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教主难追》 第1章 楔子 阮墨想,自己一定是倒足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遇上这种破事儿。 “阿墨,你可总算醒了,为师还以为你被砸坏脑袋了。”一道柔媚的女声自她的脑后缓缓响起,即便如今深陷困境不得脱身,也不改慵懒惑人的语调。 说话之人正是她的师父,也是当今鼎鼎有名的红鸾门门主大人。 何为红鸾门? 江湖上无人不晓的姻缘局,顾名思义,专门负责促成有情人的姻缘,俗称——做媒。 不过,红鸾门的能耐可不仅限于此。 据传美艳无双的门主大人手段了得,收复过不少风流男子的心,也曾经信誓旦旦地放话,只要是有意成就姻缘的人,无论美丑,她都有法子让来者满意而归。 于是乎,这位盛名在外的门主,就被几个魔教护法秘密绑进了魔教的老窝,丢在这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等候发落。 而阮墨这个在门派最底层跌爬滚打数年,才终于升为门主首席徒弟……最末位的小媒娘,今天第一次面见门主本尊,恰巧撞上门主被绑之时…… 然后,她就被凶神恶煞的护法买一赠一打包带走了。 所以,事实证明,话还是不能说得太大,不然迟早是要遭殃的。 “师父。”在第八次尝试着挣开身上的束缚失败后,阮墨终于忍不住扭头,对着跟她绑在一起的师父……的后脑勺,弱弱地喊了一句,“您想好怎么逃跑了吗?” “啧,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太嫩了。” 这话听起来胸有成足,她眼睛一亮,感觉希望的小火苗儿燃了起来。 然而师父的下一句话,就如一盆冷水般,瞬间把那点儿火苗兜头浇灭了。 “你瞧咱俩,都被绑成这副模样了,能怎么逃?” 阮墨哭丧着脸:“您……您不是手段了得吗?” “我那是驭男的手段了得,至于武功……可就另当别论了。” ……她怎么会摊上一个如此不靠谱的师父?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啊?” 她才刚当上首席弟子,任务都未曾接过,还不想死啊…… “大可不必担心。”门主的语调依旧悠闲自在,全然没有半点儿着急,“乖乖等着吧,他们绑我来必有所图,总不至于把咱们白白饿死在这里不管的。” ……所以,她现在还只能靠着这个连累她被绑的师父,才能活命? 哎,真是天意弄人,造化也弄人。 正在心里唉声叹气之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震天响。 “好像是醒了……趁着教主不在,赶紧拉上来问话吧。” “嗯,把链子丢下去。” “你们弄,我先到前厅去把风。” 几道或高或低的粗犷男声从上方的口子传下来,距离有些远,听得不甚真切。 阮墨有些害怕,紧紧贴在师父的背上,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不料脑袋却突然一痛,像是被硬物狠狠砸到。 什么东西? 她偏头看向落在光圈边缘,足有小臂粗的铁链,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喂,把铁链头的扣子扣到绳结上。” 喂……是在喊她吗? 身后的师父毫无反应,优哉游哉等她动手,阮墨只好努力挪了挪屁股,伸着被反绑的其中一只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够着了铁链,使劲按下铁扣子扣上两人腰后的大结。 铁扣“啪”的一声反弹回去,她握了握有些酸软的右手,还没舒口气,整个人突然一轻,腾空而起,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转。 “啊……” 发生什么事了! 眼前的画面完全翻转,血液一股脑儿往头顶冲,阮墨才刚惊呼了一声,就感觉自己似乎在往上走。 “慌什么,人家是在救我们出去。”倒挂金钟的师父淡定如初。 “哦……” 然后师徒二人就如同两条恹恹的翻肚咸鱼,被吊出了地。 “赶紧起来,跟我们走。” 然而被绑着坐得太久,她腿麻得知觉全无,背上被踢了两脚还赖在地上没法动,最后被人粗鲁地提着后衣领,提小鸡似的拎了起来。 等站稳后,看清周围荒石遍地、岩浆滚动的景象,阮墨差点没脚软得又栽下去,忙低下头,一路盯着前头师父的鞋,终于跟护法们来到一个稍微正常些的地方。 高大精致的雕门,柔软厚重的地毯,以及随处可见的华贵摆设,倒是比师父住的花艳阁更为富丽堂皇。 这回他们没再将师徒二人扔在地上,而是搬来两张木椅,让她们好好的坐在厅堂中央。 等了一会儿,终于来了一个身形魁梧的刀疤壮汉,褐袍铜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台,坐上主位,目光在二人间逡巡一番,最后停在那个娇柔美艳的女人身上:“你就是红鸾门的门主?” 师父美眸半掀,若有似无地瞧他,声音柔媚:“正是。” 魔教聚集一众热血狂徒,成日喊打喊杀,鲜少与人坐下谈交易,尤其对方还是个……女人,耿直的北护法立时被她瞧得心头一荡,轻咳两声:“此回请门主前来,是门主帮一个忙。” “嗯?”尾音上扬,媚人至极。 北护法又是一顿,虎目一横,把旁边隐隐窃笑的东护法和西护法瞪了一轮,才继续道:“教主大人因为形容丑陋,向来性情寡淡,不近女色,且……禁欲多年,令我等甚是忧心。” 这话并非污蔑或不敬,入魔教之人皆知,甚至江湖上亦早有传闻。 “听闻红鸾门擅结姻缘,我等欲请门主为教主大人觅一门亲事。” 阮墨听后,险些惊掉了下巴—— 亲、亲事? 看不出魔教教徒对他们教主的……额,身心健康,甚是关心啊。 “这样啊。”师父挑眉,“那你们教主人呢?” “教主他不知情。” 敢让他知晓他们自作主张操办这种事……小命还要不要了? 虽说今日的冒险之举,貌似也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小命才干的…… 是因教主此人奇矣,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一心钻研功法绝学,几乎修成了至巅的十重山。而修炼结束的教主将会多出数倍的时间,督管他们进行没日没夜的修炼。 个中督管的手法他不欲多谈,但凡领教过的人,绝不愿再尝试第二回……为了避免此等惨事再度发生,他与其他三位护法便密谋着,为教主寻些消遣时间的乐子。 比如,女人。 然而教主大人真真是不开窍,他们也不清楚教主喜好,没胆量硬塞姑娘给他,就这般耗着耗着,才想到找红鸾门门主帮忙。 至于为何要用绑的…… 既然要秘密行事,自然是低调为妙。 “见不着人,请恕我难以办成。”她也是有职业操守的,要人家与你缔结良缘,却连模样都不可知,岂非对人家的不尊重? 北护法也知此事有些强人所难,故早已想好第二对策:“那,不知门主有无法子,可让教主大人体会一下……男女之事?” 噗…… 阮墨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师父表示了然:“嗯,是想让我提供行房秘药给你们教主?” “行房?”北护法对这种正儿八经的用词有点儿懵。 东护法暗叹一口气,抱臂上前解释道:“门主误会了,我们指的是……让教主能在情|爱一事上有所体会。” 这回阮墨听明白了。 是因他们教主对感情之事过于木讷,以至于这些护法们想让他开开窍? “这……”师父有些为难了,只尝甜头却不必负责,这法子还真不好找,“若我说没有法子呢?” 东护法可不如北护法好糊弄,无视她的媚眼,冷笑:“那便在此处等死吧。” “……”师父神色未变,沉思半晌,心下已有了结果,“办法,是有的。” 谢天谢地,阮墨在心底松了口气。 “如何?” “我有一方独门秘药,名为红线丹,只要男女双方一同服下,再由我略施小法,便可使两人陷入沉睡,并于梦中相遇。” 要用药? 北护法第一个皱了眉,使眼色询问另二位护法的意见。 西护法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倒是东护法微不可察地点头了,并极快地扫了眼由始至终低着头的小姑娘。 北护法会意,朝下方气定神闲的门主颔首,道:“此法甚妙,但为了保证不会伤及教主,我等希望由门主的弟子入梦。” “阿墨?”门主轻飘飘瞥了眼表情僵硬的徒儿,心想魔教这些人真是多疑,“好吧。” 什……什么? 阮墨猛地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看着一脸迫不得已的师父,不敢相信竟然就这么……被卖了? “师父……” 阮墨看着盘腿坐在对面,那位被自己属下弄昏下药的玄服男子,忍不住有些发抖。 这、这可是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教教主啊…… “阿墨啊,你别怕,这件事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师父转身关上门,慵懒的语调难得多了三分认真,“作为我的弟子,最要紧的,就是学会如何俘获男人的心。为师相信,历经这几场梦,你的修为能更上一层楼。” 阮墨皱着小脸,忍住眼泪:“师父,梦里不会有危险吧?” 师父拍拍她:“难说。不过你无须太担心,因为是梦,即便丧命也不会真死……只是得重来一遍罢了。” 重、重来? 她看了眼男人的脸,被那个诡异的面具晃了神,咽了咽口水:“那……他死呢?” 师父露出一个善良的微笑:“一样。” “……”天,那她得多久才能出来啊…… 师父却不再多言,落座,双手合十,准备施法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虚实幻变,白光乍现。 阮墨自知已无法回头,抢在陷入迷梦之前,伸手去挑男人脸上的面具。 她得认认脸,梦里才好找人啊。 而后,白光骤亮,瞬息万变。 彻底坠入混沌。 第2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一) 夏风微凉,虫鸣鸟叫,柔和的日光穿过枝桠,落在树下熟睡的人儿脸上。 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阮墨猛地睁开双眸,一打挺坐起身来。 入目所见是一片陌生的山郊,林木茂密,花草丛生,窄细的石板小路蜿蜒而上,不知通往何处。 一派欣欣向荣。 与她所记得的,荒芜幽深、岩浆滚滚的魔教之地,相距甚远。 所以……这是在梦里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装束,扯了扯盖过鞋头的男袍,忽的脑壳儿一阵剧痛,纷杂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在这场梦里,她的身份是一位官家小姐,因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婚事而私自逃出府邸,带上几件男装和一些银两,打算先在外游玩一番,待这门婚事宣布取消后,再回去。 那她现在,应该已在出游的路上了。 师父说过,进入梦境的最初,依照原本的发展走便可,教主在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 所以阮墨站了起来,拍拍衣袍上的尘土,背好行装,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不远的路,肚子却有些饿了,她解下包袱翻了翻里头的东西,并没有找到充饥用的干粮。 哎,只能先挨着了,看一会儿能否遇上山中人家。 阮墨蹲在地上,把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正要打上结时,头上忽然罩下一片阴影,心下顿时一喜,想着竟这么快便遇上教主,忙抬头看去。 岂料对上来的,是一张肥肉横生的油脸,嘴角扯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眯眼盯着她:“小书生,一个人出门游玩啊?” 不只是他,旁边还有一个瘦得干巴巴的带痣男人跟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包袱上,露出贼亮的精光:“哟,看样子,带着不少盘缠?” “兄弟,这小书生一个人出门不识路,咱收些路费,给他带带路吧?”肥脸男人摸了摸下巴,坏笑着靠近她。 阮墨暗道不妙,以她的小身板横竖是打不过两男人的,暗暗鼓足气,突然冲着他们身后挥手大喊了一声“大哥”,趁他们回头的空隙,立马拽过包袱转身就跑。 “不好!这臭小子跑了!” 好不容易在这无人的山道上逮着一只肥羊,岂能容他轻易逃脱,两人当即提着裤腰子拔腿追赶。 阮墨肚子还饿着,而且本就不及男人力气多,没一会儿,便被紧随的两头饿狼扣上双肩,狠狠按倒在地上。 “唔!”额头磕得生疼,粗粝的沙石磨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火烧火燎地痛。 然而她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 经他们这么一扑,身上的男袍被撩起了一大截,露出了细白的小腿,束起的长发也披散下来,覆在纤细的肩头上,任哪个男人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是个男人。 “呵,这小娘儿们好生白嫩……真是捡到宝了。” 猥琐的邪笑在耳后传来,阮墨忍痛撑起上身要跑,脚踝却被人猛地一拉,力道大得仿佛要掐碎她的踝骨,再次重重扑倒在地。 肥脸男人不再错过机会,立刻压了上来,她的头被死死按着,看不见身后的人,却感觉到一双脏手贴上她的背,正不规矩地拉扯着她的衣袍:“兄弟,你先数数银子,等我爽上一把,再换你来。” 带痣男人却不干了,这姑娘一看就是个雏|儿,明明他俩一同发现的人,凭什么让他先占便宜,当即也凑上去,边推同伴,边不忘动手动脚。 阮墨心口泛起一阵恶心,被两人压着毫无招架之力,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即便知晓这不过是梦境罢了,可听见衣衫撕裂的那一刻,眼泪仍是蓦地流了满面。 师父,师父……徒儿好怕…… “别怕,待会儿就让你舒……唔!” 发凉的背上突然洒下一片温热,还未待她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听身后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兄弟你……啊!” 耳边接连两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下了,然后便没了动静。 意识到危险似乎暂时远离,阮墨顾不得再害怕,使力挣出被压制的手抹了一把脸,不料竟看见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皆软趴趴倒在了身侧,颈侧的剑痕深可见骨,几乎将头颅直接割下。 她登时倒抽一口凉气,一手攥紧胸前的衣襟,飞也似的爬离两具尸首瘫倒的地方,这才看到立于他们后头,手执血剑的玄服男人。 绝不会错认。 这般冷寂俊美的面容,与诡异面具下,叫她惊艳得久久不能回神的容颜,如出一辙。 太好了,教主大人终于出现了…… 长剑沾染了不少鲜血,单逸尘微皱了眉,极快地朝身侧一挥剑,石板路边立时落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反手入鞘,抬步便走,目光至始至终不曾往惊魂未定的小姑娘移半分。 咦? 等等……直接走了? 阮墨回过神来,可没忘了自己此番入梦的任务,顾不得清理背上的血迹,扯出包袱里的男袍披上,便爬起身要追上去。 “啊……” 脚踝处的剧痛如刀捅了一般,想来是方才挣扎时扭坏了,眼看着那道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阮墨心里直发急,下意识便扬声大喊:“单逸尘!” 男人身形一顿,竟真的停住了脚步,转身,望向坐在地上的小姑娘,目光冷然:“你为何,知晓我的名字。” 他肯开口,证明对此起了兴趣,阮墨计上心头,扯出一个微笑,朝他招招手:“带上我走,我便告诉你。” 岂料单逸尘根本不吃这一套,眉头都不皱一下,不置一词,转身欲走。 阮墨瞪着男人冷漠无情的背影远去,彻底傻眼了。 若不是因为他,她岂会被迫入梦来,岂会走这么远的山路,岂会……岂会遇上歹人,险些失了清白? 都是为了他…… 可如今,他竟忍心将她一个女子丢在荒山野岭,置之不理。 万一……万一她运气不好,再次遭到歹人的侵犯…… 那股余波未平的后怕漫上心头,阮墨只觉满心的委屈与不平,然此刻身边却无一人可靠,不禁悲从中来,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 已然走出十几步的单逸尘却恍若未闻,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呜呜……” 眉心微皱,继续走。 “呜呜……” 眉心皱得更深……继续走。 “呜呜呜……” “够了。” 沉闷的低吼突然在头顶炸响,隐隐夹杂着一丝不耐烦,正哭得起劲的阮墨被吼得一惊,哭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望见去而复返的男人,眉心深锁,垂眸俯视她:“哭什么。” 他的语气极其冷硬,不像疑惑,倒像是警告,阮墨听得心里发憷,吸了吸鼻子,紧咬下唇,不敢再哭,一双泛着泪花的眼眸怯怯地瞅着他,仿佛生怕他一怒之下,如对付那两个歹人一样,对她残忍出手。 “哭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不耐更甚。 她缩了缩脖子,终于听出他是在问她,抬手抹了抹眼,老实回答:“你……你丢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 单逸尘将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在眼里,尤其是那双蒙了水雾的眸子,红得跟兔子似的,不禁有些头疼。 他的本意并非救人,不过是觉得那二人无理挡路,才动手将他们除掉,而她……顶多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生平最怕麻烦,不喜招惹人,亦懒得理会旁人的招惹,然而眼前的小姑娘哭得惨兮兮的,一身狼狈,真让他调头走人,又似乎有些艰难。 “你想跟我走?” 阮墨瞅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便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整个人便被单逸尘扛在了肩上,直接带走。 照理说,经历一番不堪回首的险遇后,终于成功赖上了教主大人,该是一件十分令人高兴的事才对。 然而,阮墨此刻却难受得不想说半个字。 刚才走的几里路,单逸尘一刻未停,她也就一直挂在他的肩上。腹部被一下接一下地硌着,脑袋因为长时间充血而昏沉欲呕,刚放下她休息的时候,他更是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地上一扔,受伤的脚踝狠狠撞到坚硬的树根,疼得如同碎裂一般。 她觉得自己没有疼得直接昏过去,只是咬紧牙关忍着,已经算是够本事的了。 若真是普通的官家小姐,这会儿铁定哭得梨花带雨,哼哼唧唧等着人上来伺候,哪能像她这般坚强,还能挪着身子靠在树干前,忍痛给自己揉脚踝。 嘶…… 真的好疼啊…… 刚从溪边装了满满一牛皮囊水的单逸尘回到原地,席地而坐,仰头闷喝,喝了将近一大半,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一号人物,摇了摇所剩无几的水,目光移向缩在树下的小姑娘。 “喝水吗?” 她没有回应。 “喝水吗?” 垂落的长发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却依旧没有回应。 单逸尘皱了皱眉,起身走近,半跪在她身前,捏起她的下巴将小脸转过来,却是微微愣住了。 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下唇红嫩,被咬得几欲出血,双眸中尽是隐忍的痛苦,缓缓半掀眼帘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 第3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二) 这是……怎么了? 他眸光一黯,视线落在阮墨用右手圈着的地方,将水囊塞进她的怀里,然后拉开那只碍眼的手,三下五除二褪下她的鞋袜,这才看见她已然高高肿起,红得不像话的脚踝。 只消他伸指轻轻一碰,看她咬住下唇的牙关又紧了几分,眸边几乎要泛出泪来的模样,便知有多严重了。 依他的经验,这伤若是不及时处理,拖久了必定会发炎,只怕到时小姑娘还得发高烧,就更难办了。 “麻烦。” 单逸尘冷哼一声,倏地站起身迈步离开,还未走出半步便被人攥住了袍脚,垂眼一看,恰对上小姑娘迎着光线眯起的双眼:“你……要去哪儿?” “放手。” 他说放就放,万一人又跑路了怎么办? 吃过一次亏,这回阮墨学聪明了,光凭嘴是不顶用的,没有听话地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你先不要走,我的脚……我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你要是嫌扛着我重,我自己走也……” “谁说走了。”单逸尘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话,眸色沉沉望着那只固执的小手,“若是不想右脚废了,就放手。” ……啊? 阮墨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要去采药吗?” 他彻底失去耐性,不等她放手了,身形略一动,便将衣袍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了。 当真是捡了一个大|麻烦。 “轻、轻点……疼……”隐忍压抑的叫声断断续续,微微带着哭后的沙哑。 单逸尘手下未停,毫不怜惜地沉声回应:“忍着。” “……” 原本平整的袖角被抓得皱褶层层,阮墨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脚踝那处……以及正低着头为她搓揉伤口的男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是个孤儿,从小到大,无论挨苦受伤,都是打碎牙齿和血吞的,哪有什么人来关心她、照顾她,便是进了红鸾门以后,同门顶多就是不欺负她,自然也谈不上待她好不好。 然而,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至少在梦中是素不相识的,一边嫌弃她麻烦,一边采了草药来,磨碎了给她揉脚,即便一直冷着脸,力道也不见得有多温柔,可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厚待了。 “啊……”可是真的好疼啊喂能稍微轻那么一点点吗!! 可惜单逸尘一个眼风扫过来,她便怕得连痛都不敢再叫出声了,只得默默含泪忍着,等他揉够了为止。 方才追他追得急,阮墨把包袱孤零零落在了后头,手边什么也没有。单逸尘将新的草药磨碎铺平在伤处后,正思索用什么包扎,旁边突然响起一道布帛撕裂的声音,一条卖相不大好看的白布条便递到了面前。 他垂眸扫了一眼,一言不发地接过,一手托住她的脚,另一手牵引着布条往脚踝处绕,一圈又一圈,动作干净利落地缠好,打上了结。 不知是疼得麻木了,还是草药起作用了,阮墨轻动了动脚,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剧烈的痛楚了,长舒了口气,朝撑地站起来的男人扬唇笑了笑:“谢谢。” “……”其实也没什么好谢的,他不过是为了避免,出现更多麻烦罢了,“不谢。” 然后阮墨就眼睁睁看着高大的男人走近,背朝着她,屈膝蹲在了她的面前。 “……”她只是道个谢而已,又没让他蹲……蹲在这儿…… “上来。” 阮墨瞪大了双眼:“你……背我?” 这人…… 刚不还各种嫌弃她碍事麻烦吗,现在竟然自愿背她走? 男人懒得再说,丢了一个“你再废话我就立马走人”的不耐眼神过来,吓得她不敢再磨磨唧唧了,扶着树干单脚站起,慢慢趴上他的背。 可他似乎总是处于耐心告罄的状态,还未等她调整好位置,人便一把站了起来,她一个不备便要往下坠…… 一双大掌往后一兜,便将下滑的她稳稳托住了……托在了她的屁股上。 还、还往上掂了掂! 尽管在红鸾门已见识过不少“世面”,但阮墨表示,她也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啊,被一个男人……好吧,虽然她相信这绝非有意为之,但毕竟是……被摸了屁股…… 阮墨整个人都不好了,浑身僵硬,脸红得几欲滴血,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单逸尘看不见她的神情,手很快顺着大腿往下,勾住她的膝弯,背着人走。 她的脚踝受伤,若再如刚才般扛着,恐怕容易磕碰而加重伤势,故只好把她背在身上,省力,也能稍微顾着点儿她的脚。 但走了数十步,单逸尘便觉得腰部隐隐疲累,眉角更是止不住一抽一抽—— 他都纡尊降贵好好背着她了……这姑娘把腰板子挺那么直,是刻意不配合还是找茬? 怕他占便宜? 笑话,若真怕,那她为何跟着他,求他带她一起走? 这么一想,强压下去的不耐又隐隐有了冒头的迹象,他再次为自己一时不慎的多管闲事后悔,顿了一瞬,两手突然一松,僵在背上的某人立刻极快地往下掉去。 “哇……”阮墨急促地惊呼一声,瞬间回神,下意识便贴上男人的背,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生怕他真把自己丢下去。 “怕了?”单逸尘不冷不热地问。 “……”敢情您老是故意吓我的? 可惜她现在身残志坚,要是人家真把她放开了,遭殃的还是她自己,当即识时务地乖乖伏在他结实的背上,不再顾念那些个害羞不害羞的了。 横竖只是一场梦,管它呢。 感觉到小姑娘终于顺服下来了,他又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继续走。 下午未时左右,日头正盛,阮墨伸着腿坐在树荫下,双手捧着半张比脸还大的烙饼,吧唧吧唧啃着。 较上路前又过去半个时辰,她轻轻松松让单逸尘背着,除了有些热外,根本谈不上累,但实在是饿得不得了了,一路上却连一户人家都没见着。最后肚子不买她的账了,响亮高歌起来,声音是相当的……嗯,总之,当时他转过来时,俊脸上寡淡的表情也难得地有了那么点儿……缤纷。 不过阮墨没想到,他还真有私藏的干粮,随手从怀中掏了一张饼,毫不在意丢给她。 至于为何现在剩下半张……当然不是因为她吃得太快! 她虽然有这个肚量,但没好意思把属于人家的口粮独吞,便小心地撕开两半,稍大的给他了,小的留着自己吃。 估摸着他也是饿了,没推辞,叼着半张饼就往溪边去装水,回来时已经吃完了。 “你……”单逸尘将鼓鼓的水囊塞给她,在另一块树荫下席地而坐,说话时皱了皱眉,顿住了话头。 “阮墨,我叫阮墨。”她莫名地看懂了他的眼神,飞快地接了一句。 “阮墨……”他神色淡淡地重复,继续问,“你家住哪儿?” “红……”糟糕,吃饱喝足太舒爽了,险些说漏了嘴,“我……我不回家。” “为何?”单逸尘眯眸,探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一丝表情,“离家出走?” 额,虽然这貌似是事实,但阮墨又不傻,若回答是的话,想必这个一点儿都不想管她的人,绝对会想尽办法把她弄回家去,那她还能如何跟他发展后续? 当即摇头否认:“不是离家出走……我是被赶出来的。” 然后她声情并茂地讲了一个可怜的庶女,遭主母所害,被家主逐出家门的凄惨故事。 要说阮墨在红鸾门多年,实战经验不足,编故事的能力却是练得相当不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者即便不是全信,至少也能信个七八分。 单逸尘显然是后者,但由于剩下的两三分无从考究,也算是全信了,便不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她:“去城里的话,翻过前面的山便到了,我送你过去。” “那你呢?”阮墨问。 他瞥了她一眼,冷然道:“与你何关?” “……” 当然有关,关系大着呢。 要是他送了她过去就走,那她前面赖了这么久的功夫不就全白费了? 不行,得想法子让他松口。 思及第一回时单逸尘是被她给“哭”回来的,阮墨决定故技重施,悄悄往自己受伤的脚踝掐了一记,眼泪真是说来就来,挡也挡不住:“我一个人无亲无故,流落在外,去城里人生地不熟,活得多艰难……呜呜……” 那双水汪汪的泪眼一瞅着他,他便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做了罪大恶极之事一般……虽说他过去也并非没有做过,可不知怎的,总归心里头有些揪着,愣是无法再横眉冷对,叹了口气:“那你想去哪?” 她心下一喜,等的正是这一句:“你去哪儿,我就去那儿。” 单逸尘挑眉:“你确定?” “嗯。”她抱着他的牛皮水囊,双眸亮晶晶地望着他,“确定。” “……那便去吧。” 第4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三) 余下的路依旧是单逸尘背着她,不紧不慢地走,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看起来是一个盘踞于山顶的小村落,粗略一数有十来二十户人家,正是生火炊饭的时候,在家门前生起灶火,一口大锅放在上头,袅袅白烟,勾人味蕾的香味随风飘来。 几个小孩蹲在角落堆沙子,眼尖的发现了单逸尘的身影,惊喜地大喊着跑出来:“寨主回来了!” 紧接着每家每户都有人探出头来了,男女老少皆有,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迎接他们最崇敬的寨主大人。 阮墨听得有些懵了。 他居然是这里的寨主? 而且,看起来还挺受人尊敬的,看看一路上多少人邀请教主……啊不,寨主进屋里用饭,便可看出了。 不过,这些汉子们看她的眼神……怎么有点可怕? “寨主怎么坨了个人回来?” “看着像娘儿们啊……” “嘿,咱寨子里多久没来过女人了,要是寨主不介意,说不定后面能轮着玩玩呢。” 很快,大家都发现寨主背着个姑娘了,阮墨听见他们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心下一凉,只觉得他们的眼里都冒出了诡异的光,就差没留下口水了…… 太、太可怕了! 阮墨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垂下视线,不敢再跟那些魁梧的糙汉们对上眼。 原本还担心她被这么背进来,村民会不会误会她是什么不检点的女子,可现在,她倒是希望他们尽情想歪,想得越歪越好。 反正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讨得他的欢心,让他喜欢上她,如此,一来不会再有其他姑娘打他的主意,二来她在此地的日子应该也能过得安全一些。 最靠里的屋子规格最大,比其他平房还要高上一层了,应该就是单逸尘住的地方了,阮墨正安安稳稳等着他把自己背进去,结果这人竟然在门口把她放了下来,然后……转身进屋,关门了。 哎,等等……她怎么办? 该不会让她直接睡大街吧? 阮墨僵着脸,回头一瞄,果不其然发现身后好几双正色眯眯偷看她的眼,登时心口一惊,浑身发凉。 怪不得之前他再三问她是否真的想来,她也晓得绝不会是好地方,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个山贼窝子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阮姑娘?” 一道粗犷的声音将她纷飞的思绪扯回,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浓眉大眼的糙汉脸,约莫三十来岁了,笑得憨厚,看着是个老实人。 “我是。”阮墨的声音有几分抖。 “嗯,我是寨主的直属手下,叫陆见。这样的,寨主吩咐我带你去寨子北边的空房子住,阮姑娘,请跟我来。” ……啥?北边? 她顺着大汉的手看向寨子的北边。 “……”也、也太远了吧?从这儿望过去,都跟个巴掌差不多大了。 那个男人! 不收留她便罢了,竟然将她丢到那么远去住……晚上要发生点儿什么事,她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好吗? 阮墨在心里暗暗给他翻了一记白眼,这才勉强笑着问陆见:“那个,我可以住那儿吗?”抬手指了指最高大的屋子。 “寨主那儿?”陆见确实老实,还真的认真思虑了片刻,回道,“寨主家中仅他一人,空房间也不少,只是不知他同意不同意……” 这还用问? 阮墨虽是第一日认识他,但以方才经历的种种来看,就他那怕麻烦的性格,绝对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她立刻拦住准备去问人的陆见,朝他跟前跳了几步,跟他站得近一些:“陆大哥,我跟逸尘他……嗯,你就别管了,让我自个儿与他说吧。” 陆见瞧她低垂着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将寨主叫得如此亲近,料想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隐情,而姑娘家自然是羞于启齿的,当下便表示理解,那颗大汉子心一热,便直接给她开门送进屋去了。 等大门重新关上,阮墨忙抖了抖被自己那声“逸尘”惹出来的鸡皮疙瘩,才开始打量这间大屋。 屋内十分宽敞,摆设简单,显得更为空旷。 一层是会客的厅堂,她来回看了几遍,半个人影没找着,倒是发现西北角落有一道楼梯,似乎是通往二层的,便卯足了劲,往那边一步步跳过去,边跳边忍不住腹诽,这人没事住那么大的屋子作甚,都跳得快断气了还没到…… 好不容易站上了楼梯口,阮墨瞪着那道足有二十五级的楼梯,简直要气得吐血而亡了。 起这么高的楼便罢了,楼梯少造几级会死吗…… 阮墨觉得自己拖着一条腿,这么上去不是办法,便站在原地朝楼上喊他名字。 不敢太大声,他若是正在歇觉被吵醒了,冲她发起床气来,直接从上面丢下楼……也并非是不可能。 结果……除了隐隐回音外,毫无回应。 她不愿放弃,又试探着喊了两回。 依旧毫无回应。 哎。 阮墨叹了口气,还吐劳什子血,留着口气,赶紧往上爬吧。 嗯,是真的爬……手脚并用的那种。 不然二十五级逐级跳,等她上到二层,估计明儿另一条腿也废了。 于是阮墨就慢慢趴在楼梯口,像只小王八一样往上爬,还得为了提防伤脚磕碰而勾着右脚,以膝盖着地,姿势是说不出的怪异滑稽。 以至于从房内出来的单逸尘看到这一幕后,禁不住嘴角抽搐,皱着眉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上来找你啊。 阮墨懒得回答了,拼着几口气,终于爬上了最后一级楼梯,保持着右脚勾起的姿势挪到二层的平地上,才力竭地瘫坐在地,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男人:“你……你在啊,我喊你怎么不回应呢?” 单逸尘看了眼她身上刚把楼梯擦了一遍,沾满尘土的男袍,脸上的嫌弃之色尽显:“没听见。” “什么没听见……”她边喘气边自言自语,“我声音很小?” 其实他是听见了的,只是想着她若得不到回应,自然会去寻落脚处,故而没有搭理,岂料她竟不顾狼狈地爬了上来…… 真不知该夸她有毅力好,还是骂她死缠烂打好。 “找我何事?” 男人冰凉的目光缓缓射来,她咽了咽口水,垂首道:“我想住你这儿。” “我不是让人带你到北面的房子住吗?” “我害怕……” 单逸尘看不见她的神色,皱眉道:“怕什么?” “……”额,阮墨说不出口了。 明明是她自己死皮赖脸硬要跟来的,结果人家好心把她带过来了,她反而在这里控诉他的同伴们……形容猥琐、不怀好意? 倘若她真这样如实相告了,估计这个男人下一句就是让她直接滚出山寨。 所以理由根本不是重点,她只要一个能留下来的结果。 要是她再恳切地哀求一下,说不定他会心软同意的。 “那边的房子离这里好远好远,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住,晚上太吓人了……” 小姑娘软声细语地说这话,听着确然是怕极了,单逸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折中道:“那就去陆见那屋住吧,他孤家寡人一个,空房间多得是。” 什么?! 一听这话,阮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真想狠狠敲他脑袋一把。 虽说陆见看起来是老实人,比起那些偷看她的男人好一点,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让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如何自处?其他人又如何看她?是不是接下来他就顺水推舟将她嫁予那位陆大哥?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的任务还如何继续? 没办法了,虽说从前很不屑于靠眼泪赚取男人同情的女人,可如今这脑袋缺根筋的教主大人实在太难对付了,装可怜已是她目前所知的唯一管用的招数。 阮墨眨了眨眼,挤出几滴泪花,抬头委屈地望向他:“我不敢跟不认识的男人,同住一屋……” 她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了,单逸尘终于悟出了其中深意,眸光一沉,突然倾身掐住她的下巴,唇边的笑意凛冽刺骨:“你怕他们,却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阮墨被他的阴寒的语气唬住了,但很快便回神,在心里暗骂他真是臭不要脸,脸上却依旧楚楚可怜,泪珠子越掉越多:“你对我有恩,即便要我以身相许,我亦毫无怨言。可他们……” 剩下的话,却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吻,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强势,粗|暴,肆意侵|占,没有半点儿温柔可言。 下巴被用力捏住,后脑勺狠狠抵上了墙壁,阮墨退无可退,只得微仰着头,被迫承受他如暴风般的亲吻。 令人窒息的深沉。 等他终于停下攻势,微微松开她的唇,她已顾不得多想什么了,一手捂着心口,只知道大口喘气。 单逸尘已然站起身来,垂眸扫了眼靠坐在墙边,气息凌乱,双颊微红的小姑娘,面无表情道:“如何?还想留在我这里吗?” 她并没有回答,一抽一抽地吸气。 呵,应该是怕了吧。 单逸尘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旋身下楼。 “想。”身后的声音急切地响起,微弱却坚定,“我想留下。” 他脚步一顿,良久,回身望去,神色一片复杂不明。 第5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四) 今儿天晴,盈盈的日光照头打下来,烤得脚下的泥地微微发热。 不过阮墨倒是不觉晒,瞧着天色好,绑起宽大的袖子,抱着一木盆的衣服往村后的溪边走去。 这是她到山寨的第七日了。 当日为了留在单逸尘的屋子里住,她面子里子都不要了,腆着脸纠缠许久,甚至还被他……咳咳,终于如愿以偿没有被他赶出来。 可这个男人,平白无故强亲了她就罢了,竟然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照样与她冷眼相对,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这么一个吻,而对她产生任何其他感觉…… 哎,木头就是木头,占了姑娘家这么大的便宜,正常男子都会有点反应吧,他竟然丝毫改变也不曾有。亏她还以为自己此番“舍身”的行为,能对她完成任务起到一丁点作用…… 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阮墨不自觉伸指抚上自己的唇瓣。被他的唇舌用力吮|弄过的感觉依旧清晰,不带一丝感情,甚至狠烈得令她微微刺痛,与她曾经听同门讲过的风花雪月、柔情缠绵全然不同。 可她事后,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了半天。 毕竟这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回被一个男人……亲了,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仍是令阮墨感到几分难言的羞耻,以至于每每面对他那张倾国倾城却表情匮乏的冷脸,她都有些不敢面对。 不过心里如何想也好,日子还是得过的。 那日单逸尘答应让她住下了,便真的让她住着,管吃管喝,但没有吩咐任何事情让她做,估摸着把她当成猪在养了。 然而,近年官府抓得比较严,这帮山贼捞不着好,瞧这儿虽然有房有地,实际上他们的生活却过得并不富足,食宿条件也不算太好。阮墨自认还是有良心的,不想当条白吃白住却无所事事的米虫,但又不敢与外面的山贼过多接触,便决定主动担起伺候寨主大人的职责。 陆见闻言十分高兴,说寨主不喜吵闹,长年独居,眼看着大伙儿都成家了,寨主他还是孤身一人,过得不咸不淡,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作为寨主最亲近的手下,也很是替他忧心。如今她正巧住进了寨主的屋子,若能跟在寨主身边服侍着,他当然是喜闻乐见的。 阮墨当时有些惊讶,还以为山寨寨主这种身份的人,都喜欢过日日大鱼大肉,美人左拥右抱的奢靡生活,不料单逸尘非但吃食简单朴素,连对美人儿也没有兴趣? 不过他的内在是那个教主大人,虽梦里身份不同了,但性格思想方面应该是所差无几的,这便可以解释他为何不近女色了。 哎,路漫漫其修远兮…… 溪边的清流汩汩,带来些微沁人的凉意,阮墨抱着木盆走到一处树荫下,抽出一件墨蓝的袍子扬了扬,浸在清澈的溪水里泡了泡,抹了皂角,然后按在搓衣板上搓。 “阮姑娘,你也来洗衣裳吗?” 阮墨寻声扭头望去,见是前年死了丈夫的寡妇严氏,扬起笑容:“好巧啊,严大娘。” 因着她初到此地便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目光,山寨里的女人大多对她有些冷淡,只看在寨主的份上没有刻意为难她,只有极少数对她怀有善意。 严氏便是极少数的其中之一。 “这么热的天还出来干活,你倒是挺勤快的啊。” “严大娘不也是吗?”阮墨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点位置,冲严氏笑笑,“这儿阴凉,您也过来乘乘凉,不然当心中暑了。” “谢谢啊。”严氏拖着木盆挪过去了,与她并排蹲着,手脚利落开始搓衣裳。 “绾绾呢?怎么几日不见她了?” 苏绾是严氏的独女,比她小一些,十三四的年纪,平时常跟在娘亲身边,最初来洗衣时,总见她跟着严氏一同来,不是干活儿,就是蹲溪边玩玩水。 严氏低着头,神色未变:“那丫头嫌外边热,怕晒黑,便躲屋里不出门了。”说到女儿,语气宠溺,唇边的笑意也温柔了几分。 “嘿嘿,绾绾也知道爱美了,这是好事呀。” 阮墨自幼无亲无故,第一眼瞧着绾绾便觉得亲切,难得跟严大娘的关系颇为不错,不自觉便将她看作了妹妹。 严大娘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提起另一桩事儿来:“昨儿陆见帮咱们娘俩收了地里的玉米,比往年都多了不少,堆在屋后,你一会儿跟我回去带点儿走?” 山寨里大多人家自给自足,除了肉食得下山购置外,邻里之间经常交换些蔬果粮食,阮墨来了以后,也没少受大家的恩惠,不过她晓得,在他们眼里,都是算作送给寨主大人的。 “好,先谢谢您了。” “有什么好谢的。”严大娘笑了,拧干衣服上的水,“照顾好咱们寨主就行了。” “会的会的。”阮墨也笑,继续洗这位寨主大人的衣裳去了。 从严大娘那儿回来后,阮墨先跑了一趟膳房,把满怀的玉米丢在灶边,又到溪边去取回洗干净的几件衣袍,从后门进了院子里,将衣袍一件件往木架上晾开。 饶是她这么不怕热的人,此刻都不禁汗流浃背了。 晾衣的木架相较于她的身形,有些高过头了,为了能将衣裳搭上去,每件她得使劲跳起来,真不是一般的累人。 刚歇完午觉的单逸尘躺在床榻上,听着楼下哼哼哈哈的声音,揉着眉角起身往窗外一看,果然是预料之中的人儿。 这小姑娘倒是勤劳得很。 他收留她的时候,就做好了养条米虫的准备,并不是抱着找个婢女的念头,可她却自觉包揽了这屋子里的各种家务事,而且做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比方说他住的这屋子,大是够大了,可打扫起来也着实够麻烦的,加上有很多摆设、家具都用不着,不知蒙了多少灰尘。他在外漂泊流浪惯了,对住处的要求不高,只要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便可,故而除了他自个儿的房间外,这屋子里外基本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所以阮墨第一晚歇息的时候,还是边跳着伤脚,边拿着湿布擦了几遍床。 第二日一早,楼下一阵磕碰的声响,间或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把他彻底吵醒了,窝了一肚子火迈出房门。结果看见楼下的小姑娘一拐一瘸地拎着水桶进屋,往地上一方,拧了抹布便开始擦桌椅、擦地板,水桶很快由清转黑,她又出去换了一桶新的来,继续擦。 当时他在想,这姑娘吃饱了撑吗,反正是用不上的地方,脏不脏又有何关系,何必特地辛辛苦苦去打扫。 难道是为了讨他欢心,让他觉得她很能干,专门在这儿做做样子? 于是他就站在楼上,也不出声阻止,静静地看她能坚持多久。 然而最后,他却成了那个坚持不下去的人,在她即将把一楼的地板全擦完之前,脚下生风般走下楼去,在阮墨的身后手一伸,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人提了起来,皱着眉问她:“谁让你做这些了?” 他出现得突然,而且语气生硬,小姑娘被吓了一跳,怯怯地缩着脖子:“我看这里太脏了,走两步都能扬起灰尘来,就随便打扫一下……是不是吵到你了?” 随便打扫一下? 每张桌椅、每件摆设擦了两遍,整一层的地板全部擦了一遍,若这也能称作“随便”,那么还有谁能做到认真的地步? 一肚子起床气当即泄得一干二净,哪还能说她什么呢,他只好放开她的后衣领,夺了她手里的抹布,俯身提起一桶污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 不过,虽然他始终认为阮墨的行为纯属没事找事,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自从她打扫过之后,他每回从外面踏进这屋里,都能明显感觉到,曾经那种阴森颓败的气息,似乎不复存在了。 不仅仅是一楼的厅堂,在他出去办事的某日,小姑娘竟然胆大包天地闯进他的房间,不但如那日般“随便”打扫了一番,还添置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床幔、茶具、烛台……好,这些确然有些用处的,他也不多指点什么了。 可……放在墙角那块等人高的铜镜是怎么回事? 他又不是那些姑娘家,摆个梳妆打扮用的铜镜做甚? 还有……那些红得刺眼的窗花又是怎么回事? 他对这种喜庆之物一向无感,即便要贴也得碰上节日才弄吧,这会儿贴了,不是让人笑话吗? 然而,看到阮墨被他沉着脸命令撤走,耷拉下来的眉眼,一副莫名委屈的模样,他准备说出口的那句“快点”,到嘴边时却变成“算了”…… 窗上的红纸花鸟图栩栩如生,微微卷起的边角有些突兀,单逸尘忍不住伸指抚平,但移开后,依旧顽固地卷着,嚣张至极。 罢了罢了,反正他的房间也就他能进来……顶多再加一个她,旁人哪里能笑话什么。 随她去吧。 第6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五) “嗬……怎么老甩不上去……嗬!” 头顶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剩一件了,阮墨闭着眼往上搭,甩好几回都没有成功,头仰得脖子酸软不已,正伸手去揉后颈,另一只手却忽然一空。 嗯? 她睁眼一看,手里湿哒哒的衣袍竟然不翼而飞了……哦不,跑单逸尘手里去了。 单逸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一抬,轻而易举便将衣袍晾上了木架,还顺手拉开了交叠的皱褶……又垂首淡淡看了她一眼。 什、什么眼神? ……嫌她矮? 阮墨立马将到口边的“谢谢”吞了回去,顺带在心里给这个诸事挑剔的男人翻了一记白眼。 “晾完了?”单逸尘自然不知她的那些小九九,扫了眼地上空空如也的木盆,脚尖一勾,它跃起翻了几圈,稳稳落在了他摊开的手里,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然后递给了她,“走吧,该做饭了。” “哦。”阮墨应了一声,顺从地抱过木盆,小跑跟上男人的脚步。 哎,做久了下人的活儿,都练出奴性来了,现在对这位寨主大人可真随叫随应了。 回了大屋,单逸尘便上楼去了,走前还破天荒地让她煮个冬瓜汤喝,解暑。 真……难得啊。 对诸事漠不关心、只会嫌弃她麻烦的寨主大人,竟然会关心她中不中暑? 阮墨边握着小刀削玉米粒,边回想他方才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的模样。 想着想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看来,她近日来努力的种种,他也并非毫无感觉,大概是因感情木讷些,才会疏于表现。 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就轻松起来了,阮墨哼着歌儿,小手一挥,神速做好了四菜一汤,便乐呵呵地上楼请那位大爷用饭。 大爷很听话,不一会儿就下来了。 不料,他刚负手走到桌边,还未坐下便已黑了脸,瞪着那盘放在桌子中央花花绿绿的菜,声音沉得可怕:“这是什么?” 阮墨正拿着汤勺给自己舀汤,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差点没把汤洒了。 糟糕,刚高兴过头了,她竟然用他最讨厌的玉米,做了一盘肉炒三丁…… 阮墨还记得,第一回蒸了玉米当早饭那日,都用不着上楼叫人,他就被那股玉米味熏得受不了了,砰地一声拉门出来,一张俊脸黑如锅底,让她立刻把桌上的玉米扔出去。 作为一个爱吃玉米的人,她不大理解玉米的味儿有什么难闻的,更不明白他竟为何如此敏感,隔这般远便能闻到味儿。 不过俗话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他不喜欢,她当然不会勉强,默默记着下回再也不做,岂料今儿得意忘形了,想都没想便撒进了锅里炒…… “没事没事……”阮墨立马将那盘肉炒三丁挪到自己面前,“我有办法!” 她的口味总是奇奇怪怪,真不知那破玉米有何好吃的。 单逸尘并没多在意她所说的办法,见那盘布满玉米粒的东西移得远些了,才缓缓撩袍落座,端起碗开始用饭。 饭桌上他向来不喜言语,因着曾经生活极其穷苦,要饱肚基本靠抢,故而用饭速度也十分快,不多时便放下了饭碗。 然后,他才瞥见对面小姑娘里的米饭,纹丝未动。 不好好用饭,低着头在做甚? 单逸尘皱了皱眉,抬眸望过去,待看清她正在做的事后,突然一顿。 白碗边的小碟上堆出了一个小山丘,全是黄澄澄的玉米粒,阮墨正用一双筷子把那盘杂烩里的玉米逐粒挑出来,专心得丝毫未曾发现他的注视。 这小姑娘真是…… 他不知说什么好,静静看了一会儿,见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才屈指敲了敲桌面,响声清脆干净:“阮墨。” 额,被点名了? 阮墨停住正想往嘴里放的筷子,张着小嘴的模样有几分滑稽,转过眼珠子望向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什么事?” “你不吃饭了?”单逸尘皱着眉问。 “吃啊……”阮墨眨了眨眼,嚼着偷放进嘴里的玉米,津津有味,“你不喜欢玉米,可这道菜做太多了,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就想着给你挑干净了,你也能尝尝。” “吃不完便倒掉,有何……” “不行,倒掉实在太浪费了。”她义正言辞地反驳,顺便将挑好的肉炒三丁……不,是肉炒二丁了,推到他的面前,“这些食材都是山寨的大家辛苦种出来的,你是他们的寨主,忍心拂了他们的一片好意?” 单逸尘看着她的双眼,却不为所动。 他是寨主不错,但那是因他有能力带领他们,成功劫取一笔笔银子,让他们赚得了不少甜头,难道他们不应该反过来报答他吗?大伙儿一同劫得的财物,他从来不去争那一杯羹,而他们只是送些食材,有何大不了?为何他非得为了不浪费,勉强自己吃完? “不吃。” 阮墨一听,嘴角立马耷拉下去了:“那我大热天的,让灶火熏了半个时辰做的菜,还给你一粒粒挑掉了不喜欢的玉米,就稍微吃几口……有这么难吗?” 她并不是刻意装的委屈。 虽说给他洗衣、做饭、打扫屋子的初衷并不单纯,可能仅仅是为了心安理得留在这儿,可她这人,只要真要做某件事,必然都是用了心的。 也许她做出来的菜色十分普通,也不见得厨艺有多精湛,可毕竟是忍着闷热和烟火味亲手做的,被人如此嫌弃,心里要没有一丁点儿难受,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对面依旧毫无回应。 哼,不吃便不吃,她自己吃,撑死也把它吃完。 阮墨咬着下唇,欲将推出去的盘子拉回自己面前,手还没够着边缘,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将她挡开了。 挡什么挡,你自个儿不吃也就罢了……还不让别人吃了? 她作势要继续去够那盘子,这回单逸尘直接将它挪到了自己跟前,目光扫过小姑娘鼻头上一抹淡淡的煤灰,面无表情道:“我吃。” 行了大爷,不必再强调你立场坚定绝不会吃半口…… 等等,他说什么了? 阮墨突然停住动作,愣愣地看着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拿起汤匙,往那盘子舀了一口,从容不迫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再一口。 虽然脸上无甚表情,看上起跟吃白饭没什么两样,但也没有露出一丝勉强或厌恶,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掉了将近半盘。 “吃得完了吗。”单逸尘放下汤匙,抬眸望向一直看着他发怔的小姑娘,目光沉沉,“说话。” “吃、吃得完了……”阮墨终于点了点头,然后看他如往常用饭后一般,起身离席,不由得喊了一声,“单逸尘!” 男人一手还搭在桌沿,没有回头,但止住了脚步。 额,叫人家做什么,她似乎没有话要说吧…… “那个……你今晚还要搓背吗?” 啊呸……她问的这是什么事儿啊! 单逸尘挑眉,若有似无轻笑一声,不等她后悔便开口道:“也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了,独留阮墨在饭桌前,如遭雷劈。 也好……也好个屁! 其实阮墨并不是第一回给他当搓背工了,不过那回她才刚打好一大桶水,他便有事出门了,之后彻夜未归,所以最后也没她什么事儿。 可今晚…… 阮墨透过窗户望向楼上亮着烛火的房间,看到那个明显会一直待在屋里的人影,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她真不是嘴贱。 以前刚进红鸾门的时候,想着有个前辈能罩着自己的话,就不至于在里面被欺负。还没等她找,一个据说已经混了十数年的师姐,便主动跟她搭话。师姐人成日乐呵呵的,也没使唤她做过什么,唯一就是因为太胖够不着背,所以偶尔她会帮忙搓背。有时犯事了,惹师姐不高兴,也会靠这招给师姐降火。 所以今儿不知戳中哪根筋了,就那么顺口问了出来……还有上回也是…… 哎,当真是祸从口出。 等浴桶的水盛得差不多后,阮墨跑回屋去,冲着楼上喊了一声,未几便见他走出来了,身上竟然解了衣袍,只着一条粗布长裤,露出精壮的上身…… 啊—— 阮墨下意识就别开了视线,毫无意外的,脸上的温度不断飙升,几乎要烧起来了。 他、他怎么不穿衣服! 在一个姑娘家面前这、这样……分明是耍流氓! 单逸尘形容自若地步下楼梯,经过昏暗不明的一层,来到后门,也没看人一眼,直接三两下褪了仅余的衣物,便迈开长腿跨入桶中。 水声清润,似有漫溢。 “杵在那儿做甚?”男人的嗓音如墨夜般沉寂,隐隐不耐,“过来。” 阮墨浑身一僵,不敢忤逆,小步小步慢吞吞挪过去,头都快埋进胸口里了,不留神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扑到桶里去。 他侧脸望了眼双手扒在桶沿的小姑娘,月色下红透的双颊粉嫩可人,低垂的眼睫毛微微颤动,掩住那双灵动的眸子,不敢瞧他半分。 “慌什么?” 第7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六) 这个男人! 阮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口失控的跳动,才弯腰取过搭在一旁的搓澡巾,沾了水,开始给他搓背……眼睛是没敢乱瞄,光顾着看地上了。 这样不睁眼瞎干直接导致的结果便是,“阮墨,我让你搓澡,不是搓皮。” “……” 阮墨回过眼来,看见男人线条精壮的肩背上,似乎多了一个红块……额,好像就是她方才死命搓的地方…… 天,好丢脸。 不就是看个男人的……的裸上身,至于慌成这样吗? 好歹她也是红鸾门的首席弟子,这点儿场面就受不住了,要是师父在,肯定又该骂她没长进了。 嗯,阮墨,深呼吸,淡定。 收拾好心情的阮墨重拾信心……不,搓澡巾,梗着脖子,强迫自己不要别开眼,终于开始认真给寨主大人搓背了。 手起手落,流水潺潺。 男人的肩背宽厚结实,晶莹的水珠滑过流畅的线条,没入水中,她突然回想起,当日被他一路背着走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脖子,也是伏在这般可靠的肩背上,那时心里竟有一种淡淡的安心。 不过,那会儿她刚遭了歹人凌|辱,慌得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生出些依赖感也属正常,算不得什么特别的。 水面恰恰在桶沿下方一寸左右的位置,随着她的手伸入伸出,不断有水漫出,待她搓完了背,身上的衣衫也已然湿了大半。 不然一会儿这里完事,她也去沐浴好了,换身衣裳…… 这厢阮墨还琢磨着事儿,手里的搓澡巾却忽然被人夺了去……额,还能有谁,不正是那个舒舒服服享受她伺候的寨主吗? “不搓了吗?” 前头似乎溢出一声轻乎其轻的笑意,背对她的单逸尘忽然半转过身,肌理分明的左臂搭上桶沿,眯眸瞥了她一眼,又上下扫视一番,才淡淡道:“你还想搓前面?” 啊呸!她何时说过要…… 然后迅速联想起自己的上一句话,顿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才不是很想“继续”的意思! “寨主大人误会了……我手艺拙劣,要是再搓掉皮,惹您不高兴就不好了。” 他看着小姑娘假装低眉顺眼的模样,明明耳根还在微微发红,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不禁勾了勾唇角,重新背转过身,缓声道:“嗯。”待她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你最好,换身衣裳。” 嗯?为啥? 阮墨一低头,看见自己那身浸水后呈半透明的白衣……登时半句话都不想再讲,调头走人。 哼……臭不要脸! 又过了十来个无风无浪的日子,阮墨才发现,山寨的人似乎准备干一番起风起浪的大事—— 劫镖。 她倒是不惊讶,只是平日看着跟普通百姓生活没什么两样的人们,突然变成背弓带箭、左大刀右□□的山贼伙子,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略微有些不习惯罢了。 说到劫镖,虽然这活儿银子来得快,但也十分危险。不说镖局负责护镖的镖师们个个武功不凡,打斗中难免伤亡,而且万一碰上官府巡检的人,得让大伙儿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近年来,他们活动的次数也不如过去频繁了,多是等山寨确然快过不下去时,才会一鼓作气,起来干一票大的。 一般来说,老弱妇孺行动力不强,基本都是留在山寨里,不会参与劫镖,之后发生什么事也能有个后应。 而她阮墨……显然不属于那个“一般”。 于是,大伙儿就给她指派了一个任务——做饵。 说白了,就是使计将镖师们引到另一条更为难行的山道上,他们会在路上埋伏,等人一到就上去劫镖,杀他们一个避无可避、措手不及。 故而此时的阮墨穿着一身粗糙布衣,打扮成一个良家农妇的模样,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走在镖局必经的山道上。 哎,谁让她是个外人呢,被大伙儿指来做饵也是正常,不然有哪家的汉子,会愿意让自己娘子或闺女冒这种险? 至于单逸尘……罢了罢了,想起便觉心糟,这些日子她光顾着讨他欢心,好事做尽,回头一看似乎有些过头,现在他心里估计完全把她当婢女了,哪谈得上喜不喜欢,那种为了她的安危而否决大家一致意见的事更是不可能。 再这么下去,真不知,他何时才能对她产生感情…… 但师父似乎说过,她若是不慎丢了性命,这场梦就能重来一回……要不试试,说不准真有用呢…… 正想着,寂静的山道前方似是出现了几个人影,接着便有男人的说话声传来,低沉喑哑,无法听得真切。 阮墨也不在意他们说的什么,暗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早已打好的腹稿,又整了整身上略宽的旧袍,便挎着篮子,装作无意经过般低头走了过去。 “哎,几位大哥,可是要过前面的路?” 眼前的少妇虽面黄了些,衣裳脏了些,但笑意温柔和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有几分姿色的女人,运镖的镖师们停下脚步,一个看着像是镖头的人上前两步,言简意赅:“正是,不知……” “天,你们可千万别走。”少妇立刻皱了眉,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奴家刚从那儿回来,许是昨晚风雨大,路都塌了半边儿,这不只能往回走了?” 闻言,镖头也皱了眉,这条路是过山的捷径,而且相对宽敞好走一些,之前走镖都是走的这边,也比较熟悉路况。 “真不能走了?” 若只是塌了半边儿,他们小心一些,应是还可以过的。 少妇摇摇头,语气肯定:“要只有人还能试试,可你们运的这几车,铁定是过不了了。” 见镖头仍是半信半疑,她抿了抿唇,然后幽幽叹了口气:“大哥不信?哎,本还想给你们带个路……奴家方才摔了几回,衣裳蹭了一身泥土,正赶着回家换呢,几位大哥小心,奴家先走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与几位镖师擦身而过,头也不回。 如她所料,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镖头的喊声:“请留步!” 少妇停住脚步,回身疑惑道:“何事?” 这趟镖时间紧迫,需得赶在明日之内送到,若派人去那边探路再回来,必然赶不及了,倒不如直接走另一条路,虽不甚熟悉,但这一行人皆经验丰富,没什么应付不来。 镖头抱拳一揖:“耽误一些时间带路,有劳了。” 嘿,上钩了。 少妇似对他的摇摆不定有些不耐,但他态度有礼,又不好拒绝,才轻轻笑了笑,示意他们跟着她走。 这路确实难走了些,也比那条路要远,但因着地势险狭,草木丛生,枝叶茂密,倒是阴凉得很,几个大汉走着也不觉吃力,有一搭没一搭,与阮墨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眼看着快到约定的地点了,她不动声色地缓下步伐,渐渐落到了镖车的后头,准备寻个由头脱身,好让山贼们放开手干活。 咻——咻、咻—— 半人高的草丛中倏地飞出十数支箭,靠近那边的三四个镖师立刻被刺中,箭头的烈性麻药使他们一声未吭便直挺挺倒下了,镖头反应极快,抽刀挥去几支飞箭,扬声大喊:“护镖!有山贼!” 紧接着,埋伏两旁的山贼忽然鱼贯而出,一拥而上,与余下的镖师厮杀一片,场面好不混乱。 “嘶……”阮墨趁着众人不留意,慌不择路滚进了最近处的一块大岩石后躲起来,滚得太猛,狠狠磕了额头一下,痛得直抽气。 这帮二楞子,说好的动手前给她个信号呢,怎的毫无预警便开始放箭? 她心有余悸地摸摸险些被射中的屁股,爬起来扒着大岩石,偷瞧外面激烈的战况。 “小心背后!” “李哥!” “杀光他们!别留活口!” 第一回面对这种真刀实枪、血溅当场的场面,说不害怕,那定是假话。 看到昨儿还色眯眯对着她流口水的张大汉,今儿就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倒在了地上,她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虽流离失所,贫苦不得志,在红鸾门也混得不如意,可至少活得安安稳稳,比起他们山贼刀口舔血的日子,她着实好太多了。 阮墨一直盯着你来我往的刀剑,紧张得眼都不敢眨,以至于根本不知有人正举着剑靠近她的身后。 “你这个恶妇!看我杀了你!” 阮墨心下一凉,一转头便对上了锃亮锋利的剑身,后面是镖师狰狞凶狠的面孔,已然来不及躲闪…… 死、死了也好。 死了,便能让这场梦重来一遍…… 预料中的痛苦久久未有落下,脸上却忽而一热,似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洒下来了,不远处接连响起几声粗吼:“寨主!” 什么? 阮墨伸手抹了把脸,猛地睁眼一看,惊得浑身鸡皮疙瘩…… 是血! 说时迟那时快,抬眼便是一道摇摇欲坠的高大人影,她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接,人已经往她身上倒来,一个脚软没站稳,被他直接压倒在地。 镖师被一剑封喉,气绝而亡,死不瞑目。 而原本握在他手里的长剑,深深刺入,倒在她身上的男人肩上。 穿透肩胛,鲜血淋漓。 “单……单逸尘!” 