“朕方才在阁楼里休息时,忽然有人闯了进来,朕还未来得及分辨,那人便给人打伤了。” 说着便吩咐道:“来人,抬上来。” 两个金吾卫便将昏迷的陆坤给抬了上了,宁元业一看立刻站了起来,叫道:“坤儿!” “不错,昏迷的正是沐恩伯的外孙。”谢凝道,“沐恩伯,朕怀疑府中有刺客,为防你与伯夫人两位老者担惊受怕,朕令金吾卫搜一搜府中,你不会介意吧?” 皇帝有生杀之权,谢凝是带着羽林卫来的,只是数量较少,她十分通情达理地说令金吾卫搜查,宁元业想着金吾卫毕竟是宁秋霖的人,便点头道:“陛下请便吧。” 琼叶闻言不禁翻了个白眼,什么叫请便呀?这老头目无圣上,当真是死了活该! 谢凝又道:“为防万一,请府上管家与左中郎将一同去吧。” 管家与王甫平立刻道:“是,末将(奴)遵旨。” 谢凝点头,掩口轻轻地打了个呵欠,一手支在脑袋下,靠在座椅上便开始闭目养神。宁元业本来一肚子话,刚想开口,琼叶便瞪了他一眼,宁元业只好闭嘴。 而王甫平与管家刚走出正堂,在院子里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孔惟道。 “中郎将大人。”孔惟道抱拳行礼道,“末将奉命来协助大人。” 奉命?王甫平一时玩味,究竟是奉谁的命令? 管家却不懂许多,只道:“这位校尉来得正好,陛下说府中有刺客,正要搜查呢,多些人快些搜查完,我家孙少爷还昏迷着呢!” 孔惟道露出白闪闪的牙齿一笑:“好,那这便搜查了!” 第64章 密道 沐恩伯府的管家刘石已经在府里做了四十年的事,也算是见证了改朝换代的事。自四十年前现任沐恩伯承袭爵位以来,还没见过谁敢对沐恩伯府无礼的,哪怕是四年前孙少爷陆坤得罪了当时的永定侯陆离,差点被陆离一箭射死,沐恩伯府也保了下来。 所以,当他听到搜查两字时,还以为只是走走样子而已,毕竟金吾卫都是他家少爷的手下。那个左金吾中郎将也是这样打算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也就算了,但那个金吾校尉却十分来劲,吩咐手下一间一间房地搜了个遍,一副当真有贼的样子。 不过这也不能叫刘石担心,毕竟他每天都呆在伯府里,这里边的一草一木他都清清楚楚,有什么他还能不知道?他慢慢地跟在金吾卫旁边,将整个前院都搜了一遍,又派人去后宅通知,再带着人进了后宅。 忙了大半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刘石正松了口气时,忽然一个金吾卫跑来报道:“禀中郎将、孔校尉,有个院子兄弟们进不去,被人拦住了。” 王甫平皱眉道:“什么人能拦住你们?” 金吾卫面带红色:“回中郎将,是……是个女眷!她说自己是将军的爱妾,不许我们这些臭男人进她的院子。” 爱妾?孔惟道转头望向刘石,“不是让你派人将女眷都集中到伯夫人的院子了么?” 刘石不用去就知道,这个所谓的“爱妾”肯定是三个月前才进府的倪冬儿。这女子本是个罪犯之后,被官卖为歌伎,某次宴席上与宁秋霖对上了眼,便暗通款曲了。宁秋霖当晚便将她接了出去,在外边买了院子安置着。这倪冬儿也是了不起,宁秋霖院子里多少女人都不曾有动静,她不过跟了宁秋霖三个月便怀上了。宁秋霖大喜,沐恩伯也看在子嗣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宁秋霖将她接回了府里。 “怎么不说话?”孔惟道见刘石不说话,又问了一声。 刘石暗自叫苦,陪笑道:“二位稍等,还请通融一下,老奴去同冬姑娘说一声……” “陛下下旨搜查,令女眷都到伯夫人院子里回避,她倒是好大的架子,连陛下的话都不听?我倒是要去会会这位姨娘,看她有什么好神气的!”孔惟道冷哼一声,带着人就去了。 人还未到那院子前面,平白地就闻到一阵似麝非麝的香气,孔惟道皱眉,快步上前,只见一处写着“冬趣”的院子前,一个面容艳丽的女子正毫不畏惧地与金吾卫对峙着。她对面的金吾卫离开也不是,进去也不是,正为难得面红耳赤,见到王甫平与孔惟道来了便如蒙大赦。 “左中郎将大人,孔校尉!” “哟,还来了两个官?有我家将军的官位大么?”倪冬儿上下打量了一眼,傲慢道:“我说了不许进去就是不许进去,我一个妇道人家的院子,是什么臭男人能进去的么?没得坏了我的名节!别说什么坏人,如今我可是怀着将军的骨肉呢,千珍万贵,若是有坏人,我岂能不叫,还留在这里受你们的气?” 孔惟道忍着脾气道:“陛下有旨,搜查全府,你要抗旨不成?” “什么抗旨?什么陛下?空口白牙的谁不会说呀?你能拿出圣旨么?”倪冬儿完全不吃这套,末了还加上一句。“即便是有什么圣旨、令牌,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认得真假?可不能被你们骗了去!” 孔惟道气得牙痒痒,正要给这嚣张的女人一点颜色看看,忽然一声轻笑传来。 “哎,孔校尉,你为何这样无趣粗鲁?可不是对女儿家的道理哦。” 孔惟道转身看去,只见红檀与青瓷并肩而来,两人皆是步履轻盈,只是红檀如舞蹈般曼妙,青瓷却如猫一般隐秘。 他脸上一喜,问道:“二位姑娘怎么来了?” “听闻陛下来看望沐恩伯夫人,妾身恰好懂些妇道人家的药理,便请旨来了,青瓷是护送妾身来的。这一来,琼叶姑娘便道孔校尉搜内宅去了,恐怕诸多不便,特命妾身与青瓷前来协助。”红檀将缘由解释了一遍,一双盈盈的美目绕着倪冬儿上下看了一遍,赞叹道:“当真是个美人儿啊!” 倪冬儿却丝毫感受不出话里的称赞,她历来自负美貌,不曾想今日一见两个美人儿,一个如琵琶版妩媚,一个如青花瓷般清雅冰冷。与那两人相比,她简直就是个庸脂俗粉,一点台面也上不去。她心中恼怒,张口就要说话,却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她差点就动了,却被对方点住了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瓷来去如电,孔惟道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到红檀身边了,漠然道:“进去吧。” 红檀笑着走过去将倪冬儿的手扶着,半抱着将倪冬儿请回了屋子里,柔声道:“有了身孕的女人可不能被风吹着,姑娘还是先坐下歇息吧。孔校尉,快搜吧,将地方搜干净了,好让姑娘休息下。” 她又招手叫来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吩咐道:“好生照顾着你家姑娘,若是有什么差池,你们将军可要拿你们试剑的。至于衣柜、床铺这些地方,就交给妾身与青瓷好了。” 孔惟道大为感激,“红檀姑娘,我从没觉得你有这么好!” “罢了哟!”红檀笑着抿了抿鬓边的发,一双眼睛弯弯的。“妾身只要我家大人知道妾身的好便知足了,多则忧,少则专。青瓷,咱们来吧。” 孔惟道差点被她大咧咧的示爱给羞死,他拍着胸口道:“我滴个娘哎,幸好我不是孙墨释那包子,否则的话还不被这温柔乡化了英雄骨去!” 身边的金吾卫都不禁哈哈笑起来,纷纷揶揄道:“校尉,你这是嫉妒孙大人么!” 孔惟道瞪眼:“快搜!快搜!啰嗦什么废话?” 金吾卫们急忙到处搜查。 倪冬儿的院子虽然不小,但是房子还不少,足足费了两刻钟才将所有的地方搜完,最后一个金吾卫空手而归时,刘石不禁松了口气,道:“如此,中郎将大人与校尉……” “孔校尉。”红檀忽然从卧房里走出来,撩起纱帘道:“你快叫人来。” 孔惟道与王甫平对望一眼,立刻就带人进去了,一进卧房,差点被浓郁的熏香熏死。孔惟道赶紧捂着鼻子问道:“发现了什么?怎么也不开开窗?这熏老鼠呢!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都快窒息死了!” “废话什么?”青瓷冷冷道,“这床不对劲,你们快过来查一查。” 孔惟道靠近那铺着鸳鸯戏并蒂莲绣被的床,熏香更加浓郁了,他差点就闭气过去。最后还是王甫平忍着头晕脑胀靠近,在床板上敲了敲,变色道:“下边是空的!” “什么?”孔惟道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熏香臭死了,与王甫平并两个金吾卫一起抽出了剑,在床板接缝处嵌进去,使劲地撬起。只听咣当几声,四柄剑应声而断。 这一下更加确定不对劲了,孔惟道与王甫平立刻换了其他金吾卫的剑,一连试了三次,才终于将沉重的床板撬开了,挪出一点距离。原来那木床板之下竟然还有一层石板,怪道这样重。孔惟道与王甫平再使劲,将石板推开,终于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上边还有石阶,像是通向地下密室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石面如土色,几乎站不住了。“老奴在府中四十年,还从未听说此处有个密道的!” “你不必听说,只要陛下知道就行了。”孔惟道拍拍手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现在,可以去问那位什么姑娘了,这地道可是新挖掘的!” 话音未落,外边便传来一声尖叫:“啊!” 孔惟道与王甫平同时色变,孔惟道留下守着,王甫平立刻冲出去,问道:“发生何事?” “冬姑娘……她……”丫鬟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着,道:“她忽然飞走了!” “怎么可能?”青瓷道,“我亲自点的道,她不可能冲破的!” “恐怕她是个深藏不漏的高手。”王甫平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谢凝说的话了,这沐恩伯府确实不寻常,他当机立断道:“请姑娘立刻禀报陛下,求陛下定夺!我与孔校尉守着地道入口,姑娘,快去快回!” 青瓷一抱拳,闪电般消失了。 正堂之上,谢凝在歇息,孙墨释乖乖地守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忽然青瓷就冲了进来,报道:“陛下!” 谢凝慢悠悠地睁开眼睛,问道:“刺客找到了?” “回陛下,属下与金吾卫在金吾将军爱妾床底下发现了个密道,左金吾中郎将与孔校尉求陛下定夺。” 一句话说出来,满堂变色,宁元业惊呼道:“这不可能!” “沐恩伯稍安勿躁,且随朕去看看吧。”谢凝吩咐道,站起往外走去,宁元业呆呆地站了片刻,忽然发现身边多了四个羽林卫,不禁小腿肚打战。 偏偏在这时候,谢凝又回头笑道:“沐恩伯,还不跟上来?别是被冤枉了。” 宁元业只好跟着上前,两人刚走出正堂,忽然整齐的马蹄声远远地传来,沐恩伯府的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了。 第65章 密室 一队玄甲枪兵先冲了进来,接着便是一队刀兵,哒哒的马蹄声整齐划一地停在府门外,只有一匹筒体雪白的骏马进了府里,马上之人轻裘缓带,见了谢凝也不下马,只是道:“叩见陛下。” 沐恩伯宁元业的脸当即就白了,陆离怎会在此?他不是该被宁秋霖围在太尉府里,等着身首异处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行动?那么宁秋霖…… 谢凝刚上了銮驾,也不想下来了,只问道:“太尉怎会深夜到此?” “方才有人禀报,道陛下身边出现了刺客,臣担心陛下安危,便带兵前来护卫。”陆离语气关心,丝毫不提宁秋霖的事,也不说他身边这些骁骑营的士兵是如何进城的,只道:“看到陛下安好,臣便担心了。” “陛下可没多安好呢!”琼叶担忧道,“方才青瓷来报,说金吾将军爱妾的床底下可是发现了密道呢!” “竟有此事?”陆离一挑轩眉,“陛下放心,臣绝不会放过任何胆敢威胁陛下安全之人!刀兵队准备,护卫陛下,臣立刻陪同陛下前去查看究竟!” “如此甚好。”谢凝点头,对一旁的宁元业温声道:“沐恩伯不必担忧,朕自然会公道处置的。” 宁元业的脸色已经白得说不出话了,只能点头着。 谢凝关切道:“沐恩伯可是身体不适?你们也真是的,老伯爷已经年过六十了,竟还不知照顾么?去,将步辇抬来,叫上四个羽林卫,将老伯爷抬过去。” 抬步辇一向是身强力壮的太监之职,何时轮到羽林卫抬人了?宁元业看着那身带煞气的羽林卫,知道自己已经是落在蜘蛛网里的虫子,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谢凝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吩咐起驾,带着人便浩浩荡荡地往那院子去了。一进了院子,空气里便飘着一股似麝非麝的香味,陆离立刻脸色一凝,抬手制止了队伍的前进,道:“这香味不对劲,陛下,最好传召太医院的太医来查看一二?” “太尉说的有理。”谢凝吩咐道,“去传旨。” 太监们立刻就去了,快马加鞭很快就将太医院药香科的太医叫来了。 “微臣太医院药部药香科太医监岳文浩,叩见吾皇。” “平身。”谢凝道,“你擅长药香,且看看这屋子里的香味是什么。” “是。”岳文浩在院子里四处走了一下,又请金吾卫将他带进屋子里将香气的源头找了,将香灰碾在指尖仔细得闻了一回,才禀报道:“启禀陛下,此香名为萦素,取中药中罂粟花同音,乃是因为此香中含有一种名为‘素心花’的香料,极其容易上瘾,却又不会像罂粟果一样对身体有害,而且……而且……” 谢凝皱眉道:“而且什么?为何语焉不详?” 岳文浩顿首道:“说来恐有污圣听,此香若是制成口脂,口服与闻香配合使用,有极强的效果!” 谢凝一愣,立刻脸红了。 陆离立刻喝道:“什么肮脏东西?立刻作为罪证收起来,将室内的香味都祛除干净了!” 等岳文浩急忙去了,陆离又问道:“那个什么金吾将军的小妾呢?立刻带上来!” 青瓷此时才禀报道:“回太尉,那女子趁属下等人打开地道时,已轻功逃走了。” “轻功?”陆离对宁元业冷冷一笑,“沐恩伯府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宁元业虚弱地笑了一声,已不知如何接话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儿子房里怎么会有这等武林高手,竟然能从金吾卫手中逃走! 一行人等岳文浩将屋子里的萦素香气都驱散干净了,才步入屋子内,谢凝与陆离肩并着肩,她趁此机会轻笑道:“太尉,朕还有一份意外之礼要送给你。” 陆离早已得到消息,知晓王甫平在屋子里,当下只是哼了一声,昂然走进绣房。王甫平乍然与陆离相见,恨得目眦欲裂,一手抓紧了断剑,几乎刺了过去,正在此时,孔惟道忽然轻轻地碰了他一下,将他手中的断剑拿走了,单膝跪地行礼道:“叩见吾皇!” 王甫平只能跟着行礼,报道:“陛下,此处发现地道一条,请陛下定夺。” 陆离立刻看了谢凝一眼——这就是陛下送给臣的礼物?将恨他入骨的大师兄送到他面前? 谢凝温婉一笑,师兄弟团聚不是好事么?随后又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太尉那一爪子,朕还未曾表示感谢呢。 她可不愿多花功夫与陆离眉来眼去,抬手道:“都平身吧,下边可去看过了?” 王甫平答道:“回陛下,还未曾,只等陛下定夺。” 谢凝便问道:“太尉怎么看?” “当然是下去查看一二。”陆离吩咐道,“骁骑营在前,中郎将与校尉带金吾卫跟上,羽林卫护卫沐恩伯跟上,陛下由臣保护,宫人殿后。” 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行动,宁元业更是欲哭无泪地被人抬着下了阶梯。骁骑营将火把打亮,谢凝与陆离并肩走下台阶,台阶幽深而长,在离尽头还有一步之远的地方时,宁元业忽然发出一声惊叫。羽林卫迅速来报道:“陛下,沐恩伯昏过去了。” 谢凝走过最后一阶楼梯,清楚地看到了密室里的情形,心中不由得一惊。 她猜得到下边会有银子,但是没想到下边竟然会有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淡淡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陆离也未曾料到这点,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揽住谢凝的腰,几个起跃之间便到了院子之外,咬牙道:“当真混账!” 竟敢在府中藏有火药! “放心,他敢将火药藏在床底下,便是看中那密室里水汽甚重,一般的火并不能叫火药爆炸。”谢凝丝毫不担心,还是那一点,现在陆离可不希望她死,所以陆离一定会保护她的安全的。她只留意到一点:“你没发现么?这火药与当年的一模一样。” 陆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的,这火药与当年在骠骑大将军府发现的一模一样。当年的火药已经被他悄悄销毁了,执行的人是骁骑营亲卫,不可能会出卖他的。难道这件事背后的人,竟然是当年陷害骠骑大将军的人? “陛下!”两人对望之间,王甫平激动地冲了出来,在谢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道:“求陛下为恩师沉冤昭雪!” 谢凝佯作一惊,问道:“此话怎讲?” 王甫平手里抓着一把剑,眼眶泛红道:“陛下明鉴,沐恩伯府密室中藏的刀剑,与当年恩师骠骑大将军唐淮毅府中搜出的一模一样!陛下,末将投身军中多年,深知制造兵器之不易,以当年在恩师府中搜出的刀剑而言,至少要花两百万两银子才能铸造。恩师心怀高义,自来简朴,抄家之时府中不过区区几千两银子而已,哪里来的钱铸造这么许多兵器?求陛下彻查此事,还恩师一个清白!” “左中郎将请起。”谢凝亲手将他扶了起来,郑重道:“若是骠骑大将军确实冤屈,朕必定还大将军一个清白。” 语罢沉声道:“来人!” “陛下!”羽林卫应声。 谢凝道:“传刑部尚书、兵部尚书、大理寺丞、御史大夫、卫府将军、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即刻前来见朕!” 羽林卫立刻前去传令,陆离则让骁骑营的将士先将火药全都泼湿了,谢凝也不走了,就在这小院子里等着。 这一夜,京城百官震动,谁也没想到皇上摆架沐恩侯府慰问伯夫人的病情之时,竟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先是遭遇刺客,再在搜查刺客之时发现了沐恩伯府里藏有火药兵器的密室。最重要的是,据说那密室里的兵器,还与四年前骠骑大将军唐淮毅的流放案有关。 几个受到传召的官员匆匆赶到沐恩伯府,宋明璋一路上已经将事情都想了一遍,但他刚回到京城,对许多情况都不熟悉,只能见了谢凝之后狐疑地看着。谢凝却只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二话不说就让他们先去检查和清点了密室里的官银、兵器和火药。 清点完毕之后,由刑部尚书卓明远开口,将数量都汇报了上去:“启禀陛下,经臣与诸位同僚核实,密室□□有官银一百三十五万两,刀剑兵器共一万件,火药三百斤。”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心惊,国库官银一百三十五万两就算了,竟然还有三百斤火药!若是这火药当真用上了,京城三重九门都要被炸个底朝天! 卫府将军辛浩忍不住道:“陛下,当年骠骑大将军唐淮毅藏有五千刀剑便遭到了流放岭南之罪,如今沐恩伯府竟敢私藏火药,末将斗胆,求陛下下旨将宁秋霖捉拿归案!” 谢凝一声叹息:“也罢,朕就赐你金牌一块,金吾卫隶属十六卫府之一,辛爱卿,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辛浩双手接过金牌,行礼道:“末将绝不庇护,亦绝不会辜负陛下厚望!” 第66章 奔逃 卫府将军辛浩带着十六卫府的兵马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满城搜查宁秋霖,而此刻,宁秋霖却在哪里呢? 叮嘱了王甫平,让他看好谢凝之后,宁秋霖便前往左金吾卫府集结人马了。十六卫府总共分为八个称号,金吾卫的职责是巡视京城,故而卫府并不在皇城内,而是在皇城之外的京城内。以皇城城墙为界,左金吾卫府在皇城东北的永兴坊,右金吾卫府则在皇城城墙的西南侧的布政坊。 宁秋霖从皇城西墙外的休祥坊出发,向南过了两条大街再往东走,过五条大道再往北,经过一条大街,终于来到永兴坊前。 左金吾卫府就在永兴坊西南角,宁秋霖一到门前便有卫士认出来了,上前道:“拜见将军!” 宁秋霖点头,走进府中,越过主殿直接到了后边的校场里了。他命令校尉击鼓,将左金吾卫府的一万人都召集起来,高声道:“诸位将士,太尉陆离目无圣上,今日本将军奉陛下之命将那恶贼捉拿,灭永定侯满门。将士们听令——” “戌时一刻点兵,戌时二刻出发,围剿永定侯府!” 一番命令听得下边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接到什么旨意,忽然听说要去围剿永定侯府,不由得心里纳闷。但是将台上的将军、右金吾中郎将田豫奉还有校尉吕穆让都没有反对,便也不敢违抗军令,只照着宁秋霖的话去做。 戌时二刻,出发。 永定侯府所在的永昌坊就在永兴坊北边,行军不过一刻钟就到。宁秋霖带着金吾卫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不多时就将永定侯府围了起来,田豫奉带着一队人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将军,是否命令士兵们强冲入府?” 按理说宁秋霖应该下令强冲的,但那一刻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一犹豫之间,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一个家丁状的人远远地叫道:“少爷!少爷!” 宁秋霖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叫他少爷,试想一个四十来岁的大男人还被人叫少爷,成什么样子?他不满地喝道:“有什么事回去请示老爷!” “不……”家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少爷,不好啦!府里出大事了!” 宁秋霖一惊,忙问道:“什么大事?” 家丁道:“陛下遭遇刺客,万幸未曾伤及圣体,但在搜查刺客之时发现冬姑娘院子里有个密道,正派金吾卫守着呢!老爷命小的前来询问少爷,这冬姑娘到底怎么回事?请您赶紧回府!” “胡闹!”宁秋霖神色慌乱,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将正在执行军务,如何能离开,你回去告诉老爷,本将……” “报——”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几乎是滚下地的,道:“少爷,夫人命小的前来通知少爷,冬姑娘房中密室里发现不得了的东西,太尉与陛下都亲眼看见了,冬姑娘已经施展轻功跑了,少爷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宁秋霖一杆银枪指了过去,宁秋霖面色惨白,问道:“你刚刚说谁?” 小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颤抖着重复道:“太……太尉与陛下……” 话音未落,宁秋霖一枪拍了过去,将那小厮打出去老远。 陆离那厮竟然会出现在沐恩伯府?他是早就知道今晚的行动,还是与谢凝串通一气来算计他?如今倪冬儿房里的东西暴露了,他可记得骠骑大将军的下场,难道他如今求富贵不成竟然还要遭受劫难?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当初说好的并非如此!”宁秋霖咬牙,忽然调转马头,飞驰离开。 “将军?将军!”田豫奉吓了一跳,怎么就一声不吭地走了?这永定侯府还包不包围了?就算陆离在沐恩伯府,将陆离老娘抓住了,他还能不束手就擒?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宁秋霖就已经跑得没影了。田豫奉在原地呆呆地站了片刻,一个校尉小心翼翼地问道:“右中郎将,这……这还打不打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情况,一鼓作气、士气昂扬地到了目的地,主帅跑了,这叫什么事? 田豫奉自来没什么主意,现在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只能一巴掌将那校尉拍开,骂道:“没看到宁将军有事离开了么?主帅不在,打什么打?立刻班师回府!” 金吾卫们都怨声一片,他们本来是昨日值班的,今日没休息够就被叫来,说是晚上有大事,一个也不能落下,否则军法处置。结果夜里跑了一趟,什么都没做,倒又回去了! 一万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幸亏晚上宵禁了,街上没什么人,否则的话道路也不够走的。结果刚回到左金吾卫府门前,一大队骑兵竟然整齐地前来,那旗帜赫然是负责皇城巡查的十六卫之骁卫。为首之人身穿银甲、头戴红缨、手提斩马刀,正是卫府将军辛浩。 辛浩看着这一大队金吾卫,不禁脸色一沉,喝道:“放肆!没有卫府令牌,谁许金吾卫大肆调动?” 田豫奉已然六神无主,吓得立刻跪道:“将军恕罪,我们都是听宁将军安排的!” “宁秋霖?”辛浩的眉一扬,问道:“那奸贼人在何处?” 田豫奉与金吾卫皆是茫然:“方才有沐恩伯府的家丁前来禀报,说什么太尉与陛下都在沐恩伯府中,还有什么密室。宁将军听完不发一语,驰马走了,不知所踪。” “都是废物!军令如山,你们可曾见到令牌了?他一句话你们便擅自行动?”辛浩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调转马头道:“立刻全城搜捕!金吾卫将功折罪,随同搜查,胆敢包庇宁秋霖者,等着被陛下抄家灭族吧!” 然而宁秋霖毕竟是金吾将军,对金吾卫的巡夜路线十分清楚,骑着马也避开了金吾卫的巡夜队,穿街走巷地到了京城西南的昭行坊。他走到一个院子前面,若是陆裳看到,必定会发现这院子距离她被软禁的院子不过百步之遥。 宁秋霖匆匆地拍着门,叫道:“快来人!” 一个长得与寻星一模一样的小厮很快将门打开,叫道:“宁将军,两位先生等候多时了。” “真的吗?太好了!”宁秋霖推开他冲进屋子里,在堂上跪道:“两位先生救我!” 大堂上首摆着一架十二折山水画屏风,屏风前是一张罗汉床,上边摆着个棋桌,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的斗篷,各坐在一端,依旧抬手下子。白先生平淡道:“宁将军,你失败了。” 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宁秋霖大为着急,“不错!可当初你们告诉我这个计策绝不会出错,是你们说,只要我帮女帝除去陆离,我便能被女帝一手提拔成新的太尉,就像当年先帝提拔陆离一样!” “可惜陆离比你脑子好太多了,他当年可是做得滴水不漏,你呢?同谢凝商量时,可曾问她要一丝凭证?”黑先生冷道,“没有紫宸令,你擅自调动金吾卫便已是死罪,你连这个都没想到?” “这也是你们没提醒我!”宁秋霖看着他们还在优哉游哉地下棋,心中的火气便更盛了,上前一步将棋桌踢翻了,低吼道:“老子命都快没了,你们还有心思下棋?还不快想想办法?” 两人也不生气,白先生只与黑先生对望一眼,道:“你先将陆坤藏好。” 话音未落,寻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惊慌地叫道:“主人!不好了!那个陆坤……不知怎么的自己走了!他几时能走路的奴都不知!” “那就是天意了。”白先生一声叹息。 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坤那厮竟然如此豆腐渣脑袋,竟然自己撞到谢凝的刀上。 “什么天意?老子不要听这么狗屁东西!”宁秋霖越发暴躁了,“你们快想想办法!别忘了,那倪冬儿可是……” “将军,冬儿如何了?”娇媚的女子从室内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水红色的肚兜与下裙若隐若现。 “你……你这个贱人!”宁秋霖怒火冲天地上前,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却被倪冬儿伸手轻轻一拨,便被卸了力道,差点踉跄在地。 “将军,别急呀,妾身还有办法呢。”倪冬儿软弱无骨地靠在宁秋霖怀里,柔嫩的小手抚着宁秋霖的脸,媚声道:“将军可还记得冬儿曾与你提过玉牒之事?谢凝必定派卫府将军前来捉拿你,那卫府将军可是一手提拔你上来的人,不会真的一剑将你杀了。你只需喊冤,到了朝堂上,再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届时谁还有权力杀了你?” 宁秋霖登时想起两人在床笫间的话,立刻喜笑颜开,低头狠狠地亲了一下倪冬儿的小嘴,欢喜道:“心肝肉儿,你果真是本将军的福星!” 倪冬儿一笑,轻轻将他推开,道:“外边有马蹄声,想来是卫府将军到了。将军,妾身与主人先躲避片刻,免得拖累将军。将军呀,你可要按照妾身的话去做呀,妾身与腹中的孩儿还等着将军平安归来,咱们一家三口团聚,妾身生个小世子呢。” 宁秋霖登时被“小世子”三字逗得开怀大笑,又捏了一下倪冬儿翘1臀,道:“好,心肝肉儿且安心,本将军必定将沐恩伯的爵位拿下!” 倪冬儿一笑,与黑白两位先生并寻星、伴月两个小厮都退到后院去了。宁秋霖端坐在罗汉床上,不多时,院门被人踹开,骁卫明火执仗地冲了进来。 第67章 御状 辛浩冲进院子,只见宁秋霖在罗汉床上端坐着,仿佛在等他们到来的样子,不禁恨铁不成钢,怒喝道:“将这逆贼给本将绑起来!” “将军!”宁秋霖在罗汉床上跪下,俯首道:“末将深知此事令将军失望了,但末将与将军相交多年,难道将军还不知末将的为人么?末将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犯上作乱,末将其实是有苦衷的!将军,末将冤枉!末将要在朝堂上见陛下,亲口诉说冤屈!” “你还敢叫冤?”辛浩不忍用□□一刀将他劈成两截,便将马鞭抽出来狠狠给了他一鞭子,骂道:“身为武将,决不可无令而行,你当了二十年的兵,难道这个都没记住?今日你擅自调动金吾卫,已是死罪难逃,还敢叫冤?” “将军,末将当真冤屈!”宁秋霖哀求道,“求将军代为通传,末将要上朝堂申冤啊!” 辛浩看着他这样子,不由得想起两人一同入伍的情形。他比宁秋霖大两岁,两人是一同作为世家子挑选入十六卫的。只是宁秋霖命途多舛又急功近利,往往因一念之差错失升迁的机会,以致于现在他已经是从三品的卫府将军了,宁秋霖还是正四品武将。辛浩对他有许多愧疚,总以为是自己没将兄弟照顾好,才导致今日的大祸。 他嘴上骂着,手上打着,让人将宁秋霖绑起来,还堵上了嘴,实则怕宁秋霖这傻子再乱说话,错上加错,到时候招惹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将宁秋霖绑起来之后,辛浩向女帝复命时,却将宁秋霖的话带了去。 “启禀陛下,宁秋霖已被抓获,但他不断喊冤,要上朝堂申冤,末将不知如何定夺,请吾皇示下。” 谢凝眉头微皱,御史大夫江自流已冷冷道:“哪个上了公堂不会叫冤?最后又有谁是冤屈的?宁秋霖擅自调动金吾卫便是死罪,更何况还有窝藏私兵之罪,两罪并罚,死有余辜!辛将军,你也是当朝从三品大员,如今武将中除了太尉便数你的品阶最大,更肩负统领卫府军之责,护卫京城。怎么今日也如此糊涂,无令行兵的罪责有多大,你不清楚么?” 辛浩也知这其中的道理,只能叹了口气,不敢再多说话了。 谢凝见状便道:“御史不必动怒,辛爱卿重情重义不错,但绝不是徇私之人,朕心中清楚的。也罢,既然辛将军这么求情了,朕便听听宁秋霖有何冤屈。夜色深了,金吾卫与羽林卫留下看守沐恩伯府,其余人都会去歇息吧,明日早朝,咱们再商讨此事。” 说着就吩咐起驾回宫,群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回到宫里,琼叶与兰桡伺候她沐浴更衣,琼叶忍不住问道:“陛下,若是明早早朝时宁秋霖说是您让他除去太尉的,可怎么是好?” “琼叶,你多想了。”兰桡将谢凝的长发用隔水的鲛绡托着,笑道:“宁秋霖已经快死了,手上更是无凭无据,他哪里敢说是陛下让他做的?若是他敢说,就不会在永定侯府前跑了,而是等辛将军到时便说自己是圣命在身。” “可若是如此,宁秋霖要上朝堂作甚?”琼叶不解,“难道上了朝堂他就能活命么?他还想告御状呀?” 仿佛是告御状三个字吸引了谢凝的注意力,她忽然叫道:“青瓷。” 青瓷隔着屏风应道:“陛下。” “去告诉太尉,未防有变,需往东山。”谢凝道,“就这么同他说便可,他知晓如何做的。” “是。”青瓷立刻去了。 谢凝又道:“兰桡,你拿着紫宸令去调一队羽林卫到长乐宫,不必惊动太后,只需同长乐宫的掌事女官说,朕今晚大规模调动羽林卫,长乐宫的护卫减少了,朕心中不安,故而深夜派人告罪。若是掌事女官问朕为何调动羽林卫,你一个字也不要透露。” “是。”兰桡将她从浴池里扶起,小心地为她披上中衣,传令去了。 谢凝便伸了个懒腰,道:“好了,现在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她在龙床上躺下,虽然她对这龙床还有许多恐惧,但累极了也能睡着。匆匆三个时辰过去。谢凝起身换上朝服,去了紫宸殿的正殿。群臣已经位列,谢凝受了拜,便道:“昨晚沐恩伯府之事想必诸位爱卿已经听说了,朕听闻金吾将军宁秋霖口喊冤屈,要在朝堂上申冤,便决定给他个机会好好地说说。来人,将宁秋霖带上来。” 羽林卫立刻将五花大绑的宁秋霖给带了上来,谢凝道:“朕不懂审问,大理寺丞何在?你主管刑罚审核之事,便由你来主审吧。” 大理寺丞于承泰便出列道:“是,微臣遵旨。” 他看着宁秋霖,问道:“宁秋霖,本朝律例,调动千人以上卫府军队需持圣旨或如陛下亲临之物,否则以死罪论处。你昨晚擅自调动一万金吾卫围住永定侯府,手中可有陛下御赐之物?” 宁秋霖的嘴巴被塞了麻核桃,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表示并无圣旨。 “好,这便是死罪了。”于承泰脸上波澜不起,又问道:“昨晚你小妾房中搜出私兵若干,数量足以抄家。那密室是新开挖的,你绝不会不知,所以这也是个死罪,我说的可有冤枉你?” 宁秋霖继续摇头,表示没有被冤枉。 “这可奇了。”于承泰道,“你既承认自己自私调动军队,又承认自己私藏兵器火药,两罪并罚,沐恩伯府当夺爵抄家,你当斩首。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冤屈的?” 宁秋霖却神色焦急地叫道:“唔唔!” 谢凝见状不忍,道:“这厮仿佛当真有冤屈,来人,将他嘴里的东西拿走。” 羽林卫依言将他嘴里的麻核桃取走,宁秋霖活动了一下舌头,仰头道:“陛下,我要状告一人!” 谢凝问道:“你要状告谁?” 宁秋霖大声道:“太尉陆离!” 朝堂上寂静了一瞬,随后众官员从震惊里醒过来,不由得面面相觑。向陛下状告太尉?陛下还要靠太尉的武力才能镇住这满朝文武呢,她怎么可能会处罚太尉? 谢凝不禁觉得有趣,望着陆离笑道:“陆卿,你可听到了?宁秋霖要告你的御状呢。” 陆离依旧是一张沉如古井的脸,淡淡问道:“哦?不知你要告本官什么罪?” 他语气中根本没将这御状当成一回事,宁秋霖不禁更恨他笃定从容的样子,大声道:“我要状告太尉陆离篡改玉牒、混淆皇室血脉之罪!” 话音落下,朝堂当真如死寂一般,群臣都惊呆了。好一会儿,群臣才听到女帝的声音。 她平静得几近谦虚地问道:“如今皇室除了流落民间的十七弟,便只有朕一个血脉而已。宁秋霖,你的意思是,太尉篡改了朕的玉牒,朕其实并非先帝血脉?” 这话说出来可是大逆不道,谁敢在紫宸殿上质疑皇帝的血统?这已不是掉脑袋的罪,而是满门抄斩!段昀第一个看向了谢凝,见她神色从容才放了一半的心,只是不知宁秋霖背后有什么证据,谢凝又如何应对,当下出了一手心的汗。 “你……你胡言乱语!”孙墨释站出来道,“陛下是先帝驾崩之时亲眼见到的、亲口传的玉玺,你这话不仅是污蔑陛下,更是质疑先帝,这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大罪!” “我当然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我又怎么会拿全族人的性命来说一个莫须有的谎言?”宁秋霖道,“孙墨释,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清楚得很!” “那可新奇了。”陆离脸色依旧不动,问道:“既然你说本官篡改玉牒,你可有证据?” “我当然有!”宁秋霖道,“让宗正寺和礼部的人出来!” 他这样大喇喇地下令,分明当自己是个朝堂上的主人,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听他的,还是谢凝下令道:“宗正寺丞、礼部尚书何在?出列,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可怜的宗正寺丞还只是个不到五十的中年人,只能出列道:“是,微臣遵旨。” 谢凝道:“行了,宁秋霖,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宁秋霖问道:“请问礼部尚书,日前陛下登基推算吉时,陛下生辰是什么?” 礼部尚书杜瑞答道:“己巳年正月二十六日子时,这个老臣是绝不会记错的,因为是从玉牒上抄来的。” 宗正寺丞一听便愣住了:“这不对!” 朝堂上的人都看着宗正寺丞,一个也不敢发问,只有陆离缓缓问道:“这有何不对?” 宗正寺丞的脸瞬间就白了,胆战心惊道:“微臣……微臣十年前接任宗正寺丞的职位,五年前陛下与太尉大婚,婚书上的生辰是微臣亲手写的。陛下的生辰,明明,明明是戊辰年十一月初一……” 这一席话说出来,群臣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己巳年正月二十六与戊辰年十一月初一差了三个月,这说明什么? 便在此时,宁秋霖又阴测测地补上一句:“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陛下的母亲薛氏获罪入宫的日期,是戊辰年四月。都说十月怀胎,陛下,你到底是哪一日生的?” 第68章 处置 紫宸殿上岑寂如死,谁也不曾料到事情竟会演变至此。即便是丞相高崇祎与御史江自流,也没料到。 一开始接到消息,说永定侯府被流放的嫡子陆坤在街上故意惹怒女帝,被女帝的暗卫打得半死时,高崇祎与江自流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后又听说了江南太守与其夫人之事。大梁朝确实有元日大朝宣四品以上官员回京述职的规矩,江南太守夫人陆氏乃是永定侯府嫡长女,回京并无不妥。 唯一不妥的是时间,这一日才十二月初十,离元日大朝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各地藩王都不曾入京,杜寒石为何会这么快就到?官员入京之后应当等候传召,即便是一方太守,也不能随意请旨入宫,杜寒石为何会仗着其夫人与女帝的私交请求面圣? 想到这点时,高崇祎与江自流心中都划过一个名字——陆坤。 陆氏入宫一定是为了给陆坤求情,可问题是,他们才刚入京,连永定侯府都没到,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陆坤回京了? 往后的事一件接一件,处处不同寻常。宁秋霖确实急功近利,对当年陆离抢了他的金吾将军一职怀恨在心,但究竟是谁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将杜寒石与陆氏软禁起来?难道他不知道软禁当朝从三品大员乃是要杀头的大罪? 女帝与太尉在宫中为了陆氏争吵乃是一场戏,高崇祎与江自流都清楚,那不过为了表示她对陆离的忌惮。可是宁秋霖一个武将,又怎么会想到要买通太监,偷窥宫闱?是谁同他说,女帝与当年的先帝一样,忌惮武将,可以暗示女帝与金吾卫合作,将陆离杀了? 宁秋霖野心有余、脑子不够,一定会将准备的过程都跟对方商讨,对方为何不提醒他无令牌不可行军这一事?宁秋霖昨晚已经逃了,依照他对金吾卫巡街路线的熟悉程度,早该杀出京城去了,为何会在城西南的小院里等着被抓? 谁,又是为什么将宁秋霖的情绪安抚下来,叫他到朝堂上来?宁秋霖凭什么觉得他上了朝堂便能保住性命? 这是高崇祎与江自流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直到此刻,两人才明白,这一场算计针对的根本就不是陆离,而是女帝。宁秋霖不过是一颗棋子,送到女帝的刀上,就为了剖开女帝身世的秘密,在百官面前说一句“女帝并非先帝血脉”,仅此而已。 高崇祎与江自流并不想谢凝现在就被撵下皇位,对他们俩而言,谁做皇帝都不要紧,只要不影响他们争权就行了。但若是谢凝死了,陆离好不容易扶持上来的傀儡就没了,万一陆离六亲不认血洗朝廷,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高崇祎与江自流同时开口,高崇祎道:“皇室血脉之事关系重大,决不能听信这厮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丞相,礼部尚书与宗正寺丞都出来说话了,怎么还是我的一面之词?”宁秋霖大声道。“若是诸位大人不信,可以将玉牒找来对证,玉牒总不会有错了吧?还有当年陛下与太尉成亲的婚书,大内当有存档,取来对证不就好了?” 朝臣们都看着谢凝,等她定夺。谢凝坐在龙椅上,脸色略白,纤长的手指扣着龙椅的龙头扶手,终于道:“去将玉牒与婚书取来。宗正寺丞与礼部尚书都去,羽林卫护送!” 宗正寺丞等人不敢耽搁,立刻快马加鞭将玉牒取来了。宗正寺所藏玉牒记录着皇室血脉的生猝八字,重要非常,为防被人盗取,每一次开启之后都以特制的印泥封住匣子缝隙。印泥坚固异常,且极易留下动过的痕迹,分量也有严格规定,每次必须到大内太监总管掌管的殿中省领取,除了殿中省,别处绝对无法仿制。 羽林卫将装有先帝血脉的汉白玉箱子放在大殿上,宗正寺丞亲自将箱子开启,取出装有谢凝生辰八字的匣子一看,登时脸色惨白,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手上的匣子“咣当”一下掉在地上,匣子被摔开,一块玉牌掉了出来,上边清清楚楚地刻着朱红的字—— “皇九女凝,己巳年正月二十六日子时生,封昭和公主,生母宫人薛氏。” 在场的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卷红背黄底的卷轴从大殿门口滚了过来,恰好停在玉牒旁边,上边写道:“皇九女昭和公主凝,戊辰年十一月初一生,柔佳端淑,赐婚永定侯第七子离字慎之……” 后边的话已经不用看了,事情已经一清二楚。杜瑞正是看到了玉牒当的字,才瘫坐在紫宸殿的门口,不慎将婚书摔了出来, 谢凝与陆离的婚书上写的日期是戊辰年十一月初一,与宗正寺丞记得的一模一样,而玉牒匣子的印泥已经被除掉,上边写的日期与登基时礼部记录的相同。这就说明,五年前谢凝的生辰八字还是戊辰年十一月初一,玉牒上的日期也应当相同。但是五年之内,不知何人将宗正寺的玉牒调换了,所以造成现在的情形。 只是这么一来,反而显得做贼心虚,更验证了宁秋霖的话,谢凝的母亲薛氏四月入宫,十一月便生下谢凝,满打满算只有七个月的怀孕期。 “谢凝,你——”宁秋霖终于得意地笑了起来,“你被陆离骗了!你根本就不是先帝的女儿,只是你母亲薛氏与人珠胎暗结怀的野种!你不配坐在龙椅上,你要被凌迟处死!” 谢凝的脸上本来神色淡淡,但是听得他辱及薛明岫,目光便沉了一分。只这一下,陆离便知道,这一场阴谋里的人,没一个能活下来了。 “朕……哦,不,如今身份暧昧,还是自称我吧。”谢凝心中盛怒,不由得将爪子露出了一分。她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到丹墀上,缓缓道:“我现在将宁秋霖杀了,诸位大人不会有意见吧?” 宁秋霖一慌,高声叫道:“你凭什么杀我?谢凝,你根本就不是先帝的骨肉,你才是该死之人!” “我的身世与你的案子乃是两码事,难道你以为将我的身世扯出来,你身上的两道死罪便能赦免了么?你错了!”谢凝冷冷道,“即便我不是皇帝,大梁朝的律法还没废除呢,你无令行兵、暗藏私兵,一样是死罪!我不能杀你,难道大梁朝的律法、这满朝文武,就不能议你的罪,将你按律处置?” “我……”宁秋霖一慌,不知如何回答。他现在才想到,这确实是两回事,并不能因为谢凝不是皇帝,他就不必死,可是……为何倪冬儿与两位先生都不曾告诉他这点? “大理寺丞,于大人。”谢凝将称呼换了,语气更显冰冷,“如今可以定宁秋霖的罪了么?” 旁人遭遇身世疑云早就慌了神,何况还是身为皇帝却被怀疑血脉,皇位动辄不保不说,还随时可能被凌迟处死。谢凝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到宁秋霖的案子与她的身世乃是两件事,先将宁秋霖处置了,可见沉稳与气度。 于承泰十分欣赏女帝这番冷静处之的态度,当即抱拳道:“回陛下,宁秋霖无令行兵、暗藏私兵,按律当斩首!” “很好。”谢凝点头,环视了一周,道:“诸位大人,在身世未明之前,我最后一次行使皇帝权力,可以么?” 她这一刻分明身处险境,气势却一改往日温柔敦和,变得华严凛然,仿佛一只凤凰傲视苍生,群臣竟不敢出言反对。 谢凝等了片刻,道:“既然诸位大人不反对,我便当做默认了。来人,将宁秋霖拖出承天门,斩首示众!” “不……不要!”宁秋霖不料竟是如此结局,慌乱地膝行向前,语无轮次道:“陛下,陛下饶命,我错了,末将万死,求陛下饶命!陛下,一切都是倪冬儿与黑白两位先生叫末将这么做的,末将对陛下绝无违逆之心,陛下明鉴!” 没有违逆之心,又怎么敢说出方才那番话?谢凝双手拢在大袖之中,淡淡道:“如今我身份暧昧,不敢以帝王自居,方才是最后的圣谕——羽林卫,你们要抗旨么?” 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的羽林卫这才回过神来,动作利索地将麻核桃往宁秋霖嘴里一塞,立刻将宁秋霖拖走了。 谢凝这才叹了口气,黯然道:“宗正寺丞与礼部尚书杜大人,快将地上的玉牒与婚书捡起来吧,毕竟是朝廷之物,扔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宗正寺丞与礼部尚书杜瑞如梦初醒,忙捡婚书的捡婚书,收拾玉牒的收拾玉牒。不消片刻,紫宸殿已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只是往日女帝都坐在龙椅上,如今她却在站丹墀上。那样子,像是安静驯服地等待着审判,可是谁敢出声问一句“女帝不是先帝骨肉,是否杀了”? 群臣心中战战,遇到此等大事都是叫苦不迭,各朋党都不由得望向了自己的领头人——文臣看御史大夫江自流,世家看丞相高崇祎,武将则等着太尉陆离的一声令下,便将这紫宸殿闹个天翻地覆。但朝中三大重臣竟默然不语,仿佛谁也不想处置女帝一般。 沉默间,时间流走,羽林卫回报:“陛下,宁秋霖已斩首,陛下是否亲自验证?” 谢凝默然点头,羽林卫便将装着宁秋霖首级的木匣双手捧来。血腥味瞬间在紫宸殿上悄然飘开,伴着羽林卫跪下的动作,几滴鲜血从木匣的缝隙里坠落——果然是新鲜好头颅。 几个文臣见此情形差点没晕过去,谢凝却神色不变,看了一眼,点头道:“带去给沐恩伯吧。” “是!”羽林卫将木匣又捧着离开了。 谢凝步态轻盈地走下丹墀,云锦织金的凤尾大袖衫宽大的裙裾在丹墀上一点点地蜿蜒铺开,那金线绣成的凤尾栩栩如生。丹墀之下便是宁秋霖首级滴下的鲜血,谢凝却像毫不在意地踩了上去,缓缓道:“现在,咱们来处理另一个案子——诸位大人要如何处置我呢?” 话音才落,一声尖细急促的声音便从大殿外传来:“太后驾到——” 第69章 证据 太后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每天晨起后在院子里散散步,舒心静气,强身健体。这天散步时,她忽然发现了不对,问道:“桂棹,谁将哀家长乐宫的羽林卫都换了?” 调换侍卫可是大事,什么人这样大胆? 桂棹忙答道:“回太后的话,昨晚紫宸殿的女官兰桡来报,说是陛下临时大批调令羽林卫,不慎将长乐宫的羽林卫也调了些去,唯恐太后安危有损,便临时派了另一队羽林卫过来。兰桡女官说,若是不出意外,今早应当将羽林卫全数调回的,为何现在还没将长乐宫的羽林卫调回,这……这奴婢也不知。” 太后闻言,皱眉道:“女帝调集大批羽林卫?朝廷发生了何事?这个时间女帝该下朝了,你派人去紫宸殿问问。” “是。”桂棹应道,立刻派人去紫宸殿探口风,不曾想那宫女回来时竟是慌慌张张的,才进宫门便叫道:“太后!太后不好啦!陛下她……” 太后一惊,立刻从凤座上站了起来,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跪在她面前,惊惶道:“紫宸殿的宫人说,陛下还未下朝回来,因为……因为那个金吾将军说陛下不是先帝的骨肉,紫宸殿上正闹着呢!” “什么?竟有此事?!”太后也慌张了起来,立刻往外走,吩咐道:“快准备凤辇,哀家要去紫宸殿!还有,将夏侯淳给哀家叫来!” 她刚登上凤辇,夏侯淳便到了。 “参见……”夏侯淳正要行礼,太后已摆手道:“自家人不必如此,淳儿,你是羽林将军,你且同哀家说说,紫宸殿上到底是什么情形?” 夏侯淳便将紫宸殿上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太后不必担忧,以末将看来,陛下沉着镇定得很,方才末将令羽林卫将宁秋霖的首级送上去,多少文臣看都不敢看一眼。陛下身为女子,却神色不变,可见成竹在胸。” “唉!此事关乎她的身世,她再成竹在胸,哪个人能证明自己的出身呢?”太后着急,催促道:“快快快,再快点,万一陛下有个闪失,你们全都为陛下陪葬!” 