第8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七) 意识昏沉,漆黑无光。 身体莫名发着热,难耐非常,左肩更是如同火烧一般灼热,偏偏眼皮子沉重得犹如胶着,无论如何无法睁开。 他记得,自己是被镖师刺了一剑,而后便失去意识了……? 对,想起来了。 作为山贼头子,劫镖此事他并不直接参与,只在后方某处指挥他们行动,一切进行得顺利妥当,唯独不料平时看着机灵敏捷的小姑娘,竟然忘了提前脱离镖队,更傻乎乎躲在最易被发现的地方,自以为无人得见,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然双方交战的形势不容轻视,他们甚至一度处于劣势,他根本无暇顾及她一人的安危,待再次回头看向她时,已见那个镖师站在她的身后,长剑在握,下一瞬便要刺下。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飞身朝她的方向略去,连一丝思索都不曾有,身体已挡在了她面前,在抽剑抹上对方颈侧动脉的同时,也生生受了他笔直刺来的一剑。 而后,被牵扯骨血的剧烈痛楚剥离了神思,彻底陷入昏迷。 那……她呢? 可还安然无恙? …… 阮墨伸脚轻踢开门,双手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房间,轻手轻脚来到床榻边,放下木盆,继续如之前般,不断地沾湿巾子,拧得半干,叠好搁在男人的额头上,给他降温。 “求你了,快些退烧,快些退烧……” 谁在那儿絮絮叨叨……不烦? “不然这肩伤一直发炎,治不好了怎么办……” …… “真吵。”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阮墨话头一顿,目光移向平躺的男人脸上,双目紧闭,面无表情,愣愣地不敢置信道,“你……你醒了?” 男人依旧没有睁眼,却薄唇轻启,声色沉郁:“吵死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手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心包住了,耳畔传来软糯微沙的声音,微微带着哭腔:“你、你终于醒了……我担心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以为你要睡死过去了……” 小姑娘哭了? 单逸尘不由得费力地睁开双眸,垂眼看向那个伏在床沿,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他掌心的人儿,好一会儿才道:“……担心我?” 小姑娘依旧埋着脸,却用力点了点头。 “担心什么?”他疑惑道。 这个词有些新鲜,还是第一回听人对他说。 阮墨吸了吸鼻子,理所当然道:“担心你有事……担心你醒不过来啊……” 毕竟,他也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而且这么多日的相处下来,就是小猫小狗也会有感情的,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她当然会担心了。 单逸尘是她在这里唯一能依靠的人,他一直不醒过来,了无生气地躺在榻上,她就感觉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这山寨里头,心里毛毛的,莫名地害怕,也不怎么敢离开屋子,有需要的东西,都是托陆见送过来。 再说了,要是他真死了,这场梦还得再来一遍……可她现在不想重来了。 照那时在她被镖师偷袭,单逸尘能那么及时扑过来救她,还为她受了这么一剑,她相信,这个男人对她,该是有些别样的感情了,深浅先不论,她却不愿半途而废。 单逸尘眉心微皱,垂眸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 他不懂这有何值得担心的。 即便当时未及思索便下意识挡了那一剑,他也刻意避开了要害,从未觉得自己会因此丧命,顶多日后养伤的时间稍长些罢了。 但奇怪的是,在听到她说担心他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漾起了微不可察的波澜,仿佛有什么异样的东西悄然而生,又或是原本就潜伏已久,在此刻怦然苏醒过来,如同掌心上微热的泪,缓缓流淌而过,暖意萌生。 这令他不禁抽了抽手,在她抬起小脸时,一把将她的双手反握于掌中,看着她沾染泪花的眼睫轻轻扑闪,竟是觉得心底一抽,忍不住侧身欲抹她的眼泪。 “唔……”可这一侧身,恰好重重压到了受伤的左肩,撕裂般的疼痛令他不受控制地躺了回去,连带着伸出的右手也砰地落回榻上,吓得阮墨一下回过神,抹了抹脸,便紧张兮兮上前察看。 “……是不是很疼?”她倾身过去扯他衣襟,想看白布条上有无渗血,“好不容易有丁点愈合的迹象,再动,又该裂开了……” 小姑娘身上淡淡的清香干净好闻,与几日来梦中萦绕鼻间的气息如出一撤,他眸光一沉,忽然扣住她在胸口上乱扒的手,往自己身前一扯,沉声道:“做什么?” 什、什么……做什么? 阮墨快扑到他身上去了,又怕压着他的伤口,只能全靠他抓住她的手支撑,男人炽热深重的呼吸扑面而来,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冷若寒霜,她却觉得自己的脸快热得烧起来了。 “我……我想看看……啊!”他手一松,她毫无防备往下坠,立马便又离得近了几分,只要张口说话,仿佛就要贴上他的唇了,“你……” 单逸尘眯眸,好整以暇地欣赏小姑娘满脸通红的窘迫神色,竟觉得有几分可爱,似笑非笑地提了提唇角,声音沉沉:“继续说。” “……”阮墨紧抿着唇。 这种姿势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怎么继续说啊! 他无视小姑娘毫无攻击力的瞪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依旧维持两人几乎紧贴的姿势:“嗯?想看什么?” 阮墨被他逼得一动不敢动,生怕碰到什么不能碰或者……不该碰的地方,僵着脖子,双眸不敢看他,只盯着男人白皙干净的下巴:“看……看伤口……” “是吗?”单逸尘一瞬不瞬凝视她,直到她的耳根都红透了,才松开桎梏她的手,恢复平躺,见她还呆呆地不知反应,才动了动腿,屈膝轻顶了她一下,勾着唇问,“不下去?” 似是碰到了什么,阮墨瞬间浑身一僵,然后连滚带爬地下了地,简直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房间,连门都忘了掩上。 他侧头,看着那道娇小的背影,张皇失措地消失在门后,良久,眸底的暗沉才渐渐褪去。 从来不是滥情之人,亦从来不曾对旁人生起此等念头。故而,在对她产生强烈念想的那一瞬,他便明白了自己所求,没有任何怀疑。 他喜欢这个小姑娘。 他想要她。 哗—— 一捧水扑到透红的小脸上,冰凉透彻,将火热的温度微微降下去了,却无法令胸口不知停歇的跳动慢下分毫。 “呼……阮墨,你要冷静,要淡定,他这种表现是好事儿,说明他已经对你有那么点儿意思了。可千万别被他的美色勾了魂儿,让他喜欢上你就够了,知道吗?” 阮墨蹲在溪边,望着水面倒映的那个自己告诫道,还嫌记不牢般,往自己的脸上狠拍了几下,边大口深呼吸,边自我安慰道:“亲……也不是没亲过,这,不就是靠得近些了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嗯,莫要放心上了。” 正自言自语说着话,肩膀却忽然被人轻拍了拍,她转头,看见一张多日未见的娇俏小脸,自然而然便扬起了笑容:“绾绾?来,让我瞧瞧,怎么几日不见,好像又好看许多了?” 苏绾让她拉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阮姐姐真会笑话人。” “才不是笑话,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阮墨将她拉到一旁的树荫底下,不经意瞧见她手里还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袋,好奇道,“这是什么?” “哦,对了,这是我跟娘亲学做的桃片糕。”苏绾像献宝似的递给她,眉眼弯弯,“可能做得不大好,不过还是想让阮姐姐尝一尝。” 严氏的手艺在山寨里出了名的好,她的女儿当然也不可能差,阮墨犯了馋,当即便接了过来:“绾绾做的肯定好吃,等会儿让我拿回去,慢慢品尝。” “嗯,好。”苏绾点点头,又垂首绞着手指,小声补了一句,“要是可以……也让寨主大人尝尝好吗?” 阮墨虽未经情|事,可到底多活几年,哪里看不出小丫头语气里浅浅的羞涩,暗笑难道在梦里竟也有情敌,但面上依旧笑着答应了,说保证会让他也尝尝。 看着小丫头离开后,她提着那油纸袋回了屋,放在案上,便进膳房准备做饭了。 因着他受伤,食物宜清淡,阮墨只熬了白稀饭,做几个简单小菜,端上楼去……还有一小碟别致的桃片糕。 嗯……说是说情敌吧,才十二三的小丫头,要她真跟人家亮出兵器大动干戈,似乎也有点计较过头了。而且她刚尝了一块,甜而不腻,软滑可口,确实做得不错。 哎,要是她能有这般手艺,还用得着费心思缠着单逸尘不放吗,直接紧紧绑住他的胃,还愁他不拜倒在她的麻布裙下? 不过这等狂妄无耻的话,她也就敢在心里头想想,捧着饭菜上楼后,脸上又是一副微微带笑的温顺模样:“单逸尘……” 这“尘”字还未说出口,便见男人早已坐在饭桌前,没受伤的右手搭在桌沿,表情淡淡,但眼神明显是嫌弃她动作太慢。 考虑到他昏迷数日不曾用饭,整个人瘦了一圈有些可怜,阮墨决定宽恕他嚣张无礼的行为,垂首默默走到桌前上菜,然后也跟着坐在了他的对面。 单逸尘扫了一眼,端起饭碗便开始用饭,速度与平常相差无几,但饭量却大了一倍,甚至那盘吃起来甜得不知所谓的糕点,也多夹了两块。 毕竟她说过不喜欢浪费,只要不是实在难以下咽,他都会尽量吃一些。 吃饱喝足,人也有些懒散了,阮墨收拾了碗筷,等沐浴后回来他的房里瞧,陆见已给他擦过身换过药,便安安心心回自己房睡了。 可惜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半夜陆续醒了好几回,她耐不住下楼方便了一回,回房前,顺便走到单逸尘那儿看了一眼。 蜡烛早被吹灭了,所幸她对房间摆设十分熟悉,摸黑来到床沿,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怎么听着他的呼吸声有些奇怪,粗重急促,似乎很是痛苦的感觉? 阮墨心下一惊,只觉马虎不得,立刻端了烛台来,点亮。 借着火光,他的俊脸异常潮红,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伸手一探,那温度更是烫得不得了,受伤的肩膀也是同样的状况…… 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白天里不是退烧了吗,人看着也挺精神的,才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阮墨只觉得,整个人登时凉了个彻底。 第9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八) 寨主的屋子烛火通明,山寨的人们也纷纷从睡梦中醒来,守望着,只为他能平安度过此夜。 屋内的气氛更是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弦一般。 阮墨缩着身子,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大夫施针用药,看陆见进进出出端水端药,忙得不可开交,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个无事看热闹的路人傻站着,半点儿忙帮不上。 刚才一发现不妥,她便急急忙忙跑陆见那屋去拍门,赶紧找来了大夫给单逸尘看,结果大夫说他是吃了上火之物,引发伤口炎症导致的高烧,由于病况才初有好转,故恶化程度尤深。 上火之物? 她做的菜明明都十分清淡,岂会有什么上火? “伤口未愈者不宜食桃,其性热,易引发炎症。”大夫粗略解释了一句。 桃? 这对阮墨而言简直是奇闻——水果居然也有令人上火的品种?天,她当时还眼睁睁看着他吃下好几块…… 要是事先晓得的话,此事便不会发生了。 都是她的错…… “在下能做的就这么多了,若明早能退烧,便无大碍。” 大夫只留下这么一句,便离开了屋子。 陆见送走了他,折腾得一身狼藉,也没靠得太近,在门边喊了声“阮姑娘”,让她好好照顾寨主大人,便退出了房门。 一室寂静。 唯有床榻上依旧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捏紧的拳头,指甲微微嵌入肉里,刺痛感终于迫使她镇定下来,缓步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双目紧闭,包扎完好,平躺于榻上毫无动静,与前两日的他没什么两样。 所以,过了今夜,他也会如之前那般醒过来的,对吧? 嗯。 男人的脸色依旧泛着异样的微红,她侧身轻轻坐在床沿,如同前几晚一样,沾湿巾子,拧得半干,叠成长块儿,仔细搭在男人的额头上,待巾子染上他的体温,又取下沾湿,重新拧成半干叠好,放上去…… 彻夜未眠。 天蒙蒙亮了,隐约的虫鸣鸟吟渐渐明晰,此起彼伏。 阮墨揉了揉眼,酸涩得有些难受,但仍强撑着,用盆里的清水扑了扑脸醒神,不知第几回取下男人额头的放得有些干掉的巾子,浸入水中。 她一整夜不停地换巾子冷敷,甚至把他衣袍褪了大半,用酒液给他擦了两回身降温…… 反正,搓背这事儿都干过了,擦个身又有何大不了的?为了救人,该豁出去的还得豁出去的。这不,他脸色已不如昨夜的红了,额头微烫,但好歹没那么吓人了,证明她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也不枉她整夜不合眼地照顾他。 就是……就是头有些晕,腿有点麻,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了…… “阮墨。” 谁在叫她的名字…… “阮墨。” 咦,是太困了,出现幻觉了吗? 他是不是睁开眼了……好像还说话了…… 太好了…… “阮墨!”初醒的男人嗓音喑哑破碎得不成声,被喊的人却软绵绵地倒在了床沿,彻底不省人事。 单逸尘眉心紧皱,欲抓她肩将人摇醒,可身前的小姑娘呼吸平稳绵长,分明是困极了昏睡过去的模样。 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在白皙的脸上尤为显眼,未来得及梳起的长发披散肩头,覆去了半张小脸,他垂下眼眸,摸索到那双冰凉发白的手,握在掌中,莫名地心疼。 虽然昏迷一夜,但并非意识全无,他能感觉到有人一直伴在身边,将他从灼烧的热潮中一点一点拉扯出来,不遗余力。 从未远离的熟悉清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单逸尘伸臂搂过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搂得靠近些,也能躺得舒服些,而后,静静地望着她沉静的睡颜,竟也不觉无聊,连陆见要进来看他伤情,都被他阻止了。 就此虚度了一晨的光阴。 小姑娘醒来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怀里,自然又是羞窘得落荒而逃。 不过,这显然只是单逸尘单方面的感觉。 当阮墨看见他安然醒来,第一反应不是自己为何睡在榻上,而是飞奔下楼找大夫来看他。 但刚到大门处,便被候在门边的陆见拦住了,问她何事出去。 “他醒了,我得找大夫来,看看他是否确无大碍。” “阮姑娘,现在外边有些乱,你暂且莫要出去了,大夫我去叫吧。” 阮墨不明所以:“乱?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见却不愿透露,只让她待在屋里等着,便拉门出去了。 “陆大哥……”她心生疑虑,但目前最重要的是单逸尘的身体,也无暇多做追究,便依言留在屋里,想着热水似是没有了,便到后院去打水来烧。 “我说啊,那个阮姑娘也不知会不会照顾人,昨儿把寨主折腾成那样,真作孽。” “可不是嘛,看着娇滴滴的,定是个被人伺候惯了的。” “照我说,咱寨主就不该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服侍,万一是心怀不轨……” 后院的墙与小溪只有一墙之隔,几个妇人忽高忽低的议论声一清二楚地传来,站在井边的阮墨想听不见都难,也才明白陆见不让她出去是为何意。 也是,本就是她的错,她们非议她也无可厚非,不过是话有些难听罢了。 莫要放在心上。 等她烧好了水,陆见也领着大夫回来了。 三人一同上了楼,阮墨在一旁冲水泡茶,给陆见和大夫各端了一杯,又另外倒了一杯白水放凉,垂眉顺目,一直未曾说话。 “……无碍了,接下来按时服药敷药,饮食上多加注意便可。” 大夫提着医箱准备离开,阮墨想着陆见得给他换药,便主动跟着下楼送大夫出去。 单逸尘瞥了眼她匆匆消失的身影,才收回视线,声音冷然:“陆见,外面发生何事?” 陆见手下未停,对寨主的问话毫不意外,他深知寨主此人,有着何等敏锐的洞察力,方才小姑娘的情绪都写满脸上了,他怎可能看不出来。 “昨夜之后,他们便开始传,说寨主的受伤,是因阮姑娘不小心,病情恶化,是因阮姑娘照顾不力,还有说她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我的事,何时轮到他们议论了。”单逸尘皱了眉,忍着肩上的疼痛坐起来,冷声吩咐,“把多嘴的几个给我带来。” “寨主……”陆见有些犹豫,“若是女的怎办?” “那便让她们男人过来。” “……是。” 那日午后,寨子里好几个汉子被叫进了寨主屋里,出来时一人一个巴掌印,全是自己往脸上招呼的,丢人得不行,回家立马把自家婆娘狠狠训了一顿。 然后大伙儿便都明白了——阮姑娘是寨主要护的人,他们谁敢欺负人家,准第一个倒霉。 而关在房里一连睡了好几时辰的阮墨,对此一无所知,只道大家对她的态度怎么一天一个样儿,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也算是雨过天晴了,继续伺候着某位大爷。 然而有的人心情却是阴雨沉沉。 严氏沐浴更衣后,回了房却不见女儿的身影,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才找到蹲在后门边,不知做甚的小丫头。 “绾绾,怎的还不睡?”她探头轻唤了一声。 苏绾转头乖巧地笑了笑:“很快很快,娘亲先躺下歇吧。” 严氏无奈地摇摇头,叮嘱她:“早点儿啊,不然一会儿娘灭灯了,可别喊怕黑。” “知道啦。” 后门轻轻关上。 苏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垂在脚边的手一松,被捏碎的红色花屑便轻飘飘落下来,洒了一地。 “哼,还以为这样就能把你逼走,没想到,连寨主大人的心都被你迷了去……哼,一回不成便再来一回,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谁也不会想到,小丫头天真可爱,心里却藏着坏诡计。 第10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九) 又过了几日,单逸尘的肩伤彻底痊愈了,在后院练了一时辰功,阮墨就从窗户探出同头来,让他回屋用饭。 他收起长剑,进门后先上楼换了身干净衣袍,才重新回到饭桌前。 甫一落座,端上最后一道菜的小姑娘便手一伸,往他桌面“啪”地丢下一个长璎珞,语气不平不淡道:“秋姑娘托我捎带的礼物。人家说,是亲手编给你的。” 单逸尘随意扫了一眼,抬眸望向那个半个眼神没留下就往膳房去的娇小背影,直到人拿着碗筷过来了,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眸色染上丝丝笑意:“吃醋了?” 近几日老有姑娘托她给他送礼物,那憋屈都写在了脸上,他要是再看不出来,当真是睁眼瞎了。 阮墨挣扎了两下,没挣出来,反而被抱得更紧,佯怒瞪了他一眼,撇撇嘴道:“不要脸,谁吃醋了……” 单逸尘垂眸,见她乖乖任他搂在怀里,却视线落在那条彩带子上,还忍不住哼了一声,赌气的小眼神看得人心生怜爱,只当她是嘴硬不承认,寻了她的手捏了捏,低低道:“以后你若是不喜,便不送,无需理会她们。” “哼,她们要是硬塞给我,难不成我还能扔了?” “那便扔了。”他勾了勾唇,掌心的小手白白嫩嫩,捏起来软软的,“莫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 阮墨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轻轻地“哦”了一声。 看来她想得不错,那日单逸尘舍身救她,的确是他已然动心的表现。不知是否终于情窦初开……啊呸,是脑壳儿开窍了,自桃片糕那事儿之后,他待她的态度便起了变化,虽然依旧成日冷着脸,但偶尔心情好了,或是逗她逗得过瘾了,也会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至于什么叫逗她……看他现在这样动手动脚,摸摸抱抱的,不就跟逗猫儿一样逗着她玩儿吗? 由着男人抱着哄了一会儿,阮墨才推了推他,嗔怪道:“别闹了,饭都要凉了。” 单逸尘也饿了,放她回了自己的位置,随手将那条璎珞丢到一边去,便开始用饭。 然而饭还未吃两口,大门便被人用力敲了两下,未等他出声,人便推门闯了进来,是陆见,满头大汗地喘着气,神色十分急切:“寨主……大事不好了!” 阮墨眼皮子一跳,放下饭碗望过去,对面的男人也放下了饭碗,面无表情看着陆见:“何事?” 那眼神,仿佛陆见说不出一件十万火急之事,他便能立刻将人踢出门去。 陆见当然是有急事,才冒着打扰寨主大人与阮姑娘打情骂俏……的风险赶来的,几乎稳不住跪在了地上:“寨主,官府派了捕差们上来拿人,现在已经快到半山了!” 单逸尘立时拍案而起,眉心深皱地盯着他:“拿什么人?” 陆见握紧拳头,勉强镇定下来,回答道:“还不知……三狗子只听到要来,就奔回山寨报信了……寨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要说有事,那便只能是半月前劫的那一趟镖了,不过他们一向把镖银藏在山寨外的地方,藏匿的地点也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即便官兵是来搜查镖银的,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没有,估摸着那些官兵也没有办法。 “莫慌。陆见,你去安抚山寨的人,让他们闭紧嘴巴,我先下山探探那些官兵。” “是,我立刻去。”见寨主冷静自持地吩咐事情,陆见也稳下心神,步伐匆匆地领命退出去了。 单逸尘取过一旁的长剑别在腰上,正欲抬步出门,衣袖却忽而被人拽住了。 “单逸尘……”阮墨在旁都听见了,直觉这不会是容易解决的事,拉着他又不知说些什么,憋了很久才说了两个字,“小心。” 他勾唇一笑,拉下她的手握了握:“会的,等我回来。” “嗯。”她也扯着嘴角笑,看着他高大颀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心中却莫名不安起来。 官兵来得极快,好像知晓如何走最为便捷似的,未等单逸尘探出什么,便来势汹汹踏入了山寨。 大部分人都回自家屋里待着了,三五个魁梧大汉挡在山寨道口,领头的陆见上前沉声道:“大人,敢问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对方尚算客气,虽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烦,但仍说明了来意:“有人举报,称这寨子私藏强抢来的人不放,我们上来缉拿主犯,并解救人质。” 陆见心里咯噔一跳,他们行事向来做绝,不会留下活口,谈何人质,还欲再问此人是谁,对方已将他一把推开,直接闯进了山寨:“给我逐户搜!” “是!” 几个大汉想拦,陆见却使眼色示意他们莫要轻举妄动,要搜便搜,搜不出自然就走了,免得到时这些官兵气不过,拿“打伤官吏”来入他们罪。 官兵鱼贯而入,装着糟糠的筛子被掀翻,菜架子被一脚踢倒,晾晒的咸鱼横七竖八掉了一地,被强行闯入的屋子响起尖叫和粗吼…… 原本好好的山寨,不出一刻便乱成了一锅粥。 陆见让那几个大汉回家护娘子去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忽然想到了什么,飞快朝寨主那屋看去,暗道糟糕。 阮墨原本正在屋里坐立不安,隐隐担忧着外头的状况,岂料那个刚出去不久的男人从后门回来了,二话不说便将她拦腰抱起,使轻功迅速离开了屋子,往山下奔去,待她回过神来,已经被扔进一间昏暗破旧的小屋里了。 “啊……”毫不温柔的力道令她痛呼出声,单逸尘眼中有一瞬的心软,可思及山寨里正被践踏欺凌的同伴们,又强迫自己收回想去扶她的手,直立于她面前,冷冷看着她:“你是何人?” 阮墨揉着酸疼的后腰坐起来,既委屈又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郁南城西最富有的阮府与城北的员外府联姻,阮府二小姐于成婚前突然不见踪影,至今行踪不明,阮府寻人未果,上报官府,在员外府的支持下,全城搜查。” 他轻轻地笑了,极冷,却冷不过眸里的光:“你,便是那个阮府二小姐?” 那一声笑,不知是笑她装傻充愣,还是笑自己被她迷了心魂,当初救她回来以后,竟忘了追查她的身份。 阮墨一愣,回想起入梦之初的记忆……似乎确实是的。 可那又如何? 为何,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前一刻还在耳边温柔低语的男人,下一刻却可以对她如此粗暴? “是。”她在他冷然的目光下,逼自己压下心头的一丝难过,字句清晰道,“我就是那阮府二小姐。” 男人的双眸紧紧锁着她,沉默良久。 在阮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却忽然一拳狠狠击中她身后的墙壁,她下意识紧闭双目,“砰”的一声重重响在耳畔,震得她头直昏。 天,手很痛吧…… 他、他怎么了? 该不会气得要打她吧…… 单逸尘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吓得发白,眼睫轻颤,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将她欺负了似的。 可明明,她才是那个瞒他欺他的人。 对,他气疯了。 他气她连累山寨安宁不再,他气她相处多日从未透露半句,他气她至今不肯全然信他。 然而,统统比不过他对自己的怒气—— 这个直到此刻,仍想着要将她护在怀里,不愿交出去的自己。 多么……可笑。 阮墨一直听不见动静,试探着微微睁开眼,却见男人一脸漠然地退开,不再看她,转身,留下一个略显颓丧的背影,朝门外走。 “单逸尘!”她顾不得害怕地追上去,他的神情太过冷淡,让她有种会被丢在这里的感觉,“你……你去哪儿?” “回山寨,应付那些官兵。” “官兵?他们去山寨了?”她以为他将他们挡在半路了,此时才终于明了他的种种异常,“他们说你抓了我?” 单逸尘不语。 但他方才的失控举动,早已然说明了一切。 阮墨晓得,他们虽是一群凶悍的山贼,却不可能与拥有军队的官府对抗,想必,是山寨遭到官兵强行搜查,大伙儿受尽折磨却无法反抗,他才会如此不甘和……气她。 “单逸尘。”她走到男人面前,微仰头望着他的双眼,静静地说,“我跟他们走吧。” “不行。”单逸尘一口回绝,毫无回转的余地,“你留在此处,哪里也不许去。” “然后呢?任他们隔几日便上来捣乱一回?”阮墨慢慢摇了摇头,“你是他们的寨主,而我,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外人……” “不,你不是外人。”他双手扣住她的肩,指尖发白,“你是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她看着他问。 是啊,他的什么呢? 他承认了自己的感情,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喜欢,更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她是家境殷实的官家小姐。 而他,只是臭名昭著的山贼。 凭什么……要她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 阮墨忍着肩上的刺痛,抬手覆在他炽热的大掌上,冰冰凉凉:“单逸尘,大伙儿都需要你……让我走吧。” 第11章 山寨寨主与官家小姐(十) 郁南城的阮府二小姐,失踪一月,终于回到阮府。 婚约并未取消,改为延期举行。 依父母之言,十日后将正式完婚。 月上枝头,虫停鸟歇。 山寨最深处的大屋却依旧灯火通明。 一个魁梧人影匆匆走入,恭敬道:“寨主。” 男人负手立于窗前,背对来者,声音清冷微沉:“查清楚了?” “是,当日向官府告发阮姑娘藏于此地,并给官兵带路的人,正是严大娘的女儿,苏绾。” 他眉心一动:“理由?” “听严大娘说,苏姑娘她……恋慕寨主,因嫉妒陪在您身边的阮姑娘,便使计将她赶走。” “呵。”他眸色微冷,面无表情,漠然道,“照规矩处理吧。” “寨主……”陆见喊了一声,似是有几分犹豫,“严大娘说,她已经狠狠教训了苏姑娘一顿,绝对不会有下次,想求求您,能不能别赶苏姑娘出寨?” “若不想出寨,便给她安排一门亲事,嫁了吧。” “寨主,苏姑娘还未及笄……” “山贼何时在意这些礼数了?”他满心烦躁,本不欲思索这等无聊之事,语气已隐隐不耐,“滚。” 陆见不敢再拖,连忙应了声是,立刻退下了。 一屋子冷冷清清,了无人气。 如同一个月前的无数个日夜一般。 他微微掀眸,看向后院稀疏的晾衣木架,还挂着三两件忘了收的袍子,随风轻轻飘着,起落翻飞间,似乎还能看见那个够不着木架的小姑娘,哼哼哈哈地甩着湿漉漉的衣裳。 她会抱着他的衣袍到溪边洗,晒得小脸红红却说不热。 她会在膳房边哼着调子边烧菜,傻乎乎地呛得咳嗽。 给他搓背时,明明害羞得说不出话,她却还是认真地搓完。 他伤重昏迷,她还会说担心他。 …… 这一个月的光阴,她的身影总在他跟前晃悠,仿佛往眼里埋了根,如今她不在了,他却犹如魔怔了一般,常常还能看见她的身影。 可偏偏连明知是幻影景象,他也能出神地看上半日,无法自拔。 娇小的身子,白嫩柔软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的感觉依旧清晰,也依旧……让他想念。 还有三日。 三日过后,她便会披着大红的嫁衣,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送入员外府中,成为他人的娘子,为他人洗手作羹汤,为他人操持家务,甚至……与他人做同样亲密的事。 只一想到她可能被另一个男子搂在怀里,他便觉得心头一股火窜上来,越烧越旺,恨不能将她从那个男子怀里狠狠抢回来。 抢…… 抢? 对了,既然他如此思念她,如此渴望她留在身边,为何不直接将人抢回来? 单逸尘扶额,笑意苦涩。 当真是思虑过度反被误,他百般纠结,到头来竟忘了自己的老行当。 之后,她若想要名分,他便娶她做娘子。 她若想过富足的生活,他便劫足够的银子供她挥霍。 只要她愿意随他走。 男人微微眯眸,眸中的一丝暗光渐亮。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聘礼早已送到,阮府上下一派繁忙,皆在为明日的仪式做准备。 二女儿始终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阮夫人只当她是舍不得家里,一有空闲便过来陪着女儿说说话,顺便聊些闺中秘事。 阮墨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么一整,她倒真是连偷跑出府的机会都逮不到了。 那时在山上她跟官兵走,不过是为了让单逸尘顺利脱身,并非真的想离开他,毕竟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她心里记得一清二楚,眼看着就该成了,岂能允许自己功亏一篑? 可谁曾想,她一回到这阮府,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一方牢笼。 为了保全脸面,她逃婚的消息并未外传,甚至府里的下人也大多不知内情,但阮老爷和阮夫人却是知晓的。故此回阮墨归府后,派人将她的闺房守得如同密不透风的铁桶一般,连上茅房都得有两个人跟着,她根本没有任何空子可以钻。 越接近约定成婚的日子,她的心里越绝望,百般煎熬。 终归还是熬到了成婚前夜。 如同布偶娃娃般被一大群人摆弄了整日,她是没有半点儿心思应付,任由她们给她盘发上妆,来来回回不知试了多少首饰样式,直到亥时才如潮涌退出她的房间。 最后,只剩下她一人了。 阮墨坐在床榻上,看着满屋喜气洋洋的大红色,箱笼框桌都贴上了大喜剪纸,无一不在昭示她即将成为新嫁娘的事实。 可她感觉不到半分新嫁娘的羞涩喜悦,心中只有惴惴不安和焦急。 她在赌。 今夜,倘若单逸尘真的喜欢她,以他的性子,很可能会出现在阮府……抢人。 他是个山贼,无论看起来冷漠抑或偶尔的好说话,本性依然是掠夺,对于想要的人或物,他鲜少会坐下与人好好谈交易,通常是先抢过来再论。 这是她与他相处一月所得出的结论。 可倘若他真的不来……那她也想好了,让她嫁予那个素未谋面的员外,与他拜堂、洞房……怎么可能? 阮墨的目光落在梳妆台的几根发簪上。 等天一亮,若单逸尘还不来,她便咬咬牙自行了断,权当任务失败,重来一回罢了。 只是想到尖锐的细簪划过颈项的冰冷,以及刺入时的…… 阮墨缩着身子,抱膝靠坐在床沿,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空落落的窗台。 不管如何,她心底里还是希望他能来的。 至少,让这场不算完美的梦,留下一个圆满的结局。 三更已过。 再有两个时辰,下人们便会过来伺候她洗漱更衣,等待新郎官的迎娶。 然而她等的那个男人却迟迟未出现。 阮墨翻身趴倒在榻上,将小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或许她真的像师父说的,空有纸上谈兵的头脑,却毫无实际经验,若哪日轮到她出手,不说成败与否,过程定是艰难险阻。 哎,突然有些想念师父,想念红鸾门的同门了…… 靠着过人的轻功成功避开下人的巡视,单逸尘快速跃上屋顶,却有些苦恼——他似乎并不知道阮墨的闺房是哪间。 与其瞎猜惊动了府里的人,倒不如直接一间间找,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不信找不出来。 然后…… 若是山寨里的人看见他们尊敬的寨主大人,竟然大半夜不睡觉,在别人府里……揭房瓦,定然惊得下巴落地。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这般宁可揭错不可放过的毅力之下,终于被单逸尘寻到了,他心心念念之人的闺房。 他并未见着人,但只消一看那满房极其刺眼的大红布景,以及随处可见的“囍”字,便不难猜到了。 将房瓦放回原位,又将四周的情况审视一番,确认无异后,身形一动,飞快闪入大开的窗户里。 足尖触地的一瞬悄无声息,床上的人儿亦毫无所觉。 屋内并未点灯,单逸尘眯眸环顾一周,视线停在榻上趴伏的小姑娘身上,然后极轻极慢地迈步,缓缓朝她靠近。 仿佛生怕将她惊醒一般。 然走到床沿才发现,小姑娘并未睡去,小脸深埋,纤细的肩头却一抖一抖,他眸色一黯,下一刻便将人一把拉起,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他的小姑娘……也在默默想念他。 阮墨并没有被吓到,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一如既往的熟悉,不需任何怀疑便扑到他的胸口,憋了许久的眼泪也忍不住溢出眼眶。 她赌赢了…… 他来了,那她便不用死……太好了。 分不清是因想念师门,抑或是为自己逃过一死高兴,总之,眼泪已然止不住地流了。 胸口的濡湿令他微微皱眉,垂首瞧见阮墨泪眼汪汪,哭得一塌糊涂,他只觉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单手捧起她的脸,轻轻吻去她不断滑下的泪珠。 “对不起,委屈你了。”他附在她的耳边低喃,温柔得如同错觉,“阮墨,跟我走。” 她为别人穿上美丽的嫁衣,为别人画上精致的妆容,夜里躲在房里偷偷哭泣,受尽委屈,全是因为他的迟来。 但没有关系,以后他会好好弥补她,倾尽所有去宠爱她,不让她再受任何委屈,也不让她再掉一滴泪。 阮墨听不清他说的话了,只是胡乱地点点头,说好。 他心下一热,已别无所求,为她拭泪的手下滑几分,轻勾住她的下巴,眸光深邃,垂首吻了下去。 唇齿相交,银丝勾连。 极尽缠绵。 迷迷糊糊间,周围的景象开始虚实幻变,阮墨却被单逸尘紧紧扣着后脑深吻,根本无暇顾及。 不一会儿,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光亮,继而白光骤亮,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而后,彻底失去意识。 第12章 将军与琴妓(一) 夜幕低垂,白日里颇为宁静的花街倒是换了个样儿,各色灯火绵延数十里,衬得上京一派繁华。 位于南大街的一处气派奢华的建筑,大红灯笼高悬四角,更是热闹非凡。 浓妆艳抹的花妈妈领着几位娇柔美艳的姑娘出来迎客,朝那些官场上做派正经,此刻却难掩色意的大老爷们微微一福,眉开眼笑:“几位大人,姑娘们带到了。”又偏头柔声道:“好好伺候着,让大人们高兴了,便是你们的本事。” 姑娘们应了声是,便如花蝶般飞到大人们身边去了。 花妈妈识趣地退了出去,脸上灿烂的笑容却在掩上门的瞬间,落了下来。 一名婢女自廊西匆匆小跑而至,花妈妈略一皱眉,居高临下瞧着婢女抖个不停的后背,被茶水弄湿的裙摆微微飘动,淡声问:“可是又被那位赶出来了?” “是……是的。”婢女抖着声回道。 花妈妈沉吟片刻,压下心中愁绪,挥手让婢女起来:“你先下去罢,这边不用你了。” 婢女实在是怕了,闻言又躬了腰:“谢谢妈妈。”便往后楼去了。 那位就在里头的贵间,花妈妈一手提起裙摆,甩着帕子快步往长廊深处走。 将到门口时,以帕遮面的姑娘碎步迎上前,瞧见她便娇滴滴地哭起来:“妈妈,那位大人面冷得很,我一贴上去他便将我推开,要我……要我滚远些……我给他倒茶,他他……他一手便砸了那茶壶……” 花妈妈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模样也是顶顶好的,抬手抚了她的背,无奈道:“委屈了,回房休息罢,今晚不用伺候客人了。” 瞧着姑娘哭哭啼啼地离开,花妈妈幽幽叹了口气,做这门生意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令人摸不清头绪的客人。 里头的大人是京城里民望极高、位极人臣的单将军,今晚看见他出现在醉花楼门前时,她还有几分不敢相信——毕竟这位将军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向来不喜踏足这等烟花之地,如今上了她醉花楼来,可谓是莫大的荣幸。 可她如何也不曾想到,这位大人竟如此难以伺候。这不,方才的珍姑娘已是第五个被他赶出去的姑娘了,也不知是哪里不称心,她来问,他便摆着冷脸不发一言,待下个姑娘来了,又是一样的待遇。 再这么下去,整个醉花楼的姑娘都快被他赶了个遍了。 花妈妈立于紧闭的门前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推门,转身往楼下走去。 大人怕是还在气头上,她现在进去只会触了他的霉头,倒不如先晾一会儿,待人消消气了再进去伺候。 另一间房内。 偌大的山水屏风前,端坐于古琴后的女子一身素净白衣,一支玉簪挽了个松松的圆髻,散落的墨发倾泻而下,微微遮去她垂下的脸,淡雅如画。 如流水般清澈的琴音缓缓淌过听者的耳畔,叫人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就连垂首抚琴的阮墨,也在为自己弹奏的美妙曲音陶醉不已。 是的,她已入了第二场梦。 那道白光闪现之后,她陷入了昏迷,再次睁眼后,自己就成了一位正在抚琴的姑娘。 在这场梦里,她是京城醉花楼里最有名的琴妓,容貌出众,琴技精湛,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听她抚琴一曲,是醉花楼里唯一只凭卖艺不卖身当上头牌之一的姑娘。 并非她自夸,以上皆是入梦后浮现脑海的记忆。 琴技精湛倒是真的,在这梦里,她仿佛突然无师自通一般,原本连琴弦都未曾碰过的人,竟是对当今十大名曲信手拈来,弹得那叫一个扣人心弦,自个儿也听得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容貌出众? 她偷偷往一旁的铜镜瞄了眼自己的脸,明明还是原来的模样啊,亏她还暗暗期待在梦里可以换张迷倒众生的妖孽脸……比如像单逸尘那种的。 说起他,也不知是去哪儿快活,她这会儿都弹得手腕酸软了,人怎么还未出现? 又是一曲终了,听琴的几位公子齐齐鼓起了掌,阮墨有礼地起身冲他们福了福,垂首微笑,藏在宽袖下的双手互相着,稍稍缓解连续弹奏带来的疲劳。 故而并未留意到,几位公子勾唇坏笑,相互交流眼神的画面。 “阮姑娘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也不枉本少爷此番慕名而来。” 说话的正是定安侯府的二少爷潘清,看着人模人样,平日却行事嚣张霸道,品行不良,闺秀姑娘都唯恐避之不及,可惜他有个皇亲国戚的爹给他擦屁股,照样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这不,领着一众狐朋狗友上醉花楼来,借着听琴的由头,指不定准备闹什么事儿呢。 阮墨心下自然有所提防,但对方尚未出手,她也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好生伺候着几位大爷,暗暗祈祷他们喝了茶便赶紧走人。 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天儿不早了,潘二少,您在这儿好好尽兴,哥儿几个就先走了。” 潘清翘着二郎腿,看他们陆续站了起来,佯装开口挽留道:“哎,急什么,多听一曲再走吧?” “不了不了,听够了,潘二少您继续,咱们就不留了。” 几人客气又无奈地推脱,比戏子演得还像,潘清笑了,冲他们挥了挥手:“罢了,你们便先走,有什么好玩儿的,本少爷再约你们出来。” “好好。” “今日谢谢二少了。” 一行四五人前后离开了房间,木门被最后一人顺手拉上,“哐”的一声敲在了阮墨的心头。 不对劲。 这几人之前还兴致勃勃说要听整晚的曲儿,一副不把她折腾得手残不罢休的架势,为何突然说走便走,还像是约好一般同时起行? “怎么了,阮姑娘,发什么呆呢?” 阮墨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方才还好端端坐在桌边的潘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声音低沉地贴着她耳边说话,浓烈的酒味令她忍不住想推开他。 可是晚了,男人的手臂已然环上了她的腰间,只消她一动,便如同铁箍一般紧紧锁住她,叫她一动不能动,挣扎数次无果后,阮墨终于明白这位潘二少是想动真格了。 千万别啊,说好的卖艺不卖身呢? 这种姿势暧昧又危险,她不敢乱动,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更加勾起他那些龌|龊的念头,便假装柔顺地放弃挣扎,尽量语气平静地对背后的人说:“二少爷,您这是想做什么呢?” 潘清捏了捏怀里人的小腰,“嘿嘿”邪笑两声:“阮姑娘,你真不知道本少爷想做什么吗?” 混蛋!死色鬼! 阮墨被捏得浑身一僵,头发尖儿都快绷直了,边寻找逃跑的机会,边跟他讲道理分散注意力:“二少爷,您看,这醉花楼有醉花楼的规矩,您这么硬来,似乎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潘清不屑地呸了一声,大手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区区破规矩算什么玩意儿?小爷我砸多几个银子,还愁那鸨|母不答应?” “哎!您别……” 那手不安分地四处游走,眼看着那条细细的腰带都快被他扯下来了,阮墨担心再耗下去就真该倒霉了,也不知教主大人还能不能如上回那么及时地赶到……靠人不如靠己,她狠了狠心,当下伸手往发髻上一摸,抽出发簪便往男人腿上狠狠刺去。 “啊——”潘清痛得惨叫,低头瞧见自己腿上深深插着一支发簪,鲜血染得锦袍一片红,而始作俑者却早已挣脱他的桎梏,惊慌失措地夺门而逃。 门外的仆从听见自家少爷的叫声便立刻冲进房来,见他一腿血迹触目惊心,赶忙欲请大夫来看。 “少爷您没事吧,赶紧坐下休……” “滚!”潘清气极,一手推开想来扶他的仆从,恶狠狠地吼,“把那臭娘儿们给我抓回来!” 仆从被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哪敢再逆少爷的意,立马脚下生风地追了出去。 此处位于醉花楼的二层,只有一个楼梯口可以下楼去,阮墨虽晓得这个事儿,可要在迷宫似的大长廊里找到出口,还得留心不被后头的人追上,绝不是件容易的事,绕得晕头转向都没找着,反而去了完全不同方向的楼梯口。 三层的客人比二层更为尊贵,也更得罪不起,可身后的脚步声愈发逼近了,她别无选择,只得提着裙子往楼上奔去。 岂料,刚出了一个迷宫,又入了另一个迷宫。 阮墨不停地往前跑,只觉得这路怎么老长老长了,她的双腿已开始微微发软,那人还穷追不舍,要是一直这么跑下去,就只有被抓的份儿了。 想不跑,便只能躲了。 “你别跑,看我不把你抓住!” 仆从喊话喊得声嘶力竭,阮墨暗道不妙,若把其他客人也引了出来,她就别指望能逃得掉了,于是,赶在他再喊出下一句之前,她咬了咬牙,突然猛地顿住脚步,把手边的一扇门用力推开,然后迅速闪身进去,关门,插上门闩。 那个人似乎追过来了,但显然没发现她躲进房里了,不多停留便匆匆跑过了门前,渐渐跑远了。 “呼……”阮墨额头抵着门,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未平复,身后却冷不丁响起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谁允许你进来了?” 第13章 将军与琴妓(二) 这声音…… 她贴着门慢慢转过身来,果然看见了预料之中的那张熟悉面孔。 一如记忆中的俊美绝伦,也一如记忆中的……冷漠。 咦,不对。 他为何用如此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难道他不记得上一场梦境,也不记得她了吗? 阮墨背靠着门大口喘气,对上他沉静如水的黑眸,试探地问:“你……还记得我是……是谁吗?” “记得?”男人冷声重复,仿佛听见莫名其妙的笑话一般,眼底渐渐浮现与山中初遇时一模一样的不耐之色,“我从未见过你,谈何记得?” 什么? 从未见过……谈何记得…… 为何她记得一清二楚,他却如同失忆一般忘却所有? 这……这也太不公平了! 明明吃的药是一样的药,施的法是一样的法…… 不对,师父似乎说过,这红线丹是两粒为一对的,一粒为主丹,一粒为副丹,吃下副丹的人会进入吃下主丹的另一人的梦,故经历的是他梦里发生的事。一般人做梦,是不会在梦醒后,依旧清楚梦中经历的,故吃下主丹的人不会记得,但另一人作为入梦者,则会记得经历过的一切。 而她,明显就是那个吃下副丹的人。 阮墨当真欲哭无泪。 这么说来,以后每入一场梦,岂不是都得重头再来? 师父,徒儿好想死啊…… 不对,死了也只能重来,无法出梦…… 哎,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应对这位冷面教主吧。 “额,大人,我……” “出去。” 阮墨还在斟酌后话该怎么说,男人已经丢过来两个冰冷无情的字,睨着她的目光更是不耐到了极点,仿佛她再不照做,下一瞬便要起身将她直接踹出去。 可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啊,要是真出去了,指不定还能不能遇到呢,不妥。 “大人……” 这“人”字还未说出口,背后的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是有人在大力拍门:“喂,阮姑娘在里面吧?开门!” 靠在门上的阮墨被震得头皮发麻,一听喊话的声音,不是仆从……是潘清的声音! 她眼皮子一跳,心头犹如一阵风儿穿堂而过,凉飕飕的,回想起他那邪的眼神,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一软便跪了下去:“大人,奴家遭受恶霸欺凌,一路追着要……要辱没我的清白,求求大人了,救我一回吧。” “臭娘儿们,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识相的就立刻开门!否则一会儿本少爷找人来撞开了,你就甭想有好下场!” 门外粗鲁暴躁的怒骂声嚷个不停,单逸尘微微皱眉,却意外地没有再赶她出去。 虽常年出征在外,但京城里这种披着富家少爷的皮,实则只会仗势欺人的无赖,他倒见过不少,且对这种不学无术,成日只会花天酒地的人极其不喜。 尤其看不惯他们仗着自己的身家地位,便放肆地强逼姑娘做这等龌龊之事。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儿,嗓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沉沉道:“好。” 阮墨顿时心下一喜,又讶异于他为何忽然转变态度,未等她想明白,男人又道:“但,你有什么,值得我救?” “……”她垂首思索片刻,搬出了标准回答,“奴家可以为大人做牛做马报答……” “不。”单逸尘却对此并不满意,“我不缺为我做牛做马的人。” 看来真的是位大人物,瞧瞧人家这话,说得多么的霸气。 可阮墨只觉得他纯粹是在挑刺儿,做牛做马都不愿意了,那她还能做什么? 外面的人仍然不知停歇地骂着:“……亏老子花了一千两来听你的破琴……” 对了,不如试试她的老本行? “大人,奴家擅古琴,不知您是否爱听曲儿?” 单逸尘挑眉,指尖在桌面轻点:“尚可。” “待此事了结,我便为大人抚琴,可好?” 她的眼里隐隐期待,男人却不置可否,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到屏风后面去。” 这是……答应救她的意思? 阮墨松了口气,连忙给他磕头道谢,然后飞快地钻到屏风后头躲起来,侧耳听外面的动静。 门闩被人缓缓拉开,接着便是“砰”一声,被推开的门猛地撞到了另一扇门,沉重的脚步声离得近了些,明显是怒气冲冲的模样:“那女人在哪儿?” 她一听,便觉得这潘清真是不长脑子,单逸尘好歹是三层的贵客,他区区二层的一个小少爷,也敢用这种语气质问人家,不怕得罪人? 潘清问了这话后,一屋寂静,也没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开口,阮墨幸灾乐祸,估摸着他是被单逸尘彻底无视了,气焰再嚣张又如何,对方只拿他当耍猴戏看。 不过,以潘清眼高于顶的性格,绝不能容忍有人如此待他。 果不其然,屏风外又响起了他火气更盛的吼声:“本少爷问你话怎么哑巴了?说话啊!……啊!” 前一个“啊”是助长气势,后一个“啊”……是惨叫。 “二少爷您没事吧?小的这就请大夫再来一趟……” “蠢货!先扶老子起来啊!” “是是是……” 阮墨捂着嘴偷笑,若不是怕被单逸尘嫌弃她碍事,她绝对立马奔出去给他大腿补上一脚,让他直接痛昏过去,省得再不知廉耻地瞎嚷嚷。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定安侯,你得罪我就是得罪了我爹,等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你就……” “哎哟我的祖宗啊,你怎么闯到这儿来了?” 又一人走入房内,听这声音,像是花妈妈来了。 “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实在不好意思,这潘少爷喝醉了上来您这儿耍酒疯,楼里的人是拦也拦不住,奴家一听闻便匆匆赶来了,不料还是迟了些……希望没有打扰大人的雅兴,奴家这便安排人送他走。” 这话说得婉转好听,既解释了事情起因,又撇清了醉花楼的罪责,将过错全赖上了潘清,还要将人立刻“送走”,表明她对贵客更为重视和厚待。 单逸尘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只一个眼神,花妈妈便立刻让人将骂骂咧咧的潘少爷拖了出去,脸上笑容不改:“请问大人还有其他吩咐吗?” 他不语,撩袍重新坐了下来。 而后,便传来木门开合的声响。 偌大的贵间恢复了最初的寂静,阮墨在屏风后面直直地站着,正考虑着她是自己走出去好,还是等单逸尘开口叫她好,那道低沉的声音便如及时雨般传来:“还不出来?” 又是这般不耐烦的语气……跟在山中对她嫌这嫌那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个男人,对他不甚在意的人,似乎总是极易失去耐心。 阮墨理了理衣裙,垂首快步行至他的面前,躬身恭顺道:“谢谢大人相救。” 面对这种位高权重的大人,做出乖乖听话的模样,有时比谄媚更能讨他们的欢心。 单逸尘对此不置一词,扫了她一眼,便取过半空的酒壶给自己斟酒:“弹两曲来听听。” “是。” 老实说她也是初来乍到,即便对此地有何认识,那也全凭之前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可惜这位原主踏足三层的次数屈指可数,且从来自携乐器,记忆里头也没告诉她琴放在哪儿,在房内傻乎乎绕了一圈儿,才在墙边的长柜里,找到一把普普通通的古琴。 估摸着来醉花楼的客人听琴大多也只是助助兴,除了她这样只靠琴艺谋生的姑娘需要一把上好的琴以外,贵间里配备的琴就比较寻常了。 不过若非行内人,其实也听不出多大区别来。 阮墨小心翼翼取出古琴,回到屏风前的坐下,将古琴平放好,抬眸瞄了眼正在饮酒的男人,见他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调了调音,自顾自开始弹奏了。 因着方才在潘清那儿已然弹了许久,这会儿要是再弹高难度的曲子,只会因力度不足而显得百般瑕疵。她也有她的心思,这一弹,就得让单逸尘对她留下深刻印象,绝不能出现失误,令他觉得,她的琴技也不过如此。 凝神一思,阮墨很快想到一曲,纤细的指尖轻轻一挑,轻灵的曲音便缓缓流泻而出。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清幽和缓,宁静悠扬。 如酒沉醉。 …… 阮墨专心致志地抚琴一曲,待一曲终了,轻轻收回双手,屏息凝神等待着。 然而,却久久没有等来她所期盼的掌声。 不会吧……他居然不满意得连礼貌性的掌声都不愿施舍两下? 虽然知晓他这人挑剔,可她的琴技也不差啊,再不济,在京城里头也是有名号的,至于这样吗? 阮墨心里立时沮丧得不得了,正要给这个不识货的男人递一个幽怨的眼神,却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酒杯倾倒在旁,他屈肘抵在桌面上,半握拳的手支着头,双目轻闭,白皙俊美的脸庞泛着一丝酒醉的微红,似乎已深深沉入了梦乡。 第14章 将军与琴妓(三) 一屋静谧无声,只余满堂烛火明亮如初。 阮墨两手交叠坐在原位,瞧着男人睡得旁若无人的沉静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额……要不要叫醒他? 可是据她上一场梦的经验,这个人的起床气可不是一般的小,直接叫醒他,想必他对她的脸色绝不会好……虽然本来就不见得有多好。 可不叫醒,她又不好擅自离开,就这么坐着看他睡觉……好尴尬。 咦?动了? 阮墨敏锐地捕捉到他方才微微一抽的尾指,但眼儿都盯得酸了,才确定那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罢了。 哎,怎么办呢? 两相权衡之下,她还是决定不要去踩他的雷,万一真惹怒了他,莫说以后还能与他发展什么了,他现在立刻就会给她丢两个冷冰冰的字:出去。 于是,阮墨就呆呆地坐在古琴前,上观天下望地中间看教主……极其无聊且尴尬地坐了一个多时辰,几乎要困得睡过去了。 金戈铁马,残暴杀戮。 尖锐的长□□入骨肉,染血的衣袂上下翻飞,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在雨水中逐渐模糊,充斥着恨意的怒吼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沉睡中的男人猛地张开双眸。 ……是梦。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那一幕幕熟悉的画面令他心头沉重,即便意识恢复清醒,耳畔依旧回荡着混乱急促的嘶鸣声与碰撞声,牵扯紧绷的神经。 良久,才重新睁开眼,微微眯着,适应明亮得有些刺目的光线,视线缓缓落在一把古琴上,以及后面背脊直挺,脑袋却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白衣姑娘。 ……哪儿来的女人? 哦,对了,他救了她,然后让她弹两曲来听听,她便听话地弹了。 然后,他竟然听得睡着了…… 自那件事之后,记不清多少个日夜不曾到来的睡意,竟在这小小的琴妓手下,靠琴音轻易唤了来? 单逸尘轻勾了勾唇,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敛去眼底的复杂神色,视线重新回到那张被垂落的长发掩去半边的小脸,终于忍不住屈指扣了扣桌面,“叩叩”两声清脆响亮,立马敲醒了打瞌睡打得正欢的某人。 歪到一边的脑袋迅速摆正,小姑娘费力撑开眼皮子,第一眼便对上了单逸尘面无表情的冷脸,见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嘴角。 ……还好,没有流口水。 “睡得可好?”男人淡淡瞥了眼她的动作,不冷不热地问道。 阮墨当然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在询问她睡得好不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微笑:“奴家失礼了,竟敢在大人面前犯困,请大人……” “我睡得很好。” 哎? 什么……睡得很好? 阮墨错愕地望着男人站起身,步步朝她走来,有些不明所以。 谁不晓得他睡得好啊?她可是在这儿看他睡了一时辰才睡的! 单逸尘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她战战兢兢站了起来,而他亦正好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把古琴的距离,他比她高得多,颀长逼人的身形给了她无形的压迫感,然而后背已抵上屏风,退无可退,她只能微微缩着脖子,规规矩矩平视他的前襟。 头顶的目光令她有些不自在,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攥住了裙摆,等他问话。 “习琴多少年了?” “三岁开始习琴……已经十三年了。” “弹得不错。” 说着称赞的话,他的语气却冷冷淡淡,叫人无法心生喜悦,但阮墨毕竟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晓得他在生人面前一向如此,故此刻看出他的神情中并无嫌弃或不满,就已足够令她高兴了。 “大人过奖。” “叫什么名字?” “……阮墨。” “嗯。”单逸尘微微倾身,垂首,漆黑如夜的双眸望进小姑娘圆睁的杏眸里,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小心思,“以后,随了我吧。” 阮墨刚还被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迷得有些晃神,一听到那句“随了我”,简直吓坏了。 这……说好的卖艺不卖身呢! 但对方显然并不是在问她的意见,落下这句话后便退开了,再没看她半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不过,事实证明,是阮墨的心思过于……龌|龊了。 那晚单逸尘前脚刚出去,花妈妈后脚便进了贵间来,笑容满面拉着她的手,连连说她造化好,有出息了。她问怎么回事,花妈妈才告诉她,是方才那位大人出了重金将她赎走了,让她以后安分守己,好好跟着伺候他。 这……这可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啊。 上一回她又是崴脚又是哭的,死皮赖脸求了许久,才让单逸尘带她回家。这回她还未曾开口,人家便已经主动安排好了一切,连接人的马车都停在醉花楼前了,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立马上车! 比起对那句“随了我”背后深意的担忧,她更不愿留在醉花楼,今日有一个潘清,明日便会有第二个潘清、第三个潘清……这醉花楼,从来没有姑娘们说话的份儿,真碰上有权有势的大老爷,还不是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岂会管她们愿意与否? 然后,她便皮笑肉不笑地挥别了花妈妈,乘着马车前往单逸尘的府邸了。 上一回是独据一山的山寨寨主,够威风的了,可当阮墨站在比之前高大恢弘得多的将军府前,才晓得什么是真正的威风。 这场梦里的教主大人,是盛名远传的大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皇上对他自然也是极其器重,封官加爵,赏赐源源不断。他也不客气,除了对美人儿兴趣不大外,金银珠宝照单全收,将军府也越修越大,看着像是个会享受的主儿。 迎她进府的是管家沈叔,五十出头,十分慈眉善目,大概是府里为数不多,不嫌弃她出身的人了,安排了后院的丝竹阁让她住下,还指了一个小丫鬟伺候她。 面对从没有过的厚遇,阮墨顿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沈叔说,她该感激的是将军,因为全是照他的意思做的。 这么一提起,阮墨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了—— 这架势……完全是把她当小妾养的意思吧? 于是,她忐忑不安地休息了一日,到翌日晚上,由着小丫鬟服侍她沐浴后,沈叔便过来请人了,说是将军要她过去。 其实当时她很想问一句,过去……侍寝吗? 但直到跟着沈叔来到单逸尘住的主屋前,她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只好在沈叔祝福的目光下,提裙跨进门去。 进去后,她环顾一周没发现人,往里走了几步,发现侧边有个门口,似乎可以通往寝房,还没等她往前走,里头便传出他熟悉的低沉嗓音:“站住。” 她立马听话地停住脚步。 “将琴架搬到你站着的位置。” 琴架? 她回到刚进来的地方,发现正对门口的宽榻旁放着一把古琴和琴架,便跑了两回,将琴架和琴分别搬回寝房门口,然后告诉他放好了。 “就在那儿弹,到四更天为止。” 四更这么晚啊…… 阮墨“哦”了一声,又找了张高度合适的圆凳过来,刚坐下,听见里面的人又漠然地补了一句:“莫要进来。” “……”什么语气,说得好像她有多想进去对他做什么似的……她才是姑娘家好吧! 阮墨对着他的方向翻了一记白眼,才开始调琴试音,然后奏曲。 于是,她便开始了夜夜前来主屋,奏琴至四更的日子。 而且貌似也是她来将军府上唯一的用处。 今儿是她到这里的第十五日了,除了每夜为将军弹琴助眠外,她爱吃吃爱喝喝,吃穿用度也毫无约束,眼看着短短半个月下来,原本尖尖的下巴似乎都圆了那么一点儿…… 而且,这半个月虽说日日过来弹琴,其实她连单逸尘的面都没见过一回,是因他不让她进寝房,平日她为了少受些眼色,又不怎么离开丝竹阁,他更不可能过来,自然就遇不上了。 哎,再这么荒废时日,这场梦得做到什么时候呢? 不过,当前最该解决的问题是—— 她的左手好像抽筋了…… 实在不行了,僵硬得无法动弹,阮墨停下弹奏,仰头看了看外面高挂枝头的月光,估摸着该有三更了。 不知单逸尘睡着了没有…… 实话说,阮墨觉得他要她弹到四更才停,多半是预留了比他入睡所需更长的时间。有时到三更左右她觉得累了,起了偷懒的念头,但到底还是咬咬牙坚持到了四更。今日不同,不是她想偷懒,是她的手不买账了,这会儿还僵着呢,想弹也没办法。 咦,乐声停了,里头也没什么动静,八成是已经睡熟了。 那……她悄悄进去看一眼,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阮墨总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太听话了,才导致进府这么多日,还没跟他见上一面,更别提发展感情了。 下定决心后,她便从琴架和圆凳之间慢慢挪出来,抽筋的手还维持着奇怪的姿势,但不碍事,看着寝房的方向咽了咽口水,便壮起胆子往里头挪去。 第15章 将军与琴妓(四) 比起外屋的烛火通明,寝房却是一片昏暗不明。 阮墨艰难地摸黑前行,因着对房间格局不甚熟悉,生怕碰倒什么,只能极慢极慢地腾挪着,而且毕竟不是做心安理得的事,总归是有几分心虚,听见半点儿声音都得惊疑不定半天。 所以,等她终于摸到床沿时,僵硬的右手都已经恢复松软了,反手一摸,倒是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哎,像她这样的人啊,天生没有做贼的胆儿。 怕惊动他,阮墨不敢靠得太近,就扶着床沿往床头挪了两小步,借隔着窗纸透入的微弱月光,微弯了腰去看单逸尘的脸。 还没看清楚,轻搭在床沿的手却似乎碰到了一个带温度的东西,还有点儿软……等她反应过来是什么那一瞬,已对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眸,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男人以极快的速度翻身压倒在榻上。 “啊……啊——!” 前半声是吓出来的惊呼,后半声是生生痛得尖叫。 阮墨的眼泪立马就忍不住了,被掐住的手腕比上回崴脚还疼上数倍,貌似还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单逸尘被她叫得眉头紧皱,却全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一手制住她的手,紧紧压住她的身子,盯着她皱在一起的小脸,目光凛冽:“进来做什么?” “你松……松手啊……”她疼得话都说不完整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依旧将他脸上冰冷防备的神情看得无比清晰。 他看见姑娘的小脸上湿漉漉的水痕,便觉心烦,明明是她不听话擅自闯进来,不但吵醒了他,还被他逮着了,也不知到底委屈个什么劲儿,当即脸色更沉了:“回答我。” 早已痛得神魂颠倒的阮墨哪晓得他问了什么,注意力全放在可怜的小手腕上了,苦兮兮地哽咽道:“回答什……什么?” 他两臂撑在她身侧,俯首逼视她,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她的上方,如同一只隐忍怒火的巨虎,冷声重复:“进来做什么。” “我……我弹累了……就想看看……将军是……是否入睡……” 哼,本是睡着了,被她这么一闯,他便又醒过来了。 单逸尘拧眉看了她一会儿,半晌,算是相信了她的话,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她的手,从她身上退开,坐在床沿,一语不发地望着某处。 阮墨也一语不发地躺在榻上,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还不起来,需要我请吗?”他一听那哼哼唧唧的哭声,心里头就难受,说不清是烦躁抑或是旁的什么,总之只想让她快些出去,别在他面前哭。 “将军……我起不来……” “为何。” “手……手好像断了……” “……” 四更天,将军府的大夫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眯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老眼,背上医箱便往主屋的方向赶去。 进了门,未有停留,下人带着他直奔最里头的寝房,走入的第一眼就落在端坐桌边的背影上,立时恭敬地躬身行礼:“将军。” 那个男人并未转头,沉沉“嗯”了一声,又重新恢复了沉默。 他们将军一向寡言少语,不过做底下人的,最要紧便是懂得察言观色,大夫自认也不算差,可……对着一个背影,恕他无能为力:“不知将军有何不适?” “不是我,是她。” 大夫这才注意到将军的床上似乎还躺了个人,左臂弯曲平放在身侧,半垂的床幔恰恰遮住了脸,看不清模样,不过看装束打扮……明显是个姑娘啊! 这……素来不近女色的将军开窍了?竟然让姑娘侍寝了? 哈哈,那小六子还组局作赌,说将军多年不娶妻纳妾,是有龙阳之好,幸亏他没有跟风下注,不然这月的酒钱又该输光了。 大夫应了一声,便往床榻走去。 习惯使然,问诊定是要先把脉,他跪坐下来,伸手,岂料才刚触到那只纤细的手腕,不曾吭声的姑娘突然痛呼一声,嗓音沙哑,略带哭腔:“轻、轻点儿……” 大夫只消一眼便看出有何异样了,不自觉回头瞄了身后的男人一眼,却见将军也正面无表情望着他,连忙收回视线,装作心无旁骛地给姑娘察看伤势。 他动作极轻,并未再弄疼姑娘,随后取出医箱的草药与用具,帮她正了骨位,包扎处理好后,又将她的手轻放回原位,起身朝单逸尘道:“姑娘手腕骨折,所幸伤势不算严重,只要不再刺激伤处,休养一段时日便能痊愈。” 单逸尘闻言,轻轻皱眉,似乎比他想象的结果差得多:“痊愈后,可还能奏琴?” 大夫一愣,很快便答道:“可以,但伤愈前千万不可碰琴,以免加重。” “下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 “是。” 大夫背起医箱走出主屋,回头,看了眼被下人掩上的大门,不禁暗笑。 他们将军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怎的……将人家姑娘的手都给折了呢?以为是军营里那些把受伤当吃饭一样寻常的老大粗吗? 哎,不过也是,刚开荤嘛,总归是不知节制些的……就是难为那位姑娘了。 屋内的单逸尘可不晓得自己被人想作了孟浪的黄毛小子,此刻看着床榻上恹恹躺着的人儿,心里多少有几分别扭。 好歹人家给他弹了这么久的琴,让他得以夜夜睡个好觉,他一个不高兴,就把她的手给弄折了,还不顾她挣扎抗议地质问她…… 实话说,他当时虽有起床气,也恼怒于她的不守规矩,但理智尚存,只想问个清楚,再略施小惩,并非有意伤她至此,所使力道也不过五六成,岂料…… 哎,女人……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娇弱得多。 瞧着外边天儿都快亮了,床上的人还没有动静,单逸尘起身走过去,打算喊人起来回自己的屋去。 结果走到床沿一看,才发现小姑娘竟不知何时,睡过去了。 眼皮子还微微红肿着,满脸干涸的泪痕,几根发丝粘在侧脸上,倒是睡得挺熟的,连他叫了两声名字都毫无反应。 ……是真困了吧? 毕竟她近来都得熬到四更才能回去歇觉,连着数日下来,怕是有些吃不消了。 单逸尘的目光扫过她缠着白布的手,终是生起一丝丝愧疚了,没有再打扰她,负手行至墙边的贵妃榻,枕着手臂躺下,闭目养神。 横竖被她闹醒了,他就没想着能睡回去,反正离上朝的时辰也不远了,便在此休息片刻罢了。 烛火昏黄,一室平静祥和。 翌日,日上三竿,寝房内的人儿依旧昏睡得不省人事。 小丫鬟急匆匆地小跑进来,瞧见自己服侍的姑娘竟然还在将军床上,大喇喇睡着没醒,口水都快流到枕头上了,连忙扑过去叫她:“阮姑娘,阮姑娘,该醒了……一会儿将军可要回来了……” 阮墨还做着梦呢,只以为是平常时小丫鬟来喊她起床,一扯被子蒙住脑袋,继续睡。 开玩笑,夜里为了弹琴的差事睡得那么晚,白天也无事可干,当然要睡个天昏地暗,想何时起床便何时起床啊,小丫鬟瞎嚷嚷什么,让她再睡会儿…… 小丫鬟心里可急了,又碍着她手上有伤,不敢用力去摇人,还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叫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一道低沉微冷的声音:“还没醒?” 她慌忙转身,扑通跪在了将军面前:“奴婢有错,没能把阮姑娘喊起来……” 一听小丫鬟这话,单逸尘便知是什么原因,示意她不用解释:“传膳吧。” 沈叔依他规矩管教得严,府里没有一个不尽责的下人,要怪只能是阮墨睡得太死,像猪似的喊不醒,才直到这会儿还躺在他的床榻上。 听出将军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小丫鬟忙应了声是,又低声问了一句:“那阮姑娘……” “……添一份碗筷。” “是。” 待小丫鬟下去了,单逸尘负手踱至窗前,将两扇窗推至最开,炽白的日光毫无阻隔地照进房内,也透过薄薄的床幔,打在了熟睡的人儿身上。 还蒙着脑袋? 他盯着锦被鼓起的一大包,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真不知怎会有人如此能睡? 像他,白天应付繁忙公务直至夜晚,子时入睡,第二日不到卯时便会醒来,照样精神焕发地上早朝,也不觉有何疲累。 而据他所知,这姑娘每日在她的丝竹阁内,事儿不多,半天时间几乎全用在歇觉上了,可晚上每回见她,依旧是眼皮耷拉,一副倦怠欲睡的模样。 是故意表现出休息不足的样子,好让他可怜可怜,提前让她回去? ……不可能。 她并不晓得,他要她坐的位置,恰好是她看不见他,而他却能清楚望见她的地方,在他未入睡前,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看在眼里。 垂首认真抚琴的模样,不满地翻白眼的模样,趁着一曲终了打哈欠的模样,悄悄朝他的方向张望的模样…… 渐渐地,他似乎习惯了每夜入睡前,都会静静地看她一会儿。 看久了,也能看出她外表似乎机灵识时务,内里却十分单纯良善,丝毫不懂掩饰心中所想。 故当时发现闯入的人是她时,他也只是制住她,并未下狠手杀人……虽说于她而言,可能仍是出手重了些…… 不过……这姑娘在他的榻上,倒是睡得挺宽心的? 单逸尘挑眉,拽住被角用力一扯,直接将锦被整个掀开,被遮挡的白光便直直打在了她的脸上。 “醒了吗?” 第16章 将军与琴妓(五) 啊……好刺眼…… 阮墨仍闭着双眼,胡乱摸索被夺走的被子,摸了半天儿没找着,终于不甘心地掀开眼皮,一张熟悉的俊脸慢慢挤进了她的眼缝里。 啊? 第二回见面就断她左手的将军大人竟然会来看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对不对…… 昏沉的神智逐渐清醒过来,回想起昨晚的一切,阮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还躺在他的床上,还……还赖床……立马一打挺要坐起来,可左手一撑床,尖锐的剧痛便如电般袭来,一个手软差点儿又倒回床上。 单将军长年习武,反应极快,在她将要往下跌的瞬间,便抽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背,往前一兜,就把人有惊无险地托了起来。 “谢谢……” 阮墨抚着左手的伤处,正要抬头朝他道谢,岂料他却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直接扭头走人……态度真不是一般的差劲。 “什么啊……不就是,睡了你的床吗……有必要这么不待见我?”阮墨撇撇嘴,边自言自语,边慢吞吞穿鞋下床。 而面无表情地走在前头的男人,耳后根却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想到方才下意识扶她时不经意碰到的绵|软…… “……”他顿时握紧了拳头,重重一哼,甩袖消失在寝房门口。 女人……真是麻烦! 下人进进出出,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单逸尘冷着一张俊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碗筷却没动,显然是在等人。 阮墨睡了那么久,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被诱人的香味吸引着往那儿瞄了眼。看到他旁边还有一份碗筷,心想定是请了贵客来,不敢多留,猫着身子便朝着门口溜去,准备赶紧回自己屋去用午饭。 可惜他一眼便瞧见了,混在下人之中,却更为显眼的身影,不懂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打算做什么,剑眉一拧:“站住。” 那道娇小的背影倏地僵硬。 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等下人们全部退下去后,她才微微转过身来,眯眼笑了笑:“将军……叫我?” 单逸尘一脸“废话难道还有旁人吗”的表情,冷冷瞥了她一眼,便径自开始端碗夹菜。 这下,她就是傻,也晓得他是让她过去用饭的意思了。 阮墨咽了咽口水,受宠若惊地挪过去,轻轻坐在他的对面,不自觉看着他一言不发地低头扒饭。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在山寨的时候,他们在一张桌上用饭的画面。 同样的人,同样的动作,同样不喜言语的习惯,同样快得仿佛无需咀嚼的速度,真是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额,被逮着了。 “看什么?”男人停下筷子看向她,面无表情问。 “没……”阮墨第一反应便是把视线移开,可立刻又觉得此举太过心虚,只好暗戳戳看回来,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就是……觉得你与我认识的一个人有些像,多看了会儿。”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相似之人多得是,单逸尘不甚在意,只沉声道:“好好吃饭,莫要乱看。” “……哦。”坐在人家面前还不许人看,真是……白长了那么好看的脸。 她边腹诽,边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个鸡腿,默默啃着。 说是跟那时像,可这一桌的精致菜色,却比她做的要好得多了。 来了将军府半月,被养胖的原因之一,也是因这儿的菜太好吃了。想她从小就是一穷苦人家的孩子,有一顿没一顿的,进红鸾门后,算是保住了温饱,但也鲜少吃上什么好菜。哪像在这将军府,能进来当大厨的绝非等闲之辈,手艺可是一等一的好……尤其是玉米羹,啧啧,简直人间美味,她尝过一回后,每顿都会让小丫鬟吩咐膳房做。 不过今日在这儿用的饭,估计也没让膳房做,玉米羹怕是吃不成了。 正想着,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声音,阮墨侧头望过去,顿时眼前一亮—— 那托盘里端着的碗儿,盛的不就是玉米羹吗? “哇……”她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刚要伸手去接,又似想起了什么,立刻将托盘推了回去,压着声音道,“不好,你赶紧把这个端走,快。” 小丫鬟不明所以:“可这是……” “别说了,不想遭殃便赶紧端走。” 她可知道单逸尘有多不喜玉米,也不知小丫鬟怎的自作主张端到这儿来了,万一叫他闻到了味儿,那么这小丫鬟就该遭罪了。 单逸尘注意到她们的动静了,静静地抬首问:“怎么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丫鬟拿着托盘,垂首回道:“将军,这是您让端上来的玉米羹。” “嗯。” 他朝阮墨的桌前看了一眼,小丫鬟立刻会意,双手将那黄澄澄的汤羹搁在她的面前,便收了托盘退下去。 阮墨瞪着那碗玉米羹,懵了。 是……是专门端给她的?还是他特地吩咐的? 他收回视线时,顺带着扫了她一眼:“光看着能进肚子里?” 语气淡淡,听不出一丝喜恶。 “不能……额,你不是讨厌玉米吗?” 他当着面让她把一整盘玉米丢到屋外的事儿,她可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闻不出味道便可。” 他听沈叔提起过,这姑娘嗜玉米如瘾,每日三顿都得用一碗玉米羹,今儿膳房也做了,便让人一并呈上来了。 闻不到吗?她觉着玉米味儿还是颇为浓郁的…… “这样啊……那就好,那我不客气了。”阮墨扬起唇角,美滋滋地含着汤匙,一副好不满足的表情。 “阮墨。” “什么?” 单逸尘忽而眯眸盯着她,几分探究:“你为何晓得我讨厌玉米?” 她手一顿,汤匙就在牙关处……卡住了。 糟了,一时嘴快,把自己给绕进来了。 “额……”她艰难地把汤匙从嘴里解放出来,搅了搅碗里的玉米粒。 不能说是瞎猜的,太过虚伪,换她也不会信。 “是我无意间听膳房的人说起,便记住了。” 单逸尘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记了何用?” 这……她怎么知道? “就是,我……记性好了点儿,就记住了。” 这话……好不要脸。 果不其然,他听后,不咸不淡地轻笑一声,用意不明。 笑什么笑…… 哼,她的口气虽然大了点儿,可说的是真话啊,那足足有上百页的琴谱,她可是全背下来了,他嘲讽个什么劲儿? 为了表达内心的不满,阮墨特地吃得慢条斯理,还坏心眼儿地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好让玉米味散发得厉害些,让他闻个够,闻个难受。反正是他自己让人上玉米羹的,再如何也怪不得她。 不过,这招对人家压根儿就不起作用。 她还没吃两口,单逸尘便已放下筷子,饭毕离席了。 哎,罢了罢了,像她这种敢怒不敢言的怂人,还是好好用完这碗玉米羹,乖乖回丝竹阁待着养伤吧。 但阮墨没想到的是,这拙劣的一招虽不成,之后几日,单逸尘却确实因她而深受困扰。 是夜,月色清明,盈盈落入烛火尽灭的窗下,一片冷寂清辉。 然侧躺于床榻上的人望见了,却只觉刺目非常,光亮得令人心生烦闷。 记不清这是今夜第几回睁开眼了,只知整个人处于十分疲累的状态,浑身酸软,可一合上眼,脑海又异常清晰,精神得跟白日晨练后一般。 这种能将人逼疯的糟糕感觉,其实单逸尘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件事之后,他便夜夜如此,饱受折磨,苦不堪言,直至遇到了阮墨,他才勉强睡上几回好觉。 然而现在又…… “哎。”他无可奈何地深叹一口气,索性翻身下了床,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大步地往屋外走去。 反正是睡不着了,躺在床上也是白费时间,倒不如出来走走,运气好的话,指不定一会儿能走出些困意来。 更深露重,府里上下该休息的都去休息了,只余几个守夜的下人,提着宫灯缓缓走过,昏暗的光一闪一闪地晃,并不扎眼。 单逸尘漫无目的地负手踱着步,心里头还边想着明儿要处理的公务,不知不觉,等他再次回过神来,才看清自己竟走到了丝竹阁前。 是那姑娘住的地方吧……虽说她住进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可他白日里素来繁忙,即便得了空也鲜少会想起她,故而至今还未曾来过一回。 鬼使神差地,他的步子便朝着里头迈了。 嗯? ……琴声? 生怕自己听错一般,他快而轻地穿过阁前的一小片竹林,犹然灯火通明的屋子便映入眼帘,那轻轻浅浅的琴音,亦确然清脆地敲在了他的耳上。 是……她在弹琴? 单逸尘立于屋门前,静静地听着并不算太流畅的琴音,一动不动。 良久,忽而极冷地哼笑一声。 这个女人…… 既然伤好了,既然能奏琴了,为何还躲在这小小的丝竹阁内,足不出户,装病偷懒?难道他赎她回来,是白养着她高兴的吗?她宁可在这儿自弹自乐,也不愿到他的屋里去,弹予他听? 连日来无法安睡的火气一并上涌,他恨不能将面前的木门一掌拍飞,冲进去狠狠质问她,是否刻意而为之。 然而甫一抬手,里头却突然传来“嘣”的一声,极其尖锐。 ……是琴弦断裂的声音。 第17章 将军与琴妓(六) 尖锐的断弦声如银针般,划破寂静的夜色,不着痕迹地挑动着某根神经。 掌风一收,他未再动作,侧耳细听屋内的动静。 “嘶……这琴弦今儿才换上的,怎么又断了?……还是太勉强了吗?但下午弹的时候,虽有些乏力,但听起来也算可以啊……哎,要不换根弦再试试吧……” 阮墨絮絮叨叨地站起身,并不晓得自己的一言一语,全然落在了门外人的耳里。 一听她说还要继续,单逸尘眉心一皱,毫不犹豫便直接推门而入了。 “将……将军?”她刚打开柜门,听见声响一转身,惊得手里捏着的丝帕落在地上了,还丝毫不知。 男人面无表情地大步走过来,俯身捡起那方丝帕,目光触及上面的一点鲜红时,眉心皱得更深了,如夜般墨黑的双眸沉沉望着她,低沉道:“谁允许你弹琴了。” 他的黑眸幽深得看不见底,阮墨下意识要后退了,左手已然被他一手执起,并不温柔的力道令她心下一凉,还未问出什么话来,却见他低下头捏着她的手看,声音依旧低沉:“割破了?” 阮墨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才知他在看她食指的伤口,小声解释:“是方才不小心,让琴弦割的……啊!” 他、他按她伤口做什么呀!还嫌她不够痛吗? “疼了?”单逸尘没有放开她欲抽出的手,冷冷看着她。 “疼……”明知故问!他怎么不去割个口子,让她按一把试试? “知道疼还练琴?”他脸色不大好看,语气更是如同渗了冰渣似的,将那方丝帕往她手上伤口缠绕,“大夫不是说过,伤好前不得练琴?还是你存心想加重伤势,然后就摆脱夜夜为我弹奏的差事了,对吧?” 他在说……什么? 阮墨完全被他唬住了,愣愣地傻站着看他给她包扎伤口,明明他没用多大的力,可她就是无法动弹,任由他扣着手腕,不知作何反应。 单逸尘绕上最后一圈,没有抬头:“不敢说话了,嗯?”打结时微微使了点儿劲,勒得她轻呼一声,却依旧不管不顾系上了死结。 “我……” 一开口竟是哭腔,阮墨立刻就说不下去了,紧咬下唇,想忍过鼻尖这阵酸意再说。 可落在他的眼里,却成了无言的抵抗,心头一阵烦闷,手已然伸过去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你……”不料却被那骤然落下的泪惊住了,“……哭什么?” 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扭头挣开了他的桎梏,盈满泪花的双眸微微垂下,哑声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觉着手好得差不多了,想趁这几日熟悉熟悉新乐曲,等彻底痊愈后,再弹予你听的……你……混蛋!” ……混、蛋? 单大将军长这么大人,还是头一回被人骂这俩字,顿时更气了,甩袖便要往外走。 “呜呜……” 可刚转身没走两步,听着身后一抽一抽的吸鼻子声,他又迈不开脚了。 她说,是为了练新曲弹予他听,才忍痛练的琴。 呵,所以……他非但误会她了,还那么粗鲁地弄疼她,还把她给骂哭了…… 罢了,骂就骂了吧,他一个大男人,还跟她小姑娘计较什么? 阮墨想着他人要走了,更加无所顾忌,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其实,她练琴是有她的小心思的。 目前她与单逸尘能建立的联系仅此一件,要是一直因伤无法弹琴,两人接触的机会便更少了,这比之前还糟糕。故近日瞧着手有了好转,她便不断试着弹奏,也想练首让他耳目一新的难曲。说不定给他留下印象了,以后能偶尔想起来,也能过来看看她,说两句话。 不过她承认,自己是有些急于求成了,所以吃了点儿苦头。可都比不上他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便甩了她一个臭脸子,用那种难听的语气责怪她,来得难受。 她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他,他怎能诬赖她……装病偷懒? 而且他抓住她的手腕还隐隐作痛,居然也不晓得小点儿力,突然这么一疼,立刻能把眼泪疼出来,连带着之前费力忍回去的那丁点委屈,也尺水丈波地涌了上来。 排山倒海。 单逸尘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小姑娘,额角微微抽疼,甚至还分出了心思想,若现在回去歇觉,应该很容易就睡着了吧…… 哎。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还是决定先解决了眼下的麻烦再说。 阮墨已经坐地上了,小脸埋在膝盖间,纤细的双肩微微颤抖,娇小的身影楚楚可怜,换作任何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此刻都会禁不住上前轻轻搂着她,低语安慰。 可惜单逸尘明显不是这种男人。 从未有过与女子亲近经历的他,何尝晓得“怜香惜玉”如何写,他知道的,只有军营里汉子们的篝火高歌、把酒言欢,一醉解恩仇。 饮酒? 他扫了眼小姑娘微红的左手腕,终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骨折不宜酒,他若想再少睡几日,便尽管试试。 “阮墨。” 不论如何,先让她停下来别哭才是。 “呜……” 听不见? “阮墨。” “……” 谁一直喊她名字……想安静地哭一会儿也这么难吗? 阮墨转头往自己肩上蹭了蹭,把一脸狼藉都蹭干净后,才抬起头来,看见单逸尘竟然还在面前,不由得一愣:“你……咳咳,你怎么,咳咳,还在?” 天,嗓子都哭得有点儿哑了。 “整座将军府都是我的,怎么不能在了?”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这话说起来似是淡淡的调侃,倒没有刺人的意思,“哭完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才瓦声瓦气地回答:“哭完了。” “哭完就起来。” 上方伸来的手干净修长,她眨眼看了会儿,才将右手搭了上去,让他一把拉了起来站好。 “手还疼吗?” 阮墨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左手腕,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他看得皱眉:“疼还是不疼?” “……不太疼了。”她垂首回道。 “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作为补偿,你莫要练新曲了,旧的曲子也……好听。若是能弹了,明晚便继续到我屋里奏琴。” 难得他心平气和地说一回话,脸色也不那么冷了,阮墨有什么委屈的气的,刚也哭了个够了,老老实实听完,认真点头道:“好,明晚我便过去。” 得了满意的回答,单逸尘心头莫名一松,心情也愉悦了几分,走前还难得地关心了一句:“早些歇息。” 阮墨送他出屋门,礼尚往来:“……哦,将军也早些吧。” 若她不是站在是单逸尘背后,必定会被他那张黑脸吓到—— 别提什么歇觉不歇觉的了…… 他就是睡不着,才出来绕这么一圈的,结果折腾到现在,精神得不得了了。 也罢,明日之后,便能好好补回来了。 单逸尘轻轻勾唇,双手负背,迈着大步离开了丝竹阁。 自那日之后,阮墨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无非就是白日在自己院子里吃喝玩乐,夜里到单逸尘那儿弹一两时辰的琴,无趣得很。 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她与单逸尘的发展……也如同停在脚前的鼻涕虫一般,胶着不前。 “哎……”阮墨忍着恶心绕过那条软绵绵的东西,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宫灯,慢慢在偌大的将军府里走着,“怎么这场梦……就如此艰难呢?” 不过师父也说了,这梦是让她来历练的,若每回都简简单单便过关,那还历练什么呢?现在既然外在条件无法助她一臂之力,那她就只能靠自己,寻机制造条件了,总不能让这场梦无休止地做下去吧。 因为心里琢磨着事儿,似乎很快便走到了主屋,阮墨照往常般敲了两下门,径自推门入内,反手关门,将琴架、古琴搬好,落座,调音,开始弹奏。 熟练得,即使闭上双眼,都能毫无差错地完成。 寝房内黑漆漆一片,但她能感觉到单逸尘在里面,这种近在咫尺却无从拉近的距离,令她感到心急又无力。 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轻拨琴弦,间或还能分分心去思虑些旁的事,一时辰转眼即逝,并不算难熬。 然而不知怎的,许是清晨被外边干活的小丫鬟吵醒了,害她不得不比平日早起了一个时辰,所以今晚也比平时早困了一个时辰,这会儿已经打起哈欠了。 可距离四更天至少还得弹大半个时辰,里面的男人估摸着还没睡过去呢,哪能这么早偷溜,她只好咬咬牙,强撑着精神继续弹。 啊……好困…… 要是能合着眼稍微眯一会儿就好了…… …… 又是夜半梦醒。 单逸尘缓缓睁开双眸,望见窗外如水的皎洁月色,终于将梦里那一幕幕戾气深重的画面,隔绝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 翻了个身,门口那道身影已不在熟悉的位置,估摸着是回去歇息……等等,门沿为何飘着的一角桃粉布料? 第18章 将军与琴妓(七) 只消一瞬,单逸尘便忆起了那是属于谁的衣裳。 ……她还在那儿? 他掀被下了床,套上鞋往寝房外走去,果然看见那一身桃粉衣裙的姑娘……正伏在古琴上,呼呼大睡。 单逸尘垂眸看着她并不算雅观的睡姿,心想这姑娘真是贪睡,也不嫌琴弦硌得脸疼,是有多缺觉? “阮墨。” “……”毫无反应。 “阮墨……” “……”依旧毫无反应。 单逸尘皱了皱眉,眸光沉沉看着一动不动的人儿,半晌,叹了口气,俯腰扶起她,将她拦腰抱了起来。怀里的人似乎并无所觉,只是软软靠进他的胸口,小脸一侧,气息平稳绵长,丝毫不受干扰,更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其实他并非那么好心的人,要是旁的人睡在此处,直接便一脚踹出门去了,哪还管睡得舒服不舒服?可……偏偏留意到她白皙的眼睑底下淡淡的青黑,想到今日在床榻上看见她时,确然眉眼倦怠,精神恹恹,莫名地,冒出了几分心软。 终归不忍心将人强行叫醒了,反正这儿离丝竹阁也不算远,他便抱她回去又如何。 因着怀里多了个人,单逸尘便无法如平常般潇洒地大步往前,走得慢之余还得顾着点儿看路,担心绊到什么把人摔坏了……他可不愿再将几日前她手伤未愈的日子再经历一回。 不过,女人抱起来……都这么轻吗? 往常看着她不算瘦弱,怎么在他臂上,却几乎感觉不出重量?甚至比他那柄一掌宽的长剑,还轻上不少,也不知平时是否好好用饭了…… 丝竹阁就在前方不远处了,他的步子稍微快了些,进去后,却找不见守夜的小丫鬟。他懒得再喊人来了,直接用背顶开了大门,抱着人儿进了屋。 这屋自然不比他住的地儿大,几步便到了床榻前,单逸尘一腿跪沿,俯低身子,将怀里的姑娘缓缓放下去,顺手扶了扶她躺的位置,才抽出手臂要退开来。 岂料才刚抽出一臂,右手还被她枕在颈项下方时,熟睡的人儿突然拽住他悬空的左手,往自己身前一扯,还顺势朝里翻了个身,他本就半跪着还未起身,被这么一动作,重心不稳,差点儿直接压倒在她的身上。 “……怕……别走……” 单逸尘还维持着极为难受的姿势,仅靠右臂支撑起上身,一垂首便要贴上她白玉般的小脸了,正苦恼如何脱身,耳边却传来细若蚊呐的呓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不……我怕……” 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只言片语的意思。 做恶梦了? 被拽紧的左手渐渐感觉到些微温热的湿意,浅浅的,却令他不由自主忆起小姑娘哭得一塌糊涂的模样,心头一刺,又放下了欲抽出的手。 夜深人静,月色温柔,大概……亦是人心最易脆弱之时。 否则,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对她生出了莫名的心软? 鼻间萦绕着清淡好闻的气息,如安神香一般侵入心肺,单逸尘靠近了几许,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轻轻躺倒在她的身后,半搂着她合上了双眼。 在她的身边,似乎连困意也来得容易了几分。 不走便不走吧。 翌日醒来,阮墨下意识往身后一探,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也是,外头的日光都如此刺眼了,单逸尘公务繁忙,肯定早早上朝去了,岂会如她这等懒人一般,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 懒懒地翻了个身,不自觉便想到了昨晚的事。 昨晚…… 其实他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便醒了,可难得从来不近女色的将军大人抱她一回,说什么也要装睡,让他继续抱着,看看他想做什么。 结果,人家只是将她送回来歇觉,根本没有半点儿不君子的念头,她心里既松了口气,又略略有些失望。并非因他无非分之想而失望,而是,她有些悲观地怀疑,他亲自抱她回来,可能是不喜外人在他的住处久待,全然不是她所以为的,对她产生了进一步的情感。 想到师父说过,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男人,大多都是因为想与她同睡……那既然这块木头死活不动心,她……她豁出去了,强拉也得拉他和她睡一晚……万一他还真因此动摇了呢? “哎……”阮墨一把掀过被子蒙住头,懊恼地用力踢了几脚。 人家走得一点儿留恋都没有,看来,她这招还是失败了……啊。 倘若红鸾门门主知晓自己的徒儿竟把那个所谓的“睡”字,理解成……会不会立马拎着她的后衣领,关进屋里好好拜读某本图册呢…… 在阮墨发愁得茶饭不思的同时,退朝后被指名留下的单大将军,正在御书房与皇上商议政事。 “爱卿,依你之见,如何?” 单逸尘放下皇上予他看的几本奏折,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决策:“异动早已出现,再拖下去恐养虎为患,臣愿领兵前去景云城,剿灭叛党。” “好。”皇上早有此意,见他如此爽快地答应,当即道,“朕明日会于朝堂上宣布此事,待兵马调动完毕,便下旨出兵。” “是。”他垂首沉声应道。 然不知叛军从何得来的消息,竟提前点燃战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攻占了与景云相邻的两座城池,士气高涨,一时劲头大盛,势不可挡。 十日后,将军府。 “圣旨到——” 府内灯火通明,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许公公手执圣旨,打开明黄色的绸布,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的平静。 单逸尘撩袍跪下,垂首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皇子安,率领叛党攻占景云及两座邻城,企图谋反,罪不可恕,今命镇国将军单逸尘为总统领,即刻领兵十万出发平乱,保大南安定。钦此——” 他双手接旨,高举头顶:“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再抬起头时,已是面沉如水,眼神坚毅,旋身步出主厅。 “沈叔,发生什么事了?”阮墨原在歇午觉,忽而被外头嘈杂的声响吵醒,披上外袍出了房,叫住抱着一身铁甲的沈叔询问。 “皇上传旨命将军平乱,即刻出发,老奴正要给他送战袍。”说罢也未作停留,快步往前厅去了。 “什么?怎的这么急?”阮墨皱起了眉,不多犹豫,立刻随沈叔身后朝前厅赶去。 “将军,战场凶险,刀枪无眼,您可得多加小心……” 沈叔正低头为单逸尘穿上铁甲,一声娇喝却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叮嘱。 “将军!” 匆匆赶来的阮墨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等他看过来,才迈过门槛走入前厅,朝披上了玄黑战甲的男人走去。 有一瞬,她只觉此刻的这个单逸尘,高大挺拔,神情冷峻肃穆,俨然如战神一般,神圣不容侵犯。 他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披散的长发上,眉心微微一皱:“何事?” “将军……”阮墨一步步靠近,最后停在他三步开外,“何时回来?” 沈叔系好了最后一根绑带,闻言心下暗笑,上回府里的大夫为阮姑娘看了一回诊,早将两人的事传开了,大家皆是心知口不明,回身冲她点了点头,便识趣地退下了。 “战事结束后,自然会回来了。”单逸尘看着她明显是初醒的模样,外袍也穿得不甚规整,上前两步,顺手将滑落肩头的衣襟扯上来,“睡便睡了,出来做什么?” 听她那儿的小丫鬟说,这姑娘即便早上已然睡到接近巳时,午膳后依旧要歇上半个时辰,嗜睡如命,今日竟起得来……是因为听说他要出征吗? 阮墨脸一热,忙将衣襟拉好,才盯着脚尖,请求道:“可以带上我去吗?” 一听这话,他脸色微沉,一口回绝:“不可。战场凶险,岂是儿戏?” “难道你们将士出征,都不会带家眷的吗?”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僭越了,不过一个小小的琴妓,能与“家眷”二字相提并论? 但单逸尘却不觉不妥,他并无亲人,于他而言,这府里上下便是他的亲人。 然而,军中有规定,不允许带家眷,队伍中除了将士与军大夫外,随行的只有军妓。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难道你有意愿?” 阮墨被那个词吓了一跳,立即用力摇头:“我……我一心追随将军,岂会有……” “那便乖乖留在府里。”他轻笑一声,显然早已猜到她的答案,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无事便多练两首曲,待我回来,弹予我听。” 近来他不再只是夜里听琴,白日里闲着无事,也会到丝竹阁听一会儿,顺便歇个午觉,不过多半会被她气鼓鼓地瞪眼,暗骂他夺了她午觉的时间。 那模样,着实有趣得很。 有时他也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听琴,抑或单纯为了……见见她。 “嗯。”阮墨轻巧答应了,抬头直直望着他,俊美的容颜在玄黑铁甲衬托下,更显冷寂无情,“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 千万……莫要战死沙场。 “好。” 出发在即,单逸尘最后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停留,黑袍一扬翻身上马,马鞭一甩,马儿便嘶鸣着狂奔而去。 阮墨站在将军府门后,遥遥望着逐渐远去的身影,最后缩小成一个黑点,紧捏拳头,压下心头隐隐的不安,转身回了房。 第19章 将军与琴妓(八) 北安城郊。 夜已深,营帐大多已然暗下,唯有巡逻的士兵依旧举着火把,四处走动。 而北面最大的一顶营帐内,却依旧烛火明亮。 书案后的男人正襟危坐,手里正拿着一个时辰前送来的密信,纵然已读过不下一遍,但仍固执地反复翻看,越看越觉得,事态绝不如上面所写的那般简单。 然而他思量许久,亦久久未能得出答案,眼看着三更将至,明日一早还得商讨新的作战计划,只得暂且搁置,走到床榻前和衣躺下。 …… “将军,好听吗?” 一合上眼,眼前又浮现那张熟悉的娇颜,眉眼弯弯,笑盈盈地问他。 自从离京后,夜里少了她的琴声,他总是难以入睡,第二日醒来的状态也大不如前,极其影响作战水平。后来他想了一个办法,听得那样多了,对她弹的曲子总有些记忆,索性靠着回想她的琴声,让自己慢慢入眠。 最初只是想她的乐音,但不自觉地,便会想起她奏琴时的模样,想起她弹错音时蹙眉懊恼的模样,想起她练好新曲兴冲冲拉他坐下来听的模样……还会想起她做恶梦抱着他手哭的模样,想起她吃玉米羹时满足得眯眼的模样,想起很多很多,只属于她的模样。 想得多了,似乎就变了味儿。 他发现自己……想见她。 他想念她。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十四岁从军起,八年来,他屡屡领兵出征,到过领近京城的洛城,也到过遥远的漠北,曾几日便大败敌军,也曾历时两年才凯旋,从来未曾想念过什么人。 她,是第一个。 为何会想她呢? 因为她是唯一待过他身边的女人?因为习惯了她的琴音常伴左右,故而也习惯了她的存在?还是因为旁的什么? 他不晓得。 反正想了便是想了,缘由并不重要,而且,或许见到她后……便不会想了。 不过,要见她的话,也是等战胜此役归京之后的事了,而以如今的情势看,少不了三个月的时间,这事儿……还得搁着一段时日。 然而,单逸尘万万不曾想到,打脸的事儿来得如此迅速,毫无防备。 “将军!” 刚与几位将领定下之后的作战策略,还未等人走个干净,报信的小兵便急急忙忙跑进来,被他冷冷甩了一记眼刀,才规矩地跪倒在地,闷声道:“将军,属下有事要报。” “报。” “方才敌军派人传信,称阮姑娘在他们手里……” “什么?”单逸尘一掌拍案,剑眉紧紧拧起,怀疑自己听错了,“阮姑娘是谁?” “他们说叫,叫阮墨……” 阮墨?她不在京城好好待着,怎会落入敌军手里? 行军多年,诡计多端的敌人对付过不少,等听闻消息一瞬的惊诧过去后,他立刻便觉得可能有诈:“口说无凭,对方可有凭证?” “有的。”小兵这才反应过来一般,从袖里掏出一根发簪,双手呈上去,“这是他们送来的。” 是一支发簪。 而且……是他赏赐给她的发簪。 赏赐的东西不仅于此,他并不会一一记得,但她似乎尤为喜欢这一样,因为簪子的雕花里有暗格,新奇得很,时时插在发间,他见得多了,自然记住了。 单逸尘屈指扣下暗格开关,“嗒”的一声,在看清内容物后,只觉心头一凉,如同被兜头淋下一盆冷水般彻骨。 是她前日奏琴时不慎磨断的指甲,小小的白色一角,还是当着他的面放进去的,说要好好珍藏起来…… 怎么会呢……这个不听话的女人! 单逸尘猛然站起身来,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然紧握,沉声命令:“备马。” “将军你要去哪儿?”小兵焦急地问。 他却兀自往外走,答非所问:“若明日我还未回来,你便与几位将领说,一切照计划走。” “将军……” 然他去意已决,等人将他的战马牵来,便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扬长而去。 只余身后的小兵,忧心忡忡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暗骂自己无用。 篝火摇曳,肥肉美酒。 十来个魁梧大汉围坐成圈,唱着不知名的民谣,气氛热火朝天。 然而这一切,都与被五花大绑丢在营帐后头的阮墨,没有半分关系。 看着眼前窸窸窣窣爬过的两只大老鼠,她用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撑着地,小心翼翼地挪了块地儿,回头却不见了它们的踪影。 哎,怪谁呢,全赖她自己。 从前未曾试过等待出征之人,等过才明白有多煎熬,尤其是心底的不安慢慢扩大,府里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一丁点消息……沈叔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也觉得有道理,可心头的焦虑全然得不到消减,反而愈演愈烈,毫无办法。 最后她终于受不了了,悄悄收拾了包袱,事先佯装与小丫鬟出府逛市集,暗中雇了一个车夫,夜里趁她睡着后,背上包袱,翻墙离开了将军府,直奔与车夫约定之地。 车夫人还算不错,一路载她到了与北安城旁边的胡九镇,才说前方战火一触即发,不能再送了,若她实在要去,便沿着官道走。 人家顾及身家性命,她也不好再勉强,付了钱便背着包袱徒步前行。 可惜事与愿违,她实在高估了自己的运气,三选二的岔道上,她竟也能选中唯一一条通往敌军地盘的路,走到底才发现他们营帐高举的旗帜写的不是“大南”……当即转身跑路,不幸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二话不说抓住再说……然后她就被两个壮汉架着回了军营。 本来被带到军营也没什么,她打死不说是去大南军那边,只称自己是路过的百姓,这些叛军的头也是大南人,总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可正当她花言巧语忽悠得士兵准备放人的时候,不知哪儿冒出来一个年轻小将,指着她道是单将军的人。她当时很是心慌,但脸上还维持镇定,想着这小将看着也不是说话太有分量的人,指不定还没人相信呢。岂料原本说得好好的士兵立刻就给她上了绑,还让人把她带到营里好好看守,不得有误。 她毫无抵抗之力,回头见指认她的小将正一脸得意地笑,突然便记起……这人似乎曾在将军府出现过,是一个杂役小工,两日前突然不见人影,沈叔还将府里的人一一询问了,无人知晓。 这、这运气也太差了……她悄悄出来一趟,还撞上逃出府的奸细了? 于是,她便成了如今模样,还听说他们要将她作为要挟单逸尘的筹码,抢了她忘记摘下的发簪,已经派人传信过去了。 不过阮墨觉得,这群人大概要失望了。现在的单逸尘对她顶多算是上了点儿心,即便知晓她被俘,也绝不可能为了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姑娘,而罔顾身后等候他发号施令的千军万马。 所以她也不慌不躁了,只管等着单逸尘带兵过来将他们一锅端了,然后她好趁乱逃走……当然,要是能遇上他的话,跟着大队伍回京也好,省得她一个人长途跋涉。 “咕噜……” 好饿…… 自被俘后,除了被喂过两口水外,连半粒米都未曾下过肚,她这会儿饿得话都没力气喊了,肚子倒是叫得比她还大声。 侧耳听了听营帐前头的动静,那群撒欢的大汉们似乎消停下来了,也不知是醉倒了还是回营帐歇觉了,唯有柴木燃烧的噼啪声响,却显得夜色静寂非常。 军营重地多为荒郊野岭,夜里温度骤降,御寒衣物又都在包袱里,此刻独自坐在这黑漆漆的地儿,简直冷得眼都闭不上。阮墨动了动手,依旧无法挣脱,索性缩着身子靠在后面的粮草堆上,勉强挡挡风。 饥寒交迫,加之绑得久了浑身酸疼,她一直不曾睡去,浑浑噩噩,翻来覆去,也不晓得过去多少时辰……以至于当某个黑影忽然出现在眼前时,还以为自己看见幻象了。 男人面色沉寂如冰,迅速靠近她,一语不发便开始解她身上的绳索,也不给她丝毫开口的机会,一臂扣住她的腰,足尖一跃,以极快的速度隐入浓密的树林之中。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略过的枝桠刮得脸上生疼,她却只能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以免引来敌人的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觉得腹部被硌得几乎欲吐时,他终于缓下速度,最后停在一方死水湖前,将她放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树干系着一匹黑色骏马,低低嘶鸣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咳咳……”阮墨撑着地坐起来,一手捂着胸口,咳嗽不止,直到旁边递来一只水囊,她接过猛喝几口,才缓过那阵劲头。 没想到……他竟真的来救她。 而且还来得这样快,该是一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的吧。 那他的兵马呢? 开战在即,他这般急匆匆奔出阵营,只身前来,不怕遇险? 还有…… “阮墨。” 她面湖而坐,回头却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眸光比夜色更沉,居高临下俯视她:“你出府做甚?” 他的声音极冷,便是她再傻,也能听出他在生气。 但事到如今,已无甚可隐瞒的了,阮墨缩了缩脖子,如实招来:“我……我想出来寻你。” “寻我做什么?”他深锁眉心,语气冷硬得可怕,“让你乖乖待在府里,为何不听话?” “我……”她也知是自己任性多事了,于他而言,她的突然出现只会徒增麻烦,毫无用处,不自觉缓缓低下头,“我担心你……你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府里,我总害怕,怕你有什么事……” 单逸尘垂眸,看着小姑娘怯怯地缩着肩,声音低得仿佛坠入尘埃,注视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屈腿蹲在她的面前,一指抬起她的下巴,看见那张有些脏乱的小脸:“委屈了?” 她轻轻摇头,垂下眼帘道:“我没有委屈……对不起,是我莽撞了,明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还像个傻子般出来寻你,害得你……对不起……” 他的心里是气她的,不好好待在府里,偏要自作主张出来乱晃,还晃到敌军那儿去了,愚蠢至极……可她低头认错的模样如此委屈,她说着担心他有事的话,说着声声对不起,却叫他难以再硬起心肠去教训她。 怪她做什么呢?要救,也是他自己选择前来的。 是他自己……心软罢了。 “起来。” 阮墨还在语无伦次地道歉,忽而身子一轻,人已经被他抱上了马。紧接着眼前一黑,面前便多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宽厚背脊,她的双手被他一拉,整个人便贴到了他背上,被迫环住了他的腰。 “走了,有话,回去再说。” “……嗯。” 马鞭一扬,策马而去。 第20章 将军与琴妓(九) 乌云蔽月,黑夜如墨般浓重,掩盖了潜伏于密林之中的几道身影。 “樊哥,他们真的会来吗?”匍匐于草丛之中的刀疤大汉,压着声音问身旁的人。 那人侧过脸来,露出的俨然是年轻小将的相貌,微勾了勾唇角:“放心,我在他身边跟了那么久,不是白跟的,方才湖边那畜生便是他的战马,若要骑马走,这儿是必经之路,你且等着吧。” 大汉知他在将军府做过奸细,点头信了,重新闭上嘴,静待猎物出现。 被唤作“樊哥”的人叫樊玉,原是安插在将军府传递消息的奸细,任务是从单逸尘那儿知悉大南军的起兵时间,以便提前做好准备。但归来的樊玉同时带来了另一则消息——单将军金屋藏娇,并建议他的头领将那位娇姑娘劫来,以作威胁单逸尘的利器。 他立下大功,头领看重他,便让他全责安排此事。 不料老天爷相助,让姑娘自个儿找上门来了,樊玉自然不会错过良机,当即令人将她绑起来看好,接着率精兵十人,潜伏密林守株待兔。 而单逸尘,就是他们等候的那只兔。 樊玉想过,若让他身上多个累赘,对付起来会容易得多,便特地放松看守,让他顺利将那女人救走,而他则领人埋伏在后路,伺机而动。 “有动静!” 另一方忽然传来一声低喊,全部人屏气凝神,静静听着,果然听见了愈发靠近的马蹄声。 樊玉回头低喝一声:“就位!” 随即十数人迅速分散开来,其中三人搭上弓箭,其余人手按长剑,分别藏身树后。 马蹄声渐近,人影亦逐渐清晰。 “放!” 阮墨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一路紧闭着眼抱紧男人的腰,突然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划过耳畔,她微微一睁眼,却见又一道尖锐的银光一闪而过,与她的鼻尖几乎相擦而过。 是箭! 单逸尘显然比她更早察觉,一直用高大的身躯遮挡着她,马鞭甩得愈发地狠,企图带她逃过这一段路。 然对方有备而来,现身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不但要护住身后人,还需应付对方的攻击,分|身乏术。如此躲避并非良策,最终只会拖死两人,他当机立断,腾身跃起,一脚狠踹上马屁,待马儿嘶鸣着带人狂奔而去,立刻拔剑出鞘,回身迎击欺身而来的敌人。 “嘶——” 骏马的嘶鸣尖利凄切,叫得她心头发凉,但除了死死拽紧缰绳,稳住身子不落下马背,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的打斗声激烈不已,间或传来隐隐的惨叫,却远远未曾结束,她明白自己是个累赘,只有尽快脱离他们的战场,才能为单逸尘争取全身而退的可能。 耳畔呼啸的风声比方才更为迅猛,刮得她脸上生疼,双眼干涩得几乎睁不开,她咬紧牙关,一路往幽深的密林飞奔,终于在将至末路之时,等来了成功脱身的男人。 他速战速决解决那些士兵后,使轻功赶上来,稳稳落在马背上,阮墨也自然而然松手抱上他的腰,身下的马儿半步未停,依旧狂奔不止。 鼻间飘来淡淡的血腥味,指尖触及之处亦有滑腻粘稠之感,她晓得他必然负伤了,可此刻,除了拼命赶回他们的阵营,根本分不出一刻来处理,否则若再有追兵赶上,后果只会更糟。 单逸尘在前头策马,她不时回头察看情况,眼看着大南的旗帜就在前方了,她松了口气,最后再回头望了一眼,一闪而过的寒光却瞬间将她的呼吸卡在喉咙。 他伤势不轻,再中箭,恐性命不保。 已经来不及出声提醒了,阮墨当即伸臂环上他的颈项,上身刚一起来,顿时一僵,还未喘口气,又一道骨血翻腾的剧痛深入左臂,疼得她几乎昏过去,险些摔下马。 单逸尘似有所觉,然无暇顾及,几个士兵看见将军回来了,立马放行,随即看见后头有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手里握着一张弓,跌跌撞撞走出密林。 “拦住他!” 营帐内烛火通明,腥甜的血腥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趴伏于木榻上的姑娘衣衫残破,浑身染血,左肩靠近心口的位置中了一箭,左臂也中了一支断箭,惨不忍睹。 单逸尘伤势不重,多是些不及要害的皮外伤,不耐地催促大夫包扎过后,便直接披上外袍走入内间,一眼望见榻上昏死过去的阮墨,顿时呼吸一窒,心口隐隐作痛。 尤其瞧见那该死的军大夫还在一旁束手束脚不知作何时,怒火顿生,一脚狠踹上他的腿弯,直把他踹倒在地:“杵着等死吗?还不救人?” 军大夫一骨碌爬起来跪在他面前,不住磕头:“将军,这……军中麻药用尽,还在配制,阮姑娘伤势过重,不用麻药,恐怕受不住啊……” “所以?等她的血流光了再动手?”他气极,忍不住又踹了军大夫一脚,腿上的伤口火辣辣疼着,也恍若未觉,“保不住命,你便人头落地。” “是……是!” 军大夫忙几下爬到床榻边,另一位大夫也从外间进来了,一同帮忙处理伤口。 没有麻药,他们不敢贸然拔箭,只得暂时为她止血,又喂她服下金贵的保命丹,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满头冷汗地退出营帐。 一室静谧。 单逸尘一直在旁看着她,即便是昏迷,依然眉心紧皱,伤口狰狞无比,他无法想象她到底承受了何等的痛苦,才连梦中都禁不住呻|吟。 军大夫碍于男女有别,并未给她更换衣物,他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用未受伤的右手开始解她身上的衣袍。 泥灰、血迹、汗水…… 他将那件如破布般的衣袍扔到地上,挑过床头的干净衣裳,单手给她从前面套上去,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两支深入血肉的箭矢,生怕再流血不止。 看着她汗湿的小脸依旧皱着,下唇咬得伤痕累累,单逸尘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如针扎般难受,心头却如刀割般疼痛。 比那件事发生之时,更甚。 晋山一战,大南军兵分两路,不料敌人同样两手准备,他为了守住较为重要的一边,选择放弃好友驻守的地方,等后来赶过去时,几乎全军覆没,唯剩好友与几位将士依旧死守。 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冲他怒吼,骂他无情无义,只顾大局不顾兄弟安危,骂他活该一辈子孤独,永远不会再有人愿意为他舍身的。 那夜的大雨,冲刷了遍地的鲜血,却无法洗净他承受的恨意。 是,他确实无情。 身为将军,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人的性命,而是全军千万人的性命,他不可能感情用事地罔顾他们的安危,更不可能做出破坏大局之举,伤害他背后的大南国。 就连今晚,他大可领兵偷袭敌军营区,将阮墨毫发无损救出来。 但他不能。 若他这么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便会全盘打乱,必须推翻重来。 所以他只能选择只身前往,暗中救出她……即便,最坏的结果,也许是双双毙命于敌军手下。 可她压根儿不曾奢求过他来救她……甚至,在危急关头,为他挡下了重重的两箭。 毫不犹豫。 单逸尘垂眸,深深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竟愿意为他舍身的姑娘,心里似是有什么喷涌而出,掩藏于底的某种感情,亦渐渐明晰起来了。 有一人,纵然他于世人前无情,仍愿舍身为他。 她曾为他夜夜抚琴,她曾对他笑靥如花。 她骂过他混蛋,她也在噩梦时依赖过他。 她娇气地耍过小性子,她也坚强地咬牙忍过伤。 …… 原来,她已在他心上刻下印记。 从开始想念她的那一刻,便应明白,他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阮墨,若你此番无事,我必好好待你。 余生为誓。 第21章 将军与琴妓(十) 夜半时分。 “水……” 榻上的姑娘将醒未醒,干裂的唇瓣微微颤抖,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来。 单逸尘一直靠坐在床尾处,闭目养神,闻声,立时睁开双眸,凑近她问:“什么?” “渴……要水……” 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如同呓语般破碎不堪,他却莫名听清楚了,留下一句“等等”,便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又快步回到床头处,半跪在塌下,将杯沿贴在她的唇边:“喝吧。” 阮墨趴在枕头上,头朝他的方向侧着,艰难吞咽,然而以她的姿势根本无法喝到几口,杯里的水几乎全顺着嘴角滑下来了,浸湿了枕头和被褥。 单逸尘看见她因未解渴而依旧深皱的眉心,抿了抿唇,还是拿起茶杯重新倒了水,回到床前,一手缓缓穿过她的前颈下方,将昏沉的人儿轻轻托起来,而后仰头灌下一大口,对准她微张的双唇,吻了下去,撬开她的齿|关,将温热的水送入她的口中。 她无意识地汲取久违的湿润,软软地吮着他的唇舌,如同干涸的鱼儿遇上救命的甘露,贪恋地缠着他,一点一滴将水吞咽下去,才终于舒展了眉头。 “还要吗?”他晃了晃杯里仅余的小半杯,垂首低声问道。 “嗯……”阮墨仍闭着眼,却费力往他的唇凑过去,胡乱寻找能令她解渴的东西。 他心下一抽,再次含下一口温水,如方才一般印上她的唇,滋润着那张贪心的小嘴。 水被她全数饮尽了,可依旧不满足似的,若有似无吸着他的舌,他眸光一暗,微倾身压下去,用力吻住了她。 细细吮过被她隐忍痛苦咬下的伤痕,再缓缓探入她的甜美,攫取独属于她的芬芳气息。 攻城略池,却又极尽缠|绵。 她意识涣散,只能仰头承受他的进|占,依着本能,青涩地回应他。 然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骤然一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攥紧他衣襟的手猛地推开了他,一下扑倒在床边,狠狠吐了一口血。 “阮墨!”单逸尘瞳孔一缩,地上的鲜红触目惊心,她更是声声咳得声嘶力竭,仿佛下一刻又会再吐出血来,“大夫!传大夫!” 军大夫知道将军大人那儿供着一尊大佛,压根儿就没敢歇息。一听见要传人,立马提着医箱往营帐赶过来了,还未跪下行礼,一眼看见床沿的血迹,慌忙爬着过去给她把脉。待放开手时,惊得腿都软了:“将、将军……若再不拔箭,恐怕姑娘她……她熬不过……” 他听了这话,直想将这些庸医拉出去军法处置:“怎么回事?” “这……姑娘恐是伤前过于劳累饥饿,身子本就弱了,再受重伤……” “够了。”他已不想再听了,脸色沉得可怕,“拔箭吧。” “可没有麻药……” 他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亲自来。” 若不拔箭,她今夜必死无疑,那么,他便只能选择赌一把。 赌她能熬过去,赌她……能活下来。 既将军执意如此,军大夫还有何可说,只得将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一应摆在方便他能取到的位置,然后垂首退到营帐外,随时候着将军的命令。 营帐内一片寂静,只有阮墨细细的喘气声,虚弱得叫他心如刀绞。 她的痛苦,全因他而起。 然而,他却不得不让她再承受一回,更为惨烈的痛苦。 没有时间犹豫了,单逸尘扯下碍手碍脚的外袍,赤着缠绕布条的上身,将阮墨的身子扶回原位侧趴着,自己也侧躺在她身旁,大掌从她的腰|间缓缓上滑,朝左臂的箭靠近:“阮墨,阮墨……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迷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我是谁吗?”他贴着她的耳垂低语,右手已然落在她的箭上。 “知、知道……”胶着的眼皮子艰难地扯开一条眼缝,模糊的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单逸……尘……” “不喊我将军了?”他捏紧了箭身,缓声问道。 她却恍若无法辨明他话中的含义,轻轻重复:“将军……” “不,”单逸尘的手紧了几分,声音如夜般低缓惑人,“我喜欢你喊我名字。”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话上,眉心动了动,便开口了:“单逸尘……” “尘”字还未出口,臂上割裂般的尖锐痛楚骤然袭来,抑不住一声尖叫。 他立刻俯身压住她挣扎的身体,丢掉拔出的箭,迅速抽过白布条死死捆住她的上臂,止血散毫不吝啬地往伤口撒:“阮墨,熬过去,一定要熬过去,听见了吗?” 好疼……好疼啊…… 她听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 单逸尘的手悄无声息移到了她的左肩,摸到笔直坚硬的箭身,垂眸望见她死死咬着已然出血的下唇,顿了一瞬,忽而低头狠狠吻住了她。 舌尖强硬地撞开她的牙关,生生制止了她失控的自残,缠住她退缩的软舌紧紧不放,几乎抵入她的喉咙深处,在猛然拔箭的一瞬间,尝到了浓烈的腥甜味道。 阮墨疼得眼前发黑,眼泪没完没了地涌出,本已麻木的身体仿佛快要炸开一般,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除了无助地攥紧他的衣襟,承受几乎将她逼死的痛感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停地吻她,发了疯似的吻她,手下却极快地点、扎止血带、上药,任凭她痛得浑身抽搐,毫不留情。 在此刻,任何一丝温柔都只会是致命的伤害。 即便心比她痛上千百倍,他也只能踏着刀尖继续走。 为了她能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营帐外,被撵出来的军大夫一直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 自那道惨烈的女人叫声响起时,他的心便被高高吊了起来,生怕下一回传出的,会是将军大人让他提头来见的死令。 可里头却再也不曾传出任何声响,静得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 眼看着天边已微微泛起白光,他心里百般煎熬,正犹豫着,是继续等待还是闯进去看时,沉寂一夜的营帐终于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进来。” “是。”听见将军的声音,军大夫头一回觉得如蒙大赦,立即快步走入帐内,“将军有何吩咐?” 历经一场宛若生死搏斗的抢救,单逸尘亦有些疲累,布带下的伤口更是阵阵发痛,靠坐在床尾处,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道:“看看她如何了。” 军大夫应是,上前跪在榻下把脉,又察看了伤口情况,只觉心头大石缓缓落下了:“阮姑娘虽身体尚虚,但最险之时已过,性命无碍,接下来只消好好养伤,调理身子即可。” “嗯。”他眉间的倦色略散,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在陷入昏睡的姑娘身上。 军大夫告退,走出营帐的那一刻,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保住了小命。 “无事了?”同样候了一夜的同僚过来问他。 “算是吧。不知将军用的什么法子,硬是撑过来了。换寻常人啊,痛得丢了命的,比比皆是……不说了,我还得去煎药。” “我也一同吧。将军这么个折腾法,估计昨夜上的药全白费了,一会儿还得再换药……” 而营帐内的单大将军,却已靠着床尾的木栏,沉沉睡去。 他的姑娘,平安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阮墨睁开眼的刹那,望着陌生的帐顶,还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 头顶落下一道沉沉的男声,她动了动身子,扭头看见单逸尘近在咫尺的俊脸,才发现自己被他抱在了怀里……额,同榻而眠。 这个认知令她不禁微微脸热,尤其是,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占有欲极浓地扣住她……顺带也勾起了她伤重时,不知被他亲了多少回的记忆…… “嗯。”她点了点头,双眸直直盯着他的胸口,不敢抬头看他。 单逸尘听见她哑得不像话的嗓音,眉心微皱,松开她翻身下了床,很快倒了杯水过来,极其自然地全数灌入口中,在她还未反应过来前,俯身吻上她的唇。 温热的水流缓缓渡进她的嘴里,她只顾吞咽,却不防他一同探入的舌尖,被他压着肆意搅弄,细细吮吻,好一会儿才放过她。 这下可好,阮墨觉着自己的脸红得堪比猴屁股了,轻喘着气,羞得半句话说不出来。 虽说已不是第一回被他吻了,她也没有任何排斥或反感,可心里总禁不住有些难以言喻的……羞窘。想到将来的某日,梦醒之时,她还能厚着脸皮,道自己是个清白的黄花大闺女吗? 单逸尘放下茶杯,搂着她坐起来:“肩膀还疼吗?” 她倒是想自己坐着,可腰间的手不松分毫,只得乖顺地偎着他:“不太疼了……将军,我睡了多久?” 帐外光影绰绰,火光透着帐布投下一处处阴影,显然已是夜色低垂。 “再过两个时辰,就三日了。” 三日? 哎,她人长这么大了,还是第一回睡得这么久啊…… “你的伤……都好了吗?”她记得在密林被追杀时,他也受伤了,流的血沾了她满手。 “小伤罢了,不碍事。”语气淡淡,不甚在意。 “嗯……那仗打完了吗?” “快了。”单逸尘轻笑一声,下巴碰了碰她的发顶,“想回去了?” 阮墨倒是没有隐瞒:“想。” 外头太过危险了,又是被俘又是被追杀,经历过一回,如今她只想安安稳稳待在京城里,再也不想离开。 “好。”他垂首轻吻她柔软的发,眸中柔情满载,似水温柔,“打完仗便带你回去。” “……嗯。” 第22章 将军与琴妓(十一) 秋风微凉,窗外的杏树早已黄叶满枝桠,一身白裙的姑娘懒洋洋地缩在宽榻上,一边吃着小丫鬟剥好的花生,一边数着不时飘落的残叶。 十日前,大南军兵分两路,夹击正欲南逃的叛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困于靖关不得出,最后全数覆灭,为首的废皇子安见胜负已分,不愿屈辱受俘,自刎于城门之上,大南军大获全胜,整装亟待归京。 阮墨休养了一月有余,虽说军营条件不算好,但她住的是全军最好的将军营,还有两位军大夫日日如供着一尊大佛般绕着她转,再严重的伤也该养好了。 而后大军便出发前往京城,单逸尘怕她不堪颠簸,特地雇了一辆马车载她,一路上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让她莫名有种……万千拥戴的感觉。 不过这临时雇的马车硬邦邦的,坐久了也不大舒服,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便在队伍停下歇息时,悄悄与单逸尘提了提。 岂料他二话不说就让人将马车拆了,改作装运战利品的拉车。 阮墨看得目瞪口呆,然下一瞬却被人扶腰托起,往马背上一放,吓了一跳,还未坐稳,后面立刻又贴上来一人。 “会骑马吗?”他的双臂绕过她的腰间,抓住缰绳,垂首靠在她耳畔低声问。 “不、不知道……” 其实她压根儿没听清他问的什么话…… 这个男人,当着大伙儿的面,与她亲近得毫无避讳,也不瞧瞧他们都捂着嘴偷笑成什么样儿了,他不要脸她还要呢……若非晓得只是在梦里,她必定会一掌推开这个表面冷漠实则流氓的坏蛋! 