一路急赶慢赶,终于在下朝之前赶到了紫宸殿,太监一声通传,太后便让桂棹将她扶进了紫宸殿里。 “参见太后。”群臣急忙行礼。女帝可以被怀疑血脉,太后的身份可是确定的。 谢凝见到太后,便也要敛衽跪下。 “女帝,你这是做什么?”太后吓得赶紧将她扶住了,斥责道:“你是九五之尊,除了天地祖宗,谁还能受你跪拜?这不是折煞哀家么?” 谢凝轻声叹道:“太后有所不知,方才……” “方才之事哀家已有耳闻,什么混淆皇室血脉?那都是一派胡言!”太后低骂道,将她的手握紧了,肯定地说:“你就是先帝的血脉,这一点哀家敢对着太庙的祖宗发誓。” 谢凝听着不禁苦笑,太后到底是后宫的人,遇到事情只知道赌咒发誓,什么天打雷劈、无颜见地下祖宗。可朝堂上讲究的可是证据,没有铁证如山,即便是对着明烛香案起誓,谁又会相信呢? 还得一步步教。 “太后稍安勿躁。”谢凝握着太后的手,温声道:“宗正寺发现我的玉牒被修改了生辰,将戊辰年十一月初一改成了己巳年正月二十六。太后,我的母亲是戊辰年四月入宫的,这日子……恐怕对不上。” 太后闻言却更着急了:“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调换宗正寺玉牒?你确是十一月初一生的,哀家记得清清楚楚,又怎么会变成正月二十六?” 谢凝一愣:“太后何出此言?难道……” “哀家当然知道。”太后道,“先帝临幸你的母亲后,是先帝吩咐彤史记载的,日子时辰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你母亲被发现身怀有孕,是哀家带着太医去诊脉的,检查出的月份与先帝临幸的日子一样。后来你母亲受寒早产,也是哀家派太医院的女医去接生的。太医院呢?都死了么?立刻回去翻查旧档,将当日的存档都调出来!” 太后自来怯懦温和,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一时无人敢为难太后。毕竟对女帝还能说是君主,是直言进谏,但是对太后……一个老弱妇人,多说一句都是不敬。 于是太医院正也被牵扯了进去,赶紧在羽林卫的陪同下去找旧档案。太后脸上怒气未消,又骂道:“你们这些朝臣,一个个吃着朝廷的俸禄,临到头了,自己的陛下遭人诬陷,你们却一个个都落井下石,良心何在!朝廷要你们来是做什么的?欺负女帝与哀家这两个妇人么?” 她气到了极致,眼眶也红了,半侧过身气喘不已,双肩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 “太后息怒!”群臣吓得全都跪下了,当庭为难女帝还好说,在紫宸殿里将太后气哭了,满天下要怎么说朝廷?百官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太后息怒。”谢凝也柔声劝道,“太后,宁秋霖摆出了玉牒与婚书为证,诸位大人一时为难,也是理所当然的,并无不妥之处。太后,公道自在人心,清者自清,您老人家且保重凤体,不必为了这等小事气坏了。” “这哪里是小事?帝王在朝堂上遭疑血统,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你们……你们……”太后依旧气得要骂人,只是朝臣她一个两个都不认识,便将气撒在唯一认识的大臣身上——当年谢凝大婚,新婚夫妻曾一同入宫拜见中宫。 “陆离,你这个混账东西,为何连你都不替她说话?你是与女帝和离了不错,但终究夫妻一场,难道你也任由别人欺负你家娘子么?这是哪是男子汉所为?” 谢凝不禁尴尬,登时后悔将太后这个救兵搬来了,这朝堂上说朝政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转到了私情上了? 一直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陆离却在此时一笑,道:“太后息怒,微臣并未置之不理,实际上,在宁秋霖那厮说出玉牒之事时,微臣便想法设法为陛下证明血统。太后,此刻当有个老太监在宫门外等着,求太后宣召。” 太后这才点头道:“这还像些样子,来人,去宣那老太监!” 太监总管禄升与羽林卫亲自去了,不多时便将一个垂垂老矣的瘦弱老头接了进来,老头一进紫宸殿便行了个叩拜之礼,道:“老奴福海,叩见皇上、太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 他抬起头来,在场没一个不认识此人的——可不就是前任太监总管福海福公公么? 太后问道:“福海?你来做什么?” “回太后的话,老奴是来呈上一件东西的。”福海已年逾六十,脸上都带着老人斑了,瘦弱得只剩常年在宫中宣召练出那一把尖细高亮的嗓子了。他将一卷黄色的布轴取出,双手奉上。 “太后,此为三年前先帝给老奴下的最后一道圣旨。先帝说了,九公主即将去西山修道,为先帝与大梁祈福。但九公主生辰八字不好,恐怕上仙轻视,便令老奴前去宗正寺修改九公主玉牒。老奴是深夜去的,当时那冒牌的十七皇子刚好被找回来,宗正寺丞与太医院正都在宫里为那冒牌货滴血认亲,是宗正寺中丞与老奴去修改的。” 这说法似乎荒谬至极又似乎合情合理,太后看了一遍圣旨,随手交给旁边的官员传阅。丞相高崇祎、御史江自流都看过了,玉玺确实是传国玉玺,圣旨也没有假冒,上边的日期确实是三年前那假冒的十七皇子归来的日子。只是…… “若是先帝下旨更改的,为何不见印泥?”宗正寺丞疑惑道,“还有,是哪一位中丞?为何事后不向我禀报?” “印泥本该是有的,但当日恰逢宗正寺遭窃,十七皇子的玉牒匣子被夺去。那贼撞上了老奴与许中丞,将老奴身上的印泥抢了去。只为此事,老奴与许中丞都被先帝责罚,当晚,许中丞被贬官,先帝看在老奴服侍多年的份上,令老奴告老还乡。” 福海有条不紊道,“事出仓促,当时满朝文武都盯着十七皇子之事,老奴也是糊涂了,被撵出宫后才发现,老奴身上还带着传令的圣旨。老奴不敢声张,唯恐私带圣旨出宫之事被人察觉,被先帝杀头,故而躲到城郊东山里边。” 高崇祎问道:“那公公今日又为何将此事说出来?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呢?” “当然是我派人通知的。”陆离淡淡道,“骁骑营就在东山上,东山的一举一动骁骑营都要握在掌中,忽然住了个前任太监总管,骁骑营自然要监视一二。骁骑营在监视中发现这老太监经常在深夜对着一卷圣旨长吁短叹,自然要问话,难得福公公信任骁骑营,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也是上天庇护,否则今日如何能证明陛下血统呢?” 一番话将群臣说得哑口无言,这事实在荒唐,群臣都不知如何圆这个场。太后却将这沉默当成了犹存疑问,她来回走了几步,豁出去一般道:“若要验证血统,还有一个方法,女帝,让哀家为你验身。” “啊?”谢凝一愣,脸不由得红了。“太后,这……” “女帝有所不知,皇室有一祖传胎记,本是不宣之秘,历来只有中宫与皇帝知晓,今日事态紧急,哀家不得不坏了祖宗的规矩,将这秘密说出来了。”太后抓着她的手道,“女帝,请去寝宫,哀家要验证你的胎记!” “这……”谢凝故作犹豫。 “女帝还犹豫什么?”太后皱眉道,“哀家身为太后,自然要维护皇室,绝不容许有人混淆皇室血脉,更不能容许皇室血脉遭人诬陷!先帝尸骨未寒,竟有人敢对新帝无礼,哀家不得不出面做主了!” 语罢不由分说,将谢凝拉着走了。 第70章 胎记 不仅是谢凝自己,连近身服侍她的人,包括从前永定侯府的丫鬟们,都知道她身上有个胎记,但是谢凝自己是看不见的,因为这个胎记就在背心的脊骨上。根据陆离的说法,这胎记像是一条盘踞的蛇,某些时候,陆离还曾不要脸地说她是蛇妖,只会缠人。 直到今日,在这紫宸殿的寝殿里,谢凝借助好几面镜子,才看到自己背脊上果然有个胎记,只是这个胎记说是蛇,实在勉强得很,只能说是一条扭曲盘踞的不知是什么的花纹罢了。 但太后看了却非常满意,点头道:“果真与先帝背上的胎记相似得很,真龙形状,是皇室的血脉。” 谢凝一边将亵衣穿上,一边疑惑地问道:“相似?” 太后挥手让左右退下了,亲自将她的齐胸襦裙给系上,在她耳边说:“还有件事,只能陛下与哀家知道。这胎记呀,有灵性的,虽然皇室血脉都是龙形,但为男子,则是角龙,若似你这般的女子,便是无角的螭龙。女帝,方才哀家瞧你神色十分不以为然,是否以为哀家同你说笑呢?” 谢凝心中一动,问道:“太后此言果真不骗我?” 她如今已经验证了身份,却还在太后面前自称“我”,惹得太后十分开心。她将大袖衫给谢凝穿上,笑道:“骗你做什么?哀家如今能指望的不过就一个你而已,何苦害了女帝呢?难道哀家想去见先帝么?”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了,谢凝想起从前容华长公主来紫宸殿闹事,还有礼部尚书杜瑞气哭她,两件事里都是太后出面护着她的。看来,太后早有结盟之意。 谢凝趁机将太后的手握住,郑重道:“今日若非太后出手相助,仅凭福海的一番话只能压下群臣的怀疑,却断断不能消除,太后此恩,朕绝不忘记。” 太后顺了顺她的发,叹道:“女帝,你不知道,哀家一直希望有个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好,可惜,哀家没有福分。” “太后不必伤怀。”谢凝乖巧道,“今日之恩,如同再造,若是太后不嫌弃,朕愿尽半子之孝。” 太后不禁笑了:“什么半子之孝?当真是胡说八道,哀家不求别的,你可千万别叫大梁朝在咱们手上丢了,哀家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见裕安帝与先帝了。行了,女帝不必多说,天下之责都担在你一人身上了,你往后只会遇到更凶险的事,哀家能帮一点是一点。女帝呀,哀家看着你呢,去吧,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 “是。”谢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又道:“太后,朕还有一事想请太后帮忙。” 太后点头:“女帝请讲。” 谢凝道:“这角龙、螭龙之别,朕相信除了朕与太后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太后懂得话里的意思,点头道:“哀家当然会保守秘密,只是女帝想做什么呢?” 谢凝一笑:“将来自有用处。对了,太后,先帝的嫔妃中,可有人见过先帝的胎记?” 太后摇头道:“这胎记生得十分细小,需等长大之后才能看出是条龙。太1祖担心胎记遭人模仿,在登基之时便立下了规矩,皇族的孩子十五岁之后便用特殊的易容材质将自身胎记隐藏起来,非正妻不得知晓,是以后宫嫔妃并不知晓胎记之事。女帝出身以来波折不断,是以不曾知晓这个规矩。唉……都是哀家当时没尽到中宫之责。” “太后不必担忧,朕还要好好地感谢太后呢。”谢凝抿着嘴笑了,眼中仿佛有光,一闪一闪的,若是陆离在,必定知道她又在算计什么了。她挽着太后的手说:“太后,咱们出去再见群臣吧,待会儿,请太后这般说辞……” 在谢凝与太后前往寝殿验身时,太医院正也将太医院的存档取来了。 存档的原件给当朝几位大员看了,上边清楚地写着诊断薛氏怀孕、女医接生两处诊断的经过。事实确实如太后的话,薛氏怀孕的日子没有异常,最后的诊断是未足月早产下公主一名。最重要的是,女医接生的存档显示的也是十一月初一,与婚书、宗正寺丞记忆里的日子一样。 这一下,太医院存档、福海所携圣旨、太后的话,三者合一,终于完美地证明了谢凝的血统。 紧接着,太后也与谢凝走了出来,太后道:“哀家已经验证了女帝身上的胎记,与先帝的形状一模一样,哀家已令擅长丹青的女官将形状绘出,也已令羽林卫请长宁侯府的容华大长公主入宫。” 话音才落,禄升便报道:“启禀陛下、太后,容华大长公主到。” 谢凝点头:“宣。” 容华大长公主走上殿来,福身行礼:“容华拜见陛下、太后,不知陛下与太后急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太后用眼神示意,桂棹便将画卷捧了上来,太后道:“容华,你且看看,这画中的形状,可与你的胎记相差分毫?” 容华大长公主心中疑惑,还是将画卷仔细看了,点头道:“这画卷中的形状与臣的胎记确实一模一样,乃是皇族血脉的象征,只是太后为何要验证这个胎记?难道是十七回来了?” 太后挥手让桂棹下去了,冷声道:“十七没回来,是有人怀疑女帝的出身,大闹紫宸殿,哀家不得不将这铁证甩出来而已!行了,容华,这里没咱们两个妇道人家什么事了,你难得进宫一趟,到哀家的长乐宫坐坐吧。女帝,接下来要如何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可不能心慈手软,否则如何威震天下?” 语罢步出大殿,上了凤辇,与容华大长公主离开了。 紫宸殿上有寂静了下来,群臣这会儿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闹了一场,女帝还是女帝,他们这些既不曾支持女帝又不敢站在宁秋霖一派的人,要如何收场呢? 谢凝看着群臣惴惴不安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诸位爱卿为何如此战战惶惶?此事之中,诸位爱卿并无过错之处,有人怀疑朕的血脉,并且拿出了证据,诸位爱卿有所怀疑那是人之常情。诸位爱卿并未听信一面之词,而是等朕拿出证据来,最后还是选择相信了朕,这般冷静,这般不偏颇,朕心中开心得很。” 吏部尚书是当朝第一会溜须拍马的,闻言立刻就跪下了,高呼道:“吾皇圣明!谢陛下体恤臣下,为臣等做主,臣等必定竭忠尽力,为吾皇分忧解难!” 有他带头,群臣全都呼啦啦跪下了,拜倒齐声道:“吾皇圣明!臣等必定竭忠尽力,为吾皇分忧解难!” 群臣中唯有陆离一人是不跪的,毕竟自始至终他都站在谢凝这边,他在群臣山呼完了才道:“陛下,请回宝座,为此事善后。” 谢凝点头,转身上了丹墀,再一次踩过滴在地上的鲜血,在龙椅上坐下。她并未叫群臣平身,而是用平和又冷漠的口气说:“朕虽心存怜悯,不忍杀生,但帝王之事就是天下之事,帝王之位就是关乎天下安稳之命脉,今日竟然有人胆敢动摇国之根本,朕若是不处置,恐怕无颜执掌这一方传国玉玺!大理寺丞何在?” 于承泰抬头应道:“微臣在。” “宁秋霖一案交由你主审,刑部尚书、御史大夫监察。眼看着就是过年了,朕要你在半个月之内,将事情给朕调查清楚,那倪冬儿、黑白先生之事暂且押下,但朕要知道,宁秋霖布置在宫闱中的眼线是谁,谁将宗正寺的秘密泄露出去,官银如何从国库飞到沐恩伯府中,宁秋霖藏的那些私兵在何处铸造、经由何处运回沐恩伯府。” 这一连串的任务,是要调查户部、工部、卫府、宗正寺等几大官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卫府的金吾卫与监门卫。毕竟金吾卫负责巡夜,监门卫负责守住京城各大城门,宁秋霖将兵器运回来,必定有这两个卫府军的协助。 这是极其艰难的事情,大理寺丞于承泰却丝毫不惧,挺起腰板抱拳坚定道:“是,微臣遵旨,微臣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很好。”谢凝点头,唤道:“青瓷何在?” 青瓷自一旁走出,跪地道:“属下在!” “朕今日敕封你为紫宸卫,赐尚方宝剑一柄,协助于承泰破案。”谢凝道:“自今日起到案子结束,朕给你们最大的权限,当朝正二品以下务必任你们调查,若有反抗不从者,持尚方宝剑可格杀勿论。” 兰桡立刻捧着一把长剑出来交给青瓷,那长剑剑身雕龙,含光微吐,分明是绝世宝剑。 青瓷双手接过尚方宝剑,与于承泰一齐道:“是,微臣遵旨!” 谢凝这才点头,缓了语气道:“诸位爱卿,非是朕不顾君臣之情,实在是害朕之人先将朕的一片真心践踏了。朕相信诸位爱卿的清白,也相信于承泰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人。所以,诸位爱卿都会配合于承泰的调查,对吧?”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在说,清白的请配合调查,不配合调查的都是做贼心虚,尚方宝剑可杀无赦,谁敢说一个不字? 群臣只能再拜道:“臣等自当遵旨。” 谢凝十分满意地点头了,站起道:“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退朝了。” 禄升高声道:“退——朝——” 第71章 接人 散朝了,该查案的去查案了,该拉着大长公主闲扯的太后也拉着容华大长公主不放了。唯一苦命的大约只有谢凝这个皇帝,刚打了一场硬仗,回到寝宫朝服还没换下呢,外边就报告说:“启禀陛下,宋明璋宋大人与镇南王世子求见。” 谢凝一拍脑袋:对了,这两个为她担惊受怕的男人她还没安慰呢! 于是只能叹气道:“传。” 宋明璋与段昀是在紫宸殿外边遇到的,两人相互只听过名字,这会儿才对上人。他们还以为女帝会分开召见,不想竟是两人一起传了。走进紫宸殿西暖阁,两人又是一愣,女帝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呢。 段昀有些愧疚,分明已经没事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总是要问一句才能安心。他想行礼,谢凝却笑道:“宋先生与表哥都不是外人,以后没别人在就别行礼了,来,坐下,琼叶,上茶。” 宛然一派待客之道。 宋明璋一派坦然地坐下了,眉头微皱,责备道:“陛下既然谋划了个大计策,为何不与臣商量一二?今日凶险万分,若是有一点岔子,陛下可就性命难保了!” “叫先生担心了。”谢凝乖乖认错,她是真的知道宋明璋的关心,故而愧疚万分。“事出突然,朕也是昨晚才忽然想到对方可能拿朕的身世做文章,故而只来得及通知太后与陆离,没法告知先生与表哥。” 她对宋明璋竟然如此敬重、信任,段昀听着都吃了一惊,不禁看了她一眼。谢凝一见便笑道:“表哥,是朕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位宋明璋宋先生是家慈的知己,于朕有半师半父之恩。” 段昀更加震惊,半师就是帝师太傅,这已是了不得的荣宠,何况“半父”这个称呼,岂不是与先帝相同的荣耀?再看宋明璋,竟然神色从容地喝着茶,丝毫不觉女帝的说法有何不妥。段昀心中一时千滋百味,叹道:“几日不见,妹妹与为兄却是生分了。” “哈哈!”谢凝笑了,“表哥何必难过,朕不过是担心此事风险太大,故而将表哥保护起来罢了,毕竟朕若是有个万一,还要跟表哥回去云南种地呢。” 这话却说得宋明璋动了一番老丈人之心,立刻不动声色地看了段昀一眼。 段昀又是一阵脸红,无奈地叫道:“陛下,今日臣来,不是为了给你打趣的!” “朕知道,表哥是来问朕怎么会将主意打到金吾卫上边的。”谢凝笑道,“原因很简单,当初国库出事朕就怀疑金吾卫与逆贼勾结,只是一时拿不住口子。后来先生回来了,提醒朕要抓着兵权,朕才下定决心要动一动十六卫府。恰好陆裳与杜寒石提前上京,朕便怀疑有人将陆坤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们,便与陆离演了场戏。” 那日她故意不见请求入宫的陆裳,是为了让陆裳先回永定侯府。陆离回了永定侯府便警告陆裳为了陆坤不要轻举妄动,导致陆裳为了救陆坤去求沐恩伯府。谢凝与陆离都能料到陆裳在沐恩伯府必定受委屈,于是谢凝在路上等着,天香楼宴请时一番推心置腹,将陆裳的心彻底拉偏到她和陆离身上。他们都知道,只要陆裳一回来,对方一定会接近她,要杜寒石与之合作。 陆裳已经被他们拉偏了心,当然不会支持陆坤,对方就一定会将陆裳隔绝起来,那么陆离就找到借口与谢凝吵架,制造一个女帝与太尉不合的假象。逆贼在宫中的眼线就会闻风而动,于是就有了宁秋霖主动给小太监出计策,提出跟金吾卫合作的事。谢凝顺水推舟见宁秋霖,一开始还担心对方不留破绽,找不到借口查金吾卫,没想到宁秋霖竟敢将她软禁在湖心楼阁上,更想不到的是,陆坤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送上门来。送到手边的机会哪有不用的道理?谢凝立刻发作,借机搜查沐恩伯府,终于一举找出了私兵。 只是没想到宁秋霖临死还妄图咬一口她,幸好谢凝思虑周全。先调换羽林卫,第二天让太后察觉,从而到紫宸殿打听消息,匆匆赶来相助。更传话陆离,让他先将东山的老太监福海给接回了京城。 “总之,现在有惊无险。”谢凝丝毫没有后怕地总结道,“不管案子查得如何,金吾卫朕是抓在手里了,噢,对了,先生,表哥,朕正打算去接江南太守夫妇,二位可要前去?” 宋明璋听得只是摇头,这丫头有的一定不是隆昌帝那个废物的血脉,而是继承了那位胆敢逼宫的裕安帝的血性,这般敢做事的!他摇头说:“臣年纪大了,受了半天惊吓,还是回家找人喝酒压压惊,陛下与世子去吧。” 谢凝也不勉强,笑道:“先生爱喝酒,朕让禄升从殿中省的库房里找些好酒,送到先生附上去。” 宋明璋笑道:“那臣就多谢陛下了,臣告退。” 谢凝果真吩咐准备了好酒送去,才对段昀道:“表哥,咱们这就出门去吧。” 段昀拱手道:“是。” “噗……”琼叶在一旁不由得掩口笑了,“世子就是多礼,陛下都当你是自己人呢!” 兰桡恰好进来,闻言轻斥道:“口无遮拦地说什么?”又报道:“陛下,雪豹闹着要找您呢。” 谢凝才想到,为了金吾卫这事,她好几天都没跟雪豹玩了,忙让雪豹进来。雪豹一进门就扑到谢凝身边,嗷嗷地低声叫着,不住地蹭着她的腰撒娇。谢凝被逗得咯咯直笑,搂住雪豹的脖子道:“豹儿别闹,朕带你出去玩好么?” “嗷!”雪豹立刻兴奋地叫了一声,没长尖甲的爪子使劲刨着地毯。 谢凝拍拍它的头让雪豹趴下,侧身骑在雪豹的背上,笑道:“表哥可善骑御?” 段昀笑道:“不会摔下马罢了。” “那也足够了。”谢凝道,“朕听说先帝曾得到一匹极温顺的汗血宝马马驹,如今也该养大了,表哥可愿骑着与朕的豹儿比一场??” 段昀拱手笑道:“陛下有令,臣自当遵从,只是臣要先说,豹子不耐长跑,陛下可能会输,届时可不要罚臣。” 谢凝眉一扬,道:“那就拭目以待吧。豹儿,你若是输了,三天不许吃肉,专门吃窝窝头。” “嗷!”雪豹仰头咆哮一声,赌上了自己的三日口粮。 太监们立刻将那刚成年的汗血宝马牵来,谢凝与段昀各自上了坐骑,谢凝叫道:“表哥,朕数一二三……一、二、三,跑!” 雪豹与汗血宝马都撒开蹄子飞奔起来,谢凝解决了金吾卫之事,又许久未曾与雪豹玩,此刻如乘风奔驰,十分开怀,不禁笑了起来,高声催促道:“豹儿,快!” “嗷!”雪豹仰头咆哮一声,更卖力地跑了起来,最终以半身之差先到了承天门外。 “果然是绝世灵兽。”段昀也从汗血宝马上下来,拱手鞠躬道:“甘拜下风。” “嗷嗷!”雪豹兴奋得原地蹦了三蹦,欢呼自己三天的肉都保住了。 “你开心什么?”谢凝戳了戳它的脑袋,笑斥道:“表舅舅让你呢,起初是挺快的,后来不是慢下来了?表舅舅故意控制着马儿,保持着半身的距离,你还当自己真的厉害呀?以后要勤加锻炼,知道么?” “嗷……”雪豹立刻垂头丧气,然后往地上一趴,不动了。 段昀见状正要安慰雪豹几句,忽然一声微冷低沉的声音传来:“表舅舅?” 段昀登时一惊,与谢凝一起转身看去,却见陆离不知何时在承天门外站着,一身玄色的大氅里边露出一角紫袍,竟然还未将朝服换下。段昀登时不自在起来,谢凝却从容一笑,问道:“太尉,为何不行礼?” 陆离抿紧了嘴唇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垂首行礼道:“拜见陛下。” “嗯。”谢凝淡淡地应了一句,问道:“太尉为何在承天门外踟蹰?莫不是想从这承天门经过?” 皇宫外边三道门,正中对着天街的是承天门,东西各还有一个门。三个门给三种人走,帝后及太后、太子走承天门,朝臣走东边的崇安门,内外命妇走西边的建福门。谢凝这一句问得含糊又意味深长,仿佛在暗示陆离有不臣之心,想谋朝篡位,却又像在暗示陆离对她旧情难忘,吃了段昀的醋。毕竟这承天门皇后也能走,不是么? 陆离绝不上她的当,回答道:“陛下多虑,臣不过是想入宫向陛下讨个圣旨,希望陛下将臣的长姐放了。不巧还未与守门的太监说话,便听到了雪豹的吼声,知晓陛下就在承天门,便过来了。” “原来太尉与朕想到一处去了。”谢凝笑了,“既然如此,太尉就一同随行吧。” 说话间琼叶领着龙辇也到了,谢凝登上宝座,吩咐将车门都收起来,只垂下丝绸帘幕,笑问道:“表哥,可愿与朕同乘?” 段昀心知她又是要气陆离呢,便摇头道:“陛下,微臣不敢,蒙陛下恩赐,微臣还想与汗血宝马多相处一会儿。” 谢凝还未说话,一个小太监便笑道:“陛下,世子这是却辇之德了。” 却辇之德说的是汉成帝乘坐龙辇,欲邀贤妃班婕妤与之同乘,班婕妤却拒绝了,说:“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小太监这话,表面上是夸段昀贤德,暗地里却将段昀当成了谢凝的后妃,最重要的是,谢凝刚带着段昀走过皇后才能走的承天门,小太监便用一个婕妤来比喻他,到底是打谁的脸呢? 是以段昀与陆离闻言登时脸色一沉,同时喝道:“放肆!” 小太监吓得立刻跪下了,谢凝却笑道:“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他也没夸错轩泽啊。罢了,既然轩泽不愿意陪朕,那么豹儿,你上来。” 她第一次当着人的面直呼段昀的字,分明是做给人看的,段昀一声轻叹,上了马随行在侧。陆离也铁青着脸上了马,唯有雪豹不知现场的气氛诡异,欢喜地跳上了龙辇,趴在谢凝的脚背上求挠痒痒。 这是谢凝第二次出行,上次登基还曾经穿过大半个京城去了天坛祭天,这次走得更远,直接穿过了整个京城去了西南边的昭行坊。羽林卫在道路两旁维持着秩序,但谢凝未曾将龙辇关上,而是垂着帘幕,若是有人高呼“陛下万岁”,她还会笑着与人招手,惹得百姓们激动无比。还有百姓眼尖地发现她脚下的雪豹,更吃惊,都叹道果然只有真龙天子才能将这凶兽降服得如此乖巧。 一路招摇,好容易到了昭行坊,谢凝下了龙辇便亲自进了院子。 陆裳与杜寒石已经得到了消息,早在院子里等着了,一见她便跪下拜道:“叩见陛下。” “杜爱卿、杜夫人不多多礼。”谢凝虚抬了一下手,笑道:“朕今日甚是繁忙,差点忘了你们俩还在这院子里被骁卫看守着,这不,朕亲自来接你们离开了,你们心中不怪朕吧?” “臣惶恐。”杜寒石垂首道,“陛下日理万机犹能记挂臣与贱内,实在是臣与贱内三世修福,蒙主隆恩。” “你们不怪朕就好。”谢凝笑着点头,吩咐:“来人,牵马来,朕要亲自送杜爱卿与杜夫人会永定侯府。杜夫人,你是女子,不便骑马,来与朕同乘。” 陆裳知道她这是有话说的架势,便告了罪谢了恩,跟着上了龙辇,在脚踏的一角坐下。谢凝命人将车门都装上,把雪豹叫到手边,不经意地抚摸着雪豹的头,问道:“陆姐姐……” “陛下万不可如此称呼,陛下的姐妹乃是长公主,妾身如何当得起?”陆裳忙道,“陛下唤妾身陆氏便可。” 谢凝便换了称呼,问道:“那么,朕也就只能从君臣之礼了。陆氏,朕想知道,谁告诉你们陆坤回到了京城,要你们赶紧从江南赶来的?你可知道,朕遇到陆坤也不过在你们到来的几天之前,从临安到京城,少说也要半个月的路程吧?” 陆裳心知瞒不过,只好将实话实说了:“回陛下,是灵隐寺的主持寂空大师。妾身也曾问过他如何知晓,寂空大师道他有一师弟寂真大师在凉州讲道,遇上了妾身的弟弟,寂真大师觉得妾身的弟弟有不测,便多问了几句妾身弟弟的来历,随后赶紧飞鸽传书告诉寂空大师。寂空大师知晓永定侯府的纠葛,便登门告知妾身,希望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寂空……谢凝暗自将这个名字记下了,笑道:“寂真、寂空两位大师倒是神机妙选,若是有机会,朕当与之一会,朕是修道之人,倒要看看佛道两辩谁胜谁负。” 陆裳低头道:“自然是陛下更胜一筹,陛下心怀天下,自然比枯坐庙中的和尚有智慧得多。” “哈哈,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朕聪明呢。”谢凝不禁笑了。 她不再说话,陆裳也不敢多说,只好沉默着,好容易到了永定侯府,陆裳谢恩告退下了车,谢凝又撩起车帘笑道:“陆姐姐。” 陆裳一愣,“陛下还有何旨意?” 谢凝笑道:“朕有份礼物,陆姐姐回府便知,虽然朕做了皇帝,但只要陆姐姐待朕的心不变,朕也不会变。毕竟,朕此生最恨的便是践踏真心的负心薄幸人。” 陆裳又是一愣,不由得看了一眼旁边的“负心薄幸人”,然后“噗”地笑了,道:“妾身知道了,陛下来日空闲了,还请驾临永定侯府,妾身新学了几个小菜,做给陛下吃,也好回请陛下。” “那就一言为定了。”谢凝一笑,吩咐起驾回宫了。 段昀住的裕宜殿还在紫宸殿东北,谢凝想了想叫住了他:“表哥。” “陛下。”段昀策马靠近了车窗。 谢凝撩起车帘,只露出半张脸,不见威严的朝服与龙簪,显得她与一般的女儿家没什么两样。她眼睛忽闪忽闪的,略微不安地问道:“今日同表哥开了玩笑,表哥可生气了?” “陛下胡说什么呢?”段昀笑道:“臣知道陛下只是想气气太尉罢了,不要紧,臣都清楚,更清楚微臣的本分与身份。当日咱们奉茶为盟,一字一句,哥哥都没忘记呢,往后妹子若是有差遣,尽管使唤哥哥好了,做兄长的总是宠着小妹妹的。” 谢凝抿嘴一笑,眼里终于露出了开心的神色,点头道:“那朕就放心了,朕着实担心伤了与表哥的兄妹之情。” 段昀只是宠溺一笑。 一番折腾,谢凝总算是能歇口气了,回到紫宸殿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了,吩咐兰桡与琼叶为她更衣后,只当自己是具尸体,给她俩搬来搬去。好容易折腾完了,外边宫女又报道: “陛下,大理寺丞于承泰求见。” “天哪!能不能给朕歇口气!”谢凝在龙床上翻滚,钗环掉了满床也不管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都别管朕,让朕闷死了算了!” 这分明就是撒娇了,琼叶与兰桡都笑了起来。兰桡与她渊源甚深,也最心疼她,便柔声道:“陛下不想见,那婢子便去回了于大人吧。” “不,等等!”谢凝认命地坐起来,“兰桡为朕梳洗,琼叶,你去问问,于承泰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见朕?” 在大梁,司法的审判是有等级的,其中最高一级就叫做“三司会审”。三司指的是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和大理寺丞。三司会审曾经处理了许多大案要案,其中最近也是最著名的就是裕安三十八年的皇长子越王谋逆案。那一次直接将越王府与镇国公府全数抄斩不说,安国公也被削了爵位只剩下孙墨释一个血脉而已。 这一次谢凝命刑部尚书、御史大夫监察、大理寺丞主审沐恩伯府之案,便有三司会审之意,已经将这案子当做最高级别来处理,更何况她还令青瓷持尚方宝剑在侧。是以,所有人都不敢轻视。作为三司会审的主审,大理寺丞于承泰更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下朝就跑去审问了沐恩伯。 沐恩伯宁元业已经被除了爵位,暂时收押在沐恩伯府里,整个沐恩伯府都被围起来了,为了防止徇私,还特意不用金吾卫,改用骁卫。然而宁元业看到宁秋霖的人头时就傻了,当天下午就与其夫人还有宁秋霖的妻室悬梁自尽了。 “自尽了?”谢凝听得琼叶的禀报,皱眉道:“他就来说这事?难道是查不下去了?” “陛下,不是的。”琼叶答道,接过小宫女手里的清茶奉上,“于大人说,案子有了进展,要禀告陛下。陛下,这位于大人挺不错的呀,这才半天呢,他就查出东西来了。” “是挺不错的。”谢凝点头,“看看人怎么样,若是还可以,就担以重任,不行只能换掉了。这么个人才,换掉挺可惜的。” “那……”琼叶问道,“陛下您这是要见他?” 谢凝接过茶懒懒地喝了一口,道:“不见。” “啊?”琼叶不明白,“陛下不想听案子的最新进展么?” “朕要知道自然会知道的,现在累死了,朕要人捏肩捶背,要好好地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谢凝立刻将头上沉甸甸的龙簪给拔了扔给兰桡,道,“去,让人给于承泰回话,就说朕相信他的能力,凡事不必私下对朕汇报,先去同御史大夫、刑部尚书商量,汇总之后让刑部尚书次日上朝报给朕。” 琼叶知道自家女帝又有什么算计了,便不敢妄加揣测,老老实实地去给汇报了。于承泰听了太监的传话,也没多说什么,只拱手道:“多谢公公传话,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继续查案去了,而且当晚就按照女帝的吩咐,将调查的结果跟御史大夫江自流和刑部尚书卓明远都说了一遍。作为于承泰的副手以及掌管尚方宝剑的紫宸卫,青瓷在旁边听着,但是一句话都没有插嘴。在入夜之后,青瓷如夜枭一般悄无声息地进了紫宸殿,在寝殿与小厅之间的纱帘前跪下 第72章 考验 夜深了,御史府里书房的等还亮着,管家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御史夫人周氏带着丫鬟从正房走来,亲手将宵夜的热粥给端上,柔声问道:“老爷何故愁眉不展?难道还是为了沐恩伯府的案子么?” 江自流历来对夫人不做隐瞒,轻轻地搅动碗里的粥,沉思道:“我只是在想,今晚紫宸卫一定会如实给女帝禀告案情,届时女帝会如何抉择呢?” 周氏问道:“老爷,难道你与卓大人对案情做了修改?” “修改谈不上,只是将某些话删掉了,明日再呈上。”江自流依旧皱着眉头,“我实在不懂女子,夫人自来聪慧,不如替为夫想想女帝是否会发作?” 周氏不禁抿嘴笑道:“老爷这是在考验女帝呢,我怎好妄加揣测?夫君心中已有主意,又何必问我呢?” “是啊,我心中早已未雨绸缪,但如今时机未成熟,若是女帝胡闹一通,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江自流刚将勺子抬起,又放下了,叹气道:“君为臣纲,这天下总不能由世家与武将说了算,只是女帝……” “我倒觉得,这位女帝不是那么简单的。”周氏在一旁坐下,笑问道,“老爷以为,我够不够沉稳聪慧呢?” 江自流与不禁笑了,眼中露出温柔的神色,道:“夫人自然是为夫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若非当日夫人佛前妙退敌,为夫现在哪里还能活着呢?” 周氏脸上露出一丝红晕,道:“但那是想了一夜也做了一夜的心理准备的,若是像今天的女帝这样,忽然被人在朝堂上揭露身世,随时可能被凌迟,我大约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老爷,你身为铮铮男儿,自然不知女儿家是极易流泪的,尤其是在女帝这个双十年华,恰好经历了世事,却又不够成熟练达,最易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且举目无助。但女帝今日的表现却冷静从容,这样的人,我相信她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人左右的。老爷,你不如相信女帝,如何?” 江自流也是举棋不定得很,只能叹一口气。 次日早朝,刑部尚书卓明远将沐恩伯案的折子递了上去,谢凝看了一会儿,点头道:“甚好,有三位爱卿出手,朕放心得很。三位爱卿啊,最近朕忙得很,这案子你们就多费心了。” 卓明远三人忙道不敢,又表了一回忠心才回到序列,于承泰皱着眉头,没有多说话。在散朝之后,于承泰又一次请求面圣,这一次女帝终于见了他。 “陛下。”于承泰的语气生硬,显然在忍着怒气。“卓尚书上报的折子与案子的进度有误,几条线索都被卓尚书抹去了,望陛下明察!” 谢凝靠在宝座上,温和道:“这些朕都知道,紫宸卫已经告诉朕了,于爱卿,你做得很好。” 于承泰一愣,他千辛万苦地调查案子,最后就得了一句“做得很好”就算了?他愕然问道:“陛下,您不打算追查这些线索只向之人?难道就因为是高官亲信,陛下便徇私了?” 敢说皇帝徇私的,估计这个于承泰还是第一个。谢凝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问道:“于爱卿,若是朕当真不处罚这些官员,你便不会调查下去了,对吧?” “不,臣绝对会一直查下去的。”于承泰的脸沉了下来,腰杆却挺得更直了。“不管陛下是否处罚,他们触犯律法就是犯了罪,臣身为大理寺丞,执掌一国律法,决不能姑息!” “大话谁都会说的。”谢凝淡淡道,语气里显然不相信。 于承泰只觉悲愤,“臣说的不是大话,臣说会调查就一定会将此事彻查到底!陛下,恕臣直言,昨日陛下在紫宸殿上何等从容凌然,臣还以为遇到了明君,不曾想……臣的一番忠心,竟是被辜负了!” “所以呢?”谢凝好奇地问道:“你觉得自己的忠心被辜负了,便要如何?自暴自弃么?” “臣绝不会自暴自弃。”于承泰昂然道,“举世皆浊,我愿独清。陛下,臣告退!” 语罢撩起衣摆行礼,转身而去了。 “哇!”琼叶不禁咋舌,“这位于大人好大的脾气呀,竟敢对陛下这样说话,不怕被砍头呢?” “直言敢谏,怕什么砍头?”谢凝点头赞许道,“有点用处,耿直是好事,不过还是要好好教教。罢了,让他去调查吧,同青瓷说,看着他点,千万别叫他伤了。至于兰桡,快去吩咐御膳房给朕做好吃的,朕今天开始有无数的折子要看了。” 谢凝说的一点都不夸张,因为这天已经是十二月初五了,按照往常的规矩,一般是十二月开始整个中央朝廷都陷入疯一样的忙碌里。而今年尤其特别,因为这一年从十一月开始整个朝廷都跟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 十一月,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还有国库大案,这就够呛了,十二月还有个沐恩伯府私藏兵器的大案,几乎将沐恩伯一网打尽了,还要调查整个京城的人。众官员一边担心自己是否头顶乌纱不保,一边又不得不面对另一件事,那就是年终的勾检到了。 众官员本来想敷衍了事的,但是这天上朝的时候,女帝忽然问道:“是不是要年终勾检了?朕怎么不见各部署的总结折子呢?” 朝廷已经见识到了一次女帝说一不二要杀就杀的气势,不敢说先帝在时已经许多年没将这年终勾检说事了,故而从前十年里,各部署都是随便递个折子就算了。但是现在女帝问起,各部署不得不做个样子。 户部要开始考核官员这一年的表现,户部要算这一年的财政且制定明年的财政支出,兵部要对军队进行一次兵员、物资的清点,将明年的军费需求制定出来。工部要检查各地堤坝、道路、城墙等情况,将要修补的、要重做的全都写上计划,刑部清点一年的刑罚是否有误,礼部更惨,虽然不用做什么年终总结,但是立刻便是小年夜赐宴群臣,随后便是元日大朝,朝廷祭天,礼部的人和钦天监一起忙了个底朝天。 其他九寺就更不用说了,太常寺主管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必须要准备祭祀之事,还要协助礼部做好祭天的工作。光禄寺要准备一些列宴会的菜色,保证绝不重复。卫尉寺负责仪仗兵器等卤薄的收取,也要协助礼部准备好需要之物。宗正寺自从出了女帝玉牒被篡改之事后,将所有玉牒都逐一检查了一遍,保证再不出纰漏。太仆寺要清点马匹、车舆、鸿胪寺要接受各藩国的使者。司农寺将皇家仓库、苑囿、屯田的出入都清点了,太府寺则与殿中省一起,对皇室内库进行清点。 每一个部署的事务清点、勾检完毕,都要写成汇总的折子报给女帝。紫宸殿御书房的御案上,从这天开始就没下过五十本折子,一本本都厚得雪豹都叼不动。谢凝看着自已经看得够辛苦了,没想到另一件事来了,那就是各地的藩镇、太守进京叙职了,每个人都要见女帝,谢凝不得不一一接见。 累到最后,每天晚上谢凝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沐浴更衣都是琼叶与兰桡两人费力将她抬着去的。 “朕不想活了,也不想干了,还不如回山上修道呢!”谢凝赖在龙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朕如此娇弱的身子,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朕要将太医召来,为朕开一服药,喝下就能生大病的,然后朕就能名正言顺地睡觉了。” 说到睡觉,又是一件头疼的事。 她本来就觉得这龙床上冤魂甚多,而她受修道的影响,认定女子体属阴,天生招鬼,这冤魂说不定一个个都看着她呢。这么一想,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志怪传奇里的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夜里怎么都睡不着。本来就累,还睡不好,连御膳房的安神补脑药膳都快没用了,更别说段昀给的那个玉佛了,纯粹就是个心里安慰。 “唉……”谢凝叹气,这药如何是好? 琼叶见她唉声叹气,也知她晚上睡不好,便道:“陛下,婢子有一计。婢子听老宫女说,这宫里女子众多,阴气重,需用阳气镇一镇。” “阳气?”谢凝沉思,“难道朕要找几个男嫔妃来紫宸殿住下么?” “陛下,这可使不得!”兰桡相信自家女帝绝对做得出这种事来,祖宗家法对她来说不过是还未手握大权的镣铐而已,根本没放在她眼里,何况这么做还能将太尉气个半死。她阻止道:“陛下,紫宸殿除了皇后,不许嫔妃过夜、居住,这个规矩您怕是不知道,可千万别让太后念叨您。” 谢凝想想也是,登时更垂头丧气了:“可是朕睡不着。” 兰桡想了想,便道:“陛下,婢子也听过一个说法,那就是将染过血的兵器放在室内,有镇宅的作用,先帝的武库里必定有许多神兵,陛下不如去看看?” 第73章 问剑 谢凝觉得兰桡的话甚是有理,第二天便将一堆奏折抛下了去了皇宫的武库。恰好武库在做清点,听说陛下来了,一屋子搬东西扫灰尘的太监们都傻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叩见吾皇。” “都平身。”谢凝叫来主管的掌事太监,问道:“武库里哪把剑是染过血的?拿来给朕看看。” 守卫太监却为难了,道:“回陛下的话,皇宫中唯一一把染过血的宝剑便是尚方宝剑,那是太1祖佩剑。其余染过血的宝剑,但已陪葬在帝陵里了。” 也就说没有?谢凝想了想,道:“去,召太尉进宫。” 琼叶好奇:“陛下,您让太尉来给您选剑么?” “非也、非也。”谢凝摇了摇手指,“琼叶儿,你不觉得最近朕都在卖笑么?” 琼叶吓了一跳:“陛下!” “激动什么?”谢凝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哀叹道:“朕最近天天接见各地藩镇与太守,每天都要做出敦和可亲对的样子对他们笑,就为了一个大家都相安无事,笑得脸都僵了。琼叶,晚上回去要给朕揉一揉。既然朕都卖了这么多笑,给一个太尉也不错。” 琼叶还是不明白,谢凝便吩咐道:“来人,将武库里最好的一把剑给朕找出来。” 掌事太监赶紧去将一个匣子取出来,躬身奉上道:“回陛下,这便是武库里最好的剑,名为‘紫电’。” 果然是这把“紫电”。谢凝暗自点头。 当年江南龙泉铸剑谷的铸剑人读了《滕王阁序》,看到“紫电青霜”一词,深以为美,便决心铸造一对名剑。铸剑人耗费十年的心血,终于铸成一对名剑,他携剑出谷,欲寻主人,却偶遇游历江南的文宗之女长宁公主。铸剑人对长宁公主一见倾心,长宁公主却已有驸马,以罗敷有夫之由婉拒了铸剑人的爱意。铸剑人便将紫电与青霜都赠与公主,公主却担心驸马不快,便将一对剑拆了,将长剑紫电献与文宗。文宗不喜武力,这紫电便一直留在武库之中,两百年来从未出鞘。 谢凝伸手去拿这紫电剑,不成想这剑名为紫电却沉重无比,谢凝一抓之下竟然拿不起,带着她往下掉。 “陛下!”周围吓得全都叫了起来,纷纷伸手要抓住这剑。便在这时,一道人影闪电般掠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抓住了下坠的紫电剑,另一只手扶住了谢凝的肩。 陆离皱着眉头:“陛下这是胡闹什么?” 有惊无险,还给了他一个表现的机会,谢凝十分开心,就这他的手站起来,抬手抿了抿自己的鬓发,笑道:“朕哪有胡闹?太尉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把紫电剑如何?”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剑,评价道:“不错。” 谢凝哭笑不得:“太尉未免太敷衍朕了吧?就只看一眼?” 陆离只好拿出哄她的耐心,翻覆看了一遍剑鞘,又将剑身抽出来,只听“呛”的一声犹如龙吟,剑身雪白却隐约有紫光围绕。陆离随手挽了几个剑花,不闻剑声破风,却能感受到森冷的剑意。 将剑还鞘,陆离问道:“如此,陛下该相信了吧?” 谢凝眨了一下眼睛,道:“朕信不信不要紧,关键是太尉信不信。” 陆离皱眉:“陛下这是何意?恕臣愚钝。” “好说、好说,太尉若是愚钝,朕可就是蠢材了。”谢凝一双眼睛闪闪地看着他,俏声问道:“太尉,朕用这把紫电,换你随身那把‘青霜’,太尉可愿?” 她模样生得极是秀丽端庄,平日里怎么看都是一派高华,唯有那一双眼睛形似丹凤,如剪秋水。从前陆离便常常败在她不经意的一笑里,何况现在她故意使坏,偏偏眨着眼睛对他笑。这一瞬,陆离的心脏仿佛被人轻轻地挠了一下,半颗心都酥了,他勉强自制着,道:“兵者为凶器,臣的青霜血煞之气甚重,只怕不吉利。” 谢凝闻言,脸上的笑一下子变得无奈了,也没说什么,只道:“那就罢了。摆架,回紫宸殿,对了,将这紫电带上。” 语罢转身走了,那模样竟是生气了。 “太尉!”琼叶急得跺脚,“太尉有所不知……” “放肆!”谢凝沉声喝道。 琼叶不敢多话,只好跟上去。 陆离知道她这俏声笑也罢、气得要走也好,全都是做给他看的,就希望从他手里拿走青霜。其实他又何尝不愿将青霜给她?只是如今她身份不同,他总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有目的,不敢轻易答应。 “太尉。”禄升轻声道,“奴虽未曾贴身服侍,但听值夜的宫女说,陛下对龙床十分抗拒,晚上总是睡不好,宫里都说这是女子为主,怕是镇不住宫里的阴气。” “胡说八道!”陆离沉下脸,厉声道:“这话若是再传出来,通通弄到掖庭去!她是女子为主也是真龙天子之气,什么镇不住?” 禄升干笑道:“太尉,奴也只是将话传过来罢了。” 陆离脸上尤带怒容,看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叹了口气,策马回府去了。 谢凝回到紫宸殿就变了脸,什么委屈懊恼?她脸上的表情开心得很,吩咐说:“去,让御膳房给朕做好吃的送来,朕想吃醴酪。” 琼叶看得一愣一愣的,“陛下,您……您不生气啦?” 谢凝好笑:“朕为何要生气?” “因为……因为太尉不给剑给您啊。”琼叶想想就生气,“陛下为了国事日夜操劳,晚上还睡不好,人都消瘦了!不过是想问太尉要柄剑罢了,又不是白要的,您也将宫里最好的剑给了他做交换呀,太尉还不给!” “哈哈!”谢凝不禁笑了起来,问道:“琼叶儿,你可知朕要的那把剑是什么?” 琼叶答道:“青霜呀!” “对,就是青霜。”谢凝道,“两百年前,文宗的大皇女长宁公主下嫁当时的永定侯陆靖,他们夫妻游历江南时有一人喜欢长宁公主,将自己铸造的对剑紫电青霜赠给了长宁公主。长宁公主对陆靖倒是矢志不渝,转手就要将这对剑献上,陆靖却觉得这对剑是他们夫妻恩爱的见证,便将青霜剑留了下来,并且留下家规,道这把青霜往后便是侯夫人佩剑。” “也、也就是说……”琼叶结结巴巴地问,“陛下,您向太尉要这把剑,是……您要做太尉夫人?!” 在她心中,女帝就是女帝,是这皇宫与天下的主人,她着实没想过若是有天谢凝嫁给别人,不做皇帝了,又是什么情形。而且,若是别人就罢了,怎能是陆离呢?三年前琼叶还小,却也听说过永定侯陆离抬着昭和公主上紫宸殿,当着先帝的面要求和离,害得昭和公主被迫入山修道之事。现在服侍了女帝,更知道太尉家中还有个曾经欺负了女帝的恶婆婆,有个蛮横的小妾,女帝还曾经没了两个孩子,在山中更是遭人袭击,几乎丧命不说连脸都毁了。 这样坏的男人,女帝竟然问他要代表他妻子身份的佩剑?最重要的是,人家太尉都拒绝了她! 琼叶坚决不同意,当即就跪下了:“奴婢斗胆,请陛下三思!太尉并非良人,等有朝一日陛下将大权握在手中,何愁没有如意郎君?千个万个也有,天下男子随便陛下挑选,太尉这等负心薄幸人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兰桡便走了进来,见此情形不由得一惊,吓得也不敢禀告了。谢凝也没说话,只用眼神问了一回。兰桡做了个口型,谢凝便微微颔首,兰桡立刻退了下去。 谢凝看着俯身跪下磕头的琼叶,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道:“你说什么?重复一遍。” 琼叶也不知她生气没有,吓得身躯颤抖,却咬牙重复了一遍:“太尉这等负心薄幸人,对陛下有和离之辱,陛下若是与之覆水再收,只怕会遭到天下人耻笑!” 最后一个字说完,一双武靴恰好在转角处停下。谢凝看向来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问道:“是么?” 琼叶刚想回答一个“是”字,谢凝又含笑说了两个字:“太尉?” 什么?太尉?!琼叶吓得立刻抬头回身看去,只见暖阁珠帘下站着个人,不是太尉是谁?她心中害怕,却反而更愤怒了:“太尉,你放肆!纵然太尉手握天下兵马,但紫宸殿是什么地方?也是你想来就能来的么?” 谢凝笑着看着,就是不说方才叫兰桡通传的事,只等着他的反应。陆离在珠帘处站了好一会儿,珍珠帘静静地垂着,遮挡了他的脸,看不见神色,过了半晌,才听到他问道:“你特意设了个局,就是为了让我听这句话?” 让他知道,天下认定他是个负心薄幸人?天下人都说他不会再得到她?说他配不上她也就罢了,她若是再与他有所瓜葛,天下都会看不起她? 谢凝坦然地点头了,道:“是呀,负心薄幸人。” 陆离的手指握得发白,好一会儿又没了声响,片刻之后才道:“那臣若是将青霜呈给陛下,陛下还敢收么?” “既然是太尉呈上,朕又怎么不收呢?太尉当知道,交换是夫妻之情,呈上是君臣之礼。”谢凝吩咐道,“兰桡。” “是,陛下。”兰桡从容地来了,在陆离身边一福身。“请太尉将青霜剑交给婢子。” 陆离没动,只道:“你让她们退下。” 谢凝从善如流:“你们都退下。” 兰桡便走进来将琼叶扶起,琼叶看看女帝再看看太尉,咬着嘴唇一脸茫然地走了。 