可惜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脸皮,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厚。 比如,明明马背宽厚得很,他却嫌位置不足似的,非要搂住她的腰不放。两人靠得极近,几乎紧密相贴了,害得她一路僵着身子,又不敢动弹。待下马时,差点儿腰酸背疼得直不起身。 这也便罢了…… 更无耻的是,回府以后他依旧夜夜传她到他屋里去……去让他抱着睡! 阮墨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从了,结果他不等她反抗便将她抱上了榻,扯过锦被裹住,还贴着她耳边,笑意深沉:“在军营的时候,我们不也是这么睡的?” “……”那……那是她尚未痊愈无力反抗,难不成他还成习惯了? “而且,”他将她搂得紧紧的,垂首靠在她颈窝里低语,“少了你的琴,若我又睡不着,你不该负责……哄我睡?” 这……什么话…… 他单大将军睡不着觉……还让她哄他睡……没吃错药吧? 阮墨不放弃,继续挣扎,男人却懒得理会她,突然翻身一压,被压住的她便一动不能动了。 顺带着,终于觉察出那么点儿……嗯,危险了。 “睡不睡?”单逸尘眯眸,不耐地盯着她,深邃的眼里有什么在暗暗涌动,看得她立马就怂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讨好地笑,“睡……睡了……” 之后只好乖乖让他抱着睡了整夜,如同在军营时的三十多个日夜般。 然后便有了第二回、第三回…… 阮墨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何为“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自然”了…… 只是,有些时候,她也会疑惑他们如今算是什么。 她的左臂伤得过重,现在虽是看起来治好了,可只有抚上琴弦时,才知那只手已经再使不出一点儿力……往后,只怕是再无法奏曲了。 有一回她问单逸尘:“我的手再无法奏琴,你也不必靠琴声入眠了,为何……”为何还愿意留着我? 当时他只是握住她的左手,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末了还放在唇下吻了吻,才微勾着唇角道:“不能奏琴也无碍,我的俸禄不少,以后,养你便是。” 她听得愣了,垂首靠在他怀里,久久不曾回神。 心头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隐隐觉得是那个意思,却又怕自己自作多情,空欢喜一场。 “阮姑娘……还要吗,花生?” 阮墨回神,瞥了眼已然堆成小丘的花生壳,摆摆手:“够了够了……别撑得一会儿吃不下饭……嗝……” 哎,这场梦,也许……很快便要结束了吧。 御书房。 “爱卿此回立下大功,着实令朕好好高兴了一场。”皇上抚了抚自己的长胡子,坐在书案后,笑眯眯看着年轻有为的爱将,“说吧,有什么想要的,朕定赏你。” 单逸尘从座位里起身,几步行至皇上面前,撩袍跪下,垂首道:“臣有一事相求。” “哦?”这臣子性情冷淡,鲜少会特地求取何事,皇上顿时来了兴趣,“何事?” “臣,欲请皇上赐婚。” 赐婚? 这下,皇上更感兴趣了,微眯的眼里闪着促狭的笑意,问:“不知是哪家千金得了你的欢心?” 他却摇了摇头:“不,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但臣想让她……风风光光嫁予我。” 皇上一听便懂了。 圣上赐婚可比寻常娶亲要隆重得多,无论于哪一方,都是一件极其荣耀之事,甚至相当于向全天下昭告,两人即将喜结连理,携手余生。 “啧啧爱卿,你这一娶妻啊,京城不知多少姑娘要为此垂泪了……” 皇上笑着打趣了两句,便爽快答应了他的请求,不日会派人寻一户小贵人家,让他的姑娘有个体面的身份,然后再让宫里有经验的嬷嬷安排相关事宜。 单逸尘自然无异议,得偿所愿,下跪谢恩:“谢皇上。” 夜幕初降,月色隐隐明晰。 阮墨正在前厅里看下人上菜,一回头,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扬起唇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过来。 单逸尘心头一暖,面上不显,脚下却快了许多,一入前厅,便听她絮絮叨叨跟下人说,那道菜是他爱吃的,要放那儿那儿,还有这道…… 忽然便忍不住轻轻笑了。 他从来孤身一人,独来独往,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挂心,也不喜旁人干涉他的事。 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似乎错了,一直以来都错了。 并非不需要。 他只是……未曾尝过那般滋味罢了。 如同毒|药,一旦尝过,便上了瘾,再也无法放手。 却甘之如饴。 月上枝头,夜色已深。 “天……怎么这么重……” 娇小的身影吃力地扶着某个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的男人,也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过去还从未见他这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明明也不觉得他喝多少酒啊…… 阮墨停着喘了两口大气,才重新鼓起劲儿,屈膝顶开了大门,将他半拖半拽拉了进屋,一鼓作气将他扶到床榻那儿直接一丢。 “呼……累死了……” 谁知她还没松手呢,男人竟突然睁开双眸,扣住她的手腕一拉,下一瞬便一个翻身,完全覆在她的身上。 她倒是没挣扎,也来不及挣扎,光盯着他的双眼看了…… 这人……哪有半分醉意,分明是装醉! 亏她那么辛苦,驼了他一路,自己有脚不好好走,捉弄她有意思吗? 阮墨生气地哼了声:“走开!就会压着我,你走开……” “不走。”单逸尘轻而易举便抓住了她乱推的双手,一点一点裹在掌心里,深深地望进她瞪圆的眼里,“阮墨,我今日……真高兴。” 她还在努力抽自己的手,闻言愣了愣:“高兴什么?” “你猜。”他的语气不似往常……有几分轻佻。 “……”阮墨决定收回前面说他没醉的话。 他也不似真要她猜出什么,忽而垂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便伏在了她的耳边,没有再抬头:“我向皇上求取赐婚了……阮墨,你可愿,嫁予我?”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听得出他前所未有的温柔,心头蓦地一动,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问她,可愿嫁他。 “你不嫌弃我的出身吗?”阮墨微偏着头,轻声问。 “怎会?”他低声喃喃,却坚定无比,“我要的是你。只有你一人。” “……真的?” 单逸尘似是闷笑了一声,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真,的。” 而后,俯首,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活了二十多年,他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清楚自己的心。 她是他最心爱的姑娘。 他要每日下朝归来,看见她守候门边的身影。 他要在用饭时,碗里有她夹给他的菜。 他要出征的时候,有她在府里挂念他,等他回来。 …… 他要娶她。 唇齿缠绵,银丝勾连。 一道刺目的白光却悄然闪现,渐渐扩散。 待阮墨发现之时,周遭已然被它彻底吞没。 意识全无。 第23章 王爷与婢女(一) 四月天,阴雨连绵。 目光所及之处灰蒙蒙一片,如同罩了一层乌纱,总叫人提不起劲儿来。 湖边小亭内,一个面容素净的姑娘正倚着亭柱闭目而坐,身上穿着最下等婢女的衣裳,袖下交叠的一双纤手却白皙嫩滑,丝毫不似日日劳作的下人。 她已有几日未曾睡过一顿好觉,此刻睡得极沉,连面前多了个人都毫无所觉。 “哼,死丫头,该干活不去干活,原来是跑这儿来偷懒了?”说话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双手叉腰,脸上尽是嫌弃之色,见她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翻了个白眼,伸手往她手臂狠狠掐了一把。 “……啊!”姑娘立刻疼醒过来,一睁眼,瞧见是管教她做事的兰芝姑姑,心下一颤,不情不愿站起来,手还揉着方才被掐的地方,垂首道,“姑姑,找我何事?” “还有脸问我找你何事?我让你洗的几盆衣裳,都洗好了吗?” 姑娘暗自撇了撇嘴:“还没……” “没洗好?”兰芝姑姑早已料到,一指戳上她的额头,还不解气地一连戳了几下,“没洗好你就在这儿偷懒?有没有规矩了?” “不是偷懒……雨下得大,我在这儿躲雨……” “躲什么雨?就这点儿雨,还能淋坏了你不成?”兰芝姑姑斜睨了她一眼,不屑地呸了一声,“别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国公府大小姐,如今不过区区一个下等婢女,可容不得你这般娇贵了!” 姑娘登时身子一僵,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咬牙忍着,默默咽下满腔的不甘和委屈,沉默不语。 “怎么,哑巴了?” “……姑姑教训的是,我以后不再犯了。” “还‘我’呢。”兰芝姑姑嗤笑一声,刺人得很,“记住自己在这里的身份,要自称‘奴婢’。” 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压下那股乱窜的怒火:“奴婢以后不再犯了。” 兰芝姑姑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儿,心里舒坦了些,但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不耐烦挥挥手道:“行了,赶紧去干活儿。” 姑娘应了声是,不再停留半刻,转身便直直走入雨中,任由脸上的泪珠混着雨水,落入泥土中。 半个月前,她还是家世显赫的国公府大小姐,锦衣玉食,身份尊贵,京城多少勋贵子弟追在她后头跑,争着抢着向她献殷勤,惹得她的小姐妹们都暗地里嫉妒她,她却一个都瞧不上。岂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将一切都打成了幻影,国公府上下近百口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一夜之间,物是人非,叫她几近崩溃。 待回过神来,却被告知分到了瑞王府,当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呵,瑞王府…… 当年皇上还是皇子之时,国公府坚守于太子阵营,可惜后来太子犯了大错,先帝一怒之下将之废掉,改立大皇子为太子,亦即当今圣上,而瑞王则是其一母同胞的亲弟。他从来都是站在自家大哥一边的,与国公府自然势如水火,甚至今日国公府的衰败,指不定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可她如今……竟还要服侍这个仇人! 姑娘捏紧双拳,狠狠朝主屋方向剜了一眼,踩着沉重的步子愤然离去。 待她走到浣衣房,雨停了,可她一身衣裳也已然湿透了,紧紧粘着身子,又重又难受,便回了自己的屋里一趟,打算换一身干净的。 王府虽大,她们下人住的地方却不算宽敞。六个婢女同住一间,那木房比她过去住的院落里,那间堆杂物的小库房还小上几分。睡的地方是大通铺,夜半总不时被隔壁的人踢一脚、拍一掌不说,被子也会常常被扯了去,她一夜不知要醒来多少回,更不可能睡得好了。 姑娘拣了一条布裙,褪了身上的湿衣裳,才换到一半,便听见外头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是与她同屋的几个婢女。 “兰芝姑姑人真好,看着天儿下了雨,还让咱们先回屋换身衣服,等雨停了再干活。” “可不是嘛……不过说归说,咱们一会儿要洗不完,会不会挨骂?” “不会不会。”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幸灾乐祸,“你不晓得吗?兰芝姑姑最近常把咱们的活分给新来的那个丫鬟做,最后没做完的话,挨骂的也是她,你心虚个什么劲儿?” “就是,姑姑摆明了专门要作弄她,我们就安分听她的话,有什么吩咐立刻照做,姑姑哪里有闲工夫管我们呢?” “嗯,有道理……那不急,在屋里歇会儿再出去……” 同屋几个婢女的熟悉嗓音传到后头屏风里,姑娘却听得脸都气白了。 方才兰芝姑姑还那般凶恶地骂她偷懒,原来暗地里还一直给她加活儿,好让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完,再借机羞辱她。 这个恶妇……恶妇! 换做从前,若府里下人敢如此嚣张,她必定立即使人托出去杖毙了,哪会论情面与否。 姑娘垂首理了理身上左一块右一块补丁的粗布衣裳,束好腰带,这才若无其事走出屏风,在几人或惊愕或嘲笑的眼神下,目不斜视地离开了屋子。 虽沦落为奴,但十数年的教养令她说不出半句骂人的话,即便晓得她们心里有多瞧不起她,依旧只能装得毫不在意,不屑与之为伍的模样,来维护她仅存的自尊。 然胸口的那口郁气,却无论如何压不下去了。 “你个没脑子的东西……岂能将王爷的衣裳与你的混在一同洗?” 前来催工的兰芝姑姑一手叉腰,指着她身旁的木盆,不可思议地尖声责骂道。 姑娘不服气,如何洗不是洗,难不成她穿过的衣裳是有毒的吗,当即闷声嘀咕了一句:“为何不能了?” 做下人要懂规矩,无论对错,绝不能辩驳。 兰芝姑姑一听还了得,两眼一瞪,挥手便是一巴掌,“啪”的一声狠甩在她脸上。她何曾受过如此对待,立刻被扇得歪倒在地,连带扑倒了盛着水的木桶,登时弄得头发、上身一片的,如落汤鸡般狼狈不堪。 够了……够了! 这种受尽凌欺凌折磨的日子,不活也罢,死了便一了百了,何苦在此受人差遣,倒头来还百般不是? “恶妇——!” 她一下翻起身便往那个得意洋洋的女人身上扑,兰芝姑姑不知她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被她抓了一把脸,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抓破了…… 女人最在乎不过容貌,她也不例外,抚着刺痛不已的脸,火冒三丈,一手揪着姑娘的衣领便往木盆里摁下去,把她头毫不留情压进水里,死死不放。 阮墨刚从刺目的茫茫白光中回过神来,却感觉有什么猛然涌入她的鼻腔,霸道地堵住了她的呼吸,欲挣扎,后脑勺却有只手按着不让她起来……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已然开始胸闷难受了,喉咙呛了水,下意识要大口呼吸,却只招致更多的水进入口鼻,简直是恶性循环。 不是吧,一来便要丢了小命? 她这时机也抓得太拦了,怎就恰恰撞上原主遭人戕害的时候呢? 唔,不好……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再如此下去,她真就只有送命的份儿了啊…… “住手。” 一道低沉冷然的声音如天籁般骤然降临,桎梏她脑袋的手像是受了惊,倏地松开了。此时不起更待何时,阮墨撑着最后一口气,猛地从水里抬出头来。那木盆被她推了一把滚远了,她却双手一软,伏在地上艰难地吐着水,像足了一条死鱼。 “王、王爷。” “在本王的府里,何时连一个姑姑,都可以随意杀人了?” 背光而立的身影颀长挺拔,墨发高束,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衬得他俊美绝伦的面容冰冷肃穆,浑身与生俱来的尊贵气息,令前一瞬还面目狰狞、欲置人于死地的兰芝姑姑,慌忙跪下,垂首作恭顺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是奴婢逾矩了……实在这贱婢太过出格,教她做事不听,竟、竟还要挠花奴婢的脸,奴婢才……” “够了。”单逸尘皱眉打断。 他向来不耐烦听这些明显润色过的解释,他不是没有眼睛,发生何事自然会看得清楚,用不着旁人多嘴。 “看看她死了没有。” 此话一出,兰芝姑姑晓得他是不打算与她计较了,顾不得心里头还有气,立马跪行到阮墨身边,伸手去扒她肩膀,想将她掀起来瞧瞧。 方才虽一度濒死,但阮墨并未失去意识,脱离险境后便一直趴在地上,用手指抠自己喉咙,欲将喝下去的水给吐出来。才刚有些苗头了,兰芝姑姑就过来这么一掀,她只好顺势起身,对准那张惺惺作态的假笑脸,一张嘴便喷了她一大口水…… “啊!你、你个……”兰芝姑姑想骂她,可满脸酸水味儿难闻得自己都受不了,忙向王爷告退后,便仪态尽失地朝后房取水洗脸去了。 独留终于舒坦了些的阮墨,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湿发,与面无表情站在她三尺开外的单逸尘……大眼瞪小眼。 第24章 王爷与婢女(二) 雨过天晴的日光并不算猛烈,轻轻落在无言相对的两人身上,静默得不像话。 其实阮墨在第一眼看见单逸尘时,便发现他的眼神冷漠如初,不似全然不知她的身份,却毫无感情,甚至还有一丝丝……嫌恶。 她还记得上一场梦发生的事,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对她深情款款许下诺言的人,突然变成另一个几乎完全一样,却失了记忆的人,心情是说不清的复杂。 但很快,这具身体带来的记忆潮涌般袭来,她无暇再顾及往事,忙稳了稳心神去细看,表面上依旧是一语不发的出神模样。 单逸尘同样沉默,看着眼前浑身湿透跪坐在地的女人,以及那张曾经妆容精致,如今被水洗得素净清爽的脸蛋,与记忆中的面容慢慢重合在一起。 当年大哥还是皇子时,太子那边也风头正劲,多少趋炎附势的大家族纷纷巴结他,这国公府便是其中之一。但凡有太子在场的宴席,阮清那老家伙都削尖脑袋想塞人进去,更不忘争取机会,让自家嫡长女有事没事在太子面前露露脸,估摸着打好将其嫁入东宫的算盘。 受家族长辈逼迫而不得不从的世家千金比比皆是,他家兄长身边便有不少,故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娘,也生出了几分同情。 然而有回在宫宴上,他亲眼见一位姑娘候在湖边,待太子一行人渐行渐近,装作要落湖的姿态,太子忙上前一把将她抱了回来。那一脸满含心计和虚荣的娇羞神情,让他极其厌恶,问身后随从,方知她是传闻中清高矜贵的国公府大小姐。 自此,他便收起了那丁点儿同情心,再未看过她一眼。 后来大哥顺利登上皇位,欲扳倒权势渐长的国公府,身为胞弟,他自然出力相助,不出数月,便看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家族一朝落败,人走茶凉,唏嘘无限。无关同情,世家盛衰向来如风云变幻莫测,敢踏入朝堂分得一杯羹,便需做好有朝一日人仰马翻的准备,国公府不过是这千百历史弃子的其一罢了。 然而巧的是,当初的国公府大小姐委身为奴,竟分到了他的瑞王府来当粗使丫鬟。 但知道亦仅仅是知道,他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也断没有闲心思要去瞧瞧她如今的落魄模样,故今日闹的这么一出,他才头一回见着经历变故后的她。 目光缓缓落在仍怔怔出神的姑娘身上,单逸尘心想她是被吓着了,指不定心里还如何委屈,却不打算出言安慰,脸色冷淡,声音沉沉道:“见本王也不行礼,兰芝说得不错,着实是没规矩。” 阮墨刚领略完原主跌宕起伏的前事,正琢磨着此时该说些什么话好,男人却自己开口了,她便正好顺着他的话做:“参见瑞王殿下。奴婢有罪,冒昧冲撞了王爷,甘愿领罚。” 啊呸!一不小心竟把全套话说了,还领罚,看自己刚才在兰芝姑姑手下领的什么罚,加上她的身份本就为他不喜,万一他也不是善茬,一会儿真唤了人来把她再按进水里……小命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她弯腰,额头贴地,恭恭敬敬道:“奴婢知错,望王爷手下留情,放奴婢一条活路。” 闻言,单逸尘微微挑眉,有些怪异地望着地上跪得几乎要埋进土里的人,仿佛又不认识此人了一般。 印象中的阮大小姐从来心高气傲,面对他这种仇人,居然能摆出如此低微的姿态,哀求他莫要取她的命?莫不是借此装可怜相,以博取他的同情,甚至趁机巴结他? 单逸尘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却问:“兰芝道你时常偷懒,所言属实?” 额……这还真不好回答。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她似乎确实偷懒了。 毕竟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好日子,莫说为奴,便是做些琐碎杂事都未必能做得好。并非刻意偷懒不做,而是实在做不来。何况姑姑还有意为难,拼命往她身上堆事儿,再勤劳也只能因“事未毕”而被扣上“偷懒”的歪帽子了。 阮墨与他相处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也不短了,对他的性子尚算了解,深知他有多不耐烦听人废话,尤其是现在他又不记得她了,解释没有必要,还不如乖乖承认错误。 “王爷教训的是,奴婢日前确有懈怠,以后决然不会了。” 他有意试探,居高临下看着她道:“呵,本王怎知,你此话可否当真。” 这算什么问题? 说了也不信,难不成还要她做予他看……咦? 阮墨顿时计上心头,垂首盯着他的玄色袍下的黑靴,佯装无可奈何道:“王爷若是不信,大可让奴婢伺候您,若出了半点儿差错,奴婢任凭王爷处置。” 让她来伺候……这女人打的什么主意? 是想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以为近了他身便能寻机害他? 还是欲用美色勾引他,爬上他的床,摆脱低贱艰难的为奴生活? 单逸尘冷笑一声。 很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他自小便在后宫里长大,明争暗斗的戏码看得多了,也曾被卷入纷争之中,亲历歹人施害,但都安然无恙躲过了,甚至以牙还牙、十倍奉还,区区一个未见世面的大小姐,根本无法构成威胁。 再说了,美色? 身为皇家人,莫说宫外的闺秀小姐了,即便是每每入宫选秀的姑娘们,有多少不是倾城绝色,他都未有看上眼的,就凭她一个既无惊人之貌又无令人折服之气度的人,还想色|诱他? 阮墨自然猜不到他心里这些弯绕,还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忐忑地等他给出回答。 “也好。”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而她却是心里乐开花了,只是脸上不好表现出来,深深埋头道:“是。” 上方并未再投下任何声音,阮墨等了会儿,头刚抬了一半才猛地起来,四处哪还有单逸尘的身影,只有不远处横躺地面的木桶,还在悠悠滚动。 额……什么都不说便走了? 所以算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才高兴没多久的心,又飘乎乎地落了下来。 比起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便拍拍屁股走人的单逸尘,还得留在浣衣房把剩下的衣裳洗完的阮墨觉得,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 不说当初因师父连累抓走而被迫入梦解决一堆破事儿,就是在梦里,都是一回比一回过得累。起初是个官家小姐,虽说要服侍单寨主这尊百般挑剔的大佛,还包揽了一屋子的清理活儿,但好歹是她想做便做,累了大可甩手不干休息一日。第二回当了个大米虫,待在将军府好吃好住,只需要弹弹琴背背谱子便可,但经历着实是惊险了些,打死她也不愿重来。 到了这第三回,成了王府里的奴婢。这下可好,不论愿意与否,都得事事照做了,而且吃的是饱不了肚的粗茶淡饭,穿的是粗糙磨皮的麻布衣裳…… “哎……” 阮墨蹲得脚都麻了,才洗到最后一件,正是导致原主被兰芝姑姑教训的——她的衣裳。 啧,瞧瞧那儿起球起得多厉害,再瞧瞧人家王爷的锦缎衣袍,换她也不好意思搁一盆里洗,怕磨花了王爷那身金贵的行头。 终于洗好了以后,阮墨捧着大木盆往浣衣房的空地走,准备将衣服都晾起来。 但这盆儿太大了点儿,她抱在怀里,根本看不见路,以至于一个不留神绊到石头了,整个人毫无防备往前扑去,当然,连带着手里的木盆也几乎飞了出去。 “啪——” 五体投地。 “还好接住了……喂,那个谁,你没事吧?” 一道清脆干爽的声音在头顶落下来,是个男声,阮墨捂着直接着地的脸滚了一圈,面朝上,没看见说话人的脸,倒是看见刚脱手的木盆……盆底。 “没事就起来吧,地上多脏。”那声音隔着木盆传来,闷闷的,像鼓响。 她揉着鼻子坐起来,才终于看见抱着木盆的人长什么模样。 高高瘦瘦,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俊,嘴角带笑,似乎是个亲近好相处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记忆里有这个人的存在,该是曾经见过面,可惜当时原主大概只是匆匆一瞥,并不知其身份,只记得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人。 思及单逸尘此人颇为孤傲,喜独来独往,若能是跟随他身边的,必然与之关系密切,她若能与这样的人打好关系,日后行事也许会方便许多。 不过,在此之前,她倒是很想问问……这人为何宁可抢救一盆衣裳,也不扶她这个大活人一把?! 那人咧嘴笑了笑,理所当然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是男子,如何扶你?” 哦,男女授受不亲……她竟无言以对。 “而且,摔一跤又死不了人,倒是这一大盆的衣裳,要是甩地上了,你还得重新洗一遍,岂不更麻烦?” 这、这……好像挺有道理啊。 阮墨认命地撑地站起身来,虽然擦破的膝盖和手肘还阵阵刺痛,但出于之前的考量,还是走过去接过幸存的木盆,好声好气说了句“谢谢”。 “小事,谢什么。”那人满不在意地摆摆手,见她要往木架子那儿走,几步追上去问她,“你要晾衣裳?够得着吗?要不要我帮你?” 她对此人无事献殷勤的热情态度有些疑惑,但抬头看了看木架的高度,以她的身高似乎确实难以驾驭,而且若他留下帮忙,正好给了她说话的机会,便将木盆放下地,冲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第25章 王爷与婢女(三) “客气。”那人弯腰捡起一件衣袍,侧身用力甩了甩,手一挥,轻而易举搭上了木架,再慢慢拉平皱褶,“看你面生,是新来王府的丫鬟?” 阮墨还愁不知如何打开话头,对方却先开口了,心下一喜,便顺着他的话道:“嗯,我是半月前来的,一直做些杂活,也没见过府里多少人。我看你也很是面生,应当不是像我们一样的下人吧?” 那人又将一件长袍甩上架子,嘻嘻一笑:“没呢,我也就是个干杂活儿的,只是不跟你分在同一处,才没碰上过罢了。” 阮墨一听便心中起疑了,这人穿的一身黑袍,不必细摸,光用眼看,料子也比她身上的粗布要好上不少,而且是窄袖窄身的款式,他的身份该是侍卫随从一类的人物……更可能就是单逸尘身边的心腹手下,专程派来试探她的。 不过,她的一切不是众所周知了吗?有什么可试探的呢? 未等她想明白,对方又似闲不住口般发问了:“你到王府的这些时日,还习惯吗?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阮墨想了想,觉得这问题没什么可隐瞒的,便照着记忆里看到的答:“不习惯,姑姑交代的事儿做不完,老挨训,可能我做事不够利落吧。欺负倒是没有,是因我初来乍到,原先的人又相互熟悉,对我排外也属正常。” “哦,那你倒是比我好。我刚来的时候,没少被年长些的欺负,干的活儿多还被抢饭吃,顶嘴就被打……哎,不堪回首。” 那人嘴角的苦笑若有似无,说得跟真似的,若非她相信自己记忆绝无差错,怕是要信了他的。 略一思量,阮墨还是顺着他的话,带了几分关心问道:“那现在呢?还有人欺负你吗?” “没,后来他们都不敢了。” 她作好奇状:“为何不敢?” “因为我偷学了一身功夫,把他们里面最猖狂的那个打趴下了,踩着他的头问还有谁想与我打,然后他们便吓得不敢吭一声了。”他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似是回忆起当时年少轻狂的模样,颇有几分怀念,“所以啊,人要活得好,还得有仇必报,别人才会惧你避你,不敢再来招惹。” “可这样活着,不会孤独吗?”她顺口便搭了一句,察觉他的目光转过来,才不好意思地摆摆手道,“我并非说你不好,只是觉得若凡事皆眦睚必报,活着太累,最后可能无人再愿与之为伴……” “所以你宁愿忍着也不作声?”他不敢苟同地瞪大眼,停住扬衣裳的手,“那些对付你的人,难道你一点儿不想报复回去?” 阮墨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上不公平之事何其之多,一生里遭遇的又是何其之多,若一件件报复回去,恐怕根本没有时间做旁的事了。 而且,有能力绝地反击的人,又有多少。她的师父手段何等了得,还不是教魔教护法抓回了魔教,她再不愿,还不是被师父送入梦来?难不成她以后还得将师父也送入梦一回?可就是想,她也没那个功力啊…… 等等,打住! 终于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远了,她立刻回过神来,抬头对上他的双眼,捕捉到几分探究之意时,才忽而想起了什么。 是了,他若确然存了试探之心,那么方才这话,必然是在问:她身为国公府大小姐,国公府落得如此田地,难道面对有份参与的瑞王,没有丝毫报复之心吗? 这个问题……当然要回答没有! 但国公府的人毕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属,直接道自己无异心,只会欲盖弥彰,阮墨犹豫半刻,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而后幽幽叹了口气,道:“曾经有过。可终究还是作罢了。” 他不瞪眼了,却皱了皱眉,继续晾衣:“为何?” “往事不可追,即便报复了,又能如何?若事败,害人不成反累己;若事成,害人不利己。我自知无力改变,便安安分分地活着。孤勇也好懦弱也罢,不皆是一种活法吗?” 她垂下脸,仿佛在自言自语,余光却一直留意他的变化。 那人似是微微一愣,很快便轻松笑了两声,中肯道:“你想得倒是透彻。” 阮墨已心下了然,只轻应了一声,没有回答。 待晾好了衣裳,他称有事需先行一步,她便与他道了别,将一地大小木盆收回浣衣房内,才急匆匆奔往下人们聚居之处。 天已微微暗下来了,阮墨从自己屋里寻出碗筷,刚走出门,却见院里分饭的大姐丢下饭勺,瞧得锅底一声脆响,暗道不妙,忙上前一看——果然没饭了。 饭都没了,菜就更加不会有了。 她回身看了眼四周或蹲或坐的下人,很快见到了与她同屋的几个婢女,正围坐在一块儿,边吃边聊天,便捏着碗筷往她们那儿走。 “不好意思……那边饭没了,你们能分我一点吗?” 阮墨站在她们面前,低着头,说得低声下气,她们似乎有些讶异,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聊着,仿佛没看见她这人一般。她咬咬牙,又将话重复了一遍,这回她们愈加冷漠了,连回眼都不曾给一个。 几人明显不愿救济她,她也不再自讨没趣,捏紧了碗筷,一步步走回歇息的屋里。 其实她们的不理不睬并非不可理喻,她晓得之前原主待她们的态度如何恶劣,换作她自己,怕也难以给出好脸色来。 只是……好饿啊。 阮墨倒在硬邦邦的榻上,突然忆起入红鸾门前流浪的日子。 那时,她为了吃上一口饭,四处乞讨,受尽白眼,用一身伤换一个馒头的事儿,多了去了,还不是照样熬过来了。 没事,饿一顿便饿一顿吧,明儿起得早些,总该能吃上早饭的。 她拉紧了衣襟,蜷着身子侧躺在自己的床位上,静静闭上了眼。 岂料翌日一早,早饭未来得及用,阮墨便被兰芝姑姑拉到一边,无头无尾叮嘱了一大堆事儿,什么这不能做那不能犯的,听得她一头雾水:“姑姑,您说的什么话啊?” 兰芝姑姑一巴掌拍上她的脑门,神色颇为恨铁不成钢:“打今日起,你便调到王爷跟前伺候。王爷可从未让婢女近过身,你得处处留个心眼儿,更不可起歪心思,否则被打了、被撵出门了,莫提是我教的你。” 咦? 真调过去了?! 阮墨立时高兴得连肚子饿都忘了,赶紧回屋收拾了东西,便跟着兰芝姑姑往王府最大的主屋去了。 是因王爷不喜女人近身,这儿服侍的人多是太监,突然多了一个婢女,连住处都需另外分开。兰芝姑姑将她带到主屋西面的偏房内,指了一个单间给她,示意她将东西放下,再到主屋给王爷问安,然后便离开了此地。 偏房独此一个单间,阮墨进去前往隔壁瞄了一眼,瞧见墙上挂着深蓝的太监服饰,心道当是近身伺候的太监们的住处了,收回视线,走入自己的房间。 说的好听,实际只有一张恰能容下她的床榻,和一张靠墙横放的长方桌,都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她一打开木窗,便看见光线中星点飞舞的灰粒,该是许久未有人进来过了。 可惜没时间慢慢清理了,她将包袱随意放下,走出偏房,直奔主屋而去,好巧不巧竟在门口撞见了熟悉的面孔。 是昨日在浣衣房帮了她的男子。 他显然也认出她了,但除了目光微微一顿,并没有任何表示,更不见分毫意外,说明昨日的遇见不是巧合,他该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 如此则更加印证了她心中所想,自己确实是顺利通过了试探,才得以出现在此处。 礼貌性地冲他点点头后,阮墨提起裙角,抬脚跨入门槛。 绕过横亘屋前的巨大屏风,她终于再次望见了,那张已然十分熟悉的冷漠俊脸。男人高坐于书案之后,执笔书写,虽看似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但她知晓,以他极其敏锐的觉察力,在她走入屋内的一瞬,必然已有所觉。 无声行至案前三步开外,阮墨屈膝跪地,垂首恭敬道:“奴婢阮墨,参见瑞王殿下。” 单逸尘恍若未闻,笔下未停,连眉心都不曾动一下。 做下人的,主子不让起来,便只能一直跪着。她心道这单王爷又不是聋子,如此作态不过是佯装听不见,有意扫她的脸面。但她又非真的国公府千金,并不觉难堪,便心安理得地乖乖跪在原地,跪到他满意为止。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跪得双腿几乎完全麻痹了,单逸尘才将笔往旁边一搁,缓缓抬头,将目光投在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清清冷冷地开口:“倒茶。” “……”阮墨跪在那儿无事可做,无聊得正发呆呢,听见他大发慈悲不再罚跪了,忙应声,“是。” 结果刚一站起来就不好了,双腿麻得直发软,她硬是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险些在王爷面前摔个狗啃屎……当然,也没敢看单逸尘是什么脸色,反正听他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便知他心里铁定在嫌弃她娇弱,只等缓过来便立刻朝外面走了。 第26章 王爷与婢女(四) 外间的圆桌上摆着茶具,阮墨探了探茶壶,水还温着,料着不久前刚换过一回,便直接将茶壶与茶杯一同放入托盘,双手端着回到内间。 缓步转入屏风,她规规矩矩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登上几级台阶,将托盘放于书案左端的空处,翻起空杯开始倒茶。她的动作轻而又轻,除了水流落入杯底的汩汩清音外,并未发出半点儿杂声,故而座上的男人虽一直留意她的动静,却仅以余光窥测,不曾出言挑刺。 茶满,收壶。 阮墨双手捧起茶杯,朝单逸尘的方向递了递,轻唤了一声:“王爷,请用茶。” 他手里还握着书卷,闻声也不抬头看她半眼,单手接过,放唇边抿了一口,眉头便微微皱了,将杯盏往她面前重重一放,冷声道:“凉了,重沏。” 凉? 方才她探到的……明明是温的啊? 阮墨不解。 过去的单逸尘喝茶总是冰凉冰凉地灌下去,何曾嫌过冷了?莫非是当王爷的他养尊处优久了,身子娇贵,连茶也只爱喝热的了? 这般想着,她只好乖乖应了声是,端着托盘匆匆离开,到外间去寻热水重新沏茶。 然而第二回进来,同样的事儿再做了一遍后,他竟又是将茶杯重重一放,依旧冷然地丢出四字:“烫了,重沏。” 烫什么?! 她怕刚烧开的水过热,还特地在外间放得凉些了,才拿进来给他的,顶多比前一回的水温稍高一点,绝不至于到“烫”的地步。 阮墨掀眸瞄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该不会是刻意找茬吧?可瞧他放下茶杯后,又执起书卷继续翻阅,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的模样,又不似要做作弄人之事那么无聊,撇了撇嘴,依旧恭敬应是,退下去重新沏茶。 然而当她第五回端着只喝过一口的茶,从内间往外走时,终于相信这位王爷确然是那么无聊的人。 反正她端过去的茶,不是嫌冷便是嫌热,不是嫌浓便是嫌淡,更甚的竟是嫌她手不稳,让茶水溅上了杯沿,湿了他的手。 笑话,要换谁试试,壶起壶落地沏茶、倒茶一连二十数回,用的还是专为彰显皇家尊贵的那只死沉死沉的上等茶壶,手能不酸软不抖两下的? 这下阮墨算弄清楚他的意图了,顿时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两记大大的白眼。 好啊,既然他喜欢拿她当消遣,对她沏的茶挑三拣四折腾她,那她便陪他玩下去,正巧能在他面前多晃悠两圈,也不愁没机会在他跟前露脸了。 而且单逸尘此人,她还不了解吗,那点儿耐心简直比针眼儿还小。若她一直不急不躁,对他的挑剔全盘接受,那么用不了多久,首先厌倦这种把戏的人,必然是他自己。况且,这活计是沉闷了些,但总比日日蹲在浣衣房里,洗着一盆盆数不清的衣裳好吧? 于是阮墨又重新沏了茶,面不改色端进了内间,继续为高座上的王爷上茶。 她心宽想得开,坐在书案后的单逸尘默默看着她几番进出,心里却不如表面上的平静无波了。 依他的了解,这位阮大小姐的脾气可不是一般的坏,加上自视甚高,从来不屑于为他人做什么事,一朝为奴已足够令她屈辱欲死了,更别提如今还要服侍自己的仇人。他如此无端找错,便是想逼她发作,逼她原形毕露,看看她过去总隐藏于精致虚伪的面容下,那颗极其跋扈无耻的内心。 然而她被他这般作弄,却仍维持一脸毕恭毕敬的神情,没有一丝不耐之色,他暗中细细观察,也看出她并非假装。尤其是倒茶时,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仿佛他再让她继续沏一个时辰,她也会依言照做,绝无半句怨言。 莫非确如许晁所言,她已然认命,决定安分老实地过日子,也不再打着报仇的主意? 他心中有了一丝动摇,但毕竟自小身处风雨诡谲、暗潮涌动的后宫,刻入骨子里的警觉和防备让他暂时无法对她全然放心。 就如,他方才根本未曾饮下一口她沏的茶——每每皆是以唇一碰,仅此而已。 是以,在她不知第几回端着茶过来时,单逸尘终于不再重复那二字,而是让她到后院领活儿干。 既然她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那便看看她有没有扛住苦累的能耐。 夜深人静,阮墨抚着微湿的长发走过偏房,看了眼隔壁早早灭灯的太监那屋,也快步推门入房,反手插上了门闩。 虽说是太监,但她也曾听闻,他们中有些耐不住寂寞,会找姑娘做对食,特别是去势未去干净的太监,若是按捺不住了,用强的也未尝不可,她绝不愿冒这个险。 窗前的烛火莹莹亮着,阮墨走到床榻前,拉过被褥展开铺好,便倒在了上面,脸朝下趴着,幽幽叹了口气。 接连几日的劳累令她腰酸背痛,偏生这床也是硬得硌人,躺了两晚没休息好不说,睡醒后竟觉着比睡前更累。 “哼……坏蛋……坏得心发黑的坏蛋……”阮墨抱着枕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气闷不已地抱怨道。 那日,她给某位无聊的王爷沏了一早上茶后,便被赶到后院去干活了。 这一赶就是十日。 到后院去干什么活儿呢? ……搬花盆。 王府里有一个偌大的后院,原本一般府邸的后院多是主人的妻妾住处,因着瑞王尚未娶妻纳妾,后来便差人将后院划出一半夷为平地,用作栽种花草。 起初她还惊奇,单逸尘这人总是态度冷淡,何时变得如此风雅,竟然有兴致欣赏这些娇艳柔弱的美丽花草了? 结果,负责料理它们的老太监道出真相后,她却险些笑出声来。 日理万机的皇上对自家胞弟至今不肯成亲甚是忧心,屡屡将异邦进献的美人儿送到瑞王府,欲给他开开眼……顺便开开荤。结果他看都不看一眼,二话不说让人全撵走了,末了还给皇帝兄长回了一句,以后送这么些只吃不做毫无用处的米虫来,倒不如送花草,起码养起来好料理些,不糟心。 百里挑一的美人被比喻成米虫……这话可拂了皇上的脸面,他又不可能去惩治自己的亲弟,一气之下还真派人送了不少名贵花草到王府里,而且每隔一段时日便送几盆,原本还放在王府各处,但后来实在太多了,才不得不从后院另辟一地安放。 而她的工作,则是接管老太监的班,负责将这里的花草料理好。 听着颇为轻松,不过浇浇水、剪剪黄叶之类,毫不费力,还能赏赏花草,陶冶情操,她答应得很是爽快。 可惜,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现下正值四月末,夏热隐隐有冒头的迹象,隔三差五便要风雨大作,那些娇贵的花草哪里受得住,吹折了腰的,雨水过多浸坏了的…… 她一看,那还得了,都是御赐的珍品,有何闪失岂不都怪在她的头上了?只好每回看着快下雨了,便一盆盆搬到最靠里的花房内,然后天晴了,再搬出来。 可这雨下得忒了,像是硬憋着什么,非要一点一点放,有时下半个时辰便停了,隔了一个时辰又下了一场,两三刻钟停了,再隔俩时辰又来一回。她这厢刚把避完雨的花草移到外头,那厢一阵雷响又迫得她弯下刚直起的腰,苦兮兮地运回屋里。 今儿更是倒霉,错估了下雨的时间,淋了一身雨,之后便一直喷嚏打个不停,回来喝了杯热水也于事无补,头昏得要命,也不知会不会病了…… 未几,阮墨便觉意识昏沉,歪头睡了过去。 翌日,单逸尘早起晨练,如常绕远路“经过”后院,却没有看见某个忙碌的身影,眉心微皱,负手回了主屋。 往常守在屋前的许晁也不见踪影,两边有太监向他问安,他脚步未停,面无表情迈进屋内,却破天荒看见书案上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 平日里,许晁都会提前将今日需要他过目的公文整理上呈,待他一回来便可开始批阅,今日非但此事未办,连人也不在这儿…… 正疑惑间,外间忽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仍负手立于屏风一侧,背对门口,果不其然听许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属下不职,请王爷恕罪。” 单逸尘转身,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背脊耸动,似乎正喘着大气。 这个心腹跟了他多年,办事能力不必多说,他还不至于就此降罪,沉声问:“何事耽搁?” 许晁对王爷一向忠心耿耿,有事必不相瞒,略一颔首便道:“今晨兰芝姑姑去偏房寻那位领月银,闭门不开,无人应答,才找了我去帮忙。我翻窗进屋的,发现她倒在榻上昏迷不醒,让兰芝姑姑看顾着,去请了大夫看,所以耽搁了一阵。” 单逸尘眉心一皱:“病了?” 许晁回:“是。大夫说是受寒所致,本不严重,但拖的时间甚久,以至于引发了炎症,发热不止,大概需要休养两日……”说了几句,忽而觉得自己似乎说得过多了,王爷最是不喜人废话,忙截住话头。 然上方始终未有回应。 “……王爷?” 第27章 王爷与婢女(五) 公文如小山般堆在手边,书案上摊开了一卷,密密麻麻的小字公整漂亮,单逸尘垂眸略过一行又一行,却一个字都未能看入眼。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昨日在后院前看见的那道冒着雨忙进忙出的娇小身影。 原先听说她病倒,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她果然身娇肉贵,不过短短十日,便熬不下去了,心里头仍是有些不以为意。 可等许晁将详细情况告知后,他却微微愣住了。 昨日的大雨来的毫无预兆,太监赶来给他撑伞,途径后院时照例往那儿瞥了一眼,却见阮墨俯身在搬盆栽,摆了满地的花花草草,愣是被她全数搬进了花房内。他心中一讶,但碍于太监跟在身侧,并未多做停留便离开了。 待雨停后,他因事出门,却偶然看她一身衣裙湿得直滴水,飞快往偏房的方向跑去,落下一路的水痕,根本与他入屋前所见别无二致。 如今联想起来,那时她该是披着一身湿衣,待在小小的花房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才吹得受寒发热,病倒在床的。 他确实有些意外。 这些花草虽说是皇上御赐,但府里的人皆知,他并不大喜欢,更从未到后院赏过花草。后院如何打理,他从不要求,也从不过问。负责料理的老太监时常偷偷懒,或是不当心砸了一两盆,但他即便晓得,也不曾怪罪过,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可她竟然为了保护它们,宁可淋雨淋得生病,也不肯少搬几盆? 单逸尘将她十日来的勤恳安分看在眼里,扎根心底的那份怀疑有了些许松动,忽而放下手中的公文,扬声唤了许晁的名字。 “王爷。”许晁快步入内,躬身道,“有何吩咐?” “她病几日了。” “回王爷,已有三日。” 三日?大夫似乎说过两日即可,那她大抵是好得差不多了。 “你去看看她。若已病愈,能下床了,便让她明日过来。” 许晁摸了摸头:“过来……是过来您这儿吗?” 单逸尘掀眸一瞥:“不然?” 那目光是阴测测的冷,王爷一向不喜那位前国公府小姐,也不喜他们多提及她,许晁连忙垂下目光,应了声是。 病了一场,在床榻上躺了两日多,连带着将前几日未能睡好的觉都补足了,阮墨醒得比往常都早,洗漱过后,便到膳房那儿领了两个包子,回偏房用早饭。 包子还没啃完,紧闭的房门却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她心下疑惑,问了一声谁。 “是我,福贵。”一道略微尖细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阮墨将包子重新裹进油纸里,放在桌上,拍拍手过去开门。 “早啊,阮姑娘。”福贵与她打招呼,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挂着笑,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我来给你送些零嘴……是昨儿小六子出门采购时,托他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阮墨摆摆手,也回了他一个笑:“不用了,谢谢,我这人……不怎么爱吃零嘴,福贵你自己留着吃吧。” “这样啊……”福贵似乎想进屋坐坐,但她站在门口,并没有侧身让路的意思,便装作不知,依旧笑着说话,“那昨儿的桃脯呢,小六子又给我买了,吃不完,再给你一些可好?” 阮墨却油盐不进,还是那句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桃脯吃多了有火气,真的不用给我了。” 他的眸光黯了黯,收回手垂在身侧,嘴角的弧度带了些许失落,但还是维持着好脸色:“那……好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这个……让小六子他们分着吃吧。” 她点点头,看着他转入隔壁屋内的背影,随即关上了门。 再次坐回桌前,阮墨的心却不如之前的平静了。 福贵是住在隔壁屋的太监,专事主屋的清扫打理,人很热心随和。她病的几日里,是他主动帮她担下了后院的活儿,还不时送些蜜饯果脯给她,喝药时解解苦。 起初她以为只是好意,但次数多了,渐渐就觉察出不同了。 她不确定是自己自作多情抑或是真有其事,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所以她总表现得态度冷淡,不再接受他的馈赠,以求他自动打消念头。 但这个福贵,看起来执着异常……实在令人头疼。 “哎……”阮墨摇了摇头,啃完包子后,便起身出门往主屋去了。 时辰尚早,她不紧不慢绕过屏风,正想着要不要先沏茶,却见王爷已然坐在了书案后,正在处理公文。 额,应该先问安吧?可若是此时出声,会不会打扰他工作?但她又不能一直杵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啊,当摆设吗…… “还不滚过来。” 正当天人交战之际,那位王爷终于开了尊口,阮墨立马松了口气,听话地滚了过去。 “王爷要奴婢做何事?” 单逸尘扫了右手侧一眼,目光又落回到公文之上,言简意赅:“研墨。” 哦,研墨,这个简单。 原主本就精习书法,幼时没少给父亲研墨,故对于阮墨而言,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于是两人皆静默不语,一人看文,一人研墨,倒是和谐得很。 然而一刻钟后,她却犯了难——这研墨是该研磨多久? 不能怪她不晓得。在红鸾门习书时并不讲究,用的是便宜的粗制墨汁。而在国公府时,一般是父亲见她不耐烦了,便让她到一边儿去,换下人来研墨的。是以,她对于研墨的时长,还真没有确切的定数。 看单逸尘那副冷冰冰、事不关己,显然又懒得搭理她的模样,阮墨撇撇嘴,想着磨到看起来与她记忆中用量相当即可,然后便专心致志卖力研墨了。 平静的视野中总有一处在动,实在分神得厉害,单逸尘每看了三两行,便忍不住微微烦躁,要往右面看上一眼。但见她研墨的神情认真得,似是在赋诗作画一般,一会儿鼻子痒了,又随手往上一抹,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像被谁恶作剧画上去似的,心里却莫名地好笑。 就这么边批阅公文,边时不时往她那儿扫两眼,倒没有他先前预想的反感,反而比平常独自工作时,多了一星半点儿,难以言喻的乐趣。 然而当他放下一卷公文,看见砚台里满满的浓墨,顿时笑不出来了。 “……阮墨。” “啊?”她正觉得两手酸软,闻言随口应了一声,马上意识到是王爷在问话,才换了恭敬的语调,“王爷,何事?” “你研那么多墨作何用?” “很多?”阮墨看着才刚在整个砚台上铺满一层的墨,小声道,“这还不及以前奴婢用墨的量呀……” “你……”单逸尘对着她充满困惑和无辜的双眸,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你难道不知,研磨出来的浓墨,需兑水调稀的吗?” “兑水调稀?”仿佛听见什么新鲜词汇,她一脸茫然看着他道,“为何?不是研磨后便能写了吗?” “阮墨。”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平平地听不出喜怒,“你是在刻意捣乱?” 冤、冤枉啊…… 她指天发誓,自己是真不晓得!莫说过去不曾研墨,就是翻遍她的记忆,也寻不出一处是研墨后兑水的画面。只能说这位大小姐着实娇贵了些,这种事儿都交由下人去做,她压根儿就没有关心过…… 然而,现在要面对的单逸尘的人……是她。 见他已隐隐不耐,阮墨怕他一不高兴发起火,又赶她回后院跟些花草打交道,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撑地:“奴婢不敢!奴婢是一时走神才误了事,求王爷莫怪……” 她不能说自己不晓得,否则单逸尘定会觉得她撒谎,世家之女岂会连研墨都不会,届时罪加一等,她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他垂首看着她缩成一团跪在跟前,双肩微颤,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心中那丝怒意又压了下去,只冷冷道:“走神?为何走神?” 这问题……怎么回答啊? 她晓得这是在做梦,可他不晓得啊,说了他也不信吧。 “不说?”头顶又传来他低沉冰冷的声音,竟暗含警告意味,“莫不是想着对付……” 那个“我”字还未出口,突然被一道响亮的怪异叫声生生打断。 单逸尘眉头深锁,环顾四周,未觉异常,刚将目光落回那道明显僵住的身影上,方才的叫声却又响了一回。 这回他听清楚了,嘴角再次不可自抑地抽搐两下,望向那张缓缓抬起,皮笑肉不笑的僵脸:“你……” “王爷莫怪奴婢……这肚子饿了要闹空城计,奴婢也是管不住的……” “闭嘴。”他的脸算是彻底黑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转回案前,“那就滚去吃饭。” “是是是,谢王爷,奴婢立刻就去。”阮墨如蒙大赦,一骨碌从地上起身,提着裙角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屋。 屋外的许晁见她走得匆忙,以为王爷与她发生什么事了,便走进屋内,看见王爷那张黑如锅底的冷脸,立时想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可惜,晚了一步。 “许晁。” “……在。” “何事入内。” 许晁自然不能直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硬着头皮扯了个借口:“时辰差不多了,王爷……要用膳吗?” “……滚!” 第28章 王爷与婢女(六) 许晁发现,最近自家王爷的用膳时间,比以前规律了许多。 王爷一向公务繁忙,且最不喜旁人在他批阅公文时出言相扰,曾有不懂规矩的下人未经他同意入内奉茶,他大发雷霆,命人将其撵出去,狠狠打了十杖才罢休。 然自从阮墨过来主屋伺候他后,早膳不计,午膳和晚膳的时辰准得分刻不差,也省了他在下人们期盼的目光,硬着头皮进去提醒王爷用膳的功夫了。 仰头看了看天,估摸着午膳的时辰又该到了,许晁唤了个小太监过来,让他到膳房吩咐人准备传膳。 屋内。 坐于高台书案后的男人俯首翻阅文书,除却偶尔响起的翻页声,以及细微得几乎不可闻的研墨声,安静得不像话。 颇有几分暴风雨降临前的平静之感。 但半刻钟前,单逸尘便察觉自己又开始分神了,并非因身侧慢吞吞研墨的人,而是习惯性地,在这个时辰应当听见某些声响…… “咕噜——” 好,很好。 他只觉仿佛吊在心头的大石猛地落下,而后立即发现自己竟将心思放她身上那么久,微微懊恼,脸也不由得沉了沉。 旁边的阮墨一直不时留意着他的神情,自然也看出他的脸色变了些许,便放下手中的墨锭,双手交叠,垂首退开两步,恭声道:“王爷可要传膳了?” 单逸尘并未抬头看她,亦不发一语,她瞧着他更沉了几分的脸色,觉得自己若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他狠狠一声“滚”直接赶人了,便躬身行礼,而后退出了主屋。 病愈后,连着七八日,她都在主屋伺候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除了研墨、沏茶,偶尔还得收拾一下屋子。 不过说是说收拾……这屋其实干净整洁得很,平常下人打扫得勤快,也落不下一点儿灰尘,她至多将摆设移移位置,给油灯添点儿油,基本上就完事儿了,也没什么可干的。 但她若是又回到原来在高台一侧站着的地方,单逸尘便会眉心一皱,冷冷地瞥她一眼,问她可是收拾好了。她实话实说答是,他便丢给她一句“重新收拾”,分明是想赶她离得远点儿。 起初她觉得他是仍未放下疑心,但后来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屋里书架不少,处处放着公文密件,他若真要防她有异心,不应勒令她远离这儿,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监视吗?何故还让她过来收拾整理? 耐不住好奇,她几经观察,终于明白单逸尘不快的缘由所在。 比方说,她在一旁研墨。 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小心翼翼,发出的声响多么细微,总是会莫名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当然,他不会直接扭头看过来,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会出现一些难以察觉的变化,总不似之前专注时那般平静无澜。而且,处理公文的速度,明显比她不在身侧时要慢些,有时她在余光里都快将那篇公文读遍了,他却依旧定在那儿,迟迟不动笔。 这么一想,是不是可以认为,单逸尘对她已有了几分上心? 阮墨托着腮坐在桌前,长长的筷子在饭里戳了一个洞,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近段日子百般伏低做小地供他使唤,安分听话,也不出一点差错,总算让他对她稍微放下戒心了,至于下一步该如何做,还得认真思虑思虑。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觉得,今日的单逸尘似乎有些不对劲? 平常他虽不耐烦她一饿便要怪叫的肚子,但起码会开尊口赠她一个“滚”,今儿话也不说,眼神儿也没递一个,脸色沉得见不了人,也不知是否遇上糟心事了。 阮墨定神想了想,又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便继续低头吃饭了。 下午单逸尘领着两个随从出府了,倒是不见许晁跟去,阮墨用不着去主屋伺候人了,乐得轻松,便回自己屋歇了一个午觉。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然黑下来了,弯弯的月牙挂上梢头,洒下莹莹的光。 她感觉腹部空空如也,实在饿得慌,可这个时辰的膳房早便收了灶,哪还有吃的可拿,反而若叫兰芝姑姑发现了,指不定被怎么一顿收拾呢……还是忍忍算了。 胡乱灌了两杯水,阮墨舒了口气,摸了摸微撑的肚子,回到榻上躺好,心想只要快些睡过去,撑到明儿一早便好。 但刚睡过一觉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再睡着,抱着薄被翻了好几回身,愣是熬到躺不住了,她只好起身穿鞋,摸黑出门去上茅房。 回来的时候走得慢了,远远看见房门打开了一扇,透出里头隐隐摇曳的烛光,她却顿时心下一跳,出来前应该是掩上了房门的,忙快步走过去。一绕入门,一张笑容随和的白净面容露了出来,正是隔壁屋的福贵:“阮姑娘,回来了?这么晚上哪儿去呀?” 阮墨一见他就皱了皱眉,尤其见他趁她不在时自顾自进她的房间,心中更是不喜,站在门口,也不迈进门去,平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哦,我……我就是看你房门关一下午了,猜你晚上也不曾吃什么,便拿了些膳房剩下的点心来。”福贵似是疑惑她为何不进屋,冲她招招手,“进来吃吧,饿着可难睡了。” 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一丝异样,又是好意拿东西给她吃,若要直接下逐客令,太不讲人情了,她只好在他的注视下进了门,特地留着那扇开着的门,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 福贵似乎看了一眼,并未多言,笑着让她打开尝尝。 她心下防备,自然不愿在他面前吃,只看了看,便道:“这糕点太腻了,我……我不大喜欢。你拿回去吧?” “不好吃也得吃点儿,不然你该饿坏了。”福贵却不伸手去拿,反而往她跟前送了送,一副硬要看她吃了才肯罢休的模样。 阮墨看他满脸坚持,直直地盯着自己,突然心里有些发毛,懒得再去推脱了,一手按着桌角站起身:“好,我等会儿吃。天晚了,公公早些回屋歇息吧。” 福贵却坐着不动:“也不算晚,我们屋还亮着灯。” 话说得这般明显,她不信他听不出她的意思……还赖着不走,是有何企图? 她也站着不动。 “怎么了,阮姑娘是急着想我走吗?”福贵依旧笑着,眉目平和,见她摆出默认的态度,便也站起身来,“哎,真是伤我心呐……既如此,那我便先走了,阮姑娘记得要吃。” 闻言,她微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垂首盯着脚尖,并未看他,只侧耳听脚步声逐渐去往门口,听木门轻掩,门闩缓缓拉上的声音。 ……门闩? 阮墨猛地抬头望过去,福贵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侧,在她反应过来前,已一把将人压倒在榻上。她背撞上坚硬的床板,狠狠一痛,下意识挡在胸前的双手却迅速被他扣住,近在咫尺的脸早已没了笑容,满是阴狠,连气息都兴奋得不稳:“让我走?你让我走?呵……我偏不走!” 她吓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不停扭动着身体,躲避他不安分游走的手:“放开!你在做什么!” 福贵轻笑一声,听在她耳里却是极冷:“阮姑娘,真的不晓得……我在做什么吗?” 他手突然一动,阮墨只觉浑身一软,险些忍不住叫出声,只得咬牙道:“要……要是被发现了,你我都不会好过的!” “你敢说出去吗?”福贵丝毫不受威胁,又往方才的位置掐了一把,“让你尝尝哥哥的厉害……” 阮墨又惊又怕,挣扎无果,动弹不得,某些久远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顷刻将她灭顶了。 不要……她不要…… 有人来…… 来救救她吗…… …… “啊!”一道惨烈的尖细男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随即,紧闭的木门被一把撞开,发丝凌乱的姑娘攥紧了衣襟,不要命地赤足狂奔,朝着主屋飞快跑去。 许晁正守在主屋门外,琢磨着主子不知何时归来,回头却见有近身,剑立出鞘半寸,待看清来人面容,当即收了剑:“阮……” “大人……救命,救命……那个,福贵,他要……他要……” 阮墨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是被吓,二是跑得急,小脸刷白,连话都说不完整,许晁想扶她一把,但到底没伸手,问道:“别急,慢点儿说,福贵怎么了?” “他……他要……欺辱我……” 许晁皱眉:“他是太监,如何能……” “他没有……没有去势……” “什么?”他听得一惊,忙追问,“此话当真?” 还未等阮墨回答,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便大步略过,手往她后衣领一拽,便将人往屋里带去。 “王爷……王爷!” 许晁一眼便看清是自家王爷,追了两步,不料里头的声音如同吃了火药般,怒声低吼:“滚!”随即一脚踢上了两扇门,“砰”地紧闭在他面前。 他了解王爷的脾气,平常冷漠归冷漠,却鲜少发怒,这般模样甚是少见,自问没那个胆子去捋虎须,低声唤了个人过来,吩咐道:“去偏房看看。” 第29章 王爷与婢女(七) 阮墨万万没有想到,她才刚从饿狼爪中逃脱,便又落入了虎掌之中。 “啊!” 男人毫不温柔地将她扔到榻上,背脊又一次撞板,虽有床褥垫了垫,但仍是疼得她一声尖喊,弓身缩成了一团。 可还未等她缓过劲儿来,一具炽热如火的身躯便覆上了她,几乎是绝对的力量压|倒,她压根儿连挪个地儿都不行,一抬眼,便对上了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单逸尘双臂撑在她肩头的两侧,俊美绝伦的脸停在她的上方不足三寸之处,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冰冷,却隐隐透着异样的微红,甚至眼白里也爬上了血丝。 阮墨瞪大眼,身子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并非她不想挣扎,反倒有闲心在这儿观察入微,实在是……动不了。 全身上下,除了肩膀以上少得可怜的一截,无一处不被这个男人紧紧相贴,无论多细微的一动,都必定会碰到某些不该碰的地方。 尤其是,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抵在某处的东西,有多么……火|热。 虽然不大清楚具体是何物,但她本能地觉得,只要自己一动作,那东西绝对会立刻做出某些……极其可怕的事。 未知的恐惧令她浑身僵硬,双眼发直地与上方的男人对视,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音。 单逸尘同样沉默地凝视她,微微皱起眉,似乎在辨认她是何人,良久,低沉又沙哑地唤了一声:“阮墨。” 叫、叫她做什么…… 阮墨惊惶地思索着,有一瞬的恍惚令她重新找到了呼吸,然下一瞬,他毫无预兆的闯入却顿时令她魂飞魄散。 ……好疼!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如同宣泄撕裂般的痛楚一般,汹涌而下,她从未经历过这些,头脑早已一片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晓得疼,疼得受不了,疼得直想昏过去。 然而却始终未能如愿昏过去。 男人强有力的身躯牢牢桎梏着她,进攻得一回比一回猛烈,她逃不开,躲不掉,除了默默忍受痛苦的折磨,别无他法。 时间犹如无限拉长了一般,没有尽头,在意识迷糊间,仿佛有什么在体内轰然炸开,她紧咬牙关,仰头承受了最后的猛烈撞|击,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昏厥了。 清晨,卯时。 床榻上,平躺的男人缓缓睁眼,准时醒来。 宿醉的后劲大得很,睡了一夜,头依旧隐隐作痛,他抬手去揉太阳,却被什么阻了一下。 垂眸一看,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脑袋,墨发披散,小脸深埋被褥之中,看不真切,暴露在锦被外的雪白颈项与双肩,却尽是星星点点的青紫痕迹,足见曾被如何粗鲁地对待。 单逸尘闭了闭眼,只觉得原本突突跳动的太阳,更痛了几分。 昨日处理的公文里,有一份是匿名信,详细罗列了某官员的几条罪行及相应的证据,看得他难以置信却又怒火中烧,下午便亲自去赴了原本要推脱的宴请,为的就是去一探虚实。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仅浅浅试探一番,饮一席酒,待散席方起行离开。 岂料回程的路上却感觉不大对劲,体内竟渐渐地燃起一道邪火,躁动不已。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即便不近女色,也不可能不晓得这是什么,他当即便想到自己被下|药了,欲强行压制。然此药药性甚奇,他愈是想压抑,那股邪火反而愈是猛烈,直将他的理智烧成一片灰烬。 待回到府中,在自己屋前看见送上门来的女人,他看都不看便将人扯入屋内,残余的思绪只足够认出她是何人。之后再也无法隐忍,强|压她于身下,悍然进占,无暇顾及她的任何反应,随沸腾的欲|念狠狠折腾了她半夜,才终于平复了那股邪火。 虽几乎理智全无,但发生过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他记得清楚,她在他身下,如何艰难而痛苦地承受他的粗暴,和流着泪咬牙死忍却不作声的模样,以及自己如同不知餍足的野兽般,要了她一回又一回……心头竟不可自抑地浮出一丝愧疚。 ……愧疚? 不,不对。 她当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出现得如此及时?莫非她本就抱有企图前来,而后恰巧撞上身中情毒的他,才顺水推舟假意从了他,以谋取旁的什么东西吗? 这般思虑着,单逸尘缓缓皱起眉峰,转头看了眼躺在身旁沉睡的女人,便抿唇抽回了手臂,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走出内间,眉目间隐约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烦躁。 而这股莫名的烦躁,直到他晨练一时辰后,却不减反增,愈演愈烈。 “王爷……王爷,可要传早膳……” “滚开。”他全然无心理会追上来的小太监,脚下生风地往主屋走,将小太监甩下远远一段距离。 回来的时辰较往日早了,书案上还是空空如也,单逸尘只随意扫了一眼,人却穿过偌大的外间,鬼使神差往内间走去,心头微微绷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绕过门,一眼望见那张明显已被人收拾过的床榻上,空无一人,心里突地一松,那股烦躁却更甚,静默片刻,终是一拂袖,转身离开。 出来时,许晁正好带着今日的公文前来,跪下行了一礼后,才捧着一摞卷轴呈予王爷。 单逸尘示意他放下,然此刻并无心情翻阅,故抬眸望去,看见仍未离去,似是欲言又止的许晁,垂首立于案下。 “有话便说。” 许晁向来对王爷唯命是从,得此令后不再犹豫,正色道:“王爷,负责主屋清扫的福贵公公,是个未曾净身的假太监。” 皇家人最忌妻妾与外男私通的丑事,故府邸里伺候的人,多是婢女或太监,只有主子爷的心腹手下或管家一类人物,才可能是不需净身的普通男子。 “属下昨夜已派人将他带来拷问,亦进行了验身,确实……留了根,目前已被关押,等候王爷发落。” 单逸尘面无表情道:“如何得知?” “是阮姑娘……”许晁低头答道,并未察觉自家王爷忽而投过来的目光,“她急匆匆跑来向属下求救,称福贵意欲辱没她的清白,这才捅破他掩藏已久的事情。” ……是她? 所以,她昨日险些遭了他人欺辱,奋力逃出来后,却又落入当时受情毒驱使的他手中,才……被迫将清白给了他? 单逸尘沉默,视线微移,却落在手背上的几个微红指甲印上,随即目光一凝,那张隐忍痛苦的小脸仿佛在眼前一闪而过…… 双眸紧闭,满面泪痕。 莫名地,心头的烦躁忽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竟是比方才更为清晰的愧疚,以及微不可察的一丝心疼。 他……心疼? 单逸尘只觉心口没有轻松分毫,反倒又难受了几分,揉了揉眉心,将游离的神思拉扯回来,对仍候在那儿的许晁道:“不必留了,即日处置。” 许晁自然懂了王爷的意思,垂首应是,这才退出了主屋。 阮墨在单逸尘离开不久便醒了,捡起勉强还能蔽体的衣衫披上,拖着酸软疲惫的身子,回到偏房,推开自己单间的木门走进去,也顾不得床榻上未及清理的狼藉一片,双腿一屈,便翻进床榻的最里处,乏力地合上了眼。 待她再次醒来,窗外的日头已然高升,眼瞧着已近午时,自己竟还赖在榻上,惊得一骨碌便要爬起来。结果腰一酸、腿一软,这一翻身便直接翻下了床,“扑通”一声清脆响亮,也疼得她瞬间忆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其实具体的细节她也记不太清了,犹如在无边海潮中不停浮沉,意识昏沉,只唯独对两件事印象异常深刻—— 第一,师父说的都是骗人话,行房之事根本没有半点儿欢愉,一整夜,除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压根儿没有任何别的感觉。 第二,若无意外的话,她的清白……被单逸尘占了。 要说全然不在意,那是绝无可能。 虽说她不如那些闺秀千金,将贞洁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在红鸾门又没少被她那些没羞没臊的同门灌输师父光辉的“驭男”事业,但毕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发生这种事儿,心里多少还是介意的。 上两场梦中,她也曾被他搂抱亲吻过,但始终不曾逾越最后一步,却不曾想第三场梦就…… 奇怪的是,明明他做的事与福贵并无本质上的不同,此刻想来,她竟未有生出强烈的厌恶和绝望,除了那时对陌生的反应下意识排斥和抗拒,以及现在有些无措的茫然外,她似乎并无过多的感觉了。 而且,因过程过于不堪回首,连带着她心底的那丁点儿羞窘,都早在那会儿便被磨光了。 哎,可再如何介意,失了清白,也不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便能挽回的。 何况这事儿只是发生在梦中,待日后梦醒,她还是原来的她,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她忧心再多也是无益,倒不如暂且抛开不想。 “砰砰砰——” 紧掩的木门忽然被人敲响,紧接着便传来兰芝姑姑的声音:“人呢?在吧?” 阮墨一激灵,忙爬起身过去开门:“姑姑,怎么了?” 一问出口她便反应过来了,姑姑来找她能有什么事儿,这都中午了,她没伤没病的,赖在这儿不干活,铁定是来骂她偷懒的了。 “奴婢知错。姑姑,奴婢这便去……” “打住打住,您在奴婢面前这么自称,可真真折煞奴婢了。”兰芝姑姑的话说得阴阳怪调,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未及她问何事,便自己接上话道,“阮……您可有福气了,王爷说,要将您抬为姨娘,今儿派人整理了后院,就等您收拾收拾搬过去住。” 阮墨愣住了,只觉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耳边,久久不能回神。 第30章 王爷与婢女(八) 六月的暑气已隐隐冒头,端午时节的热闹劲儿方才过去不久,京城却陷入了一片惨淡愁云之中。 回府时已近黄昏,单逸尘周身疲累不堪,对迎上前的管家丢下一句:“让芙蕖苑备膳。”便迈步往主屋走去,身后是垂首跟随的许晁。 夏季初至,热浪猖獗,原本一派平和安宁的京城,竟忽然闹起了时疫。大批平民卧病不起,更有不少人已死于重病,一时人心惶惶。皇上对此深感忧心,勒令太医院加快制定救治方案,并准备亲自前往病者隔离区探望,安抚躁动的百姓。 单逸尘得知兄长作此打算,当即入宫觐见劝说他打消念头,然兄长坚持不下,便只好主动请缨,以皇家人的身份代他前去慰问。近几日病况愈发严重,他几乎每隔一两日便领人亲自去各个隔离区送药材、分发粥食,午时出酉时归,忙得不可开交。 “许晁,辛苦了。” 单逸尘高坐与书案之后,交代了心腹需安排下去的事后,两指揉了揉眉心,沉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几日许晁一直跟着他进出各处,事事亲力亲为,做的活儿绝不必他少,且面对的皆是身患时疫之人,哪有几人不觉害怕,许晁从未有过怨言,也实属难为了。 “谢王爷体谅,属下并不辛苦。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属下心里觉着甚是高兴。”许晁倒是不含糊,真心实意道。 闻言,单逸尘只微微颔首,道:“下去休息吧。” “是。” 许晁行礼告退,他回内间换了身干净衣袍,让小太监将外出过的衣衫抱去洗了,这才往芙蕖苑的方向走。 月色清明,他缓步走着,遥遥便瞧见后院那一方荧荧的烛光,柔和温暖,脚下的步子不自觉便快了几分。 “王爷。” 靠近屋前时,守在门两旁的婢女躬身问安,他目不斜视往里头走,一眼看见了正在布菜的阮墨,恰听见他进来的声响,回首扬唇笑道:“王爷来了?” 单逸尘凝眸,望着她未施粉黛的脸庞上浅浅的笑,一身淡黄色衣裙素净可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几步于主位落座。 明明他差人送过来的衣裙各式各样,她却似乎总喜欢穿些素净淡雅的,也甚少在脸上涂抹那些散发着难闻香气的脂粉,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那儿,落到他的眼里,竟是莫名地令人舒心。 “王爷请用。” 面前递来一双玉筷,他抬手接过,端起饭碗开始用膳,她便也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上,执筷夹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阮墨知他近日公务繁忙,想必疲惫得很,也没怎么开口,只在饭吃了一半时,轻声问了一句:“王爷,这几道菜合胃口吗?” 单逸尘不咸不淡地回道:“尚可。” 她抿唇笑了笑,不再多言。 饭桌上又静了下来,唯有极其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微不可察。 其实单逸尘这话说得有些违心,桌上的分明全是他喜爱的菜色,又岂止是“尚可”? 最初因她平白被他占了身子的愧疚而纳了她为妾,不过多了这么一房姨娘,于他而言并无多大变化,平常该如何还是如何。只是偶尔用膳时桌上多了一人,或是夜里歇觉时榻上多了一人,仅此而已。 然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比如他处理公文时,会忽然想起待在后院的她,想她正在做何事。又比如某日得了空上芙蕖苑用一顿饭时,会暗暗猜测她今儿穿什么衣裳迎接他,备了哪些他爱吃的菜色。 出府办事时,经过一家首饰铺子,会动了买一件送她的念头。 入宫赴宴时,看着满桌丰盛的山珍海味,会想起在芙蕖苑那儿,寥寥数道却异常可口的家常菜。 …… 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她。 回过神来,他朝阮墨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见她正要放下筷子,碗里还留着小半碗饭,不由得皱眉道:“吃这么少?” 她手一顿,维持着将放未放的姿势,愣愣地看向他:“我……” “饱了?”他扫了眼她面前几乎未动过的菜,眉心皱得更深,冷声道,“再吃点,莫要晚上又说没有力气。” 阮墨顿时俏脸一红,心道这人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那些事儿,撇撇嘴,重新端起了饭碗。 其实她确实并未吃饱,但眼看着单逸尘已然放下碗筷,她又怎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吃,于礼不合,于是只好跟着也放下了。 谁知会被他一眼发现,还冷冰冰地怪她吃得少…… 阮墨在心里默默哼了一声,便放开肚皮,直吃得微撑着才罢休。一抬头不见了单逸尘的踪影,她唤了伺候的丫鬟过来问,才知他已到屋后沐浴去了。 说起来,她住的这屋得天独厚,后头有一方天然温泉,虽然并不算大,但容下一人绰绰有余,而且有舒筋活络的功效。有时她被某人折腾了整夜后,腰酸背痛,靠在里头泡上半个时辰,便觉浑身轻松,真可谓妙极。 不过若单逸尘来了,她至多是服侍他沐浴的份儿,就没法独占这方温泉了。 料着一会儿给他搓背时会弄湿衣裳,阮墨脱了晚膳前才换上的衣裙,换了身轻便些的,这才穿过短廊,来到屋后的温泉处。 这方温泉的神奇之处,还在于其冬暖夏凉,此时正值夏日,并无白雾氤氲之景,四下清晰易见,故她一掀起垂挂的布帘,便看见了背靠池边坐在水中的男人。 他仰着头闭目养神,大概晓得是她来了,听了声响也不睁眼瞧,直到她从旁边木架上取来搓澡巾,踩着水迹走近身边,才缓缓掀起眼皮,那双沉静如水的黑眸,静静望着跪坐在池边,同样垂首看他的阮墨。 单逸尘的双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入旋涡一般,阮墨愣了会儿神,立刻将视线挪开了,并未留意男人轻不可闻的一声轻笑,俯身让搓澡巾沾了水,便扶着他的右肩,开始给他搓背。 她的手从来偏凉,而他却截然相反,此刻掌心贴着他炽热的肌肤,不知何故,竟似是热得发烫,几乎欲抽回手去,连带着鸡皮疙瘩也起了一层。 然待阮墨一路往下,看见那十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痕时,即便并非第一回见到,却仍是如初见般停住手,呆呆地看了会儿。 深浅不一,却刀刀狠厉。 虽说如今尚在梦中,但那种深深刻于记忆之中的痛楚,未亲身经历,却胜如亲身经受,必然无法忘却,每每忆起都只会是可怖的折磨。 将近二十道狰狞的疤痕,死死爬满了他结实的背脊。 ……该有多疼呢? 她这辈子经历过最大的痛楚,便是被他占有的那夜,可这些……比她还疼十倍百倍吧? 即使知晓早已结痂成疤,不可能再有任何感觉,可只要触碰到这些刀痕,想象一下当时他所承受的痛楚,她总是忍不住难受。 就仿佛有一根细细的针,在心头刺了一下,渗不出血,却隐隐作痛。 察觉到她的走神,单逸尘侧头朝后瞥了一眼,恰好撞见了她满脸不忍盯着他背的模样,那双杏眸恍若蒙了一层水雾般,连他侧过脸都未曾发现。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将背上伤痕的来历说出来,她立刻就能哭出一缸眼泪来。 他生平最对付不了女人的眼泪,为了避免自己陷入这种困境,便将那些陈年旧事压下去了,抬手覆上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扣在手心里两下,又贴着唇轻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阮墨突觉手背一痛,一回神见到男人正拉着她的手在……当即便要将手缩回来,惊呼:“你……你干什么咬我手……” 单逸尘早有预料,力道不大却扣得死紧,她抽了两下,愣是没法抽出来,只好愤愤地“哼”了一声,垂眸不理会他。 可他显然不打算放过她,薄唇印上他咬过的地方,轻轻摩挲,笑意勾人:“不咬这里,莫非……你想我咬别处?” 这人是属狗的吗?咬什么咬…… 阮墨正要反驳,突然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尤其是对上他意有所指的眼神,登时杏眸一瞪,羞愤得小脸涨红:“你……放开我!” “哦?”他似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非但不松开分毫,反而使力一拽,一下便将身后的人儿扯得扑在他肩上,一侧脸,与她相隔不过两寸之距,微微勾唇,“若我不放呢?”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一说话,温热的气息如羽毛般轻抚她的脸庞,只觉滚烫得要烧起来了,哪还有心思想那“放不放”的问题,口齿含糊道:“不放……不放就……” “如何?”他好整以暇,等着她回答。 阮墨不说话了。 反正说了他也不会放手,故意这般问她,还不是为了逗她玩儿,她才不要如他的愿。 但下一瞬,她便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单逸尘稍一往前便吻住了她,另一手压上她的后脑勺,不容她后退,灵活的长|舌滑过她的嫩唇,在她失神之际撬开齿关,强势闯入,迅速勾|缠住退缩的丁香,深深吮|弄,将她残存的神智彻底覆灭于他的攻势之下,只能仰头承受他的深吻,毫无反抗之力。 似是不满足于这个姿势,他伸臂勾住她的腰间,微一使力便将她整个人抱落水中,顿时水花四溅,衣衫松散,他退开几分,还未等她个够,又俯身吻了上去。 第31章 王爷与婢女(九) 在这事儿上,单逸尘喜欢掌控一切,起初她还想推拒挣扎,发现了无用处之后便放弃了,他兴起便温顺地依了他,她只顾配合便好,也能稍微好受些,不如第一回那么疼。横竖她已成了他的侍妾,他若想要,难不成她还能拒绝吗? 刚被他抬为姨娘的时候,隔三差五便要让他折腾折腾,也不说话,吹了灯便开始办事,毫不怜香惜玉,爱如何便如何,她反抗不能,只好默默咬牙忍着痛,忍到他折腾够了为止。 有回他饮过酒,借着酒意折腾得忒狠,她实在难受得不得了,最后忍不住哭出了声。压在她身上的单逸尘停了下来,似是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退了出去,翻身躺在一旁。等她哭够了,他问她为何哭,她说疼,他又问她之前为何不说,她当时无心情隐瞒,直截了当说怕他不高兴才一直忍着的。 然后,那一晚,单逸尘没有再折腾了,安静抱着她睡了一夜。 而从那回以后,他便与以往不同了,除了在那事儿上会稍稍顾及她的感受,让她减轻了不少痛楚外,还不知从何学来一些羞于启齿的手段,百般撩拨,令她渐渐也尝到了某种陌生的欢|愉。 就如现在,阮墨双手攀着他的肩,无论如何咬唇隐忍,却忍不住他刻意逗弄的快|意,一张口便溢出细碎的呻|吟,那声音娇媚得……根本不像是她嗓子发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他还特别爱问她:“喜欢吗?嗯?” 她除了羞得恨恨地咬住他的肩,半个字也说不出口,而后他便知她适应了,满意地压着她来回折腾,怎么舒服怎么来,足足弄了三回。最后她求饶求得嗓子都哑了,他才肯放过她,将软绵绵的人儿抱回房内,擦净身子放于榻上,然后搂了她在怀里,餍足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单逸尘一早便神清气爽地出门了,而被折腾了一宿的阮墨,则睡到将近巳时才悠悠转醒,还懒洋洋在床榻上赖了会儿,才开口唤人进来。 天,这声音简直不能听了…… 所幸两名丫鬟机灵得很,也并非头一回见这般情形了,忙快步走入屋内,一个扶着主子起身更衣,另一个斟茶递水。她浑身都酸软乏力,任由丫鬟给她套衣裳,连连饮下三杯水,才勉强能说出话来。 “王爷何时走的?” “今晨卯时三刻便走了。”一名丫鬟恭声回道。 “出府了?” “是……夫人今儿想梳什么样的发髻?” 阮墨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在身后为她通发,随意说了一个平日里常梳的,心里却琢磨着别的事。 以前单逸尘都是先处理公文,午时后才出门慰问病者的,今日怎么出去得这般早?是下午有什么事吗?还是打算回府用午膳……对了,她这下倒是想起来了。昨夜迷迷糊糊间似乎听他道想尝尝她的手艺,午膳要到她这儿来用,而后她还未想好答不答应,便又被他弄得说不出话了。 “现在什么时辰?” “已经巳时两刻了。” 估摸着单逸尘午时左右便能回来,她很快想了几道他惯爱吃的菜,便吩咐丫鬟传膳房准备材料。 在山寨那时,她天天给他做饭,早已摸清了他的口味,不敢说厨艺大有长进,但应付这个诸多挑剔的男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山寨的条件远远不比王府,该切的该洗的该择的,下人们都会准备妥当,做一顿饭也没花多少工夫,比她预料的时间还短了一小截,刚好单逸尘回府的时间也比预料中要早些,她便领着端菜的下人,一同往芙蕖苑走去。 摆上碗筷后,一回头便瞧见他缓步走来,墨黑的云纹锦袍衬得人身形颀长,冷峻肃穆,俊美逼人的脸庞维持着一贯的面无表情,冰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但阮墨晓得,他虽总以冷脸示人,语气也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好说话的,对身边的人或事,也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不在意,只要她乖乖听话,安分守己,即便有时耍点小性子,做些小动作,他也不会真要对她如何。 故而她也不与下人们一道行礼了,自顾自地给两个碗勺汤,待他坐下,才将碗放到他的面前:“这是冬瓜汤,你老顶着日头在外走,喝了能解解暑气。” “嗯。”他似是真渴了,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嘴角微微溢出水痕,她见了,下意识便执着巾帕给他擦拭。 单逸尘侧眸看她,不知是看不真切抑或是怎么,皱着眉用力闭了闭眼,忽而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倒去。 “王爷!”阮墨垂首惊呼,然倒在她身上的男人毫无反应,俨然已陷入昏迷,原本白玉般的脸颊更显苍白,她手不经意触碰他的额,才发现竟烫得吓人,忙将人扶到床榻躺下,扬声唤了人去请大夫来。 年逾五十的老大夫两鬓斑白,步子却不慢,很快便提着医箱出现在芙蕖苑了。 阮墨心中隐隐担忧,从床沿起身,给大夫让出位置诊脉,眼瞧着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头没来由一阵紧缩,不由得开口问道:“大夫,王爷他怎么了?” 大夫不答,松开片刻后,两指又重新压上单逸尘的手腕,似是终于确认了,闭眼摇了摇头,缓声道:“王爷这是……染上时疫了。 阮墨听得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反而是她身后的一个小丫鬟,突然腿软似的跪倒在地,哼哼唧唧便捂着嘴哭了。 他……染上时疫? 那种极易传染、一旦染上便很可能丧命的时疫? 怎么会……怎么会呢? 她不敢置信,深吸了一口气,朝同样满脸复杂的老大夫问:“大夫,您确定,是时疫吗?没有误诊?” 老大夫年轻时也曾救治过时疫病者,甚至亲身经受过时疫的痛苦,再三确认后自然不会有差错,被她这句话气了气,当即眼一横瞪她:“王爷自是信得过老夫才请上府里,你一个小小女子,岂敢污蔑老夫误诊?” “我……我并无此意……” “得了得了。”老大夫不耐烦地摆摆手,掀起眼皮看了眼她身后怕得瑟瑟发抖、恨不能立马离开此地的两个丫鬟,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还是速速搬离此屋吧,不然一不小心传染了,老夫也没空给你治。” 阮墨并非听不出老大夫字句里饱含的嘲讽之意。 她本是婢女,一朝得宠攀上枝头,府里人虽明面上不说,暗地里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多的是。她撞破了好几回,因着不甚在意,便从未出言相驳,听之任之。 故这回她也只当未闻,领着丫鬟出了芙蕖苑,让她们先回自己的地方,站在屋前透了会儿气,待人镇定下来了,才准备重新进屋去。恰巧听闻王爷昏倒匆忙赶来的许晁也到了,她简单对他说明了事情原委,才抬步迈过门槛,许晁忧心自家主子,也跟着进了门。 不知老大夫做了什么,此时的单逸尘勉强清醒过来,该是晓得自己的病情了,脸色淡淡,唤了许晁一声,让他与管家将府中下人聚集起来,愿意留的留,不愿的发月钱放人。 时疫可大可小,治起来也麻烦,谁也不想染上,许晁怕这般安排,能剩下照料王爷的根本没几个,劝了两句,无果,只好领命离去。 他似乎疲惫得很,目光转向站在几步开外的阮墨,薄唇微动,却未说半字便双眸一合,再次昏睡过去。 老大夫叹了口气,看向杵在那儿不动的人,语气不善道:“还不走?留在这儿不怕过了病气吗?” 阮墨上前两步,双目紧紧盯着男人苍白如纸的脸色,轻摇了摇头:“我不走。我想……留下照顾王爷。” 老大夫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诧,转眼即逝。 半晌,才轻哼一声,道:“随你吧。” “……好。” 第32章 王爷与婢女(十) 时近黄昏,阮墨才乘着马车回到王府,管家在门前迎她入内,受王爷之命负责护送的许晁跳下马,跟在后头进了府。 偌大的王府难见几道人影,乍一看还以为是座空府,她缓步走过如今异常冷清的主院,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瑞王身染时疫的消息传出后,百姓一片哗然,皇上当即派了两名太医前往王府看诊,但因为京城内疫病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太医院实在分不出人手,且府里还有位经验老道的老大夫,故太医来了三两回便不再来了。 而自从单逸尘病倒了,阮墨日日忙得天昏地暗。 除了管家、老大夫、许晁与她外,留在王府的人统共不过十数人,贴身服侍的重责自然由她亲自包办。每日一早,她要前往京城各个疫病重灾区,以瑞王的名义分派药材和粥水。回府后,换身干净衣裳,喝了老大夫配制的预防染病的药汁,又到芙蕖苑那儿伺候他用膳饮药。因着他人尚在发烧,不能用热水沐浴,晚间她还得给他擦擦身,待他睡下后,才能够到外间歇息几个时辰。 经过浣衣房的时候,远远便听见老大夫中气十足的责骂声:“脑子长屁股上了?长长记性啊!所有衣物都必须用石灰热水洗净,别嫌麻烦!谁若是偷懒,病死了老夫也不救!” 被责骂偷懒的太监,正是方才将她换下的衣裳抱过来洗的小安子,低着头不敢吭一声,等老大夫一甩袖走人,才如蒙大赦地重新烧水。 他出来时恰撞见驻足看戏的阮墨,吹着胡子“哼”了一声:“怎么,又见不得我骂人了?” 之前她也撞见过几回,待他骂完后,私下里委婉地劝他少骂些,不厌其烦。 “也不是……但他们能留下来,也很不容易了……”阮墨看着小安子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们真是愿意留下的?”老大夫笑她天真,不屑道,“他们是无亲无故,无处可去,才留在这儿赌一把,倘若王爷痊愈了,他们就算是熬出头了。” 阮墨知他说得不错,却还是忍不住道:“那至少也能帮衬着些啊……” “我说你啊,”老大夫却摇头打断,眯着那双老眼睨她,“昨儿不是才听见那小太监偷偷说你坏话,今儿我骂他两句,你不觉痛快,还帮着他说话?” “我哪是帮他说话……这话是帮王爷说的。府里总要有人干活的,要是把他们也骂跑了,我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没法把王爷照料得好。” 老大夫这回不说话了,甩甩手走在前头,快到后院了,才淡声道:“你已经将王爷照顾得很好了。” 说罢,头也不回,先行走进了芙蕖苑。 独留她在身后,听了他张口便骂的嘴里难得的称赞,生生愣了半晌。 阮墨知老大夫诊治时不喜旁人在身侧打扰,便绕到后院另一头,赏了会儿自己曾打理过的花草,待瞧见他离开了,才快步往芙蕖苑走。 进屋时,单逸尘正靠在床头看书,像是有些心不在焉,闻见声响便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道白裙素净的身影上,眸色微黯,低声喝止了她靠近的脚步:“不是让你无事便莫要过来吗?” 这话并非头一回听了,她也不跟他强来,停在原地,轻声问:“我不过来,谁照顾你?” “我不需人照顾。” 可“顾”字还未说出口,身体便如同要反驳他的话般,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直把那张白皙的脸庞咳得微微涨红。 阮墨也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了,忙到桌前倒了杯温水,跑到床沿,一手端着给他喝,一手帮他抚背,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接过茶杯放回桌上,又回身到床头俯腰去探他的额头,被他突然伸手一挡,便顿在那儿了,眉心微蹙:“怎么了?” 单逸尘垂下双眸,按在书角的指尖微微泛白:“莫要碰我……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她眨了眨眼,慢慢收回手,心道之前他昏迷不醒时,她还给他擦过身喂过药呢,要过病气早过了,这会儿还犟个什么劲儿? 叹了口气,她提裙跪坐在塌下,仰头看着他硬撑出来的冷脸,轻声道:“王爷,我喝过老大夫煎的汤药,无碍的。” 他冷冷地反驳:“汤药只可起预防之效,你若靠得过近,岂知不会染上?” 不知是否错觉,此刻阮墨瞧着他脸上的神色,只觉恍若赌气的孩童般,少了些冷然,却多了几分……幼稚,不由得扬唇笑了笑,屈肘托着下巴问他:“王爷是在担心我染病吗?” 单逸尘翻页的手一顿,抬眸便见她笑意盎然望着自己,有种心思被戳破的窘迫,虽脸上不露,语气却不如方才那般无波无澜了:“……我是担心你病了,无人伺候我。” 闻言,阮墨“噗嗤”地笑了出来:“王爷不是说不需人照顾?怎么现在又要我伺候了?” 他显然也想到了,一时语塞,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垂首佯装继续看书。 然而她却似乎笑开了,胆儿也大了,突然伸手抽走了他的书,抱在怀里退开几步,看他微微崩裂的冷脸,脸上笑容不减一毫,将书摆回墙边的书架上,转身便朝外头走了。 这女人……! 单逸尘侧眸瞪着她离开的方向,抿了抿唇,后又转回来望向自己空了的手心。 良久,忽而极轻极轻地,勾唇一笑。 浅淡的,温柔的,悄无声息。 他确实担心她染病,不是因那个口是心非的破理由,而仅仅是……他担心她。 当时病发后,他吩咐许晁安置府里的下人,而后想说的,是让阮墨离开的话。 但他不曾料到,在下一回清醒之时,第一眼见到的是她依旧素雅的身影。 那会儿她正背对他站在桌前,不知在捣弄什么,所以并未看见他眼里不可置信的愕然。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然他与她尚且算不上夫妻,何以令她心甘情愿留在府里,甚至亲自照顾身染恶症的他?如果与那些下人一般,图他日后痊愈的一份恩赏,大可找一处地儿住得远远的,静待消息便好,何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伺候他? 那日老大夫与他说起阮墨,还幽幽叹了一句,道他真是命好,性子冷得不受人待见,却能遇上这么一个姑娘,愿意为他死心塌地地付出。 老大夫是他母妃的旧友,他向来尊敬他,听惯了他的口无遮拦、语出不逊,猝不及防说了这么一句好话,却犹如一记重锤,猛然敲醒了他。 人心皆是肉长的,若有一人毫无保留地温柔相待,纵然心头有再多的刺,都早已被她一一拔除,试问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他又怎能……不动情? 这段时日神智不甚清明,昏昏沉沉,时梦时醒,几乎辨不清虚幻与现实,可无论在哪一边,他总能轻而易举捕捉到她的身影。 时而在梦中对他笑靥如花,时而在榻边轻吹药汁,喂入他的口中。 时而取了湿巾为他擦身,轻柔微凉,安抚他高烧的燥热。 时而抚过他的侧脸,偷偷地在上面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明知此情此景不过是梦,心头的悸动却无比逼真。 每一个她都这般好,这般好。 好得他宁可永远病着,永远留她在身边,永远不放手。 未几,淡淡菜香飘入屋内,单逸尘收敛神思,仰头假作闭目养神,听着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听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才缓缓睁开双眸。 阮墨见他自觉醒来,扭头问他:“王爷是在榻上用还是……” 话还未说完,男人便径自掀开锦被下榻,她几步走过去,跪地给他套上鞋,待她站起身来,他却已走到桌前坐下,也不知是真饿抑或是单纯不愿她扶着走。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在自己女人面前示弱,冷漠傲然如单逸尘更不能例外,阮墨看得心知肚明,并未拆穿他走得不甚稳当的步伐,也回到他身侧坐下,执了一双筷子给他夹菜。 “王爷尝尝这个,用莲藕酿的,清淡又不失鲜味……还有这个,我怕你喝那么多药口苦了,特地做得偏甜一些……”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细数每道菜的特别之处,间或还提起她做菜时的难事趣事,仿佛有满腹说不尽的话一般。单逸尘边吃碗里快堆成小山的菜,边听她说这些琐碎,竟不觉得烦躁不耐,反倒心里想,用膳时旁边有个人陪着扯些天南地北,他不必说,只不时回一个“嗯”、“是吗”,似乎也……挺好。 真的。 以前用膳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维持生存所需而做,与完成任务无异,可若是以后的每顿饭,都能有她在旁一起用……莫名地,心底竟会生出一丝向往。 单逸尘微微抬眸,看向犹自说个不停的阮墨,忽而伸出手,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王爷?”她下意识摸了摸被他触碰的地方,心下一动,却不明所以。 他自然而然收回手,淡淡道:“沾了灰。” “哦。”阮墨应道。 是做菜时不小心沾的?但她出膳房后分明擦过脸了啊…… 却不曾留意到,男人眼底浅淡如水的笑意。 第33章 王爷与婢女(十一) 阮墨端菜过来前便用过饭了,晚膳后端药予他喝,照往常一样给他擦过身,伺候他睡下后,去屋后的池子沐浴了一番,才回到外间歇下。 自他发病至今数日,病情不见恶化亦不见好转,就靠着老大夫的药吊着,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时疫的可怕绝非空来风,她总有种隐隐的预感,如今这般情况,倒更像是凶残的猛兽蛰伏已久,养精蓄锐,只消一爆发……便致命。 这当然不是好事,她一直祈祷着莫要发生,莫要发生。 “夫人,夫人,快醒醒……” 一阵由远及近的叫喊声吵得阮墨皱了眉,生生从混沌的梦境抽离,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到不大熟悉的床顶。 对了,她本是过来主屋收拾些单逸尘要用的东西带走的,见屋里许久未经打扫,灰尘扑面,便绑起袖子将里面清理了一遍,累得忍不住倒在榻上歇了会儿,不料一歇便直接睡过去了。 扑在床边的丫鬟见她似是醒了,许是真着急了,不顾礼节便要伸手拉她起身,阮墨起得太猛,禁不住眼前发黑,捂着额头问她:“怎么了,急成这样?” “夫人,王爷他、他要不好了……” “什么?”她一听到“王爷”二字,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借着烛光看向丫鬟惊得惨白的小脸,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王爷他怎么了?” 一问出口,只觉自己真是多此一举,也不等丫鬟回话了,步履匆匆便往外跑去,直奔芙蕖苑。 平日冷清的后院此刻竟里外围了好些人,细看之下,几乎所有下人都来了,却没一个敢进屋里。不知谁说了声“夫人来了”,众人立即让出一条道,让阮墨得以一路无阻奔入芙蕖苑。 人尚在屋外,便闻见一股怪异的气味,越往内则越浓重,她却顾不得那许多,马不停蹄迈入内间,一眼便见榻上的单逸尘正痛苦地弓着腰,不停往痰盂里呕吐,发丝凌乱,形容狼狈不堪。 许晁半跪在旁扶着他,另一边的老大夫正给他把脉,俱是一脸凝重,对屋内极其难忍的恶臭恍若未觉。 阮墨也无心思去在意难闻的气味,一心全系在男人身上,若非怕打扰老大夫问诊,定然立时扑过去看他了。 “如何?王爷如何了?” 待老大夫一离开床沿,她便迫不及待上前询问,脸色雪白如纸。 “这是时疫的症状发作出来了,是好事也是坏事,老夫暂且没时间说太多,还得去煎药,你先好好顾着王爷,有不妥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说罢,他脚下生风似的地出去了,阮墨听得心头砰砰跳着,然她不是大夫,思虑再多亦不过是瞎操心,只得强压下忐忑不安,转向依旧阵阵吐着的单逸尘。 痰盂内的呕吐物不忍直视,她却无半分嫌恶地走近他身边,坐在床沿,一手抱着他胳膊,一手环上他的腰,从许晁那儿扶了过来,示意他交给她便可。 许晁在扶王爷起来时被吐了一身,胸膛那一片简直惨不忍睹,也没有多言,略一点头便快步回去更衣。 他走后,阮墨又扶着他好一会儿,晚间用过的饭菜和药全吐个清光,许是最后吐得只剩胆汁了,实在吐不出,才终于收住势头。 在人前从来都是冷肃清贵的单王爷,何曾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过,阮墨从怀里抽出巾帕为他擦净嘴角的,看着他灰败难看的脸色,心里不禁有些抽疼,动作也愈发温柔。 单逸尘吐得浑身发虚,半靠在她身上,根本没工夫再强撑。她递水来让他漱口便漱口,她要帮他换一身干净衣裳,他便任由她解开衣带,褪得仅剩里衣,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只除了她要扶他躺下时,摇了摇头,让她扶着他坐。 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后,老大夫也端着煎好的药过来了,阮墨出去洗净了手,回来又坐到床沿,一勺一勺给他喂下去。那药汁她闻着便觉苦,尝在口里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好几回被刺激得欲呕,捂嘴强行忍了下去,面不改色再喝下一口,直至将整碗药饮尽。 “喝了药好,喝了药便好。”老大夫从她手里接过碗,似是松了口气,神色却又凝着,“出一身热汗,若今晚不发热,明日便能好些了。” “嗯,但愿如此。”阮墨看着靠坐床头合上眼的男人,低声喃喃道。 待药气过了,阮墨扶着单逸尘躺下来,掖了掖被子,就在床榻边守着,以便他有什么突发情况,能及时通知守在外间的老大夫。 夜至三更半,她一手支着脑袋,毕竟累了整日,这会儿也是昏昏欲睡了,半梦半醒间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只当听错,待声音变得频繁了,才猛然惊醒过来,发现单逸尘眉峰深锁,脸色潮红,额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忙一叠声喊老大夫进来。 老大夫年纪大了,本就睡不沉,几乎是她一喊便醒了,急匆匆走入内间为他把脉,又察看他的口舌和双眼,掏出腰间的针袋,拈起银针迅速给他几处位施针,然后使力掐他的人中,终于逼得他半睁开眼来。 见此状,老大夫立刻起身,对阮墨吩咐道:“王爷发高烧了,你需让他保持清醒,无论用什么办法,在老夫回来前,莫要让他睡过去,知道吗?” 语毕,也来不及听她回答,转身快步消失在内间门口了。 发高烧……竟还是发高烧了…… 阮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深深吸气压下心头慌乱,膝行至床头边,拉起单逸尘的手握在掌心里,边跟他说话,边使劲按压他手心的劳宫,助他维持神智。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七零八落,其实自己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却全然不敢停下,哪怕吵得他睡不着也是好的,双眼紧紧盯着他半睁的黑眸,生怕他的眼皮耷拉下来。 所幸他虽深深皱着眉,却一直不曾合上眼。 半晌,突然垂下眼帘,握在她掌心的手却动了动,薄唇微启,像是有话要说的模样。 阮墨倾身凑过去,耳朵几乎贴上了他的唇,才听清低如呓语的轻唤:“阮墨……” “我在,我在这里。” 单逸尘顿了顿,似是确定了她在身侧,才继续道:“阮墨,若我死了……你可会哭?” 她心内一震:“王爷莫要胡说……不会死的,不会的。” 他唇角微动,似乎想扯出一个轻笑,却终究没了力气:“哭也好。哭了,我才晓得你心里有我。” “王爷……”她含糊道,眼眶竟不自觉微微发热。 “可若你哭了,我又心口疼……罢了,莫要哭,省得我不安心。” 阮墨望着他温柔如错觉的眼,眼角泛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从来,不曾心悦何人,也不知何为心悦……咳咳……却想你待在我身边,一辈子……咳,你莫哭了,说……你可愿意?” 她握紧他炽热的手,含泪点头,哽咽道:“只要王爷好起来,说什么我都答应。” “……好。”单逸尘的眉心舒展开来了,黑眸沉沉望着她,一瞬不瞬,似看不够,“若好不了,你就取了我房里的休书,走得远远的,去哪儿都好……莫要守着我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连他的脸都看不真切,除了说好,再发不出声。 哪有什么好不好得了? 若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单逸尘,求你不要死。 否则,再梦一场,此刻的种种痛苦,你都会重历一遍。 ……我不愿。 六月末,夏婵闲鸣,日头盛如火。 时疫渐渐退散,笼罩京城一月之久的阴霾也被驱散开来,隔离区的幕布全线撤下,街道和市集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哎,你听说了吗?” 挎着菜篮子的蓝衣大娘边挑拣摊贩的红薯,边与身旁的姐妹聊起话来。 “听说什么啊?” “瑞王殿下要娶王妃了!” “娶王妃?”一个头顶木盆的婶儿凑过来,挑着眉,“人家王爷娶妻,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不不不,重点是……”蓝衣大娘卖了个关子,待几个人都看着她,才神秘兮兮道,“你们晓得王妃是谁吗?” “嘿,这还用问,不是世家千金便是哪家闺秀小姐呗……” “就是,有什么可好奇的……” 蓝衣大娘掩嘴笑了几声,得意道:“那你们可猜错了。据说啊,这位原本只是个婢女,比咱们好不了多少,一朝得王爷宠幸成了小妾,已经算是造化了,岂料时疫刚过,瑞王殿下病好没几日,便立即进宫求了皇上的恩典,说要将那小妾立为正妃呢!” “不得了,小妾有多少都可以,王妃娘娘却只有一个的。” “可不是嘛,快说说有什么八卦……” 而这位被民妇们讨论得火热的正主儿,此时还在瑞王府的芙蕖苑里,睡得不省人事。 实在是太累了。 自王爷病后,阮墨便未曾睡过一日好觉,不但事事亲为操劳不已,心里也是成日担惊受怕,是以他一病愈,她便将人赶出了芙蕖苑,天昏地暗睡了足足三日。 今儿正是那第三日了。 刚回府的单逸尘面容冷峻,却眉目舒展,眼角含笑,一身入宫的玄色蟒袍还未换过,便直奔后院,免了门边下人的通报,抬步迈入了屋内。 四处静谧无声,他绕过屏风走入内间,果不其然看见某个趴在床榻上,抱着锦被正睡得欢的女人。 “阮墨……阮墨,该起来了……” 他撩袍坐在榻沿,伸手将她脸侧的散发轻轻拨开,露出那张白皙微红的小脸,可人得紧。 “嗯……”她尚在睡梦之中,眼睫微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挣扎着醒不过来。 单逸尘无奈失笑,将她怀里的锦被扯出来掀到一旁,俯身一把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外间走,而她还靠在他胸膛……继续睡。 不过到了外间,闻到满桌饭菜的阵阵飘香,饿了三日的肚子就不安分了,强烈空腹感终于逼得她睁了眼,眯着眼适应白亮的光线。 单逸尘抱着她坐在桌前,倒了杯茶让她漱过口,却并无松开手的意思,执起一双筷子,环着她夹菜。 “王爷……你放我下来吧。”阮墨总算醒了七八分,轻推了他一下,“你这样吃不了……唔……” 他往她嘴里喂了一块排骨,看她还呆呆咬着不知道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不吃?” 阮墨转眸看了他一眼,这才开始动起腮帮子来。 接下来她全然没机会开口,刚吞了一样,他便又喂来下一样,就这么抱着她喂了一整顿饭。 一开始她还心安理得受着,谁让他病那么久,她伺候得那么辛苦,这会儿当然要换他也伺候伺候她了。后来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又不是几岁孩童,还让人抱在怀里喂着吃,丢不丢人,便又推了推他,要他放她下去。 “等等。” 单逸尘放了筷子,一手依旧环在她腰间,另一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阮墨未能看清,只觉手腕忽的一凉,再看,竟多了一个祖母绿玉镯。 “……王爷?” “这是母妃留给儿媳妇的赠礼,我与兄长各一个,说待我们寻到心爱之人,便将之送予她。母妃去后,一直由兄长保管,今晨我特地入宫取了来,要赠与你。” 他握起她戴上玉镯的手,看着它顺着纤细的小臂下滑,低沉道:“喜欢吗?” 大掌温暖有力地包裹她的手,阮墨抿唇浅笑,目光莹莹望着他深情的眼眸,轻声道:“喜……” 下一瞬,她的话便被他的深吻尽数淹没。 其实,单逸尘没有告诉她,母妃留下的这副玉镯,还有一个深意——今生唯此一人。 他欲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倾心相付,决不食言。 …… 白光乍现,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周遭开始虚实幻变,未待回神,便全然消退。 不留痕迹。 第34章 杀手与小寡妇(一) 秋意渐起,落云村的村民忙着秋收,稍大些的少年皆在家里帮忙干活,余下年纪尚小的孩子,趁着大人无暇管教,便日日在村里头疯跑玩耍。 几个小孩边追边闹,跑过小河时深一脚浅一脚的,将裤脚全溅湿了,纷纷停住脚步,蹲下来使劲拧干。 其中一个穿着灰布衣的走得小心,并未沾水,等得百无聊赖之时,朝河畔不远处的一间木屋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看见自己的小伙伴,正坐在屋门前,低着头不知捣弄些什么。 “阿棠!”他大声喊那个男孩的名字,待人抬头看过来,才挥了挥手,“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玩呀!” 阿棠眼力不太好,眯眸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喊他的是山宝,也隔空远远回了一句:“不了,我答应了娘亲,要留在这儿看屋子。” 阿棠是村里出了名孝顺乖巧的孩子,山宝也常听爹娘说让他跟人家阿棠学学,本欲作罢,但又想起阿棠已有许久不曾出来跟他们玩耍了,便小跑到他屋前,扒着篱笆冲他道:“就玩一会儿吧……很快回来的,不会碍什么事。” “……”阿棠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相绞,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见他似有几分动摇,山宝连忙再接再厉:“你看,我们要玩‘捉水鬼’,正好缺一人才够对半分,你要是和我们一起的话,就能玩了!” 阿棠犹豫再三,正抬首欲回答时,旁边突然插了一道尖利的女声进来,打断两个小孩的对话:“好你个山宝,趁着我和你爹下地干活就偷跑出来……太阳都要下山了还顾着玩,不用回家吃饭了是不是?还不赶紧跟我回去!” 山宝吓了一大跳,还来不及道别便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拽走了,快到家门口,才求得他娘松手,捂着耳朵躲到迎出来的爹身后,直嚷嚷痛。 “不痛你能长记性?说多少回了,让你莫要去找阿棠玩,你就是不听!” 孩子他爹护着山宝,温声道:“孩子总是贪玩些……他们以前不是感情挺好?一起玩便一起玩吧……” “你这人真是……我还不是为阮娘好?”孩子他娘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叹了口气,“阮娘也是个可怜的,有对没良心的爹娘,明知周爷重病缠身,讨娘子不过是为了有人帮他养着他的命根儿,还卖她过来给人当续弦,那时才十四啊……结果周爷没几日便去了,阮娘才嫁过来便当了寡妇,还得一个人带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儿子,就是要改嫁也没法子了……哎,这两年看把她辛苦得,我都不忍心,哪能再让山宝再去找人家阿棠玩,害得阮娘操心呢?” 说罢才意识到山宝还在一旁听着,怕他一会儿又要多问,忙截住话头,将父子二人往屋里推去:“回屋回屋,用饭了。” 木门“砰”地关上了。 天色渐暗,高挂的太阳已落下大半个,微凉的秋风阵阵吹过,吹得守在屋门外的阿棠不禁缩了缩肩膀。 玩闹的孩子们都各自回家了,偌大的落云村空荡荡的,但从一间间小屋透出的昏黄光亮却温暖异常,仿佛一直在陪他等着似的,倒也不觉害怕。 待天彻底黑了,凉意更甚。 他浑身微颤了颤,忽而鼻子一痒,打了个极其响亮的喷嚏,鼻涕都几乎飞出来了,正要用衣袖擦两把,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叫他:“阿棠……” 阿棠忙扭头一看,是娘亲回来了,立刻站起来朝缓缓走来的人跑去,一把扑入她怀里:“娘!” 阮娘两手皆提了刚从市镇买的东西,知这孩子是等得久想她了,便没有催他松手,任他抱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好了好了……阿棠,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烧饼,一会儿该凉了,我们先回屋吃,可好?” 阿棠这才抬起小脸,右边鼻孔还挂着一条鼻涕,一点头便要滑下来了,滑稽得很,逗得她忍俊不禁:“快洗把脸,脏兮兮的。” “嗯!” 小孩便是小孩,一见着想见的人,之前苦等不来的孤单和委屈便全抛之脑后了,一蹦一跳往屋里去,阮娘无奈摇了摇头,也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回来前料到来不及做饭,她直接买了几块烧饼和两样小菜,阿棠看了欢喜得很,吧唧吧唧啃得高兴,她累了半日,胃口不大好,草草吃了七八分饱,便离桌到屋后烧水去了。 待浴桶的水倒得差不多了,她从后窗往屋内望了一眼,见阿棠正低头不知做什么,便扬声道:“阿棠,莫要玩了,快过来洗身子。” 阿棠很是听话,立刻应了一声,将手中物放在桌上,便小跑过来,脱了衣服递给她,然后光溜溜地跳进浴桶里,开始自己擦洗。他动作麻利,洗好后又自己爬出浴桶,取毛巾擦干水,换了干净衣裳便乖乖回床榻躺好,等娘来陪他睡。 阮娘将今日买回来的东西整理清点一番,记下未买齐的,又将吃剩的烧饼和小菜收起来,才得空去沐浴更衣。 已近亥时,阿棠趴在榻上翻来覆去,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儿,看起来心情甚好,她手执针袋走近,轻轻坐在榻沿,拍了拍他撅起的小屁股,笑意温柔:“阿棠碰上什么好事儿了?” 他猛地一个翻身转过来,双手却背在身后,笑得贼兮兮地看着她:“娘,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嗯?是什么呀?”阮娘眨眨眼,好奇道。 “……嘿!这个!” 一个绿色的环状物飞快伸到她的眼前,一晃眼,果然是她在他沐浴时进屋看见的那个草编手镯,配合地露出惊喜的神情,接过来:“好漂亮!是你自己编的吗?” “那当然。”阿棠得到了期待中的反应,颇有些自得,“我看隔壁屋的蒋婆婆编,看着看着就会了。” “阿棠真厉害,我都不会编呢,有空教教我可好?”她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将手镯收进怀里,“来,先躺好。” “没问题。”他摆好平躺的姿势,双眼直直看着屋顶,不一会儿便觉眉心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依旧一动不动,嘴巴却闲不下来,“娘记得要戴在手上,一定很好看。” “好,我一会儿便戴。闭上眼,莫要说话了。” 短短一刻钟,孩子的白嫩小脸上竖着几根细细银针,双眼附近尤为多,阮娘落下最后一针,收回手。 阿棠的亲娘在怀他时,曾大病一场,故孩子一生下来便落了病根,眼力较常人要差一些,无法看清稍远的事物。阮娘的祖父是个郎中,虽然她爹不学无术,她却跟着祖父学了几手,略通医术,得知他的病后,每晚都会为他针灸一回,虽见效甚微,但不曾放弃。 许是真累了,阿棠很快便寐过去了,连她收针都毫无所觉。她将针袋放回原位,吹了灯,和衣躺下。未几,又掏出那个编得并不精致的手镯,借着月光看了半晌,戴在左手上,才终于合眼睡去。 翌日一早,阿棠醒来,不见娘亲的身影,便自个儿下床洗漱完,熟门熟路到灶房放吃食的地方,找到昨晚吃剩的两张烧饼,回到桌前就着水吃了,然后又到屋门口去守着,等娘亲回来。 市镇上,行人寥寥,店铺伙计们忙着开铺做生意,并无人注意某个立于巷口树下发呆的姑娘。 阮墨甫一睁眼,看见周遭陌生的景象,便知晓自己已入第四场梦,这会儿愣愣站着不动,是因为正在消化突然涌入脑海的记忆。 当……当寡妇? 日子过得忒苦啊,还带着一个小包子…… 嗯?小包子呢?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没发现小孩儿的身影,一拍脑袋,想起自己将他留在家中看门了,出来这趟是为了购置昨日未买到的食材,也不再多想,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目的地走。 不一会儿,阮墨来到一家味料铺子,原主是这里的熟客,老板娘一见她便笑着迎了出来,叫得十分亲切:“墨妹子,今儿可是回来买芝麻的?” 她微微一顿,惊讶她为何会晓得,但很快又从记忆里寻到个中缘由——昨日原主已来过一回,岂料后来发现银子不够,只好先放着不买,与老板娘说明日再来,于是点头道:“是,劳烦老板娘称二两。” “好的。” 老板娘回头喊了伙计干活,阮墨就站在铺子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便从宽袖里掏出钱袋子,正低头数着铜板,忽而被人狠狠一撞,力道大得她身子一歪,直接摔倒在地。 “哎呀,妹子你无事吧?” 见状,老板娘连忙过来扶她站起来,所幸只是擦伤了手肘,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示意自己无碍。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老板娘把包装好的芝麻递过来,说了价格,阮墨伸手去取钱袋,却发现袖袋空空如也,心下一凉,顾不得还在等着她付账的老板娘,登时大喊了一声“有贼”,拔腿往外追去。 她如今的身份可算是一穷二白,钱袋子那点儿银子虽不多,但若没了,她与阿棠下一月都不用指望吃上一顿荤了。 那偷钱贼似乎是个瘸腿的,跑得不远,加上她方才一声喊吓了吓,瘸得更厉害了,她提着裙摆奋力追赶,终于看见他拐入一方胡同。 哈—— 这可是个死胡同,看他还往哪儿逃! 阮墨几步跑到拐弯处,一转进去,果然看见了偷钱贼,铁定是被吓懵了,正定定站在里面,一动不动,手里还拽着她的钱袋子,晃悠个不停。 “哼,偷钱贼,快把钱袋子还……” 然而,“来”未说出口,她却突然双眸圆睁,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只觉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看见,那个偷钱贼的腰腹处……穿出一截明晃晃的长剑,正汩汩滴着血。 第35章 杀手与小寡妇(二) 周遭静得可怕,连鲜血滴落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这……杀人了? 阮墨活了十数年,当真头一回撞上如此血腥的画面,心头剧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死死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长剑倏地抽回,快得悄无声息。 腰腹的伤口缺了剑身的阻隔,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早已毙命的偷钱贼软软倒地,发出一记沉重的闷响,终于将她飞离的神思硬扯了回来。 然而她看清里面那人之后,宁可继续神游天外,也不愿面对他。 太……可怕了。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夜行服,全身却无一处是干的,衣角缓缓滴着血,已然在脚下汇成了一小摊,还有不断扩张的势头,更别提那张包着蒙面巾,发间却流下几道细长血痕的脸了。 明明身上的伤口比偷钱贼更多,伤势也更严重,此刻竟还能保持直立的姿势,手中沾血的长剑握得极稳,全然看不出是伤重之人。 更可怕的是,他一双幽暗的黑眸,此刻正沉沉盯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盯着猎物。 阮墨咽了咽口水,极其后悔自己方才没有多喊几声,要是能引来多几人,想必他也不敢当着众人之面对她如何如何了…… “过来。” 正犹豫是继续坐以待毙抑或是寻机逃之夭夭时,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缓缓响起,惊得她瞬间回神,抬头看向男人所站的方向。 他、他开口说话了? 要她过去做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她看见了他杀人,所以要灭口吧…… 男人似是不耐烦了,一挥长剑猛地劈在身后,半边剑身顿时深陷于厚重的墙壁内,看得阮墨心惊胆跳,双腿发软,差点儿要喊出声来。 “过来。”他的声音更低更沉了,双眸半眯,危险地盯着她欲退的脚。 ……好好好,她过去,过去总可以了吧? 阮墨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过是一场梦,要是一会儿真被这位蒙面侠杀了,下回绝对不追什么该死的偷钱贼了,没肉吃也比被人捅一剑好啊…… 她捂着心口,双眼发直往男人那儿一步步挪动,没敢往地上那具尸体瞄一眼,以至于途中踢了他好几脚,还险些把自己绊倒在地,滑稽又狼狈,倘若换个人在胡同里看着,铁定要捧腹大笑一番。 可他没那个心思,因失血过多而逐渐模糊的视线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觉这人的动作实在磨蹭得令人火大。于是,在她尚有三步之遥时,以剑支地,突然迈出一步,伸臂拽住她的肩一把扯过来,牢牢扣在怀里。 阮墨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勉力站稳后,发现自己被人抱着,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推。还未使力,却感觉身子猛然一沉,这男人竟直接靠在了她的身上。 ……晕过去了? 她试探地动了动身子,发现他似乎毫无反应,心下一喜。 对啊,流了那般多的血,早该不省人事了,她得趁此机会,赶紧脱身。 “谢谢你……教训了偷钱贼啊,照理说我应该救你的,只是你伤势过重,恕我无能为力……好了,我就先走……” 然后她便说不下去了。 颈间一抹凉意直逼喉咙,阮墨倏地一僵,登时将迈出去的左脚收了回来,嘴角抽搐道:“大、大侠,有话好好说,莫要、莫要这样……” 男人将锋利的短刃抵在她颈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一字一句低缓道:“不想死,就听话。” “好好,有什么话你说,我听。” “带我回家,治伤。” “好……那你家在何处?” “……你的家。” “……”阮墨欲哭无泪。 若非脖子上的匕首紧紧相逼,她必定立刻拒绝这种无理的要求,莫说她的安危了,家里还有个半大的孩子,万一他好了以后,兽性大发,将她俩都杀了,那还得了? “快。” 刀刃又陷入了几分,微微的刺痛让她不敢再迟疑,又惊又怕地答应了他,半扶半背着人往胡同外走。 男人浑身是血,这般走出去必然会引起行人注目,阮墨带着他在巷道里左拐右拐,挑了条不打眼的小路走,终于离开了城镇,沿山路回落云村去,虽累极却不敢停下半步,生怕他真昏死过去时,没抓稳短刃,把她的脖子给抹了。 好不容易将人拖回落云村里,已至未时,村民大多吃过午饭,又下地干活去了,道上倒是不见什么人,阮墨咬紧牙关加快步子往自己屋走,到门口时恰撞见出来的阿棠,手里还拿着一张烧饼。 “啊……” “嘘!”她立刻止住他要大喊的动作,示意他让开些,守在门口莫要声张。 阿棠从未见过人流血流得这样厉害,也不知娘为何要将他带回家,但他最听娘的话了,忍住心里的害怕,走到门外,关上门,坐下啃烧饼,仿佛娘亲不曾回来似的。 屋内。 阮墨撑着一口气将男人扶到床榻前,放他下去时,才察觉威胁她的短刃早已放下了,他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失去了意识。 没时间慢慢解开衣物了,她取来医箱,在床沿点起蜡烛,将一柄二指宽的小刀穿过火焰来回两趟,然后倾身凑近他,开始撕开他身上粘稠得不成样子的夜行服。 待那件破了大小洞眼无数的衣物彻底变成一堆碎布,她才执起用火烤过的小刀,将他各处伤口上的腐肉割去。手边并无可用的麻沸散,她深知这是何等剧痛,男人却一声未吭,甚至连眉心都不曾皱,若非她看得到他因呼吸而起伏的胸腹,还以为他已是一个死人。 伤口出血的量比她想象中要少,想来是他受伤后给自己点了几处位,稍稍止过了血。 身上伤虽多,却都是皮外伤,并无脱臼骨折,处理起来也省事不少。她手法利落地上药包扎好,而后又到柜里翻了一条阿棠他爹的旧裤子,给他套上。他上身几乎缠满白布条,便打着赤膊,没穿衣裳。 处理完这一切,阮墨终于得以坐在床沿休息片刻,回头发现他脸上的一片脏污未及清理,伸手便扯下了他的蒙面巾丢在一边,拧了湿帕给他净脸。 越擦越眼熟,越擦越像…… 等等,这张脸……不就是单逸尘吗? 阮墨愣了一会儿,失笑想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好了,她也不必为如何打发他而犯难了,最好是能留多久留多久吧。 “阿棠!” 木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娘,什么事?” “来,你在这儿看着他。”她招招手让他搬着小木凳过来,坐在床榻下,温声道,“娘要去煎药。” 阿棠虽有满腹疑问,但也晓得救人要紧,懂事地没有多问,点头道:“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的。” “阿棠乖。”阮墨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便往灶房走了。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呢?天都黑了,难道要明日早上才醒?” “娘在做饭了,好香,你闻到了吗?” “晚上风有点儿凉,你不穿上衣,冷不冷?要不盖个被子吧……” 谁在说话…… 好吵。 其实单逸尘已恢复清醒片刻了,然不知为何,只觉浑身乏力非常,连撑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身上沉重火辣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不少,那股微微恶心的粘稠感也消失无踪了,虽看不见,但能猜到是有人给他包扎过了,口中漫溢淡淡苦涩,想来这人还给他喂了药。 “哎,你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是不是听得见我说话?”阿棠看看他沉睡的面容,又看看他似乎抽动了的手指,“要是真听得见,你就再动一下?” 阮墨端着菜从灶房走出来,瞥了眼正坐在床边说胡话的孩子,唤了一声:“阿棠,过来吃饭了。” “哦。” 阿棠有些不甘心,轻戳了他手背一下,这才起身转向饭桌。 故而他并未看见,男人微微一动的眉头以及隔着眼皮转动的双眸。 未几,耳侧便响起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方才一直不停说话的童音仍在喋喋不休,偶尔会听见一道轻柔的女声,哄着道,多吃些才能快高长大,然后童音便停下了,似乎是在低头扒饭。 但不一会儿,他又闲不住了:“娘,那个人什么时候能醒呀?” “恢复好就会醒了。” “那要是他一直不醒,我们今晚岂不是得睡到爹那儿?” “嗯……” “好脏啊,上面积的灰多得能呛死人!” “打扫打扫就不脏了,你吃饱便去擦干净,好吗?” “娘……好,我知道娘很累了,一会儿就去。” “真乖,擦过了再洗身子,免得弄脏衣裳。” “嗯嗯……” 普通的小农人家,普通的母子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闲话家常。 单逸尘闭目静静听着,虽有些不耐,却不觉厌烦了。 突然忆起许多年前,他也曾经历过这般温馨的时刻。 彼时爹娘健在,兄弟姐妹围坐一桌,边吃饭边扯东扯西,和乐融融。 最快活也不过如此。 可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役,便夺去了他的所有亲人。从死人堆里活着爬出来的那一刻,他便晓得,今后,自己都将孤身一人了。 额头忽的一凉,柔软的掌心轻贴上来,他习惯性要出手挡,却察觉手臂被按住了,力道很轻,但足以让现在的他抬不起来。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单逸尘终于睁开了双眸,看见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悬在上方,唇边浅浅带笑,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药香,与他昏迷时萦绕鼻间的气息全然相同。 然而,他却只想问:“你对我,下了什么药。” 第36章 杀手与小寡妇(三) 阮墨并不意外他猜到自己被下药,但不曾料到,自己好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开口第一句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质问她,完全不知“委婉”二字如何写。 真的是…… “你嗓子都哑了,我给你倒杯水吧。” “站住……” 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沉沉响起,然而她却恍若未闻,径自走到桌前斟茶。 她亲自下的药自然知其威力,无论他身负何等武功,此刻都比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她根本用不着担心他能对她如何,故而也不必事事听他的话了。 