第74章 试探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离才问道:“这样……戏弄我,你很开心?” 他本想说“这样伤我的心”,但是想想又不愿意示弱,出口就将措辞改了。 谢凝便做无辜状,“朕哪有很开心?朕不过是将从前太尉用在朕身上的手段再还给太尉罢了,噢,太尉你看,这东西还记得吧?” 她从旁边的多宝格上取下一个锦盒,将一个镯子戴上,晃了晃手腕。那就是当年成亲时陆离给她的镯子,也算是两人的定情之物。三年前陆离提出和离,谢凝便生气将这镯子丢给他,不想砸在他的盔甲上,便给撞断了。当日在太液池边,陆离将这镯子取出,引得谢凝决然生气,还哭了一回。末了这镯子是被陆离留在太液池旁的地上,不曾拿走的。 这个动作总算让陆离从珠帘后边走了出来,震惊道:“你将它……” “不是朕,朕才不会做这种事呢。”谢凝低头玩着金镶玉镯,道:“夏侯淳将它捡起来又用金子镶好了,还告诉朕,断镯可再续,只是不知太尉是否也是这样的心?” 陆离的心脏一阵收紧,夏侯淳? 谢凝又抬起头,含笑看着他,问道:“朕当时太气了,没想过太尉为何这么做,现在想想,太尉先用断镯气朕,随后又提了先帝葬礼之事,再叮嘱朕不可为事大动干戈。这样子是十分冠冕堂皇的,其实不过是想确定朕心中对太尉还有多少旧情吧?” 陆离没有否认,只是问道:“那么,陛下对臣还有多少旧情?” “本来是许多的。”谢凝轻抚着玉镯,道:“在九华山的第一年,朕时时刻刻都想着那不过是一场梦,你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不知哪里又犯了犟脾气,只等你气消了,你便将朕接回去。后来朕在九华山遇袭,差点就死了,师父与豹儿都没了,脸也毁了,才终于明白你不会来了,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当时我九死一生地挣扎过来,终于大彻大悟,自请去了经楼守着,两年不曾下经楼一步。我日夜抄着经书,清心静气,希望能消除心魔。” 她不知不觉间将“朕”换成了“我”,陆离听着,心中犹如刀割,千万句话涌在喉头,却又只是问道:“你的心魔最后消除了么?” “我以为消除了,以为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当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女帝,我才知道,原来没有。”谢凝叹道,“那晚就在这紫宸殿,先帝那混账当着我的面咽气了,我为娘亲高兴之余,又想到待会儿便要见到你了。于是,我满脑子都是你。你会是什么表情、说什么话,见了我脸上的伤疤,还会不会心疼。” 她说着就笑了一下,“我听说你来了,就在大殿外边,便走了出去,没想到你竟没认出我来,压着我的肩便要我跪下。” 他只是没想到她回了宫,既没有穿道袍也没有穿龙袍,而是跟宫女一样,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陆离闭了闭眼,手中的青霜剑雕镂的花纹几乎割伤他的手,低声道:“你伤心了。” “是很伤心的。”谢凝点头,“后来你看到我的伤疤,也没多心疼,我便知道你心中已经没多少旧情了。但女儿家总是这样,自己心里还有一丝期待,便也以为对方也保留着一丝旧情,所以那天你将镯子拿出来,我的反应才会那么大。因为啊,那时候我才知道,自重逢开始,你我之间便只剩下算计了,你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利用我这个女帝呢。” 他没有。陆离喉头干涩,许久也没能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今日做这些,又有何意义?为了报复么?” “唉……”谢凝一声叹息,“难道在你心中,朕就是这样小家子气的女人?为了一点永不能重来的旧情,就拿自己的性命和江山去开玩笑?朕不过以为,那天国库出事,朕与太尉在侯府更衣时,朕就说得很清楚了,朕心里记挂的终究只是当年对朕百依百顺、教朕为人处世的七郎,并非如今的太尉。但那天承天门前,太尉仿佛不懂这点,还要同段昀生气,朕便有些担心。今日有机会,恰好一试,不想还真给朕试出来了。” 陆离冷笑一声:“陛下试出什么了?臣对陛下旧情未了么?” “不不不,朕怎会如此以为呢?”谢凝真挚地说,“只是当朕提出要用紫电交换清霜而太尉拒绝时,朕便确认了,在太尉心中,朕作为女帝比朕作为侯夫人更有价值。” 陆离反问道:“难道我答应将青霜剑换你的紫电剑,你便会舍弃皇位做回我的娘子么?” “当然不会!”谢凝吃惊地说,“太尉想什么呢?朕为何要放着好好的女皇不做,反而去做一个侯夫人?跟人共侍一夫很好玩么?何况朕才得罪你家老夫人,若是再做回你的妻子,只怕侯府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那你问这些有何意义?”陆离咬牙,“戏弄我?” “不不不,太尉误会了,太尉千万别生气。”谢凝认真又真挚地说,“朕从前不明白,先帝病了许久,为何太尉手握重兵却不造反?否则的话怎么轮到朕这个废弃的公主回宫当女帝呢?现在想来,这才是太尉高明的地方,皇位是众矢之的,一个不好是要被杀的,太尉想要的只是权倾天下,这换谁当皇帝都没关系,就像先帝想的那样,放一块肉来引狼,老虎只管在后边看着,依旧是百兽之王。” “朕现在就是这个众矢之的的肉块,太尉呢就是这老虎,太尉心里是希望朕继续做女帝,与世家、文臣、宗室斗下去,必要之时太尉还想帮朕一把,毕竟收回了权力咱们两人平分也是不错的。所以啊……” 简直是一派胡言!陆离怒极反笑,问道:“所以什么?” 谢凝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咱们将过去的爱恨都放下吧,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猜到男女之情上。既然已经和离,那么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不是么?朕会为太尉留意适合的女子,相对的,若是有朝一日朕宠幸了谁,还望太尉高抬贵手,别一剑杀了他。” “我不会答应的。”陆离速度极快地说,“谢凝,你想也别想!还有,手打开!” 他许久没有在谢凝面前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了,谢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听话地摊开了手掌。瞬间只觉得手心一沉,低头一看,那柄名为青霜的短剑已经在她的手上了。 “既然答应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说进贡也好,交换也罢,我只承认我心里的想法。”陆离坚定地说,目光沉沉。“这把青霜是陆家家主夫人的佩剑,仅此而已。” 谢凝一愣,她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没想到陆离却是这种反应。她叹息道:“太尉可曾听说过一句诗?‘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 “陛下若是有个万一,臣倒是愿为青陵台。”陆离说完,躬身行礼,道:“臣告退。” 语罢转身而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一个谢凝,手里抓着青霜短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方才说的那句诗出自《白头吟》,诗的最后四句是:覆水再收岂满杯?弃妾已去难重回。古今得意不相负,只今惟见青陵台。 青陵台是个典故,说是宋王强取韩凭妻,且将韩凭害死在青陵台上。韩凭妻请奏去拜祭,在青陵台殉情而死。 谢凝低头抚摸着青霜剑鞘上精致的花纹,嘀咕道:“谁要你古今不相负?你都负了好么?” 她并不打算同陆离纠结,今日是最后一次剖心交谈了,往后自当遵从君臣之礼。至于这匕首,她随手扔在龙床上,陆离这般凶煞,这剑如此饱饮鲜血,就拿来镇宅吧。 谢凝却不知道,陆离回了府上便喝了个大醉,差点将永定侯府的人都吓死。 “大小姐,求您去看看吧!”贴身小厮微尘记得在陆裳面前跪下了,“侯爷他在喝酒呢!” 陆裳也是知道陆离不能喝酒的,慌得赶紧去了前院正房,拍门道:“七郎,你开门!是我!快开门!” 里边却没有个声音。 陆裳更为着急,叫道:“你现在若是有个万一,叫凝儿怎么办?” 门里边啪嗒地响了一声,陆裳尝试推了一下,进里边便将门栓好了,快步走到锦榻面前。弯腰一看,陆离脸上都起了疹子,脉搏也跳得飞快。陆裳吓得心胆俱裂,叫道:“七郎,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陆离抓着她的手喃喃道,“她今天同我说,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竟然是为情所困?陆裳简直又气又急,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骂道:“她不要你也是你活该,早知今日这样难受,当天为何要说绝情的话?现在将自己弄得半死有何用?你倒是去挽回呀!将自己作死了难道她会心疼么?她只会拍手叫好!” “我……没自暴自弃,我只是心里难过。”陆离一手搭在眼睛上,喃喃地说:“原来真心被抛下是这样疼,我确实活该了……”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成这样了?往后还有的你受的!”陆裳没好气道,“当初她受了多少委屈,便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你这就受不了了,我看你也别想挽回了,自己死心吧!” 死心这两个字终于触动了陆离,他立刻说:“我不死心!” “不死心就起来,将你肚子里的酒都吐了!”陆裳气得又拍了一下他的手,恼声道:“你这个样子,明日怎么上朝?” 第75章 银钱 次日陆离果然没有来上朝,谢凝随口问了句,吏部的人回到说太尉告了病假,谢凝也就不问了。反正以陆离那样常年在军中练出来的体质,想来也不会生什么大病的,不过就是昨日吵了一架他没了面子,不愿见她罢了。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那就是……钱! 下了朝宋明璋就去了御书房,开口第一句就是:“陛下,朝廷的钱不对!” 既然满朝都开始年终勾检,户部作为第一等重要的部门,自然也不可能幸免。而作为执掌财政收支的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宋明璋更是肩负重任。 大梁朝的户部的主官是尚书,尚书下边两个侍郎作为助手,还有若干掌固听从调遣。户部之下分为仓司、度支司、金部司、粮部司四个子司,每个子司一个员外郎作为主官。金部司主管天下银钱赋税,粮部司则主管布匹、粮食等的赋税。 财政收支才用分级汇报的形式,各县汇总后报到州,州报到道台,道台汇总各州的赋税,随后再将汇总的文籍账簿分别交到金部司和粮部司。两司算清全国的总财政收支情况,再交给度支司审核,度支司逐一对过收支,算清账目,再交给刑部对的比部司逐一检查勾兑。 到了这一步,刑部比部司的勾兑就只是检查各处收支的手续是否齐全、前一年的财政预算与当年的支出情况是否一致。待比部司勾兑完毕,由比部司汇总所有的材料,写一份总结的折子交给皇帝,皇帝看了,了解了情况,朱笔批下,表示核对部分完毕,那么各司的存档折子、材料都可以封卷入库了。 再等六部、九寺将自己的年终折子汇报完毕,皇帝也一一批下了,六部、九寺便将自己来年需要支出银子的计划拟好,交给度支司。度支司算好预算,做好规划,与仓司合作,根据国库的情况制定来年的财政支出计划,再根据当年的收入,将各地财政的收支算好结余,交给皇帝。皇帝令群臣商讨,最后确定来年的财政支出计划,分发给各地。 各地收到的公文中有预定的财政支出,各地便将除支出以外的赋税收入交由当地军队护送上交。县、州、道逐级汇总,最后由各道府兵护送抵京,交给金部司、粮部司验收,制定文书账簿,由两司转交国库,仓司员外郎亲自勾检文书,检验银钱,入库。 至此,一年的财政收支事务才算结束。 而整个过程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 比部司的折子被批下、材料封卷入库必须在年前,财政支出预算计划必须在二月之前抵达各地,各地的赋税必须在五月之前抵达京城,仓司则必须在六月之前将所有的赋税归入国库。因为六月之后又是将是新一轮的财政收支开始——南方都开始收早稻了,准备收第一轮赋税了。 身为度支司员外郎的宋明璋,现在在进行的就是审核金部司、粮部司两司的收支情况,这一算就出了问题。 谢凝一听他说钱不对便正色起来,问道:“可是支出与预定的预算不符?先生怀疑有人贪赃?” “这个还是小事。”宋明璋摇头说,“贪赃是必然的,毕竟先帝无心朝政,二十六年积累下来的沉疴,陛下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挖掉。臣说的不对,是收入不对。” 他将一本折子呈上,道:“陛下请看。” 谢凝将册子展开,里边已经详细标注了各道收的布、米、钱是多少了,其中第一页就写着“江南道,布五百七十万匹,税二百一十万两”。她并不懂赋税,因为赋税的收入是记在户部的籍帐里的,史馆里记的都是朝堂大事,她的母亲薛明岫没跟她说过。 “先生,朕不明白。”谢凝虚心地问道,“这收入有何不对?” “陛下,请看后面一页。”宋明璋道,“今年江南道大水,颗粒无收,先帝是特赦了江南不收米租的。” 谢凝翻开后一页,上边记录的是江北道的情况,江北道交了五百二十万石粮,税银三百四十八万两,布一千零三十五万匹。 “怎么会如此?”谢凝立刻便吃惊了。 “这便是不对的地方。”宋明璋道,“江北道在黄淮之间,土地平坦广阔,今年黄河、淮水都不曾发生旱涝的情况,故而江北道交了这许多粮,臣并不吃惊。但江南道历来是鱼米之乡,即便是发了大水,但大水发生在六月,正是收割早稻和种植秋稻的时候,故而损失十分严重。但此前后都不曾发生洪灾,不会影响桑蚕,为何布匹竟只有不适合桑蚕的江北道收入的一半?” 谢凝闻言不禁也神色凝重,“先生的意思是说……江南道,有人偷赋税?瞒报?” “恐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宋明璋苦笑道,“据微臣所知,江南道太守杜寒石是个为百姓称道的好官,今年江南大水,杜寒石曾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上奏,请求先帝赈灾。但先帝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了,接着杜寒石又请求免去江南的粮税,并且拉到了太尉的支持,先帝才不得已答应了。若是有人贪赃枉法,杜寒石不会轻易绕过的。毕竟,杜寒石也出身贫寒,深知黎民之苦。” 那可就难办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谢凝的一双秀眉皱起,靠在龙椅上垂首抚摸着手腕上的银镯,最后叹了口气道:“此事暂且搁下,你先将这一年的财政收支给朕算清楚了。先生,朕不惜万难将您从凉州请回来,为的就是朕不能开源、不能杀了那些巨蠹时,至少要清楚手上还有多少钱、钱都用去哪里了。开源与节流,总要做到一点,才能持家。” 她说着不禁一笑,“这是当家主妇的规矩,先生怕是要看不起了。” “陛下心中有数便可,臣虽然对陛下严厉,总不至于强人所难,陛下如今的情形,臣也看得清清楚楚。”宋明璋躬身道,“陛下,眼下您还是尽早处理好沐恩伯府之事,将金吾卫抓在手中,其余的事,等二月过了再说。” 谢凝点头:“辛苦先生了,六部那些老头儿不好对付吧?” 宋明璋听得她如此不庄重的称呼,不禁莞尔:“老头儿自有对付老头儿的法子,这点陛下却不必担心了。若是这都做不好,臣还当什么度支司员外郎?找个钱庄做个账房算账便可了。” 谢凝也是一笑,转而对付沐恩伯府的事去了。 转眼便是十二月二十,也就是沐恩伯府案子结案的时候了。这天上朝时,刑部尚书卓明远代表三司,交上了最终的案件折子。为了表示公平,谢凝让禄升当庭读了出来,这一读,差点将朝野都震惊了。 这一场盗窃国库、窝藏私兵的案子,最先竟然是从是从禁军十六卫府之一的骁卫起的。 骁卫是负责巡查皇城的骑兵队,为首的将领是骁卫中郎将。这骁卫中郎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糊涂,竟然想私练兵器。然而中郎将的俸禄就摆在那里,根本就不够,于是中郎将在巡查皇城时便将主意打到了国库上边。 他收买了前任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找了个机会将曾任户部仓司员外郎的宋明璋给陷害了,让宋明璋流放到了沧州。但先帝当时已经病重,便不再指派员外郎。骁卫中郎将与前度支司员外郎便一个负责偷钱一个负责运输,将银子先运到京城外的一处秘密地点融了重铸,变成私银。随后再购买精铁良钢,进行铸造,还趁机研究了火药。 从皇城运输银子出城要经过京城,这便惊动了金吾卫与监门卫,骁卫中郎将便买通了监门卫中郎将与金吾将军宁秋霖。监门卫中郎将很快与他们同流合污,宁秋霖却是在骁卫中郎将送了美女倪冬儿之后才参与其中,将自己的院子变成贮藏私兵的地点之一。 事情败露后,骁卫中郎将、监门卫中郎将见走投无路,已经自杀了,沐恩伯府里沐恩伯、伯夫人、宁秋霖妻室也已经自尽。三司查了半个月,最后只抓了一大批骁卫、监门卫、金吾卫的校尉、副尉、中候。名单列了一大串,禄升读了半天才读完。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参与的人员校尉以上全都杀了,副尉、中候等全都流放为奴,永不赦免。而那些私铸的兵器,也全都交给兵部清点,收入兵部武库。 “嗯,很好。”谢凝点头,仿佛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果然三司会审出手,便是惊天效果,朕打算就按折子里说的办,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能如何?满朝文官都幸灾乐祸起来,毕竟杀的都是武官,他们自然是赞成对的。世家也没有反对的意见,他们想要渗入军队想得够久了,现在一下子出现了一大批空缺的武将位置,其中还有个金吾将军,最不济也有监门卫中郎将和骁卫中郎将。笑话,金吾卫护卫京城,骁卫是除了羽林卫之外唯一一队全队骑兵,监门卫执掌宫城、皇城、京城三重九门的守卫与钥匙,何等重要!若是能拿到…… 谢凝自皇位上看下去,满朝都是蠢蠢欲动的心,她微微一笑,道:“诸位爱卿没有意见,刑部就参照折子中说的执行吧。朕累了,退朝。” 只当没看到大理寺丞于承泰那恨不得以头抢地死谏的脸。 第76章 武举 被女帝无视的大理寺丞于承泰并不甘心,他开始天天递牌子求见,但是女帝却没空理会他,无数次都挡了回来。因为这个时候,女帝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让兵部草拟人选,将空缺的十六卫府将领都给补上。 谢凝就这么无视了于承泰三天,每次都是“陛下事务繁忙,无暇召见”,第三天于承泰差点就在崇安门外跪着不起了,被青瓷毫不留情地拎回他的府上去了。 “于大人,我看你还是识相点。”青瓷冷冷地说,“陛下既然不愿追查此事,您又何必勉强?难道您将卷宗都交上去,陛下就会继续追查么?不可能的,陛下是个心念极为坚定的人,说不见就是不见,说不查就是不查,您若是还想以后继续为民请命,就忍着别说,否则您不是大理寺丞了,这大理寺里会有多少冤案,谁也说不好。” 一番话将于承泰说得茫然又愤慨,气得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青瓷却只当没看见,转身就回宫了。 而在紫宸殿的暖阁里,谢凝才终于将卷宗看完了。 她不追查,不代表她不知道这案子里面暗藏猫腻。是谁怂恿骁卫中郎将铸造私兵的,这暂且不问,大约与倪冬儿、宁秋霖口中的两位先生脱不了关系。现在她还没有证据,也没有头绪,不如守株待兔,等别人上门找她,后发制人。但是另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就必须要弄清楚了。 铸造私兵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财力就不说了,他们已经从国库偷了钱,那么材料呢?材料哪里来的?是从兵部偷的?不,兵部有一半都是陆离的人,若是从兵部偷了材料,陆离一定会察觉,陆离怎么可能允许别人拥有大量兵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从民间采购。 这么一来就值得追究了,那么大批量的冶铸材料,特别是铁矿石,这是哪来的呢?要知道大梁朝的盐铁都是官营,绝对不允许民间私自开挖铁矿,民间的铁矿石都是小批量采购,不允许大量贩运。现在铸造了这么兵器,这大批量的铁矿石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冶铸并不是有矿石就够了,还需要技术,铸造的这批私兵都是精良之物,这已经是上等工匠的水准,是从哪里来的呢? 谢凝看着卷宗,垂眉沉思。 卷宗里面有很关键的几句话,都只向一个地方——江南。但是这些话都被刑部尚书卓明远和御史大夫江自流给删掉了。为什么呢?难道江南出了什么事?还有,宋明璋说的赋税漏洞也出现在江南,到底江南怎么了?可若是有什么重大问题,以她和陆裳的关系,杜寒石不会瞒着他的,为何迟迟不见杜寒石禀告? 正在沉思之时,忽然兰桡走来,禀告道:“启禀陛下,太后来了。” 谢凝忙将卷宗收起来,整衣敛容,道:“快准备太后喜欢喝的茶。” 话音未落,太后已被女官扶着走了进来,谢凝忙笑着迎上去,问道:“太后怎会有到此?莫不是看朕连日不曾去请安,责怪朕来了?” 太后不禁被她逗笑了,摇头道:“胡说什么?女帝日理万机,哀家是知道的,怎么忍心责怪女帝?只是这国事重要,女帝也万不可累坏了身体。哀家给你做了点百合莲子粥,女帝且补补身子。” 她身边的女官桂棹忙将食盒里的百合莲子粥端上,谢凝笑着告了谢,端起来慢慢地喝着,也等着。过了一会儿,太后便道:“女帝,哀家听说……这十六卫府中有许多空缺的职位?” 谢凝心中咯噔一下,放下勺子笑道:“是的,除金吾将军朕心中已有人选之外,其他如骁卫中郎将、监门卫中郎将都还未曾有适合的人选。太后何故如此问?难道太后心中有人选?那可真是太好了,朕正愁着不知如何选人呢。” “哀家哪里有什么人选?哀家的母族早已没落,虽有个妹妹嫁去荆州,但早已先哀家而去世。”太后忙澄清道,“女帝,本朝虽无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但哀家绝不敢对朝廷之事妄加评论。哀家只是见女帝近来忙碌非常,想着不如举行一次武举,叫女帝开开心罢了。” 谢凝一怔:“武举?在此时?” 太后点头,疑惑地问道:“如何?此时不行么?哀家只记得春闱秋试,不记得武举也是有固定时间的。” “哦,不,并无不可。”谢凝笑道,“既然太后想看武举,朕便下一道旨意,令兵部着手此事便可。” 太后对此十分满意,又拉着谢凝的手问了一通身体状况、日常饮食等,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兰桡看着太后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太后这是打什么主意呢?” “总不是什么坏主意的。”谢凝心中十分有数。 太后出身京城没落世家楚氏,她的父亲仅仅是一个太卜署的太卜博士,她的母亲早逝,家中只有父女三人而已。四十年前,太后嫁与当时仅为南昌郡王的隆昌帝为妃,不久之后她的父亲便病逝了,身为南昌郡王妃的她便以为自己将来要随藩镇去南昌驻守,便就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荆州郡守。谁知道三十八年前越王之案一场动乱,引得群王争夺皇位,最后都一一凋零,反而使得当年最不受宠的南昌郡王登上了皇位,她反而成了皇后,再如今以无子之身坐上太后的宝座。 她的妹妹在二十七年前已经病逝,死前并未留下任何血脉。 也就是说,在这世上,太后已经没有血亲了。所以,谢凝十分放心。 她第二天上朝就同朝臣们说:“既然十六卫府中有这么许多空缺,朕看不如就举行一次武举好了,免得朕新近登基连人也认不清,任人唯亲。为了防止徇私,此次武举任何人都能参加,朕不问出身。这武状元么,就做金吾将军,榜眼做骁卫中郎将,探花做监门卫中郎将。其余武艺出众者,都归入三个卫府中。此事由太尉主持,兵部与十六卫府协理,最好能在元宵那天出结果,朕和太后都等着看比武呢!” 群臣一愣,怎么说要弄武举就弄?一般来说,武举同科举一样,都是要层层选拔的,乡试、会试、殿试,也是要三元及第才行。现在忽然就要举行武举,如何通知天下?难道—— 在场的大臣都明白了,这武举一说虽然说得好听,也不过是让京城的官宦权势之家名正言顺地争夺军队的掌控权而已! 这么一想,满朝文武都不反对了,毕竟这对他们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公平”的机会,不是吗? 谢凝对群臣的合作非常满意,“既然诸位爱卿都同意了,那就尽早将这事给弄了吧,三天之后将名单交上来,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可不能耽误了。” 说完谢凝就让大家退朝了,这一天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三,次日便是小年夜。朝政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谢凝难得有一天是空闲的,趁机就跑出宫了,为此她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琼叶,兰桡,青瓷,你们三个都没见过小年夜的集市是什么样子吧?朕带你们去开开眼界!” 于是乎,谢凝就这么带着三个贴身女官出了宫,一路溜达到了京城东市里。 京城分为三重,最里层是宫城,也就是皇宫。中间一层是皇城,也就是各大官署所在的地方。官员们白天上完朝之后还要在官署呆着,到了更鼓响起才能回家。晚上除非特定的官署留人轮值之外,皇城不得留人,会有骁卫负责巡逻,抓到闲杂人等便是重罪。皇城之外才是日常居住的京城,京城中有东西南北四个集市,集市中有各地的商人,那是街上的小贩不能比的。 比如,就算是皇宫里第一等女官的琼叶,也被来自各地的新奇东西迷花了眼睛,掰着手指头在算自己存下的月银够买多少。兰桡看着直摇头,叮嘱青瓷看好琼叶别弄丢了,跟着谢凝便到了贴告示的公告栏面前。 谢凝对兵部的速度十分满意,她昨天上午才下的旨意,昨天中午就贴出了告示,还在告示旁边搭了个棚子,让官员在那里守着,随时给人登记报名。只是报名的人实在少得可怜,那官员都快睡着了。 “小姐。”兰桡皱眉道,“为何人这样少?不应该啊,上边并无苛刻条件。” “傻姑娘,百姓也不是傻的呀。”谢凝笑道,“忽然开武举,谁都知道这是给京城世家开的后路,哪个平民百姓还敢来呢?” “怎会如此?”兰桡叹道,“那小姐要找的人,岂不是……” “你你你……”忽然一声惊叫响起,“参参参……” 谢凝转身,只见一身绵布袍的孔惟道站在旁边,一脸见了鬼的样子。她不禁笑了:“孔校尉,有这么惨么?” 孔惟道知道不能在这地方泄露她的身份,但是见到她还是十分畏惧,赶紧规规矩矩地行礼:“拜见小姐。” “嗯。”谢凝点头,问道:“报名了么?” 孔惟道一愣:“啊?什么……” “我说啦!我要报名!”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娇喝。 谢凝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翻领袍的纤长身影背对着她,一巴掌拍在那报名官员面前的案桌上,气愤地叫道:“你为何不给我报名?” 官员睡到一半被她吵醒了,登时没好气道:“报什么名?别以为你穿个翻领袍就是男人了,胸前那鼓囊囊的两大团是什么?耳垂上还有耳洞呢,更别说你那声音了,叫谁听谁能当你是个男的?大姑娘回家绣花,小娘子回家侍候你夫君,来这里闹什么?小心本官把你抓去牢里,看你哭不哭!” “你……”那男装女子咬了咬嘴唇,愤愤问道:“当今圣上都是女的,为何这武举却不许女子报名?什么道理?” “女帝登基是因为皇室的男子都死绝了,让女子报名参军,难道天下的男儿都死绝了吗?”军官更不耐烦了,挥手道:“走走走!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了!” 女子在案桌前跺了跺脚,愤愤地走到旁边站着了,道:“你不许我报名,我便不走了!看你怎么办!” “你爱站就站,我就当有个侍卫,还是个女侍卫,嘿嘿嘿!”军官笑了两声,继续打盹了。 “小姐?”兰桡看谢凝一直盯着那边看,便轻声问道:“您可是看上这位姑娘了?” 孔惟道听得脸色都变了,何谓“看上”这姑娘?难道女帝与历代皇帝一样,都爱美女么? 谢凝却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吩咐道:“孔惟道,去调戏那姑娘一番,我要英雄救美。” 这一回孔惟道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不知如何反应。兰桡看着奇怪,不禁推了他一下,问道:“孔校尉?” 孔惟道这才醒过来,愤愤地看了谢凝一眼,大步流星地朝那女子走去。他武艺十分不错,身形一晃就到了那女子身后,伸手便要去抓女子的肩膀。不曾想那女子的反应竟也是十分迅速,她左肩一矮,身子向右斜行后迅速转身,再抬手一拳打了回去。孔惟道十分想回她一拳,但是女帝那句“调戏”又在耳边响起,他只能将张开大手将女子的绣拳握住。 “你……!”女子不想他竟会如此,登时脸红,也不知是气是羞,她使劲地抽拳,却无论如何也挣不开,登时心中恼怒,将身一矮秀腿横扫。孔惟道正在回忆调戏良家妇女的地痞无赖该如何说话,不想她竟敢对一个男子用横扫千军,一下子被生生地踹倒在地。 “哼!无耻!无能!无赖!”女子拍了拍手掌,冷笑道:“这点花拳绣腿,还敢打姑奶奶的主意,下次再犯,姑奶奶废了你的第三条腿!” 孔惟道还没开始调戏呢,竟然被她盖上了“无耻”、“花拳绣腿”等许多罪名,登时犹如窦娥含冤,恨不得冬雷夏雪。 “啪啪啪!”正在这时,掌声响起。女子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淡红大袖衫罩齐胸襦裙的秀美女子含笑走来,称赞道:“姑娘好身手。” 她身上自然而然有种亲近又华严的气质,叫女子忽然自惭形秽起来,不禁脸红道:“你……你……” 她本想说“你过奖了”,不知怎么的,开口竟然变成了这么一句:“你好美!” 话说出口,女子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谢凝听到这话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能得姑娘如此称赞,小女子荣幸万分。” 女子此时才看到她脸上竟然带着一道伤疤,登时愤怒起来:“姑娘生得这样国色天香,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敢伤了你的脸?姑娘别怕,同我说了,我替你将他的脸也划成个龟壳!” “那就多谢姑娘仗义,这话我可是会记载心上的。”谢凝笑道,“小女子姓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你姓宁?”女子惊喜道,“我也姓宁,我叫宁绾云。” “是么?这样巧?”谢凝看了她身边一眼,问道:“方才……我见绾云姑娘在此处报名?” “可不是么?”宁绾云嘀咕道。“可惜那牛脾气武将不许!” “姑娘这样好的身手,理当报效家国的。”谢凝莲步轻移,在那武将面前站定,笑道:“这位大人。” 武将早看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见谢凝衣着华丽,也不敢得罪,忙站起道:“姑娘,何事?” 谢凝问道:“大人为何不许这位姑娘报名呢?” 武将道:“这女子如何能报名武举呢?” 谢凝道:“可这告示上没说不许女子报名呀!” “这……”武将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谢凝又抿嘴笑了:“大人,胡乱揣测圣意,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就是就是!”宁绾云也趁机道,“你就知道女帝不许女子参加武举啦?说不定女帝希望有个女护卫呢?我就听说国库一案中,女帝有个极其厉害的贴身侍卫就是女的,将逆贼打得满地求饶!既然她能当女护卫,我为何不行?是不是你偏袒自己兄弟,怕他们输给我呀?” 一口伶牙俐齿,武将险些抵挡不住。 便在此时,兰桡走到孔惟道身边轻轻说了几句,孔惟道大步走来,将他的武将令牌拍在案桌上,冷冷道:“给她报名!” 武将一看是金吾校尉的令牌,便知道这宁绾云得罪了孔惟道,孔惟道要报仇呢,这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行,既然孔校尉都这么说了,那就来吧。”武将将名册打开,蘸好笔墨,道:“姓名、年龄、籍贯、家住何处、几口人、父母兄弟做什么的。” “还要问这个的?”宁绾云不知为何白了脸,有些不自在,犹豫着不肯说。 武将险些将笔扔了:“你倒是说不说?不说赶紧走!闹了半天了,好玩是吧?” 宁绾云一咬牙,道:“宁绾云,绾青丝云鬓的绾云,十八岁,京城人士,家住……平康坊北曲三里大桂花树下。家里只有个母亲,没什么兄弟姐妹。” 这话一说出来,连匆匆赶来的琼叶都察觉出周围的气氛变得古怪了,孔惟道与武将同时道:“北曲三里?” “是!那又如何?”宁绾云白着脸道,“女帝规定参加武举还要出身么?我又不是贱籍,你去京兆府查查看,我可是正正经经的百姓出身!” 孔惟道只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头看向谢凝,得到谢凝的点头,才道:“写吧,谅她也不敢以奴籍参加武举,世上还有这等不怕死的人么?” “行,孔校尉,听你的。”武将刷刷几笔将名册写好,随后把一个木牌放在桌上。“那去吧,后天早上拿着这个木牌去左金吾卫府,会有人带你去参加比试的。” 宁绾云一句话不说,拿着木牌就走,脸上又红又白,走出东市,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她正要伸手去擦,忽然一只白皙又瘦骨伶仃的手将一方绣帕递了过来。宁绾云转头一看,竟是方才遇到的秀美女子。她呜咽一声,道:“宁姑娘,你……你还是不要同我多处的好!” “为何?”谢凝见她不接帕子,便亲自为她擦了脸上的泪,柔声道:“因为你出身北曲三里么?” 宁绾云的脸一白,谢凝便又温柔地笑了,道:“你不是说了么?你是百姓出身,不是贱籍人家。” “可……可我母亲曾经是。”宁绾云低下头,难堪地说。 “那也不过是曾经而已。曾经我的母亲也身份卑微,不过在我看来,母亲为我做了许多牺牲,吃了许多苦,我从不为母亲而感到羞耻。”谢凝故意问道,“难道宁姑娘为母亲而羞耻?” “当然不!”宁绾云立刻说,“母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的,她自己挣脱了火坑,我有什么好羞耻的?我娘是最好的娘亲!” “这不就足够了?”谢凝握着她的手,将帕子放在她手心里,笑道:“宁姑娘,我劝你一句,今日过后,可千万别哭了。你既然选了这条武举的路,往后会遇到更多看不起你的人,你若是一个个为他们的轻视而哭,你下半生也不必做什么了,镇日以泪洗面便可。” 宁绾云握住绣帕,一下子将眼泪止住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变得坚强,再也不会哭了。” “女子的眼泪是极珍贵的,要用在适合的地方。若是真心真意的泪,更要给真心真意的人,知道了么?”谢凝笑道,“姑娘武艺这样好,我相信姑娘一定能博得头筹,平步青云的。” “嗯!”宁绾云点头,“我知道了,宁姑娘,谢谢你!” 谢凝一笑。 “小姐。”兰桡走来,轻声道:“该回家了。” 谢凝点头,上了旁边一辆悬挂着青铜灯的马车。 “宁姑娘!”宁绾云不禁叫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们……我们还能再见么?” 谢凝回身一笑,道:“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再见的,绾云,你要好好地比试,知道么?可不能丢我的脸。” 宁绾云并未想到“好好比试”与“别丢她的脸”之间有何关系,只是点头道:“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宁姑娘,你等着,将来我当了将军,一定帮你揍欺负你的人!” “好呀,那我可等着了。”谢凝微笑,进入车中。兰桡对宁绾云福身,也上了车,马车悠悠而去,宁绾云抓着手里的帕子,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回家去。 结果谢凝的马车没驶出多远便给人拦住了。 “我……末将……”孔惟道不知如何自称。 “孔校尉。”兰桡走出马车道,“小姐说了,圣旨下时便承诺,只有武状元才是金吾将军,孔校尉若是辜负了小姐的期望,往后也不必见小姐了,小姐不需无用之人。” 孔惟道登时将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跪下道:“是!末将必定不负圣意!” 兰桡满意地点头,吩咐小太监驾车,走了。 琼叶撩起车帘子,看孔惟道傻乎乎地站起来,原地挠了挠头,噗的一声就笑了,又好奇地问道:“陛下,为何孔校尉与那武官听说宁姑娘是北曲三里出身的,神色便那样古怪?” “因为啊……”谢凝靠在锦榻上闭目养神,慵懒道:“北曲三里住的都是青楼女子。” 第77章 除夕 谢凝是十分期待宁绾云的。 一个母亲为青楼女子的姑娘,带着一身好武艺去参加武举,能走得多远呢?能有多大的用处呢?这些都是未知之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在朝中的背景一干二净,最适合作为手下收为己用。不过暂时谢凝是不能去关注这事了,因为回宫之后就是小年夜大宴群臣。 大梁朝的做法十分体恤臣下,别的朝代都是大年夜将大臣们挖到宫里陪皇帝吃喝玩乐,大梁朝却是定在小年夜,让大年夜群臣回自己家里守夜去。于是十二月二十四这天晚上,谢凝又被迫穿上沉重的礼服,接受了一回各个属国和藩镇的祝贺,只看得她眼花缭乱,差点没记住。 二十五,没有亲属、祖籍也不在京城的地方官员和藩镇都赶回自己的家去了,朝廷各官署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年终收尾工作。二十六,各官署将新一年的财政计划报给户部度支司,度支司收下,贮存柜子,封泥贮存。二十七至三十,朝廷官署全体休假,初一元日再祭天、祭太庙、社稷,拜过皇帝与太后之后,初二至初三再次放假,总共算起来有约莫六天的官假。 “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过年。”谢凝让琼叶给她揉肩膀,瘫坐在锦榻上,发出这两个月来最常说的一句抱怨。“当皇帝可真累!” 琼叶抿嘴笑了:“有三天的空闲呢,陛下想做什么?” “三天空闲?朕的琼叶儿,最多就是两天!三十那天多了事了!”谢凝哀叹,“就算是这两天,朕也要将各部署的来年财政支出折子给看了,哪来的时间休息?你若是心疼朕,就让御膳房给朕准备些好吃的。” 琼叶可比兰桡好骗得多,她听了自家女帝这般辛苦,立刻叫御膳房准备好吃的去了,没到半个时辰就给谢凝端来了一碟楼子饼。所谓“楼子”乃是个形象的说法,具体的做法是先摊开一层薄饼,将羊肉剁碎了与牛油拌好,先在薄饼上涂微末的一层,接着再一层饼一层馅地涂上。最好的厨师能将每一层都涂得如纸般轻薄,中间换不同的馅,千层叠下也不过两寸厚,且味浓肉鲜。 谢凝忙得没空吃饭时,御膳房便会给她准备各种便携的美食,早上通常都是包子。这天早上听说陛下又熬夜看折子了,御膳房便以消熊、栈鹿为馅,蒸了一笼小笼包送来。宫城后边便是土地宽广的禁苑。禁苑除了给十六卫府做必要的练兵、屯兵之所外,还作为皇宫的牧场,饲养了大批奇珍异兽,其中就有精心饲养在山中的熊与鹿。取最肥美的熊肉与最柔嫩的鹿肉,伴以香菇等物,便是消熊、栈鹿。 女帝喜好醴酪,御膳房便常常将酪贮藏饼中,烤得外表金黄酥脆,内里却奶香1欲1流,便是女帝喜欢的银饼。或用单独隔笼蒸出金酥、雕酥玉露团。若是女帝终于得空吃口饭了,便将水晶饭里掺入龙睛粉、龙脑末,用牛酪浆调和,放入密封的提缸内,垂进冰池,不必等结冰,只需冷透了,让酪在水晶米外边凝结一层,再取出食用。 由于御膳房妥帖的照顾,谢凝那颗“百官皆休假唯独朕劳碌”的心终于得到了安慰。就这么一转眼,迎来了除夕夜。 宫里的除夕与别处的也并无太大区别,无非就是更隆重盛大一点。宫城最南边的承天门两旁各有两座高阁,东为丹凤阁,西为望仙台。因宫中只剩女帝与太后两个主人,段昀是个客人,算半个主人。便一切从简,只在丹凤阁上摆出一桌宴席,三人对坐,慢慢地斟饮吃食。望仙台上则是梨园、教坊表演之处。 每年除夕的表演都是先从驱傩开始的。“傩”是《离骚》中那个“帝高阳之苗裔兮”的高阳帝的三个儿子,死后为疫鬼,两个住江水中为疟,一人住在宫室角落里,容易惊小儿,是以每年除夕宫中都要进行驱傩,为了“逐尽阴气为阳导也”。 驱傩的队伍由教坊的伶人组成,分为四队。一队身材魁梧,戴门神面具,着镀金铜甲,持桃木弓箭,扮将军。一队穿得花红柳绿,画浓妆,扮钟馗、钟小妹、土地、灶神等各路神仙。一人肥胖,做判官。剩下一人,需选教坊司里最瘦最高者,戴凶鬼面具,身上涂朱红,唯剩牙齿是白的,裸足朱衫,是为傩鬼。剩下的教坊伶人亦盛装浓墨,携带各色乐器,整个队伍达千人。 乐器中须有一面大鼓,由四人抬着,上边站着一壮汉,站在队伍最前方。驱傩由望仙台开始,壮汉击鼓,歌伎吹笛,伶人起舞,扮演者高声吟唱,道出驱傩的典故。高阳帝之子如何为疫鬼,心怀怨恨,欲危害人间。钟馗如何出现,如何嫁妹,如何发现傩鬼,如何与傩鬼争斗,如何被判官误判几乎冤屈,又如何为各路神仙所助,最后成功杀死了傩鬼,保人间平安。 整个驱傩的过程非常长,驱傩的队伍自望仙台出发,且歌且舞地穿过承天门——这也是除了帝后、太子太后以外唯一能经过承天门的机会。这一夜皇城也打开九门,容百姓进入皇城,远远地一睹天颜,顺带看驱傩表演。驱傩的队伍经过承天门后,百姓们往往跟着队伍往前,孩童尤其喜欢看。驱傩队伍走过承天门外的天街,出朱雀门,向南一直走到靖善坊,在大兴善寺面前停下片刻,由大兴善寺的主持奉上手抄的祈福经文。再转头往北,回到崇安门。 崇安门前早搭好了高台,队伍登台,进行驱傩最后的一个环节,那就是真正的“驱傩”。扮演钟馗者对傩鬼高声吟唱,然后指挥将军驱傩,将军以桃弧弓射出桃枝,正中傩鬼胸口,傩鬼自高台上跃下,作死去状,藏于台下。钟馗再唱祝贺之词,拜谢丹凤阁上的帝王,呈上大兴善寺的经文。至此,驱傩仪式正式完成。 驱傩仪式一般在戌时正开始,整个过程差不多要持续一个时辰。驱傩之后,教坊开始在崇安门外的高台上歌舞、表演百戏,中间还有帝王每年一度地“赐福”,也就是撒钱。殿中省将银钱换成铜板,用巨大的金盘装着,由宫女侍卫扮作金童玉1女,只待太监总管高声道:“天家赐福——”谢凝便道一声:“赏!”宫女侍卫们便将铜钱漫天泼下。 大梁朝白银、黄金、铜钱之间的兑换是固定的,百文一吊,十吊一贯,一贯也是一两银子,四两银子一两黄金。若论价格,市面两个白馒头一文钱。虽比不上文宗时的富足,但谢凝还是一口气洒了千两银子,百万个铜钱一口气洒下城楼,那场面蔚为壮观,百姓齐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世子,瞧见了没有?”谢凝指着楼下笑道,“这万岁还是拿钱买的!” “胡说八道!”太后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手,笑斥着,又叮嘱道:“女帝明日还需大朝日,切不可贪玩耽误了休息。” 叮嘱完了,太后也就回长乐宫去休息了。元日大朝拜了皇帝之时,内外命妇也要进宫拜见后宫之主。往常都是皇后受拜,如今女帝没有皇后,少不得还是太后出面。 段昀也知晓皇帝在除夕与元日才是最累的,便也早早地告退了,临走还叮嘱谢凝早些回去。谢凝靠在丹凤阁上懒懒地看着楼下的热闹,笑道:“表哥放心,朕自有分寸。” 等段昀离去,楼下的百姓也差不多将铜钱捡尽了,纷纷散去。因为一年一度皇城开放的时间只在酉时至亥时,子时一到,皇城九门全都关闭,骁卫开始巡夜,抓到闲杂人等便是重罪。 “陛下。”兰桡见状不由得轻声道,“您也摆驾回宫吧,楼阁上夜风重得很,您……” “不,朕还要去个地方。”谢凝道,“派人去取一套常服来。” 琼叶与兰桡皆是莫名其妙,却只好照办,将常服取来。 谢凝换了常服,披上斗篷,便吩咐道:“你们俩先回去吧,青瓷,留在此处陪着朕。” 她话里的意思是身边只留青瓷一个,琼叶与兰桡都知道自家女帝和善归和善,若是生气起来可不得了,忙带着宫女太监们退下了。一刹那间,原本热热闹闹的丹凤阁只剩下谢凝一个,还有影子一般沉默的青瓷。谢凝叹了口气,将斗篷的帽子兜上,指着不远处的城墙道:“青瓷,看到那里了么?带朕过去,去最高处的地方。” 青瓷转头看去,那是皇城西北角的将作监,将作监是朝廷部署的五监之一,主管建筑之事,女帝指的正是将作监正北一座塔状建筑。她不敢多问,只道:“是,属下遵旨,陛下,属下僭越了!” 语罢一揽谢凝的纤腰,带着她几个起落,如夜枭般无声地穿过黑夜,落在将作监的高塔顶端。 高塔之上夜风烈烈,塔顶铺着黑色的筒瓦,瓦上打了釉,异常地滑,青瓷站着不禁心惊,叮嘱道:“陛下请——什么人?!” 她全神贯注地担心着女帝的安危,此时才发现,原来九重塔顶上,靠着塔尖的地方,竟然坐着个人。 青瓷一惊之下,左手伸出揽住女帝的腰,右手一抖亮出细长的腰刀,直指来人。不料谢凝却制止道:“青瓷,住手。” “陛下?”青瓷不解,那人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缓缓道:“陛下的好侍卫。” “还是多谢太尉教导有方。”谢凝谦虚地说,转头安抚道:“青瓷,不必惊慌,去下边等着吧。” 青瓷看看女帝,又看看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太尉,只能听话。她小心地将揽在女帝腰上的手松开,便有一只手分毫不差地接过。她一失神,人就给挤下了小小的塔顶,匆忙中只好提气而上,落在下边一层的屋檐上,这一看,又是愣住了,差点叫出来。 嘘。叶睿图捂住她的嘴巴,将她的道一封就带着她去了旁边的屋顶上,这才轻声道:“若是被他发现你在偷听,呵呵……小青瓷儿,你还想在你家女帝身边当侍卫?他让你跟黛眉交换一辈子守着云南,信不信?” 青瓷却还是担心地看着塔顶,女帝没有武功,就这么在塔顶上站着,若是有个万一……她只能以死谢罪了! 实际上,塔顶的情况却比青瓷想的好多了。陆离接过手将谢凝的腰揽住之后,便凝气将她的纤腰一握,把她抱到了塔尖附近。将作监的塔顶做得十分小巧,塔尖之外还有个四面开的小小飞檐,大男人坐上去必定硌得慌,小女儿家做在上边却恰好一边是飞檐一边是塔尖,凹下去的部分将人稳稳地托住,哪怕在上边欢呼雀跃也不会掉下去。 谢凝坐在上边,拢了拢斗篷,望向对面,道:“该是时候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更鼓响,对面望仙台上赫然出现一棵巨大的灯树。灯树以纯铜浇铸,按九九之数排列,总共九层四百零五盏。每一盏花灯都以琉璃做成木兰花开之状,顶端则是水晶做成的重瓣莲花。红色的烛光映着透亮的花瓣,光芒亮了大半个皇城。 “真是漂亮,所谓明烛天南也不过如此了,这灯朕却是没见过的。”谢凝不住地赞叹,“朕昨日还念叨着当年那株银花火树,却听禄升说……” “被砸了。”陆离低声接口道,“你去九华山那年除夕,贤妃与淑妃争宠,妄图贵妃之位,淑妃得以令先帝为之点火树银花,不想那火树银花竟在府库中断了。” 火树银花是隆昌二十一年西域都护府进贡的奇珍,全树以红铜浇铸而成,枝头点缀着九九八十一朵海棠花,每一片花瓣都是薄如蝉翼的纯银片。点亮之时树身映出红光,花瓣却银光闪烁,真真的火树银花。 “真是怀念啊。”谢凝靠在塔尖上,望着望仙台上的灯树叹息道,“那时朕才十五岁,年少不知世事艰难,看到什么都欢喜。那一夜还下着大雪,朕怕冷得很,无论如何都不愿出门,七郎便用狐裘裹着朕,好说歹说地哄着,说是有个好东西要给朕看,将朕抱来将作监塔上。雪花飘了朕满脸,朕冻得要发火,他却将朕放在这塔顶上,叫朕看望仙台。朕望过去时恰好火树银花被一盏盏地点亮,那情形,当真美不胜收,华彩非常。朕一下子就看呆了,兴奋得手舞足蹈……噗!” 她说着不由得笑了起来,“朕还因此摔下了塔顶,吓得放声尖叫,七郎慌忙将朕抱住,不料落地时却引来了骁卫,差点将他抓去打板子,若非那时他是金吾将军,那可就惨了。谁知他被发现了还不知悔改,指着塔顶说……” “从此以后这将作监塔顶便是我陆七与夫人观灯之处,谁也不许上去,否则的话,休怪金吾卫寻千万个借口将他打板子。”陆离替她将话说出来了,抬头看着她,隐忍地问道:“谢凝,你就这么喜欢往我心口捅刀子?” 当着他的面说他们的温软旧事,却能将当年的温柔缱绻描述得像是跟另外的男人一样,仿佛她眼前的不是陆七,不过是一个名为“太尉”的陌生男人。 陆离不明白,“谢凝,你明明就记得从前的一切,同我一样刻骨铭心,为何就是不愿对我多一点宽容?” “太尉,你总是记不住朕的话呀……”谢凝摇头叹息道,在望仙台璀璨的灯光下对着他灿烂一笑,轻而缓地说道:“因为——朕的七郎已经死啦!死在三年前你说和离那个午后,眼前的你不过是披着七郎的皮囊而已,朕怀念的、忘不掉的、永远爱着的,是七郎的心,不是你太尉陆离的身。” 