端着茶重新回到床榻边,阮墨将茶杯抵在他的唇上,让他几口饮下去,又回身倒了一杯,同样让他饮尽,这才回答他的问题:“不必担心,只是一种会令你暂时无法使力的药,对你的伤没有害处,待我让你服下解药,便能恢复如常了。” “何时?”他皱着眉,目光紧紧追随她的身影,沉声问道。 阮墨端了一碗稀饭过来,倾身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一手端碗一手执汤匙,舀起一匙轻吹了吹,递到他口边,却见他抿着唇,面无表情望着她,显然不打算吃她的食物。 她往前递了递,轻声道:“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单逸尘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张口含下了汤匙内的稀饭。 若她有意害他,大可在他昏迷时便置之不理,他迟早因失血过多而亡,没必要辛辛苦苦为他处理伤口。而且她对他下的药,也只是让他无力伤人,并非害人之物。一个女子,眼睁睁看着他轻易杀了一人,出于自护之心,如此作为实在算不得包藏祸心,他没有理由再怀疑她。 想明白后,他便不再矫揉造作的拒绝了,加上确实饥肠辘辘,由着她一勺一勺喂过来,一连吃了两碗才摇头说够了。 “即便你不饱,也没有可以让你吃的了。” 阮墨刮了刮已然见底的砂锅,叹了口气,语气有几分无奈,他却听得清楚,静默片刻,忽然提声问道:“我的剑呢?” 她听见那个“剑”字,心下一跳,白日在胡同看见的那一幕又浮上脑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正欲回答,一道矮小身影便横在了她的身前:“哼,被我藏起来了,你别想着拿剑害人!” 单逸尘目光一动,落在那个半人高的男娃身上。 他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大概是欲做出凶恶的模样,却因为脸上未褪的稚气而显得有几分逗趣,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阿棠毕竟年纪小,也不像阮墨熟悉他的性情,被冷冷地盯着,心里难免有些发毛,但依旧鼓起勇气,把话说完,“你不能伤害我娘,是她救了你,你才没死的。” “我何时说要伤害她了。”单逸尘莫名其妙看着他挡在他娘身前,淡淡发问。 “……那你拿剑做什么?”阿棠谨慎道。 他常听村里人说,那些山贼大盗都是手持刀剑的凶神恶煞之徒,虽然面前这个人面容干净俊美,并不凶神恶煞,但他带着一柄好重好长的剑,看起来比山宝家里挂着的那柄刀还厉害,他可不能让这个人拿剑来干坏事。 单逸尘的本意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剑是否还在,看阿棠的模样不像撒谎,故而确认它没有丢失,便不再多言,将目光收回来,闭目调息。 阮墨回过神来,看了眼不想搭理人的单逸尘,只好轻拍了拍阿棠鼓鼓的小脸,柔声道:“阿棠擦好床了吗?” “擦好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出来就是要向娘亲邀功的,拉上她的手往他爹那屋走,“我洗了好几回布,那水脏得像李书生家写字用的东西一样……” “墨汁?” “对对,我们买不起那么贵的墨汁,那用洗布水是不是也能写字?” “傻孩子……” 得到娘亲的夸奖后,心满意足的阿棠自个儿去洗身子了,阮墨则在灶房煎药,待药煎好了,便端到床头边放凉,然后到屋后给阿棠搓搓背。 阿棠听话懂事,不用多哄便乖乖去睡觉了,她草草沐浴了一番,更衣后,才往床沿走去。 那碗药的味儿颇大,几乎刚放下便把男人熏得睁开了眼,若非太烫,真恨不能立刻一口闷下去,免得一直在旁散发苦涩难忍的气味。 可等药汁放凉了,他又犯了难——手软绵绵地使不出半点儿劲,便是想喝也拿不动碗。 于是,等阮墨来到床沿时,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可以与那碗药汁媲美了。 “额,你怕苦吗?我可以取些蜜饯……” “不必。”单逸尘骤然打断,脸色更沉了,“端予我喝。” 他又不是三岁孩童,喝药还需蜜饯送口,丢人不丢人。 “哦。” 阮墨怕他又要不耐烦了,端起碗便往他口里送,不料这一送送过了,碗边直直跟他齿关撞上了,碗一晃,便晃出了少许药汁,坠落于男人的身上。 牙关一阵发麻,麻得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皱眉欲压下,但下一瞬,忽然贴在他胸膛上的绵软掌心,冰冰凉凉,不安分地胡乱轻抚,令他如同被电到一般,猛地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哎呀,都弄湿了,赶紧擦……啊……”腕上一痛,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回眼见自己的手腕被男人紧紧扣住,以及她手所在的位置……立马耳根一热,触电般抽回手来,“额,那个,我拿点儿别的来擦……” 单逸尘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想捏拳却毫无气力,似乎并不习惯这么容易被人挣脱,皱了皱眉:“无碍,先喝药。” “好,好。” 她重新端起药碗靠近他,这次吸取教训,递得小心翼翼,侧碗的速度也慢下来,终于让他一滴不漏地全喝下去了。 怕他嫌苦,阮墨立刻转身又倒了杯水,他垂眸扫了一眼,也就着她的手喝个清光,稍稍缓解了口中胶着的苦涩。 “布条这么湿着不好受,你等一等,我给你取新的换了。” 单逸尘略一点头。 因着午后刚用过,还未收起来,取用十分方便,她很快就拿着药瓶和白布条过来了。 刚喝了药还不宜躺下,阮墨俯身凑过去,双手环着他的胸膛,帮他解开绑在背后的结。 两人靠得极近,男人炽热霸道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躁得她那一处肌肤恍若被灼热了,微微发着烫,连带着脸也悄然烫起来了。偏偏他背靠着床板,她看不见那个结,越急越解不开,心口还嫌她不够乱似的砰砰直跳,简直要受不了了。 明明她与他早已做过更为亲密的事,可每回只要与他靠得近了,她依旧忍不住满腔的羞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单逸尘对女子的触碰有些敏感,但单纯的靠近并无感觉,故而一动不动任由她折腾。他看着她白皙的侧脸漫上浅浅红霞,以及不留心轻靠在他肩上的胸口,里头剧烈的跳动清晰无比,轻挑了挑眉。 看她孤身一人,身边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应当是嫁了人的少妇,即便他是外男,也不至于如此……但她分明害羞得,如同未出阁的姑娘家一般。 他轻勾了勾唇角,莫名地,心里竟觉得颇为有趣。 待阮墨终于解下弄湿的布条后,已是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了,尤其是那道一直粘着她的视线,着实令她手脚慌乱,险些上错药不说,一心急便扯上了一个死结。 额……不管了,下回换药,直接剪开便好。 阮墨将药瓶收入怀中,转身正要离开时,从头到尾未吭半声的男人,却沉沉开口道:“等等。” 她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床尾一角:“……怎么了?” “你让我坐一夜?” 啊?坐一夜? 阮墨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仍靠在床头直直坐着,不由得愣了愣:“那你躺下呀。”她又没绑着他不让他躺,问她做什么…… 单逸尘的俊脸瞬间黑了,声色沉郁,重重掷下二字:“我,躺?” 她被那双黑眸透出的利光狠狠一刺,顿时反应过来,顾不得羞不羞的了,连忙跑过去扶着他躺下来,还扯了被子给他盖上:“这样……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直接合上了双眼。 “……”好吧,怪她犯傻了,下次注意注意。 不对,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啊,凭什么她处处服侍周到,他还一脸“你伺候得不好本大爷不高兴”的嫌弃表情? 阮墨在心里哼哼两声,悄悄瞪了他一眼,这才端着药碗离去。 第37章 杀手与小寡妇(四) 习武之人大多早起,即便伤重在身,单逸尘依旧在辰时便醒了。 不料有人比他醒得更早,矮小的身子坐在床榻下的小板凳,一手拿着烙饼啃,一手持一支残旧的毛笔,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平躺了一晚上,浑身有几分酸楚僵硬,他略微一动,手肘便撞上了坚硬的床板,“砰”的一声闷响惊得小孩猛然扭头看来。 “咦,你醒了?”阿棠屁股不离凳地转过身子来,手里还举着那支被糟蹋得分叉的毛笔,朝他晃了晃剩下一半的烙饼,咧着嘴问他,“你饿不饿?要吃饼吗?是我娘做的,特别好吃。” 单逸尘扫了眼那张边缘有些焦黑的饼,还未开口,小孩又自顾自道:“不对,你还没洗脸漱口,就这么吃会把自己熏死的……等会儿,我去打盆水来。” 说罢,将那半张饼一股脑塞进嘴里,便蹬蹬蹬往屋后门跑走了。 终归是小孩,天真单纯,昨晚还因他要取剑而小心戒备他,睡了一觉之后,便又是这副笑嘻嘻的模样了,一点儿不记仇。 像他的亲弟弟一样,总爱哭闹着跟他抢东西,抢不过他便扬言再也不理他了,结果第二日先来找他玩的,还是这个亲弟弟。 男人眸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里头夹杂的淡淡苦涩,亦迅速隐没得不见影踪。 “水来了!”阿棠抱着一口比自己的脸还大几圈的木盆,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下放到桌上,盆里的水还不停晃悠着,若不是水打得少,定然要洒出来了。 单逸尘正要翻身起来,阿棠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再次将木盆端起来:“你好像还动不了,我给你搬过来床边吧。” 木盆里的水还是洒了一点,他垂眸看着不偏不倚落在他黑靴上的一块水迹,沉默不言,面前又递过来一块巾帕,不算太白,显然是用旧的。 “我们家穷,没别的可以擦脸了,这个是我用的,就……就大方借你好了。”阿棠见他不接,只好自己塞进他手里去,“洗干净了再还我,我就一条而已,别弄脏了。” 这是娘在镇上买回来的,摸起来比他们平日穿的衣裳要光滑舒服得多,他从来都是用过便洗净挂起,保管得极好。虽然不太甘愿拿出来给这个人用,但娘教过他要懂得分享,加上这个人一身都是伤,还喝了那么多他都不敢喝的苦药,太可怜了…… 若单逸尘知道,自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竟然被眼前的小孩说可怜,估计更加不想搭理他了。 所幸他并不知道,只觉得小孩盯着那块巾帕的眼神异常不舍,像极了弟弟看着被他抢走东西的眼神,心下一动,便将巾帕丢回阿棠怀里,起身将木盆搬回桌上,直接以手鞠水扑面。 阿棠意外保住了他的宝贝巾帕,在心里偷笑两声,但转头见他稳稳站在桌前,又惊道:“你……你能动了?” 单逸尘手一顿,也才想起昨晚被下过药导致无法动弹,不过那药的效用不算太强,是因他饥饿又疲惫的身体较为虚弱,才显效明显罢了。经过一夜休整,效用似乎有所减弱,可也仅是恢复了些许气力。只要他一刻意使力,便会传来一阵磨人的酸麻,而后变得更加乏力,就连站得久了,双腿也会微微发软……真不知是什么奇药。 是以,他洗漱过后,便回床沿坐下了,看向犹愣着的阿棠,开口说了今日的头一句话……准确来说,是一个字:“饼。” 阿棠倒是机灵,一听便晓得了他的意思,丢下一句“等着”便匆匆跑入灶房,拿出来的却不是烙饼:“我刚想起娘给你做了粥,你先吃这个,要是不够再吃烙饼。” 他对吃食向来没什么要求,能填饱肚子便可,伸手接过来仰头闷灌,几口喝了个清光,又递了回去道:“再一碗。” 等了会儿没反应,单逸尘抬眸望过去,却见小孩嘴巴张成“〇”地瞪着那口空碗,眨眨眼道:“你……吃得好快啊,都不用嚼的吗?要是我娘看见了,肯定会好好夸你的,说不定还能奖励你一颗糖……甜甜的,很好吃的……” 他听不下去了,按着抽动的额角,沉声打断:“再一碗。” “噢噢,我去给你盛。”阿棠拿着碗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补充了一句,“要是你拿到了糖,嗯,可以……分我一半吗?” 单逸尘看着小孩无比期盼的眼神,觉得额角抽动得愈发厉害了,只好无可奈何丢下三个字:“全给你。” “太好了!”阿棠立马喜笑颜开,步子轻快地跑进灶房去了。 他的目光随着那道蹦蹦跳跳的身影而去,莫名地,心头竟是松了一口气。 在那个唯有命令和执行的地方待久了,他早已忘了如何与人相处,更不晓得……如何应对这般难缠的小孩。 然而,更难缠的……还在后头。 “……我还梦到过一只比我们房子还大的怪物出现在村子里,把所有地方都踏平了,还要把娘叼走,吓得我哇哇大哭,就哭醒了……” 单逸尘一直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听着,不发一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孩子,真能说…… 天南地北地胡扯,硬生生扯了一个多时辰,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耐心这般好过,竟也硬生生听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快中午了,还不见阿棠有消停的打算,单逸尘怀疑,若自己再不出言打断,这孩子绝对还能再战三百回合:“阿棠。” 阿棠立刻停下:“嗯,什么?要喝水还是要去方便?” “……你娘呢?” “我娘?”阿棠扭头朝屋后方向大喊了一声,“娘!” “怎么了,阿棠?” 单逸尘耳力甚佳,一听便认出是昨夜听过的女声,不一会儿,看那后门被人拉开,一个头戴草帽、身着布衣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裤管皱巴巴的,底下还沾了些泥巴,大概是之前一直卷着,刚刚才放下来的。 方才听阿棠说了,屋后有一片种满小麦的地,如今正是秋收季节,所以她一早上都在地里干农活? “娘,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 阮墨将草帽摘下来,扯着袖子擦去脸上的汗:“忍一忍,我这就去做饭。” 连着两个时辰的活儿,她还真有些吃不消,毕竟“会做”与“能做”是实实在在的两码事。以前流浪的日子再苦,她也只是打打杂役、蹲街巷里乞讨,并未真正做过踩在扎脚的地里割麦的苦力活。现在试过了一回,只觉得浑身疲累,欲倒地不起,睡死过去。 但不行,屋里还有一大一小等着她照顾,至少得让他们吃上饭再说。 她回房换下湿透的衣裳,经过前屋时看了眼床榻上的男人,见他好好地坐着,脸色无异,阿棠也冲她咧嘴笑了笑,看着像是相处愉快的模样,便放下心来,进灶房开火了。 午饭依旧是如昨晚的清淡菜色,阿棠像是真饿坏了,吃得飞快,被阮墨夸了一番,在他手心里放了一颗糖。 另一边的单逸尘却只能吃稀饭,口味寡淡,之后又饮了一碗药,嘴里满是浓郁的苦味,连喝两杯清水也无法冲掉。正皱眉不快之时,胳膊被人轻碰了碰,他转头,却突然被一只小手塞了什么进口中,甜意顿时蔓延开来。 “那药,可难喝了是吧?吃了糖应该能好受些,虽然我只有这么一颗了……不过看在你说以后糖全给我的份上,我先给你一颗好了,也不亏。” 阿棠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同情又似安慰,令他哭笑不得……又受宠若惊。 “你可要快些康复啊,不然我娘日日干完活还得照顾你,会累坏的。” 单逸尘愣了愣,下意识扫了屋里一眼,没见着她的身影,不由得问:“你娘又下地了?” “没呢,在那边歇午觉。”阿棠指了指小房的方向,压着声音,“她平日从不歇午觉的,今儿定是太累了。” “你爹呢?”他有些奇怪,让自己娘子下地干活,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这样的男人未免太窝囊了。 “娘说他病死了。”阿棠说得轻描淡写,毕竟那时候他还小,对丧父之痛并无太多深切的感受。 她是寡妇?难怪了…… “多久了?”他问。 “好像有三两年……”阿棠道,“听娘说的。” 两三年时间不算短了。 单逸尘还记得,昨日抚上心口的柔软手掌,长着略微粗糙的薄茧,不过十六七的姑娘,本应在家安心相夫教子,却守了寡,日子过得操劳又艰难,着实是个命苦的女人。 想到自己昨日拖着一身重伤,还拿她的命要挟她带自己回来救治……男人深邃的眸底不禁浮起了一丝愧疚。 “阿棠,取我的剑来。” “又要?”阿棠可不随便答应,先问问清楚,“你要它做什么?” “你不是想吃肉?”单逸尘眸光沉沉地看他,面无表情道,“我有办法。” 第38章 杀手与小寡妇(五) 夜色如水,村庄渐渐安静下来了,沿河而居的大小木屋点起灯,点点烛火如同星辰般闪烁。 “娘,我吃饱了!”阿棠放下筷子,将见底的饭碗递给阮墨看。 她配合地凑过去瞧了瞧,抿唇笑着点头:“阿棠最近真棒,每顿饭都吃得好快呀。” “可是这几日娘亲已经欠我好多颗糖了……”阿棠将碗放在桌上,晃着两条小腿问,“什么时候才会有呀?” 阮墨有些尴尬,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是没银子买了,只好哄他道:“嗯……等下回娘去镇上买东西了,就给你补回来,好吗?” “好,娘可不能忘了……那我回小房玩儿,一会儿要洗身子了娘再叫我。” 她看着小孩无忧无虑的身影跑远,唇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退,最后轻声叹了口气。 哎,这家确然太穷了点儿。 倒不是说她挨不得穷,主要是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包子,她挨苦挨饿没关系,孩子还在长身体,总不能让他也跟着饿吧…… 扣,扣—— 两声清脆响亮的敲击声冷不丁响起,阮墨回过神来,看见榻上的男人正屈指落在床沿,双眸直直望着她。 那眼神……有点儿像在问她:饭呢? 哦,对了,差点儿忘了家里还养着一只大米虫。 多大? 就是每顿能吃掉的米,比她和阿棠吃的加起来还多。 另外,还得煎药给他喝,磨药给他敷伤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照这样下去,用不着一月,半月后他们就该蹲在门口喝西北风了。 单逸尘如常将碗接过来,闷头直灌,几口便将一大口碗喝得见底,看在阮墨眼里又是一阵心痛,痛得仿佛心口凿了一个大窟窿,唯有……银子,才能填补得上。 “没有了?”往常她都会自动自觉给他再盛一碗,现在却愣在那儿,不接碗也不说话,他只得自己开口问道。 “额……你还要喝药,不宜喝得太撑,就……不添了吧?”阮墨说这话时,心虚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拿了碗便要走人,结果手腕被人突然扣住,手一松,那口大碗“砰”地落地,顿时四分五裂。 “你……”她瞪着家里唯一的大碗命丧当场,简直心痛得无以复加,立时皱了眉,要把手抽回来,“你做什么?” 平日里温声细语的人儿突然扬起声来,听着像是有些生气了,单逸尘却并未依言放开她,反而拽得更紧:“粮食不够了?” 随着他身体的恢复,药效也逐渐消退,阮墨一时竟无法挣脱,心里一犯急,脱口而出:“当然不够了,米缸的米全进你肚子里去了……大米虫!” “……我,大米虫?”单逸尘头一回听见这种骂人的词儿,顿了顿,才冷着脸问道,“你觉得,我吃得很多?” 那双黑眸透出的冷光令阮墨禁不住抖了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可既然他都听见了,她也不可能再辩解说他听错,只好将视线别到一边,沉默以对。 单逸尘并没有发怒,本来就是他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兼养伤,花的都是人家维持温饱的银子,她要有所不满了,那也是理所应当。 “站着别动。” 阮墨察觉自己手被松开了,抬头望去,却见男人突然执起一直放在身侧的长剑,抽剑出鞘,锃亮的锋利剑身晃得她险些倒退一步:“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恍若未闻,垂首以剑尖抵鞘,像是在抠什么东西,未几,一手飞快接住某物,利剑入鞘,又放回了原位。 “过来。”他侧眸,声音沉沉道。 她避开碎屑,小小往前挪了一步:“过来……做什么?” “伸手。” 她瞄了一眼被他放下的剑,咽了咽口水,才慢慢将手伸了过去。 单逸尘在她动作时便拉了她手腕一把,将一小块冰冰凉凉的硬物塞进她手心里,而后又立刻收回手,抱臂胸前。 阮墨摊手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竟然是金子。 “这……是真的?”她不敢置信道。 虽然只有指甲片的大小,但若真是金子的话,少说也足够他们三口人饱餐一月有余了。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显然并不打算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是……一个碗也不值这么多……” “谁说给你?”单逸尘听她要推辞,挑眉,冷声打断道,“吃了几日白粥,寡淡得过分,想来几顿荤的。” 哦,所以,是让她用这金子去买肉和粮食?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用不完?那便想办法用完。”他的语气根本不容拒绝,“我不喜剩钱。” “……”真没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 既然他坚持,阮墨再说不要就显得矫情了,毕竟家里确实缺银子,他硬要塞给她的,不要白不要。 “记得,买糖。”他又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 她一听,愣了半晌,忽而想笑:“你……爱吃?” 上回明明连蜜饯都嫌太甜,这回怎么又想吃糖了? 单逸尘嘴角轻抽,黑眸往小房的方向扫了一眼,阮墨顺着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趴在门边偷瞧这里的阿棠,才晓得他的意思:“是给阿棠买的?” “嗯。” 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来:“那……要吃荤菜,也是听阿棠说的?” 单逸尘依旧看着阿棠,直到小孩察觉自己被发现了,缩进房里去,才道:“嗯。只是一半原因。” 阮墨表示明了,另一半自然是他自己想吃了。 “另一半原因……”男人抬手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却不使力,仅是松松圈住握了握,便放开了,“吃肉才能长肉。” ……啊? 嫌她瘦? 她是肥是瘦,与他有何干系? 阮墨满心莫名其妙地看他,却见他垂下眼帘,掩盖了眸中一切情绪,瞧不出半丝端倪。 抑或是说……他在关心她? 那一夜也是,她哄了阿棠睡着后,点一根蜡烛给他缝补旧衣裳,边缝还边打瞌睡,一不留神便把自己的手指扎了,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岂料下一瞬手便被人拉了过去,刺痛的指尖被温热包裹,抬头才见单逸尘单膝跪在跟前,竟将她扎伤的手指含入口中了。 指尖的感觉唤醒了某些羞人的记忆,她登时红了脸,猛地将手抽回来,瞪着他问做什么。他并未多作解释,面无表情站起身来,手一扬便将燃着的蜡烛挥灭了。 一室漆黑之中,只有他低沉冰冷的声音,平缓响起:“去歇觉。” 当时她只觉这人简直不讲道理,随随便便含……含她的手指便罢了,还直接灭了灯,不让她继续做事,真是奇怪。 不过,现在想来,这或许是他在关心她。 尽管表达的方式有些拙劣……可她与他经历过那么多,不是早该了解,他就是如此不善表达的人吗? “你笑什么?”单逸尘听见头顶轻轻一声笑,眉心微动,抬眸看向她。 她笑意更甚,捏紧手心的小小金子,摇了摇头:“我先去煎药了。” 他不置可否,看着她离开的纤瘦背影,竟也不自觉勾了勾唇。 原来,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模样……这么好看。 眉眼弯弯,似水清润。 翌日一早,阮墨将早饭打点好后,便独自出门往镇上去了。 一到镇里,她先揣着金子到钱庄换成了碎银,收好钱袋,然后来到尚有些冷清的市集,开始逛起来。 来得早的好处有二。一是摊贩摆出来卖的东西大多新鲜,一是他们冲着头客,为了博个好彩头的开市,通常会愿意算便宜些,走一圈下来,能省不少银子。 阮墨对单逸尘的口味喜好很是清楚,在来的路上心里便想好了要买什么,直奔目的地,买好后时间尚早,又绕到杂货铺挑了两包不同口味的糖果。 付账后,钱袋里还剩了一些碎银,但今日买的东西多得篮子都几乎装不下了,便是再想买,也得要她拿得动才行啊。 她将钱袋收起来,拎着篮子,正准备满载而归时,突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 所幸力道并不大,她退了两步稳住身子,一双苍白的双手却扶上她的双臂,正是方才撞她的公子:“抱歉,可有撞伤你?” 说是扶她,那双手却箍得有几分紧,甚至若有似无地轻捏了捏,阮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挣脱开来,垂首道:“无事,谢谢公子。” “李某方才走得急,那一下可撞得不轻,你随我到府里,请大夫看看才好。” “这怎么好意思?不必劳烦了……” “不劳烦,看看清楚的好。” 眼看着李公子的手伸过来,欲抓住她的手臂,阮墨暗叫不好,闪身一避开,回头便朝着人渐渐多起来的市集叫了一声:“相公,我在这儿!” 相公? 李公子愣神片刻,因着她未挽妇人髻,看着姿容娇嫩清纯,身形纤细,还以为是哪家姑娘……人呢? 待他回过神,阮墨早已趁机钻入人群之中,逃出了他的视线,绕另一条路离开了小镇。 “呼,呼,好险……”她提着裙角跑了一路,直到远远看见“落云村”的石牌,才缓下脚步喘气。 张开手心,里头正躺着阿棠送她的草编手镯……断了。 “哎……一会儿编回去吧,不然阿棠该伤心了。” 阮墨将手镯放回怀里,提起篮子朝着村口走去。 但她万万不曾料到,一进门,迎接她的却是嚎啕大哭的阿棠……和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第39章 杀手与小寡妇(六) 屋内并不算凌乱,除了一张被踢倒的圆凳以外,一切都与离开前别无二致。 高大的男人趴伏在地昏迷不醒,侧偏的脸上尚算干净,并无伤痕,然身上的白布条却处处渗血,更有不少已然松散扯断,将那身粗麻布衣沾染得不成样子。 “……单逸尘,单逸尘!”阮墨立时丢下篮子,跪倒在地察看他的伤势,发现鼻息尚存后,微微松了口气,“阿棠你莫要哭了,快来帮我扶他回榻上。” “呜……好,好,我来帮忙……快点呀,娘……” 阿棠胡乱抹了把眼泪,弯腰托着单逸尘的一条右腿,跟着娘亲把人连拖带拽地弄到床榻上,不用娘亲吩咐便跑到屋后,捧了一木盆清水过来,搁在桌上,然后凑到床脚,紧张兮兮地看着不省人事的男人。 阮墨给他褪了那身碍事的衣物,先在他身上各处摸索一番,并未发现断骨,才开始处理他身上的新旧伤口。 原本已好了五六分的伤口全数裂开了,血珠一颗一颗不断冒出,染得布条血迹斑斑。她将缠绕在他身上的布条解下了,露出结实的麦色胸膛,锁骨下方和腰腹皆有淤青,两臂上也多了几道交错的刀痕,不深,但口子划得大了,同样在滴着血,看得她直皱眉。 “怎么伤成这样了……” 那边的阿棠一看见男人浑身错落的伤痕,还流了那么多血,抿着嘴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哇”地一声又哭了:“娘……他、他会不会死啊?呜呜……我不想他死……” 他这孩子平时甚少会哭,可一旦哭起来必然惊天动地,阮墨现在没有余暇搭理他,又怕他这一哭还引来其他村民,边给单逸尘止血,边道:“乖,他不会死的,阿棠也莫要哭了。” 阿棠晓得自家娘亲医术了得,得了保证也就信了,忙捂着嘴收了声,依旧蹲在床脚眼巴巴看着榻上不省人事的男人,目不转睛。 阮墨却不如他慌张,毕竟单逸尘的伤看似严重,但不至于危及生命。只是有二三道伤口崩裂得太厉害了,她便不得不取针为他缝了几下,而后上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得很。倒是阿棠,头一回见把针穿进人皮肉的画面,吓得目瞪口呆,阮墨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只好自己去拧了湿巾来擦拭血迹。 明明伤口火辣辣发痛,痛得额头冒汗,却依旧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个男人的忍耐力,似乎总是好得惊人。 阮墨俯身看着那张好看得过分的俊脸,即便承受着痛苦,也从来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这个人,好像一直习惯将所有都藏于心底,宁可默默承受,却不愿旁人知晓分毫。 真是一个冰面闷葫芦…… 她抬袖轻轻印去他额角的冷汗,不知为何,心头忽而一抽,麻麻的,却转瞬即逝。 她在为他……心痛吗? 心痛…… 为什么呢? “娘……” 一声低低的轻唤唤回了她游离的神思,一回头,才见阿棠还在旁边,伸手扯了薄被覆在他身上,这才将小孩拉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让他喝了再说话。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瞧你把声音都哭哑了,多不像话……告诉我哭多久了?”阮墨捧着他的脸擦去残余的泪痕,捏了捏他哭红的小鼻子,笑话他道。 “我没哭……那些人凶得要命,我也很勇敢地不哭,是他们走了,我才……” “那些人?”她一听便皱了眉,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凝声问,“发生何事了?” 阿棠吸了吸鼻子,这才断断续续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阮墨走后不久,屋里的一大一小便相继醒来了。 药效渐散,虽仍有几分无力,但单逸尘已能行走自如,到屋后打了水,阿棠便如同往常一样过来了,与他一同洗脸漱口,还坏心眼地故意朝他脸上溅水,然后笑哈哈地跑开了,好不调皮。 他倒不觉讨厌,抹把脸也进了屋,看见刚恶作剧过的小孩已然端坐桌边,掀了筛盖,一手一个包子啃起来了,塞了满口还含糊不清地喊他:“你再不过来,就要被我吃光了!” 如今比几日前他刚到此地时见到的模样,倒是活泼了不少。 单逸尘无奈扯了扯唇,大步走过去,一坐下便感觉小腿凉飕飕的,也不甚在意,拿起一个包子咬了口。 反而是阿棠,歪头往他腿下瞄了一眼,指着高高吊起的裤脚道:“你真的好高啊……我爹穿着的时候,裤脚都要沾地了,怎么到你这儿,就像被生生裁了一截,哈哈……娘常说吃得多才能长高高,你小时候是不是一顿得吃两碗……不,三碗饭?” 他垂眸无声咀嚼,咽下去后,才道:“没有饭吃。” “咦?为什么?” “家里穷,饭都给弟弟妹妹了,我不吃。”他轻描淡写道。 那是一段十分遥远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却早已没了挨饿的难过,有的,只是对已逝亲人的淡淡怀念。 不料这话一说完,对面突然递来一个只咬了一口的包子,单逸尘抬眸,却见阿棠眨巴着眼看着他,扁了扁嘴:“这个……给你吃吧,我吃饱了。” “……真的?”他记得,阿棠平常都吃三个的,今儿两个就饱了? “真的。你快吃吧……”阿棠扒开他的手放进去,别开头自言自语道,“……就当是补回以前没吃的份儿。” 然单逸尘耳力甚佳,自然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正欲说不必,小孩已一溜烟似的奔出屋后玩儿去了,独留他在屋内,垂首望着手里尚有余温的包子。 阿棠从小便没了父亲,若非有个温柔细致的娘带着他,想必不会如此懂事善良。 那个女人…… 那么早出门,也不知是否吃过早饭了。 正想着,屋后猛然响起孩子的尖声大喊:“坏人——啊!” 单逸尘一惊,立时将包子丢下,三步并两步直奔后门而去,一开门便见阿棠被推得跌坐在麦地里,面前站着两个地痞模样的大汉,闻声,齐齐斜眼瞥过来。 他一个箭步过去提起阿棠的后衣领,将他放在身后护着,阿棠却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抖着声道:“坏人!他们是来抢牛的!” “哎,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呢,谁稀罕抢这老得快断气的牛了,哥俩是想借来用用罢了,小孩瞎嚷嚷什么?” “骗人!要是借走了,你们肯定不会还的。”阿棠躲在单逸尘背后,气哼哼地大声反驳,“不要脸的坏蛋!” 扎着红头巾的大汉上前一步,粗着嗓子吼了一句:“你个小王八……说什么呢!” 阿棠吓得忙躲回去了,他抬臂一横,挡在欲过来揪人的大汉,冷声道:“不借,滚。”另一手暗中拍了拍阿棠的头,示意他回屋里去。 后门“砰”地关上了。 “哦……这小寡妇家里何时藏了个野男人?”大汉眯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目露轻蔑,突然欺身上前,竟毫无征兆挥拳过来——“敢让老子滚,找死!” 然单逸尘的反应奇快,头一偏便躲过了他的拳头,反倒是大汉受不住冲势,狠狠撞上了他迎上来的手肘,紧接着扣住人的手腕,使巧劲一拉,一个过肩摔将那魁梧大汉用力摔在地上,一气呵成,看起来毫不费力。 但仅仅是看起来罢了。 连日来光靠粥水维持的身体尚有些疲弱,加上药力未散尽,这一摔下去,他竟几乎站不住脚了。 然未等他缓过劲来,另一个大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猛然将他推倒在地,随即拉起倒地的大汉,一同朝他围过来,似乎是打算以多欺少。 速战速决。 单逸尘咬紧牙关抵抗体内的乏力感,待他们靠近时一跃而起,毫不留情地出手,招招狠厉,只攻不防。两个大汉仗着身形强壮围攻他,却显然默契不足,身手也不及他了得,很快便落了下风。眼看着他已将其中一人撂倒,另一人暗道不妙,立马从腰后抽出一柄匕首,趁他不备便直直刺去。 他避无可避,抬臂硬生生挡下几刀,寻机反手抓住大汉的手腕,右手按住他肩膀向正前方压去,在大汉身体前倾时,左手猛地上抬,右手往回一带…… “啊——”大汉惨叫跪地,被卸了的胳膊软绵绵垂在身侧,动弹不得。 单逸尘退了两步,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面若寒霜道:“滚!” 两人哪还敢逗留,相互搀扶着爬起来,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屁滚尿流跑得没了影儿。 “赢了赢了!坏人被打跑了……” 阿棠见他们逃跑了,高兴地跑出来扑向单逸尘,岂料这一扑,竟将他直接扑倒在地。 双目紧闭,气息虚弱。 “呀,好多血!你怎么了……别死啊,醒醒……” 阿棠吓坏了,之前死死憋着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他再聪明懂事也不过五六岁,全然不知所措,只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拖入屋内,边哭边等娘亲回来救人。 “那你怎么不去找村里人帮忙?”阮墨问他。 “我……我一时没想到……”阿棠想想都觉得后怕,跳下圆凳,几步过来埋进娘亲怀里,瓦声瓦气道,“娘,阿棠好怕……” “不怕不怕,没事了,娘在这儿。” 阮墨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哄着,目光却落在床榻的男人身上。 要是她没下药,也许,就不会让他吃这些苦了。 ……都怪她。 第40章 杀手与小寡妇(七)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哭了一场,又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下午便自个儿高高兴兴到屋外捉蚱蜢玩。阮墨笑着由他去了,收拾了碗筷,又到灶房把留起来的饭菜放到锅里热着,等单逸尘醒时能吃上一顿热饭。 趁着无事,她倚着木栏坐于床尾,拿着那个断掉的草编手镯来回摆弄。 阮墨并不擅长做手工,原主显然也没有相关的记忆,故而左看右瞧了好半日,愣是接不回去,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在……咳,做甚?” “编草环……”她低着头随口回了话,意识到是谁在说话后,猛地抬首,正对上男人半睁的黑眸,“醒了?如何,伤口还疼吗?” “不疼。”再疼的也受过不少,这些小伤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她下榻走到床头,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终于放下心了,俯身温声问:“饿了吧?我去给你端饭菜来。” 他沉沉地“嗯”了一声。 阮墨匆匆进了灶房,将锅里的饭菜一一端上饭桌,又想他暂时不宜走动,便回小房找了一张小矮桌,到屋后稍微洗了洗,擦干,然后给他架在床榻上,将饭菜全数端了过来,顿时香味扑鼻。 “扶我起来。” 她知他性子,能自己做的绝不依赖他人,依言把他扶了起来,退开时却被他握住手,将一个微凉的东西套在她手腕上。 “咦,这不是断了……你编好的?”她看着宛若从未断过的手镯,惊奇道,“好快,而且还编得这么好。” 单逸尘看着她抬腕赞叹,那双透着光亮的杏眸里,笑意微漾,明媚动人,竟觉得有些移不开眼,直到她察觉他的视线望过来了,才若无其事淡声道:“儿时编过。” “这么久了还记得?”阮墨只觉神奇,扬了扬手,“阿棠也编得特别好,这个便是他送予我的……小时候我也跟着其他孩子学过,愣是学不会,真好奇你们是如何会的。” “不必学。” “嗯?” “若喜欢,我编给你。” 单逸尘的声音低沉微沙,不知是否错觉,她竟听出了一丝浅淡的温柔,脸上莫名微微一热,再抬头看他时,他却早已开始用饭,恍若并未说过那么一句话。 这男人…… 阮墨抿唇轻轻笑了笑,侧身坐在床沿,看着他执筷夹菜,低头扒饭。他的手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拿筷子的手势也特别好看,如他手握长剑时那么好看……不过,他用饭的速度一向飞快,今儿怎么似乎慢了不少? 仿佛为了解答她的疑问,单逸尘终于停下筷子,目光仍放在面前的饭菜上:“你……为何一直看我?” 她被问得一顿,原以为他不作声是因未有察觉,看来也并非如此,眨了眨眼,半真半假道:“看看你吃得好不好,才晓得我的菜做得如何啊。” “很好。” “真的?” “嗯。” “那便好,你多吃些。” 阮墨在心里暗笑。 她可都是按照单逸尘的口味做的,这几样皆是他爱吃的菜,能不好吃吗? “莫要看了。”语气冰冷,隐隐不耐。 “……哦。”她瞅了瞅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不懂他为何又不高兴了,扭头盯了地板一会儿,突然回过头,低头去寻他的眼睛,“你……害羞?” “胡说。”他立刻沉声否认,然耳根悄然浮现的微红,却彻底出卖了他。 阮墨也眼尖地发现了,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过去几场梦里,她似乎从来不曾这般注视过他,不料现在不经意地一看,竟叫她发现了如此有趣的事儿。 “对不起……我不是笑你呀,就是想起阿棠的捣蛋事……” 她边笑边扯谎,听起来压根儿没有半点可信之处,单逸尘当然不信了,冷冷喝道:“不许笑。” “好,我不笑……噗,真不笑了……” 阮墨懂得适可而止,真把他惹得恼羞成怒可不好,正欲忍下笑意时,门外竟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阿棠便急匆匆跑进屋来,慌得小脸都皱成一团:“娘,外面来了几个凶巴巴的大娘,说要找娘出去。” “大娘?”她从床沿站起身,拉过他的小手,“是村里人?” “有村里人,也有我不认识的……” “那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里,莫要出来。” 经历上午那一出,单逸尘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一手撑着床便要下来与她一同去,岂料被子刚掀了一半,便感觉下身一股舒爽的凉意……忙收手盖了回去。 阮墨知道自己做了何事,看他那张俊脸黑云密布,皮笑肉不笑道:“那个,你不是浑身是伤吗……我图个方便,就……等我跟她们说完事儿了,就取衣裳给你穿,莫急莫急。” 说罢,没敢看他脸色了,摸摸阿棠的脑袋,转身离开了主屋。 还未到门口,外头的人似是等不及了,直接闯入栅栏,将那扇可怜的木门拍得震天响:“有没有人了?再不出来,咱们就进去了!” “来了来了。” 阮墨真怕下一瞬那脆弱的木门就被拍得轰然倒下,赶紧跑过去拉开门,还未看清来人,却险些被一掌拍上脑门。 “哼,终于肯开门了?”尖利的女声刺耳难听,说话人的容貌也如其声一样,不忍直视,正瞪着一双三角眼指着她,“村长,就是她!快把她拉去处置了!” 她竭力忍下捂住双耳的冲动,避开那位大娘怼过来的指尖,扫了眼围在屋外的好些村民,皱了眉,莫名其妙地反问:“是什么?无缘无故为何要处置我?” “陈大娘,你莫要着急,先问问清楚再说。”一位老妪负手走上前来,正是村长,面容苍老沉静,浑浊的目光缓缓落在阮墨身上,“阮娘,今晨可是有两个汉子过来了?” 她想起阿棠的哭诉,如实点了点头。 “陈大娘说,她家汉子和邻村的兄弟经过你家院子,听闻孩子的叫声,以为有对阿棠施暴,便闯入麦地要救人。结果发现你私藏外男,见事情败露,那男人将两个汉子打成重伤。这些,可是事实?” “怎么可能!”阮墨相信阿棠绝不会撒谎,矢口否认道,“阿棠都与我说了,是两个大汉要偷我们家的牛,被他发现了,才喊人打跑的。” “谁稀罕你的牛?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哎呀,真是好心没好报!” 阮墨真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单单编了个大谎来掩饰犯下的祸事,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让村长来处置她?当即懒得再与这等蛮不讲理之人理论,转而对一向公正的村长道:“村长,我一早便出门了,方才回来时,阿棠哭得一塌糊涂,我哄了半日才好。您也知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断不会凭空撒谎来恶作剧的……” “嗯,阿棠的确听话懂事,我是知道的。”村长思索片刻,很快点头道,“这事儿便不追究了。” 那两个汉子的名声本就不太好,比起陈大娘等人,村长自然偏向阮墨多一些。 陈大娘还欲再辨,被村长的养子青木横身一挡,不让她再靠近。 “村长……” 村长瞪了陈大娘一眼,威严十足:“好了。我是老,不是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 陈大娘悻悻然垂下头,心里却偷偷乐着。 她家汉子偷牛一事不追究了,甚好,也不吃亏。但现在踢出这么一事,姓阮的女人要想善了,可就难了……哼,她在这儿等着看好戏。 果然,村长上前一步,正色道:“阮娘,你是否私藏外男了?” 外男? 阮墨心头一惊,难不成,在这落云村里,私藏外男是什么不可赦免的大罪? 还未等她回答,陈大娘便带头起哄:“还等什么,直接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走。” “哎,等等……你们……” 俩大娘身形粗壮,二话不说往里头闯,阮墨一个人拦都拦不住,想到里头的男人连衣裳都还未穿,不知她们又是如何一番胡诌乱扯,忙跟着朝里屋去。 “哟,还真有呢!” “村长,您瞧瞧,也不知藏了多久……真下作……” “就是就是……真看不出来是这种女人……” 她恍若不闻,从那条被她俩堵得几乎不见的门缝拼命挤了进去,一眼便望见单逸尘……身上竟穿了衣裳,正好好端坐于桌边,眸色冰冷地看着面目不善的来人。 阿棠抱着他的胳膊站在身侧,双眼瞪得老大,也死死盯着她们。 村长慢悠悠走了进来,身后倒是没有跟着那些凑热闹的村民,估摸着是让青木拦在外面等了,喝了喋喋不休的俩大娘一声,略一抬手,示意阮墨解释。 “他是我在回村的路上碰见的,受了重伤,我好心将他带回家医治,后来他也一直在此地养伤。” 世人大多愿意相信他们所看见的,事已至此,无法隐瞒,加之俩大娘咄咄逼人,阮墨干脆将实情说出,交由村长定夺。 村长平日里对她颇多照顾,是个讲情理的人,她相信村长即便不能偏帮她,也会给她留一尺余地。 “嗯,这么说也合情合理,阮娘是个习医的,医者父母心,定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陈大娘一听不妙,正准备继续煽风点火,村长却一早发现她的心思,老眼一横,将她欲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这才把话往下说:“……但你私藏外男确是事实,不解决恐怕难服众。这样吧,容我回去思虑一番,再作处置。” 阮墨听出村长话里的玄机了,不再多言,表示自己一切听从村长安排。 “走了走了,该回去歇个午觉了。” 村长带着青木离开了,围观的村民也散了,剩下俩大娘面面相觑,心有不甘,但碍着屋里有个男人又不敢动手,只好也气哼哼地走了。 阮墨拖着步子过去将门关上,突然乏力地靠向门板,合眼深深叹了口气。 第41章 杀手与小寡妇(八) “娘!”是阿棠的声音。 她倚着门板站直身子,扬声道:“怎么了?” “他又流血了!” 他……单逸尘?! 阮墨精神一震,忙匆匆回到里屋,见单逸尘依旧一动不动坐在桌边,面色平静,然枕在桌面的右臂已青筋突起,拳头紧握,俨然一直在强撑。 她心头微痛,暗道不妙,立即俯身将他的左臂搭上自己肩膀,吃力地扶着有些站不稳的男人回到榻上,让他躺好后,才开始解他身上渐渐透出星点血迹的衣裳。 领子翻进去了,纽扣也扣错了两个,衣摆还塞了一截在裤腰里头……该是穿得多急,才弄得这般凌乱不堪……瞧瞧,动作太大了,连伤口都微微裂开了,这些渗血的布条又得换,真是想省点儿用都不行…… 单逸尘失血过多,神智有几分疲乏,但并未昏迷,心知阮墨正给他处理伤口,安心地闭目养神,忽而感觉腰腹处落下几滴温热的液体……出于多年经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流血了,立刻紧张地睁眼去看她。 所幸并未看见意料之中的鲜红,他松了口气,目光上移,却见这个女人……哭了。 硕大的泪珠不断地涌出,划过白皙柔嫩的脸庞,留下一道道晶莹的水痕,她却恍若不知,径自找寻布条包扎的结,寻到了,手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无论如何解不开。 总是笑意温柔的小脸上,写满了慌乱和迷茫。 “阮墨。”单逸尘抬起受伤较轻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极低极低地唤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答,仍垂着脑袋苦苦斗争。 “阮墨。”他又唤了一声,低得微不可闻。 看见她没有受伤、没有流血,他的心骤然放下。 可看见她流泪了,他又觉心口阵阵钝痛,比身上的伤口更难受。 无法遏止,无处宣泄。 只想将她搂入怀中,紧紧不放手。 扣上手腕的手猛地一使力,面对床沿而坐的人儿毫无防备,一下便被拉得扑向他身上,硬生生撞上他胸膛的伤口,两人俱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阮墨脑袋都有些发昏,可见撞得有多狠了,忙挣扎道:“你……会压到伤口的……快放开……” “不放。”胸膛火辣辣地疼,单逸尘却丝毫不在意,环在她背上的长臂压得更紧,全然没有放她离去的意思,“我不想,看见你哭。” 哭……她哭了? 阮墨挣扎着伸手往脸上一摸,湿滑一片,才察觉自己竟然流了满脸的泪。 她……哭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受重伤的不是她,被打得伤裂的也不是她,还意外得了银子,吃到了久违的肉菜,除却被俩大娘骂几句以外,她有什么值得委屈的?凭什么哭呢? “要哭便哭。不哭完莫要起来。” 男人沉厚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坚实有力,她莫名心头一酸,眼泪再次决堤而出。 对下药防备他的愧疚,对他护着阿棠而被人打的心疼,对倆大娘颠倒是非污蔑她的委屈……仅仅因他的一句话,憋在心底的难过,便如同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顷刻间将她灭顶。 “呜呜……都怪我……你才伤成这样……还被人骂……呜呜……对不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后似乎说了许多话。可单逸尘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知道怀里的人儿受了委屈,心里难过,默默隐忍了那么久,才终于哭出来,心头便跟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只得更用力地搂紧了她。 方才那伙人闯进来时,他最想做的事,是挡在她的面前,把她好好地护在身后,不让那些人欺负她。 可他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那儿充门面,眼睁睁看着他们蛮不讲理地侮辱她、声讨她,无能为力,简直像一个……懦夫。 此刻,单逸尘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不想让她再受伤害,他不想让她再委屈落泪。 他要保护好她。 村长没有留过多时间给她,翌日一早,青木便过来了,请她到村长家走一趟。 “我与你一同去。” 阮墨回头,昨日还浑身是伤躺倒榻上的男人,今日已能背脊直挺地走出来了,无比庆幸自己花了近两个时辰,在祖父留下的手札中,找到那味解药的方子。他身体底子极好,伤愈速度也较常人要快,之前恢复得那么慢,怕也是为这药力所干扰的结果。 只是阿棠他爹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短得出奇,手腕以上露出了一截,脚踝以上也露出了一截,夸张些说,像个大人偷穿了小孩的衣裳,着实有些……滑稽。 她忍笑看了会儿,才道:“你伤还未养好,留在家里休息不好吗?村长家不远的,我去去就回了。” 单逸尘行走江湖,不拘小节,自然不知她笑什么,故并未在意,也不费口舌拒绝她的话了,直接对候在门外的青木道:“带路。” 青木略一颔首,迈步走在前头,阮墨拗不过他,只好叮嘱阿棠乖乖在家待着,然后与他并肩出了门。 虽说两处相隔不远,但单逸尘毕竟腿上有伤,走的又是未经休整的山路,凹凸不平,步伐微微有些不稳,她怕人不小心摔了,伤上加伤,想都没想便过去扶着他的胳膊走。 单逸尘自认尚未伤得需要人扶的地步,无声无息地垂眸瞥了一眼,却没有出言阻止,片刻后收回视线,目视前方继续走。 这般被她轻轻抱着手臂,靠近得几乎能闻见她身上清淡的馨香……感觉并不坏。 于是,阮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等到了村长家门口,才在青木微微一凝的目光下……松了手。 额……她才刚说了与单逸尘毫无瓜葛,转头便与他靠得这样近,还搂着他胳膊走了一路……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幸好方才路上无人,青木又是个性子闷的,从来不随意对人作评论,只道:“二位请进。” 她微笑着道了谢,便与单逸尘一起走入屋内,一进门便见坐在厅堂主位上的村长,正托腮笑眯眯瞧着他们,显然已等候多时。 “来了。哎,怎么还带着他?” 不等人回答,她又慢悠悠地摆手道:“罢了,来了也好,方便我说事儿。” 想到她可能要说的事,阮墨心下一跳,转头看了身侧的男人一眼。 面无表情,目光冷然,淡定得似是完全不为所动……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他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今日会主动要求和她一同前来面对村长,只可能是为了她。那么,无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盘问或是惩罚,只要他在,便不足为惧—— 他会保护她。 说不清缘由,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异常笃定。 “阿墨,你嫁来咱们落云村多少年了?” “两年。” “周爷他去了多少年?” “……两年。” “还这般年轻,便守寡两年,苦了你这孩子……但你可知,咱们村里有规矩,寡妇家中不可收留外男,否则一律当不守妇道之罪,要拉去净身。” 阮墨根本没有这番话内容的半点记忆,想来原主嫁过来后,也并未听人说起过,此刻心中不无震惊。当初虽有想过她一个寡妇收留男人在家是否有不妥,但何曾料到落云村竟还有这等规矩……不守妇道之罪? “请问村长,何为……净身?”她压下心口不安,轻声问道。 “村后有河云“净河”,退潮时,将人绑于水中木桩,待河水一涨一退后,是为‘净身’。”村长心有不忍,顿了顿,才缓缓道,“然受此惩罚之人,大多……溺毙于涨潮时。” 阮墨一听,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重的惩罚……竟要把人生生淹死于河中! “可我与他……我们什么事都没做过……” 她欲辩解,村长却打断道:“口说无凭。即便我相信你,但你终究是坏了规矩,总有人揪着不放的。” “这……”阮墨猛地停住话头,下一瞬已被单逸尘一手扯到身后,用力得险些令她摔倒在地,还未站稳,却听他语气阴沉至极道:“敢动她,我便屠村。” 最后二字咬得尤为重,他浑身透出的杀气凛冽刺骨,即便阮墨晓得不是针对她,仍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恍若时间回流,又见到了死胡同里把偷钱贼一剑毙命的那个男人。 凌厉狠绝,冷血无情。 是的,单逸尘在这场梦里的身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他在乎她,对她好,不代表他会在乎这些与他毫不相干的村人的死活,这话绝不是单纯的玩笑。 挡在身前的男人高大挺拔,霸占了阮墨的所有视线。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也看不见村长的脸,但一直没听到回话,猜单逸尘的话定然是把她吓坏了。可论私心,她又不愿真被拉去“净身”,目前真正护得了她的人,就只有他了,所以没有乱动,乖乖躲在他的身后,静观其变。 不过她这回倒是猜错了,村长的声音听起来老神在在,并无惊惶:“啊哈……年轻人果真容易动气。莫急莫急,我还有话未说呢。” 单逸尘却不为所动,依旧把她牢牢护着,看着主位上面带微笑的老人,目光如冰。 “规矩上说的是‘外男’,倘若阿墨收留的这人,不是外男,那便不算违反了规矩。” 不是外男……? 村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只要你俩成亲了,这事儿便当作一笔勾销。” 那二字,宛若一道惊雷炸响于阮墨的耳边。 成亲?! 他们自相遇到现在还不足一月,如何成亲…… “所以,阿墨,还有这位公子,你们二人可成亲了?”村长问道。 她被点了名,正下意识欲出去回话,单逸尘却再次抬臂将她挡了回去。 然后,熟悉的嗓音沉沉响起:“是,我们……成亲了。” 一字一顿,毫不含糊。 将阮墨以为自己听错的可能,抹杀得一干二净。 第42章 杀手与小寡妇(九) 他说……他们成亲了。 一路上,阮墨沉浸在错愕之中,久久没有回神,进家门时还险些被门槛绊倒,身后的单逸尘伸臂捞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他扣住她的腰将人提起来,直接拎到屋内才放下,落座于桌边。 “不好好走路,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提起茶壶,自然而然为他斟茶,垂眸问:“你……为何对村长说,我们成亲了?” 并没有任何质问或反对的意思,这么问,单纯是对他的目的所在感到不解。 这场梦的梦境还未结束,说明他此时并没有真正喜欢上她,那么他对村长“承认”两人的关系,必然不是因待她有情,欲娶她为妻……为何要这么做? “不这么说,如何保住你?”单逸尘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仰头饮下后,淡淡道,“抑或,你更希望我屠村?” “……当然不是。”她虽是踏入了江湖,可因着有个武功平平的师父,还真不曾面对过打打杀杀的场面,更别说屠村……这种光凭想象便觉可怕的事了,即便晓得这是梦,也不愿看着它发生在面前。 他放下茶杯,瞧见她又开始走神,眉心一皱,终于问出方才看她一路心不在焉时便想问的话:“你不愿与我夫妻相称?” 她听见“夫妻”二字,骤然回神道:“什么?” “若你不愿,我随时可以带你离开此地,免受责罚。等到了外面,我送你到想去的地方后,便放你自由。” 听了这话,阮墨算是明白了。 依她对他的了解,若是他心中喜欢的,必会牢牢占据在身边,绝不会轻易放手。他说会放她自由,可见确实未曾动心,顶多只是同情她的处境,又念在她救了他的份上,想保护她一回罢了。 思及此,她则更不能走了,既然是他自己开口说的成亲,那便假戏真做好了,两人同住一屋檐下,还愁没有机会与他接触吗? 单逸尘见她不回话,以为是在为此事后悔了,当下便站起身来:“既然不愿,那我去雇马车,明日……” “等等!”阮墨扯住他的袖角,被他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却愣是没有松手,低声道,“我……我只是怕你为了救我,勉强自己与我成亲……” “没有勉强。”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深邃的黑眸泛着异样的微澜,静静望着她,“只要你愿,我便娶。” 她抬头,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恍若被深不见底的漩涡吸入一般,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紧攥住他袖角的手,也一直不曾放开。 “好,我愿。” 因为当初给村长的说辞是他们“已经”成亲,故而两人心里互相明了便罢,并没有大办喜事,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洞房花烛夜。 不仅如此,夜里歇觉时,两人也是分床而眠,最主要的原因是成亲后第一晚,单逸尘便与她说过,阿棠还小,习惯了娘亲哄着睡,他一个人到外间的床榻歇着便可。她当然不可能没皮没脸地主动提那种事,就顺水推舟依他的话做了。 不过老实说,她倒是松了口气,毕竟在第三场梦尝到的痛苦滋味太过深刻,而这个身体又是处子之身,若无必要,断不会想再经历一遍。 成亲以后,家里总算多了个能帮衬着些的男人,日子过得渐渐好起来。 单逸尘不再接杀人的活儿了,在麦地里拉牛割麦,有时会上山打打猎,竟是连买肉的银子都省了,还不时能捎些兽皮兽毛到镇上卖。阿棠还是孩子心性,很快便接纳了这个日日给他带肉吃的新爹,也不粘着娘亲了,有事没事绕着他转,喊爹喊得比喊娘还溜,阮墨都不知说他什么好了,只得拍拍他的头,由着他去了。 “爹,昨儿你编给我的螳螂坏了,能再教我编一个吗?” 阮墨捧着茶来到屋后,一出门便听见阿棠兴冲冲的声音,又赖在他爹那儿,求他教着编小玩意儿了。 单逸尘单膝曲起,正背对她坐在麦地边休息,见小孩捏着好些草叶跑过来,拍拍身侧的空地让他坐下,却并不伸手接,反而对他道:“先按记得的编,不会了,我再教。” “哦。”阿棠盘腿坐在地上,自个儿低头开始编,不时抬头喊一声爹,单逸尘便转头看过去,告诉他该如何继续编,倒是看不出半点儿不耐烦,阮墨远远瞧着,觉得一大一小这么坐在一处,真像亲父子。 想来以后某日单逸尘自己做了孩子的爹,也会像疼阿棠一样疼他,像教阿棠一样耐心,教他许多许多吧…… “咦,娘亲!”阿棠终于发现她了,挥着小手喊她,“娘,快来看看我的草螳螂。” 阮墨今儿穿了新的衣裙,是几日前单逸尘到镇上卖皮毛时,无意挑中买回来给她的,端着托盘看不见脚下,走得慢而小心:“来了来了。” “娘,你看,是不是像真的一样?” 她将托盘放在一边,弯腰看了看他手里绿油油的东西,边端茶给他边笑着道:“好像啊,阿棠编得真好,要是真螳螂见了,也许还以为是伙伴呢。”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阿棠两手忙着摆弄,没空接杯子,她只好俯身让他就着她的手喝。把茶喝完了,他又低下头继续忙活,兴头十足。 阮墨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小蘑菇头,回身却见托盘里的另一杯茶纹丝未动,绕过小孩来到单逸尘身侧跪坐下来,看他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疲累,额上却布满细密的汗,便抬袖给他擦了擦,温声道:“口不渴吗?怎么不喝?” 单逸尘不发一语,斜眸瞥了一眼阿棠,又扫了眼那杯未喝的茶,最后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全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啊? 阮墨呆呆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般,双手将茶杯端起来,微微倾身,试探性地送到他的唇边。单逸尘果然收回了视线,垂首,薄唇贴上杯沿,就着她的手将水缓缓饮尽,末了,犹不满足道:“还有吗?” 她便又倒了一杯,用相同的姿势喂给他喝,待他喝完了茶,才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这男人……好生幼稚! 某个脸皮堪比树皮的男人却不自知,还挑着眉问她:“笑什么?” 笑你幼稚呀。 不过阮墨可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眼珠子一转,扬着唇角玩笑道:“你猜?” “……不猜。” “不猜便不猜。”她努努嘴,无所谓地端着托盘站起身,见他的目光依旧不离半分,微微一笑,足尖轻旋,在他跟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从她走过来时,单逸尘便认出是昨日他买回来的衣裳了,当时看它挂着颇为吸引人,没多想便买下了,这会儿看她穿在身上,却觉尤为合身,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得多。 这人冷着一张脸,漆黑的双眸却目不转睛盯着看,她也不说穿他,任由他看个够,等了良久,才等来一个平平淡淡的“嗯”。 哎,这男人…… 罢了罢了,她早已习惯了,就不该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以后,只可在屋里穿,莫要穿出门。” 正欲离开的阮墨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男人却只留一个背影,旁边的阿棠又凑过去问东问西了。 真有这么……好看? 还不许她穿出去让旁人见着,只许她穿予他看? 阮墨一阵无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然心头莫名冒出的一丝愉悦,却悄然攀上了眉角,掩都掩不住。 傍晚时分,爷儿俩先后回了屋。 漫溢的饭菜香气勾人不已,阿棠将满怀的草编玩意儿抱到小房收好后,便一蹦一跳到桌前乖乖坐好,等着娘亲上菜。单逸尘洗了把手,转入灶房拿碗筷,顺便把最后一道菜也一并端出来。 他出身于普通农户之家,并不觉得夫妻间需要分尊卑,也不觉得女人就该处处伺候着男人,故家务事都是两人一同分担,甚至他干的活儿更多一些。 “哇,是肉炒三丁!好香!”阿棠高兴得差点要拿汤匙舀一口吃,被阮墨微微瞪了眼,才按捺住蠢蠢欲动的魔爪。 娘亲教过,要等人齐了才许动筷子,但阿棠等不及了,扬声喊爹:“爹,快来,我饿了……啊!” 单逸尘面无表情将那双敲了他头一下的筷子,摆在他面前,转身递给阮墨。阿棠扁着嘴偷偷吐舌头,在单逸尘看过来前立马收回去,转而盯着一桌丰盛菜色流口水,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阮墨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垂眸轻笑,只觉心口暖意融融。 他对她好,对阿棠也好,晓得娘俩都爱吃玉米,有时做了肉炒三丁摆桌上,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坐得离它远远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吃完饭,面不改色离开饭桌。 若非她在之前的梦中,见识过他对玉米嗤之以鼻的程度何等深重,还真看不出来。 阿棠自然也不可能看得出,还曾经舀了满满一汤匙到他碗里,要他也尝尝……想起他那张倾国倾城的俊脸登时黑如锅底,她总是禁不住想笑,若非最后她抢过来全倒进自己碗里,给他重新盛了一碗白饭,还不知该如何收场呢。 不管他是否喜欢她,想好好过日子的心却是真的。 阮墨忽而觉得,若他们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可惜,她并未料到,这种令人沉迷的平静与安定,终究还是被两个不速之客彻底打破。 第43章 杀手与小寡妇(十) “……爹,娘?”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两个人,阮墨愣住了,下意识便叫出了记忆中的称谓。 “哼,臭丫头,还知道咱们是你爹娘?”中年妇人一开口便是尖酸刻薄的语气,如同她发髻上斜插着那一支木簪,姿态傲慢逼人,“嫁过来这么久,也不晓得回来探望探望。” 她旁边的瘦小老头暗暗搓着双手,附和了句“就是”,双目不停打量着这间,比他们住的地方大得多的屋子。 