陆离心中蓦地一痛,不禁伸手想抱住她,叫道:“凝儿!你不要……” 谢凝却微微一笑,忽然一推塔尖,整个人飘然离开塔顶,翩然而落。陆离差点被她的动作吓得肝胆俱裂,怒道:“谢凝——” 耳边全是风声,谢凝却丝毫不惧,因为在坠落的瞬间,她看到至少四个身影飞速掠来。坠落到最后两层塔楼时,陆离已追到她身边,伸手便要抱她,却不料一道白光盘旋而来,却是一把白玉折扇。这扇子的方向刚刚好阻挡住陆离的视线,即便陆离拼着受伤的架势将它硬接了,也来不及救谢凝。随后一双有力的手将谢凝稳稳地抱住,随后几点接力消力,轻如片羽般落在地上。 谢凝伸手推开那人,双脚刚站在地上,两道人影便在她身边跪下了,青瓷与夏侯淳齐声胆战心惊地叫道:“陛下!” “佛祖哎!”叶睿图吓得差点腿软,一脱口连从前的称呼都出来了。“嫂子你就算跟陆七吵架也不必寻死吧!” “就……就是啊!”另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符合道,“那个……你又是何必呢!” 唯有陆离站在她对面,气得脸色发白,“你……” “你看。”谢凝笑着说,“太尉,如今朕想看火树银花,便能修火树银花,朕若是不慎摔了,有的是人将朕保护住,就连七郎待朕的真心,朕若是用心去对待,未必不能找到。这塔顶,朕下一道圣旨,管他是谁,骁卫绝不敢放人上去。太尉,你还以为自己无可取代么?不,你对朕而言,可有可无。” 陆离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嘴唇颤动,却什么都没说。 那日陆裳一顿痛骂,他便明白了自己当承受的一切。当日他令她在群臣面前受辱,如今她还回来,也没什么错处。 他已甘心承受她的无情,谢凝却又忽然走到他面前,对他伸出了手。陆离心头一跳,然而狂喜尚未涌上心头,便发现谢凝根本没多看他一眼,不过是将他手上的白玉折扇给抽了出来,转身给了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的锦衣男子,也是方才抱住她的人。 “秋水为神玉为骨,好一把折扇,好一个翩翩公子。”谢凝将扇子递出,笑问道:“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恭敬地将扇子接过,道:“臣汝阳王景渊,拜见吾皇。” 原来是那世袭罔替、差点就封了一字并肩王的汝阳王景家。谢凝记得汝阳王府接连三代都是单传,上一代汝阳王是去年……不对,已经是元日了,那就是前年死了,承爵的是景家独子景渊。传说中这位汝阳王生性闲散,平生不爱权势也不爱钱财美色,唯好佛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全都泡在京城大小寺庙里。因先代汝阳王、王妃、先帝都不曾理会他,竟到了二十七岁也不曾娶妻。 谢凝想着想着就皱眉了,按理说这汝阳王身为从一品的郡王,初一十五是要上常朝的,遇到节庆大典更要同皇帝祝贺。自登基大典到小年夜群臣之宴,无论如何也该面对面祝贺过了,但谢凝对他竟一点印象也无。 想到此处,她不禁细细打量起景渊来,更出乎她的意料,景渊不仅不平凡,还长了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是的,美丽。他的五官堪称妖冶,浓彩艳丽之处更胜谢凝生平见过的所有女子。但或许是因为常年礼佛的缘故,他身上自然自然地带着一股沉静之气,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波澜。便如此刻,他被女帝一眨不眨地看着,换做另一个尘世贵公子段昀世子,早就红透了脸,说一声“胡闹”别过头了。景渊却像没感觉到谢凝的视线一般,一派从容自在。 最后还是等在一旁的钟铭之看不下去了,原地转了三圈,叫道:“那个……我说,你别看了!你看骁卫都跪了一地了,你就别给我三哥的美色迷惑了,可以么?” 谢凝这才移开视线,笑问道:“原来表弟也在呐?不过,这三哥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不知长宁侯府与汝阳王府有亲?” “陛下明鉴,不过是铭之胡闹之语。”景渊忙解释道,“小时候臣与铭之闹着玩,他随口叫的,大长公主与长宁候溺爱,不曾阻止,臣一定……” “既然皇姑与长宁候不介意,朕自然也是不介意的,看着群臣和睦如亲,朕甚是欣慰。”谢凝转头问道,“铭之,这好好的除夕夜你不在家孝顺皇姑,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干嘛要在家听我娘唠叨个没完?我好不容易约了三个要去珠语楼等……”钟铭之说了半句才想到漏了嘴,赶紧住口,一张脸又红又白。 谢凝却故意当做没发现,问道:“珠语楼?那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朕闲得无聊,也随你们去。” “陛下,万万不可!”夏侯淳与青瓷都着急道。 谢凝眨眨眼,问道:“有何不可?” “那……哎呀!”钟铭之跺跺脚,叫道:“那珠语楼是青楼!你一个女帝,去青楼?这像什么话?” “原来是青楼么?朕还没去过青楼呢,难道你这个长宁侯世子去得,朕却去不得了?”谢凝吩咐道,“青瓷,回去取一套男装来,朕偏要去看看,你们谁敢在除夕夜拦着朕,让朕不痛快,朕来年便让谁不痛快!比方说……让满京城的权贵都以为朕娶他做皇后了!” 一句话成功叫在场的男子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第78章 青楼 青瓷很快将衣服取来,谢凝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将作监的塔楼里换了。她不担心有人偷窥,笑话,下边守着的是当朝太尉、从一品汝阳郡王、长宁候世子、羽林将军,若是这样她还被人看了去,满朝文武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全都可以在帝陵面前自刎谢罪了。 她换了身鸦青暗竹纹云锦夹棉炮,外边罩了件月白轻容纱半臂,一头长发用白玉冠束起,下了楼之后,青瓷还为她披上了雪白的狐裘。夏侯淳也换下了武将的衣服,亲自地将马车赶来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既然陛下要去青楼那等鱼龙混杂的地方,他是一定要去的,未防有何男子不便之处,青瓷也必须换上男装跟着去。显而易见,一开始就说漏嘴的钟铭之必须去,景渊作为钟铭之的同伴,也会去,陆离更是一语不发地跟上。最后竟然变成谢凝与青瓷在马车里优哉游哉地坐着,陆离、景渊、钟铭之骑马护卫在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将作监出发,路上遇到了骁卫也遇到了金吾卫,可惜没一人敢拦着他们的。青瓷第一次觉得紧张,在马车来几次要问女帝怎么办,谢凝却只是摇头而笑,一个字也不多说。 到了转说中的珠语楼,谢凝还以为会看到何等媚俗之地,不想这珠语楼临街而立,门前摆着两盆瘦梅,白梅凌寒而开,倒是十分清雅。谢凝被青瓷扶着下了车,那守门的小厮衣帽周全,便就迎了上来,笑道:“公子金安,恕小的眼拙,不曾见过公子,今晚是本楼一年一度的品珠大会,不知公子是否有请帖呢?若是没有……” “瞎了你的狗眼!连本世子也不认得了么?”钟铭之赶紧上前将请帖砸了小厮一脸,咬牙道:“去通知你家言寸心,就说我家大人来了,让她赶紧将最好最大的位置给让出来,否则的话,管他明天是元日还是中秋,小爷立刻能叫你这珠语楼全都流放,信也不信?” 他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一个不好就要挨打的,吓得小厮忙赔笑道:“是是是,小点的知道了,小的这就派人去通知。流虹,快带钟世子进去。” “是。”伴着娇软柔酥的声音,一个美貌的红衣女子走了出来,福身道:“几位尊客请随奴来。” 语罢,她款款而走,每一步都仿佛娇花随风般柔软,只看得谢凝脸上带笑,心中称赞。没走了几步,一个挽着高髻、髻边带着一支翠翘坠珍珠的妇人快步走来,那妇人看来已年过三十,雪白的脸庞垂着三串珍珠,映得恰到好处,一摇一晃之间也叫人心旌起来。 “奴言寸心见过钟世子、诸位大人。”言寸心忙行礼道,“不想今日世子真的来了,珠语楼不胜荣宠,上好的雅间已备好了,请诸位大人随奴来。” 谢凝又一次大开眼界,世上还有这等风韵与成熟的妩媚,还有这样的美人!她盯着言寸心不住地看,若不是青瓷扶着,险些摔跤,只将钟铭之看的目瞪口呆。 天哪,他已经能想到自己回家会是什么遭遇了!带女帝来逛青楼也就罢了,女帝竟然还仿佛喜欢青楼女子!光是“青楼”二字已经惊世骇俗,何况“女子”!这却叫他如何是好! 进了里边谢凝才知道,这珠语楼独占了平康坊的东南角,四面一开门,两门临街两门临着坊里的小巷。楼里采用回字廊,外边一层是门与客房,中间是占地极大的花园,扶疏的花木中翠竹森森,曲径通幽,路旁不时放着精致的雕镂青铜灯,花木掩映处露出精致小楼阁的飞檐小角。 过了花木,便是回字里一层。四面都是三层小楼,三面为客,一面为主,回字楼中间有座足足一层半高的舞台,上边已铺着猩红的地毯。一条长长的楼梯自三楼直通到舞台上,舞台下边已经坐满了乐师,仿佛随时要开始奏乐。 到了安排的地方,果然是最好的雅间,正对着舞台,三层上视线一览无余。栏杆前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盆水晶缸养着的水线,凌波而开,清理非常。 谢凝进去便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坐下,青瓷立刻站在她后边。其余的人只好按照官阶坐下,谢凝左边是陆离,右边是汝阳王景渊,两人的旁边再分别是夏侯淳与钟铭之。 五人刚坐下,言寸心便让女伶们端着各色瓜果点心上来了,她亲自为谢凝等人斟了茶,笑问道:“尊客可要来些酒?咱们楼里的竹叶青可是全京城最好的,最适合在此时小酌一杯了。醉眼看美人,岂非人生快事?” 钟铭之听得额头直冒汗,当着女帝的面说她楼里的酒是全京城最好的?她是不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钟铭之生怕谢凝一个不好便要生气,届时羽林卫包围青楼……这可叫人怎么说得出口! “这里没你的事了!”钟铭之赶紧赶人,“快走吧!” 言寸心也不恼,将茶壶放下便要行礼离开。 “哎,等等。”谢凝忽然叫道,伸手轻轻一抹,却不是她的手搭上言寸心的手。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串檀香木十八子佛珠,只见她的手轻轻一晃,佛珠便缠住了言寸心的纤纤玉指,谢凝再一拉,言寸心的手边仿佛被人牵着一般滑了一下。言寸心一愣,谢凝已抬起手叹了口气,道:“小娘子好香,将我的檀香木都比下去了,都说闻香识美人,今日一见,古人诚不我欺。” 这一出动作将在场的四个大男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陆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娘子从哪学来这般风流的作态。言寸心的眼睛一亮,便吃吃地笑了起来:“大约是见到公子,心中欢喜吧?” “这却叫人为难了。”谢凝见她没戴翠翘的一畔云髻略有松散,便将桌上摆着水仙折下了一枝,捻着佛珠的手用佛珠垫着,轻轻地挑了下言寸心的下巴,让她转头。一边将那盛开的水仙花插1入她的发髻,谢凝一边问道:“我从不曾到过青楼,今晚随兄弟们来是为了见识见识品珠大会的,不想原珠未曾见到,却先念着蒙尘明珠了。” “呵呵……”言寸心也是见惯了青楼里风流手段的人,闻言以袖掩口轻笑道:“虽有知音见采,不辞唱遍阳春,公子既然有心,奴便为公子唱一曲解解乏,也算是回了公子这一朵水仙,可好?” 谢凝笑得眼眸如水,说不出的温柔体贴:“自然是极好的。” 言寸心便让侍女取了古筝来,燃香坐下,红酥手拨弦弄筝,唱道:“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 这是柳七的词《玉女摇仙佩·佳人》,谢凝恰好听过,便和着节拍,用檀香十八子轻轻地敲着桌面,又折了枝水仙,放在鼻下轻嗅,接口唱道:“拟把名花比……” “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言寸心的眼眸如水,柔波一般开来,一圈圈地拢向谢凝,唱道:“细思算、奇葩艳卉,唯是深红浅白而已。” “争如这多情……”谢凝站起来,拈着那一朵水仙走到言寸心身边,以柔嫩的花瓣划过女子那比花瓣更柔嫩鲜艳的脸庞,唱道:“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言寸心垂眸一笑,继续唱道:“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谢凝便在她的琴凳旁坐下,一手支着脸颊,笑盈盈地看着她,唱道:“且恁相偎依!” 言寸心更是满脸柔情,声音越发地妩媚入骨。“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妳妳、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谢凝将指间的水仙花弃了,任由那水仙花委顿在地,只捏着言寸心的下巴,让她转过脸来,用几乎是吐气般的声音低低唱道:“为盟誓……” 言寸心的手便离了古筝的弦,双手拢住了谢凝的手,轻声唱了最后一句:“今生断不孤鸳被。” 两人脉脉对视,目光中似有无限缱绻在缓缓流动,只将一旁的人看得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唉……”谢凝握着言寸心的手叹息道,“有如此解语花,还要什么品珠大会?” 言寸心笑道:“此刻距离品珠大会还有半个时辰,如蒙不弃,公子请到奴房中,奉以清酒三盏可好?” “不能少了妙音相伴。”谢凝笑着与她携手站起,便要离开。 “你……小公子!”钟铭之这才回过神来,一步上前,伸手想抓住谢凝的肩膀,却又不敢,只好凭空甩了甩,着急道:“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谢凝问道,“你敢阻拦我?” “我……”钟铭之算是明白那些文武大臣恨不得以死相谏的心情了,他现在就恨不得哭死在她面前!没办法了,钟铭之只能回身求救,叫道:“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桌上坐着的三个男人,夏侯淳闭目养神,景渊斟了茶垂眉仔细品尝着,陆离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只道:“她喜欢就随她去吧。” “听到了没?”谢凝冷哼,又对言寸心温柔一笑,低声道:“小娘子请。” 言寸心一笑,并不多话,握着她的手将谢凝一路带到了花园中的一栋小楼阁里。 第79章 旖旎 那是一栋竹屋精舍,只有小小的三间。言寸心挽着谢凝的手走进去,屋子里早准备好了清酒小菜。冬日的夜里,红烛低烧,罗帐昏黄,素手在灯下把盏,亲手送到嘴边,柔声相劝,谁能不酥了半个身子,百依百顺呢? 谢凝就着言寸心的手喝下了秘色瓷小盏里的酒,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以袖轻轻地擦拭着嘴角,问道:“小娘子早看出我是个女子了吧?所以才这般放心让我进房的?真不知是叫人难过还是欣慰呢。” 言寸心也不例外,将酒盏放下,叹了口气说:“小姐,我等风尘女子,一双眼睛里看的只是男人,双手摸的也都是男人,若是连男女都分不出,还卖什么笑?不过,若非小姐耳朵上的耳洞,奴一时也认不出来呢,堂堂女帝,一双手上竟比奴这等烟花女子还粗糙些。” 谢凝的神色蓦地一变,“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陛下?”言寸心柔媚地笑了,“钟铭之是什么身份我不是不认得,他身边那位满身檀香的男子,想必就是传说中只礼佛不问世事的汝南王景渊。还有两位,一个满京城都见过他凯旋时的样子,那是太尉陆离,剩下一个虎口布满老茧,必定是个练武之人,不是将军便是中郎将。这么一大群人出现在珠语楼里,钟铭之对你还敬重有加,一个字也不敢反对,普天下的女子谁能有此殊荣?除了长乐宫里的老太后,也就紫宸殿里的女帝了,不是么?” “你……”谢凝的脸色白了白,“你知道朕的身份,还敢让朕进来?” “我当然要让你来了,这天赐良机,我又怎能错过呢?”言寸心笑道,“怪只怪你这女帝未免太不像样,竟然到这肮脏之地来!” 谢凝的神色更加惊疑,她咬了咬嘴唇,猛地站了起来,拂袖便走。“哼!扫兴!” “是么?我可不觉得。”言寸心一手斜支着脸颊,慵懒地坐着把玩着手里的秘色瓷,慢悠悠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得不错,只是我的静心小筑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即便那个人是你,陛下。” 谢凝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音才落,一阵晕眩便袭来,谢凝脚下一个踉跄,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椅背。她震惊地看着言寸心,怒道:“你……放肆!你竟敢对朕下毒?朕要……要诛你九族!” “陛下可不要随便说话,将自己搭进去可就不好了。”言寸心笑了,声音越发温柔娇软,“放心,不过是区区迷1药罢了,我不过是想尝尝女帝的滋味。真真是……机会千载难逢呀!” “你……你!”谢凝脸上又红又白,半天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再也支撑不住,眼睛一闭倒下。 言寸心的动作快如闪电,瞬间将她抱住,纤指划过女帝雪白的脸庞,猛地觉察她脸上有异,几下抹开才看到女帝脸上的伤痕。言寸心一怔,叹了口气道:“也是个苦命人,可惜了,谁叫你生在谢家呢?姓谢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女帝。” 她抱着谢凝放在床上,抬手放下了帷幕。 雅间里,钟铭之跟陀螺一样团团转,恨不得将楼板给踩穿了,他看着优哉游哉喝茶的几人,心火上冒,要不打不过,现在一定上去将茶桌给掀了。“我说你们是不是太悠闲了?这都过去一刻钟了,她还没回来,要是出事怎么办?我们谁能担待得起?” 陆离抬手又斟了一盏茶,淡淡道:“只要不是男子,问题不大。” 钟铭之恨不得将白眼翻到后脑勺去,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满脸怒容,咬牙道:“陆离,难道你就不在意她的名声了?你这个样子怎么配说喜欢她?” “给她想要的,随她所欲,这不是很好么?”陆离低头喝茶,问道:“你说是吧?王爷?” 景渊苦笑:“小王文不成武不就,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懂风月,想来有些事小王还是无能为力了。” “你们……啊!气死我了!”钟铭之一拳锤在桌面上,哀叫道:“三哥,她们可是……可是……!她对我有教导之恩,我绝不容许她做这等践踏名声之事!你们不去,我去!” 说完转身就跑出楼,抓着一个侍女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恶狠狠道:“言寸心的房间在哪里?快带我去!” 侍女吓得眼泪朦胧,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点头,双腿打颤地走着。 陆离见状便道:“夏侯将军,烦劳你走一趟,钟世子性格顽劣了,未免那一位生气,你得制止着些。青瓷,你也去。” “是!”青瓷立刻领命,与夏侯淳去了。 一时雅间里只剩下景渊与陆离两人,陆离放下茶盏道:“一别经年,在下甚是记挂当年那一局胜负未分的残局,今日难得机缘,不知王爷是否有雅兴,与在下再来一局?” 景渊温文一笑,点头道:“太尉相邀,小王少不得奉陪了。来人!” 侍女立刻将棋局送了上来,却是一副好棋,青玉为盘、白玉、墨玉为子。景渊笑道:“上次小王已折了大半江山,若非太尉中途收手,当真不知结局如何。这回太尉让小王先行,如何?” 说着便要伸手去取黑子。 陆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红木圆桌闷响一声,棋盒中一粒黑子蓦地跳起,将景渊的手弹开后又弹向对面。陆离伸手夹住,淡漠道:“王爷虽折损过半,余威犹存,不比在下明胜暗败,折心摧肺,这一回还是在下先行吧。” 语罢啪嗒一声,在青玉盘上落了一子。景渊一笑,也不计较,拈起白子也下了一子,两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已交手了十数回。 “如此下棋还是枯燥了。”陆离忽然道,“王爷,新春伊始,不如咱们博个彩头如何?” 景渊笑问道:“太尉要赌什么呢?” “听闻王爷府上有一枝七月明芝,珍贵非常,在下便以府上听泉剑为注。若是她安然无恙,王爷就把七月明芝送到在下府上,如何?” 景渊轻笑:“太尉未免托大了些,将永定侯佩剑做赌注,当真好么?” “好不好如人饮水,王爷可是不愿?” “太尉雅兴如此,小王岂敢不奉陪?”景渊说着就下了一子,眸光带笑,一双桃花眼艳丽如妖。“太尉,小心了。” 陆离岿然不动,但道:“请赐教。” 钟铭之一路冲下了楼,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夏侯淳和青瓷。他心中不禁得意,瞧瞧,还是要他出面才能叫这群懒人动手!如是想着,他更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清心小筑面前。 甩手将侍女推开,钟铭之冲到门前,抬手就要拍门,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犹豫了,便在此时,屋子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啊!” 钟铭之立刻着急,不管不顾地将门撞开,冲进去叫道:“怎么了?” 屋子分成小小的三间,一间书房一间小厅一个卧房,小厅里摆着竹椅竹案。竹案上有三碟小菜一壶酒两个杯子,一杯已经见底了,另一个杯子里却还剩一半的酒,秘色瓷浅色的杯沿上残留着微红的口脂痕迹。一张椅子倒在地上,地上还有一条浅碧色的披帛,正是方才言寸心挽在手臂上的那条。 钟铭之更加着急,立刻往发出声音的卧室冲去,撩起纱帘叫道:“凝姐……” 话还未说完,人已经惊呆了。 那小小的竹制架子床已经垂下了绸帷,里边隐约两道人影,一个躺着,另一个坐着,一手撑在床上。两人的姿势已经暧昧无比,床前竟然还撒了一地的衣服,锦缎半臂、花软缎上襦、轻容纱罩裙、单丝罗裙、甚至……甚至还有件月白色的小衫。小衫之上,是一枚形制熟悉的玉冠——可不就是方才谢凝头上那顶么! 难道……钟铭之不敢往下想,脸色轰的一下爆红,吓得立刻闭上眼转过身去,懊恼地叫道:“你……你干什么!像什么话!” “表弟,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教我什么叫做像话,谁家的像话是跑进姑娘家的闺房来的?还不快出去?”谢凝的语气平和,声音却明显压制着怒气——明显么,谁在这时候被撞破不生气呢?她压低声音道:“青瓷!” “是!主人!”青瓷低着头冲进来,一手点了钟铭之的道,扛麻袋一样将钟铭之飞速扛走了,临走还不忘将小筑的门关上。 其实点已多此一举,钟铭之早已呆如木鸡,脑袋全都糊掉了,他脑袋里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女帝临幸了个女人”,另一个是“陛下眠花宿柳了”。这两个后果哪一个严重一点,他的脑袋已经不够想了。 而在清心小筑里,言寸心含恨看着身边的人,浑身动弹不得。方才她将女帝抱到床上时,也不知怎么回事,女帝竟然认奇准地戳了一下她身上的道,她猝不及防,立刻便麻了半个身子。还未反应过来,女帝便将袖口往她口鼻一捂。 言寸心登时挣扎起来,女帝的袖口湿润,显然刚刚那杯酒被她吐在袖口上了。虽然那酒里的迷1药不足以令她晕厥,但被戳中道再被用迷1药一捂,她便是神仙也要被抽走浑身的力气。而女帝仿佛还嫌不够,随手就将她床沿上的披帛给扯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将她的手绑在床头,连双腿也被绑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钟铭之恰好冲到门口,女帝便自得其乐地演了一出“临幸”的戏码。可怜言寸心叫也不敢叫,这种床帏之间的时刻,谁叫救命不是乐趣而已? “你……”言寸心只能懊恼自己大意了,低声骂道:“堂堂女帝,这样卑鄙!” “好说好说。”谢凝满意地靠坐在床头,含笑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朕了吧?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嗯?” 言寸心刚闭上眼不准备回答,却忽然身躯一颤,吓得她立刻睁开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凝。“你……” 女帝的手指,贴在言寸心不着寸缕的背上! 第80章 寸心 言寸心的神色几下变化,最后却笑了,她眉梢一挑,看着谢凝妩媚道:“陛下,您大约是忘了我是做什么为生的,这等事对寻常女子来说是恨不能死的奇耻大辱,对我而言却不过家常便饭。或许……还能一添欢愉,何乐不为呢?” 这话里的烟花味甚重,充满了自甘堕落的味道,引得谢凝也不禁皱眉。她轻轻地抚摸着言寸心圆润柔滑的肩膀,从肩头到蝴蝶骨再到那微微凹陷的脊骨。诚如言寸心所说,她的手并不如皇室女子般柔嫩,毕竟谢凝长到如今二十岁有余,真正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就是永定侯府那两年而已。但是手不够柔嫩不代表她的指尖不够敏锐,该察觉的她可什么都知道。 “言寸心,言寸心。”谢凝低声叹息道:“谢字失1身是言寸,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言姑娘,你的暗示已经如此明显,连钟铭之都猜出来了,难道朕却猜不出来么?” 言寸心闻言不禁一怔,便在此时,她感觉到谢凝的指尖在她背上某处停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几近不察的声音。 谢凝将她背上一块足以以假乱真的轻膜给撕了下来,露出言寸心背上真正的皮肤,以及……脊骨附近的胎记。 盘龙五爪,双角双目,皇族谢氏的象征。 哦,角龙啊。谢凝的指尖抚摸着她的背,不由得笑了。“若是猜得不错,你是越王府的人?你是朕的皇姐,还是皇侄女呢?” 皇室的血脉,即便是隆昌帝的兄弟们都已经去世了,谢凝的堂兄弟姐妹们也已经没了,宗正寺也是有记载的,绝不可能出现皇室血脉流落青楼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只有越王府而已。四十年前,也就是裕安三十八年,裕安帝的皇长子,隆昌帝的大皇兄,越王谢樘被揭发谋反,整个越王府上下一个活口都不留。 何况方才她骂言寸心不怕诛灭九族时,言寸心也说不要将自己搭进去。显然,言寸心对自己的身份也清楚得很。 “不错。”到了这一步,言寸心也不隐瞒了,傲然道:“我是越王谢樘的孙女,我叫谢心!”她转头在枕上蹭了几下,将脸上的妆容给蹭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那样子与谢凝竟然十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比谢凝年长罢了。 “这么说是皇侄女了。”谢凝神色温和,仿佛话家常。“你父母是谁?怎么逃出来的?” “说出来陛下可能就要蒙羞了!”言寸心冷笑道,“我的母亲是越王的小女儿,陛下若是去宗正寺查玉牒,便知乐平郡主谢净在越王府覆灭之时不过十四岁!她的忠仆用自己的孩子代替了乐平郡主,拼死将乐平郡主送到了平康坊自己一个相好的手里。等风声过后,那青楼女子便将乐平郡主送到了江南的一处深山小村中藏着。可惜,乐平郡主命不好,山村被山贼洗劫,她也被山贼抓到贼窝里玷1污,生下一个父不详的女儿便死了。青楼女子闻讯赶来杀了那窝山贼,把她的女儿接到了珠语楼。” “就这样,好好的郡主,或许很大可能还是公主的谢净死在了山贼的蹂1躏里,肉身坠崖,尸骨无存。她的女儿,原本该是个县主,现在却成了青楼的老鸨,做着卖皮肉的生意。”言寸心虽然脸上带着笑,但每说一个字,目光里便透着刻骨的恶毒,她盯着谢凝问道:“如何?陛下有何感受?” 谢凝垂首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是先帝抢了你祖父越王的皇位?觉得若是运气好些,今日朕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也想做女帝?” 说到后边,语音里已带了笑意。 “你笑什么?!”言寸心登时勃然大怒,骂道:“若非当年裕安帝那老贼听信谗言,今日我何尝会落到如此地步?谢凝,你的一切都是偷来的!难道你能做女帝,我却不能做么?” 她越说越怒,内力激荡,谢凝本来就不会武,戳中她的道靠的是认与巧劲。此刻时间已过,迷1药的药效渐退,言寸心稍微运功便将道冲开,再用力一挣,绑缚她的披帛瞬间碎成无数片,她一跃而起自床顶取出长剑,喝道:“今日我便杀了你!” 然而话音未落,腰腹上便是一阵刺痛。言寸心低头一看,谢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长不逾一尺的青色短剑,剑身雪亮,透着森森冷光,如霜似雪。剑尖没入言寸心腰腹半寸,鲜血瞬间渗出。 “永定侯夫人佩剑,青霜。”谢凝歪头笑,收回了剑慢慢地下了床,将地上乱成一团的衣服捡起扔给她,道:“若朕是你,方之前朕晕倒之后便直接掐断朕的脖子,绝不废话。即便是方才,既然已经冲破了披帛的束缚,第一个要做的便是一爪子掏了朕的心,而不是多此一举地伸手去拿什么剑,这世上只有剑能杀人么?” 言寸心脸上血色尽失,将那一身衣服都抓在身前,冷冷地问道:“那你现在又是做什么?方才那一剑只要再往前一寸半,神仙也救不了我。” “朕高兴,朕心慈手软,朕顾念血脉间的骨肉之情,朕爱民如子,不行么?”谢凝脸不红气喘地说了一大串,又看了一眼窗外,提醒道:“三息之内,你需穿衣离开,否则的话太尉来了,你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他玩的。” 言寸心紧紧地盯着她,拿捏不准她说的是真是假,最后还是不敢冒险,匆匆将伤口包扎好便将衣衫一披,抓着剑穿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了。 谢凝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良久不动,忽然嘴角露出一个笑,玩味道:“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她也不离开,径自在小厅里的竹椅上坐下,将青霜剑横在桌上,剑尖仿佛饮血一般泛着淡淡的绯红。她叫道:“来人。” “属下在!”青瓷立刻推门而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请主人吩咐。” “去,那那几人叫来。” 青瓷前来传令时,陆离恰好下了最后一子,淡淡道:“王爷,承让。” 景渊的神色便是一叹。 钟铭之自从清心小筑回来了之后便成了个木头人,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喃喃自语一会儿发呆,青瓷连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什么?”钟铭之大惊失色,“她要见我?” “是。”青瓷给了他两个选择,“世子是自己走过去呢,还是属下扛您过去呢?” 钟铭之的脸色红了又白,哀叹一声,自己走了,陆离等人跟上,一同到了清心小筑。竹屋的门已经打开了,只是垂着竹帘。钟铭之掀开帘子走进去,又是一阵脸红,吓得不敢抬头,乖乖地说:“那个……” 谢凝坐在竹椅上,一手还抚着她的青霜剑,闻言转过头,道:“嗯?” “嗷!陛下,我错啦!”钟铭之最受不了她这样子了,根本就和他娘亲生气时一模一样,吓得他立刻就跪下了。“姐姐,你别生气了!” “你心里还有朕这个姐姐?”谢凝冷冷道,“朕看你顽劣,未曾登基便对你一番苦口婆心的教导,满以为你会收敛些,多多孝顺长宁候与容华姑姑,结果你做了什么?你竟敢在除夕夜逛青楼?铭之,你实在叫朕心寒!” “陛下,姐姐!”钟铭之急得满头大汗,申辩道:“我可没随便逛青楼,那个言寸心根本就不是一般的青楼女子,她……她是越王谢樘之后,是皇室血脉!我来青楼是为了验证她的身份的!” “这种话朕也会信?”谢凝冷哼,“无凭无据的,你张口就说那言寸心是皇室血脉?她方才还逼得朕动了剑,此刻已经逃走了,朕看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皇族后人,根本就是个反贼!” “还不是你要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寸心为保清白才动手的……”钟铭之嘀咕道,“自己为美色所惑,还好意思说别人是反贼!” 谢凝挑眉:“你说什么?” 钟铭之立刻收敛神色,认真道:“陛下明鉴,我说的都是实话,寸心背上有与我一模一样的龙纹胎记。何况半年前我见到寸心的胎记时陛下未归,更没有紫宸殿上验证胎记之事,天下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胎记之事,这绝对错不了!” “与你的胎记一模一样?”谢凝沉思道,“朕是见到了言寸心背上的胎记,你将衣服脱了,朕看看是否与她的一模一样。” 钟铭之瞬间脸色爆红,跳起来抓着自己的衣襟叫道:“不行!” 谢凝却由不得他说什么不许,喝道:“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钟铭之已夺路而逃。可惜青瓷、夏侯淳都在,两人一左一右将钟铭之的手抓住了,陆离屈指一弹,一点劲力便封住了钟铭之的道。 “臣手无缚鸡之力,便为陛下做一点小事吧。”景渊笑着走来,二话不说将钟铭之的上衣脱了。 “三哥……不!别!”钟铭之急得满头大汗,可惜反抗不能,只能将大冬天脱得上身精1光,将他冻得浑身哆嗦却又满脸通红。 “陛下。”青瓷与夏侯淳将钟铭之转了个身。 谢凝一看,钟铭之背上果然有个龙形胎记,与言寸心的一模一样。 “还真是如此了……”谢凝喃喃,挥手道:“行了,天色也不早了,摆驾回宫吧。” 语罢将青霜还归入鞘,收入袖中,起身刚准备走,却不料有人更快地冲了出去。 是衣冠不整的长宁候小世子。 谢凝看着那逃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不禁笑了,对景渊道:“仲泽,你去看看,可千万别叫他三贞九烈地寻死,也别叫他生朕的气。” “是。”景渊应道,行礼告退。 谢凝这才慢悠悠地从珠语楼的侧门离开了,夏侯淳依旧赶着马车,谢凝刚走上马车,陆离便跟了上去。青瓷不禁一愣,谢凝却挥了挥手,青瓷只好去骑马。 “你与汝阳王是旧识。”谢凝靠在马车的锦榻上,淡淡地说。“朕可真没想到,太尉交游这般广阔。” 看看,之前在将作监塔上,她一派从容,现在却为了政事便与他坐在这里,还为了政事与他动气。陆离心中黯然,道:“曾有一局棋的交手,两败俱伤。” 这个说法却是新鲜得很,下棋只有不分胜负或者胜负已分,竟还有两败俱伤的说法?谢凝懒得与他追究,只是沉思道:“朕觉得有必要去江南一趟,最好是三月朝中事一旦稳定便去,否则四月春播一开始,朕担心这一年又是一无所获。” 陆离冷哼道:“陛下一向独断专行,既然主意已定,又何必告知臣?” “喂!”谢凝哭笑不得,不禁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腿,懊恼道:“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何况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与丞相同为正一品,这点气量都没有么?虽然朕不想与你再有什么男女之情,但你我之间除了君臣之情,难道还不能有个朋友之谊么?好歹咱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合作不好么?” “合作?”陆离冷哼,“你不过是想利用我而已。” “是嘛?太尉这样想朕,朕好伤心呀。”谢凝笑嘻嘻地撑着脸看他。 陆离被她的眼神看得受不了,忙不自在的别过头,没好气道:“说吧。” “一,追查言寸心下落,你与朕都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可别叫你的手下打草惊蛇了,朕还有用处呢。二,武举之中,骁卫、金吾卫、监门卫的统领权你要保证别人不能插手,这三个位置必须在咱们手上。” 陆离看了她一眼,嘲讽道:“陛下分明不想臣染指三卫统辖权,又何必说那个‘咱们’呢?” “那不是太尉说朕之前捅了太尉一刀么?朕不是想拉拢太尉么?”谢凝笑道,“既然太尉这样明白事理,朕也不必明说了。” 陆离登时被她的话噎住,他那么伤心,她竟然轻描淡写甚至拿来开玩笑?陆离不想继续这个能将他气死的话题,转而问道:“那钟铭之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还不简单么?”谢凝吩咐,“去裕宜殿。” 裕宜殿里,段昀本睡下了,不曾想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他一惊,便见一点微光,一身男装的谢凝与神色不佳的陆离站在面前。段昀想起床,但穿着单衣见女帝实在不像话,犹豫之间,谢凝便走到了床前。 “表哥,妹子有一事详询,表哥听了千万别误会。” 段昀听她语气凝重,便也提起了心:“陛下,发生何事?” “表哥先别问。”谢凝轻声道,“请表哥转身,将上衣除了。” 段昀一愣,瞬间便想到了胎记之事,一边转身将衣带解了,一边道:“陛下,臣背上没有。” 语罢将上衣除去了。 陆离立刻走了过来,原来他手里拿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珠光照在段昀的背上,映出文弱公子白皙光滑的肌肤,果然是什么都没有。 谢凝沉吟片刻,道:“表哥,妹子要动手了,你且忍一忍。” 段昀心中一颤,便觉得她微凉的指尖在背上来回抚摸着,段昀的心不禁砰砰跳起来,脸颊发烫,既恨不得她立刻就走,又恨不得天长地久。正思绪翻涌之间,谢凝却将手收了回去,接着一件外袍便披在段昀肩上。 “表哥,妹子实在是失礼了。”谢凝轻声道,“表哥,朕今晚见到钟铭之的背了,他背上竟有龙形胎记。” “这怎么可能?”段昀将外袍拢起,转身皱眉道:“若是嫁出去的皇女都能将胎记传给她的孩子,那龙形胎记岂非遍地都是?” “可是依朕看来,铭之似乎并不知晓这胎记是假的。”谢凝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皱了眉。“而且方才朕见到一个青楼女子,她背上也有龙形胎记。那女子名叫言寸心,自称是乐平郡主之女、越王谢樘的外孙女,还要跟朕争夺皇位呢。” “怎会如此?”段昀吃惊,“陛下,此事绝不可能!郡主身上必定有胎记,当年谋逆案可是裕安帝亲自下令的,裕安帝那样缜密的心思,怎么可能让郡主逃走?不可能!” “朕也是这样想的。”谢凝点头,道:“表哥,朕打算将开春的事情弄完之后便去一趟江南,这京城恐怕要暂时交给表哥你、宋先生还有孙墨释,朕会取两个忠心武将坐镇监门卫与金吾卫。表哥,在朕去江南之前,你与宋先生、孙墨释之间多多来往,最好让宋先生多提点一下孙墨释,朕实在不放心他。” “是,臣明白了。”段昀听说她要去江南也未曾阻止,只是点头。 谢凝便站起道:“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表哥,你歇息吧。” “臣恭送陛下。”段昀喃喃道,看着那女子在陆离的陪伴下缓缓离去,心中不知为何一阵怅惘。 谢凝却没留意,她与陆离走在空冷寂静的宫廷甬道上,青瓷与夏侯淳远远地护卫着。直到紫宸殿前宽大又漫长的台阶前,谢凝才问道:“那个胎记……你怎么说?” 若问世上谁最清楚她背上的胎记,陆离绝对是第一,即便是谢凝,在出嫁之前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背上还有个胎记被藏了起来。掩藏的假皮是陆离亲手取下,图形也是陆离亲手画下来给谢凝看的,最后也是陆离取了同样的材质做成假皮将她的胎记隐藏起来,直到那天被太后取下。 所以这世上若论真的看过谢凝背上胎记的,只有她已故去的母亲薛明岫、太后还有一个陆离。 所以现在陆离与谢凝一样,都清楚那个言寸心是个什么东西。 言寸心背上的胎记与钟铭之的一模一样,钟铭之背上是个角龙,谢凝背上是条螭龙。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新年礼物。”半晌,谢凝在寒风中笑了起来,加快了步伐,背对着陆离挥手道:“太尉回去吧,记得答应朕的话。” “等等!”陆离忽然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将一物塞进她手里,道:“青霜并不保险,这个你千万收好。” 谢凝将东西接过了,点头道:“嗯。” 随即抽手要回紫宸殿,陆离却握住了不放。 “我今天去将作监塔上等着,就是想送这个东西给你的。九儿,你又长一岁了,来年也要开开心心的。” “太尉不给朕添堵,多听朕的吩咐,朕也就开开心心了。”谢凝话语带笑,将手从他手里抽走,回到了那灯火依旧辉煌的大殿里,只留一个陆离在漆黑与寒风里站着,半晌才离去。 “陛下!”谢凝一回到紫宸殿琼叶与兰桡便应了上来,着急道:“您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婢子了!” 谢凝微微点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手里还捏着陆离塞给她的东西。她的生辰其实是冬至,但掖庭宫里没到除夕才会有好吃的,薛明岫便每年都在除夕夜为女儿过生辰。后来嫁到永定侯府,陆离也是在除夕为她庆生,两人过的第一个除夕夜,陆离便将那个玉镯送给她,还说要她“开开心心”。可惜,那玉镯最后断在他的玄甲上,再怎么金镶玉嵌,也补不回裂痕。 叹了口气,谢凝将手里的东西取了出来,竟然还是个镯子。镯子做成金龙形状,精致非常,栩栩如生。龙尾上卷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浑圆珍珠,镯子上边还镶嵌着一红一绿两色红宝石。 “咦?镯子?好精致呀,金龙戏珠,与陛下的身份正匹配呢!”琼叶夸道,“陛下,谁进贡的呀?” 谢凝却想到的却是陆离说的话,他说青霜剑并不保险,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个武器?她略一思索,道:“你们退开。” 琼叶与兰桡不解地退开半丈,谢凝将镯子戴在左手上,右手伸出,拇指与中指捏住红绿两色宝石之后,龙首恰好对着对面。谢凝将红宝石按下,瞬间一声轻响,珍珠滚到金龙颔下,龙头抬起,一蓬细如春雨的针从龙□□出,霎时间对面的锦榻、茶几上边多了许多兀自摇摆的细针。 “嗬!”琼叶瞬间变色,“谁竟敢将这等危险的东西送给陛下?不想活了么?” 兰桡却按住她道:“别急。” 谢凝恍若未闻,将绿宝石按下,珍珠便如褪色般褪去了表面的银白,变成乌黑的一团镂空球。那些细如牛毛的针瞬间又飞回镂空球内,珍珠唰的一下将银白合上,回归龙尾之处,龙首伏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一件暗器。”兰桡欢喜道,“有了此物,陛下便不必担心有人近身刺杀了!” 谢凝却握着龙镯沉思着。 陆离为何要送她龙镯?难道他早就知道她打算离开皇宫?甚至,他早就知道她想下一趟江南?还有,今天陆离与景渊之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夜之间,无数变故,谢凝想得头疼,干脆不理了,沐浴更衣睡觉,次日还有个元日大朝,不知要多累呢! 第81章 比试 元日大朝与常朝、早朝比起来,无非就是郑重一点、流程多一点,礼服更重,叫人更累。谢凝先是去祭了天,接着又在含元殿里接受群臣朝拜,听丞相代表群臣将那又长又催眠的贺表给读完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回了紫宸殿,谢凝将冕服换成常服,还要去长乐宫拜见太后,按照习惯,这天晚上谢凝也要和太后一同用膳的。为了表示一家亲,谢凝还命人准备了个圆桌,她和太后一起吃饭。 “女帝,这是屠苏酒。”太后亲自斟了酒,慈爱道:“新春伊始,幼者得岁,女帝先将这屠苏酒喝了吧。” 这是大梁朝的习俗,新春喝屠苏酒驱邪,年幼者先喝,随后才是年长者。谢凝便告了谢,将杯子里的屠苏酒喝下了,才将杯子放下,便听太后道:“女帝,今日命妇们入宫朝拜哀家,说了些有趣的事。” 谢凝一听就知道昨晚去珠语楼的事给太后知道了,便解释道:“太后,朕并非胡闹之人,只是昨晚长宁候世子与汝阳王都要去青楼,朕好奇什么人竟能让钟铭之与景渊两人去探望,便跟着去了,还请太后千万不要误会朕的品行。” “哀家并无责怪女帝之意。”太后温和道,“女帝如今富有天下,青楼女子自当别论,但若是朝中子弟,哪怕是清白人家的孩子,纳入后宫也并无不可。” 谢凝闻言不禁一怔,太后却不再多说,只劝谢凝多吃些东西。一直到谢凝准备离去,太后才有意无意地问道:“女帝,不知武举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太后放心。”谢凝笑道,“朕已经交代下去了,武举是大事,诸位大臣不敢有所懈怠的,元宵节那天承天门外会摆擂台,届时太后与朕一同见证武举三甲的诞生。” 太后闻言,才含笑送谢凝离开。 离了长乐宫,连兰桡也皱眉道:“太后为何如此关心武举之事?” “不知道,不过太后有懿旨,朕也只好狐假虎威了。”谢凝笑了,初四一上朝就追问武举之事,还吓唬朝臣道:“此事由太后提起,如今太后一日三遍地问起这武举,你们若是让朕在太后面前受气,朕可要生气的。” 吓得兵部赶紧将奏折呈上,道:“陛下,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是参加武举的人员名单,请陛下过目。” 禄升接了名单奉上,谢凝一边看一边听兵部的禀告。 “此次武举虽准备仓促,但报名不下千人,都是京城人士。因陛下宽宏仁厚,不少百姓也报名了,实在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大喜事,臣等必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保管叫太后欢欢喜喜。” 一番话实在没甚可取之处,还不如手里单调的名单有趣,谢凝左耳听了右耳出,没一会儿便叫退朝了。 “陛下、陛下。”回到紫宸殿琼叶便追问,“那位宁绾云姑娘可在名单之中?” “这个你可不必担心了,兵部的虽然是些粗人,但揣摩上心这件事还有个陆离坐镇呢,能有什么闪失?”谢凝看着名单笑了,“朕可期待得很呢。” 大梁朝的武举制度是太宗时设立的,旨在吸收各地的有用之才,强国之边防。同科举一样,武举按照惯例也是三年一次,每次自县中童试成童生、道中乡试成举人、京城会试成贡士,最后再殿试成为进士。科举自每年秋天乡试、春天会试,武举却刚好相反,是夏初乡试,初冬会试。只是这武举制度自创立以来,除太宗、文帝、武帝三朝,少有举行的,原因是许多帝王觉得数千人在京城里舞刀弄枪,甚是危险。 谢凝这一次的武举开得仓促,也没能一层层地选拔,只好在报名时只规定三代有犯人之后、贬官者、贱籍者不得参与,其他的随便参加,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将士,只要官职低于中郎将都可以。只因这一规定,京城中倒也有近千人参加,将兵部忙了个人仰马翻。 武举的内容分为体、武、骑、射、策五科,每科又有不同的小项目。因此次武举情况特殊,兵部不比策论,只看其他四科,更采用了淘汰制,自正月初五开始,每一轮便要筛掉一部分的人。 “青瓷!青瓷快来!”琼叶站在殿前引颈期盼,见了那抹黑色的身影便使劲招手,问道:“快说快说,宁姑娘怎样了?” 青瓷面无表情道:“要先禀告陛下的。” “我知道,哎呀,那你快进来!”琼叶拉着她往暖阁里走,叫道:“陛下,青瓷回来了!” “早听到你的声音了。”谢凝放下奏折,“兰桡,上茶水点心瓜子。” 兰桡抿嘴一笑,将茶点排开,女帝坐在锦榻上,三个宫女围着炭火与小矮几,桌上茶水点心瓜子,宛如闺阁中闲闹的聚会。青瓷看着不禁不自在,琼叶与兰桡却已经坐下了,兰桡给三人倒茶,琼叶已开始嗑瓜子,问道:“今天情况如何?考什么?宁姑娘过关了么?” 青瓷跪坐在地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道:“今日是武举第一场,比的是‘体’,就是观察体格,有身患残疾、体质孱弱者,都被淘汰了。应试者需脱衣给考官检查,一一记录。” “啊!”琼叶惊呼,“那宁姑娘岂不是……岂不是被人看光了?” “你慌什么?”谢凝笑道,“朕难道真的派青瓷去看热闹么?” 青瓷常年白无血色的脸上露出红晕,低头道:“属下谨遵陛下教导,以紫宸卫之身份为宁姑娘做检查,宁姑娘虽是女子,但看得出从小练武,体质极好,不输男子。” “也就是说……青瓷你将宁姑娘看光啦?”琼叶笑嘻嘻地问道,“宁姑娘可知道你是女的?” 青瓷的脸更红了,又不能不回答,只好说:“知……知道,我已亮出紫宸卫腰牌,这朝中只有我一人是紫宸卫,宁姑娘没有遭到羞1辱。” 只是这样子看来,不仅是没有遭到羞1辱,恐怕还是遇到了心中极为佩服之人呢。谢凝想到宁绾云口中曾提到“女帝身边那极厉害的女护卫”,不禁笑了,吩咐道:“继续再探,一定要注意宁绾云与孔惟道两人。哦,对了,孔惟道呢?” “孔校尉出身行伍,自然一切顺利。”青瓷答道,“陛下不必担心。” 武举便如此进行着,由青瓷每天上报,谢凝还忙着和宋明璋、孙墨释对付新一年各部署要钱的折子,这个要修那个要买,忙得焦头烂额。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是正月十四,若非早朝上兵部尚书万翰泽提醒,谢凝几乎忘了这事。 “陛下,经过十天的比试,已决出三十人进入武举会试,恭请陛下与太后驾临。” 谢凝点头,叮嘱道:“金吾卫与骁卫、羽林卫一定要做好保护的措施,决不能叫太后受惊,明白了?” “是,臣等自当谨慎,不容有任何闪失。” 次日,武举会试。 会试分为两个部分,上午下午分别举行。十四日一早,禁苑之中搭起了高台,巨大的校场由骑兵骁卫、重甲兵与步兵羽林卫一同护卫着,随着禄升尖细高亢的通报声,谢凝与太后自銮驾登上高台入座,太尉、兵部尚书一身甲胄与丞相、御史身穿官袍各自一边在下首坐下,高台再下一层才是文武百官。 谢凝道了声:“开始吧。” 万翰泽便抱拳而出,先对女帝、太后行礼,再一手按着腰间宝剑,声音洪亮地喝道:“武举开始——举人入场拜见吾皇、太后!” 四方的校场的四角、四面的鼓楼上边擂起了战鼓,“咚咚咚——”一队整齐的士兵便牵着马自大门走了进来。鼓声停下,士兵们的脚步也停下了,万翰泽道了声:“跪。”士兵们便齐刷刷地单膝跪下,一手按膝一手撑地,齐声嘹亮道:“叩见吾皇、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谢凝抬手道。 “是。”万翰泽先抱拳,再转身喝道:“起!” 士兵们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琼叶站在谢凝旁边,一眼便看到了队伍中的女子,忙低声道:“陛下,您看,宁姑娘在那里呢!” 谢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宁绾云穿着一身皮甲在第一排站着,那甲胄应已是军队中最小的了,但对她而言仍是不合身,看着十分别扭,颇为滑稽可笑。太后见了也笑了,摇头道:“怎么一个女儿家也来胡闹?太不像话了。女帝你看,那队伍最后的一排,自左至右,分别是孟家、卫家、陶家的公子。” 琼叶一时没想到这什么孟卫陶是什么姓氏,只随着太后的指点去看最后一排的左边三人,瞬间眼睛一亮,赞叹道:“孟家明朗,卫家坚毅,陶家儒雅,陛下,真是好少年呢!” 谢凝心中却咯噔一下,立刻与陆离对望了一眼,双双明白了太后执意要开设武举的用意。她脸上带着笑,道:“确实是好少年呢,若能为朕所用,当是好事。太后你看,长宁候世子钟铭之也在同列呢,就在第一排。” 太后看去,果然见第一排有个愁眉苦脸的俊俏少年,她不禁想起除夕夜的传言——长宁候世子在青楼里被女帝扒了个精光,夺路而逃。太后暗自揣度道:“难道女帝竟看上了长宁候世子不成?这却不好了。” 谢凝悠悠地将钟铭之推出来当靶子,吸引了太后的注意力,再含笑吩咐道:“梧昭,开始吧。” 万翰泽便高声道:“武举会试开始!” 话音落下,另有一名高壮武将手持令旗而出,高声道:“开校场!” 一声令下,士兵立刻将校场布障给去了,原来那宽阔的场地已经被分成了三个部分。东边弄得坑坑洼洼,模拟了各种地形,自起点开始分别是木栏、沼泽、沙坡、乱石坡、树林,最后才是平地。中间一排排兵器,散落在地上,还有空的兵器架子。西边一字排开许多箭靶,高低不同,最后一个甚至摆到了皇城高高的墙头上。三个部分的尽头都有一个令牌墙,上边各挂了三十个木牌。 传令官道:“众与试者听令,上午考骑、射、体三科,以鸣金声为令,先策马度过第一区,到达第二区后下马绕一区外围跑步半圈,穿过一区回到二区,将地上兵器归入兵器架上,进入第三区。第三区依次进行马射、步射、平射、长垛。最终以骑、体、射三科成绩中令牌数字叠加最大者为胜,取四人进入殿试,都清楚了?” 底下的与试者齐声答道:“清楚了!” 传令官便回身看万翰泽,万翰泽便望着女帝准备请示,谁知女帝的视线却是望向太尉的。 “太尉,为何会有沼泽?”谢凝故意问道:“这泥泞不堪的,叫绾云一个女儿家如何是好?” 陆离淡淡道:“陛下,那位宁姑娘是来给您当武将的,可不是来给陛下怜香惜玉的,陛下若是舍不得,不如……” “太尉!”太后沉下脸,“还请慎言!” 陆离抬头看去,眼见太后眼中全是不满,再看谢凝却是满眼含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他忽然想到一个颇为可怕的称呼:丈母娘。陆离不敢大意,忙起身行礼告罪:“太后息怒,臣失言。” 太后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理会他,谢凝在旁边笑得几乎肚子疼,吩咐道:“梧昭,开始吧。” 万翰泽乃是行伍出身,虽官至尚书仍是粗人一个,根本不懂这对话中的暗潮汹涌,只对传令官道:“准备开始。” 鸣金兵就位,传令官高声道:“与会者集中起点!” 与会者全都集中在第一区的尽头第一道木栏处,全都严阵以待,伴着传令官一声高喝,鸣金兵敲锣,武举便开始了! “当——”的一声,与试者全都翻身上马,一个个勒住缰绳策马越过了木栏。木栏总共十道,一道道加宽加高,转眼间便将几人的马给绊住了,叫马上之人摔下,再被骁卫士兵拖走。木栏之后便是沼泽,马蹄踏过,泥浆飞溅,登时将马上之人染得浑身污臭。但污臭是小事,泥泞之地最容易将马蹄黏住,策马之人不仅要保持自己的稳定,还要安抚暴躁的马匹。 过了沼泽之后就是沙坡,沙土松散,最讲究迅速,速度只要稍慢就会让马蹄陷在沙子里,甚至还会引起沙子的塌方。过了沙坡之后便是乱石坡,上坡对马匹来说都是难事,何况乱石会让马蹄受伤,即便不受伤,也会让马掌钉打滑。而树林里道路纵横,树枝低矮,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树枝划伤,而且树林里也是最容易遭遇陷阱的地方。 木栏、沼泽、沙坡、乱石坡,之后便有近十人被淘汰了,到了树林里,陷阱更是层出不穷,什么绊马索、陷坑都出现。谢凝看着不禁评价道:“这般阴险的陷阱,必定是太尉的主意。” 陆离无缘无故地便给安了个阴险的帽子,登时还口道:“陛下,严师出高徒。” 话音未落,谢凝便“啊呀”一声叫起来了,吩咐道:“快快快,将伤药取来!” 陆离看去,才知是宁绾云被一根树枝划伤了脸。 她脸上虽然只是一小道口子,但很快便流血了。孔惟道恰好在她身边,见状便道:“你别逞能了,快去上药!” 宁绾云却不理他,一夹马肚越过一排地上的竹签,第一个越过木栏,取下了第一张木牌,随后挑衅地回头看了一眼孔惟道,翻身下马,开始跑步了。 “太好啦!”琼叶欢呼道,“陛下,宁姑娘第一个呢!” “别高兴太早了。”陆离低头用茶盖拨弄着杯子里的茶水,淡淡道:“第二科这位姑娘要吃亏了。” 果然,后边的与试者虽然在马术上比宁绾云晚了点,但全都是男子,下了马便开始跑步。男子的体力本来就比女子好,还各个都生得高大,那腿都到宁绾云的腰了,别人跑一步,宁绾云要跑一步半。跑过平地,又要翻栅栏,又要越沼泽,还要爬沙坡石坡,穿过树林,跳过竹签陷阱。虽然又有人在这一回里被淘汰了,宁绾云也顺利度过一区,却已经气喘吁吁,还落在了最后。 “你……”孔惟道看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已的女子,不忍道:“你别逞强,身体最重要。” 这家伙懂什么!宁绾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始将地上的兵器收归架子,然而拿起地上的剑她才知道,原来这一件件兵器的重量都不轻,这是在考极限之后的体力呢! “这……这可真是过了。”这下连太后也看不过去了,皱眉道:“骑了那么久的马,又跑了那么远,还叫人搬东西,这不是欺负人么?” “太后明鉴。”万翰泽解释道,“战场瞬息万变,对体力的要求极高,何况此次选拔金吾将军、骁卫中郎将与监门卫中郎将,都是为了护卫京城,保护陛下与太后的安危,若是没点真本事,满朝文武如何将陛下与太后交给他?” 太后才叹了口气,望着宁绾云的目光却变得怜惜起来。 场下却已经将所有的兵器都搬完,“体”这一科已经比试完了,宁绾云倔强,虽然体力比不上男子,好在恢复得极快,最后也不至于拉下太多。最后一科是比射击,拿到第二区令牌之后的与试者需迅速上马,骁卫士兵也会将另一匹载着稻草人的马匹放出,与试者需在马上将那稻草人射落,这是马射。 射落稻草人之后,与试者还要下马跑步射箭,必须射中固定在百步之外的箭靶红心,这是步射。随后需换上硬弓,停在原地射击一百二十步外的悬挂的梅花,这是平射。到了这一步,文武百官都明显看到与试者只剩下十人而已,而且这十人几乎是同时到达长垛区,其中就有宁绾云、孔惟道、孟卫陶三家公子,还有个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钟铭之。 “想不到铭之竟然也能坚持到此处。”谢凝赞叹。 陆离挑眉:“现在陛下又不在意那位宁姑娘了?” “云儿不必朕着意,朕相信云儿必定能进入殿试的。”谢凝笑道,“不信太尉且看。”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对宁绾云的称呼已经从“绾云”变成“云儿”了,也不知是给谁看的。陆离眼见太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心里不禁叹气。 再看场下。 比试进行到此处,与试者的体力差不多都告罄了,最后一项长垛,乃是站在地上,以百斤硬弓射下皇城城垛处的令旗,而且,每人只有一支箭。皇城高达十数丈,硬弓达百斤,有两个与试者连硬弓都没拉开,已先输了。钟铭之与两个与试者倒是能拉开,可惜羽箭都没有到城墙上。 “唉……”钟铭之揉着手腕哀声道,“虎口都麻了。” 在这时候,宁绾云却笑了,转头对孔惟道说:“孔小子,咱们来比一比,若是我能一箭射下这梅花,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晚上你需请我在天香楼喝酒,如何?” “好啊。”孔惟道还未开口,旁边的卫煜便笑道:“宁姑娘若是能射下,在下愿输一桌酒席。” 宁绾云挑眉笑了,扬了扬下巴,问道:“你们呢?” 钟铭之第一个忍不住道:“小丫头若是能一箭射下,哪怕你落选了是个小老百姓,本世子见你时也要叫一声‘云姐姐’!” “我等年长,便不叫姐姐了,便赌个要求吧,你赢了我们每人答应你一件事。”陶允岚较稳重,笑着道:“宁姑娘,请。”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女人。”宁绾云将一块被树枝划得七零八落的裙摆扯下,慢慢地缠在手掌上,绑住了。再将凌乱的长发解开,编成了个辫子,道:“今日我便给你们看看,女子能做到什么地步,这天下既然有女主,便也会有女将!” 她说完将编好的辫子往嘴里一咬,抓起硬弓搭起羽箭,沉喝一声,将辫子咬得死紧,竟然将那硬弓慢慢地拉开了。然而硬弓能拉开是一回事,能拉到什么程度却是另一回事。方才钟铭之已经证明了,这硬弓必须拉得如同满月般,才能使箭射中令旗。但宁绾云才将弓拉到一半,已经双手颤抖,好几次都仿佛要将弓弦弹回去了! “你别逞强!”孔惟道看得心惊胆战的,恨不得将她的双手给扯开,着急道:“快放下!伤到筋骨不是好玩的!” 他越是这样说,越是将宁绾云心里的傲气给激发出来,只听一声低沉的叫喊,宁绾云将那硬弓拉得圆满! 然而意外突生,便在她要射出羽箭之时,忽然一只苍鹰从远处飞来,径自扑向鲜红的令旗。 “该死!”在场的几个男子同时叫道,若是此时旗帜被老鹰啄去,宁绾云的努力岂非白费?孔惟道来不及多想,立刻张弓搭箭。只听弓弦嗡鸣,两支箭同时射了出去,一支先一步将苍鹰射穿钉在悬挂旗帜的柱子上,另一支将旗帜射落。 “好!”在场的武将不禁都拊掌大叫起来。 “完了,要输给小丫头了。”钟铭之摸摸鼻子苦笑道。 “世子可不能气馁啊。”孟季衡大笑道,与陶卫两人一起张弓搭箭,沉喝同起,三支箭同时射出,终于也将旗帜射落。 便在此时“当——”一声鸣金,传令官高声道:“上午的比试结束!” 宁绾云登时大惊失色,大叫道:“等等!” 第82章 状元 在场的武将都是前几日的考官,见到宁绾云叫等等便觉得头疼,问道:“宁绾云,你又要做什么?” “大人!”宁绾云着急地说,“孔惟道他的箭……” “他的箭已经射出了,那便是比试的结果。”高台上一个声音冰冷如铁,“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是因为不可更改。难道你在战场上还会有谁给你多一次的机会?生死一念,便是将士!” 宁绾云的心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孔惟道,嘴唇颤动几下,哽咽地踹了孔惟道一拳,骂道:“你这个蠢货!你干嘛将那箭射出去啊?” 孔惟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冲动,但事已至此,他心中纵然失落,却不愿在宁绾云面前露出来,只怕叫她更伤心,只能笑笑道:“你少了个强劲对手,下午的比试可不能输啊!” “呸!”宁绾云笑骂道,“自吹自擂,你算什么强劲对手?卫煜他们认了么?” 孟卫陶三家公子见状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钟铭之却忍不住高声道:“喂!陆离,这又不是战场,这么认真干嘛?” 宁绾云的心又是一惊,这冰冷的声音,便是那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太尉永定侯么?她还惊疑着,高台上那冷如铁的声音又道:“都愣着干什么?传令兵已鸣金,还不领牌?” 手持弓箭的几人对望一眼,只好走到最后一个位置将代表顺序的木牌给领了。宁绾云脸上泪痕未干,一边擦着一边要去拿第一的牌子,不料却被人按住了。 “宁姑娘,你是第二。” 宁绾云一呆,立刻转头望向孔惟道。 那传令官的声音也便响起:“长垛一场在于测试膂力与箭法,你与孔惟道同时射箭,孔惟道的箭却先一步将苍鹰射死并且钉死在木桩上,足见孔惟道膂力更强、箭法更准,因此吾等合议之后决定,孔惟道为长垛第一人。这第一的木牌,应属孔惟道。” 这一下大出众人所料,孔惟道更是又惊又喜,孟卫陶三人已走过来拿住自己的木牌,对孔惟道抱拳道:“孔校尉,恭喜!” 宁绾云更是欢喜,她将第二的木牌拿了,随后一掌拍在告示栏上,将第一的木牌震到孔惟道怀里,叉着腰说:“等着,姑奶奶下午必定打得你满地找牙!你若是再让我,我便与你绝交了!” 孔惟道讷讷地看着她,不知何故嘴角的笑就是忍不住。他想说些什么,但部官员过来要统计他们手中的木牌点数了,孔惟道只好忍下涌到喉头的话,先将木牌给了官员。一转身还想叫住宁绾云,不料一道声音更快。 “宁姑娘。” 宁绾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色大袖衫梳着高髻的女子站在旁边,身后跟了两个丫鬟,她登时喜上眉梢,跑过去握住女子的手开心地叫道:“宁姐姐!你怎会在此?” 谢凝淡淡看了一眼宁绾云背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男子,无声威胁着,又对宁绾云温柔地笑了,道:“我随嫡母来看武举的比试。” “真的呀?宁姐姐,你好厉害,你说我们会再见到就真的再见到了!”宁绾云欢喜又期待地问道:“姐姐,你看到我方才的比试了么?我有无给你丢脸?” “没有,你的表现甚佳,我看着很是满意。”谢凝按住她的肩膀,笑道:“看到你脸上的伤,我也十分心疼,先别跳了,上药吧。” “嗯!”宁绾云由着谢凝身边的人给她擦了脸上了药,果然不动了,只是嘴巴不肯闲下来,问道:“宁姐姐,我一定能当武状元的!你下午还会来看么?” “会呀,所以你可得更努力才行。”谢凝笑得意味深长,“我一直看着呢。” 宁绾云眨了眨眼睛,觉得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张口想问,谢凝却道:“我不能久留,云儿,你不可急躁,当更沉稳以对。还有,孔校尉,你也需更努力。” 孔惟道正垂首听训,不料忽然被点名,吓得差点跪下了。谁知一抬头却看到了宁绾云愤怒又吃惊的表情,登时脑袋一顿,想什么也不知道了。 谢凝将一切都收在眼底,笑道:“行了,结果快出来了,你们都去看看吧,我不能久留。” “嗯!”宁绾云挥手道,“宁姐姐,下午也要去崇安门看我比武哦!一定哦!” 谢凝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带着丫鬟们走了。 宁绾云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身,谁知道一回头就被吓了一跳。“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 “你……”钟铭之的表情可谓惨不忍睹,“你刚刚叫她什么?” “宁姐姐啊!”宁绾云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们都认识她?她到底是谁?” 钟铭之的表情更加奇怪了:“你不知道她是谁还叫人……叫人姐姐?” “我们在街上认识的,她比我年长,又比我漂亮聪明,不叫姐姐叫什么?”宁绾云欢欢喜喜地说,“等我当上金吾将军了,我一定带着宁姐姐骑马满京城跑,嘿嘿嘿!” 她一边幻想着那时的情景,一边跳着去看点数的统计,留下一地表情各个不同的男人。 “这到底……”钟铭之一巴掌捂住了脸,哀叫着:“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太喜欢给人惊喜了!好好地她为何不勾搭个美少年,偏偏去骗这种傻丫头?现在好了,一看就是芳心暗许还不自知呢!陛下,作孽啊!” 卫煜也是一脸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膀,叹气道:“我们三个才叫惨好么?行了,去看结果吧。” 四人勾肩搭背、唉声叹气地走了,谁也没有留意到孔惟道那苍白的脸——女帝她……看上了宁绾云? 宁绾云对一切毫无知觉,甚至没有看到身边的男子神色不对,她拿到了上午的最终成绩,皱着眉嘀咕道:“怎么才第三……” “你就知足吧!”钟铭之看着成绩道,“对我和卫煜说才第三?” 宁绾云一愣,轻声问道:“你和卫公子……” “没能进殿试。”卫煜倒是很洒脱,“傻丫头,替我们俩也加油了!” 宁绾云也笑了,挥了挥拳头说:“我的目标可是金吾将军呢!” 与此同时,谢凝也接到了最终的成绩,是宁绾云、孔惟道、陶允岚、孟季衡四人进入了最终的殿试。为此,谢凝还特意问了太后什么意见,结果兰桡回来说:“陛下,长乐宫的人说,太后忧愁得很,中午只喝了一碗碧粳粥就安歇了。” 琼叶这时候也终于想起来了,“陛下,这……这孟卫陶三家,难道是……是镇国、定国、辅国三位将军的后人?不是说犯官之后不许参加武举么?” “可这三位将军并非犯罪被贬谪,而是先帝直接撤消了三大将军之职,造成三位将军无官职而已。”兰桡将茶点放在桌上,眉头皱起,“陛下,太后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谢凝倒是不担忧:“且看下午的比赛就好。” 正月十四下午,崇安门,万众瞩目的武状元之比开始了。比试是先抽签决定两场,最后胜出者争夺状元,败落者争夺探花。抽签之后,孔惟道对陶允岚用,宁绾云对孟季衡,恰好是银枪对银枪,长剑对长剑。 谢凝没话找话地问道:“依诸位爱卿看,谁会赢呢?” 陆离的回答意味深长:“自然是陛下希望谁赢,谁就赢了。” “——”一声锣响,比试开始,台上瞬间刀光剑影,惹得台下的百姓纷纷叫好。两场下来,竟然是孔惟道与宁绾云胜出。 谢凝轻笑道:“还真是承太尉吉言了,太尉不如说说看,这状元是谁呢?” “自然会如陛下所愿。”陆离依旧是这句话。 而台下先比的却不是状元,而是先角逐探花。孟季衡与陶允岚从小一起长大,两人相互过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最终以陶允岚险胜,夺得武探花的头衔。那之后,武状元之比便开始了。 “来吧。”宁绾云将剑鞘扔在台下观战的钟铭之怀里,随手挽了个剑花,摆了个起手式,挑眉道:“我可是要夺得武状元给宁姐姐看的!” “抱歉,这次不会让你了。”孔惟道也一抖银枪,凝重道:“我也答应了一个人,必须要为她取的金吾将军之位!” 宁绾云闻言一愣,心中竟然有些不是滋味,随即一声娇喝,率先出招。台上登时舞出两团银光,招式精妙至极,两人足足打了一个时辰,最终孔惟道大喝一声挑飞了宁绾云手中长剑,银枪头指着宁绾云的胸口停在半尺之外,道:“承让!” 台下登时爆出一阵欢呼,百姓们都纷纷鼓掌起来。 “一寸长一寸强,何况孔惟道的实战经验比宁绾云强太多了。”兵部侍郎万翰泽评价道,站起来大声宣布:“本次武举最终结果为——孔惟道武状元,宁绾云武榜眼,陶允岚武探花!请三位登上丹凤阁,拜见吾皇,接受册封!” “你们俩。”陶允岚高声道,“走了!” 孔惟道与宁绾云对望一眼,各自将兵器放下,一同穿过崇安门,登上了丹凤阁。虽然输给孔惟道叫人有些失落,但一步步登上朱红的丹凤阁,宁绾云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一想到就要见到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女帝,她就紧张得手心出汗。上了丹凤阁,只见两旁坐着许多穿着官服的人。一股威严之意自然而然地袭上心头,三人皆不敢抬头,走进去便跪了下去,拜道: “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便听见一个声音温和道:“都平身吧。” 这声音……宁绾云瞬间抬头,呆在了原地。 第83章 纳妃 谢凝笑盈盈地看着宁绾云,道:“宁爱卿,你神色如此,可是对比试结果不满么?” “不……不是的!”宁绾云这才回过神来,生吞下“宁姐姐原来是女帝”的事实,俯首道:“草民不敢!草民心服口服!” “既然是心服口服,那便不能自称‘草民’了。”谢凝笑道,“来人!” 九个宫女捧着官印、腰牌、甲胄依次走上来,在御前站定。 “探花陶允岚,文韬武略,授从四品左骁卫中郎将,统一万左骁卫,行巡护皇城之职。” 为首三个宫女走来,陶允岚跪地,双手接过官印、腰牌、甲胄,恭声道:“末将必定尽忠竭力,拱护皇权!” “榜眼宁绾云,机敏矫捷,授从四品左监门卫中郎将,统五千左监门卫,行守门护城之职。” 宁绾云虽心有不甘,但依旧开心地跪下,双手接过官印等物,高声道:“末将领旨谢恩,必定尽忠竭力,护卫吾皇!” “宁爱卿。”谢凝温和道,“你乃是本朝第一位女将,一如朕是本朝第一位女帝一般,当更严于律己,万万不可懈怠,你可知道?” 宁绾云眼眶泛红,大声道:“是!末将必定不会辜负吾皇一番期待!” 谢凝点头,又道:“状元孔惟道。” 孔惟道上前跪下,俯首道:“末将在。” “金吾校尉孔惟道,于国库银两被盗一案中看守国库有功,在宁秋霖谋逆一案中为朕潜伏追查,于今更骁勇果毅,夺得武状元,不负朕望。现擢升孔惟道为正四品金吾将军,赐内府库藏剑‘玉龙’,望卿不改忠心、不滞于今,以手中剑、麾下士,铲除宵小,护卫京城安宁!” 玉龙……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孔惟道闻言不禁心头热血沸腾,抱拳高声道:“末将必定以手中剑、麾下士护卫陛下,保京城安宁!” 谢凝点头微笑道:“甚好。” 最后三个宫女将金吾将印、金吾甲胄、玉龙剑、金吾令牌都交给了孔惟道,孔惟道捧着托盘磕了个头,这才谢恩站起。 谢凝再笑道:“今日果真是国之喜事,朕今晚赐宴紫宸殿,庆贺本朝喜获三员大将!” “女帝。”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后忽然道,“若说三员大将,女帝可还记得镇国、定国、辅国三位大将军么?” 谢凝与陆离对望一眼,问道:“朕自然记得,不知太后有何旨意?” 太后笑道:“哀家怎敢对女帝下旨呢?只是看着定国、辅国两位大将军之后落选,心中未免可惜了。” 谢凝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么依照太后的意思,当如何呢?” 太后道:“以哀家的妇人之见,不如女帝都将之收为紫宸卫吧!” 陆离登时剑眉一挑,将孟季衡和卫煜这两个小美男放在谢凝身边当紫宸卫?紫宸卫可是住在紫宸殿、紧急情况下可直接闯入女帝寝宫的侍卫!就算这两个小子能对谢凝忠心耿耿,但是让两个美少年一天十二个时辰跟着谢凝?这事他决不答应! “太后。”陆离当即站起道。“陛下身为女帝,紫宸卫作为贴身护卫,恐怕不宜有男子!” “太尉说的是哪里话?”太后不愉道,“自古帝王皆是三宫六院、嫔妃成群,如今陛下处境特殊,三宫六院哀家是等闲不敢纳的,但收两个男子做护卫又有何不可?若是能博得女帝宠幸,纳入后宫为妃也未尝不可。孟卫两个儿郎出身名门,又武艺超群,若能纳入后宫为妃,自然能更保女帝安危!这朝政是大事,难道皇家开枝散叶之事便不大事了吗?如今皇族子嗣凋零,哀家看这事要紧得很!” 这话说得实在荒唐——好好地名门虎将之后,竟然充入后宫为妃?又仿佛在情理之中——既然女子为帝,那么后宫自然是男子了,不正是名门世家之后才有资格入宫为妃么? 宁绾云与孔惟道两人定力不够,直接瞪大了眼看着旁边站着的陶允岚。陶允岚双手捧着托盘站着,脸上满是尴尬与无奈,只能一叹了之。 满朝文武都不知如何接话了,陆离直接就瞪了龙椅上的某人一眼:看你,闹出事了吧? 若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谢凝真想躲开这个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事确实是她也始料未及的。 自太后提起要武举之事,谢凝便以为谁通过太后之手要染指京城防卫权,于是满世界找亲信,好容易才将宁绾云与孔惟道收在手下。她处处维护着孔惟道与宁绾云,上午的比试里,她最先下旨要给孔惟道长垛项第一,又亲自关照宁绾云,无非就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告诉他们这武状元的人选女帝心中已经定下了,任何人也别想染指。 然而没想到的是,太后想的根本不是染指军权,而是想着要给她纳妃!或许太后一开始没想直接纳妃,而是先叫武举人们在她身边当个侍卫就好了,等着日久看人心。而但谢凝除夕夜逛青楼以及对宁绾云的留心照顾,忽然叫让太后担心她是否心仪女子,故而当着群臣的面就说出了“纳妃”之语。 我错了。谢凝老老实实地给陆离服了个软,用恳求的眼神不断地暗示着:朕着实没想到太后心中没有朝政只有皇家血脉与后宫那套,想到的竟然是让朕纳男妃。太尉快出言相救,朕着实不想江山没坐稳便被逼着生孩子啊!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这么乖的眼神了,此事若是女帝直接拒绝恐怕叫太后与女帝生嫌隙,这坏人少不得害得他来。陆离心中叹了口气,再次抱拳行礼,道:“太后,恕臣直言,如今正值国丧,此时议论后宫纳妃之事,恐有不妥。” “是呀。”谢凝一看太后脸色不好了,赶紧道:“太后有心,朕甚为感动,但朕的紫宸卫只能是女子……” 太后的脸色更加不虞,叹了口气道:“女帝心中自有打算,是哀家老糊涂了,多事了。” 谢凝听着不禁头皮发炸,从永定侯府出来的人,谁不知道有个安安静静的后宅何等重要?当年若不是冯氏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区区寸光鼠目、带着一群无知妇人闹腾,陆离又何必与人斗得那般艰难,连她的孩子都被陆震害死腹中?谢凝深知后宫妇人与后宅妇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想着争分位、恩宠、血脉,若是不顺着她们的意思去做,必定要缠个没完没了了。 可要怎么顺着她们的意思呢?谢凝皱眉看着陆离,陆离皱着眉,最后不情不愿地暗示着:翊卫。 谢凝登时明白了,声音越发地温柔了,“太后何必叹气呢?太后待朕如亲生才会出此言,朕心中都清楚的。这样吧,太后,朕将孟卫两家公子都收为武将,再选朝中正四品以上男丁若干,组建翊卫,太后看如何?唔……这孟卫两家公子么,就为左右翊卫中郎将,也赐从四品武将出身,如何?” “翊卫?”太后皱眉。 兰桡一看赶紧笑着解释道:“回太后的话,这翊卫与千牛卫一样,都是陛下身边的亲卫,按照惯例,翊卫是只选朝中为官者子弟,根据门荫补的。” 太后想了想,确实有这个规矩。 十六卫分为羽林卫、金吾卫、骁卫、武卫、监门卫、千牛卫、威卫、翊卫。其中羽林卫守卫宫城,骁卫护卫皇城,金吾卫巡检京城,监门卫负责驻守三重九门一共二十七道门。威卫驻守三重城墙,武卫统帅禁苑禁旅,千牛卫为带刀近身护卫,而翊卫则专选贵族子弟,与千牛卫一同并称亲卫,扈从保护帝王安全。 翊卫一直是门荫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是到了裕安帝期间不知怎么的就不再组建翊卫了,反而新建了紫宸卫,害得太后差点忘了还有翊卫这回事。 想到翊卫也是皇帝贴身亲卫,更指定了必须是世家贵族出身,家世更加清白,更是后妃的上佳人选,太后不禁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听女帝的,入选翊卫吧。” 谢凝不禁苦笑,这是谁听谁的?她不易察觉地喘了口气,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梧昭。” 兵部尚书万翰泽也是尴尬不已,谁也没料到武举的最后差点变成给女帝选妃,忙走出来道:“陛下。” “你你你……你此事由你负责,辛浩,你身为卫府将军,从旁协助。朝中正四品以上若有子弟愿从军者,都到兵部报名去,全都归入翊卫之中。孟卫两家公子为翊卫左右中郎将,其余校尉等军官,依照入选者出身排列,依次担当。”谢凝的语气随意得很,仿佛这果真是个过家家的玩意儿,“今天就到此处吧,晚上赐宴武举一甲三士,摆驾回宫!” 她急匆匆地回了宫,刚进紫宸殿就对兰桡说:“你……兰桡,你在太后身边伺候了许久,想必清楚长乐宫哪个脑子清醒点,快去叮嘱两句,要她在太后面前多多进言,今天之事可千万别发生了!” 这好好地武举,搞得跟比武招亲一样,还要她一并娶了!这叫什么事!如今她都快四面楚歌了,后宫能别给她添乱么? “是。”兰桡想了一下人选,赶紧去交代了。 太后回到宫里也是越想心中越是惴惴,喃喃道:“难道哀家真的做错了?” 一直为太后打理饮食的老宫女如律笑道:“太后万勿烦忧,依婢子看,陛下对太后甚为敬重,绝不会生气的。” “可女帝方才的样子……”太后回想起来,又是叹了口气。 如律又道:“太后,您的用心与关心,陛下都是知道的,否则今日又何必组建翊卫呢?只是婢子想,这时机恐怕不对。” 太后喝茶的动作一顿,皱眉道:“先帝驾崩到现在也快三个月了,按照祖制,帝王是可以纳妃的。” “太后,非是孝道,而是国事。”如律一边为太后捏着肩膀,一边道:“太后,您想想后宫那些孕育过孩子的先帝妃子们。从怀孕到小孩儿离开身边,哪个不要花上两三年?如今陛下……哪里能有两三年的空闲专心生子呢?” 太后闻言不禁一震,点头道:“确实如此,哀家没想到这点。” 她说着叹了口气,“怪道从前总说后宫不得干政,这前朝之事,后宫确实不懂,幸而此次未造成大错,以后却是不能了。” 第84章 削减 按理说既然被宁绾云发现了身份,谢凝应该去跟她谈一谈,好好地拉拢人心,但谢凝却只是在武举的庆祝宴会上随便说了几句,随后就埋头在新一年的计划里了。年前各部署就将次年的财政计划,或该称为要钱折子给递上来了,谢凝花了大半个月将折子仔细看完,心里有个数之后,便开始与朝臣商讨。 说是商讨,无非就是吵架。为了防止大臣们有辱斯文,正月十六一上朝,谢凝刚在龙椅上坐下就说:“各部署上奏的请款折子朕都看过了,也叫人算了,总共要花费四千一百万两白银。孙墨释。” “回陛下,臣在。”户部仓司员外郎孙墨释恭敬地出列。 谢凝问道:“孙爱卿,你且说说,如今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孙墨释早就被宋明璋与段昀点过,但外表依旧是那副老老实实的书生样,禀告道:“回陛下,微臣才跟度支司宋大人交接,如今今年国库应剩金银总共六千三百一十五万两。” “那就是足够啦?还能剩两千多万两呢!”谢凝点头,“既然如此,都批了吧。” “陛下。”宋明璋站出来道,“今年还需发放各级官员俸禄、养廉银、冬夏物资,需耗费八百万两。” 谢凝的表情还是很轻松:“那也还剩一千万两呢。” “回陛下。”宋明璋又道,“皇室开支还需一千五百万两。” 谢凝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皇室开支怎会如此多?” 负责皇室建造的将作监丞忙出列道:“回陛下,皇宫乃是前朝遗留,经过战乱,许多地方年久失修,每年修缮要花费四五百万两银子。宫中如今宫人众多,先帝又才入山陵,陵墓后期的建造也需花费四五百万两银子。宋大人说皇室开始需一千五百万两,但依照臣这么算,没有两千万两银子是下不来的,光是长乐宫一年就要花费四五百万两银子呢。” 谢凝闻言只是惊愕:“怎么还有这么多用钱的地方?为何年前不上奏?” 百官只是有苦说不出,最后还是陆离站出来道:“陛下,百官所奏乃是各部署名下支出,宗室、俸禄与皇宫支出,不在百官所奏之内。” “这……这可如何是好?朕还以为国库里的银子够呢!”谢凝头疼道,“容朕想想……这朝政支出是不能少的,诸位爱卿所奏都有理,朕看不如削减后宫支出吧,朕下朝就同太后商量去。行了,还有什么事没有?没的话退朝,朕去太后那里了。” 百官闻言都惊讶,历来只听说皇帝削减朝政支出,不肯少后宫的,现在好了,女帝开口就是削减后宫,这叫准备了一早上要同女帝吵架要银子的官员们都愣住了。一个没注意,女帝便走了,只好跪拜退朝。 谢凝说到做到,下了朝,朝服都不换,直接就去了长乐宫。太后正在院子里散步呢,见了她这样子不禁吃惊:“女帝,发生何事?为何如此着急?” “哦,没什么。”谢凝道,“朕就是来同太后商量一下,如今这皇宫之中只剩朕与太后,国库吃紧,朕想除了长乐宫与紫宸殿,其他各处该削减的支出,该送出宫的宫女太监,都遣送了,太后以为如何?” 经过昨日武举之事,太后已经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参与朝廷之事,闻言便说:“这天下都是女帝的,何况区区后宫?女帝如何想便如何做,哀家是绝无二言的。” “如此甚好。”谢凝笑道,“这件事便交给禄升与兰桡两人了,太后,您身边这位桂棹女官若是有什么话,直接对兰桡说便可,朕是没心思管后宫了。” 说着又同太后用了点心,才回到紫宸殿。 “陛下?”兰桡等着旨意。 谢凝的旨意却简单得很:“护卫的不用削减,其他守着宫殿发呆的人,不管是谁,该送去哪里就去哪里,一文钱也别想朕出!” 兰桡看着她这副守财奴的样子,不禁抿嘴笑了,行礼道:“是。” 然后转身就将内廷一省六尚的主事给叫来了。 大梁朝的后宫仿照朝廷的样子,建殿中省主管太监,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六尚主管宫女。殿中省下设六局,六尚之下还有二十四司。兰桡原本就在尚宫局司簿司呆了数年,对后宫之事甚为清楚,一天时间便将后宫的名单给统计出来了,好大一口箱子抬过来,还有一份总结的名单折子。 交上来议事时,谢凝还破天荒地将禄升也叫来了。 “陛下,如今后宫有太监三千一百五十人,宫女一万两千零三十人。先帝本有后妃一百四十人,因膝下都无儿女,如今都到景山给先帝守陵去了,每位嫔妃带了十到二十人不等的宫人。” 谢凝听着就笑了:“朕就知道,后宫养了最多废人,难怪钱都不见了。兰桡,你说说想法。” “是。”兰桡行礼,看了她一眼,道:“婢子还望陛下明示,陛下想在后宫留多少人呢?” “越精简越好。”谢凝玩着手腕上的银镯,沉思道:“长乐宫的人是断断不能少的,紫宸殿的人你看着精简,其余各处宫殿不必留人。帝陵那边,太妃们是去守陵还是去享福的?” “是。”兰桡行礼,“那么依婢子看来,若要解决此事,恐怕要花费百万两银子。” 琼叶不禁叫起来:“怎么还要花费银子呀?陛下都穷了!” 兰桡微微一笑,道:“依婢子拙见,陛下不如先发个诏令,宫人中若有意出宫者,发遣送银百两,此举必定有不少人愿意离开。等第一批离宫之后,再发布第二条诏令,令多余的宫人到禁苑、皇庄各处服役,若有不愿前往者,亦可离开,但遣送银只给五十两。余下的全部放入荒废已久的禁苑,行耕种渔牧之事,帝陵那边的宫人也是如此。依照先帝时分位,妃位留三人,嫔位留两人,才人以下,不留宫人。” “准奏。”谢凝道,“朕相信你,你自己看着办。”她说着又补充道:“你们三人如今是朕在宫中最信任的人,更是宫人中品阶最高者,为官之道,在忠心,在用人,懂朕的意思么?” 兰桡等三人登时心中一惊,跪下行礼道:“奴婢谨遵陛下教诲。” 谢凝满意地点头,将后宫之事果断交给兰桡主持,第二天上朝只宣布要削减后宫支出,但是要先从国库提一百万两银子。 百官散朝之后都是苦笑。“女帝嘴上说削减后宫支出,一开口却是要百万两银子,唉……” “大人。”一位官员小声地请示着丞相。 高崇祎玩味地笑了,“女帝怕是要整顿朝纲了。” 只是先从自己的地盘上开始抓,这还是头一回见到,且静观其变。 谢凝回到紫宸殿就下了道旨意,将兰桡封为紫宸令史,官阶提到从三品,成为整个后宫里品阶最高的宫人,所传命令为紫宸署令。琼叶为紫宸殿掌事女官,与殿中省监也就是太监总管的禄升一样,都是正四品。 兰桡成为紫宸令史之后的第一件事就传下紫宸署令,宫人中愿意离宫的发纹银百两,遣返原籍。第一道令下时只有约莫一千人愿意离开。接着兰桡便发了第二道紫宸署令,定下留在宫中人员名单,其余的原则上全部遣送到禁苑皇庄,从事耕作渔牧之事。宫人中若有不愿前往者,可领纹银五十离宫。这一道紫宸署令之后,走了近五千宫人。 不过五天的功夫,宫里少了六千人,光是遣送银就花了三十五万两。为防宫女乱逃,朝廷还给驿站拨了五十万两银子,将以车舟将宫人送回原籍,让各道州县清点验证。 “兰桡,一百万两银子如今只剩下区区十五万两了。”琼叶小声问道,“你要怎么办啊?还有九千多人呢!” 兰桡却不着急,她将禁苑、皇庄各处的掌事都叫来了解完情况之后,只在宫中留下千人,其余的八千多人都赶到各处去了。十五万两中只花了万余两准备车马等物,将人都送到庄子上去。 “各处将自己新一年的庄子计划都交上来,我看了合格了,给拨钱,年底验收,若不能达到年初计划里的要求,全部罚俸禄。” 至于剩下的千余人,兰桡与长乐宫掌事女官桂棹、殿中省监禄升、紫宸殿掌事女官琼叶一同,将人员分成三个系统。殿中省六局服侍女帝,后宫六尚负责太后,掖庭六司负责宫人。至于洒扫、守门、值夜、随侍等事,自不必一一细说,全都安排妥当了。 “若是保持这个规模不变,后宫一年的支出不会超过百万两。”兰桡禀告道,“而皇庄各处的收成,绝对能支撑后宫,陛下放心。” 谢凝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第二天就将后宫的整改给扔给朝中大臣了,微笑道:“如此,钱够了吧?各部署的请款折子都批了。” 群臣面面相觑,着实不懂女帝究竟想做什么。哪一年年初制定国库支出时不要吵个天翻地覆?皇帝不肯少了自己的用度,群臣们想为自己部门捞油水,各地想多占财政,每一个势力都想多咬一口其他势力的肉。这皇帝主动削减后宫支出,一个字不反驳便将群臣的请款奏折给批了的事,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难道……群臣不由得惴惴不安,女帝想做什么大事? 仿佛是猜透了群臣们的想法,谢凝一手撑在龙头扶手上,笑吟吟地说:“朕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京城的范围呢,听说江南春好,风光如画,朕想去江南一趟。” 第85章 出巡 谢凝要去江南这件事只与宋明璋说过,连陆离都只是猜出个大概,一言既出,满堂皆惊。孙墨释最单纯,脱口而出道:“陛下,国库没钱!” “朕知道。”谢凝笑道,“朕只是要微服私访,去江南散散心而已,不用大张旗鼓。多则千两,少则百两,朕自己内府库还出得起。” 也就是说不用国库的钱,谁也别想用钱不够阻止她。 “陛下。”这下身为言官之首的御史江自流也不得不站出来了。“若非私访,只恐国库空虚,若是私访,恐怕不安全,望陛下三思。” “朕都想过了,安全不是问题,太后不是让朕组建了个翊卫么?朕带着紫宸卫、翊卫,再者,太尉也一起去呢。”谢凝望着陆离笑吟吟的,好像两人早就商量好了一样。“是吧,太尉?” 满朝文武都投来了“太尉你怂恿陛下前往江南安的是什么心”的目光,陆离面不改色地生受了,拱手道:“臣自当护卫陛下周全,绝无二话。” 江自流还是不同意:“陛下,江南路远,来去至少一月,陛下不在朝中,若有要事……” “从前先帝病重,朝政不也交给御史与丞相么?”谢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口就堵了回去。“此次也一样,朕来去最多三个月,无论什么军国大事,六部商议,丞相与御史两道官印下角抉择。江爱卿,朕对你与丞相甚为信任,难道你们俩要辜负朕的信任么?难道堂堂御史与丞相,连个朝政大事都不能决定么?那朝廷养这么许多官员来做什么?” 江自流被堵得哑口无言,眼见宋明璋也一语不发,只好铁青着脸道:“是,臣谨记陛下教训。” “那就行了!”谢凝笑道,“今日正月二十一,朕决定二月初一就出发,诸位爱卿,散朝吧!” 然后退朝之后就去长乐宫禀告了这事。 “女帝要下江南?”太后吃惊,“那将夏侯淳带上!” “不,太后,朕不能带夏侯淳。”谢凝摇头道,“夏侯淳要护卫宫城与太后。” 太后张口还要说什么,谢凝却比她更快地说道:“太后,朕不在京城的日子里,若是有人拿着紫宸令来,无论何事,太后都要答应他,可以么?” “哀家知道了。”太后神色凝重地点头,“女帝这是虚则实之,哀家会守住这皇宫,等女帝回来的。” 谢凝一笑,又叮嘱了长乐宫的女官们几句,才命人将便服找来,换上了叫来雪豹,一边往外边走,一边吩咐道:“夏侯淳,你随朕来。” 夏侯淳是个极其沉默寡言之人,一人肩负皇宫的安危,统领羽林卫,闻言便步行跟上,此刻也忍不住说:“陛下,当真不带末将去江南么?” “朕也想带,可惜不能。”谢凝叹了口气,郑重地说,“夏侯卿,朕要你答应,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孙墨释、段昀还有宋明璋,你能答应么?” 夏侯淳当即就跪下了,抱拳道:“末将愿立军令状,三位大人若有任何闪失,陛下唯末将是问。” “很好。”谢凝点头,拍了一下雪豹的头,一路出宫去了,在承天门才换了马车,一路马不停蹄地朝京城的南门。明德门上,监门卫正在检查来往的人群,见一辆马车驶过来便叫道:“哎!站住!” 赶车的小太监名叫云飞,闻言将马车停住了,叫道:“好大的胆子,你们中郎将是谁?叫她下来!” “嘿,好生嚣张!”监门卫在京城也不敢随便得罪人,闻言便大声叫道:“傻丫头,有人点名要你呢!” “什么叫点名要我?说得跟青楼点姑娘一样!臭王勇,伤好了就忘了老子打你的痛了吧?要不要今晚再切磋切磋?”娇嫩又清亮的声音传来,一个身穿甲胄的高挑女子从城门上三两下跃下,问道:“谁找本将呢?” 她落地便看见了马车,登时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叫道:“宁姐姐!” 才开口便发觉不对,立刻就要跪下,琼叶却已经将车帘撩起,笑道:“宁中郎将,我家小姐请你吃酒呢,是否得闲?” 宁绾云知道这是不能露出身份的意思,便兴奋道:“得闲!得闲!我正要下值呢,昨晚在城墙上呆了一晚上了!” 琼叶笑着让出位置,示意她上马车,宁绾云便一跃上了去,马车里甚是宽敞,谢凝正坐着呢。宁绾云见状便要拜,谢凝却将她扶住了,笑道:“这样见外,莫不是生我的气了?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 “绾云不敢!”宁绾云急忙道,“陛下……” “在外边还是叫我一声姐姐吧。”谢凝笑道,“你是朝中唯一的女将,朕与你亲密些,不会有人议论的。” 宁绾云的眼眶一热,心中感动不已,却不敢真的叫姐姐,只道:“小姐,云儿无论如何不会生你的气的,你待云儿的好,孔惟道都同云儿说了。” “哦?”谢凝笑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宁绾云道:“孔惟道说,您对云儿并非不闻不问,只是云儿要统领监门卫,便要以自己的力量叫士兵们心服口服,不能靠一纸皇命。您对云儿是在意的,因为那天您给云儿的甲胄,都是特制的,与云儿的身形一模一样,这就是您对云儿的关心,云儿都记在心里的!” 谢凝微微一笑,问道:“那么,云儿可将监门卫的人都收服了?” 宁绾云裂开嘴一笑,“都收服了!孔惟道说了许多方法,云儿想来想去用了最直接的,去军营同他们打了几架,将他们的领头都打趴下了,他们就都服了。小姐,你别看他们现在叫我傻丫头,实际上可听我的话了!” “嗯,甚好。”谢凝微笑道,“等哪天你立功了,朕也奖赏你神兵,你不必羡慕孔惟道。” 宁绾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确实对孔惟道拿到了御赐的玉龙剑眼红得很。 说话间马车便停了下来,琼叶笑道:“陛下,天香楼到了。” 谢凝下车去,进入早就准备好的包间里,宁绾云进去一看,孔惟道与陶允岚都在,还有三个不认识的男子。见了谢凝,五个男子都站了起来。谢凝道:“都坐下吧。” 宁绾云挨着陶允岚与孔惟道坐下,小声问道:“那都是谁?我怎么好像见过?” 孔惟道轻声道:“左边起,镇南王世子段昀,户部仓司员外郎孙墨释,就是孙包子,还有年长那位是户部度支司员外郎宋明璋宋大人。” 宁绾云不住地点头,悄悄地记下来。 谢凝让琼叶准备上菜,道:“今日席间没有君臣,宋先生是长辈,咱们都是朋友,你们不必太拘束。我私底下是没什么架子的,这点表哥最清楚,对吧?” 段昀一笑,问道:“妹子将咱么都聚在一起,可是为了江南一行?” 宁绾云与孔惟道都是一惊,谢凝便点头,唤道:“兰桡。” 兰桡捧着一个盒子走来,将六枚令牌一一放在众人面前,宁绾云低头一看,那上边竟然写着“令出紫宸”四字,赫然是传说中的紫宸令! “十枚紫宸令,代表我最信任的十个人,之前青瓷有一枚,后来我给了兰桡一枚,现在你们每人一枚。危急之时,这令牌能代表我亲临,你们都收好了,可千万别弄丢了。”谢你个端着茶悠悠道,仿佛给的是一块糖糕。“我要去江南查赋税之事,京城的事务已经交给御提防地方夜晚各种行动,监门卫记住了,千万守住了门知道了么?” 宁绾云等人一惊,忙站起抱拳道:“是!” “好了,都坐下吧。”谢凝摆了摆手,“这天香楼的菜是十分可口的,我很喜欢,今日大家敬我几杯酒,就当是为我践行,祝我一切顺利吧。” 宁绾云等人果然听话地敬酒,虽然孔惟道几人具有拘谨,但段昀与宋明璋却已习惯谢凝私下的和气,相谈甚欢。谢凝一个没注意就喝得多了点,只觉得脸上发烫,便不愿坐车,自己慢慢地走着。 此时已临近黄昏,春日犹寒,街上的人还少。谢凝走得自在,正走上朱雀大道时,忽然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谢凝见了便避过,不想一个妇人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一个没留意便要撞上马蹄。 “小心!”谢凝抓着那妇人的手用力一扯,妇人惊呼一声,摔到谢凝怀里。谢凝也体弱,吃不住她的重量,两人一起倒在墙上。 “啊!”妇人被扭伤了脚,一下子就蹲下了,捂着脚踝泪眼朦胧的。 “小……小姐!”琼叶只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叫道,“您没事吧?” “没事。”谢凝摆手,弯腰扶起那妇人,关切地问道:“这位夫人,你伤着了么?” 妇人的丫鬟也赶紧过来,吓得脸色煞白,“夫人!” “似是扭伤了脚,不碍事。”那妇人皱眉,又感激地抬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出手,我已葬身马蹄之下了。唉……这些富商子弟,未免太嚣张了!” 谢凝只当不懂,问道:“夫人家住何处?我有马车,先将夫人送到府上吧。” 那妇人也知道自己现在走不了,便点头说:“那就有劳了。” 琼叶与兰桡一起动手帮忙,扶着妇人上了马车,按照妇人的指点拐进一处小巷子,又扶着妇人进了门。却是个清幽的院子,风格高雅,那妇人一边叫来医婆接了骨,一边拉着谢凝的手不肯放,再三对谢凝表示感激。 “不知姑娘府上何处?来日我好了,必定亲自登门道谢。” 谢凝正想婉拒,忽然一个着急的声音传来:“夫人伤到哪里了?” 话音未落,一个男子便走了进来,谢凝一看就笑了,道:“御史大人。” 第86章 翊卫 周氏闻言便是一愣,转头望着江自流疑惑道:“相公?” 江自流却已经跪下,恭敬道:“叩见吾皇,拙荆蒙吾皇搭救,实在铭感三生。”说完还要拜下去。 “御史请起。”谢凝忙伸手扶住,“御史身为三公之一,何必行此大礼?” 周氏才知道眼前的秀雅女子竟是当朝女帝,忙挣扎着要下床拜见,谢凝却让琼叶拦住了她,微笑道:“朕对夫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有伤在身,且好生养伤,等朕有空了,请夫人到宫里坐坐,说说家常。眼下天色已晚,江爱卿,送朕到大门如何?” 江自流拱手道:“臣遵旨。” 谢凝再对周氏笑了笑,走出了院子。一队小厮在前边远远地引路,琼叶兰桡在后边远处守着,江自流在身后一步之处。谢凝静静地走了片刻,忽然道:“江爱卿,你不愿朕为帝,是因为朕是女子么?” 江自流猜到她有话说,不料竟说得如此直白,他脸上也不禁有些不自在,毕竟眼前是个娇娇怯怯的姑娘家。