阮墨一听,简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对夫妇是原主的爹娘,嗜赌如命,她会被卖给周爷当续弦,也是因他俩输光了银子,而且家中还有个儿子要养,便想留个赔钱货也无甚用处,遂将她卖了抵债。卖过来两年不问死活不说,如此狠心的爹娘,还指望她回去看他们?所谓的“探望探望”,想必只是掏银子给他们继续赌的意思吧? 那么他们此次前来找她,铁定不是什么好事,大概……也是为了银子。 见她堵在门口,不言不语,中年妇人一脸不满道:“啧啧啧,嫁出去的女儿真如泼出去的水,瞧瞧她,咱们大老远跑过来,也不请进去坐坐喝口茶,真没良心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巧让隔壁两屋听得见,已有好事者频频侧目,阮墨只得忍下心里那口气,侧身让出路来:“请进。” 这时,老头扯了妇人一把,皱着眉低声道:“喝哪门子茶?还声张什么……你莫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不是走得太远有些渴了吗……行行行,听你的。” 阮墨听不清他们嘀咕什么话,回头见阿棠从后门探出头来,挥了挥手,示意他待在屋后,莫要出来。 “女儿啊,爹娘这回来,是要接你回去的。” “……为何?” 她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看他们眼里不怀好意的亮光,只怕是要…… “爹娘给你谋了一门好亲事,得接你回娘家待嫁了。” 果然。 “谋什么亲事?你们不是将我卖给周爷了?” “他都死了两年了,不碍事的,你才十六啊,岂能一辈子守在这儿?李公子可是富贵人家,你过去之后,少不了好的。” 呵,就是又要将她再卖一回是吗? “我……已与他人成亲,落云村中人皆知,如今一同定居于此。爹,娘,请回吧。” “哼,婚嫁乃父母之命,岂容你随意找一个男人充数?”中年妇人不以为意,一手抓上她的手臂往外拉,“人家李公子连你是否清白之身都不介意,昨日便送了聘金过来,说只要你跟了他,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莫要多说了,快跟我走。” “我不走!”阮墨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几步退进屋内欲关上门,却撞上一堵肉墙,身子猛地一僵…… 这不是单逸尘! 她立刻转身去看,一名侍卫模样的人站在她身后,更远的视线里,另一名相同装扮的人刚从后门出来……手臂扣着正用力挣扎的阿棠。 “娘……娘!呜呜……” 阿棠…… 阮墨看孩子一脸无助朝她伸手,心里抽疼不已,暗骂他们卑鄙。但眼下单逸尘不在家,她若不从,结果不单自己被抓走,很可能阿棠也会被他们一并带离落云村。她有利用价值便罢,小孩却是个累赘,难保这些人不会对他下毒手…… 她得留下他。 “等等,莫要抓他……我跟你们走。”阮墨的态度软化下来,看向横在她面前的魁梧侍卫,含泪哀求道,“可否……可否让我与孩子最后说句话?” 自家主子只让他们将人带回,侍卫见她松口了,也不想逼得太紧,与同伴交换了眼神,便让开身子道:“莫要乱说话。” 她道了谢,三步并两步跑到阿棠身前,握住他的小手,一字一句道:“阿棠,听好了,娘亲的爹娘来接娘去住几日,不能带你去南裕村了,让你爹带你去南裕村,好吗?” 未等阿棠回答,那侍卫便来扯她走了,动作蛮横粗鲁,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以为要反抗,后颈突然狠狠一痛,立时歪身昏了过去。 “哎哟,怎么还把咱女儿敲晕了……”中年妇人捂着嘴追了两步,被侍卫虎目一瞪,停住脚道,“行行行,人让你们带走了啊,可要记得把剩下的一半聘金送过来。” 两名侍卫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夫妇二人相视一笑,也跟在后头离开落云村,朝另一方向而去。 时近正午,单逸尘打猎归来,两手提着数只野兔和山鸡,正欲喊人开门,却发现木门只是虚掩,随风前后轻摇着,登时心下一凉,踢门而入:“阮墨!” 无人应答。 他将猎物一把丢在门边,脚步匆匆在屋内绕了一圈,没见着人影,又往后门快步走去,一开门,竟发现阿棠被五花大绑倒在屋檐下,忙冲过去将他嘴里的布拿出来:“可有受伤?” “爹……”阿棠这一喊险些哭出来,但爹教他男子汉不可落泪,又咬牙憋了回去,对正给他松绑的单逸尘道,“阿棠无事,可是……娘被抓走了……” 被抓走? 他眸光一沉,按住孩子的肩问:“说清楚,怎么回事。” 阿棠吸了吸鼻子,觉得爹的脸色有些吓人,但还是好好回话:“我本来在屋后玩,突然有人把我抓进屋,然后看见娘亲被另一个人抓着……我要去娘亲那儿,他们不让,还把娘亲打晕了……我大声喊救命,他们便把我绑起来,不让我说话……”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对了,娘还对我说,是她爹娘来接她走了……” 她的爹娘? 单逸尘对她的过往略知一二,晓得她的爹娘是一对赌鬼,早早将她卖了换银子,时隔两年又前来寻人,绝非好事。 “你娘可还说了别的话?” 阿棠歪头想了想:“她说,我若想去一个地方,就让爹带我去……但我从未听过这个地方啊……” “什么地方?”他沉声问。 “好像,叫南裕村……” 单逸尘觉着有几分耳熟,回想片刻,忽而记起有回阮墨问他老家在何处,他反问她时,回答的地名似乎就是……南裕村。 “阿棠,走了。”他一把提起阿棠,让他趴上自己的背,便飞身朝落云村外去。 “去、去哪儿?” “寻你娘亲。” “哎,这可是白花花的银两啊,一箱子沉得我都抬不动。” “别那么大声,赶紧数完收起来,要让人知道咱们有这么多,当心遭了贼。” “立刻数,立刻数……” 夫妇俩正躲在屋里忙着清点聘金,突如其来一声巨响,吓得胆儿都快破了,转头竟见那扇木门硬生生被踹了下来,扬起一地灰尘。 “人呢?” 门口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一步踏上门板,又是一声崩裂的脆响,老头已抱着脑袋躲到桌子底下了,妇人亦是颤抖着后退:“什、什么人?” 他背上冒出一颗脑袋,脆生生的童音道:“爹,就是他们!是他们带坏人来抓娘亲的!” 夫妇俩俱是心头一凉——这是女儿的无名相公找上门来了! 可人已经被带走了,他们要是告知女儿的去向,万一届时他真把人弄回去了,那他们的这些聘金不就得还给李公子了? 妇人踢了老头一脚,转而扯着嘴角笑道:“这位大侠,女儿早已嫁到落云村,咱们老两口哪儿来的人啊?” 她嘴硬,单逸尘也不与她废话,倏地抽出长剑,恰恰架在原本蹲在门边玩儿的少年脖子上,面容如霜:“不说?” 少年早在门板被踹落的时候便吓呆了,这下更是一动不敢动,眼珠子往他娘那儿微移,颤着声音道:“娘……” “别!别杀我儿子!大侠……我说我说!”妇人扑通地跪倒在地,方才数银子时的洋洋得意全然消失无踪,仅剩软弱到地底的卑微,“是镇上的李公子……是他抢的人,不关咱们的事啊……” 单逸尘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摆满屋子的银两,冷笑一声,反手长剑入鞘,旋身离开了这个阴暗的屋子。 若是阮墨有个三长两短,他必定回到此地,手刃这对为钱出卖亲女的爹娘。 第44章 杀手与小寡妇(十一) 之前带着阿棠是为了让他认人,从南裕村离开后,单逸尘先把阿棠送回落云村,让他乖乖待在家里等,而后才往镇上赶去。 他曾到过镇上几回,对那名李公子略有耳闻,恶名在外,自己妻妾成群不说,还曾多次强抢民女,一旦被他看上眼的,便要不择手段收入后院,肆意玩弄,绝非良善之辈。 小镇已至宵禁,大街小巷皆黑灯瞎火,所幸单逸尘目力极佳,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很快便寻到了李公子的宅院,一跃而上,立于房顶观察宅内情况。 因着李公子为商贾出身,家中不如官员那般防守重重,已然暗下的院落仅有几名下人提着灯笼巡视,他并未花费太多力气,便穿过外院,潜入主人居住的内院之中。 四处一片漆黑,无法凭灯光辨明阮墨的所在地,单逸尘只得使轻功跃于各屋屋顶,逐一排查。 月色清辉,莹亮的月光洒落于院内一方池塘,泛着白晃晃的波光,他无意间垂首扫了一眼,却足尖微顿,猛地跃至池边,俯身拾起一条草编链子……是阮墨手腕上的那个手镯。 他收入怀中,抬头望向离这处最近的屋子,重新跃上屋顶,半跪下来,轻轻揭起一块房瓦,悄无声息窥视屋内的物事。 看不见人,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未几,不远处似是有人往这边走来,单逸尘迅速跃下屋顶,背贴屋子后墙静立,听来者推门进了屋内,才绕过西墙,缓缓往前门靠近。 昏黄的烛光被人点燃,在薄薄的窗纸上一点一点透出来,微微摇曳,有说话声隐隐传出,听不真切。 他捅破一小格窗纸,单眼朝里面望去,借着比方才明亮许多的光线,终于看清房内东北角站着一名男子,抬手将烛台置于他左侧的木架二层,然后慢慢屈腿蹲下去。 这男子肩背颇宽,将他身前的物事完全挡住了,单逸尘一直紧紧盯着,等到他欺身上前,头往一侧埋去,终于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是阮墨! 她的嘴被塞住了,发不出声音,双手被反绑于身后,衣襟刚被扯得大开,露出半边白皙香|肩,男人正埋首亲吻着那处柔嫩肌|肤…… 单逸尘看在眼里,只觉一股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待回过神来,手中的长剑已直直刺入那个男人的背脊,鲜血汩汩而下。 正中心脏,一剑毙命。 “唔唔……”微弱的声音传入耳中,他抽出长剑往侧边一挥,入鞘,另一手提着断气男人的后衣领,扬手将其扔得老远,这才俯身将女人口中的破布取出,又将她的双手解绑,正要给她拉好衣襟,手背上却落下了几滴温热的泪。 她……又哭了。 “对不起。” 单逸尘给她擦了擦,她却摇头不让他擦,伸臂环上他的脖子,哽咽道:“回家……带我回家……” 他什么也没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顺势抬腿往木架踢了一脚,冷冷看着烛台倾倒坠落后,随即身形一闪,隐没于浓重的夜色之中。 落云村。 阿棠一个人在家不敢睡,点着烛火,边编着草螳螂,边等爹娘回来。 编到第十只的时候,木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他立马跳下圆凳跑至门前,听见爹的声音才拉开门闩:“爹……娘她怎么了?” 单逸尘并未回答他,径直抱着阮墨进房,轻轻安放于他平常歇觉的榻上,然后才折返到外屋,对他道:“你娘睡着了,我照顾她,你自己睡一晚。” “娘亲生病了?”阿棠从未见过娘亲被爹抱着走的,担心道。 “没有。”单逸尘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去睡。” 有爹在,即便发生什么事,他也能摆平的,阿棠放心地打了个哈欠:“好,知道。” 单逸尘看着他回了另一边的小房爬躺好,灭了灯,先到屋后洗去一身血腥味,赤膊到灶房烧了些热水,抱着阮墨给她擦身子,又换身干净的衣裳,才重新放回榻上。 她一直不曾醒来,许是被李公子下过,这会儿起效了。单逸尘扯了被给她盖好,垂眸看了她一会儿,还是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被抱在了怀里。 两人成亲后,他从未提过要与她行夫妻之实,是因为顾虑她的感受。这事儿本就成得仓促,即便她亲口说过自己心甘情愿,他也无法完全信服。他知她仍是清白之身,只要他不跨越那一步,若有朝一日她改变主意,想离开此地,离开他,也不会有任何负担。 然今夜,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看见那个男人如此对她时,有一瞬,被冲天怒意激起的,那股久违的屠杀快感猛然袭来,直想将整个宅院屠尽,以发泄满腔的怒火。 若不是她哭着说要回家,若不是她依旧完好无损地埋入他的胸膛,那股炽烈的杀意不可能平复下来。 他根本,无法容忍别的男人那样对待她,哪怕只是碰她一根青丝,也不可原谅。 她温柔善良,体贴细致,好得他只想藏起来,不叫旁人看见。 想独占她,想要她只属于他。 她是他一个人的娘子,现在是,将来也是,谁也不能抢走。 他绝不放手了,绝不。 …… 阮墨睡得并不安稳,那张猥琐恶心的脸如同梦魇一般,不断出现在她的面前,将她惊醒了一回又一回。但每每睁眼,便能看见单逸尘眸光沉静地看着她,冷峻的面容如此熟悉,莫名便令她安下心来。 “莫怕,我在。”他总是用力地搂紧她,不厌其烦地贴近她的耳畔,沉声低喃。 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萦绕鼻间,他低沉的嗓音如斯温柔,她埋首于他的怀里,忽的有些分不清,此时此刻的安然,到底是梦境抑或是现实。 如若是一场梦,为何她竟沉溺得不愿苏醒? 为何……? 终是一夜沉眠到天明而不得知。 因着昨夜睡得晚,加之频频醒来,直到后半夜才算真正睡去,翌日阮墨被颠醒时,天已然亮透了。 她揉着眼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竟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内,阿棠也在,正靠在角落低头摆弄他的宝贝们,并未注意她这儿的动静。 “阿棠……” “娘,你醒了?”阿棠笑着抬起头,摊手让她看前面成列成阵的草螳螂,“看看我的螳螂军队!” “咦?你哪儿来这么多的……”明明前几日她看见小家伙的“宝箱”里存的才十只左右,这里少说也有三十多只了。 “都是昨晚等你和爹的时候编的呀。娘你到底……”阿棠突然想起爹叮嘱过他不可问起昨夜之事,立时停住话头,掀开车帘看窗外风景。 阮墨刚睡醒,头脑尚有些迷糊,也没在意,看了看另一边角落堆起的几大箱子,疑惑道:“阿棠,我们这是去哪儿?” “爹说要带我们去别的地方玩,不回落云村啦。”阿棠还小,对落云村的感情不算太深,所以听说要四处游玩,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心里的雀跃都写在了小脸上。 不回落云村? 嗯,她想也是,那这些箱子大概是行李了。 难为他任由她大睡懒觉,一个人收拾了这么多东西…… “你爹呢?” 阿棠朝门帘外扬了扬下巴:“那儿。” 阮墨点头,膝行几步过去拨开门帘,一探头便瞧见扬鞭赶马的男人,俊美的侧脸沐浴在晨曦之中,依旧冷漠,却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单逸尘从车里传出说话声便晓得她醒了,一直侧耳听着,等她出来才转眸看她,一看便禁不住勾了勾唇角,伸手在她眼角处抹了抹。 她不明所以,待反应过来后,顿时窘迫得飞快捂住了脸。 他眸中的笑意更甚,趁她双手皆忙着遮脸,长臂一伸将人儿搂到怀里,低声道:“捂着做甚?” “我醒后还未洗漱,邋遢得很,你定要嫌我难看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听得他心情愉悦。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若非心里喜欢他,又怎会担心他嫌她难看? “不会。”单逸尘柔了眸光,垂首在她的手背上轻啄了一下,看她如触电般将手放下来,凑近她耳畔道,“我的娘子最是好看。” 阮墨这回当真是羞红了脸,一手抵着他的胸膛推了推,别开视线:“你赶车也累了,我……我去给你倒水。” 说罢便一骨碌翻身回了车内,等再次出来时,明显已是梳洗过的模样了。 单逸尘也不拆穿,就着她的手喝尽杯中水,犹觉得不解渴,目光落在她刚被水滋润过的嫩唇上,心念一动,突然扣住她的腰不放人走了,缓缓低语:“娘子,为夫是否……未曾亲过你?” 他的俊脸近在咫尺,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阮墨睁大双眼,只觉心头跳得快如鼓点,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男人微微勾唇,不再犹豫地吻了下去。 他曾以为,失去了亲人的自己,从此只能孑然一身,独活于世,却不料老天眷顾,让他遇见了这个女人。 她会在他伤重时悉心照顾。 她会为他而心疼流泪。 在地里干活时,她会过来给他擦汗递茶,柔声劝他莫要累坏自己。 每回打猎归来,他都会看见她做好了饭,站在门边等他。 …… 若有人能温柔相待,谁愿孤独终老? 他攥紧了她的手,余生便再无遗憾。 远方旭日高升,柔和的晨光渐渐强烈,最后化为刺目的白光,笼罩于天际。 又是一场梦醒,一场梦醉。 第45章 皇帝与宠妃(一) 四月之春,凉意沁人,温润的日光穿过错落的枝桠间,轻轻洒落于霁月宫的殿门前,一地斑驳。 一身桃红宫装的阮昭容侧卧于贵妃榻上,闭目养神,眉间的花钿为她娇艳的容颜更添一分柔美,婀娜多姿的身段隐于层层丝衫罗裙之下,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重了,轻一些。”她眉心轻蹙,微微掀眸,看向正跪在塌下为她捏腿的宫女翠儿,吩咐道。 “是,娘娘。”翠儿低声应道,垂眉顺眼,不再多言。 阮昭容瞧她一副恭敬听话的模样,满意地收回视线,伸指拈了一颗草莓,却并不放入口中,在两指间转了转,又放回果盘里,拈起了另一颗轻转。 翠儿垂首细细,余光里瞧见了自家主子的动作,便知娘娘又在为皇上心烦了。 算起来,距上回皇上踏足霁月宫,已有五日之久了,原本这事儿在后宫中并不算少见,宫妃等不来宠幸也没有抱怨的资格,但在她眼里,自家娘娘与那些普通宫妃可不一样。 此话怎讲? 当今圣上十六岁亲政,虽年纪尚轻,却以过人的政治手段迅速坐稳了龙椅,雷厉风行,励精图治,曾实行不少安国富民的政策,成效颇佳,亦曾御驾亲征,将屡屡进犯的敌国打得一败涂地,确实称得上是英明神武,万民景仰了。 若非登基十年来,都未能有子嗣……的话。 这位拥有的政绩远比之前历代帝王拥有的要出色,但与此同时,他亦有一个远比他们奇怪得多的毛病——不近女色。 每三年举办一回的选秀被他下旨改为五年一回,选入后宫的人数也由原来的十人锐减至四人,若问有史以来后妃最少的皇帝是何人,他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而有幸在后宫居一席之地的后妃,也不可高兴得过早。是因皇上以政事繁忙为由,每月至少有半数日子直接歇于紫宸殿,并不招妃嫔侍寝。其余时间则依照敬事房的安排翻牌子,减去例行前往皇后寝宫的两日后,根本剩不了几日,连着两三月见不上皇上一面的,大有人在。 原本如此勤政为民、不沉溺于美色的帝王是应当为人赞颂的,可朝堂大臣心里却那叫一个急——不为旁的,就为了他久久未有子嗣一事。 为何要急? 这话若是拿来问那些专门负责挑皇上的错处说事儿的言官,他们定能给出一箩筐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诸如,江山社稷便后继无人,国家缺了主心骨,朝堂之上群龙无首,政局便容易动荡,届时民不聊生,敌国入侵,生灵涂炭,最终导致灭国……云云。 可无论他们如何痛心疾首、苦口婆心地进谏,皇上冷着脸听了一回又一回,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他们权利再大也只是大在嘴皮子上,又不可能真绑着皇上拖到后妃的寝宫去……只得变着花样轮番劝说,苦不堪言。 直到前年选秀,新入宫的阮才人竟一举夺得圣心,初时夜夜侍寝,直叫后宫众妃纷纷嫉妒得红了眼,待过了新鲜劲儿后,皇上每月也至少有三四日歇在她的霁月宫。不足两年,她的位份更是由正五品的才人晋升为正二品的昭容,如此殊荣史前绝无仅有。虽因此彻底沦为其他妃嫔的眼中钉,但她倚仗着皇上的宠爱,一时风光无限。 急得恨不能自己替皇上生一个的言官们自然是乐坏了,料想皇上这是开窍了,碰上了一个喜欢的,那么必定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还愁以后没有子嗣吗? 然而,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后宫妃嫔近二十人,皇上唯独宠爱阮才人。这倒也罢,若她能生下皇嗣,他们总算安下心喘口气了。可问题在于,进宫一年有余,霁月宫的这位娘娘,就从未传出过一丁点儿消息! 照理说,能选上的秀女身体都不会有问题,如此辛勤耕耘却久久结不出果儿,问题便只能是出在……可这是关乎皇家脸面的事情,他们就是有再大的胆儿,也不敢多作议论,只得暂时消停下来,商议对策。 还未商议出个所以然来,盼了许久的霁月宫,终于传出了阮婕妤有喜的消息。 紧张了数年的事儿得以解决,言官们大大松了一口气,高兴得相约大醉几场,共庆同僚守得云开见月明……岂料不等他们酒醒,霁月宫再次传出消息——阮婕妤意外小产了。 晴天霹雳。 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也无法,只得安慰自己道,至少证明了皇上身体并无异常,来日方长,以后总还会有怀上龙裔的后妃。 一等便等到了如今。 不过宫女翠儿可不在意朝堂大臣们的想法,她只晓得,自家娘娘小产后,太医告知今后可能难以受孕,皇上却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宠爱着娘娘,可见皇上对娘娘用情至深,不离不弃。 如此,多日未见,娘娘这会儿心烦也属正常。 “好了,不捏了。”阮昭容摆了摆手,皱眉坐起身来,一抬眸望见外头明媚的春日,心中烦躁更甚,“今日那些女人做什么去了?怎么听不见动静?” “回娘娘,其他娘娘相约前往御花园赏花,这个时辰该是已经开始了。” 她哼了一声:“赏花?独独不约本宫?” “……是。” “不过她们也就只会这一招罢了……”她不屑地冷笑一声,“呵,想撇下本宫?那本宫就偏偏要去。” “娘娘需要更衣吗?”翠儿看着主子那身,色彩艳丽得似乎并不适合穿着赏花的衣裳,轻声询问道。 “不需。”阮昭容抚了抚没有丝毫凌乱的发髻,勾唇道,“本宫可不是去赏花的。” 御花园。 正是盛春好时节,拂面的清风暗含丝微暖意,隐约飘来的清淡花香沁入心脾,透着生机的绿意染上了灰白宫道。 春花如此娇艳,阮昭容身着桃红色的轻纱襦裙行于其间,却未被分走丝毫颜色,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哎呀,你瞧瞧,那只惹事精又来了……” “人家德妃娘娘明明没有请她来,还自己找来了,真不要脸。” “小点儿声,莫要叫人听见了……” 几位妃嫔低声议论着,见人渐行渐近,才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有说有笑,佯装专心致志地赏花。 “咦?姐姐妹妹们今儿怎么都在?”阮昭容盈盈走来,目光在远处站着的德妃身上一扫而过,也不行礼,皮笑肉不笑道,“莫不是我错过什么了,竟不知你们约在御花园,一同赏花?不然也不会来得这般迟,着实是不好意思得很……若姐妹们不介意,一会儿便来霁月宫喝口茶,吃些点心,当是我的赔罪可好?” 话音刚落,即刻便有人轻哼一声,道:“不敢不敢,皇上一直对你宠爱有加,姐姐我这样不得宠的,哪敢让妹妹你赔罪啊。” 阮昭容美眸微转,淡淡扫了说话人一眼。 姓名记不清了,只晓得是一位早年入宫的妃嫔,现在是九嫔之首的昭仪,比她的位份仅仅稍高一点,心里不屑,也懒得搭理她的冷嘲热讽,继续道:“我这霁月宫没别的好,唯独茶叶是顶顶的好。是因皇上知我爱茶,每回有新进贡的茶叶,都会先送一些过来我宫里……前些日子又送来了,横竖我一个人也喝不完,让姐妹们也品一品才好。” 说罢,她感受着落在身上的几道瞪视,心下得意暗笑,脸上却不露半分,有些困惑又懊恼地望向瞪着她的几人,火上浇油:“几位妹妹不喜欢喝茶?那尝尝点心亦是不错的,还有昨儿刚送过来的草莓,摆满了果盘,我便是喜欢,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们可不能与我客气。” 都城一带不宜种植草莓,皇宫里的草莓皆是依靠地方进贡,且因为路途遥远,难以保存,每回进贡的数量并不多,一般嫔妃只能分到碗口大小的一碟。 故而她一说“摆满了果盘”,那几道瞪视立时更强烈了,甚至有人连脸色都变了变,几欲发作。这时,一直立于众人之中的德妃,终于缓缓走出,开口道:“阮昭容,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德妃此人,说得好听是老好人,说得不好听便是软柿子一个,脾气温和怯弱,不喜争吵,此时是作为在场妃嫔中位份最高的一位才出来说话的,阮昭容根本不放在眼里,理所当然道:“妹妹自然是来赏花的。” “既是来赏花,那便一同好好赏吧,莫要多言生事端了。” 德妃语气温柔,实在说不上有半分责怪之意,但她却不准备就此罢休,追问道:“娘娘好生不讲理,妹妹不过是想赔罪罢了,怎么就成娘娘口中的‘生事端’了?”说罢还恰如其分地挤出了两滴眼泪,看着倒真是有几分委屈。 站在德妃身旁的苏美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昭容娘娘,你可莫要太过分了!德妃娘娘好声好气劝你,你非但不领情,还无礼反驳?” 她受过德妃不少恩惠,当然看不得她被一个明明位份比昭仪低,却仗着得宠而气焰嚣张的恶女人欺负,顺便自己也借替人出头的机会出口恶气。毕竟她只是区区正四品美人,平日面对比她高二品的昭容,可捞不着半点儿好。 阮昭容正欲回话,忽而像是望见了什么,眸光一动,又落了两滴泪:“妹妹好意赔罪却遭人嫌,姐姐为何要这样欺负我?不去便不去了,反正我这霁月宫向来冷清,也是早已习惯……” “你……惺惺作态!” 身侧突然响起一道尖利的骂声,几乎穿破耳膜,她被震得闭了眼,只觉一瞬间头痛欲裂,意识昏沉。 第46章 皇帝与宠妃(二) 刚从炫目的白光中挣脱,阮墨便坠入了无边漆黑之中,身体轻飘飘地游荡,不能视物,亦不知所向。 每回出梦后、入梦前皆会经历这么一段时间,她早便习以为常了,倒不觉害怕,待身体开始由虚化实,足底踏踏实实落了地,才慢慢睁开双眼。 逐渐明亮的视线中,身前似乎围了十数人,皆打扮得花枝招展,容颜各异却美丽非常,即便她是个姑娘,也禁不住想细细欣赏一番。 “你……惺惺作态!” 尖锐的女声如利剑般狠狠刺来,阮墨一惊,下意识循声望去,岂料没见着一张人脸,却是一只手握着茶杯直直往她脸上泼来! 距离极近,速度极快,突如其来的攻击令她毫无防备,下一瞬,被冰凉液体泼中的双眼便如同无数针扎一般,剧烈地酸软发疼,她顿时泪水狂流,捂着眼倒退了两步。 “不过一个昭容,德妃娘娘尚未开口,你凭什么在此嚣张?”始作俑者正是方才阮昭容一来便出言讽刺的丽昭仪,手中茶杯残余的水正一滴一滴坠落,地上还躺着一颗不起眼的柠檬籽儿。 德妃愣住了,似是未曾料到会发生这么一幕,眉心微微皱了皱,倒是旁边几位没少被阮昭容瞧不起的妃嫔乐得看戏,皆以丝帕掩面窃笑不已。 然而,当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突然大步走入众人的视线内,那几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单逸尘朝服未换,墨发高束,显然是刚下朝不久,俊美绝伦的脸庞冷峻如霜,伸臂便将狼狈不堪的阮墨拦腰抱起,眼神冰寒地扫了她们一圈,只字不言,转身朝霁月宫而去。 总管太监秦公公一直紧随皇上左右,自然也将方才皇上看见的一幕收入眼底,吩咐宫人前去请太医后,才面无表情地朝众位娘娘行了一礼,而后转向早已脸色煞白的丽昭仪,和声道:“昭仪娘娘,您真是要……好自为之了。”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凉的冷水,将丽昭仪淋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 果然……果然! 阮昭容原本话里带刺,气势凌人,定是瞧见皇上要过来,才忽然装起委屈来的……她这是多么愚蠢,竟然被这贱人激得发了怒,傻乎乎中了她的计犹不自知?呵,现在好了,皇上全看见了,还二话不说将人带走,她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必说阮昭容一会儿还如何添油加醋编排她了…… 秦公公不过是顺口一提,也没工夫留意她的神情,语罢拂尘一甩,斜搭于臂弯内,便快步朝前追着自家主子的脚步而去了。 霁月宫。 翠儿被阮昭容留在此处,跟去伺候着的是另一名宫女,故而在殿门前望见皇上抱着自家娘娘远远走来,她立刻便意识到在御花园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儿,扭头吩咐人备好茶水、糕点,又以防万一地备了一盆清水,这才领着霁月宫的宫人们齐齐跪下,迎接圣驾。 阮墨被稳稳当当抱在怀里,包围着她的气息熟悉而温暖,与失去意识前如出一撤,虽双目紧闭不能视物,但心中已有九分确定。 未几,又听见一群人齐声喊道:“恭迎圣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 所以,这场梦里的单逸尘……是皇上? 那她能出现在皇宫里的身份…… 哎,莫不是当个跟前跟后伺候人的宫女吧?千万别啊,上两场梦的日子过得着实不易,苦差事几乎全做遍了,就盼着能换个稍微轻松些的身份,不然若一直这么苦下去,她就真的……真的…… 未等阮墨思考出要如何如何,一道低沉微冷的男声不耐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太医何在。” 不远处一阵响动,像是什么滚了几圈儿,然后便有人颤声回话道:“在,在,微臣参见皇上……” “还不滚过来。” “是,是……” 她感觉自己身子被往下一放,似是坐上了床榻,但男人没有离开,也坐了下来。结实的胸膛贴着她的背,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慢慢渗入,有些烫人,烫得她心头微热。 指尖下布料的触感柔软平滑,凉凉的,摸起来很是舒服,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却听他忽的贴近耳畔,轻缓道:“爱妃,太医问你双目可还疼着。” 许是他的语气过于温柔,以至于勾起了某些久远的记忆,她有一瞬的错觉,仿佛自己仍旧身处之前的某一场梦。每回梦的将尽之时,他总会褪去了冷漠的外壳,将她拥在怀中温声低语,没有花哨好听的情话,却捧着一颗炽热的真心,欲许她共度一世的诺言。 可惜理智尚在,她很清楚自己才刚刚穿入新的梦境,此时的单逸尘自然是对她毫无倾慕之意,前后这般不合常理的举动,大概……是为了掩饰什么才装出来的吧? 还有……爱妃? 她这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了?!竟然成了话本里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净等着人来伺候的后宫妃嫔…… “说话。”他又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轻轻喷洒于她耳后,搔得微微发痒。 “嗯……”阮墨从难以言喻的激动之中回过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双眼虽仍是干涩不能睁开,但那股剧烈的酸疼已消减了不少,眼泪也渐渐止住,便回答道,“比方才好多了……” “娘娘,可知泼进眼里的是何物?”太医问。 她对这个称呼不大习惯,也看不见人,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所幸立于一旁的秦公公以为她是思索无果而不答,抬眸看向单逸尘,待他略一点头后,躬身答道:“是混有柠檬汁的茶水。” 太医一听,顿时浑身一松,垂首答道:“此物有一定的刺激性,双眼红肿流泪是正常反应,并无大碍。方才娘娘的眼泪已冲淡了许多,再以清水略加清洗即可。” 翠儿在旁看得紧张,听太医说无事,也松了口气。 等太医退离榻边后,她便端着刚备好的清水上前,沾湿了巾帕,正欲为娘娘清洗时,跟前却忽然伸来一只手,骨节分明,拇指上墨绿的玉扳指清透和润,泛着浅浅的光。 “给朕。” “……是。”翠儿迟疑地将巾帕放上他的掌心,悄悄往他脸上瞥了一眼,收回手时垂下眼帘,心下又是一喜。 看来皇上对娘娘确实宠爱非常,明明太医已说了无碍,仍一直担心地皱着眉头,还亲自为娘娘洗净眼里残余的柠檬水,动作那般细致轻柔,叫人称羡……试问后宫里头,有哪位主子比得上她家娘娘得圣心呢? 不仅翠儿如此想,在场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即便面上不动声色,其实皆是心照不宣。现下后宫里身居高位的仅有皇后、德妃二人,尚有三个妃位空缺,若非这阮昭容生不出子嗣,以皇上对其的宠爱,至少能占上一个妃位。 “可还疼?”单逸尘将她的双眼依次印上几回后,将巾帕递回到翠儿手里,手臂微倾,让她的头仰靠在他的臂弯上,“不疼便睁开眼,让朕瞧瞧。” 阮墨感觉眼里含水,半眯着眼眨了眨,才勉强睁开来。 原本清澈干净的杏眸又红又肿,眼白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像是哭了彻夜不眠似的,实在说不上好看,他瞥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倾身将怀里的人儿放倒榻上,安抚道:“你多休息,朕还有事要办,晚些过来陪你。” 阮墨愣愣地看着他,却不应,眸底有几分若有所思,他不曾留意,也并未等她回答,起身便往殿门外走。 “好生照顾着昭容娘娘。” 作为掌管皇宫内务多年的总管太监,秦公公的声音尖细却不失气势,不高不低丢下一句话,霁月宫的宫人们皆不敢抬头,恭声应是。 躺于榻上的阮墨恍若未闻,脑海中纷呈的画面一幕紧接着一幕,她正聚精会神地细看,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细节。 原主出身商贾之家,家业雄厚,富甲一方。然而当朝重农轻商,没有一官半职的家族,无论如何是要叫人瞧不起的。若非家父花费大量金银,苦心攀关系捐得一个闲职,以她商家小姐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选秀。 入宫后,原主一路走得顺风顺水,只当是自己的美貌深深吸引了皇上,才博得如此恩宠。 但不知是否旁观者清,作为记忆的窥视者,阮墨倒觉得皇上并非是会被美色所迷之人。方才她睁眼后,悄悄留意了他的眼神,静寂漠然,即便做出的举动再温柔,那双深邃的黑眸却透不出半点儿情愫。 是因她的家世背景不比世家大族来得尊贵,即便她得了宠,也不至于坐大外戚的权势? 可据她所知,进宫前与她身份地位相似的后妃并非没有,故而这不会是唯一的原因。 阮墨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看。 这位原主得了皇上的宠爱,表面看着春风满面,得意非常,其实心底也渐渐起了一丝急躁——明明皇上宠幸她的次数不算少了,为何腹中久久不曾传出消息?莫非是她的身子出了问题? 起了疑心的原主以思母心切为由,向皇上请旨,让母亲入宫与她见了一面,而后母亲才道出其娘家子女多有不孕症状的实情。原想着选秀时检查身子会无法通过,岂料最后非但顺利通过,还一举当上了才人,再说已然晚矣,后来位份一路晋升,母亲就更不敢说了。 第47章 皇帝与宠妃(三) 送走母亲后,原主思虑良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寻太医来查证。皇宫从来人多口杂,倘若让太医诊出不孕,被有心人传开了,且不论那些成日琢磨着看她笑话的女人会如何幸灾乐祸,她最怕的,是皇上因此不再宠爱她。 此事之后,原主终日惶惶不安,连夜里做梦,都屡屡梦见皇上突然闯入霁月宫,将她揪出去问欺君之罪……后来她终于不堪其扰,花银子买通了太医院的某位太医,自导自演了一出戏,让众人以为她因小产而落了病根子,才难以受孕,总算消除了心头忧患。皇上亦为了慰藉她丧子之痛,将她晋升为昭容,宠爱有加。 但奇怪的是,后来原主再请这位太医来诊脉,却被告知皇上将他调到皇家行宫了。 当时原主只觉得是寻常调职,并未在意,阮墨却认为不然,区区行宫岂能与皇宫相比,这无异于降职的调动,显然更像是惩罚。 为何惩罚呢? 那段时间并未传出太医院有人犯事的消息,皇上却独独揪住了这一人治罪,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太医犯了一件不可公开之事。 如此看来,皇上不但知晓原主自导自演的事,甚至企图帮她掩藏事实。 仅仅因为宠爱? 不,不全是。 连这份宠爱都是有目的的,掩藏事实必然也与之相关。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决意上演假怀孕戏码的前一段时间,皇宫里关于皇上身患“不举”的传言曾一度沸沸扬扬,甚至连朝堂大臣都变着法子明示暗示……莫不是与此有关? 阮墨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倘若……是皇上自己不愿有子嗣呢? 假若这个猜测是正确的,一切便可解释得通了。 皇上不愿有子嗣,大有办法令后妃无法怀上孩儿,只需让她们饮下避子汤一类的药即可,并非难事。但长久以往恐会令人起疑,尤其是朝堂大臣,大抵不会同意皇上做此等相当于自行断子绝孙之事。故当皇上发现原主的体质不易受孕,才独宠于她,一来宠幸她不必用药,原主也确然没有事后饮药的记忆,二来即便她当真怀上了,以她世代经商的家族背景,也不足为患。 所以皇上发现原主暗中买通太医一事,并未阻止,而是听之任之,让众人以为此事为真,为的便是打破传言,既维护了皇家的尊严,同时又将朝堂大臣的嘴堵上了。 但还有一点尚未明了。 皇上……为何不愿要子嗣? 这个问题,阮墨思索了大半日,直到夜晚撑不住疲乏睡去,都未能想明白。 亥时将过,霁月宫的主子早早歇下了,翠儿在殿门前指挥负责守夜的宫人灭了烛灯,正欲回偏房歇息,一回头却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于面前,吓得扑通跪地,没敢抬一下脑袋:“皇、皇上……” 单逸尘的面容冷峻逼人,眸光淡淡扫了眼已然昏暗的殿内,垂首低沉道:“阮昭容呢?” “回皇上,娘娘她歇下了。” 他眉心一动,似是有几分不信,吩咐人退下后,便面无表情迈入门槛,朝寝殿缓步走去。 寝殿的光线更为昏沉,仅燃了一盏烛灯,在窗边轻吹的细细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晃得看不清榻上的人儿是梦是醒。 单逸尘的脚步极轻,一路行至最靠内的床榻前,不曾发出半分声响,并非刻意为之,习武之人多半如此,习惯罢了。 垂落的床幔将视线阻隔于层层朦胧之外,他静立片刻,伸出一指将半边床幔挑开,沉睡榻边的一张小脸便露出来了,白嫩而透着浅浅的酡红,深陷梦中,对男人的到来显然毫无所觉。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瞧见她与床沿之间不足一掌宽的距离,面色冷然:“阮墨。” “……”毫无反应。 不是装睡? 单逸尘皱了皱眉,又低低唤了一声,依旧得不到丝毫反应,只得俯身将人抱起,把她放在靠内里的一侧,和衣躺下榻时顺手将勾起的床幔重新放下,本就微弱的烛光立时被遮盖得愈加昏暗,催人入眠。 他静静地合上双目。 未几,又睁眼起身,几步到桌前灭了烛灯,才再次回到榻上。 自从亲政以来便是如此,些微光亮都会令他难眠。 被繁忙的政务缠身,被琐碎的纷争叨扰,事事不可省心。就连夜里歇觉时分,身旁这个女人也老爱缠着他说话,明明在他听来甚是无趣的事,她总能自顾自地讲上许久,没完没了。直到她自个儿讲累了,终于消停下来,他却早已被她吵得了无睡意,只得于漫漫长夜中煎熬度过,睁眼到天明。 只是……今夜怎的歇得这般早? 单逸尘微微转眸。 仅着白色中衣的娇小身子微微蜷着,墨色的长发披泻而下,似乎清洗过一回,隐隐散发出淡淡清香…… 是了,今日在御花园,她被人泼了一脸茶,那双引以为傲的美眸被弄得红肿不堪,心里指不定如何怨恨对她下手的丽昭仪。依她有仇必报的性子,这会儿不该等着他前来,然后向他哭诉丽昭仪的种种恶行,求他惩治那个女人?怎么整日里毫无动静不说,竟还提前睡下了? 莫不是已然晓得,他降了丽昭仪的位份,并且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不过她晓得也是正常。 此事他并未瞒着任何人,甚至可以说是开诚布公地做,为的就是令人觉得他对阮昭容确实宠爱非常,以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只要她不做出格之事,在寻到合适的人选前,他会一直宠爱她。 单逸尘收回视线,沉沉闭上双眸。 一夜无梦。 “娘娘,这样捏可以吗?” “娘娘,葡萄皮都剥好了,请用。” “娘娘……” 阮墨斜躺于舒适的贵妃椅上,椅脚处跪着一名宫女为她按摩小腿,左边一名扇扇子的,右边一名捧着葡萄递过来欲喂她吃的,此情此景,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飘飘然。 熬了那么久的苦日子,总是给教主大人做牛做马,终于让她也当一回被人伺候的主子了,而且还是蛊惑君心、红颜祸水的宠妃……虽说名声实在不大好,但自古以来的宠妃又有几人落得好名声,她才不在乎,暂且心安理得享受着大概只有梦里才会实现的美事儿。 然而再好的事儿都会有美中不足的地方,她能过得如此滋润,全因那位教主大人不在,一旦他驾临霁月宫了,她可就…… “皇上驾到!” 啊呸,真是乌鸦嘴,说曹操曹操到。 阮墨立刻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裙和发髻,而后来到最前头领着众宫人,齐齐下跪:“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修长挺拔的男人身着玄色龙纹锦袍,冷漠逼人,俊逸的眉眼好看得过分,却因眸底冰冷的眼神而令人不敢逾矩仰头望去。 当然这并不包括阮墨。 她晓得这个男人的性子,看起来冷然无情,不容侵犯,实际却是无意在乎旁人,若有人要瞧他一眼两眼,他多半是懒得搭理的。 故而待他伸手扶她起身时,她便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几眼。 嗯,还是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但比起上一场梦里日晒雨淋的杀手大哥,当皇上的他养尊处优,肤色似乎要白一些…… 额……对上眼了。 阮墨属于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人,突然对上他毫无感情的双眸,心下咯噔一跳,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不上不下,好不滑稽。 所幸单逸尘确然如她所料般,冷冷看了一眼后,并未多在意她的举动,挥袖便往殿内迈步走去。 至于她……尽管心不甘情不愿,自然也跟在后头进去了。 一并进来的还有常年伺候皇上左右的秦公公,双手捧着木托上的三摞码放整齐的文本,稳稳走入:“皇上,这是今日呈上来的奏折,请过目。” 单逸尘早已落座于书案之后,略一颔首,示意秦公公将奏折置于案上。 宫人自觉退下了,且案上用具一应俱全,皆准备妥当,阮墨也不再是婢女的身份,用不着在旁服侍,便乖乖行至书案侧的一方矮长桌后,跪坐于蒲团上,开始研墨。 翻阅,执朱笔,落批。 专心致志,决断果敢,确有帝王之风。 阮墨一手执起笔,慢吞吞地画着横竖撇捺,不时以余光悄悄瞄他。 这位皇帝,偶尔会在下朝后,将政务带到霁月宫里处理,外人皆道皇上待阮昭容情至深爱之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真羡煞旁人,甚至某日她闷得慌了,领着宫女到御花园赏赏花,偶遇几位妃嫔,她们的眼神……额,险些没把她射成个大筛子…… 可此时此刻,面对铺满桌面的空白宣纸,以及手边这本比红鸾门的镇派之宝、师父亲书的《驭男策》还厚的……《女诫》,阮墨只想寻个墙脚静静地哭一哭。 皇上他才不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日日罚她待在这儿抄书,说一句话多抄一遍,算哪门子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第48章 皇帝与宠妃(四) 事情是这样的。 原主虽出身不高,但在家中亦是爹娘捧在手心娇养的掌上明珠,性格难免有些娇气。初入宫时还晓得收敛,得宠后便开始原形毕露了,对其他妃嫔从来不曾有好脸色,也不屑理会那些不受宠的女人,却偏偏在皇上面前装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立时后宫中树敌无数。阮墨猜,若非皇上因她尚有利用价值,明里暗里有意保她,断无法安然活至今日。 皇上容忍她的横行霸道,是因后宫事宜归属皇后掌管,他只保她一人,其余由皇后调和解决即可,影响不大。 然原主真真是缠人得紧,每回皇上前来霁月宫处理政事,她就特爱凑到他跟前献殷勤,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些点心,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捏捏肩,不厌其烦。皇上本欲专心政务,被她屡次打断已是心中憋火,又不能明着责罚她,一气之下便寻了个法子逼她安分下来。 而这个法子……就是让她在他批阅奏折时,坐在一旁陪他做事。 当然,区区妇道人家不得干预朝政,他也不可能让她参与政事,便命她抄习《女诫》,美曰其名“修身养性,自省吾身”。 原主虽心有不喜,但总不好公然忤逆皇上的意思,便听话地应了下来,确实消停了一段日子。后来实在耐不住无趣了,渐渐又有故技重施的迹象,对于皇上的冷淡也只当他口是心非。 后来某日,皇上结束公务后,未用晚膳,不留半字便离开了霁月宫,接下来一连好几日未再踏足此地。原主这才开始心慌,觉察皇上是当真不耐烦她了。他乃一国之君,稳坐江山才是重中之重,她若再不识趣,恐怕失宠之日不远矣。 于是,隔了一段时日后,当皇上再次驾临霁月宫,原主不再如从前那般缠人了,他吩咐她抄习便抄习,安安静静,生怕打扰他办事。 然而…… 阮墨单手支着下巴,将墨干的笔搁在一边,幽幽叹了口气。 然而,现在是她成了阮昭容,这口大黑锅就得换她来背了啊…… “你抄的是鬼画符?” 她还在心里为自己可怜的右手叹惋,头顶冷不丁落下一道声音,低沉冰冷,把她吓了一跳:“什么鬼画符……”回神却见桌上只余白纸,那页密密麻麻写了大半的纸,正被单逸尘两指捏住一角,提在半空中轻飘飘晃悠,半眯的黑眸尽是嫌弃。 这男人! 她不过是抄得久了,累了,然后字写得有些潦草罢了,好歹还是成行成列的,至于说成鬼画符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阮墨垂首不语,盯着桌上白纸的一个墨点,默默腹诽。 他似是极轻地冷哼一声,那页“鬼画符”便悠悠飘落下来,遮盖在小墨点之上。她微微撇嘴,又听他沉声道:“方才朕叫你,为何不应。” 咦?什么时候? 她想了会儿,无半点儿印象,只好继续低着脑袋,认错:“皇上恕罪,臣妾并未听见……” 单逸尘垂眸扫了她一眼,素淡的镂花玉簪插于柔亮的发间,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繁复发饰,瞧着比往常金银多得晃眼的模样好看多了,眸光一动,随即旋身回到书案后,淡声道:“给朕倒茶。” 哦,渴了? 这人有手有脚的,渴了怎么不自个儿去倒……不,他可不是上一场梦的平民身份了,堂堂皇上还得亲自斟茶倒水的画面,简直怎么想怎么诡异。 阮墨边羡慕他命好,边应了声是,起身走到桌边倒茶。茶水尚有余温,如今天气亦不算太凉,她提壶倒满一杯,便小心翼翼端到了男人面前。 单逸尘抿了一口,顿时眉心一皱,重重放下,“咣”的一声清脆响亮。 “皇上……怎么了?”她听得心头微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低声问道。 他面色更冷了几分,言简意赅:“太冷,重沏。” ……冷? 这明明是温的啊,以为她刚刚没探过水温吗? 而且……这话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 阮墨沉心一想,忽而记起他还是王爷那会儿,曾为了戏弄她,让她来来回回沏了好几趟茶,嫌这嫌那的,用的不就是这个借口吗? “听不见?” “……是。” 阮墨咬唇,瞪着仍旧打着圈儿的茶面,到外殿吩咐宫人去烧水,心中愤愤而又不解。 除却写了半张鬼画符外,她自认并未做令他不喜之事,况且如今她也算是主子了,这种小事压根儿不必亲力亲为,随意差遣一个下人做便可,如此戏弄她毫无意义,他若当真日理万机,定无闲心做此等无聊之事…… “娘娘,茶沏好了,可要奴婢端进去?” 说话的是翠儿,平常霁月宫的茶皆由她来沏,功夫熟练得很,这会儿不必主子开口便已沏了茶,阮墨扬唇夸了她一句机灵:“皇上不喜人进去打扰,我来便好,你先下去吧。” “是。”翠儿福了福身,依言退回殿外。 待阮墨再次回到内殿,男人正单手撑着额角轻揉,书案上处理过的奏折已被码放至另一侧,听见声响才不紧不慢抬头,隐隐不耐的面容却透出几分苍白。 她目光微顿,捧着尚冒白气的热茶,轻轻置于他的面前:“皇上慢些喝,当心烫口。” “无妨。”单逸尘端起来轻吹了吹,倒是好好地喝下去了,并未刻意诸多挑剔,原本冷硬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似是被热气熏过后,不如方才的苍白。 阮墨接过尚有些烫手的空杯,若有所思,转身将茶具搁在桌上,才道:“时辰不早了,皇上是……留在这儿用膳吗?” “嗯。” “那臣妾吩咐人传膳可好?” 单逸尘并不觉饿,然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考虑到太医的多番提醒,便颔首同意了。 晚膳设于外殿,满桌的各色佳肴香飘勾人,阮墨引他先行落座后,便自然而然立于一侧为他摆筷布菜。 旁的人不清楚便罢,她曾与他相处甚久,岂能不知他的怪毛病?在他还是王爷那时,身边便没有一个宫女,如今成了皇上亦不例外,依旧不设贴身伺候的宫女。然霁月宫却是以宫女为多,她怕他不喜,上菜后便令她们退下了,亲自在旁服侍他用膳。 在她的记忆里,过去的阮昭容可没这份心思,自顾自地用桌上的饭菜,既不懂得留意皇上爱吃什么,也不留心皇上需要什么,连斟酒也得他亲口提才会做。皇上虽不至于因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便厌弃了她,心情却实在谈不上愉悦,后来留在霁月宫用膳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是晚间歇觉前再过来。 原主只一心抓紧皇上的宠爱,可她想要的,却是他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那么,她岂会再走原主的老路? “皇上,这些菜色合口味吗?”阮墨挽袖为他夹菜,语气自然随意,丝毫不似在邀功,“都是臣妾特地吩咐御膳房做的。” “特地?”单逸尘看着她在鱼身骨头较少的位置夹了一块,轻轻放在他的碗面上。 阮墨眨了眨眼,笑意狡黠:“嗯,难得皇上留在这儿用膳,臣妾可不敢马虎,若是让皇上尝得满意了,下回才会再留下来啊。” 闻言,他微微掀眸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又抿着唇专心致志地夹豆腐,仿佛方才的一句话,不过是随口说说的玩笑之言,毫无邀宠之意,让他生不起半分反感。 “为何不坐下用膳?” 阮墨的手一顿,扭头,理所当然答道:“臣妾得伺候着皇上呢。” 他眉心一动,沉声道:“坐下,朕不需你伺候。” 在紫宸殿时,他亦是屏退众人后,独自用膳,何曾需要人在旁伺候? “……哦。” 她依言落座,放下公筷,换成自己跟前的一双,这才端起碗开始用膳。 晚间,单逸尘沐浴过后,披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入内殿,便见阮墨歪在宽榻上,手里不知摆弄什么,身侧的小方桌还搁着一盘子红皮葡萄。 这个女人难得不待在床榻上盼着他过去……咳,躺在此处做甚? 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阮墨边将剥好皮的葡萄塞入口中,边歪头一瞧,见是单逸尘来了,立马翻身坐起来,行礼道:“皇……唔!咳咳……” 天,起得太急了,她把那颗葡萄直接吞下喉咙了…… 单逸尘看她捂着嘴,咳得几乎跪倒在地,不由得上前一步,却不知该扶她抑或是拍她的背顺气。犹豫了一瞬,还是俯身去将人抱了起来,正要往宽榻上放,忽然听她“咕噜”一声,某样凉凉的、湿滑的物体便撞上他的胸膛,顺着松散的衣襟滑入内,一路滚动,直到卡在腰带处。 那是……什么? 犹在怀里的人儿终于消停下来,在他垂眸看下来的同时,仰起一双咳得发红的杏眸望着他,那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皇上,臣妾好像……把葡萄吐进你的衣裳里了。” “……” “对、对不起……” “……”他面无表情,冷声道,“来人。” 阮墨登时被吓了一跳,忙拽住他的袖子:“皇上!臣妾不是有意的……” “奴才在。”秦公公及时应道。 单逸尘冷冷瞥着腰带处的异样凸起,脸色黑如锅底。 “给朕打盆水来!” 第49章 皇帝与宠妃(五) 四月阳春,明朗动人,霁月宫亦是一片欢声笑语。 “娘娘,莫要吊奴婢胃口了,快说说您那日到底与皇上做什么了?”乐儿掩嘴笑得双眼半眯,全然忘了自己还在为主子捶腿。 喜儿也乐得合不拢嘴,老半天没剥出一只枇杷来:“是呀是呀,奴婢还是头一回瞧见皇上的脸色……黑成那样呢。” 现在的昭容娘娘脾气好了许多,不如过去常常责骂她们,闲暇时还会与她们聊会儿话。是以她们很快便也不怕娘娘了,偶尔瞧着她心情好,还敢开些小玩笑,逗趣得很。 “好了好了,坏喜儿,口水都笑到枇杷上了。”阮墨拍拍小丫头的脑袋,自个儿从果盘里拿了一个,边剥边对她们道,“你们可记得了,千万莫要在皇上面前提‘葡萄’二字,知道吗?” “为什么呀?”两个小宫女齐声问。 “为什么呀……”她忆起那日,单逸尘从自己衣裳里掏出那颗软绵绵湿漉漉的……葡萄,脸上那种难以形容的神情,顿时又“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你们莫要问了,要是多嘴的话,当心皇上治你们的罪。” “是是是,奴婢不问了。”喜儿将一小盘葡萄捧过来,偷笑道,“那娘娘还要吃葡萄吗?” “喜儿你真是……胆儿越来越肥了,还敢拿出来?”阮墨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分给你们倆了,赶紧拿回自己屋里去……” “谢娘娘!” 看着两个丫头一齐出殿的背影,她摇了摇头,拈着剥好的枇杷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便流入唇中,沁人心脾。 且不谈皇上对阮昭容有几分真心实意,这戏倒是做得挺足的,每回地方进贡的特产送入皇宫,除却帝后二人外,第三个送到的必然是霁月宫,像她正吃着的枇杷,便是今儿一早才送过来的,新鲜得果香四溢,令她吐了枇杷核儿,便忍不住又拈起了一只。 “爱妃倒是悠闲得,让朕羡慕。” 熟悉的低沉声线,不冷不热的语调,不必抬头瞧便知是何人了。这几日,他总不允人通报便进殿里来,阮墨也见怪不怪了,从容地将最后一小块果皮撕下来,拈着顶上未除的短茎,坐起身来递给他,眉梢间尽是未褪的笑意:“皇上尝尝甜不甜?” 单逸尘负手立于她面前,淡淡看了一眼,却似乎并无伸手接的意思。 她心下明了,双脚落地站了起来,直接将枇杷递到他的唇边:“臣妾问过太医了,枇杷性平,对胃病也有好处,皇上尝一口吧,可甜了。” 他微微一愣,对上她那双水润清澈的杏眸,忽的眸光一凝,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毕竟是男人,这一口可不比她那小口,枇杷果缺了小半,眼看着短茎支撑不住要歪倒下来,她忙伸手去接。凉凉的果肉触及手心的下一瞬,手背一暖……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手,紧紧相贴。 两人俱是一怔。 “皇上……” 本是欲接住那枇杷,然掌中的小手柔嫩微凉,单逸尘下意识轻捏了捏,目光触及她手心泛着光泽的果肉,竟鬼使神差地……垂首咬了下去。 鼻间清淡的甜香,分不清是枇杷的味道,抑或是她的气息。 阮墨完全未曾料到他会如此,目瞪口呆看着他握着她的手背,将剩余的大半个枇杷吃得干干净净,再抬起头时,他极其自然地抿去唇上沾染的汁液,面色清冷如昔,全然看不出方才用这般……幼稚的吃法,啃了一只枇杷。 柔软唇瓣拂过掌心的地方仿佛微微发了烫,她欲抽回手,男人却依旧紧握不松,只好硬着头皮扯了扯嘴角,问道:“皇上觉得……甜吗?” 单逸尘恍若未闻,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庞上,好一会儿才放开她,淡淡道:“尚可。” 阮墨只觉被他瞧得有些脸热,兀自低了头,自然也不曾留意到他嘴角稍纵即逝的弧度,轻声道:“皇上要处理政事,那臣妾便不打扰了。” 他无声默许,看着她离开之时,微红的耳根被垂落下来的墨发遮盖,不自觉地唇角轻勾。 那抹脸红羞窘的神情,怎么觉着……有几分可爱? 实话说,这种感觉并非头一回浮现了。 许是因他从前对这个女人太过不在意,他总觉着,近来的她似乎变得不大一样了。 白天来霁月宫时,在殿门外便能听见里头轻松的闲聊声,内容十分寻常,夹杂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却听得舒心,不似旁的后宫妃嫔,成日只晓得传些道听途说的八卦。 在霁月宫用膳也是,桌上摆的总是他爱吃的膳食,明明他甚少开口言明,她心里却一清二楚,心思细致得令人诧异。 就连他有胃病一事,亦是那日老太医为他诊脉时说,娘娘为了皇上特地向他请教胃病应注意的事宜,他才意外发现她已觉察此事。 不单如此,比起过去无时无刻不打着缠扰他的主意,这段时日她显得温顺听话得多,甚至小心抱怨过抄习《女诫》有些沉闷,问他是否可以允她到殿外透透气。后来渐渐成了自然,每当他要批阅奏折时,她便会主动退出殿内,直到将近晚膳时分才重新回到他的面前。 她能这么识趣,于他而言是好事,心头少了不耐与厌烦,他驾临霁月宫的次数也便频繁了些,若非那回秦公公有意无意提醒他该到别宫去走走,他还未曾发觉自己的不妥。 ……也不知是好是坏。 单逸尘抚了抚眉心,收敛杂绪,迈步朝书案的方向走去。 待搁下朱笔时,窗外的光亮已隐隐暗沉了几分,不复刺目。 单逸尘觉着口有些渴,抬手按压微微酸疼的额角,沉着声唤了一个名字,久久不得应答后,才想起名字的主人根本不在殿内。 算算约莫已有两个时辰,她在外头待了这么久,也不知是在做何事。 “皇上……” 他闻声抬头,见秦公公端着茶立于殿门处,眸光微敛,道:“进来。” 秦公公恭敬走入,将茶盏呈至他的手里,躬身道:“皇上请用。” 水温偏热,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缓解了腹部因饥饿而生的不适,他放下茶盏,淡声问了一句:“昭容何在?” “回皇上,娘娘正在后院栽种花草呢。” 栽种花草? 单逸尘眉心一皱,不自觉朝窗外望了一眼:“什么花草?” “奴才不知,只听宫女道是一种药草……”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皇上离座起身,瞧着那架势是要往殿外去了,想来是要与那位娘娘说会儿话的,故而并未跟上去。待皇上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拐角后,才唤了宫人过来,吩咐去御膳房传膳。 反正往常皇上在霁月宫留到这个时候,便意味着晚膳在此处用了,方才也看不出他有回紫宸殿的意思,想必今儿不会例外。 说是后院,实际上只是霁月宫主殿后头一方小小的空地,单逸尘出了殿门往回绕过去,很快便看见某个蹲在地上使劲翻着泥土的娇小背影。 她似乎总喜欢穿些素净的衣裙,一袭白衣铺散于翠绿的草地上,泛着异样柔和的光,莫名好看。他看得有些入神,行至她身后时,手轻轻一挥,将趴在她裙角的小虫赶跑了,才沉沉开口道:“在做什么?” 这回阮墨是吓到了,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清来人的模样后,忍不住低声抱怨道:“皇上走路怎么总是没点儿声响?” 他听不真切,但从她脸上的神情能猜出七八分,面无表情道:“爱妃如此不经吓,莫不是在做亏心事?” 阮墨暗暗翻了一记白眼,心道这男人真是……好生不要脸!明明是自己吓了她,居然还好意思怀疑她在做亏心事? 不过,比起计较他要不要脸的问题,这会儿似乎有个更严重的问题需要他解决的…… “皇上……” 单逸尘正不动声色观察她所做之事,闻言双眸一转,又落在她的身上:“何事。” 她对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朝他伸了一只手,轻声道:“皇上可以拉臣妾一把吗?刚刚蹲得久了,腿麻,站不起来……” 他抿唇看着她,心下一动,未多言便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然后……顺势带入怀中,单臂紧紧扣着她的腰。 阮墨被他这么一动作,直直朝他胸膛上撞了一把,撞得鼻子一酸,回神后再想退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懵了:“额,那个,皇上……” 您把臣妾抱这么紧是想做什么……啊? 单逸尘仿佛早已猜透了她的心思,沉默不语,手臂却毫无预兆地松开了。她想站着,岂料双腿还发着麻,如何能站得住,登时人一歪又往他身上倒去了,被男人自然而然抱了满怀……然后一脸“看吧腿软还逞强真是活该”的表情望着她。 她、她……竟无言以对。 见怀中人儿吃瘪的神情,他只觉莫名有趣,便继续将她搂在身侧,这才看向地上的大小土坑以及一旁的几株草苗,问:“这是何物?” 第50章 皇帝与宠妃(六) 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打在密密麻麻爬满了小疙瘩的粗壮药草上,褐红的色泽渐深,看起来倒更像一种毒草。 “那是蕨桑草。”阮墨被他勒得一动不能动,也懒得跟他较劲了,倚着他轻轻活动脚踝,“结出的果实叫蕨桑果,可食用亦可泡茶,味道甚佳。” “你晓得如何种?” “嗯。”虽说闺秀小姐懂得这类农活有些奇怪,但她还是诚实点头,解释道,“家父也犯过胃病,时常喝蕨桑果茶调养,是以家中也种了一些,臣妾少时闲来无事便偷瞧下人如何料理,看了几回便记住了。” 单逸尘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才道:“为何要种?” “臣妾当然是为了皇上才种的。” 她垂着脑袋,静静看着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忽然抬手轻轻覆了上去。透入掌心的暖意温柔似水,丝毫不似他的人那般冷然。似是不满他的明知故问,她边说还边坏心眼地将指尖沾到的泥土,悄悄蹭到他指间,抿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 “霁月宫的宫人不少,吩咐下去便可,你何必亲自种?” 他察觉她的小动作,却佯装不知,只是任由她使坏。 “臣妾不比皇上日理万机,闲暇多得很,这事儿一来可以打发时间,二来……难得能为皇上的康健尽绵薄之力,臣妾心里高兴着呢,并不觉得累。” 她说话时皱了皱鼻子,上头不知何时沾到一点泥灰也跟着动,单逸尘垂眸看去,那张白皙的小脸早已冒出了一层薄汗,将额边的发梢染得微湿,看起来并不如她口中说的轻松。 旁的妃嫔,哪个不是打扮得光鲜亮丽,只愿让他看见她们最美的一面。可这个女人,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过是让她莫要在身侧打扰,她便跑到外头来做这等粗重活,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然不可否认地,当他听见她说,此物是特地为他种下时,心头竟禁不住起了一丝波澜。 是愕然,惊喜,心疼,抑或是……某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感情? 他并不清楚。 只是此刻,看着她额间细密的汗珠,不由自主便抬手给她抹了抹……总觉得这张小脸就该干干净净的,不沾染分毫,最为好看。 然而等放下了手,单逸尘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方才拉她起来时,他的手也被蹭了泥土,这会儿往她脸上抹了几下,原本还尚算白净的脸蛋,顿时惨不忍睹起来了…… “皇上?”无端端被他抹了脸,阮墨不明所以,又无法从他的冷脸中看出什么,只好开口问道,“臣妾的脸上有什么吗?” 单逸尘眼里有一瞬的窘迫,然很快便掩饰下去了,轻咳两声,若无其事地松开她:“朕看你额上有汗……去洗把脸吧。” “哦……好。”阮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他居然这么好心帮她擦汗,实属难得,正暗暗讶异之时,端水赶来的翠儿却是一声惊呼,“娘娘怎么弄得满脸土?快让奴婢帮您洗洗……” 满、满脸土? 她嘴角一僵,立刻往水盆里一照,果不其然看见自己的脸……尤其是额头那块,横着几道深色的指痕,正是被某人抹过的地方。 ……这男人,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吧?! 自那日之后,阮墨每逢闲暇便会到后院料理一番,时不时念叨着快些开花结果,忙活了一月有余。 单逸尘对此事倒并未多言,既然她愿意折腾,他便由着她去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至少比起从前成日与其他妃嫔起事端,这般安安分分待在霁月宫里过小日子的她,实在要好得多了。 唯有一点,他确是有些困惑且无可奈何—— 为何他也得手握一柄铁铲子,站在这后院的地里,顶着硕大的日头……铲土? 当然,万事俱有因,只不过是烈日暴晒下热得气闷的皇上不愿回想罢了。 数日前,单逸尘如往常般前来霁月宫处理政事,结束的时间较往日早了些许,离晚膳尚早,他便独自逛到后院去,打算瞧瞧某人在做何事。 后院依旧冷冷清清,他一转入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手握着铲子在空地处铲土,脚边已有两个脸盆大小的土坑,眼下是正要挖第三个的架势。 “咦,皇上?”阮墨又累又热,停下来休息时正巧看见单逸尘走过来,便放下铲子行了一礼,问道,“是用晚膳的时辰到了?” 他不置可否,负手缓缓行至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刚挖的坑上,语气隐隐有几分疑惑:“这是做什么?” 阮墨微微诧异地眨眨眼,这人平时从不过问的,今儿定是闲得无聊了,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解释道:“之前不知蕨桑草长势颇猛,种得近了些,岂料个把月便茂密得草叶交错了,如此下去定要争夺养分的,臣妾想趁其根未稳固,将部分移植出来,让它们分散些。” 