他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回陛下,臣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可江爱卿始终不愿支持朕,若不是因朕是女子,那还能是什么呢?”谢凝慢悠悠地走着,“是因为太尉么?还是因为,江爱卿认为朕有朝一日终会大婚,届时便会让位给那个男人,随后江山易主、舆图换稿?所以江爱卿心里的君王仍然是那位流落民间、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十七?” 江自流到底是书生出身,学不来世家大族那些虚伪,沉默片刻后道:“陛下,臣只是担心,陛下一介女流,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年幼时无知,年少时为情所苦,所见所闻不过情爱二字。陛下连永定侯府的后宅都不能安定,何谈江山社稷?” 谢凝闻言不禁笑了,叹息道:“江爱卿说的还真是直白啊!难道江爱卿不怕朕龙颜大怒,将这御史府灭门么?若是朕这么做了,丞相可欢喜得很呢。” “陛下若是这么做了,江山也完了。”江自流神色淡淡,丝毫没有被吓住。“陛下,臣斗胆狂妄,自称一个‘肱股之臣’,还是当得起的。” 谢凝轻笑道:“江爱卿何止是肱股之臣?爱卿是栋梁啊,这些年若非爱卿苦苦支撑,这朝廷不知多少尸位素餐的官员呢。” 她说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江自流,微笑道:“就为这份心,江爱卿,朕必定要守住这江山社稷的。” 江自流看着眼前的女子,只是回了一个字:“哦?” 谢凝道:“就凭朕继位以来的表现,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朕不是个闺阁妇人么?” “表现?”江自流反问道,“将刚平定下来的京城局势抛下,去江南游山玩水么?” “去江南不错,游山玩水么?这就未必了。” “陛下,臣知道您想去江南整治赋税之事,但巨蠹犹在,蛇鼠遍地,您就算将江南的赋税都整治干净了,最后依旧落入蛇鼠之手,不见国库有半点充盈。”江自流道,“您好不容易将京城的城防权拿下,不该在此时离开。” “爱卿说的朕都知道,但爱卿不觉得先将底下整治干净了,再回来把蛇鼠一锅端更好么?”谢凝笑吟吟地说,“京城离国库总比江南近一点。” 江自流万不料她打得竟然是这个主意,一时难以评定是好是坏,眼看着就走到大门口了,他眼神中似乎最后下了决定,将一物取出,双手奉上,道:“陛下前往江南,臣无以为践,拙荆自小信道,这玉佩受过多年香火,呈与陛下,望陛下一切顺利,早日归来。” 谢凝将玉佩收下,笑道:“那么,京城就交给江爱卿了,江爱卿可不要欺负朕的宋先生与表哥呀。” 语罢转身走出御史府大门,留下江自流的声音“恭送陛下”。 谢凝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嘴角含笑。她一直都知道,江自流身为御史,是朝中最不可能与皇室作对的人。因为世家有雄厚的渊源可以依靠,武将可以倚仗军队,但是科举出身的文官们如果不依附于世家与武将,就只能与皇室休戚与共。所以谢凝一直相信,江自流身为御史却一直不肯出面支持她,除了流落民间的十七皇子之外,就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女子,江自流担心她成婚后悔让位。 现在,她终于打消了江自流这个念头,获得了江自流支持的第一步,也就等于间接拉拢了天下书生。 莫说书生百无一用,民间喉舌,煽动民心的最终还是看书生啊! 金吾卫、监门卫、骁卫、度支司与仓司,现在有了个御史的间接支持,宫里的闲杂势力也全部清空了,她手中的力量终于稍见成色。继位将近三个月,谢凝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了。 结果次日一早下朝回来,谢凝忽然发现紫宸殿多了几个人,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一身甲胄的孟季衡便走出来单膝跪地道:“末将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哦,是翊卫啊!谢凝一拍脑袋,才想起她还答应了带些贵族子弟在身边呢,忙换上笑脸道:“元礼平身,同甫呢?” 元礼是孟季衡的字,同甫则是卫煜的,谢凝为了表示亲近故意这么称呼。孟季衡便站起,恭敬道:“回陛下,末将与卫煜轮值。” “是么?”谢凝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翊卫们不禁笑了:“哎,真是各有各的好看,朕带你们去江南,不会发生看杀卫玠之事吧?” 因太后在武举上的那番话,整个京城都知道这翊卫是后宫备选队,所以选人时将武功先放在一边,第一位就是样貌品性,务必要好看。现在廊下站着的美少年们都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的,被谢凝不着痕迹地口头调1戏了一把,各个都红了脸,连孟季衡也神色赧然,低声道:“末将等自然以护卫陛下为第一要着。” “嗯,甚好甚好。”谢凝点头,袖着手在廊下走了几步,忽然笑道:“来人,摆驾马场!” 太液池东边有一处宫内的马场,里边养着好些温顺的马匹,都是给先帝嫔妃们骑的。谢凝到了马场便让人将此前段昀骑过的那匹汗血宝马牵了出来,琼叶等人还以为她要看翊卫们比赛骑马,谁知谢凝下了銮驾便点名。 “朕要去江南必须要学会骑马,元礼,那日你可是拿了骑术第一的人,过来教朕骑马。” 孟季衡登时给吓了一跳,跪地道:“陛下,末将不敢为帝王师!” “这算哪门子帝王师?”谢凝哭笑不得,但看着孟季衡那一脸耿直的神色,也只能作罢,喃喃道:“此事恐怕还得太尉出面才行。” 陆离正好在皇城里,他有禁宫驰马的权力,不多时就赶来了,对谢凝行礼之后便是一笑,问道:“臣听禄公公说,陛下要学臣教陛下骑术?” 谢凝看着他的神色便头疼,此前她叫陆离吃了许多哑巴亏,更时不时在他心上捅刀,现在逮到机会了,还不知他要怎么回报她呢!可这骑马是势在必行的,否则太容易遇到危险。 大局为重,谢凝只好点头道:“不错,还请太尉不吝教诲。” 陆离的目光绕着她上下游走了一圈,问道:“陛下,您穿这一身学骑马?” 交领的齐胸襦裙,外边还罩着大袖衫,手上还挽了披帛,头上的发簪摇摇欲坠,这一身上马车恐怕也要人扶,谈何骑马? 谢凝轻笑:“太尉,这你就教不了了?朕还不如找元礼呢,至少元礼听话。” 太尉与女帝之间的旧日恩怨整个天下都知道了,孟季衡侍立在侧,无辜地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只好什么都不说,当自己不存在。 “陛下,臣只是怕要求严苛,陛下要生气的。”陆离挑眉笑了,“既然陛下怀疑臣的本事,那臣只好证明给陛下看了。禄公公,将马牵过来!” 禄升赶紧将那匹最温顺的汗血宝马牵过来,轻声道:“陛下,这匹汗血宝马是最温顺的,绝不会伤您,您可千万放心。” “陛下,来吧。”陆离站在马匹旁淡淡道,“请上马。” 谢凝最头疼的便是上马,她不是没学过骑马,只是不够力气踩上马镫。她站在马匹前思索着,究竟要怎样才能一举翻身上马,正垂目沉思着,忽然一支马鞭轻轻地挑起了她的手。 “双手抓住马鞍。”陆离用马鞭将她的手撩到马鞍上,“左脚踏在马镫上,踩稳了,用力蹬,借力上马。” 谢凝照着他的话试了一次,也就原地蹦了蹦,根本没办法翻身上去。 “太尉!”孟季衡见状不由得道,“不如找块上马石吧!” “孟中郎将,我的面前,没有你说话的份。”陆离冷硬道,“难道危急之时,她也能随处找到上马石么?”说着又看着谢凝,道:“如今你可是女帝!” 他说话的神色十分淡漠,连语气也是疏离严肃的,一下子叫谢凝想起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努力板着脸要她学骑马。只可惜那时她年纪更小,身体更弱,别说这样踩着马镫上马,就是踩着上马石,也是艰难。试了几次陆离便心疼了,便略过上马这一节,每每都将她抱上去,只教她策马。但她不知为何对马匹始终恐惧,越是良驹越是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她一怕,马匹也受惊,怎么都不肯听她的话,好几次差点将她甩下来。 一来二去,她终究是没学成,回了房间还要委屈地哭。陆离只好抱着她安慰,再也没提过要她学骑马这事,往后去哪里都与她同骑。 只是……他说得对,如今她已经是女帝,不比当年在闺阁里的夫人,以后恐怕还有无数的刀枪剑雨等着,她不能把自己娇惯了。 谢凝一咬牙,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成功地翻身上马了。 可见这些年来她着实长大了。 第87章 出谋 “甚好,别怕。”陆离眼中也是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伸手抓住缰绳,道:“抓住马鞍,你不怕,马儿便不会怕,你若是镇定了,便伸手摸摸马儿的脖子。” 骑在马上,谢凝心头依旧一阵害怕,但陆离就在旁边,还抓着缰绳,她便镇定了许多。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一手抓着马鞍一手伸出去摸了摸马儿的脖子。马儿仿佛感觉到她的安抚,仰头就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十分大,谢凝登时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夹住了马腹。 “陛下!”旁边的孟季衡立刻叫道:“不能……” 马儿一刹那就感觉到了谢凝的紧张,登时立起,仰头长嘶。 谢凝差点冲口尖叫,吓得立刻紧紧地俯身贴在马背上,脸色发白。 “吁——”陆离立刻拉住缰绳,想将马儿拉住,但是谢凝却夹着马腹不放,马儿误以为是要冲出去的意思,前蹄落地之后便开始撒腿跑。她身1下这匹再温顺也是汗血宝马,一旦奔跑常人根本追不上,才撒开蹄子就把缰绳给挣断了。 “七……”谢凝冲口而出半个字,又咬住了嘴唇。话音未落,几道人影瞬间扑来,当先一人落在她身后的马上,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手抓起断开的缰绳,猛地勒住,喝道:“吁——” 谢凝喘了口气靠在他身上。马匹一停就她不害怕了,却还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如鼓。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心跳并不是她自己的,而是……陆离的。 陆离的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要,手竟然在颤抖,贴着她好久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在她耳边咬牙道:“说了多少次,没事不要夹住马腹,马儿会以为你叫它跑的,为何总是记不住?万一出事怎么办?” 谢凝承认这次是她老毛病犯了,但现在她可不是当年他那娇柔的小娘子,不能转头就扑在他怀里将他哭得惊慌失措,只能抿住了嘴唇不说话。 陆离却以为她生气了,忙道:“陛下恕罪,臣一时心急,失言了。” 谢凝就着台阶就下,点头道:“嗯。” 陆离沉默片刻,将马勒停住了,将缰绳递出,道:“陛下,握住缰绳,别怕,你现在是九五之尊,身边尽是护卫,没有人能伤害你。我……臣……臣就坐在你身后,一定会护住你的。” 这话简直不像他说出来的,低沉温柔又宽慰,仿佛她身后的人还是当年的陆七郎一般。谢凝不由得念起那人当年的好,心中微酸,却更清楚今是昨非,忙收敛心思,平心静气地接过缰绳。 “好,没事别踢马腹,只要轻轻地抖一抖缰绳就好。”陆离一步步地指点着,“对,就是这样,没什么好怕的。陛下,你连雪豹都敢骑,连缰绳都不要,又何必怕一匹马呢?” 对啊,她为何会怕马匹呢?谢凝皱眉沉思,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从何时起怕马匹的,只好这念头甩在身后,专心地学起骑马来。 其实她最初的恐惧就是上不了马镫,也控制不了马匹。经过这一次顺利上马又被马匹吓了一回之后,心里的害怕便消退了大半,慢慢地竟然有模有样起来,顺利地在围场走了一圈。眼见如此,谢凝自己也松了口气,察觉身后紧贴的人,便想叫他下马,不料陆离忽然道:“陛下,抓稳缰绳,千万别慌。” 谢凝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轻轻地夹了一下马肚子,叫马儿小跑起来。谢凝差点被吓到,好容易才放松下来,登时恼声道:“你做甚么?” “陛下。”陆离紧紧地挨着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此下江南,你要如何暗度陈仓?先叫臣知道了,臣才能与陛下配合无间。” 他竟然在此时与她商议这等要事?谢凝一边要稳住情绪,不叫自己的害怕影响了马儿,一边要忽略他的怀抱与扑在耳轮上的呼吸,还要分神将心里早就有的计划过一遍,不禁更加懊恼,保持不住平日稳重亲和的样子。“朕想的法子,只怕太尉不屑一顾呢!” “呵……”陆离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他最喜欢看她脸上出现情绪,现在真心实意的笑是看不到了,能叫她对他生气也不错,至少,这还能证明她没将他当成敌人。他情意涌动,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嘴唇翕张之间几乎吻上她的耳朵。“那么,陛下,臣有一计,不知陛下愿意听么?” 谢凝感觉到他的嘴唇,想躲开又觉得欲盖弥彰,反而引他误会,便干脆忽略着,问道:“什么计策?” “臣听闻陛下身边那位兰桡女官心细胆大,对陛下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熟悉,臣有一暗卫擅长易容之术,不如……”他贴着谢凝的耳朵,呼吸着她身上的冷香,将计划和盘托出。 谢凝的注意力霎时间被计划给吸引了,连他一动不动的目光也没有察觉,沉吟道:“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就这么办吧。” 陆离等着她的下文,她却已经开始沉思后续的安排,将近在咫尺的他忽略了。陆离只能叹息一声,继续教她骑马。 起初,陆离与她共骑。等她终于不怕之后,便让她一人骑着,他骑着另一匹马在旁边跟着。说来也奇怪,起初怎么都不敢骑马的谢凝,竟在这短短几天里学会了骑马。 “兰桡,你有没有发现,陛下与太尉的关系好像改善一点了。”正在收拾行囊的琼叶悄悄地对兰桡说,“陛下对太尉到底怎么打算的呀?” “天意从来高难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听陛下的安排就好。”兰桡轻声训斥道,“记住,陛下宠你是一回事,但陛下的心思,千万别妄加揣测。” “哦。”琼叶忙点头。 “两位女史。”小宫女来道,“陛下传召呢。” 琼叶与兰桡对望一眼,赶紧去了,却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差点将兰桡吓得半死。 次日,离京,队伍在紫宸殿外集中。 紫宸殿是个两层的建筑,宫殿与地面之间还垒了一层高台,上边有着宽敞的石砖台面。谢凝带着青瓷、兰桡、琼叶走出宫殿时,其他人正在石台上列队等候。 为首之人自然是陆离,身后跟着的便是两队一共三十六人的翊卫,队首便是左右翊卫中郎将卫煜与孟季衡。而在孟季衡身后,谢凝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不禁笑了。 “我……我也不想出现在翊卫里啊,谁不知道翊卫是你的嫔妃备选队,我心里当陛下你是亲姐姐,进了翊卫跟乱1伦似的。可是我娘亲……”钟铭之说得无比委屈,“要不是三哥也顺便去江南,我可真要愁死了。” “胡说八道,乱1伦之语也是能随便说的?小心朕罚你。”谢凝轻斥,转了话题问道,“仲泽也去江南?” “是啊。”钟铭之道,“他的母妃是江南人士,母族已经快没人了,三月清明他要去拜祭母族。陛下……不对,要改口了,小姐……也不对……” 谢凝抿嘴笑道:“你可以叫表姐,其他人,在宫外便叫小姐吧。” “是。”翊卫们一起应道。 钟铭之最忍不住,恨不得跳到她面前,兴冲冲地问道:“表姐,那咱们就这么出发么?要怎么去?乘马车还是坐船?” “当然是坐船了。”谢凝笑道,“大运河贯穿南北黄金水道,朕还未见过是什么样子呢。” “好呀好呀。”钟铭之登时开始叽叽喳喳,“凝姐姐,我同你说,从前我跟父亲乘船去过一次扬州,那运河的风光好极了,路上的东西可好吃了……” 他满面红光地要开始聒噪,陆离暗暗皱眉,忽然拍了拍手下。 雪豹是刚刚走出宫殿的,它从小受到教导,谢凝身边有人便不能过去蹭蹭,于是自动到了陆离身边呆着。谢凝宠它,陆离却十分喜欢驯它,这一拍头便是“去你1娘亲那”的意思。雪豹可不耐烦在他身边,当下得了解放,立刻嗷的一下扑到谢凝身边。 钟铭之正要开始说扬州的琼花,忽然一只比他的腰还高的雪豹出现在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仿佛有些不满,登时吓得他嗷地叫了一声,嗖的一下躲到孟季衡身后,抓着孟季衡的肩膀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 “这是我的豹儿。”谢凝摸摸雪豹的头,安抚着委屈的雪豹——它这样乖这样好看,那人竟不喜欢它! 翊卫们早听说女帝养了只豹子,还以为是只猫儿般的小豹崽,不成想竟是这样的庞然大物,个个面带惊色。卫煜问道:“陛下,这……” “朕的豹儿也没去过江南,想去开开眼界呢。”谢凝上了马车,将雪豹也叫了上去。 这是说,他们一路上要跟个豹子待在一处?!翊卫中好几个都白了脸,生平只走马放鹰的贵族子弟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豹子这东西,说不害怕是假的。 “有点出息,儿郎们。”陆离翻身上了马,守在马车边慢慢地走着,淡淡道:“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怕豹儿,你们这么多男子汉却怕成这样子?” 一番话将翊卫们说的脸面扫地,一个个都不敢多说,也上马跟了上去。 一行人陆行到京郊码头,换上了两层的大船,一路南下去。北方人惯常不会水,第一次上船好些翊卫都晕船了,连钟铭之也不例外,趴在船舷上吐得肠子都青了。 “为何……为何她不会晕船?”钟铭之有气无力地看着远处,无比怨念。 甲板上,谢凝搬了张椅子坐着,正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雪豹乖乖地趴在她身边,陆离站在旁边静静相伴。三者都没说话,但那情景…… “你们觉不觉得他们这样子像是一家三口?”钟铭之喃喃道。 卫煜也道:“自从太尉教陛下骑马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融洽了许多。” 话音还未落,甲板上便吵起来了。 第88章 格杀 吵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孟季衡与青瓷便负责检查船只,结果底层船舱里发现了个人,青瓷一看不得了,立刻便将人带到了谢凝面前。 那时,谢凝正打了个喷嚏,而陆离忙忙地取出披风要给她披上。披风正要落在身上时,青瓷推着那人到了谢凝面前,禀告道:“小姐,属下在船舱发现此人,请小姐定夺。” 陆离抓着披风的手当即就停住了,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太……太尉……”那女子一身精致的绸缎锦衣,容貌娇媚,神色楚楚,望着陆离咬着嘴唇,只叫了一声便不敢多说了,一汪眼泪欲流未流停地在眼里,说多可怜就多可怜。 陆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刚想开口,谢凝却笑了:“还要做戏么?当朕是傻子么?这艘船是从京郊码头直接驶出来的,朕的船,是有骁骑营专门守着的,若非骁骑营放行,谁能偷偷溜上船?太尉,你自己统领下的兵,一个不小心让自己的小妾溜到朕的船上了?这话说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朕是个傻子了!” 陆离的脸色变得又难堪又生气,周围的翊卫也尴尬不已,谁也没想到,女帝的船上竟然溜上了太尉的小妾——谁不知道这是太尉故意带上来的? “陛下,陛下息怒。”司月见情况不对立刻就跪下了,哭着说:“都是妾身不好,妾身没去过江南,又担心许久不能见到太尉,江南女子绰约柔美,妾身害怕……”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切道:“陛下,您富有天下,妾身却只有一个太尉而已,若是失去了,妾身也不能活了。陛下,求您宽宏大量,饶了妾身吧!” 说着就长身一拜,伏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谢凝的神色平静得诡异,看了半晌才笑道:“若是朕罚你,还真是不宽宏大量,叫天下耻笑了?” 司月身躯一颤,分明怕得不行,却还敢回话:“天下人怎敢耻笑陛下?只是……只是会说,陛下同妾身这个卑贱女子争……争风吃醋罢了。” 这话一说出,周围的人都喝道:“放肆!” 谢凝抬手止住翊卫们的动作,点头道:“很好,你拿住了朕的软肋,朕就将你留在船上。不仅如此,朕还要你与太尉在同一个房间里住着。” 陆离瞬间挑眉,司月也颤了一下,抬头看着谢凝。谢凝的神色不变,问道:“怎么?还不谢恩?” 司月只能拜道:“谢主隆恩。” 谢凝的神色依旧淡淡,吩咐道:“琼叶,带她去吧。” “是。”琼叶勾着嘴角笑了,缓缓地说:“小娘子,同我来吧!” 司月犹豫不舍地看着陆离,慢慢地随琼叶走了。甲板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气氛变得十分怪异,谢凝刚刚还跟陆离有些交流,现在只抚着雪豹的头看着涛涛运河水,一句话不说。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整个出行都透着一股紧张的怪异,陆离几次三番想找谢凝解释,想示好,而谢凝总是理也不理,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了。谢凝虽然下令让陆离与司月在一个房间里,但是每天晚上都要陆离去甲板上指挥巡逻,一去就是一整晚,白天司月又被琼叶拉着去小厨房帮忙,两个人根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整艘船的人都知道谢凝心里怒气难消,所以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钟铭之这个粗枝大叶连蹦带跳的小世子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如此过了七八天,船便过了黄河,进入河南道境内。 这天晚上,翊卫好不容易在黄河里打了一尾鲤鱼,兰桡烧了一碗好汤,小心翼翼地端给谢凝喝了。 尝了一口,谢凝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道:“果然黄河里打上的鲤鱼滋味不同,便是宫里也不能喝到这样好的鱼汤。” 翊卫与宫女们都齐齐松了口气,兰桡趁机便道:“小姐喜欢,就喝多点,婢子给您盛上。”说着便要去盛汤,不曾想就在这时,陆离抓着司月的手大步走来,怒道:“你这是何意?” 谢凝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容就这么没了,她将汤匙放下,淡淡问道:“我还想问陆公子这么气势汹汹的是何意呢!” 陆离一甩手将司月推到她面前,怒道:“你为何令雪豹去吓她?” 众人看去,只见司月脸上全是惊恐之色,眼下的黑眼圈又厚又重,像是许多天都没能睡好一般,模样甚是憔悴。听了陆离的话,众人才想起这些天都没见到雪豹跟在谢凝身边,原来竟给放在司月的房间里,吓唬司月去了。可怜司月一个弱女子,别说豹子了,就连只猫也没养过,被雪豹一吓几乎魂飞魄散。 “她已经多日不曾安眠,若不是我方才忽然去房间里,你还想用雪豹吓她多久?”陆离忍着怒气道,“你既不愿她在船上,将她送回京城去便是了,何苦这样折磨她?” “我哪里折磨她了?雪豹性子贪玩你也不是不知道,与我何干?”谢凝低下头懒得多看一眼,继续喝着她的鲜鱼汤。 “你……”陆离见她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禁更生气了,手中劲力一吐便将她手中的汤碗给摔了。“我在同你说话,你做这个爱理不理的样子给谁看?” “咣啷——”瓷碗摔碎的声音清脆,连运河上的波涛都遮盖不住,孟季衡见状,呛的一声长剑出鞘三分,冷冷道:“太尉,你放肆!” 陆离的神色一僵,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谢凝便静静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陆离,看来你始终不记得,朕现在是女帝,而不是当年那人人可以欺负的公主了。朕的船,随随便便就塞一个人上来。陆离,朕没给你的小妾安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再拖出去乱刀砍死,已经非常给你面子了。不曾想朕给你面子你却敢在朕面前放肆,你是不是以为,朕的翊卫当真是给朕当嫔妃用的?” 她说着声音蓦地一沉,喝道:“来人!” “陛下!”孟季衡、卫煜等一干翊卫立刻俯首听令。 陆离瞬间变了脸色,“谢凝,你想干什么?” 谢凝冷冷道:“太尉陆离之妾司月潜入御船,图谋不轨,更冒犯天颜,着翊卫格杀当场!” “是!”孟季衡与卫煜配合无间,卫煜带着一队十八人护卫在谢凝身边,孟季衡则长剑出鞘,斜指地面,一步步走向瘫坐在地上的司月。 “你敢!”陆离挡住孟季衡的去路,面色阴沉。“就凭你?” “太尉武功盖世,满朝皆知。”孟季衡露齿一笑,握紧了手中剑柄,缓缓道:“但末将既然入了翊卫,便要以此身此剑护卫陛下威严,太尉若是执意阻拦,末将只好冒昧请教太尉高招了!” “呵,螳臂当车,自不量力!”陆离冷笑一声,竟以空手对阵孟季衡的长剑,屈指一弹,要将剑刃弹开。 “那么,末将就斗胆了!”孟季衡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两人霎时间在狭窄的甲板上打了起来,谁也不曾料到,出行的途中女帝身边的翊卫竟然与太尉动手起来,起因还是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 孟季衡的武功次于陶允岚,也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陆离毕竟久经沙场,临阵对敌的经验不知比孟季衡高出多少。孟季衡勉强仗着手中宝剑支撑着,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陆离拿下。 谢凝见状,当机立断地下令道:“都给朕围上去!今日务必将这厮连同那贱婢一同杀了!” 翊卫们这才明白,原来女帝一早就想除去陆离了,司月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于是一声令下,翊卫中只留了三个人护卫谢凝,其他的全都围了上去。船本来就不大,甲板也窄得很,翊卫们一围上去,陆离能活动的范围就更加小了。 他渐渐被逼到船舷边上,形容狼狈起来。一指弹开袭来的细长腰刀,陆离恨声道:“谢凝,原来你一早就打定主意要杀我!” “不错。”谢凝坐在一桌子佳肴面前,悠闲地斟了一杯酒,笑道:“陆离,自从三年前你将朕抬到紫宸殿要和离的那一刻,朕就无时不刻不想杀了你!朕着实想将当日所受的屈辱千倍万倍还给你,可惜,朕手中的权力不足,只能令你死在这运河里!——翊卫听令,格杀勿论!” “你……”陆离咬牙道,“谢凝,一夜夫妻百夜恩,你竟如此狠心?” “百日恩?”谢凝冷笑道,“当日你令朕遭天下人耻笑时,又何尝顾虑过夫妻间的恩情!” 她越说越恨,忽然看到地上吓傻了的司月,便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你……你想做什么?”司月见她一步步走来,吓得浑身颤抖,挣扎着往后退。“你不要过来!不要杀我!” “呵……”谢凝笑了一声,往旁边伸出手,道:“刀。” 一个翊卫立刻将腰刀抽了出来,双手奉到谢凝手中。谢凝握着刀走向司月,淡淡道:“能死在朕的手下,你当觉得无上荣宠,毕竟朕亲手杀的人,你还是第一个呢。” “不……”司月哭着爬起来,夺路而逃,然而她身后只是船舷,哪里还有什么路?她惊慌地转头看着谢凝,忽然一咬牙道:“我就算是死也不愿死在你的剑下,太尉,是妾身连累你了!” 语罢爬上船舷,跳入运河之中。 “司月!”陆离见状不由得大急,足尖一点船舷便要伸手去救人。 谢凝等的就是现在,立刻喝道:“青瓷!” 一直按兵不动的青瓷当即将甩出一串泛着幽蓝光芒的暗器,黑暗里只听一声闷哼,接着便是落水声,水声之后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凝一身锦衣罗裳站在船头,静静地看着黑沉沉的水面。夜风吹来,罗裙与披帛悠悠飘荡,恍如神仙中人。许久之后,她最后忽然低低地笑了。 “传朕紫宸令,太尉陆离不慎落水,着各道州府全力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语音重重地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第89章 追查 黄河自来天堑难渡,因此大运河与黄河交汇处并没有可以安歇的大市镇,倒是交汇处再往南有个面积颇大的水域,当名为大野泽,与运河河堤相距不过数丈。 是夜,一道人影从运河中悄悄地冒出,肩上还扛着另一个人,上了岸便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气。大野泽里满是新生的芦苇,半长不长,一叶扁舟从芦苇荡里划来,身材高大的船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上了岸便悄声笑道:“老大,你怎会如此狼狈?被那些你伤了心的少年郎追杀么?” 坐在地上的女子一把将脸上的□□给扯了,露出一张婉约秀美的脸,哀叹道:“那些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哪能吓住姑奶奶我?我这是被女人吓住了,我的个乖乖,就算是做戏,这也太吓人了点!黄奎儿,快将侯爷抱到船舱里去。” “什么?侯爷?”大汉被她吓得连称呼也不纠正了,赶紧将地上躺着的人给抱起,一看,这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也不知为何昏迷了的人,可不就是他们的侯爷陆离么? 黄奎赶紧将陆离搬到船上,中间也不知是哪里撞到了,陆离眉头一皱,就给痛醒了。 “拜见侯爷!”黄奎赶紧行礼,“侯爷,属下接到红檀的指令便赶来,不知是何人胆敢伤害侯爷,属下这就为侯爷报仇去!” “这个仇恐怕你报不了。”红檀掀开帘子进来,身上那花花绿绿的锦衣已经除掉了,只剩贴身的水靠。她在陆离身边跪下,为陆离把了脉,皱眉道:“侯爷,您既早有复发之相,为何还要答应此计?青瓷也真是的,做戏就做戏吧,还出这么大劲!” 说着便取出银针,将陆离的衣衫解了,把他背上松动的道给封住了。又取出一瓶药,叮嘱道:“侯爷,这药您随身带着,以防不时之需。还有,这可不能马虎,若是……唉!总之,既然来了江南,属下会想办法的,侯爷您可千万别乱来了!” 陆离神色淡漠,手在他的衣裳里摸了一会儿,将一件白色的单衣取出,道:“将这个带去给她。” 红檀将衣裳接过,触手只觉清冷如斯,仿佛怎么都暖不了的冰雪,不由得赞叹道:“这就是传说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冰玉云甲?” 她虽是十二卫之一,但是带艺入门的,年纪也比其他十二卫大些,对陆离也不像其他同门一样毕恭毕敬。她将冰玉云甲收好便笑道:“侯爷,您好大的手笔,连这个都给她么?” 面对揶揄,陆离只有一句淡漠的话:“啰嗦什么?” “是是是。”红檀临走也不忘多一句:“侯爷,那天我家呆子要给我留红烧肉时,也是这样的表情呢!” 陆离脸上划过几丝不自在,又道:“瞒住她。” “知道了。” 红檀语罢一声轻笑,几点起落间便如轻烟般远去了。她的轻功可谓登峰造极,足尖在水面上轻描淡写地几点,便如浮萍般漂出极远,不多时就追上了御船,溜进了为她打开的窗子里。 青瓷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她便将她带到了谢凝面前,兰桡着急地问道:“太尉如何?” 红檀笑道:“请陛下放心,侯爷身上有冰玉云甲,刀剑不能伤他。再者,十二卫之一的黄奎已经护卫在侧,并无大碍。” 谢凝提了一晚上的心这才放心,只是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变化,点头道:“好,按计划吧。” “是。”红檀恭敬道,将背上被油布包裹好的东西取出,双手奉上。“陛下,侯爷担心陛下安危,特别属下将此物带来,叮嘱陛下切切不可大意,随身穿着,以防万一。” 谢凝的表情微愣,将油布里的东西取出,抓在手里片刻,道:“你去兰桡房中休息吧。” 红檀领命:“是!” 河中一道紫宸令,震惊京城与江南、明里暗里所有人。消息传回京城,丞相高崇祎都愣了一下。 “丞相,您看此事是真是假?”传信的官员着急地问道,“江南那边还等着您的话呢。” “这必定是女帝与陆离弄的金超脱壳之计,女帝现在正是仰仗太尉之时,绝不可能与陆离闹翻的,若是陆离真的有什么意外,骁骑营会这么安静??” “丞相说的是。”官员松了口气,“那么,丞相大人,接下来江南该如何做呢?” “既然女帝要全力追查太尉的下落,咱们当然要尽一份力,务必将太尉找到了。”高崇祎缓缓地笑了,“女帝不是说了么?死了,要见尸。” 那就给她一具尸体吧。 “是。”官员立刻点头道,“下官明白了,下官一定让江南各处都留意单身男子。” “不仅是单身男子,还要留意成双的青年男女。”高崇祎道,“特别是脸上有伤痕的女子。” 官员一惊:“丞相的意思是……女帝会悄悄离开与太尉汇合?躲开咱们的眼线?” “咱们这位女帝,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啊。”高崇祎笑眯眯地赞许着,“传令子鼠,叫他好生盯着,一有动静,立刻通知其他生肖。” “是,下官知道了,下官一定叮嘱底下的人!” 飞鸽自京城飞出,落在城郊,商旅打扮的人快马而去,将将比御船提前半天到达楚州。 楚州是大运河与淮水交汇之处,这不仅是个有刺史的府州,附近还有驻扎了淮南道的一半府兵。谢凝早就叫翊卫传了令,于是这天傍晚,楚州刺史与楚州营都尉率领大小官员,都来到码头恭迎圣驾。 只见一艘华丽精致的船渐渐靠岸,搭起下船的台阶,三十六翊卫迅速走出,分立两侧,将道路护住。一个身穿锦衣的秀美女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台阶,身后还跟着个冷若冰霜的劲装女子,女子旁边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黑白斑斓的豹子。 楚州刺史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帝与她的女官、紫宸卫、雪豹,立刻率众跪下,山呼道:“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凝淡淡道:“平身吧,你是楚州刺史?” “回陛下,微臣楚州刺史何莱。”楚州刺史恭敬道,“陛下移驾楚州,实在是楚州之幸、万民之幸,微臣已准备好马车宴席……” “先去楚州刺史府。”谢凝打断他的话。 楚州刺史苦笑一声,忙命衙差开道,官兵护卫,护送谢凝乘着马车到了楚州刺史府。谢凝在刺史府大堂坐下,伸手招来雪豹在脚下趴着,问道:“朕的紫宸令,楚州执行得如何了?” 都说新帝是个女子,娇柔美丽,如今楚州刺史见了,心里不住地叫苦。娇柔美丽不错,但这胆子与威严还真是皇家才有的,那雪豹不过乖乖地趴在她的脚边,已叫人胆寒,女帝竟然还当宠物般抚摸着! “回……回陛下的话。”楚州刺史战战兢兢道,“自三日前接到紫宸令,微臣便与楚州营都尉一同将运河上下都搜了一遍,还……还未见到太尉的踪影。” “哼!”谢凝闻言冷笑一声,“那就是也没见到尸体了?再找!不仅是运河里,两旁的道路,过往的市镇,全都严格盘查,尤其是单身男子或者一对夫妻状的男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毕竟是当朝一品,无缘无故在运河上弄丢了,朕可怎么跟天下交代呢?” “是,是,微臣必定与都尉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楚州刺史陪笑着,又小心翼翼道:“陛下,楚州城中有一园林名为清晏,取海晏河清之意,甚为秀美。微臣已在清晏园备好了宴席,还请陛下移驾。” 谢凝这时才“嗯”了一声,上了肩舆,一路往清晏园去了——也就在刺史府旁边,两处之间有小道直通的。 楚州刺史唯恐圣意不快,即便是雪豹跟在肩舆旁边,也抖着身躯跟在肩舆边,不住地为谢凝说着各种景点。走着走着,谢凝忽然问道:“那是何物?” 楚州刺史顺着看去,忙笑道:“回陛下,那是楚州才有的白枕鹤,甚为罕见,陛下若是喜欢,微臣这就准备几只上贡……” “豹儿。”谢凝却根本没听他的话,只低头问道。“喜欢么?” “嗷!”雪豹仰头叫了一声,那样子是十分喜欢的。 谢凝一直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淡淡道:“那就去吧。” 楚州刺史还未明白去什么,雪豹已飞快地窜了出去,群鹤受惊四散,拍翅欲飞,雪豹的动作却更快,三两下将群鹤都咬了个遍,眨眼间七1八只白枕鹤便横尸当场。雪豹犹嫌不足,叼着咬断脖子的白枕鹤回到了谢凝身边,仰头看着谢凝,一脸等夸奖的样子。 谢凝却只是一笑,道:“饿了就吃吧,朕也饿了。” 雪豹得了准许,当即在众人面前将白枕鹤撕了生吃,血腥味霎时间弥漫开来,随行的丫鬟们见状,惊叫一声晕厥了过去。 “御前失状,拖出去打十板子。”琼叶冷冷道,“刺史大人,你说的宴席呢?” 楚州刺史也吓得脸色煞白,话也说不利索了,“在……在湖心亭呢,陛下……陛下……” “陛下。”兰桡轻笑道,“听说楚州菜甚是出名,陛下可要好好尝尝,若是喜欢,带几个厨子走也是不错的。” 楚州刺史看着更是心惊,这女帝威严也就罢了,连她身边的宫女都这样胆大! 谢凝点头,随即到了湖心亭用膳。楚州菜果然名不虚传,清炖蟹粉狮子头、平桥豆腐羹、大煮干丝、西施含珠等等,一道道都十分美味。谢凝用了晚膳,道:“酒宴无歌舞,何莱,你倒是个死读书之人。” “微臣……微臣……”楚州刺史先是被问了一通紫宸令之事,接着又被雪豹吓了一回,此刻连脑袋都不利索了,闻言便道:“是是,微臣这就去准备美人……” 说完他才想到,女帝身为女子,需要什么美女?可若是送美男……传说女帝身边的翊卫都是女帝的备选嫔妃,他贸然将美少年送上,岂不是得罪翊卫? “哈哈哈!”看着楚州刺史左右为难的样子,谢凝终于笑了起来,站起道:“朕累了,楚州刺史,朕要在楚州逗留三天,这三天,你可要好好准备着。若是朕欢喜了,大大有赏!” “是、是!”楚州刺史战战兢兢地答道,“微臣一定竭尽忠心!” 谢凝但笑,带着宫女翊卫们去了清晏园中的阁楼,翊卫们立刻将阁楼围得水泄不通。但楚州刺史为了讨得龙心大悦,虽不敢直接打搅圣驾,派来送东西的丫鬟们却源源不断,什么瓜果时鲜、奇珍异玩,该怎么堆都怎么往阁楼里堆。 于是翊卫不经意间,一个奉命送卢橘的丫鬟便轻巧地走了出来,离开清晏园,没入夜色里了。 第90章 假装 丫鬟的神色平常而自然,出门时甚至还给了守门的翊卫与家丁笑脸。她不疾不徐地走出清晏园,从刺史府的小角门走了出去,越过一个转角,另一个身量修长的人正等着她。女子便将身上的丫鬟外衫脱掉,长发解散之后随意用带子束了起来。 她的动作从容自然,两人见面之后却不说话,只是往隔了一条街的客栈走去。 夜色已深,掌柜的正在拨着算盘清点当日的账目,见到男子带着一人回来,便笑道:“陆公子,找到你家娘子了?哎呀,陆家娘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还在生陆公子的气呀?你可别怪老头子啰嗦,这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你可没见着,陆公子为了找你多着急呢,在楚州城里翻了两天了!这不,你家家奴出门找你也没回来呢!” 哦?娘子?夫妻?女子一直漠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点头道:“掌柜说的是,多谢掌柜照料我家相公了。” 语罢福身行礼,径自上楼去了。 男子一声叹息,跟了上去,在最后的房间里说道:“这里。” 女子进门去将灯点了,露出一张秀雅的脸,可不正是此刻应该在清晏园的女帝谢凝么?这男子自然也就是当日“意外落水”的太尉陆离了。 这一切,不过是当日陆离教谢凝骑马时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首先,出发之时只带翊卫与她的三个贴身女官还有雪豹,在开船之后,让青瓷发现红檀假扮的司月。谢凝故作生气,将“司月”的身份说出,既暗示有这个人,却又让翊卫们不敢接近。接着让雪豹去找红檀,让两者逐渐熟悉起来。等时机成熟,陆离便假装与谢凝起争执,谢凝让青瓷假装杀了陆离,让陆离与红檀借机离开。 等红檀回来,到了楚州,谢凝便让雪豹撕杀仙鹤,并且随时将雪豹带在身边,造成雪豹只听她的话的错觉——也不算是错觉,雪豹确实只听她的,但是离开之前她也叮嘱了雪豹要听兰桡与红檀的话。于是夜宿清晏园,红檀假扮丫鬟进去,她假扮丫鬟出来,人数没少,但“女帝”已成了兰桡,“兰桡”成了红檀。有青瓷与雪豹护卫,兰桡行事又小心谨慎,就算是身边的翊卫,也决不可能发现人已经换了。 “此事说来还真亏了七公子的舍身妙计。”谢凝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笑道。 “并无舍身。”陆离道,“我身上有冰玉云甲。”至于他道松动之事,那是决不能说的。 谢凝的神色一冷,谁问他是否受伤?她不过是惯常讽刺他一句罢了。她将杯子放下,口气微冷:“这夫妻是怎么回事?家奴又是哪来的?” “十二卫之一的黄奎。”陆离解释道,“船上那场戏骗不了京城与江南的势力,他们肯定在找青年男女作伴的旅人,既然如此,咱们正好将计就计,换做三人出行,则更为妥当。” 三人行也可以是小姐、管家、家奴,怎么就成了夫妻带个家奴呢?还住在一间房里,心里打什么主意她会不知道?谢凝心中冷哼,点头道:“七公子说得有道理,那就这样吧,明早还要赶路呢,我要先睡了。” 她往床边走去,利索地将鞋子脱下,也不说陆离怎么办,只是将床帐下了,再无声息。 陆离在灯光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知道她生气了。 一夜无话。 次日,谢凝早早地醒了,撩起床帘便看到陆离在地上打坐着,幸好这是木板楼,地上寒气不重。她起床的声音轻微,陆离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道:“醒了?” “嗯。”谢凝点头,道:“你出去,我要整理衣裳。” 她说得坦然而不留情,叫人生不出一丝绮思,陆离只能站起,走了出去。谢凝将睡乱的衣衫整理好,便听到了敲门声,便道:“进来吧。” 陆离回了房间,手上竟然提着一壶热水。他将热水注入水盆中,试了试水温,又将一块素帕搭在水盆边,才道:“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吧。” 谢凝拿起那素帕,眼见边角上绣的商陆,不由得笑了,唯将旧物表深情么?她心中不屑,故意问道:“能得公子如此服侍……” “你是第一人。”陆离道,“我只为你一人打水端茶。” 谢凝心中一顿,将长发草草地挽起,笑道:“如此真是太好了,太尉不忘为臣之本,朕甚是欣慰。” 一席话便将那温柔体贴变成了忠心耿耿。看着陆离眸色隐忍,谢凝心中便觉快意,嘴角含笑地下了楼。 “公子,夫人。”楼下,一个人大汉立刻站了起来,恭敬道:“小的已将早饭端来了,请公子与夫人入座。” 谢凝坐下,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周,道:“人怎么这样少?” 旁边小二哥正好在收拾一张桌子,闻言便道:“夫人你不知道么?今天皇上要去勺湖游玩,大家都去看了。夫人吃完了早饭也赶紧去吧,错过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谢凝笑道:“女皇帝有什么好看的?” “嘿!夫人,你可不知道,女皇帝咱们大梁朝还是第一个呢,听说长得跟天仙一样,就算是脸上有个伤疤也美得很。”小二哥兴致勃勃地说,“她身边有三个女官,跟王母娘娘身边的七仙女一样好看。对了,昨天去码头看了的人还说,女皇帝身边养了只白色的豹子,足足有半人高,一口能将人的腰咬断——这可不是我胡夸,是昨晚刺史府的丫鬟们说的。” 哦?刺史府的话这么容易就传出来?谢凝看了陆离一眼,正要说话,掌柜却走过来骂道:“没的跟客人胡说什么?还不快去厨房帮忙?” 小二哥挨了骂,缩头缩脑地走了。掌柜犹瞪了他一眼,才对三人作揖道:“客官见谅,乡野粗人不懂事,胡乱说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谢凝心中一动,问道:“听掌柜的口气,似乎不想我们去看看那位女皇帝?” 掌柜的脸色一变,忙笑道:“不是、不是,客官,您可千万别乱说,被官府知道了可不得了。我可不敢对皇上有不敬的意思,只是……”他只是不下去了,只好换个话题问道:“两位客官是要在楚州游玩呢,还是……” “哪有时间游玩?不必听拙荆胡闹。”陆离放下茶杯道,“掌柜的,我们的马可照顾好了?待会儿用了早饭,我们要赶路去临安的。” “去临安?”掌柜的脸色又变了,劝道:“客官,您若是往临安去,可听我一句劝,再等几天,等女帝走了你们再沿水路下临安吧。” 谢凝只觉奇怪:“这是为何?” “唉……”掌柜的叹了口气,没有细说,只道:“总之,女帝是沿着运河下江南的,水路上有官兵把守,会更安全点。听二位的口音像是北方人,不知道江南如今……” 他猛地住口,摇了摇头。 谢凝还想追问,陆离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陆离作揖道:“多谢掌柜的提点,只是不知这女帝几时离开楚州?” “这我可不知道了,满城的商贾都在打听这事,听刺史府的人说,女帝怕是要逗留三天,再加上四天的戒严期,少不得要七八天才能允许百姓走水道。” “七八天?这可来不及了。”陆离皱眉道,“在下临安的商号出了急事,要尽快赶去,否则今年的日子没法过了。” “商人?在临安有商号?”掌柜的神色瞬间变得奇怪了,问道:“听二位客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谢凝道:“我们是河东道人士,掌柜的何出此言?难道不是本地人便危险了么?” “不……”掌柜的犹豫再三,叮嘱道:“总之,两位客官若是走旱路往临安,可千万别说自己是商人,只需说自己是探亲访友的书生。客官,切记,切记!” 谢凝与陆离对望一眼,陆离作揖道:“多谢掌柜的提点,黄奎,去准备车马,准备启程。” “是。”黄奎离去。 陆离再次对掌柜的道谢,多结了账,才与谢凝走出客栈的大门。谢凝走出一看,不禁笑了。 黄奎在整理着一辆马车,旁边系着一匹枣红骏马,一头小小的青驴,青驴嘴里还叼了个萝卜,吧唧吧唧地嚼着。 她想问,公子还记得呐?却怎么都问不出口。陆离却像知道她未出口的话一般,低声道:“我自 谢凝默然不语,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驴长长的耳朵,踩着马镫侧身坐上了青驴。 从前她读太白的诗,“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心中甚是向往。同他说了,他却笑她连马都怕,还想骑白鹿。惹来一顿好打之后,他才抓住她的小粉拳,笑道:“白鹿是不能了,若是有天离了京城玩,你倒是可以骑骑青驴。那东西又小又听话,就是贪吃了点——同你一样。” 却原来是拐着弯笑她贪吃又瘦小,气得谢凝嗷呜一声就咬了他的脖子。他搂着她倒在床上,哈哈大笑,揉着她的发由着她咬。 可惜后来她虽然离京了,却是在马车里被送到九华山去的,也没能骑青驴。 现在他重提旧事,又是绣了商陆的手帕又是亲自打水洗脸,还早早地准备了青驴,仿佛情致殷殷,目的却不过是想引她再入情网,做一只挣扎不能的蝴蝶,只能等死罢了。谢凝恨他心机狠辣,但调查江南之行又不得不倚仗他的势力,只能将满心的怨恨吞下,只是不语。 青驴脖子上系了个银铃铛,走路起来蹄子哒哒铃儿铛铛,从山呼“万岁”的人群旁走过,一路到了楚州城南门。城门上下站着许多手持长矛的士兵,皆是严阵以待,检查着出入的行人。黄奎早准备好了文书,只道是前往临安做生意的本分人。士兵只知道要查两个接班而行的年轻男女,对这文书齐全的商人不甚在意,核对文书之后便将人放行了。 谢凝刚松了口气,出了城门便皱眉道:“外边怎么这么多官兵?” 楚州城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许多官兵,各个都持矛佩刀,仿佛是为了守护御驾,但守护女帝不是应该在城内巡逻么?在城外围成这样子,不像是防着城里人出事,倒像是防着什么东西进城一般。 陆离也皱着眉,正要答话,忽然不远处一声惨叫传来,一团东西便飞到了陆离的马蹄下。 第91章 救人 陆离急忙勒住缰绳,将马头调转,免得那东西被马蹄踩成肉泥。 谢凝在青驴上,位置比陆离低得多,看清这东西竟然是个脏兮兮的男孩,样子不过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挣扎着,却许久都站不起来。 “好大的胆子!”身穿皮甲的士兵走过来,大声骂道:“竟想偷溜进城?当兵爷们的眼睛都是瞎的么?看这回不将你打死!” 说着便将男孩的衣裳提起,拖着男孩就走。可怜男孩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呛咳了一声,吐出鲜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谢凝看着不忍,不禁叫道:“慢着!” 她跳下驴背,刚要上前,却被陆离一闪身挡住了。陆离先伸手将她轻轻拨到身后,再拱手,客气道:“这位兵大哥,不知这孩子犯了什么罪,怎会惹到官兵?” 官兵本不耐烦,但看到陆离衣着精致、举止文雅,显然不是一般人家,便道:“城里戒严,这小畜1生好几次想偷偷溜进城去,今日又被兄弟们逮到了,可不正要拿住么?这位公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今日若不拿这小畜生立威,兄弟们可压不住城外的流民!” 他一时口快,不慎将话说出来了,登时变色。好在陆离神色不变,仿佛并不吃惊城外有流民这事,只是道:“兵大哥,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且放过他吧。黄奎。” 黄奎立刻下了马车,掏出一包钱放在官兵手中,笑道:“兵爷,这些钱就给兄弟们喝酒吧,兵爷们都辛苦了。” 官兵将钱袋抛了抛,只觉入手沉重,少说也有好几贯了,便换上笑脸道:“既然公子出面,那就卖给公子一个面子。不过,咱们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小兔崽子若是再往城里闯,可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届时非杀不可!” 语罢,官兵将男孩抛下,转身走了。 “黄奎。”谢凝忙道,“快将他抱上去。” “是。”黄奎立刻将昏迷的男孩抱到马车里,为男孩把了一下脉,道:“公子,夫人,他肋骨被撞断了,似乎刺伤了肺腑,所以才吐血的,只怕要糟。” “那还愣着干什么?”谢凝低声道,“赶紧用药!” 黄奎伸手要将怀里的伤药取出来,却被陆离按住了肩膀。谢凝双眉皱起,不满地看去,却见陆离双眸深深地看着她,道:“娘子,你糊涂了?咱们的药材还在路上,没到楚州呢。” 谢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道:“是我急糊涂了,黄奎,你照顾这孩子,相公,咱们进城去买些伤药吧。” 陆离点头,两人各自上了坐骑回了楚州城,找了一家药铺道:“大夫,抓一些外伤药,治肋骨撞伤和肺腑出血的。” 山羊胡子的大夫抬起头,对伸出手,“拿来。” 陆离将一锭银子放在大夫手中,没想到大夫却说:“谁问你要银子?你要抓药,有官府的文书没有?” 谢凝奇道:“这抓药还要官府的文书?” “别处不要,此处要,往时不要,如今要。”大夫道,“两位客官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听老朽一句劝,若是有病人,尽早去刺史府将文书拿下,免得耽误了病情。” “岂有此理!”谢凝气愤地转身,“世上竟有这样的大夫,我找别家去!” 大夫笑道:“嘿嘿!夫人,你找别家也一样,莫说整个楚州城,便是淮南道与江南道,如今没有文书是一点药材都买不到的,你还是趁早去将文书办了吧!” “这可奇了。”陆离问道,“江淮一带几时有这规矩?在下两年前来江淮时,并未听说。” “两年前是两年前,这位公子,劝你不要问,且按着规矩办。”大夫将那锭银子放在他手里,道:“出街右拐直走到大道,再右拐一直往前便是刺史府。公子,夫人,早去早回,等您做生意呢!” 此事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怪,谢凝出了店门便小声问道:“现在怎么办?那孩子不能见死不救,那可是……” 是朕的子民呐! “稍安勿躁。”陆离道,“我先送你回去,再想办法。” 谢凝摇头:“你去找药,我自己回去便可。” “不行!”陆离断然道,“如今身份不同,你决不能单独行动,任何时候都不行!” 谢凝执拗不过,只好被陆离送回城外马车去,陆离交代了黄奎几句,黄奎将马车赶到僻静的湖边,迅速离去找伤药。 马车里,男孩的脏兮兮的脸上毫无血色,不时痛得呻1吟。谢凝本在湖畔喂着青驴吃草,听到男孩的声音,便回到车上,将水囊里的清水倒在手帕上,轻轻地蘸在男孩的嘴唇上。 男孩仿佛迷糊地睁开了眼睛,却黯淡无光,根本不能辨人,也不知是痛糊涂了还是怎么的,他喃喃地叫道:“娘……” 谢凝瞬间一怔,而男孩只是叫了一声便又晕过去了。谢凝良久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来路。 这黄奎怎么还不回来呢? 陆离便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涌上心疼。他知道,他的谢九娘,触景伤情了。 好在黄奎去得不久,很快将伤药取回来给男孩敷上,又喂了丹药。见谢凝担心,黄奎又道:“夫人,您别担心,这孩子的身体不错,虽然肋骨断了,但很快就能好的。” “嗯。”谢凝点头,“赶路吧。” 说着便在马车里坐下,守着男孩。 因男孩的伤势较重,谢凝又十分在意这男孩,陆离便让黄奎慢了赶路的动作。马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晚上找到小镇便住下,谢凝忙着照顾那孩子也不甚在意。结果第三天上午,陆离忽然将她叫下来,说要换马车。 谢凝下车一看,路边不知何时停了一队总共五辆马车,四辆都是人力推的独轮车,一辆较为宽敞华丽的油壁车。车队里有十个壮汉贩夫,见了人便叫道:“公子,夫人,总管。” 这是……谢凝大约猜到陆离要做什么,也不多话,只是叫人将男孩搬到油壁车上。车里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十分温暖柔软,黄奎刚将男孩放下,男孩便哼哼了两声,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醒啦?”谢凝欢喜道,“孩子,你还有哪里疼?可有不舒服的么?饿了么?渴了么?” “我……”男孩惊慌道,“这是哪里?我还在楚州么?你们是谁?” 谢凝忙伸手按住他,柔声道:“你别慌,我们不是坏人。你在楚州被官兵打伤了,我家夫君救了你。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弄不到抓药看病的文书,只能胡乱给你治。”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显然清楚自己的肋骨受了伤,休息了两三天,他骨折的肋骨也好了不少。然而人安全了,男孩却不知为何更紧张了,问道:“马车……这是要去哪里?我要下车,我要去楚州……” 说着便挣扎着起来,要下车去。 “哎!你身上有伤,不能乱动的!”谢凝忙伸手去拉他,男孩已将车帘撩起,看到前方的推车却一愣。 就这一愣之间,谢凝已按住了他的肩头,道:“快回到车里来,你的肋骨还没长好,怎能如此乱动?” 男孩看看前方的车队,再回头定定地看着谢凝,扣在车门上的手忽然用力得发白,过了一会儿才沉默地回到车里。 “这就是了。”谢凝松了口气,将车里的糕点取来放在他面前,“喜欢什么就吃吧,你昏迷了两天了,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上到了歇息的小镇,再吃点热饭菜。” 男孩靠着车厢坐着,垂着头一语不发,看也不看谢凝一眼,也不吃东西。 “这是害羞了么?”谢凝笑了,将一块绿豆糕放在他手里,柔声道:“吃吧,吃了东西才能好得快呢。” 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着,也不知在想什么。默然片刻,将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了,吃相甚是斯文。 谢凝便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为什么要闯进楚州城去?” 男孩吃东西的动作一顿,谢凝还以为他依旧不愿说呢,没想到他却开口了,低声道:“我……我叫小石头,今年十三岁。” 对于自己为何不要命地闯入楚州城却绝口不提。 谢凝也不再追问,给他倒了杯水,问道:“那我也叫你小石头可以么?” 小石头沉默地点头。 谢凝又道:“我叫宁九娘,车外骑着马的是我的夫君,你可以叫他陆公子。我们的车队是往扬州去临安的,你若是没别的去处,尽管在车队里养伤,不必担心,好么?若是将来没有别的去处,我家商号里总会缺人,你在商号帮忙就是了。” “你……”小石头沙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是商人?药商?” “嗯,对呀。”谢凝笑道,“方才你看到的那四辆车都是药材,还要许多在运河的船上没运过来呢。听说是女帝要下江南,将运河封住了,我家的商号告急,只能先将一部分药材先从旱路运过来。” “哦。”小石头握着竹筒,问道:“夫人,什么药要这么急地往临安运啊?等几天不行么?”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运的都是柴胡、连翘、板蓝根、甘草等物。”谢凝皱眉道,“听我家相公说,临安那边催得急,具体为甚却不清楚了。” “嗯……”小石头垂下眼帘。 柴胡、连翘、板蓝根,都是治风寒的药。 谢凝见他一直不说话,便笑道:“是不是我在这里坐着你不自在?那你且在马车里休息,我去骑我的小青驴。” 说着便掀开帘子下了车,还微笑叮嘱道:“你好生养伤,不必愧疚。” 小石头看着她骑在青驴上,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察觉他的视线,便对他抿嘴一笑,神色甚是温柔慈爱。小石头眼中的神色更加复杂了,他似乎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将怀里的一根竹筒掏出来,细细地涂抹在车帘上,随后看准时机,将那竹筒轻轻地丢到路边的草丛里去了。 第92章 遇劫 因小石头醒了,马队便加快了步伐,终于在晚上到达张家集。这是个小小的镇子,只有一条十字街,一个客栈。客栈也小,只有小小的三间上房,谢凝便自己与陆离住一间,黄奎住一间,小石头单独住一间。 “你还习惯么?”谢凝将饭菜放在矮桌上,又把矮桌端到了床上,在床沿上坐下,慈爱地问道:“慢点吃。你晚上一个人住可以么?我见你不习惯与人呆着,便让你单独一间,可又担心你晚上哪里疼了叫不着人,唉……” 小石头本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闻言就停下了动作,说:“不,我一个人就行了,不想麻烦其他人。” 谢凝也知道他年纪虽小但心思却重,便不再多说。等他吃完东西之后就将食案端走,叮嘱一句好好休息,带上门走了。 夜色渐深,江南春暖,已经有虫声透过窗纱传来,小镇人少,已经进入了安眠里。到了半夜,窗外还有布谷鸟的叫声。小石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窗。 一个人影迅速地爬了进来,却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进了屋子便端起茶壶使劲地喝,悄声道:“石头哥,你怎么把追魂香放出来了?不是说好了用追魂香找到进城的路么?” “现在不用进城了,这客栈里住了一个药商,车上全都是治风寒的草药。”小石头低声说,“秀儿,其他人呢?都来了么?” “大水哥他们都在镇子外面呢,进不来,这镇子也防守得好严,我发现了个狗洞,一路爬进来的。”秀儿开心道,“真的有药么?” “嗯。”小石头附在她耳边,轻声交代了许多话,又问道:“都记住了吗?要一个字不差地跟大水哥他们说。” “嗯,记住了。”秀儿点头,“石头哥,你真的好厉害,怎么会找到药商呢?真是太好了!” 怎么找到的……小石头的神色一黯,在夜色里却看不见,他将怀里藏起来的布包给秀儿系在背上,道:“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点心,秀儿,你出了城先吃点,明天才有力气做事,知道么?” “点心么?”秀儿乌溜溜的眼睛似乎在夜色里都亮了起来,开心道:“石头哥,真是太好了,我都吃了好几天的树根了!我要带回去给妞妞吃。” “秀儿乖,你要做事,先吃一点。”小石头摸摸她的头,生怕被人发现,赶紧将秀儿送走了。 只是送走秀儿之后,他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小石头?”谢凝敲着他的门,“你醒了么?吃早饭了,要出发了。” 小石头不敢让人知道他能行走,躺在床上应道:“是夫人么?请进。” 谢凝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碟包子,身后还跟着管家黄奎,端着清水。谢凝将早饭放下,先自怀里取出手帕沾湿了,扶着小石头,为他细细地擦了脸,才将早饭端来,道:“你行动不便,我特意叫厨房做了包子,都是香菇肉的,喜欢吃么?不喜欢我叫人重做,竹笋鲜肉喜欢么?” “不!”小石头赶紧说,“很喜欢,这就很好了,谢谢夫人。”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黄奎道,“当日为了救你夫人都给了好几两银子给那官兵,如今这一点包子又算得了什么?你还是早点好起来,报答夫人才是正经。” “黄奎,别胡说。”谢凝立刻斥责,低头对小石头柔声道:“我救你不是想要你报答什么,不过是看不得人死伤罢了。你好了之后若是能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着,我也什么都不求了。行了,你慢慢地吃,不要紧,黄奎会将你抱到车上去的,我去看看我家相公收拾好了没有。” 看着那纤秀的身影逐渐远去,小石头只觉得手里的肉包子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日上柳稍,车队照常出发赶往扬州。路线是一直走官道的,只是离开小镇十几里之后,前方的官道不知为何被碎石乱木给堵住了。 车夫建议道:“公子,这官道怕是走不了,附近有条小道可以绕过这一段,咱们不如走那里吧。” 陆离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便下令车队改道往小路上去,只是越走,车夫们越觉得不对劲。 “相公。”谢凝也不禁靠近了陆离的马,皱眉道:“不是说江南都是平地么?为何这道路上这么多小山坡?行了好几里也不见人烟,我心里慌慌的。” “不妨碍。”陆离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咱们的车夫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这一带也没听说有什么山贼土匪,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前方队伍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知为何竟然有许多尖锐的竹枝从山上投掷下来,那竹枝又细又尖,即便不会将人刺死,也会把人划伤,车夫们纷纷抱头躲闪。便在此时,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山上冲下来,手里拿着尖锐的竹竿。那竹竿的形状非常奇怪,保留着竹枝,竹枝尾部却削尖,一排排尖锐的竹枝扫过来,那威力与狼牙棒也不遑多让。 “可恶!怎会有流民劫车?”陆离见状立刻将谢凝推到马车边,叮嘱道:“你呆在车里别出来!”语罢纵马上前,便要与那些流民缠斗。然而他的马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一声沉喝: “陆公子,站住!” 陆离立刻勒马回身,脸上神色大变,怒道:“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娘子!” 小石头不知何时从马车里出来了,一手抓着谢凝的肩头,一口扣着她的脖子。他神色冰冷,道:“陆公子,还想要你娘子的话,就叫他们别动手!” “你……你跟这些人一伙的?”陆离大怒,“她救了你的命,你竟然恩将仇报?早知如此,便让你死在楚州得了!” 小石头的神色几次变化,最后依旧冷笑道:“可惜我没死在楚州,你还不放下?我数到三,你若是不束手就擒,我就掐断她的脖子!” 陆离怒道:“你敢!” “你瞧我敢不敢。”小石头眼底闪着野兽一般的光,手指在谢凝脖子上用力,喝道:“一!” “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陆离气得脸色发白。 “下马,让你手下的人都别打了!”小石头叫道,“二!” 陆离看他神色冰冷阴鹜,竟像是小小年纪便沾过血的架势,便不敢跟他硬来,赶紧下马,叫道:“都住手!别打了!” “很好。”小石头颔首,叫道:“大水哥!” “哎,石头!”一个面黄肌瘦的高大汉子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小石头道:“叫你们准备的绳子呢?将人都绑起来!” 大水哥一愣:“石头,不是说好只抢东西,不杀人的么?” “没叫你杀人,但是这里离扬州太近了,他们又有马,万一放了人他们跑到扬州去告官,咱们还活不活?”小石头道,“将他们都绑起来,先押回去再说,东西都带走。” 大水哥不住地点头:“小石头,还是你想的周全,快快快,大牛、二牛,赶紧将人都绑了!” 几个青年便将准备好的草绳取出来,把车夫、管家、陆离都绑了手,串成一串。大水还向小石头走来,问道:“这女人绑么?” “小石头!”陆离叫道,“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已经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你还绑她?” 小石头不由得看了一眼被他挟持住的谢凝,只见她满脸惊恐与不知所措,已然吓傻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接过大水手里的绳子,入手又觉得粗糙,便将谢凝手上的披帛给扯了下来,三两下将她的手腕绑在一起,跳下马车道:“秀儿!” “哎!”秀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石头哥哥!” “哎呀!”谢凝好似才猛地回过神来,叫道:“你身上还有伤呢,不能这么跳!” 小石头的神色徒然变得凶狠起来,转头暴喝道:“你闭嘴!再多话就杀了你!” 他语气凶狠,不仅是谢凝,连秀儿也吓白了脸,胆怯地叫道:“石头哥哥,你、你怎么忽然这么凶……”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神色僵硬,摸了摸秀儿的头,叮嘱道:“秀儿,你看着这女人,不能叫她跑了,知道吗?” “嗯。”秀儿点头,走过去牵着谢凝手上的披帛,一抓过去,登时吃惊:“这布怎么跟平常的不一样?软软的!好像把云抓在手里一样!” 小石头眼中的神色更痛楚,他扭头走向人群,指挥着流民将独轮车、马车、青驴都弄走。随后,小石头翻身上了陆离的马,指挥车队改了方向,往山里走去。 像是怕人发现一样,他的行动极快。谢凝跟在队伍后边,被绑住了双手,被小女孩儿牵着,一路跌跌撞撞,好不辛苦。陆离不住地担心,频频回头,满脸心疼。 谢凝看到他投来的目光,便忍不住委屈,哽咽道:“相公!” “娘子,别怕。”陆离叫道,“我们会没事的,我会救你出去的!”语罢又对小石头道:“你走慢一点,我娘子身子不好!” 小石头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却慢慢地放慢了行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大山,山脚有个天然形成的大山洞,外边守着个老婆婆。见到来人,老婆婆开心地应了上来,叫道:“小石头,你回来啦?” “庾婆婆。”小石头翻身下了马,握着她的手说:“你看,我带了药和吃的回来。大水哥,你快带人将药材都搬到里面去,他们车上有米有面,快做些东西给大家吃。” 第93章 善恶 流民们一听说有米有面,纷纷冲上来将车里的东西都拆了,将药品搬进去之后,又将米面端出来。山洞里有破旧的铁锅,流民们淘米做饭,揉面做糕点,忙得不亦乐乎,一时也没人理陆离与谢凝等人了。谢凝便悄悄溜到山洞里找个干净的地方,刚坐下,陆离便到了身边。 他的手还被绑着,不好就此挣断,只好自己坐下,一双眼睛盯着谢凝的脖子看,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谢凝被他的目光看得受不了,轻声问道,声音明显是不耐烦的。 陆离却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着,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流民。 这群流民足足有一百多人,有老有少,里面只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不见年轻女子,倒是老人与孩子有不少。谢凝看得出,小石头年纪虽不大,却是这一群人里的领头人,将这个流民团体安抚得妥妥当当的,流民在他的指挥下很快将饭菜好了,一个个都狼吞虎咽起来。 小石头坐在远处,那个叫秀儿的小女孩坐在他身边。看得出小石头很疼秀儿,端着碗也要看着,只怕她吃得太快饿了,一直等秀儿吃饱了,他才开始吃东西。但是没咬两口馒头,他又停住了。 他忽然向谢凝走来,将手里的馒头递出,冷冷道:“吃吧。” 谢凝吃惊地看着他,摇头道:“不了,我不饿,吃不下。” “哼!什么吃不下?是你这富贵人家的夫人吃不下白面馒头吧?”小石头冷嘲了一声,抓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瞪了谢凝一眼,转身走了。 谢凝简直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回事?为何情绪这样反复无常?陆离在旁边却悄悄地在眼底聚齐了一片阴霾,这小少年,最好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的话…… 吃饱了之后,小石头就开始处理药品,他仿佛懂一点药理,将药物细细地嗅了之后便开始用破罐子煮药,又叫人去捡干柴,在山洞里生火。等流民们出去做事时,谢凝才隐约听到山洞深处还有人沉沉地咳嗽。她望了陆离一眼,陆离身怀武艺,耳目聪敏,显然早就知道了。 正在对视间,那个叫秀儿的小女孩忽然走了过来,轻声叫道:“这位姐姐……” 谢凝低头,看着小小的孩子,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小妹妹,怎么啦?” 秀儿不安地问道:“刚刚石头哥哥好凶,你是不是生气了,所以才不吃他给的馒头呀?石头哥哥说你是有钱人家的夫人,吃不惯馒头,可是我觉得馒头很好很好吃呀,比观音土和树根好吃多了!唔……不过不要紧,我还有好吃的。” 她费力在怀里掏着,将一个小布包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绿豆糕。 “这个是昨晚石头哥哥给我的,石头哥哥说这就是点心,可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昨晚我想带回来给妞妞吃的,但是大水哥要我留在外边联络,我好不容易留下这么多,可惜,我们回来的时候,妞妞就没有了。” 她低头擦了一下眼睛,又仰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问道:“大姐姐,我不能解开你手上的绳子,那我喂你吃好不好?” 谢凝依旧轻轻地摇头了,“不,我真的不是嫌弃馒头不好吃,只是真的不饿。我身子不好,一向吃得不多,小妹妹……你叫秀儿对吧?秀儿,你留着自己吃吧。” “原来是身体不好么?我知道了,就跟妞妞一样。”秀儿在旁边坐下,将那碎得快成粉末的绿豆糕小心珍重地包好,又放回怀里了,还叹了口气说:“要是早点遇到你们就好了,这样妞妞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说得一派纯真,只为那更小的女孩儿去世而难过,丝毫不觉得他们这样无故抢夺别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对。谢凝暗自心惊,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温柔起来,问道:“秀儿,你们离开妞妞很久了么?” “是啊,挺久了。”秀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脚离地,一晃一晃的。“半个月前,好多人都生病了,妞妞也病了,石头哥哥说这样下去不行,会……会什么意?然后就要去楚州城找药。我和大水哥他们一起跟着他去的,冯叔他们留在山洞照顾妞妞和婆婆。我们到了楚州城却进不去,说是有个女弟弟要来楚州,将运河跟城门都封起来了。石头哥哥就说要溜进去,找到路之后就把追魂香洒出来,我们一起进去要点吃的和药,回来救大家,再挨过一个月,等河里的鱼虾多了,就不会死人了。” “我们等了好久,石头哥哥被官兵打了好多次,那天又被打了,我们都以为石头哥哥已经没了。我一直哭,大水哥要我不哭,带着我们从旱路回山洞,我们走在路上,花花就闻到了追魂香的味道。我跟着你们进了城,找到了石头哥哥,原来石头哥哥没死呢,真是太好啦!” 秀儿说完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现在更好了,又有吃的又有药,我们再也不会死人了!多亏了石头哥哥和他的花花,对了,大姐姐,你还没见过花花呢!” 她说着便跳下石头,嘬嘴呼哨一声,呼唤道:“花花,快来!我给你看个好漂亮的大姐姐,像仙女一样呢!” 谢凝正低头想着她话里的含义,没注意什么花不花的,忽然陆离的一声大喝传来:“九娘!” 她一抬头,正对着一双黝黑的眼睛,随即便是“嘶”的一声,红色的蛇信扑面而来。 “啊——!!!”谢凝放声尖叫,转身就滚到了陆离身上,把脸埋在陆离的肩上,双眼紧紧闭起,吓得浑身颤抖。“七……七郎,有蛇!” 陆离差一点就将身上的绳子挣脱了去抱她,便在此时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掐住了那条扁头蛇的脖子,随即用力一甩,那吹风蛇便飞出去砸在石头上。 “哎呀!花花!”秀儿心疼地跑过去,蹲下摸摸吹风蛇的头,“花花,你疼不疼呀?” 那蛇趴在地上,半天也没起来。 “石头哥哥!”秀儿生气地说,“你干嘛打花花!” “我告诉过你不许让花花接近人,你为什么不听话?”小石头生气地吼道,“刚刚它要是咬了夫人…………” “花花又不会咬人!它很听话的,咬了你不是还有药吗?”秀儿也生气了,抱起吹风蛇生气地走了。“刚刚凶了好看的大姐姐,又摔了花花,还凶我!石头哥哥最坏了!花花,我们去挖野菜,才不要理石头哥哥呢!” 小石头看看走远了的秀儿,又看看伏在陆离身瑟瑟发抖的谢凝,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一看到陆离沉沉的眼色,他就顿住了,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陆离这时才将一身绷紧的力道瞬间松懈下来,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谢凝的发顶,低声道:“别怕,是小石头养的蛇,不会咬你的。” 谢凝才悄悄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扭头,确定蛇不在周围了,才松了口气。一泄气,她登时瘫在陆离身上,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一样。 陆离见状不由得笑了:“你连豹子都不怕,怎会怕蛇?” “那怎能一样呢?”谢凝心有余悸地说,“蛇这冰冷、腻滑、阴险、狠毒的东西,实在太恶心了,仿佛一辈子不愿见太阳,扭来扭去……” 光是说说,她身上就是一阵恶寒,快被脑子里的情形给恶心了! 陆离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轻颤,一时迷恋她这难得的依赖,一时又不忍她害怕想抱一抱她,同她说没关系,还有他在。可若是他现在说出来,只怕她会笑他,对他更防备,认为他趁虚而入。 因此,陆离只能压下心里的无数念想,趁着两人挨得近,轻声问道:“陛下,如今你也能看清这小子的面目了,臣向您请示一句——陛下是要来文的还是武的呢?” 若是来文的,那就晓之以理,若是来武的……莫说这一百多号人里有一半是老弱病残,即便全都是精兵,有他和那十一个手下在,要收拾也绰绰有余。 谢凝明白,她垂首沉思了一下,道:“江南的事,只怕这还是冰山一角,最好是来文的,太尉若是没异议,就与朕□□白脸吧。” 陆离不禁轻笑:“陛下,您还真是会打算盘,什么得罪人的事都叫臣来,可怎么补偿臣才好?” 谢凝也笑了:“此事若成,朕自然是大大有赏。” 这话是说什么奖赏都可以么?若是……他痴心妄想她的原谅呢?陆离心中一动,不敢往下奢望,只道:“那请陛下与臣合作无间了。” 语罢扬声叫道:“小石头?秀儿?有没有谁?过来一下!” 小石头吩咐过不许轻易动这两个人,是以有人听到了动静便去告诉小石头了。 “陆公子,你什么少爷毛病犯了?”小石头走来,皱眉问道。 陆离道:“现在我们都在你的地盘了,你绑着我可以,先将我娘子的手解开吧。她身子不好,总是被绑着气血不行,万一生病了怎么办?你放心,我在这里,她绝不会跑的,再者她一个弱女子,这荒山野岭的,能跑到哪去?” 他说的也是,但是……小石头正皱眉想着,忽然庾婆婆跌跌撞撞地跑来,惊慌地叫道:“小石头,不……不好啦!莫愁她……她要生啦!” 第94章 相助 “啊?要生了?”小石头一听就将谢凝和陆离扔下了,转身就走。“快带我去看看。” 陆离与谢凝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算计。 谢凝仍然依偎在陆离身边,窝在他的肩上,低声问道:“这孩子的伤怎么这么快就好了?不是肋骨断了么?” “他身上有点武功,体质也非常特殊,自己也懂点医术。好完全是不可能的,应该是强行用夹板束缚住肋骨,强撑着走动。”陆离被她这个姿势弄得心猿意马,只好盯着山洞里来来去去忙碌的人,小声道:“你看他现在根本不能弯腰。” 谢凝看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和陆离看着山洞里的一切。 山洞里很曲折,不是一个完整的圆形,谢凝和陆离被放在最外面的一层,隔了石头和岩壁,里边还有人,只是看不清。刚才那些低低的咳嗽声,就是从里边传出来的,想必那位莫愁姑娘也是在里面。 小石头和秀儿、庾婆婆都往里面赶,各种着急的声音传来,一会儿是“怎么办”,一会儿是“她不说话不行”,还有“这里根本没有药”。里边乱成一团,秀儿没一会儿就急哭了,叫道:“石头哥哥,怎么办?莫愁姑姑不会回答我了!” 闻讯赶回的男人们全都聚集在山洞外边,来来回回地走着,只是担心。谢凝与陆离就像两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表情冷静而从容。 “这是个好机会。”谢凝忽然道。 陆离知道她想做什么,便叹了口气,道:“那便试一试吧。” 谢凝忍不住一笑,随即收敛表情,扬声叫道:“放开我!我相公会医术,能救那位夫人!” 守在外边的男人们登时一喜,“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们这么多人,我们也跑不了,还怕什么?”陆离道,“将绳子解开,我和我娘子进去看看。” 外边的男人来不及请示小石头,直接将两人的绳子解开了。陆离扶着谢凝站起来,一手环过她的肩,握着她的手揉着手腕,一边往山洞里边走去。好在那披帛十分柔软,并未将谢凝的手捆出淤青。 走到里边,两人都吃了一惊。山洞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很多,地上铺着干草,一排一排都是病气沉沉的流民。一个孕妇躺在一角,鬓边的发全都被汗水打湿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呻1吟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一样。小石头和秀儿、庾婆婆跪在她旁边,不断地鼓励着她,要她用力。 “你现在叫她用力只会害死她。”陆离道。 小石头瞬间站了起来,阴沉道:“谁将你们放出来的?” “小石头,你别着急,我们没有恶意。”谢凝柔声道,“我丈夫略懂歧黄之术,或许能帮到这位夫人。你……恕我直言,小石头,你似乎并不懂如何接生,这位婆婆也不懂。” 在相信敌人和让亲人冒险之间,小石头艰难地抉择着,最后选择了前者。他让开一步,说:“好,你来。如果莫愁姑姑死了,我就让花花咬死你!” 陆离脸上的神色淡淡,在莫愁身边跽坐,为莫愁把脉,又翻了看了莫愁的眼皮,说:“她身子虚弱得很,恐怕支撑不到生产。你劫持的马车里有一支野山参,去将那野山参切断,三碗水煎成一碗。” “好!”小石头立刻让秀儿去叮嘱人了,问道:“还有呢?” “架锅,烧热水,还有,准备布帘和火堆,将她移到亮的地方去。”陆离斥责道,“这地方既不通风又十分潮湿,你竟然让一个孕妇睡在这里!” 他语气并不严厉,小石头却仿佛觉得威严迎头压下,将他压得头都低了,低声道:“我……我这就叫人将她移到外边去。” 几个大汉赶来,小心地将莫愁抬到外边光亮处,有人将谢凝马车上的车帘给撕了下来,权当是帘子。陆离也不恼,将帘子盖在莫愁身上,轻声问道:“九娘,你要帮我看着她……她的身体,可以么?若是不行,让小石头来,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不必避嫌。” “恐怕他并不将自己当成小孩子。”谢凝笑道,“还是我来吧,要怎么做?” “你看看……开口了么?”陆离含糊地说,补充道:“你知道的。” 谢凝蓦地想起从前他那些厚颜无耻的事,脸上也不由得一红,忙掀开布帘看一下,说:“开了有半指了。” “可能还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生产。”陆离道,“小石头,让她学会均匀呼吸,慢慢地呼吸,保证每一次都能充足地吸气。” “莫愁姑姑,你听到了吗?”小石头立刻说,“听我的话,慢慢呼吸。” 他一点一点地引导着莫愁呼吸的频率,陆离又让人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还有热汤。先是喂莫愁吃了混了肉干的热粥,过了一段时间便开始喂她喝了一点参汤。 “她身子极弱,不能多喝,每次只能喝几勺。”陆离叮嘱道道,“九娘?” “开了快一指了。”谢凝道。 “好。”陆离吩咐道,“小石头,将布巾给她咬住,别让她咬伤自己。对她说,你数一二三,一二吸气,三吐气,呼吸两次之后让她用力。” “好!”小石头对他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将布巾给莫愁咬上,抓着莫愁的手说:“莫愁姑姑,你听到了吗?我数一二你就吸气,慢慢地吸气,三吐气,我让你用力你就用力好不好?” 莫愁回复了一点力气,点了点头,按照小石头的话一次次努力着,中途几次力竭,陆离立刻让人将参汤端来,让秀儿喂她几口。如此忙了两三个时辰,莫愁终于顺利产下一个男婴。 “哇——”婴儿的啼哭在山洞里响起,周围的人都欢呼起来。“太好了!生啦!” 秀儿和小石头开心地抱在了一起,庾婆婆在抹眼泪,外边的男人也又叫又跳的。谢凝松了口气站起来,慢慢地走出了山洞,身后是陆离有条不紊吩咐的声音。 “小石头将脐带咬断,把热水端来,为婴儿洗澡,把九娘的披帛折叠好包好他,放在马车那块虎皮毯子上。来几个人,给孕妇吃点东西,免得她力竭。火烧大点,免得她受寒。去找找附近有没有什么禽1兽鱼虾,给她做点好吃的,等她醒了就让她吃……” 小石头正在听着陆离的话,忽然发现谢凝走了出去,便对秀儿叮嘱了几句,悄悄地跟了出去。谢凝却没有离开,只是找到了山洞外边的小溪,在溪边蹲下,细细地洗着手。此时一夜已过去,东方泛出鱼肚白,谢凝在溪水的倒影里看到了他,不禁一笑。 “你放心,我不是要逃,只是想洗洗手,我相公还在山洞里呢。” 小石头脸色有些不自在,“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再稳重也年纪小,支吾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说:“总之,谢谢你。” “这没什么,救人是本分。”谢凝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问道:“来,陪我坐坐,可以么?”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问道:“你有话对我说?如若是劝我向善的话,就不必了。仁义道德,根本就不能填饱肚子!” “我没有要你改过向善。”谢凝笑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怎会在这里住着?你和秀儿的爹娘呢?这些都是什么人?如今不是要开春了么,为何不回家种地?” “呵!你还真是大户人家的夫人,问的话这样天真。”小石头冷笑,仿佛又觉得自己这样对恩人说话不好,便冷硬道:“他们若是有田地,哪里还会落到如此地步?” 谢凝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两个字,却没有追问,只问道:“是因为去年的大水么?” “起因是天灾,造成这样的却是!”小石头愤恨地说,“去年长江是发了大水,但罪魁祸首还是那该死的狗皇帝……” 他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就停了一下,谢凝仔细寻味着,却又不像是害怕,正疑惑着,小石头又道:“发了大水,朝廷不开仓赈灾就算了,居然还勾结商户,趁机抬高米价。百姓买不起米,他们还把布价和茶价都压下来了。买不起米,贱卖了茶和布,鱼米之乡……呵呵!鱼肉之乡吧?鱼肉乡民之地!夫人,你不知道,光是去年冬天,江南就死了多少人!” “我们这一群人,起初是一个村子逃出来的,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足足两千人。可是入秋之后天气转冷,大家没吃没穿,渐渐地都生病死了。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有钱人就慌了。” “他们怕瘟疫。”谢凝明白了,“怪不得当初为你抓药时要官文,江南的药已经开始紧缺了么?” “紧缺?我看未必。”小石头冷嘲道,“不过是那些官绅怕自家人染病,所以将药囤起来以防万一而已!到处都是病人,哪里都买不到药,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连挖坑都来不及,只能烧掉,否则就会引起瘟疫,让更多人死掉。身强力壮的男人都逃到北方去了,年轻的女人都倚门卖笑了,只剩下老弱妇孺。可是这老弱妇孺也要一个个死掉了,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恨不得将他们都杀了,免得他们受苦。” “你怎会这么想?”谢凝为他的话里的愤恨而吃惊,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石头站了起来,冷笑道:“世上总不会走投无路的,若是没有路,那便杀出一条血路来!” 语罢看了一眼身后,转身走了。 谢凝转头看去,才知道陆离来了。 第95章 孩子 谢凝没察觉陆离是何时出现的,还以为他一开始就跟了出来,要说她在危险的地方乱跑,没想到陆离到了溪水边,先弯腰将手洗了。 “噗……”谢凝一看就笑了,忍不住想取笑他一句——知道太尉本事大,不曾想太尉连给妇人接生都会!然而一想到他为何知道这些东西,谢凝便笑不出来了。她坐在石头上,努力忽略心里的感觉,道:“你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不必洗得这么干净吧?” 陆离也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道:“孩子的事,都是我不好。” 看到新生的孩子,触景伤情的不止她一个。 谢凝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孩子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想起从前的事,叫她的心也难受起来。但尽管这样痛,她还是没理由迁怒他。 她没打算原谅陆离,但孩子的事,追根究底,确实不是他的责任。谢凝别开头说:“你不必这样说。” “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们。”陆离低声道,“我没尽到责任,就是我的错。” “哦。”谢凝的语气忍不住尖锐起来,“你要将陆震的错担在自己头上?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发觉自己的语气失常,谢凝也是一愣,转过头去不看他。 她与陆离曾有过两个孩子,一个在隆昌二十一年春天,一个在隆昌二十二年秋天。 她是隆昌二十一年正月末嫁给陆离的,年纪还未满十六岁,陆离也未满十八岁。陆离虽在人情世故上成熟,于男女之事上却也是一片白纸,两人都不知道谢凝已怀了身孕,反而被身边的丫鬟知道了她葵水停了,告知陆震她怀孕之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永定侯府孙儿辈中的第一个,陆震十分担心她生下长孙,便怂恿陆离带她出去玩。那时她不敢骑马,只让陆离抱着一起在马上,进了山里,陆震让人将狼群引来,陆离虽然杀了狼群,她却终究因为颠簸而流产。 那之后,她伤心得不能自已,差点哭坏了眼睛。陆离既心疼又愤怒,差点将陆震杀了,只是被老侯爷拦着,陆震才被保住了。也是因为此事,陆离开始意识到地位的重要,嫡子身份的重要,转而拜骠骑大将军为师,投身兵戎。 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谢凝当时年纪小,虽然极聪慧,但侯府对女眷管教极严,只有陆离才会跟她说外边发生了何事。谢凝也只知道陆震投靠了朝中的势力,要与骠骑大将军作对,陆离与骠骑大将军联手抵抗,最后还是不敌,骠骑大将军只好自断臂膀,担下藏私兵的罪责,保住了陆离等一干弟子,自己却被流放岭南。 之后便是陆离执掌金吾卫,一步步与对方争斗。隆昌二十二年秋天,谢凝再度怀孕,陆离开心得不得了,不顾劳累每夜研读医书,发誓要保住这个孩子。今日之所以能让莫愁平安生下孩子,也是那时读医书的功劳。只是,再多的医书,也没能保住那个无缘的孩子。 谢凝清楚地记得,那时她怀孕已四月,行动以诸多不便,留在侯府里养胎。陆离出门前便交代过,他那日有大行动,恐怕连累她,要她在屋子里千万别出来。而对手却十分狡猾,为了绊住陆离的行动,竟然将蛇放进院子,她害得流产。 她不想陆离担心,忍着痛要人去请大夫,要人瞒住陆离。只是最后陆离还是半途赶回来了,孩子……也没能保住。她昏迷了三天,陆离也守了她三天。等她醒来,陆离安慰她之后,便亲手将陆震扭到了大理寺前,以犯上作乱之名判了陆震斩立决,然后亲手持刀,斩了陆震的脑袋。 那时他的情意与愤怒是完全不作假的,心疼也不是虚伪。她自流产之后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还嗜睡。也是他将她抱着,到处去看,到处去散心,希望她能早点好起来。可惜她刚终究没好起来,他也被派往江南处理事情,回来之后,便要跟她和离。 孩子是心头肉,感情是心头痛,即便如今想来,她也差点忍不住泪。可叫她更心寒的是他的态度,先前还那样如珍如宝地捧着,忽然说不要就不要了,做得那样决绝,一点余地也不留。现在还来做出一副忏悔的样子,岂不是可笑么? 而她不愿为这可笑的东西落泪。 谢凝忙仰头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她已清楚,眼泪是最软弱无用的东西,若不在爱她的人面前流,不是被当做卑贱无用,便是被当做心机。 她掐住自己的手心,越来越用力,刺痛越来越明显,仿佛就要将手心抓破。就在此时,忽然一只手将她的手覆盖住,先是小心翼翼地握住,随后强硬地将她的手心打开,不让她伤到自己。另一只手伸来,将她的眼睛捂住,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泪。 “你会好好的,你会比所有人都好。孩子……也会有的。” 谢凝心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样,许多陈旧却不能腐朽的憎恨在心里结痂的伤口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都能喷涌出来,将她的理智淹没,叫她不顾什么天下权势,只想拉着眼前的男人,一起下地狱去。 她用力掐着他的手,声音颤抖,说:“孩子的事与你无关,可我,陆离,我真的恨你,恨你入骨!” 陆离遮住她的眼睛,却遮不住自己眼中的伤痛。怎么能不痛呢?那也是他的孩子,是他与她的孩子。可是他的痛在她看来如同虚伪,不让她看见也罢。她说她恨他,他也只能听进心里,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无可奈何,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叫她不这么痛。他就这么站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将她的眼睛捂住,掌心下是她湿润的眼眶,是她颤动的睫毛。他能遮住她的目光,却无法阻止无数的悲伤从他的指缝里露出来,更不能抱住她安慰她,只能将那她的悲伤千倍万倍地积压在心里。何时她解脱了,他才敢给自己解脱。 两人静静地站在暖春的溪边,流水潺潺,天边渐渐亮起光,江南春早,溪边的芦苇已经冒出一点点绿色的新芽了。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好的,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依旧沉在子夜里,浓稠如墨,化解不开。 许久之后,谢凝的情绪才平静下来,她将陆离的手拿开,别过头去用袖口轻轻地擦着,问道:“对小石头,你怎么看?” 她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理智已经都回来了,不愿继续方才那个难堪的话。 陆离也只好跟着她转了话题,将她放开,负手站在溪边,道:“这小子野心不小,江南流民之困经过半年的发酵,很快要变成流民之乱了,必须立刻想办法。” 谢凝点头,方才小石头的话里透着狠劲,仿佛恨不得造反,这或许就是大部分流民的心思:朝廷无用,不如反了!若是此时有谁登高一呼,再略施手段,想必会应者云集。 “要怎么办呢?”谢凝沉吟道,“小石头这孩子不简单,而且……我担心其他没人照顾的流民会如何。江南要下雨了,阴雨连绵容易生病,气候渐暖又容易滋生蚊虫,若是当真造成了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解决流民的病。”陆离低头看向她,问道:“你信我么?” 谢凝一愣,抬头看向他,他眼中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下的神色,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陛下,你信微臣么?” 她当然不信他,她哪还敢相信他?但眼下除了他再无别人能用,再者,他在江南呆过,对江南比她这个困在侯府、深山、宫殿的女帝熟悉太多。 “不信也得信。”谢凝垂眸,嘴角露出笑容,再抬头已经是完美无缺又斯文秀雅的女帝了。“陆卿,这江南可就交给你了,你可别再次辜负朕的信任啊!” 陆离想到上一次辜负她的信任,那后果,他也没力气再承受一次。他点头说:“那就请陛下先扮演臣三从四德的妻子,低调行事,将一切都交给臣。” 谢凝换上文雅秀气的面具之后便从容了许多,仿佛刚刚在溪边挣扎在愤恨里的女子是虚幻一般,她微微福身,笑道:“那就看相公的了。” 这话里的两个字刺伤了陆离,他低头看着她,问道:“若是、若是……” 他说得这样迟疑,叫谢凝也好奇起来,“若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若是我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能换你一声真心实意的“相公”么?陆离想这样问,可是他心里也知道答案,便不敢为自己心上添一刀,只摇头说:“没什么。你一晚不曾合眼,若是困了,便去睡一下,我要同小石头谈一谈。” 谢凝点头,回到山洞找了个平坦的地方靠着歇息。陆离一直站在旁边,等她熬不住睡过去,才将外袍解下,轻轻盖在她身上,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公子……”那边莫愁已经醒了,虽然不能起身,但由衷地向他道谢。“公子救命之恩,妾身来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必了,是我娘子要我出手的。”陆离对站在一旁的小石头说:“你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小石头皱眉,显然十分不爽他这嚣张的样子,奈何他刚刚救了莫愁母子,便冷着脸站起来,同陆离走了出去。陆离将他一路带到溪边,才转身盯着他问道:“方才你同九娘说的那些话是何意?你要造反?” 第96章 教训 面对陆离,小石头便冷静多了。他仿佛天生有种特质,在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面前笨拙而害羞,但对方越是张扬恶意,他便越是冷静从容。他丝毫没有被陆离语气中的责备吓到,反而神色轻松地否认了。 “陆公子,你说什么呢?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我知道你恨我将你们夫妻掳来此地,还将你的药品都抢了,可这罪名扣在我一个流民身上,你不觉得可笑么?造反?我从哪里造反?带着秀儿这个小女孩儿去打仗么?” “你可不是一般的流民。”陆离戳穿道,“一个流民,哪能像你这样从容?如何身怀武艺?如何有追魂香这等苗疆圣物?如何饲养苗疆五圣之一的吹风蛇?你或许没发现,九娘同你说话时常文绉绉的,而你这个小流民,竟然一句句都听懂了。九娘单纯好骗,我却是走江过湖做生意的,你骗不了我,你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小石头的伪装被拆穿了也不慌张,反而笑了,望着陆离问道:“哦?那么在陆公子看在,我没兵没粮的,要如何造反呢?” “粮食可以抢,现在正是好时机,至于兵么,现在民怨沸腾。”陆离替他将计划说了出来,“现在你手上这些人去攻打州府是不行的,但若是对付一些小镇,却绰绰有余。等你们攻下第一座小镇,拿到了粮食,自可以登高一呼。有粮食作保,自然流民云集,你有些小聪明,大可以利用他们一个个地攻打小镇。等州府发现你的行动,你便可以放出流民有瘟疫的消息,唬得官兵不敢行动,而你便趁机继续壮大自己的势力。现在粮食、药品、御寒之物全都集中在官绅手里,对你而言反而是好机会,只要抢得一处,便是丰收,便能吸引更多人。” 小石头的脸色变了变,仍旧否认道:“好好的我造反做什么?我向天借胆子了?” “胆子我不知你从哪里借来的,也是天生?”陆离负手于后,不紧不慢地说。“至于原因……你怨天道不公,为何流民们勤奋好做却要遭受大水。你恨官绅无情,明明可以开仓赈灾,反而借机囤米囤布,将流民逼得遍地尸骨。你觉得自己很厉害,今日能救一人,明日便能救千人万人,今日能统领百人,明日自然能万人之上。你小时候许是读过一句诗,所以深信不疑。” 小石头僵着脸色问道:“什么诗?” 陆离笑了一下,说:“他年吾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小石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抿着嘴看着陆离,却发现那男人的目光始终不曾动摇,而他更看不透对方的意图。他心里忐忑,脸上却更加不肯认输,迎着陆离的目光道:“你说得这样清楚,不怕我杀了你?现在你夫妻的性命都捏在我手中,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都活不了!” “你不会杀我们的。”陆离适时地露出一点大人的稳重与嘲弄,“你的心还不够狠,你的良知未曾泯灭——不要否认,否则的话,方才为何对九娘说谢谢?” 小石头的脸色终于狼狈起来,捏着拳头恶狠狠道:“我是念着九娘的救命之恩,但对你却没什么好感,你这家伙心机太深,一看就配不上纯真善良的九娘。若是惹怒了我,我一样杀了你,再骗九娘说你被强盗杀了!” 这话里也不知哪句刺激了陆离,他的眸色变了一下,却极快地恢复了淡淡的样子,道:“是么?然后呢?你以为你真的能带着这些流民走得久远?你要知道,他们中许多要的只是三分薄田一份温饱,你硬生生将天下与高官厚禄压在他们头上,不过是用他们的尸骨堆积自己的皇位罢了。更何况,你这样子,能走多远还不知道,现在却已经将他们带坏了。” “我没有!”小石头争辩道,“他们只做过这一件坏事!” “但他们并未觉得这就是坏事,小子。”陆离提醒他,“你没看到秀儿的样子?她觉得抢夺是理所应当的,这世间富贵者就必须为贫困者让步、施舍。若是为富不仁就算了,那些白手起家的富商,别人花了多少心血才拿到今日的富贵,凭什么要无缘无故地给你们?你要公平,却在做抢夺之事,这与你憎恨的官绅有什么区别?” “那是……那是他们活该!”小石头叫道,“他们抢不过我,那么我自然能拿走他们的东西!谁叫他们没用!” “强者就能掠夺,是么?”陆离点了点头,忽然出手如电,一下扣住了小石头的肩膀,问道:“那么我捏碎你的肩膀,也是你活该?” 小石头不料他竟会出手,躲之不及,瞬间便被抓住了肩膀。他待要挣扎,不想陆离的手竟如鹰爪铁铐一般纹丝不动。心知自己遇到了深藏不露的高手,小石头眼中露出一丝慌张,怒道:“原来你的斯文都是装出来的!” “只是瞒住罢了。”陆离淡淡道,“九娘救你是真心实意,但你那一点追魂香却暴露了你的恶心思,我不愿明说,一来是不想九娘伤心,二来也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石头越听越怒,恼羞成怒的怒,他脏兮兮的脸涨得通红,冷笑道:“是么?那可要感谢陆公子手下留情了!现在你要如何?将我们扭到扬州城交给官府么?那我劝你趁早将我的肩骨捏碎,否则的话,早晚我会将你杀了!” “现在的孩子可真是不成器。”陆离评价道,“我像你这么般大的时候,已经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气,知道如何顺势而为,再一击毙——命了!” 他说到“毙”之时另一只手瞬间伸出,将无声无息扑过来的吹风蛇捏住了七寸,快、狠、准,目光不及,分毫不差。可怜那剧毒无比的东西被捏得只有喘气的份,妄想用尾巴缠住陆离的手臂,陆离却冷笑一声再次用力,只将它捏得连甩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我与九娘曾有过孩子,可惜被人放蛇吓九娘,把孩子吓没了。从那时起,我便请了个南疆苗人,好好地学了一回抓蛇的技巧。”陆离眼睛都不眨一下,甩手将吹风蛇砸在石头上,力道之大,叫吹风蛇瘫在石头上半天也不能动一下。“那时九娘迷迷糊糊的,并不知道我喂她吃了你们南疆的圣药,从此五毒不敢近身半分。若非如此,你难道以为昨晚当真是你救了九娘么?” 小石头的脸色又青又白,咬着牙看着他,好半天才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不想怎样。”陆离将手收回,随意踢了吹风蛇一脚。 那吹风蛇登时从装死里醒了过来,嗖的一下绕到小石头身边,瑟瑟发抖地躲在小石头脚后边。 陆离道:“我来江南也是为了救灾民,否则的话何必带这么多药来,你以为江南官绅囤了这么久的药,还有人余力买药么?” 小石头将信将疑,何况他技不如人,只能认输。“红口白牙谁不会这么说?你倒是拿出行动来啊,否则叫我怎么相信你?” 陆离勾着嘴角淡漠一笑:“你的信任值几文钱?我不过是看你良心未泯,稍作提点罢了,难道你以为自己真的能拦得住我?” 他说完转身就往山洞里走,小石头一惊,急忙跟上,叫道:“你要做什么?” 陆离并未理会他,只是走进去弯腰将谢凝抱起。谢凝睡得正迷糊,她自来气血不好,睡着了便不容易醒,此刻也是睁不开眼。陆离便低头道:“没事,你继续睡吧,不是说好了听我的么?” 谢凝实在醒不过来,干脆一倒头又睡了过去。 陆离将他抱着,叫道:“来人。” 一直呆在角落不声不响仿佛不存在的黄奎等人立刻站了起来,双手一挣便将草绳给弄断了,走过来抱拳道:“公子。” “准备出发,发两路走,通知后边的人加快脚步。”陆离吩咐道,“将马牵来。” “是。”黄奎很快将人分成两拨,亲自将马牵来,问道:“公子,那么属下……” “你去跟那位风流子确认一下情况,随后回报。”陆离足尖一点,腾身而起,抱着谢凝稳稳地落在马鞍上,随后将谢凝调了个姿势,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搂着谢凝,道:“时间不多,行动吧。” “是!”黄奎抱拳,与那十个车夫立刻离开了。 陆离也不再多看山洞里的人一眼,策马缓缓走了。 这一出变故只将流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大水呆呆地问道:“这位公子如此厉害,为何会被我们用竹竿劫回来?还有,他的药材……不要了么?” 恐怕在他眼里,这些能救无数流民的药材也不值一文呢。 小石头真正的认识到了什么叫从容不迫与成竹在胸,也第一次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而已。那一瞬间,他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于是他快速地找到了那头谢凝骑的小青驴,翻身而上。 “大水哥,这对夫妇太不寻常,我要跟着他们,以免江南形势再有什么变化。你们在山洞里好好养病,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有药,否则会被抢夺,被杀死,知道么?马上就天暖了,多找点鱼虾给莫愁姑姑吃,我很快会回来的,你照顾好秀儿……” “石头哥哥,你要去哪?我也去!”秀儿一看情况不对,立刻跑过来抱住了驴蹄子,大声说:“不带我我就不让你走!” “秀儿听话!”小石头着急道,“我是……” “你是答应我娘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秀儿要哭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石头没办法,只能将秀儿拎到身前,催着青驴追了出去。 第97章 龙首 小石头催着小青驴追了上去,好在他们俩都不重,青驴跑得很快。最重要的是陆离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在等着他。见了小石头,陆离不说话也不赶他走,只是让他们俩跟着。 四人就这么走着,没多久谢凝醒来了,见到小石头也不吃惊,只是道:“先找个小镇住下,给他们换些衣服。” 陆离低头问道:“你不问我要去哪里么?” 谢凝方才睡醒,靠着他懒洋洋地闭着眼睛,道:“既然已经发话将事情交给你,我便不会过问半分,你若是有胆子,便将我卖了吧。” 陆离想了一下,他不仅没胆子,还舍不得。 马儿和青驴赶路,下午便到了离扬州最近的一个小镇。陆离在客栈里定了房,谢凝让小石头和秀儿在客栈里等着,她与陆离出门买了衣服,回来之后便让小二准备热水,谢凝帮秀儿好好地洗了个澡,还让她坐在凳子上,为她擦头发。 秀儿乖乖坐着,终于忍不住问道:“姨姨……” “嗯?” 秀儿怯怯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凝没回答,只问道:“秀儿,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了。” 谢凝便道:“我的孩子若是长大,今年也该四岁了。” “哦……”秀儿好像明白她的伤心了,便拍了拍她的手,童声稚气地说:“姨姨,不伤心,我和石头哥哥都没了娘亲,也是伤心了很久就不伤心了。” “是么?原来你与小石头不是一个娘亲的?”谢凝随口问道,“那你们各自的娘亲呢?” “我娘亲死啦!”秀儿难过地说,“我和娘亲一直住在水车村,那里可好玩了,有瀑布,还有好多鱼虾,我能给娘亲抓鱼做饭呢!可是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坏人冲进来要找娘亲,娘亲将我藏在地窖里。等我出来时,娘亲……娘亲身上都是血……” 她说着,大大的眼睛里好像忽然下了雨,泪珠哗啦一下流了出来。谢凝登时吓得把梳子放下了,抱着她道:“对不起,都是姨姨不好,姨姨不该同你说这些的。” “我没事,我哭一哭就好了,姨姨,石头哥哥的娘亲也没有了,我不敢在他面前哭,我都好久没哭了,可是想起娘亲,我就想哭。”秀儿揪着她的衣衫擦眼泪,呜咽地说:“那些人真是坏死了!我当时还以为石头哥哥和他的娘亲也是坏人呢,还咬了石头哥哥,可是娘亲说他们不是坏人,还让石头哥哥照顾我。可是……唉……” 她年纪这样小,竟然也学会了叹气。“石头哥哥的娘亲没多久也死啦!” 谢凝皱眉:“怎么如此?” “石头哥哥说,他的娘亲中了一种很可怕的毒,本想叫我娘亲治病的,可是娘亲被坏人害死了,兰姨也没救了。他们帮我把娘亲埋了,在我家住了两个月,兰姨亲便没了。石头哥哥好伤心,我也好伤心,兰姨好漂亮啊,和姨姨你一样漂亮。” 谢凝暗自分析着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两个单身带孩子隐居的女子遭到了歹人的毒手,只是不知这纷争究竟是官家还是江湖上的。她将秀儿的头发擦干了,给秀儿绑了个双丫髻,还戴上了两朵粉粉嫩嫩的绢花,丫髻下边垂着缎带,一边戴上,还一边伸手给秀儿理了理。不经意间,她的手上戴着的赤金龙镯滑下。 “咦?”秀儿吃惊地说,“这个头,和石头哥哥背上的那个好像哦!” 谢凝心里没由来地一跳,问道:“什么?” “就是这个镯子啊。”秀而入指着镯子的龙首说,“石头哥哥背上本来也有这样的东西,兰姨说这是龙,有角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兰姨死之前将石头哥哥背上的龙给……嗯,兰姨说那叫刺青,给刺了很多云朵,看起来跟这个就不一样了,好像有次我们在街上看到的无赖哦!” 背上的龙,故意遮掉,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饶是谢凝一向镇定,也不禁心惊肉跳。她勉强保持着镇定,牵着秀儿的手下了楼,叫了饭菜给秀儿吃。楼梯声响起,小石头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来,衣服是陆离选的,一身淡青的箭袖袍,外边罩着一件石青半臂,束着腰,一股精神抖擞的少年气。 “换好衣服啦?”谢凝只这一会儿已将心绪给压了下去,笑道:“先吃点东西便,对了,我家相公呢?” “不知道。”小石头不知如何面对她,感激、愧疚、难堪、仰慕,各种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只能冷面冷言。“你不会自己去看么?” 时机正好。谢凝便站起来道:“那我去看看,小石头,你看好秀儿,我去去就回。” 语罢起身上楼,路过小二时,又让小二将热水送上去。 小石头察觉自己说话重了,本来还想跟上去道歉。听到她叫送热水,又想起她这位大户人家的夫人两天没能洗澡了,便脸一红,赶紧坐下了,督促秀儿吃饭。 谢凝十分沉得住气,先让小二将房间里的浴桶倒满了水,才去敲了对面的门,道:“相公?” 陆离也趁机在里边草草地沐浴更衣,听到动静随手系了单衣便走了出来,问道:“发生何事?” 他头发还是湿的,一滴水自鬓角滑下脸颊,顺着脖子往下,没入他隐约露出的精壮胸膛。谢凝看着只是一呆,不由得想起他身躯的样子,脸上发烫。她不自在地别过眼,轻声道:“我……我想洗个澡,相公,为我守住房门吧。” 陆离也是一愣,别过眼道:“那你去吧,我在门外守着。” 谢凝将头低得更厉害了,轻声道:“请……请相公入房内为我守着。” 她极少做这个动作,自两人成亲两月后,陆离几乎没见过她这样子。因她生得瘦小,每每如此低头,便要露出一段纤细的粉颈,分外地楚楚,叫人止不住心生爱怜。陆离一朝不经意,便给她的柔弱顺从的姿态迷住了心窍,跟着她进了房间。 房间里果然水汽氤氲,谢凝将房门关上之后便朝他扑过来。陆离习惯地将她接住,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叫道:“凝儿!” “大事不好!”谢凝压低声音着急道,“小石头就是十七!” 陆离一下子从温软迷梦里惊醒了,也压低声音道:“你怎知他是?” 谢凝将秀儿的话说了一遍,道:“鹂妃不就是姓兰?还是个出身南疆的苗女,当初后宫正是因为传说苗女善蛊毒,所以才处处针对她。十七到现在也快十三岁了,与小石头的年纪正好符合。” “此事还要确定。”陆离握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必惊慌,若他当真是十七,鹂妃亲手将他的胎记混淆了,显然并不希望他回到皇室,现在即便他出现在皇室里,太后见过你的胎记,便不会承认他是皇子,不会对你有任何威胁。凝……陛下,现在他的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谢凝知道。现在小石头孤身一人,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命陆离将他无声无息地除掉,便可以永绝后患。可是这么一来……谢凝心中有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她摇头道:“不,我要留着他,看他能做到什么地步。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最好,若是胆敢在我面前蹦跶,我倒要看看谁敢跟他蹦跶——尤其是那群书生文官。谋逆可是最好的铲除异己的方法,朕怎能错过呢?” 陆离低低地笑了:“陛下,您这是在铸剑呢,不怕剑刃反而伤你么?” “高手从来不会被刀剑反噬,而且手中必有绝世神兵。”谢凝眼中闪着稳操胜券的光,嘴角浮现一抹笑,“而且,朕相信十七比任何人都渴望亲情,权势不能打动他,情义二字却能轻易将他收入朕的麾下。太尉,你且看着吧。” 陆离没有反对,因为没有必要,只要那小子真的敢对谢凝不利,他随时都能将他杀了,而且能将他的势力铲除得一干二净。他点头道:“你心里有主意,便大胆的行动,只要我活着,你的皇位便不会有人能动。” 这个她是相信的,毕竟他可最希望从她手里抢过皇位了,不是么?谢凝将这秘密说出,心里也少了一块大石头,便将他推着走。“行了,那你出去吧。” 陆离好笑:“陛下,你果然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么?那又何必大动干戈地现在说?” “不只是说这几句话。”谢凝将他推到门外,叮嘱道:“相公,好好站着,别叫人偷看了,否则有你好受的。” 说着便将门一关,果真还是去洗澡了。 陆离的耳目极好,即便是站在门外,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里边的水声,他若是个不识滋味的小少年还好,偏偏两人曾是那等亲密无间的关系。站在门外,陆离几乎能想象她在里边是什么样子,越是想越是浑身燥热,偏偏又止不住脑子里的情景。他只觉得渴,喉咙干干的,不住地想催促谢凝快点。 然而这念头一划过,他便想起从前谢凝说的那些快点慢点的话,更是自觉无脸。正在天人交战时,忽然楼下传来一声碗碟破碎的声音,随即便是小石头的一声大喝:“秀儿!快去楼上找公子!” 陆离眉头一皱,转身敲门道:“娘子,两个小的出事了!” 谢凝在里边也是一惊,急忙穿衣,叫道:“你先去看看!” 此时此刻,陆离怎么可能离开房门?若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他坚持地等着,一直到谢凝开门奔出,才与谢凝一起下楼。 楼下的打斗声已经明显得谢凝也听见了。 第98章 医谷 一下楼,就看到几个文士打扮的人手持长剑,正在围攻小石头,小石头左支右绌,已经急得满头大汗。秀儿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边,已经吓得要哭了。 见到两人下楼,秀儿立刻哭着叫道:“姨姨!公子!” 陆离眉头一皱,喝道:“都住手!” 他自小在行伍间磨练,威严极重,几个江湖人与小石头都停下了动作,小石头脸上已经挂了彩,扶着桌子叫道:“公子,夫人,烦劳将秀儿带走。” “石头哥哥!”秀儿一听真的哭了,挣扎着跑起来。“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 谢凝哭笑不得,将秀儿抱住了,道:“你们俩闹什么呢?谁敢让你们走?” “可是……”秀儿抓着她的裙子,呜呜地哭着。 小石头也冷硬地说:“不关你们的事,你们走吧,替我带秀儿走!” “恐怕对方不是找你来的,目的是秀儿。”陆离走过去,拱手作揖道,“三位既是杏林谷中人,当以悬壶济世为怀,为何对两个孩子下手?不怕糟蹋了你们杏林谷的名声么?” 三个持剑的江湖人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谢凝才发现,他们的衣角上绣了两枚小小的银杏叶,叶柄交错着。谢凝是听说江湖上有些门派会有自己的特殊标记,用以昭示身份,只是这杏林谷是什么地方?为何听起来倒像是个医谷?可医谷的话,为何要对秀儿和小石头动手? 那三个杏林谷弟子见陆离认出他们的身份,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左边一个问道:“蔡师兄,现在如何是好?” “叛徒之女决不能放过,否则如何对谷主交代?”中间那人答道,也对陆离抱拳道:“敢问大侠尊姓大名?师从何处?” “我只是个商人罢了,你们不必杯弓蛇影。”陆离淡淡道,“只是一直想拜见你们谷主,如今这两个孩子由我照顾,你们杏林谷想要他们的东西或性命,至少要过我这一关。” 陆离说着,将倒在桌上的筷子筒放好,最后轻描淡写地将手掌按上去。只听“噗”一声闷响,一支筷子穿过三寸厚的桌板摔在地上。 三个杏林谷弟子瞬间色变,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那位蔡师兄思量片刻,抱拳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陆。” “陆公子,在下杏林谷弟子蔡嘉。”蔡嘉拱手道,“这两个孩子与我杏林谷之间乃是私怨,不知陆公子与他们是何关系?为何要护着他们?” “我们夫妻同这两个孩子没什么关系。”谢凝低头摸了摸秀儿的头,道:“只是这孩子与我有缘,我家相公自然要护住他们的。” 陆离眉目间露出一丝温柔的笑,道:“你也听到了?我家都是娘子做主,我也没办法。若是你们三位有本事,便将他们从我手下抢走,若是没这个自信,便请带我们去见见你们谷主,我倒要看看什么人竟然对两个孩子下手。” 蔡嘉犹豫再三,最终点头道:“此事一时半刻说不清楚,陆公子若是执意插手,还请随我们回谷中,与执事长老们等人商议。” “好。”陆离却点头道:“杏林谷距离此地不远,这就出发,天黑前便能到。小二——” “哎,客官?”小二一早就在旁边听着,闻言立刻赶了过来。“客官您放心,您的马我已经喂饱了,保管您一路上跑得飞快。” 蔡嘉只听得一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抱拳道:“如此,就请陆公子与夫人光临杏林谷了。” 谢凝不禁抿嘴一笑,那个蔡嘉说去杏林谷明显是想吓唬吓唬陆离,让他知难而退。但陆离的目的显然就是那个杏林谷,否则不会多管闲事,蔡嘉这一句话,却是瞌睡送枕、船行顺风了。 她忍着笑看了陆离一眼,陆离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转头道:“蔡少侠是杏林谷中人,应该略懂歧黄之术。小石头的肋骨前几天断了,如今勉强在走,又与三位动手了,待会儿还要骑马,恐怕难以支撑,请三位先帮他诊治一回,免得路上出事,耽误了行程。” 蔡嘉三人都是成年男子,因秀儿家中与杏林谷确实有大仇,一时情急才对小石头动手。现在听了陆离的话,发现小石头不仅年纪小,更身受重伤,三人不禁面红耳赤,心中再多怨恨,也只好放下,先为小石头疗伤。 不多时,蔡嘉将小石头的肋骨重新诊治,小二也将马匹牵来了,陆离便依旧与谢凝共骑,让小石头带着秀儿骑着青驴跟上,随着蔡嘉三人一同赶路了。 “哎。”谢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腹部,问道:“这杏林谷是什么地方?” 陆离信马由缰,反正马儿会跟着前边的蔡嘉走,道:“杏林谷是江南一处医谷,是前朝一位太医创立的,五百年来,中原武林的神医全都出自杏林。” 谢凝皱眉: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他跑一趟吧? “杏林谷的祖师是被前朝皇帝贬官才流落江南的,故而谷中有立有门规,凡杏林谷弟子,不得入朝为官,更不能入太医院为太医,否则被便会喂下遗忘的丹药,废去医术,从此变成痴傻之人。”陆离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二十五年前,有个杏林谷弟子背叛师门,入了太医院为太医,可惜后来被贬官了。不过他一直留在京城,直到八年前死去。” 太医?二十五年前?谢凝回想了一下,确实想不起来二十五年前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那时候她的母亲薛明岫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儿,更别说她了,还没出世呢。但是八年前……谢凝的心一颤,八年前恰好是她母亲去世的时候。难道说,陆离怀疑杏林谷与太史公闻家有关?或者陆离想借助杏林谷的力量先处理江南流民之病? 一路思索,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一个山谷前。山谷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写着“为官者擅入即死”,还守着几个与蔡嘉服饰相同的男弟子。蔡嘉与他们打招呼,说明了陆离等人的来历,又骑着马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一片山庄。前边早有人将话传到了,一个女弟子走出来道:“三位……” 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脸上,蓦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三位长老有请,贵客请随我来。” 语罢在前边带路。 秀儿自一进入山谷就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抓着小石头的衣服,依偎在小石头身上。小石头也只顾着安慰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弟子的异样。谢凝在旁边看着却暗自皱眉,只是眼前情况不好发作,才将疑惑压下了。 四人走上长长的石阶,来到一处名为“太素堂”的地方,里边已经坐着三个白胡子老者。 “陆公子,陆夫人,这是我们谷中灵枢、素问、金匮三位长老。”女弟子先是行礼,接着介绍道:“三位长老,客人到了,这位小女孩儿便是方姑子的女儿。” 素问长老低头看了秀儿一眼,秀儿立刻吓得将躲在小石头背后,将脸埋在他的背上,叫道:“石头哥哥!” 小石头反手将她抱住,冷冷地看着座位上的老者,问道:“就是你们派人杀了方姑姑?你们对孤儿寡母下手,这样阴狠歹毒,传出去不怕天下耻笑?” “放肆!”灵枢长老喝道,“杏林谷从未出手追杀方姑子那逆徒,八年来不断寻找,也不过是为了找回本门至宝玉蟾蜍罢了,你这小子休要信口雌黄!” “哼,你们当然不会承认了!”小石头冷笑道,“玉蟾蜍分明已经被你们拿走了,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做戏,骗谁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匮长老终于变色,开口道:“小子,你说玉蟾蜍被拿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石头道:“除了你们杏林谷的人,还有谁知道方姑姑有玉蟾蜍能解天下毒物?当日我们赶到水车村方姑姑已经奄奄一息,只托我们照顾秀儿便去世了,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方姑姑的……你们知道玉蟾蜍要怎么养的,不必我明说!” “你是说,有剖开了方姑子的腹部,将微雨润心拿走了,引出了玉蟾蜍?”金匮长老皱眉道。 小石头本不愿说出当日的情形,只怕秀儿难过,此刻也点头说:“若不是方姑姑临死前交代,我们的都不知道世上还有微雨润心这东西,你还说这不是杏林谷做的?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他越说越气,双拳紧紧握住,恨不得将杏林谷的人都杀了,为方姑子报仇,他怒瞪着上首的三位长老,仿佛随时都能冲上去一般。便在此时,一只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小石头,我想你弄错了。”谢凝道,“杏林谷并非杀害方姑娘的凶手。” 小石头一愣。 谢凝又道:“你口中那个玉蟾蜍既然是杏林谷至宝,又必须有个什么心养在女子的腹中,总不能每一次用就要剖腹一次,必定有特殊的方法将之取出。杏林谷丢了至宝,必定要将人带回来,问清楚谁曾经使用了玉蟾蜍,方姑娘为何将玉蟾蜍盗走。这一切,杀害方姑娘的人都没有做,方姑娘也未曾留下讯息说是杏林谷之人动手,可见不是杏林谷做的。” 她的话对小石头自然而然有种信服力,小石头一时被说动了,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么,三位长老。”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女弟子便行礼道:“这就将客人送出谷去吧。” 第99章 锦书 若是没有方才那一声迟疑,谢凝会以为这位女弟子说话不经意,然而方才那一点点迟疑落在眼里,这女弟子的催促不知为何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谢凝转头对陆离微微一笑,柔声提醒道:“相公,你不是还有事与杏林谷商量么?” 金匮长老便问道:“这位公子还有事?莫不是来求医的?” “确是来求医的。”陆离拢袖作揖,郑重道:“在下为江南十万受灾百姓,求杏林谷出手,为灾民治病,否则的话,天气一旦炎热,便会引发疫病,引发无数死伤!” 一席话将三长老说得面有难色,金匮长老道:“治疗十万灾民?公子可知治疗这么人,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公子,杏林谷是悬壶济世的地方不错,但寻常大夫能治的病,我们杏林谷不屑于出手。” “人力物力么?”陆离笑了一笑,没说话。 便在此时,一个弟子匆匆进来禀告道:“三位长老,山谷入口来了好几个车队,上边装满了药材。领头的人说他叫黄奎,奉他家公子陆慎之命,来给谷里送药材了。” “什么?”素问长老吃惊道,“好几个车队?” “回长老,是的!”弟子道,“很多药材,弟子粗略估算了一下,与咱们谷里一年产的药材量不相上下。三位长老,现下如何可要放他们入谷?” “不必。”三位长老还没说话,陆离便先替他们回答了,他摆手道:“不过是让三位长老知道有药材这一回事罢了,大量药材运来运去浪费人力物力,最重要的是,恐怕藏有兵器人马,对杏林谷不利。” 他将顾虑都说了出来,三位长老反而脸色尴尬。陆离又道:“只要杏林谷答应派人前去医治灾民,一切费用我家商号都会出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都说医者父母心,然而父母也是要吃饭的。杏林谷若是穷,钱不够?药材不够?都没关系,只管说,他陆家一切包办,只要杏林谷派人出去医治灾民。 “咳咳……”灵枢长老清咳一声,道:“陆公子为江南灾民牵挂,一片慈悲之心,杏林谷能理解,但杏林谷自来有师祖定下的规矩,不得参与政事。江南水灾之事已经与政局密切相关,我等为人子弟,不敢违背祖上规矩。陆公子,天色不早,你与夫人请在谷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还请……还请离去吧。” 小石头一听便要发怒,却被谢凝一把按住了肩膀,谢凝叹道:“如此,那只好打搅一晚了。不过,秀儿与小石头之事,还请三位长老与真正做主之人商讨一二,免得他们再与杏林谷起什么误会。” 三位长老都点头,灵枢长老道:“夫人说的是。锦书,带陆公子与夫人去客舍歇息,好生照料。” 女弟子仿佛叹了口气,行礼道:“是,弟子遵命。陆公子,陆夫人,请随我来。” 谢凝道了声“请”,四人便随着锦书去了客舍。因秀儿年纪小,却已不便与小石头同住一间房,四人便分作三间房住下。锦书叮嘱了弟子好生照料之后,又叮嘱道:“最近谷里不太平,入夜之后四位千万别离开院子,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好的,请锦书姑娘放心。”谢凝笑道,“我会看好秀儿,不让她乱跑的。哦,对了,锦书姑娘,可能拜托你一件事?” 锦书看着她,目光奇异。“夫人请说。” 谢凝指着小石头道:“他的肋骨此前被打伤了,后来又种种变故,我担心会留下旧伤。”她说着又拢袖行礼道:“不知锦书姑娘医术如何?可能为他诊治一二?” “陆夫人,你这就找对人了。”旁边的弟子笑道,“大师姐可是我们这一辈中医术佼佼者,她特制的断续散对骨伤有奇效,早晚敷一次,说不定明日这位小兄弟的伤就好了。” “不许胡说!”锦书皱眉轻斥,语气不怎么眼中,却叫那弟子脸色一震,立刻不敢说话了,看来十分威严。她训完弟子,便从袖中取出一个墨色的瓶子,道:“陆夫人,这是我制作的断续膏,请夫人为这位小兄弟涂在伤处,早晚换药,三天之后应当能好。” “多谢锦书姑娘。”谢凝欢喜地接过了药瓶。 “夫人客气了。”锦书再看了她一眼,娴雅地行礼而去。 四人累了一天,也能各自草草用了晚餐。谢凝先让秀儿去睡了,敲了小石头的门道:“小石头,我来替你上药了。” 小石头将门打开,红着脸道:“夫人,我自己来就行了,不必劳烦你的。” “你还是乖乖坐着吧。”谢凝抿嘴笑道,“不怕你笑话,我比你大了许多岁,做你的姑姑辈也是有余的,你还害什么羞?” 小石头依旧脸红着,却找不出借口拒绝,只能在凳子上坐下,把上衣除了。 谢凝将药膏给他涂上去,叹气道:“你的事,相公都与我说了。小石头,你本性不坏,只是自小的经历太过险恶,往往不小心便会误入歧途。但是,你娘亲将你教得很好,她虽然教了你江湖的武功与快意恩仇、路见不平,也教了你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对不对?” 小石头低头看着她为自己涂药的白皙纤瘦的手,忽然想起了他母亲的手,也是这样瘦这样白皙,常常为打架受伤的他涂药。他心中一酸,不由得叫道:“姐姐,我……” 谢凝一惊,抬头看着他,小石头忽然察觉自己叫了什么,登时脸更红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捂着眼睛道:“我……我鬼迷心窍了,夫人,你别在意。” 少年的背因颠沛流离而呈现出健康的颜色,仿佛是秋天的山、成熟的麦子。谢凝的目光落在他背脊上,看着那被云朵遮盖起来的角龙,目光沉沉,声音却是带笑而温柔的。“无妨,你若是愿意,叫我一声姐姐也可以。我在家排行第九,闺名唤作九娘,你便叫我九姐吧。” 小石头的鼻尖蓦地一阵酸楚,低声叫道:“九姐!” “嗯。”谢凝嘴角缓缓露出一个笑,将衣衫披在他身上,轻声道:“小石头,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两人的声音自此便低了下去。 原本在隔壁屋子听得清清楚楚的动静忽然没了,即便心中清楚那两人清白得很,更是骨肉至亲,绝不可能发生什么,陆离还是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在屋里踱步再三,走了出去。 刚走到小石头房门口,谢凝便开门走了出来。陆离皱眉道:“往后这种事我来就好,你要避讳。” “嗯。”谢凝的眉头皱着,一手按在他的背上,推着他,道:“你回房吧,我将药给你,明日你为他上药。” 陆离察觉她有话要说,便与她一起回了房间,在她耳边低声问道:“确认了?” 她故意要给小石头上药,只是为了确认小石头身上的胎记?陆离心中登时松了一大口气,然而想到小石头并不知晓两人的关系,恐怕将血脉里自然而然的亲近当成了别的感情,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谢凝点头:“嗯,绝不会错。” 她亲自确认过,应当是不会错了。陆离按着她的肩头,宽慰道:“你心中有计算,便安心去做,我自然会帮你的。” 谢凝闻言抬头,眼中闪着不知是什么光,复杂难明。片刻后,她忽然笑了,点头道:“这自然最好,你歇息吧,我去看看秀儿。” 她说完便走了,回到房中,不多时,房中的灯便熄灭了。 杏林谷是一处极大的山谷,里边有树林药田,十分静谧,到了晚上只听到虫声鸟鸣。然而静谧之中,一道人影悄悄地掠来,在窗口敲了一下。那声音极其细微,却叫屋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与前来之人一起小心地离开了。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一条蛇在谢凝的窗口处轻轻地咝声。谢凝自房中走出来,吹风蛇便摇着尾巴走在前边,蜿蜒游走。一人一蛇走在昏黑的道路上,最后来到一处空旷之地。这一晚的月亮很好,可谢凝身上没有武功,手上没有灯笼,只远远地看到两个人距离极近地站着,不知在说什么、做什么。 她看不见,跟在她后边的小石头却看得清清楚楚。那草地之上,陆离与白日引路的杏林谷女弟子锦书站着,说什么他听不清,只看到陆离自随身的锦囊中掏出一件事物交给锦书。锦书紧紧地握着那个东西,仰头看着陆离,仿佛在说着什么。 小石头一直都知道,在楚州城受伤时是谢凝先发话要救他,他才活下来的。他也清楚,是看在谢凝的面子上,陆离才一路上对他尊重。在小石头心中,是真真切切地将谢凝当做自己的姐姐,充满了他这个年纪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才会一时冲口叫谢凝姐姐。 而现在他却看到了什么?陆离那等虚伪、那等心机深沉之人,有了谢凝这样温柔体贴、菩萨一般心肠的好妻子后,竟敢背着谢凝与别的女子深夜幽会、私相授受? 他当即就冲了出去,怒吼道:“陆慎,你这个畜生1!花花,咬死那个贱1妇!” 谢凝大惊失色,忙叫道:“住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一阵腥风飞快地掠过,吹风蛇已经闪电般飞了出去。谢凝急得大叫:“相公!锦书姑娘!” 陆离不料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耳闻吹风蛇袭来,登时想也不想一指弹出,将那吹风蛇弹开,同时一手将锦书拨到身后。 便这一会儿的功夫,已将山谷中巡夜的弟子吸引了过来。 第100章 误会 锦书此前便说过,杏林谷最近有事,要他们晚上不要乱走,果然小石头一叫喊,数十个巡逻弟子都走了过来,明亮的灯笼一照,在场之人都清清楚楚。 小石头被谢凝拉着,双眼冒火地瞪着陆离。陆离则站在对面,身后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赫然是杏林谷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锦书,锦书手中还抓着一块玉佩,满脸通红地站在原地。 “我……陆夫人……”锦书万万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地说:“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小石头怒道,“你这女人要不要脸?他的妻子还在你面前,你竟然敢与他私会?” “不是……”锦书面红耳赤道,“我们只是有些事要说,我……” 小石头冷笑一声,没说什么,但一切已尽在不言中——谁私下幽会不是有事要说呢? “锦书师姐……”周围的杏林谷巡逻弟子也没想到巡逻之时竟然会遇到这种事,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去禀告三位长老。 整个过程中,陆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凝。 他心中清楚,以他和锦书的武功,即便是小石头都不可能发现他们离开了,谢凝一定是趁下午给小石头上药时问他要了追魂香。她将追魂香涂在手掌上,推着他进屋时便印在他的背上。晚上熄了灯,她根本没睡,只是守在窗边。他一离开,吹风蛇便知道了,她也就跟着吹风蛇出来了。 她是那样怕蛇,为了追踪他竟然跟着剧毒的蛇在黑夜里走。 陆离也知道,白日里锦书出来迎接,一个迟疑便叫她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若是她当真为了男女之情吃醋生气,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抱着她好好地解释,将事情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只要她不生气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她刚刚叫的是“相公”,不是七郎也不是陆离更不是慎之,她叫的是一个两人之前从未用过的称呼,代表着做戏的称呼。 陆离沸腾的心血刹那就冷了下来,原来她根本就不在意,只是想弄清楚他和锦书……不,应该说是和杏林谷之间有什么关系罢了。 “娘子。”陆离低喃一般叫道,“九娘……” 谢凝心中一颤,无数的感情都涌了上来,她吸了口气,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做戏太深还是真情实感。她用广袖轻轻地拭泪,叹道:“你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跟陌生女子勾结的人,相公,你……你与锦书姑娘是旧识吧?” 全都是做戏不容易叫人相信,须要半真半假,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境地。杏林谷弟子本就不相信端庄娴雅的锦书会是半夜勾搭别人丈夫的人,谢凝的话一出,便有弟子问道:“锦书师姐,这难道就是你迟迟不嫁的原因么?八年前你出谷,就是为了他么?” 八年前?谢凝皱眉,又是这个时间点,为何事情如此凑巧? 既然弟子这么说了,谢凝也更顺着井台下石头,哽咽道:“相公,咱们成亲不过五年,之前也不曾定亲,你若是当真心仪锦书姑娘,为何不说清楚?我又岂是不明事理之人?”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一下子占据了优势,在场之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陆离,个个脸上都写了“负心薄幸人”几个字。 直到此时,三位长老才姗姗来迟。金匮长老脾气最为爆裂,一路上已经听了许多言语,一看锦书竟然还沾在陆离身后,登时大怒,几步上前扬起手,骂道:“你真是丢尽了杏林谷的脸面!” “长老!”弟子们惊慌地叫道,锦书闭上眼苍白着脸接受耳光,等了一会儿,周围却只有安静。锦书睁开眼睛,才发现陆离将金匮长老的手抓住了。 他的手一抖,以内力将金匮长老震退三步,解释道:“恕在下无礼,事情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我与锦书姑娘确是旧识不错,三年前我身受重伤,锦书姑娘受人之托救了我,那托付之人,三位长老或许也知道,她就是穆杏林的女儿。” 穆杏林,就是当年名动一时的太医院圣手么?谢凝隐约记起来了,穆杏林名声大噪时她的母亲薛明岫仍然是薛家小姐,而非掖庭宫里的宫女,所以听过一些消息。 薛明岫曾说过,二十五年前先帝的贵妃重病,穆杏林坚持用某种汤药,而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坚持反对,最终贵妃病逝。穆杏林为了证明自己的汤药是有用的,强行抢夺贵妃的尸体将汤药灌下,贵妃竟然因此又撑了一个多时辰,将八皇子生下才七绝而死。 可惜,先帝还是因此将穆杏林赶出了太医院,原因竟然是穆杏林没早点给贵妃喂药,导致贵妃去世。八皇子生而体弱,几度危难,太医院不得已觍颜求助穆杏林。穆杏林记恨先帝的贬谪,拒不见人,最终八皇子三岁而夭。先帝大怒,将穆杏林的双手打断,从此再不能行医。 穆杏林身边一直有位女弟子对他不离不弃,传说这位女弟子一直倾慕穆杏林,可惜穆杏林介怀师徒名分,两人更是差了十二岁有余,所以穆杏林始终不愿接受,几度将女弟子赶走。穆杏林的手断了之后,女弟子一直在身边悉心照料,一次偶然的机会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女弟子因此怀孕。但后来不知为何,女弟子生下孩子便去世了,穆杏林为此性情大变,致力于研究毒物。 那之后,薛明岫就入了宫,对外边的事一无所知了。没想到最后穆杏林也去世了,而且是在八年前,与她的母亲同一年。 谢凝沉思着,如果按照陆离的说法,那位穆杏林之女是谁呢?为何她从未知晓陆离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 想着想着,她又不禁失笑,即便是当年身为妻子,他也瞒着她许多事,何况他方才也说了,与锦书相识是三年前,那不就是他在江南的日子么?那时候,她还在九华山里被人追杀呢。 “她曾名为穆思竹,后来担心遭到追杀,便改了名字。”陆离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如今名为红檀。” 什么?红檀竟然是穆杏林的女儿?谢凝一惊,随即明白了,后边这一句话是对她说的,暗示她不必多想。谢凝不禁冷笑,她有什么好多想的呢? 陆离又道:“十年前在下曾与穆圣手成为莫逆之交,后来穆圣手遇害,在下受他所托将传信杏林谷,是锦书姑娘奉命将红檀接回谷中。后来红檀不愿受谷中规矩束缚,于五年前再度投奔在下,帮了在下许多忙。三年前在下受伤,红檀没办法医治,只好传信锦书姑娘,请锦书姑娘出谷。此次下江南,红檀有事不能前来,只能叫在下将她的玉佩带来,请锦书姑娘为在下说些好话,劝谷主与三位长老为江南灾民出手。” “本来此事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只是有求于杏林谷,若是一开始便将在下与锦书姑娘相识之事说出来,锦书姑娘的劝说便没多大效果,是以瞒住。” 陆离说着长身一揖,诚恳道:“是在下思虑不周,导致此刻误会,但在下与锦书姑娘之间绝无不可告人之情,此事关乎锦书姑娘名节,还望三位长老与在场诸位切莫误会。” 他一番话将事情解释得清清白白,三位长老都松了口气。当年穆杏林与穆思竹之事他们都清楚,穆思竹回来之后一直被锦书照顾着,她在杏林谷里呆了三年,除了锦书谁也不理,谁也不亲近,后来一声不响就走了。三年前锦书请命出谷,也曾明说是为了穆思竹之事,前后对证,显然陆离并未说谎。 “原来是一场误会。”素问长老笑道,“哈哈,那就好了,如今解释清楚了,还请陆夫人莫要生气,更不要误会我杏林谷中人。” “对啊,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而已。”灵枢长老也道。 陆离也终于离开锦书身边,走过来握住谢凝的手,低头温柔道:“娘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没说与锦书姑娘曾是旧识,不过以为与锦书姑娘萍水相逢,微薄交情不值一提。你心中应当清楚,此生此世我只有你一个。” 这一番情致殷殷的话叫在场大多数弟子都红了脸,小石头更是别开了头,一脸没眼看的样子。唯有谢凝自己知道这话里有多少假意,所以现在是这样?今晚这场闹剧的责任就全推到她头上了? 谢凝抬头看着他深情的眼,眸中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她想说什么,却在此时,一个娉婷女子自远处走来。 周围的巡逻弟子都让开一条路,那女子面带微笑,对三位长老盈盈一拜,道:“三位长老。” “是苏叶姑娘。”灵枢长老问道,“难道是谷主被惊动了么?” 苏叶点头道:“谷主听闻陆公子之事,十分赞赏,又听说谷中与陆公子有些许误会,特命我来传话。既然陆公子心系灾民,杏林谷的宗旨也是悬壶济世,就让锦书挑选弟子,出谷救治灾民吧。” 她说话的口气斯文秀雅,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但不仅是周围的弟子,连三位长老对她的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的,显然这女子的地位不低。但她不作久留,只继续道:“救治灾民刻不容缓,锦衣,你今晚便挑人,所有人准备好行礼,明天中午便出发,路线么,出谷之后由陆公子定夺。” 语罢对陆离与谢凝微微福身,转身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