单逸尘扫了眼集中于一角的蕨桑草,少说也有十数株,她这么一下午才挖了三个坑,不晓得何时才能挖完。 “皇上……”她大着胆子去扯了扯他的袖子,等他回头望过来时,歪着脑袋看他道,“能帮臣妾一会儿吗?” 闻言,单逸尘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朕为何要帮?” “皇上办正事时总坐着,对身体不好,现在正好活动活动,也能顺便帮帮臣妾啊。”她又轻扯了扯他的袖角,双眸微眯,冲他笑得讨好十足,“不好吗?” 不知为何,对着她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溜到嘴边的拒绝却说不出口了,他直直凝视她,良久,才不轻不重道:“下不为例。” “是是是,谢皇上。”顺利得逞的阮墨抿唇窃笑了两声,捡起地上的铲子双手递给他,还贴心地为他卷起了袖子,“辛苦皇上了。” 于是,单逸尘便面无表情地握着铲子,开始埋头铲土,而她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酸软的小腿,闲闲地看他干活。 可看了一会儿,她便看不下去了。 他当真是对经历过的梦境毫无印象,瞧瞧那生硬无比的姿势与动作,全无上一场梦里做农活的精通熟练,果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后,养尊处优,怕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吧? 哎……不过短短一刻钟,男人光洁的额头便布满了细汗,顺着侧脸滑下,紧抿的唇角透露出几分懊恼,似是不解为何自己如此卖力却事倍功半的原因,落在不远处的阮墨眼中,真不知是该笑他还是心疼他。 哎,罢了罢了,还是她来教他吧。 单逸尘还在与那柄不听使唤的铲子作斗争,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轻握了握:“皇上莫急,这样太费力了,让臣妾教你可好?” 他转眸看过去,眉心皱了皱,沉默不语,阮墨也不等他回答,稍一使力便将铲子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示意他看好,而后两手一上一下握住铲柄,朝土里一下插了进去:“先将铲子插下去,然后往下压铲柄,待松动些了,再深入几分,然后再一压铲柄,看,这样铲起来的土是不是变多了?” 单逸尘面上不显,实则看得认真,闻声不自觉便点了点头,听她轻笑两下才反应过来,那张俊脸立即又冷下来了,淡淡地“嗯”了一声。 “皇上,你过来试试?臣妾带你铲一回……嗯,铲子要稍微竖直一些,不可太平也不可太直,对,就是这……” 她声音忽的一顿,浑身僵住,有些……说不出话。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还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不说了?” 男人宽厚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双臂因握着铲子而桎梏在她身子两侧,炽热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微微烫着她的背,甚至连他说话时的轻微震动,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直叫她双颊发热,红透了耳根子。 她让他过来,和她一同握着铲子试试,可没让他……让他用这种姿势啊…… “阮墨?”单逸尘察觉到怀里人儿无反应,垂首低声唤道,却意外发现她的耳垂红得不像话……侧脸亦是红得不像话,这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两人过于亲密的距离。 这是……害羞了? 虽说他们相处的时间颇长,可除却夜里偶尔缠绵,平日里甚少离得这般近,他还是第一回见到她露出如此羞怯的神态。 从前只在女人脸上见过谄媚与爱慕的皇上,竟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可爱得紧,可爱得……他忍不住想逗一逗她。 “爱妃……”单逸尘微低下头,两手分别握住铲柄上柔嫩的小手,贴近她的耳畔,声线低沉惑人,“不是说要教朕?” 温热的气息伴随他的话而轻洒于她裸|露的颈侧,如羽毛拂过一般痒,痒到了心头,她禁不住浑身轻颤,他却还更凑近两分,有意无意往她的耳窝轻轻吹气:“嗯?” 尾音微扬,醇厚如酒,勾得她心神大乱,头脑发热,下意识便往前迈了半步…… “啊!” 然后,阮墨就准确无误地踩入了自己挖的坑里。 且十分不幸地……崴了脚。 事后,被太医告知需休养至少十日的她,虽对某个罪魁祸首心怀不满,但碍于身份尊卑,她总不能大喇喇命令皇上帮她打理药草,只好先让喜儿、乐儿她们帮衬一下。 但要她整日里不是坐着便是躺着,也是憋得难受,故而第三日,她便支开了身边的宫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到后院去溜达了。万万不曾想到,她这么一溜就被单逸尘逮个正着,还恰好看见她跳着脚铲土……立即将人打横一抱,打包带回了殿内。 阮墨没跟他硬碰硬,第二日、第三日照样故技重施,他逮住几回后,便晓得这女人是不肯死心了,只好问她如何才愿安分养伤。 于是…… “皇上,要不要臣妾过来帮忙?反正脚也不痛了,净看着怪无聊的……”阮墨坐在石凳上,轻晃着裹白布条的右脚,语调轻快道。 “给朕坐着。” “……哦。” 第51章 皇帝与宠妃(七) 晨早的日光和暖温柔,渐近中午,日头却渐渐猛烈,阮墨坐在石桌旁,单手支下巴瞧着不远处的男人。 实话说,他穿着这么一身白玉龙纹锦袍,尊贵逼人,此刻却挽着宽袖一下一下铲着土,整个画面真是说不出的诡异,所幸宫人们都被她支开了,不然,皇上的面子可要挂不住了。想想上一场梦,他也总在地里干活,粗布麻衣,有时嫌衣裳碍事,甚至打着赤膊下地。许是长年锻炼的原因,他上身精壮结实,肌理分明,她无意间瞧见过一回,便脸红得没法再多看一眼。 这一场梦因身份关系,在夜里的某些时候,她自然也见过他褪下衣袍的模样,除却少了几道伤疤外,和之前见过的别无二致,同样的精壮结实。她师父在那本呕心沥血之作中所描述过的“好身材”,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想着想着,脑海中不自觉又浮现出某些羞人的记忆,阮墨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伸手探过茶壶的水温尚热,便提壶斟了一杯茶,朝男人扬声道:“皇上,日头有些大,先喝口茶歇歇吧,莫要累坏了。” 单逸尘手一顿,但还是多铲了几下,将那个坑挖好了,才丢下铲子走过来,旋身坐在石桌的另一边。正要伸手取茶,却被人抢先一步捧起了茶杯,下一刻,原本坐在对面的女人便扶着桌沿来到了跟前,浅笑道:“皇上手上沾了土,莫要碰了,臣妾喂你喝吧。” 他并未拒绝,垂首就着她的手,将热茶一口气喝下去了,还嫌不解渴地示意她再斟一杯。 阮墨乖乖依言又喂了他一回,刚将空杯放于桌上,忽而腰身一紧,回过神已坐在了男人的腿上,腰间的手臂松松搂着她,并不使力却也让她无法退开半分。 “皇上……”她一仰头便能碰着他的下颔,强势霸道的气息将她包围,不禁有些脸热地轻按着他的胸膛推了推,“怎么了?” 单逸尘垂眸淡淡望着她,声音听不出起伏:“你脚伤未愈,不可久站。” 久站什么……她才站起来不足一刻,且伤脚也未着地,怎会有碍? 阮墨撇撇嘴,心知这男人不过是爱抱着她坐,还找借口掩饰,忍不住偷偷戳了他胸口一下:“口是心非……” 她说得十分小声,他并未听清,扣在纤细腰身上的手臂紧了紧:“说什么?” “没有啊。”阮墨抬头看他,俊美无双的脸庞近在咫尺,即便晒了几日,依旧如白玉般无暇,不见半分黑,额角滑下的汗泛着湿亮的光,她眸光一动,便拽着自己的衣袖,轻轻印了上去。 他总被人众星拱月般伺候着,何曾为了谁流过这么多汗?即便是她有意作弄,假若他使赖不认,坚决不从,她也不可能真对他如何,至多耍耍小脾气,便过去了。可他竟当真应承了她的要求,亲力亲为,而且一做便是四日,虽热虽累,却从未提过让宫人代他去做,说她心里没有半点儿感动,绝对是假话。 或者,不仅是感动,还掺杂了一丝丝的……心疼。 既然他为了她如此辛苦,那她便奖励奖励他吧。 “皇上。”阮墨动了动身子,坐直了,将捏成拳的手伸出来晃了晃,“你猜臣妾手里有什么?” “……不猜。” 她也没指望这个性子沉闷的男人猜,得意地笑了笑,在他面前摊开手心:“呐,这个。” 几个指头大小的紫红果子躺在她白嫩的掌中,色泽诱人至极,单逸尘无声看了一会儿,便猜到答案了:“蕨桑果?” “咦,皇上知道?” “……”这几日没少接触那些蕨桑草,他当然也留意到它们结出了果子。 “臣妾方才瞧着有几个大的,便摘了过来,还不舍得吃,想留着皇上先尝尝。”阮墨拈了一个,在宽袖里擦拭一番,递到他嘴边,“啊……” 他隐隐觉得她不怀好意,可又辨不出不妥之处,竟真跟着她那一声,薄唇微启,任由她将那枚果子塞进了嘴里。 然而,一咬下去…… 单逸尘的脸色立刻变了。 自舌尖蔓延开来的,那股瞬间令人浑身僵硬发麻的……酸涩,简直尖锐得无法抵挡。 “阮墨!”他酸得眯眸,当即将果子吐掉了,幽黑的眸底射出危险的光,直冲那个犹在假笑的女人而去,“你……” 阮墨那叫一个冤枉,她记忆中见过的蕨桑果便是紫红色的,以为果子呈紫红便已成熟,当即往后缩:“皇上息怒!臣妾……臣妾是真不晓得……唔……” 话音未落,男人用力将她往回一搂,压着后脑吻了下去。 有力的舌尖灵活地撬开她仍未合上的齿|关,甜美的芳津解了些许酸意,然而不够,待寻到了不住躲闪的丁|香,立时紧紧勾|缠吮吸,要她也尝尝那股酸得发麻的滋味。 阮墨被他压得微微后仰,难耐的酸涩令她浑身起了一层疙瘩,但他渐渐强烈的攻势更加令她无从抵御。余下的蕨桑果不知何时洒落一地,她的双手无助地攥紧他的衣襟,舌尖被吮得发疼,却依旧躲不开他的纠缠,没有任何的机会,只得闭上双眸,默默承受他一再深|入的吻。 已无人记得起这一吻的初衷了。 遂沉醉不知醒。 “皇上、娘娘,奴婢来……” 翠儿受秦公公吩咐到后院来请人,原想二人会与往常一样,岂料竟能撞见如此香|艳的场面,顿时截住话头,调头便跑,生怕因坏了皇上的兴致而被怪罪。 “站住。”单逸尘终于放过怀里的人儿,冷眼一扫,沉声道。 翠儿身子一僵,随即回身行礼,没敢抬头:“是……是。” “何事。” “晚……晚膳已准备好了,奴婢来请……请皇上和娘娘用膳……” 窝在他怀里喘气的阮墨听自家宫女被他吓得话都说不溜了,正想开口让他莫要计较了,不料忽然身子一轻,下意识便伸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单逸尘站起身来,垂眸望着仍有几分怔愣的女人,一双清澈的杏眸水汽氤氲,眼睫微湿,不知是被酸的还是被他吻的,心下一动,便如此拦腰抱着她,当着宫人的面迈步走入殿内,面容冷峻,全然看不出半分不自在。 莫说霁月宫的宫人们了,便是日日服侍皇上左右的秦公公亦是惊诧不已。皇上虽一直十分宠爱昭容娘娘,但他性子向来冷淡,从未在人前做出过这般举动。今儿不但在后院陪了娘娘一下午,还抱着娘娘回来,真是令人不解…… 不过,无论其中有何猫腻,也并非他们这些下人能随意揣测的,秦公公了解皇上用膳不喜人在旁打扰,见二人已入座,便领着众宫人退下了。 阮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男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抱过来,坐下了还没有松手的意思,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挣扎了两下:“皇上……放臣妾下去吧?” “不放。”他面无表情道。 不放…… 不放还怎么用膳啊? “朕喂你。”他继续面无表情。 “……”她伤的是脚,又不是手,哪用得着他喂啊?而且他这么金贵的人,知道怎么喂吗?再说了,“皇上,你方才还未净手吧……臣妾怕吃了,会胃疼。” 单逸尘听得一愣,她便趁机挣开他跳下地,扶着桌沿挪到一旁,在宫人早早备好的水里拧了巾子,再重新回到他身边坐下,拉起他的手细细擦拭。 正因自己被嫌弃而错愕的皇上略略气闷,可一抬首,望见她恬静素雅的侧脸,眉目温柔,细致地轻轻拭去他指间的点点污迹,又觉得没什么好气的了。 她会对他耍小性子,而非总是小心翼翼地迎合他,也不过仗着他宠爱她罢了。 而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乐意这么宠着她。 所以……没什么不好的。 阮墨很快便擦好了,刚放下巾子便感觉耳边划过一抹凉意,随即那缕垂落于视线内的长发被人拢到了耳后,犹带着些微湿意的指尖一拂而过,令她心头轻颤。 他的眸里似有浅淡的笑意,她眨了眨眼,也微微勾起唇角,将一双精致的银筷递给他:“皇上,快用膳吧,不然菜要凉了。” “嗯。”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如此良夜,如斯醉人。 第52章 皇帝与宠妃(八) 入夏后,暑气渐盛,后宫办起了一年一度的冰宴,由皇后娘娘做主,所有妃嫔均会受到宴请,无故不得缺席。 不过,阮墨听说此事后,却犹豫了一段时间。 近段日子,皇上驾临霁月宫的次数愈发的多,不必多想便能猜到其他妃嫔是何等嫉妒她,为了避免被她们尖锐的眼神戳成筛子,她已甚少离开霁月宫,谈不上与她们打交道,对这种聚会更是敬而远之。 但在她为数不多的人生经历之中,即便是过去的梦境,也从未参加过此种宫宴。原主倒是参加过一两次,她在原主的记忆见识过之后,心头痒痒的,很是想亲身体会一番。虽说原主每回皆与众妃不欢而散,但多数是原主主动挑起的事端,假若她安安静静低头用自己的冰羹,不去招惹是非,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碍的。 故而,等到皇后指定的这日,由宫女们稍作打扮,阮墨便领着翠儿一同前去赴宴了。 办宴的地点是位于御花园东的云悦亭,临湖而居,景致宜人。 精致华贵的翡翠桌和白玉椅呈长方形围坐摆设,数位早到的妃嫔已然入座,正掩嘴笑谈之际,瞧见远远走来的阮昭容,俱是一愣,直到她一路走入亭内,她们才恍若回神般收回视线,佯装依旧聊得火热。 阮墨并不在意她们不冷不热的态度,依照位份顺序寻到自己的位置落座后,便静静端起茶饮了一小口。 她当然晓得这些妃嫔为何如此惊讶。原主平常嚣张无礼惯了,对于此类皇上一般不会参与的宫宴,她要么爱来不来,要么总是姗姗来迟,虽不至于比皇后、德妃等人晚,但像今日这般早到,绝对是史无前例。 倒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她本就不喜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来的感觉,手脚都不自在,故而总习惯比约定时间早几分,避免碰上那般尴尬的场面。 后宫妃嫔人数不多,因着皇上不在,她们的衣着打扮也相对简单随意些,并未花费太多时间,约莫一刻钟便全数入座了,只等皇后前来开宴。 阮墨一直默默静坐,因为原主与其他妃嫔关系不大好,此时并无人愿意上前搭话。尤其是,她的左边坐着的……是刚解了禁足令的丽昭仪,不对,被皇上降了位份后只是修仪了,虽位份比她稍低,却根本正眼都不愿甩她一个。也好,她乐得清闲,时而饮一口茶,优哉游哉地只等着开宴。 皇后来得最迟,来时身边还带了一人,阮墨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行礼后,才抬头看清那人的容貌,立刻便在脑海中寻到与之相关的记忆。此女是静婕妤,芳龄十五,与皇后为亲表姐妹,一年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皇上的同意,不经选秀便由皇后亲自将人带入宫,凭着这层关系直接晋为正三品婕妤。不过她的性子沉静腼腆,寡言少语,皇上也并未因她与皇后亲近便多加宠幸,是以一年下来声息寥寥,依旧是个婕妤位。 以原主这种对地位妃嫔毫不关心的脾气,却独独对静婕妤如此了解,是因静婕妤与她一样,都不大受后宫的其他妃嫔待见,安排席位时也多是相邻而坐,虽甚少交谈,但自然而然会多关注几分。 感觉到她在身旁的席位落座,阮墨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垂眉顺目,神色淡然,确实一副与世无争的恬静模样。 ……也确然寡言少语得很。 自坐下到现在宴席进行到后半段,这位静婕妤非但一语不发,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不曾变过。 阮墨收回视线,将小巧的汤匙含入口中,冰冰凉凉的莲子糖水便缓缓顺流而下,清甜可口,又不腻味,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最后一道,冰镇西瓜。” 太监扬声报出最后一道膳名,上膳的宫女便鱼贯而入,在每位妃嫔桌面上放了一个小碟,鲜红的瓜肉犹流着晶莹的水汁,光看着便觉十分诱人。 “这西瓜是今早新送入宫的,本宫特地留着冰宴上与妹妹们一同尝尝,量不多,大家图个新鲜,过过瘾便好。”皇后温和道,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不过身子寒凉的妹妹莫要多吃,否则以后可得受罪了。” “是,谢娘娘。”众人异口同声。 阮墨听后,继续饮着碗里的莲子糖水,心道皇后说这话真是思虑周全,后宫女人个个盼着为皇上孕育子嗣,当须十分注重身体调养,若体质寒凉则不易受孕,她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往后即便有事也算不到她头上。 不过这西瓜…… 阮墨并不十分想吃。 幼时流落街头,曾偷过街贩的西瓜吃,可没吃上几口便被抓了,狠狠揍了一顿。那小贩揍得真是狠,揍得她将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昏死路边,才肯罢休。此后只要一见到西瓜,这段不堪回首的回忆便会浮现,她哪能有心情下咽? 倒是旁边的静婕妤…… 她似乎很是喜欢西瓜,小桌上的几道膳品原封不动,唯独方才上的冰镇西瓜,那个小碟已空空如也摆在了一旁,干净得汁水都剩不下多少。 阮墨不由自主看向静婕妤,只见这位静美人儿竟双眼定定地瞧着她的那份西瓜,虽神色依旧淡若清水,但阮墨看得出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渴望,也未有多想,便将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道:“婕妤若是喜欢,便把我的这份也用了吧?” 静婕妤一愣,转眸看过来,眨了眨眼,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昭容娘娘不吃吗?” “嗯……”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大小空碗,“我吃得不少,嘴里甜得发腻,吃不下了。” 静婕妤似是犹豫了片刻,但抑不住心头欢喜,道谢后便伸手将小碟取到面前,用小勺一口一口吃着,不过几小块西瓜,一会儿便全数进了她的嘴里。 阮墨瞧她吃得高兴,也微微笑了笑,不禁道:“静婕妤真是我见过最喜欢西瓜的人了。” 刚放下小勺的静婕妤听得脸上微微一红,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细声道:“我……我从未吃过这个……” “从未吃过?” “嗯……娘说对身子不好,不许我吃。” 她话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偶尔有一点结巴,想来并非生性寡言,不过是怕开口丢人,渐渐便少说话了。 阮墨轻轻点头,半开玩笑道:“那你入宫后,少了娘亲在身旁管着,岂不是得把过去没吃上的都吃回来?”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表姐……皇后娘娘也会看着我的,方才……方才来的时候,她也说……说……” 阮墨还等着听她说下去,岂料静婕妤话音未落,忽然细声细气“啊”了一声,捂着腹部弯下了腰去,紧接着身形一晃便要往地上歪去,阮墨下意识要去扶她,但后面的两位宫女动作更快,一步上前稳稳托着了她,将她扶回椅上。 “还好……”阮墨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到头,其中一名宫女的惊呼却让她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婕妤娘娘出血了!” 这话说得响亮,在座之人皆听得一清二楚,高坐主位的皇后看见亲表妹被人扶着,登时又惊又怒:“怎么回事?” 两位宫女忙垂首跪地:“奴婢……奴婢不知。” “啊……疼……”静婕妤双目紧闭,痛苦□□,身下隐隐的鲜红将白裙染得触目惊心,看得阮墨心下凉得彻底,不知作何反应。 皇后厉声命人去请太医,而后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无一人敢留下看热闹,翠儿搀着自家娘娘从云悦亭走出,连唤了好几声才将她唤回神来。 “娘娘,怎么魂不守舍的?发生何事了?” 翠儿当时站得稍远,只看见静婕妤倒下和两名宫女扶了她一把,并不知自家娘娘与之有何牵扯,故而问道。 阮墨也说不清楚,可心头很是不安,只好道:“先回霁月宫吧。” “是,娘娘。” 紫宸殿。 放下奏折的单逸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撑着额角闭目养神,便听见有人匆匆走入的脚步声。 胆敢不等他允许便擅自进殿的人,不外乎他最为信任的太监总管,故并未睁眼,待人站定后,方开口问道:“何事。” 秦公公手持拂尘,稳了稳气息后,才躬身道:“皇上,静婕妤小产了。” 单逸尘眉心一皱,缓缓半掀起眼皮:“小产?何时之事?” “就在皇后娘娘办的冰宴上。怀有三月身孕,太医一直尽力挽回,至亥时末才传来消息……保不住了。” 三月身孕…… 他沉思片刻便想起来了,三月前,为了惩罚不大安分的阮昭容,有段时间他并未踏足霁月宫,除了到皇后的凤鸾宫外,还翻了两人的牌子,其中一人便是静婕妤,想来是在那时怀上的。 “现在人呢?” “静婕妤性命无碍,但伤了元气,如今送回去休养了。只是……” 秦公公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还是如实告知道:“皇后娘娘称,静婕妤的小产是阮昭容哄骗她吃了冰镇西瓜所致……责其居心叵测,下令禁足霁月宫三月,并罚月银半年。” 单逸尘终于睁开了双眸,眸底的波澜微不可察,修长的食指轻点在椅把的龙首之上。 第53章 皇帝与宠妃(九) 夜已深,紫宸殿灯火通明。 秦公公垂首等了许久,最后却只听皇上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由得微抬了抬头,语气诧然:“皇上认为,皇后娘娘如此处置……尚妥?” 秦公公是唯一知晓他心中打什么算盘的人,有此疑问亦不奇怪,单逸尘单手支着下颔,似是轻笑一声:“皇后乃后宫之主,掌管后宫一切事宜,她欲如何处置,有何不妥?” 秦公公跟随皇上多年,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自然懂得皇上是另有目的,当即不再多问,恭声道:“皇上今夜可要移驾霁月宫?” 近几日因遇上些棘手的事,他忙于政务,夜夜宿于紫宸殿,如今事情有了些眉目,原是准备今日过去瞧瞧数日未见的阮墨,但现在…… “歇在此处。” “是,那奴才这便差人去备御汤沐浴。” 待秦公公离开后,单逸尘微微一仰靠于椅背之上,那双幽深黑眸中缓缓涌动的暗流,叫人看不清透。 他乃先帝之第三子,依照本朝“立嫡长为储君”的规矩,本是无论如何都轮不上他来继承皇位的。然而,眼睁睁看着身为长子的大皇兄与嫡出的二皇兄,为了太子之位明争暗斗多年,最终一个死于非命,一个被贬为庶人,反倒让他这个向来事不关己的三皇子捡了大便宜,登基为帝,虽与两人的感情并不深厚,他心中也是无限唏嘘。 自古以来,储君之争残酷无情,在位帝王的子嗣愈多,争斗便愈激烈。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最后却为了权势反目成仇,拼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不晓得当年的父皇对两位皇兄的作为是何种心情,但若换成是他,必然会为此深感痛心。 没有人从出生起便懂得与人相争,儿时曾一齐嬉戏玩闹过的皇子们,长大后却不留情面自相残杀,一是因母凭子贵的后妃为了争宠,长年教唆自己的孩子与异母兄弟争抢父皇的赞赏和宠爱,二是因皇帝忙于政事,难以对众多皇子一一疏导与关心,以至于造成不可挽回的结局时,才惊觉无能为力。 他迟迟不愿要子嗣,便是希望能寻一位品性才学皆宜的女子,由她一人为他生下子嗣,而后一同教养他们的孩子,不让兄弟相残的悲剧重演。 秦公公得悉此事后,向他出了一条妙计。有种来自外域的药粉极奇,无需服用,只要女子长期将其吸入体内,便可致其不孕,即便能怀上,胎儿也会因胎象不稳而在成形前死于腹中,除非服下解药并且调养身子一年左右,才可恢复正常。若在各妃嫔的宫内分别安插了一名宫人,专事燃香或是管理主子的衣物,前者将药粉下在香炉内,后者将药粉洒于衣裳上,便能达到避子的目的。 秦公公是自他幼时便跟随左右的人,因着母妃于其有恩,十多年来忠心不二,谨遵母妃的遗愿伺候在他的身边,最为可信,故而他将此事交予秦公公暗中安排下去,数年过去了,确如其所言般,后宫无一人被诊出过喜脉。 最初宠爱阮昭容的原因,亦是因其体质特殊,不易受孕。他早便知晓此事,选秀时她能顺利通过检查,也是他派人做的手脚,为的就是让她进宫,成为他蒙蔽众人的障眼法。 是以方才秦公公说起静婕妤小产,他并未太过惊讶,也清楚其真正原因是什么。且皇后处罚的理由显然站不住脚,“哄骗”一词甚是微妙,静婕妤并非孩童,岂能轻易被一两句话唬弄,不过是皇后欲借机陷害阮墨罢了。 至于禁足三月、罚月银半年…… 无妨。 如今的阮墨温顺听话,偶尔耍小性子也不似从前那般恃宠而骄,他心里喜欢,便也愈发地宠她。趁着这回的事,他正好可以看看,她是当真学乖了,抑或是会原形毕露,急不可耐寻他告状来。 这一夜,向来早早灭灯的霁月宫,同样灯火通明。 “太……太过分了!明明错不在娘娘身上,她们竟如此污蔑娘娘……” 翠儿将前来宣皇后懿旨的宫人送走后,前脚刚踏入霁月宫,脸上强撑的笑容便耷拉下来了,愁眉苦脸,语气很是愤愤不平。 “翠儿,莫要多言。”阮墨看起来倒是十分平静,仿佛对皇后的惩罚早有预料,身子微倾倚在宽榻上,示意她过来斟茶。 冰宴上闹的那一出,确实出人意料,她原想着自己不惹事便能相安无事,不料还是天真了。且不说静婕妤为何连自己有孕三月都毫无所觉,若她确如太医所说身子寒凉,冰宴上用的又全是凉物,皇后便应将她好好留在殿里,而并非在路上叮嘱两句作罢,可见此事是其二人早有预谋。 所谓身孕……大概本就难以保住,才设下此计,将脏水往她身上泼。 加之当时坐她旁边的是对她怀恨在心的丽修仪,皇后一问话,即便丽修仪晓得她根本不曾“哄骗”静婕妤,也必定不会实话实说,只会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回话。 唯一能庆幸的是,众人皆不知静婕妤怀有身孕之事,她当然也不晓得,故而“哄骗”也只能是无心之举。皇后无法给她扣上祸害龙胎的帽子,又想借机折腾她,才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怪罪于她。 至于罚她禁足和免除月银,道理也十分简单。 后宫有规矩道,妃嫔禁足期间,皇上一般不会再踏足其宫殿,该宫殿的宫人无事亦不可随意离开,相当于将受罚妃嫔隔绝于外,吃穿用度仅可由专人送过来。 这些人,多是由皇后所派,想必会刻意克扣妃嫔应得的份例,他们自己占不了便宜,却乐意做这种落井下石之事,看她们饱受刁难又不敢得罪他们,只得忍气吞声。倘若这段日子想过得好些,亦可,钱能使得鬼推磨,他们看在银子的份上,有时也愿意松松手。 而她……既被禁足又无银子,看来,日子是不会好过了。 “娘娘真是的……”翠儿撇撇嘴,将倒置的空杯翻起来,提壶缓缓倒茶,“也亏得您还有心思饮茶。” 她端起茶杯轻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口,才无奈浅笑道:“不然呢?我便是再得皇上的心,也没有忤逆皇后娘娘的特权。既然她要处置我,我受着便是了,否则轻举妄动落了话柄,她岂不是更有理由加重责罚?” “可……”翠儿眉头紧皱,很是替自家娘娘委屈,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提议道,“娘娘要不……寻皇上来说说理?平日里皇上那般宠爱娘娘,必然会护着您的。” 阮墨却摇了摇头:“皇上何许人也,怕是这事儿一出,他便得到消息了。若真要护着我,大可命人将皇后娘娘的懿旨驳回……但现在,什么都不曾发生,对吗?” 出事前,单逸尘也有数日不曾出现在霁月宫,但日日皆派身边的秦公公前来送些赏赐,她自认并未行不当之举惹怒他,想来算不上失宠。 至于静婕妤此事,他若信她,自会前来问她实情,若不信她,她主动寻他说得再多,在他眼里也只是狡辩和掩饰,无甚意义。 是以,她最需要做的,便是在此安心静候。 翠儿愣了愣,心下一凉:“娘娘的意思是……” 她并未多做解释,又饮了一口茶,起身道:“天色晚了,我有些乏,翠儿来伺候我更衣吧。” 自家娘娘的面上不显半分忧虑,翠儿只好应了声是,暂且放下心来,跟着她往寝殿走去。 翌日一早,阮墨悠悠转醒,双眼还沉得有些睁不开,便听不远处有两道声音在低低议论,隐隐听见“翠儿”的名字,这才勉力掀开眼皮子,翻身坐了起来。 喜儿、乐儿两人察觉她起身了,立刻小步快走过来,行了一礼道:“娘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嗯。”她接过茶杯含下一口,漱口后吐进喜儿捧着的小盆里,乐儿则执巾子为她擦拭水迹,“翠儿呢?” “翠儿姐姐怕娘娘起来饿着,早早到殿门候着送膳的人来,吩咐奴婢们服侍娘娘。” 取早膳? 阮墨有些奇怪,待喜儿给她梳好发髻,一出外殿便看见翠儿正在饭桌边摆盘,瞧着桌上的碗碟不比往日少,心道皇后娘娘大抵不屑于在吃食上为难她,松了口气。 然而入座后,她才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碗碟虽是不少,可每份的分量却是明显少了,原本的带馅儿的包子变成了馒头,几碟小菜看着也不大新鲜。 “娘娘,对不起……” 阮墨抬眸,看向双手交叠立于一旁的翠儿,垂着脑袋,满脸愧疚,不由得温声问她:“怎么了,翠儿?” “奴婢不力,本该拼着受罚也得去御膳房走一趟,竟让娘娘只能吃这么些……” “好了,我何曾怪责你了,这是说的什么话呢。”她出言打断翠儿的话,拿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个馒头,平声静气道,“皇后怪罪的是我,你们并未犯错,却因为是霁月宫的人而受牵连,连殿门都不得出,我岂会愿意你再为了我冒险出去?叫皇后逮住了,她可不会看我面子对你手下留情的。处置一个宫女的事儿,对她而言比芝麻还小,你莫要再动此念头了,知道吗?” 翠儿顿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阮墨轻叹了口气,夹起馒头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乏味难吃些也无所谓,至少能填饱肚子,便也足矣。 第54章 皇帝与宠妃(十) 然而,接下来的半月有余,阮墨竟再未用过一顿饱饭。 皇后派人送来的膳食,荤菜几乎没有,素菜寥寥几道,日日重样地反复送,吃得她的味觉都快麻木了,加上天气渐渐炎热,她的胃口也愈发差劲,有时一顿下来只用了半碗白饭,明明腹部还空着,却什么也吃不下了。 她也动过寻单逸尘的念想,可偏偏秦公公告诉她皇上出宫了,只得回霁月宫继续熬她的苦日子。 不知是否身子难受,人也容易胡思乱想,有时夜里饿得难以入眠,她便会禁不住想起那个男人。 想他在何处,想他在做何事,想他是否好好用膳、有没有胃痛,也会想他可有想起她,想他久久不来,是因政事缠身得不着空,抑或是他真的冷落她…… 结果越想越糟糕,本来只是腹部饿得难受,想了他以后,连心里也难受起来了,仿佛被什么揪紧似的,一抽一抽,只要一闭上眼,浮现的全是他熟悉的面容,冷峻的、懊恼的、专注的、温柔的……直搅得她无法安睡。 每个漫长难熬的不眠之夜里,她想得最多的,便是单逸尘了。 想见他。 她好想见他。 无关告状或诉苦,无关他是否依旧宠爱她,只是单纯地想见他一面。 在睡梦中时会想,白日醒着时也想。 很想很想。 以至于她在后院料理药草,突然听见那道久违的醇厚嗓音,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时,几乎要以为自己疯魔了,竟想见他想得出现了幻听。 “阮墨。” 她正垂首蹲在地上拔杂草,一双玄黑龙纹靴闯入了视线之内,熟悉的声音再次自头顶上方传来,清晰得全然不似错觉。 是他。 而下一瞬,身体便如同不受控制般,猛地站了起来,并未抬头看哪怕一眼,便直接……扑进男人的怀里。 单逸尘始料不及,双臂下意识接住了她,紧紧搂在身前,可她比他更用力,抱紧了他的腰身,白嫩的小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却还嫌不够似的使劲往内里蹭。 他原本还是面无表情,端着帝王清冷尊贵的架子进来的,这下瞧着她依赖又娇憨地伏在自己怀里撒娇,顿时破功了,不由得搂紧她娇小的身子,眸中泛起几分柔和:“这是做什么?受委屈了?” 她却一语不发,只是摇了摇头,又埋进他的心口,微微颤动的双肩纤细得不像话。 单逸尘眸光一深,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捏紧,只觉掌心被肩骨微微硌着,却疼在了心上。 方才他远远便瞧见她的身影了,不过半月未见,竟是生生瘦了一圈。这会儿外头的太阳毒辣得吓人,她的脸色仍显得有些苍白,眼睑底下青黑淡淡,疲态难掩。虽知被罚妃嫔多会遭到刁难,他亦并非头一回见,可不知为何,此刻心头难受得很,对自己为了试探她而放任皇后的所作所为愧疚不已,后悔万分。 这半月来,他一直在彻查那份秘密上呈的奏折所言是否属实,然过程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顺利,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还为此亲自出宫几日,直到今日才终于得了空。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时常想起这个被他刻意冷落的女人。想起她捉弄他时娇俏狡黠的笑脸,想起她为他布菜的温柔,想起她为他亲自种蕨桑的体贴和用心,想起许多许多,她与他在霁月宫一同经历的事。 想得多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对她的宠爱早已变了味,不再像过去般纯粹怀着目的,不经意间,已然掺杂了一些感情。 难以言明的,陌生的,却又无法割舍的感情。 感觉到衣襟处渗入了些许湿意,单逸尘回过神来,眉峰微皱,想捧起她的脸看看,可他刚退开一分,那双缠在腰间的手臂便立刻收紧了两分,紧得他心疼又无可奈何,只得沉默地搂着她,任由她伏在胸口哭。 似是要将连日来的难受和委屈全哭出来,那些小心翼翼隐忍已久的情绪,在见着他的一瞬便不管不顾地如潮涌出,阮墨在男人熟悉的怀抱中泪流不止,直到鼻子堵得有些不能呼吸,才终于松了手,垂首欲缓缓退开。 这回轮到他不让她离开了,有力的长臂扣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上,轻轻往身前一带,毫不费力便将人儿重新桎梏于怀中,垂眸一看,顿时哭笑不得道:“你捂着脸做甚?” “臣……臣妾哭得好丑,皇上莫要看了,让臣妾先去擦擦脸……”软糯的嗓音自手心后传出,带着哭后的微微沙哑。 “方才不都擦在朕身上了?”单逸尘半是责怪半是玩笑道,不等她回应,便抬手握住她的左手腕,轻轻拉了下来,露出半张哭得微红的小脸来,眼帘下掩,怯怯地不敢看他,“对不起,是……是臣妾失态……” 话音未落,他忽而单手捧起她的侧脸,骤然靠近,她惊得闭上了眼,却感觉一抹柔软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眼皮子上,竟温柔得不可思议。 “莫要哭了。”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待她肯放下手了,才用拇指拭去她双眸下的湿润,一点一点,仿佛对待珍贵之至的宝贝般细致。 阮墨被他托着下颔,只能仰着脸,索性抛开心里那点儿丢脸的窘迫,犹泛着水汽的杏眸定定望着他,一眨不眨,似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终于见到他了。 真好。 单逸尘被她直愣愣的眼神看得一怔,薄唇微抿,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耳畔,沉声道:“实话告诉朕,你可有好好用膳?” 她近来最听不得这二字了,嘴角往下瞥了瞥,自冰宴说起,这才将事情一五一十全数道出,边说边抽着鼻子,语气好不委屈,还有一丝隐隐的埋怨。 他静静听着,一字不漏,良久,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抬手将她脸侧泪湿的发丝拢到耳后:“为何不派人告诉朕?” “皇后娘娘这般处置,为的就是不让臣妾去寻皇上,臣妾岂能公然违抗懿旨?”阮墨咬唇,瓦声瓦气道,“况且……臣妾也不知皇上是否相信……臣妾不敢……” 单逸尘整颗心都软下来了,复将她按入怀中,垂首靠进她的肩窝,低低道:“阮墨,朕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若他晓得她过得如此不好,必不会等到现在才来看她。 “皇上……”她喃喃道。 他合上双眸,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是朕不好,委屈你了。” 不知怎的,阮墨鼻子忽地一酸,眼角又有泪悄然滑下了。 “皇上能来,臣妾便不委屈了。” 半晌,男人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单逸尘来后的第二日,便把皇后派的人打发回去,换成了他的人,不仅负责霁月宫的吃穿用度,还得充当秘密的信使。 因着阮墨尚在禁足期间,他不好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前来霁月宫,一个人在偌大的紫宸殿处理政事,冷清沉闷,便寻了个法子——写信。 好吧,写便写,反正她现在只能待在霁月宫,哪儿都不能去,也是闲得无聊。而且她从前好像未曾与人写过信,一是没有远在他方的亲近之人,二是觉得自己字不大好看,没事便少写出来丢人现眼。 是以,怀着忐忑又微微期待的心情,反复斟酌,阮墨才落笔写了第一封信,在宫人送早膳时交予他,然后等着单逸尘的回信。 结果等到那人来送午膳,她将他的回信展开一看,差点气得没把信纸揉成一团。 她的信写了整整半页,他只回了短短几句便罢了,毕竟平常便是寡言少语的人,也不能指望他一下子能写出长篇大论来,但最可气的是,他竟在最后写了一句—— “字丑,多练。” 写信便好好写信,何苦揪着她的字不放?! 她一气之下便不给他回信了,结果正打算歇个午觉,那个信使又送了信过来,不必说定是皇上的手笔,上面只有几个字:“为何不回信?” 哼,还好意思问? 阮墨鼓着气,当即草草回了他一句:“臣妾字丑,免得皇上看了难受。” 然后信使很快又来了,信上依旧只有几个字:“不嫌弃,继续。” 不嫌弃…… 她才不稀罕他的不嫌弃呢! 于是,阮墨再次丢下信,不回了。 信使倒也不再来了。 当日夜里,霁月宫灭灯后,翠儿服侍她歇下便离开寝殿,不足一刻,这个男人便如往常摸上她的床来,她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抱了满怀。 两人和好后,单逸尘以政务缠身的理由对外称宿于紫宸殿,实则夜夜暗中造访她的霁月宫,还一本正经道,他不愿坏了后宫的规矩,又禁不住想她,才迫于无奈出此下策。 阮墨腹诽他脸皮太厚,不过这皇宫里头他说了算,有什么传言恶闻也是他担着,她便由着他乱来了。 但今日她还气着,不满地轻哼一声,便背转身不理人了。 单逸尘挑了挑眉,伸臂从背后搂住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墨,你为何不回朕的信?” “……” “不高兴?” “……” “为何?” “……” 他败下阵来,强行将她转过来面向自己,眸光沉沉望着她,无奈道:“说话。” “……”阮墨垂眸不看他,捏着拳头轻捶了他一下,小声道,“皇上,臣妾的字真有那么难看吗?” 单逸尘愣了愣,有些疲惫的神思还未反应过来,她却掀眸向他递了一个哀怨的眼神,一副“皇上你犹豫这么久定是觉得臣妾说得对了”的表情,他才突然想起是怎么一回事,只好哄她道:“不难看。” 阮墨才不信,扭头道:“骗人。” “君无戏言。” “哦,那就是说,皇上之前说臣妾字丑也不是戏言了……”她扭着身子挣扎起来,欲拜托他的桎梏,“皇上果然嫌弃……唔……” 这个男人! 每回说不过她便这样……这样堵住她的嘴,直吻得她说不出话,也忘了要说的话,只能仰头默默承受他的侵|占,深陷于他炽热的情|潮之中,随他浮沉,除了紧紧攀附他以外,别无他法。待一切归于平静,她早已累得昏睡过去,哪还记得起自己在气什么? “……嗯……皇、皇上,轻……唔……轻点……” 阮墨双眸迷蒙,被他重重折腾得弓起了身子,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却无法分散一丝直击体内最深处的欢|愉,只得紧咬下唇,竭力忍住溢出嘴边的娇|吟。 “莫要咬了,朕心疼。” 单逸尘知她在这事儿上羞怯,总不愿叫出声来,便将她抱起靠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使两人贴得更紧密,他往上一撞,深得她抑不住低吟一声。 “咬这儿。”他劲腰挺|动,深入有力,却抬手抚着她的墨发让她往他的肩上咬。 指尖已然深深陷入皮肉,阮墨攀着他宽厚结实的肩背,听话地一口咬下去,眉心微皱,不忍心用力咬,只是张嘴含|吮着。乱窜的快意一袭来,强得令她无力抵挡,直吮得舌尖发麻。 华贵的衣裳散落一地,粘稠的汗水缓缓滴落,混合着甜腻的气息消失于床褥间,压抑的被隔绝于床幔之内,唯有交|缠的人影隐隐晃动。 一夜缠|绵。 第55章 皇帝与宠妃(十一) 结果,阮墨还是乖乖给这位幼稚的皇上回信了。 是因那夜结束后,他在她即将入睡时,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只要是你的,朕都放在心上,不会嫌弃。” 她昏沉得眼皮子都掀不开了,并未看见他说话的神情,只觉那道低沉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沉迷,萦绕于梦间,久久不散。 其实她也并非真的生气,被他哄了哄便也气消了,重新执笔给他写信。 堆叠的信纸愈存愈多,日子一天天过去,盛夏已逝,不知不觉便入秋了。 霁月宫。 “……娘娘,娘娘!” 阮墨回过神来,收回视线,转眸看向面露担忧的翠儿,扯了扯嘴角道:“怎么了?” 还问她怎么了…… 娘娘自用过午膳后便一直站在窗前,双目无神,心不在焉,整整一下午都在发呆,如今都快天黑了,竟还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不过现在有更为紧急的事儿需要做,没有时间慢慢揣摩娘娘的心思了,翠儿示意不远处的喜儿、乐儿先去准备衣饰,才急切提醒道:“娘娘!您莫不是忘了今夜的赏月宴吧?距离戌时仅余一个时辰了,再不让奴婢为您梳妆打扮,怕是要来不及了!” 今儿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佳节,大臣们归家与家眷一同过节,皇宫中则会设中秋宴,帝后与众妃一齐赏月,类同于家宴,除被打入冷宫的妃嫔外,其余皆不得缺席。 阮墨神色木然地点点头,而后便朝梳妆台的方向走去。 翠儿愣了愣,追上前道:“娘娘不挑选一下穿哪套宫装吗?” “无碍,你看着办便可,莫要选过于出挑的。” “……是,奴婢知道了。”翠儿只得躬身应了声,看着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一丝同情不禁浮上心头。 皇上已有十日不曾踏足霁月宫了。 若是为了不耽误政事而宿于紫宸殿便罢了,可这十日里,皇上竟有七日驾临静婕妤所居的宫殿。虽并非日日宿于其处,然能够连日面见皇上,本就足够惹人羡慕的了。后宫甚至传言道,皇上早已对阮昭容心生厌倦,冰宴上那一出闹得凶了,阮昭容不幸失了宠,反而让静婕妤因祸得福入了皇上的眼,一举得宠。 之前不过是以探病为名不时前去,因着娘娘仍在禁足,她也不敢让娘娘烦心,便未曾在她跟前提起过。后来不知哪个嘴杂的,竟在殿内悄悄议论此事,还恰巧让娘娘听见了。她忧心娘娘多想,琢磨着如何安慰娘娘,但娘娘一切如常,似乎并不把这当一回事儿。 直到半月前的某夜,她在自己房内歇息时,忽闻娘娘的寝殿内一阵声响,忙披衣起身奔去察看,结果竟在殿门前碰见了往外走的皇上,脸色简直难看得吓人,步疾如风,三步并两步地离开了。 她边不解皇上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此处,边走入寝殿,看见床榻下的茶杯碎片散落一地,而娘娘正裹在被子里头,抖着肩细声低泣。 她晓得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可当时没敢问,默默收拾了地上狼藉,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第二日娘娘起身时,一双好看的眸子肿得见不得人,愣是热敷了半个时辰才消肿,自跟了这个主子以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娘娘哭成这副模样,心疼娘娘之余,隐隐觉得两人可能是闹翻了。 果不其然,那日之后不久,皇上便翻了静婕妤的牌子,而娘娘表面上与往常无甚差别,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却愈发多起来,魂不守舍,每回总要她喊好几声才回神,笑容也不似从前的多了。 可娘娘不开口说,她区区一个奴婢是不得逾矩多问的,只得当作不知,盼着娘娘能想开些,待禁足之期过了,再去求皇上原谅。 眼看着日子渐近,今夜的赏月宴便是夺回皇上注意的绝妙机会,娘娘竟还不懂把握……不可,她得为娘娘挑一套最打眼的宫装,让皇上的目光重新落在娘娘身上,顺利的话,说不定今夜皇上便会驾临霁月宫了。 中秋宴设于紫宸殿外,后宫众妃来得十分早,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艳丽,颇有几分群芳斗艳的阵势,阮墨却无心欣赏,寻着自己的位子径直走去。 “哟,这不是被禁足的昭容娘娘吗?真是好久未见了呢。” 同样刚刚到达的丽修仪娇声唤道,阮墨不愿与人起事端,只好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她道:“修仪有何事?” “哦,倒不是有事,打声招呼罢了。不过娘娘以前可都是对我视而不见,如今我沦落如此地步,倒不料娘娘还愿意停下来搭理我。”丽修仪掩嘴笑了笑,瞥了眼皇后的空位子,“看来皇后娘娘的管教很是管用啊。” 阮墨微微垂首,并不答话。 她听得出丽修仪的冷嘲热讽,但本就不是热衷于与人争吵的性子,加之她根本没有半点儿心情与她纠缠,只欲快些入座,莫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内心漫溢而出的尴尬,令她难以忍受。 丽修仪一个人唱独角戏,察觉到其他妃嫔开始对阮墨有意无意看过来,满意地勾了勾红艳艳的唇角,旋身落座。 身后的翠儿有些不忿,阮墨却摆摆手,默默行至自己的位子坐下。 翠儿只得叹了口气,上前为她斟茶。 戌时两刻,帝后二人相携而至,于主位落座,中秋宴正式开始。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歌舞升平,美味佳肴。 然阮墨望着高坐龙椅上的男人,面容冷峻,身姿尊贵,唤了静婕妤上前伺候在旁,却不曾朝她这儿看上一眼,微微苦笑,掩面饮下一杯酒,火辣辣的感觉顺喉而下,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知这不过是一场梦,明知他身为皇上不可能只宠幸她一个女人,可听说他常到静婕妤的宫里时,心里竟忍不住难受起来,如同针扎似的,细细密密地发疼。 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奇怪又难耐,折磨得她日益烦闷,总无法静下心来,直到半月前他驾临霁月宫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可他却道不可说,只让她耐心等一等,等事情结束了,再告诉她。 她当时听了,心里那股隐忍的恼怒忽然就憋不住了,一连声地让他走,莫要再来霁月宫看她,他依旧站着不动,她一咬牙将手里的茶杯摔碎在他跟前,又恨恨地重复了一遍,连敬称都忘了,脱口而出便是他的名讳。 他并未出言斥责,静静地立于榻边看着她,过了许久许久,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她哭了整整一夜,大概是被他一心一意的宠爱宠坏了,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娇气过。他是一国之君,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沉重,既然他道不可说,既然他让她等,她便应该好好听话,为何管不住自己,为何要说那些伤害人的气话? 并非不后悔的。 但她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他已经不再来了。 今日终于见着人了,却只觉更为心痛,眼睁睁看着他身侧的位置被另一个女人占据,然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灌下一杯又一杯酒,味同嚼蜡。 “娘娘,您别再喝了……”翠儿看得心焦,按住她端酒杯的手道,“娘娘若实在难受,不如道身体不适,向皇上求请先行回宫吧?” 向皇上求请? 当着所有人的面? 阮墨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等赏月时再走吧。” 此时此刻,她实在提不起心情去面对他。 “好,都听娘娘的。” 翠儿转头吩咐人端了碗解酒汤来,待娘娘喝完了,宴席恰好结束,皇上起身,与皇后一同领着后宫众妃前去御花园赏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可惜再美的月色,都抵不过心中寂寥,阮墨缓缓走在众妃之间,耳边尽是她们的欢言笑语,三句不离皇上如何如何,听得她胸口发赌,垂首思索何时离开的好。 但未等她想好,走在前头的皇后却忽而缓下脚步,向皇上道不胜酒力,有些困乏,欲先行回宫歇息。皇上淡淡应允,继续往前走,皇后则停在一旁恭送,转身前,状似无意地看了静婕妤一眼。 而这一眼,正巧被静婕妤身后的阮墨瞧见了,但因着二人本就是关系亲近的表姐妹,也不觉有何不妥,依旧垂首默默走着。 岂料眼前突然银光一闪,她定睛一看,只见静婕妤宽大的袖口下,竟露出了一指节长的刀尖! 这……这是?! 她心头大惊,脑海中仿佛有什么逐渐连成一线,慢慢变得清晰明了。 待再次回神,走在身前的人早已不见,阮墨下意识便抬首朝单逸尘的方向望去,看见静婕妤走近他身后,亮出手下匕首的瞬间,身体便恍若失控般猛地朝前奔去,一把扑上男人宽厚结实的背脊,用尽全力地搂紧。 下一瞬,锋利尖锐的冰冷直直刺入左胸,穿透血肉的彻骨疼痛骤然席卷她的神智,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伏在他的后背吐了一大口血,整个身子便如抽干气力般软下来,往地上倒去。 “啊……救命……静婕妤疯了!” “护驾!快抓住她!” “娘娘不好了!快传太医!” 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赶来的侍卫步声嘈杂,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阮墨,那道熟悉的声音正沉沉对她说着什么。 可她已然听不清了,贯穿胸口的痛楚夺去了她的所有注意力,眼皮子也沉重得掀不开了。 她累了。 累得只想一睡不起。 “阮墨……阮墨……” 后妃纷纷逃窜回宫,行刺的静婕妤被侍卫制服押走,宫人忙着去太医院请人…… 无人得见,半跪于地的皇上抱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女人,那双向来冷漠寡情的黑眸中,何时滑下了两道浅浅的泪。 稍纵即逝,了无痕迹。 第56章 皇帝与宠妃(十二) 有乌璟在,萧绎无须再分心于生意上,得以专注于习武和操兵。 五年前遇见的大夫,确实是后世所熟知的神医墨无为,受他所赠的《易筋经》,亦确为真迹。 数年来,萧绎潜心修习功法,内力大有提升,若说上一世的他已修至五重功力,这一世的他至少能达到八重。 当然,他习武主要因自身爱武成痴,他日若有用得上之时更好,但绝非为了角逐武林中的江湖地位,是以他轻易不展露实际功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他亲自追捕青枭的那一回。 青枭原本没有姓名,许早便卖身于江湖上最大的谍报机构——竹山馆,因其轻功了得,代号飞雀,专门负责收集雇主需要的资料。 当时萧绎在秦阳城安顿不足两年,风平浪静,毫无作为,却依旧有人对这位默默无闻的韩王起了兴趣,向竹山馆求取他的谍报。 起先竹山馆派的皆是些低层好手,前往韩王府一探究竟,然而屡屡无功而返,逼得馆主迫不得已派出几乎从未失手的飞雀,并勒令其必须摸清韩王底细。 本文于晋\江\文\学\城首发,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谢谢。 飞雀耐性过人,藏匿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果然不负所托,花费近半年时间,发现了韩王表面懒散,不务正业,实际一直在用另一个假身份活动。 他正欲探清韩王借此身份进行何种秘事,却惊觉自己暴露了踪迹,就在他蹲守的易家老宅后院外,叫韩王逮个正着。 飞雀不知韩王是早已发现等他自投罗网,抑或是意外撞见,可他全然无半分犹豫去思考这个问题,耳边只有呼呼略过的风声——身后追赶他的人……速度实在快得令人咋舌。 然他终究败给了轻功出神入化的韩王,被人两指掐住喉骨难以呼吸之时,他视线模糊,却听见清冷的少年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话:“想活吗?” 想。 他想活。 飞雀已说不出话来。 待他再次醒来,江湖上的飞雀已在出任务时为人所害,尸骨无存,而他在竹山馆的卖身契被那人当面烧毁,化为灰烬。 那人说:“跟本王十年。十年后,去留自便。” 以自由为价? 他毫不迟疑点头,为此人轻易洞察人心的高明。 自由,他拼了命,坐到竹山馆谍报手的第一把交椅,不就是为了早日挣足银子,赎回自由身吗? 从此,世间再无飞雀,唯有青枭。 烛火摇曳,夜色又深了几许,晚风拂过梢头,树叶沙沙。 秦齐汇报完毕,见王爷并未开口,便知他有话要问,静立等候。 “青枭近来还闹吗?”萧绎闲闲翻过一页。 “少了,估计是没力气折腾。”想到今日在军营时,见到好友跟着一群身粗体壮的士兵跑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的模样,秦齐不由勾了勾唇角,心想若青枭见了,定要骂他幸灾乐祸。 “甚好。”萧绎轻飘飘道,眼中有几分笑意。 青枭的轻功他曾亲身见识过,虽不及他,亦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高手。可问题便在于,这小子只精通此一门功夫,对其他武功招数却是一概不通。 萧绎以为青枭故意隐藏实力,与他过了两招……第二招还没使,就直接把人撂倒了,瘫在地上喊饶命…… 当时他问青枭为何只习轻功,他还理所当然道:“我是谍报手,又不要与人斗武,有事便只管逃,一门轻功足够我保命了。” 萧绎对他的大言不惭不置一词,翌日让秦齐将他带到军营,强制参与军中操练,无视一切抗议不满,只留下一句:“哪日你能扛下本王三招,本王便放你回来。” 本文于晋\江\文\学\城首发,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谢谢。 为何不逃? 青枭也想逃,奈何萧绎早将他的内力封住,要逃只能靠两条腿跑……他脑子有病才干此等吃力捞不着好处的傻事! 于是他日日遭受风吹雨打、日晒雨淋,身板练壮没练壮看不出,倒是原本白皙的少年生生黑了一圈儿,他心里那叫一个苦不堪言。 为了早日脱离苦海,青枭终于顿悟安心苦练,没那般闹腾了。 “王爷可还有吩咐?”秦齐道。 萧绎眸色微敛,似随意道:“楚元等人何时出发?” 自开年起,沉寂已久的蛮夷起了部落间的纷争,势力分割,为了取得更大的竞争资本,竟将目标放在大南国边境地区,将漠北城搅得不可安生。 章和帝大怒,当即下旨令大将军楚元领兵奔赴前线御敌,太子萧景为督军,想来是皇帝欲借此役为他增加功绩和提高声望。 “最迟不过三月中旬。”秦齐看了垂首阅卷的王爷一眼,以为他有所安排,“王爷莫不是要在此役中……”对太子下手? 萧绎闻言抬眸望他,轻松读出他眼中疑虑,不答反问:“秦齐,你觉得楚长歌此人,如何?” 楚长歌? 秦齐愣了愣,随即条件反射般陈述道:“楚长歌乃楚元之子,多次随父出征,此回也不例外……” 语音蓦然而止,他看向萧绎轻点案面的指尖,清冷微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本王是问,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为人如何? 本文于晋\江\文\学\城首发,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谢谢。 秦齐与楚长歌并不熟识,仅在幼时两家来往时见过数面,后来便随萧绎来秦阳城了,故而对他的话不明所以,但仍是慢慢答道:“楚长歌年少有为,十四便开始随军出征,闻说其武功高强,谋略过人,属下作为武将,觉得甚是钦佩。” 这般说似乎也算不上“为人如何”,但他确实不了解,也总不能硬扯瞎掰。 萧绎倒不再为难他,略一点头,下一刻却抛出一句,让他宁可被继续为难的话:“若本王要你跟在他手下,你可愿意?” 这话……是何意思? 秦齐错愕,脑中快速回忆自己近来的举动,一无所得,顿时有些慌了,下意识便扑通跪在地上:“属下绝无二心,今生只愿为王爷效命,请王爷莫要赶属下走。” “起来。”萧绎眉心一动,冷声道。 “王爷……” “本王何时赶你走了。”他嘴角微抽了抽,似是有几分无奈,“起来。” 不是赶他走? 秦齐站起身来,直直望着他,欲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那王爷之意是?” “本王需要一个眼线。”萧绎回望他,眸色沉静,“监视北军统领的眼线。” “北军统领不是楚大将军吗?为何您要属下跟随他?”秦齐不解。 萧绎轻笑一声,虽只有嘴角轻扯了扯,落到他的眼里,却陡然解释了一切。 楚元今年四十有五,在当朝武将之中算是老人了,过不了几年便会退下来。而长子楚长歌已十八,年纪尚轻,却战功赫赫,章和帝对他的重视亦是有目共睹。那么,即便北军统领之位并非世袭,接任人选却已然显而易见。 本文于晋\江\文\学\城首发,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谢谢。 秦齐不知的是,萧绎心中所想的,远比他以为的要笃定得多—— 楚长歌必定是下一任北军统领。 而且,若与上一世无异的话,则时机将至了。 “本王只允你七日考虑,七日后,给本王一个答复。” “是。” 翌日清晨,秦阳城的街巷依旧空荡荡,了无一人,只有一家包子铺开了门。 店内的老板正和着面、调着馅儿,老板娘配合着下笼蒸包子,白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上升飘散,模糊的视线中,却见城里有名的商贾乌璟公子,摇着折扇缓缓走过。 乌璟长相清俊,为人圆滑,善与人打交道,在城里有“儒商”之名,老板娘瞧见了,扬起笑容打招呼:“乌璟公子,今儿这么早啊。” 闻声,乌璟停步回身,同样笑着回应:“是啊,有要事在身,不得不早。” 老板娘在心里称赞他贵人多忙,习惯性问道:“用早饭了吗?要不要尝尝咱们的包子?” 乌璟摆手拒绝:“用过了,老板娘有心,我下回再来。” 老板娘笑道不客气,目送他朝街道另一头拐去,身后如往常般跟着一名小厮,却不由得看多了两眼。 怎么……有些面生? 小巷狭长,越往里走越是昏暗,仿佛久未有人住一般破旧。 乌璟微微皱眉,脚下加快了两步,直走到巷子尽头的院宅才停下,仰头看了看顶上红底黑字的牌匾,确认无误后,抬手敲了敲门,三下。 里头无动静,又三下。 第57章 侍卫与公主(一) 夏日燥热,知了不知停歇地叫个不停,叫人好生心烦。 夫子在学堂前面摇头晃脑地讲书,刻意拉长的声调古板沉闷,听得皇子公主们东歪西倒,昏昏欲睡,唯独坐在最后一排的三公主背脊依旧直挺,却只是冷着脸望向窗外的树影斑驳,有些出神。 明日便是母妃的忌日了,她今早吩咐崔嬷嬷出宫置办拜祭所用的东西,虽有放行令牌,但若回来时碰巧侍卫要抽查随身物,定然会被他们认为晦气而不允带入宫的。应付他们倒不难,花些银子他们也愿意睁只眼闭只眼,怕就怕嬷嬷带的银子不够使……她能拿出来用的就那么多了,即便父皇赏赐过几样华贵首饰,然将刻有宫印的物事用于宫外典当换银子,是不合规矩的,她也不愿累嬷嬷受罚。 哎,也不知嬷嬷能否顺利办好。 “九公主殿下,九公主殿下……” 连声的叫唤令她回过神来,只见夫子不知何时停下了如同念经般的讲书,正站在她的前一排位子旁,抚着下颔花白的长胡子,试图让那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小公主醒过来。 夫子口中的九公主乃皇上最为疼爱的幺女,平日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舍不得责骂半句话,故而他虽极为不喜学生在讲书时打瞌睡,也只好强忍怒气,耐心地将这位娇气的公主叫起来。 “好吵……何人吵着本公主歇觉……”九公主皱了皱眉,语气不耐地嘟囔一声,将头转向另一边……继续睡。 平常已不是特别好听课的学生,这会儿竟在讲堂上公然歇觉,夫子差点没被她气得背过气去,捏着书册的手抖个不停,还是坐在她右边的二皇子看不下去了,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在她耳边温声唤着她的小名,这位公主殿下才不情不愿地揉着眼坐起身子来。 夫子有气发不得,轻咳两声,慢悠悠回到讲台前:“各位殿下,可还记得老夫昨儿让你们回去背书了?现在挑人来背予老夫听,若背不出,便将这一篇目抄一遍。” 众人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都低着脑袋,生怕与夫子对上眼,让他点了自己起来背书。 坐在最不起眼之处的三公主,倒是无甚反应,习惯性压了压书页,眸色浅淡。 夫子单手夹着书缓缓踱着步,略微浑浊的老眼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刚醒来又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的九公主身上,沉声道:“九公主殿下。” 她清醒了几分,眨眨眼站了起来,不明所以地望向身侧的二皇兄:“夫子叫我做什么?” 二皇子知她又错过了夫子方才讲的话,只好原话照搬解释了一回。 “……不会背。” 坐在她身后的三公主抬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心头对她一如既往的散漫隐隐不屑。 夫子瞪眼:“什么?” 九公主不以为意:“本公主说了,不会背。” “那便回去抄一遍交予老夫看。” “为何?”她倒是不服气了,一掌拍在书页上,理直气壮,“凭什么只有本公主要抄,他们不也不会背吗?夫子若不信,大可再找一人来试试,若有人能背出,本公主便是抄也好服气一些。” 虽说她贵为公主,但身处学堂之内便应谨遵尊师重道之风,最紧要的是……她居然又将火引到了自以为蒙混过关的其他皇子公主身上,顿时开始议论纷纷。三公主面无表情看了眼她嚣张的背影,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再次将视线转到了窗外。 “安静。”夫子执书拍了拍桌,面容严肃,待众人再次消停下来后,才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事不关己的少女身上,“三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众人愣了愣,似是才想起学堂内有这么一号人物,扭头朝九公主的身后望去。 被夫子叫到的三公主依旧看着树影间停留的小鸟儿,长长的眼睫极轻极缓地一动,这才不紧不慢回过头,提着裙角站起身来。 “请问,是《雅正篇》吗?”她嗓音似水清淡,听起来沉静得无一丝波澜。 因着皇子公主们同在一个学堂习课,对于年纪不同的孩子,夫子教习的内容也会有所不同。三公主已年满十六,所需背习的篇目比年纪尚小的九公主背习的长,内容也难上许多,而《雅正篇》则是其中最长最难的一篇。就连课业最好的二皇子,当年背习时,也是被夫子罚抄了两回才过关的。 “是。”夫子对于她开口便选了此篇的大胆有几分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她垂下双眸,将翻开的书册合上后,依言开始背诵。 口齿清晰,连贯流畅,竟是只字不漏将《雅正篇》完整背下来了。 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时,夫子心头的诧异已然变为欣赏,抖着胡子扯了扯嘴角,笑赞了她一句:“殿下很是用功,背得甚好。” 这短短的一句,十字之言,却令她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羡慕的目光。 夫子为人严苛又不苟言笑,莫说得他一句称赞了,单单能令他那张成日板得死死的脸露出一丝笑意,便已是极为难得,更何况她居然同时做到了两者…… 当然,那位将自己手帕捏得皱巴巴的九公主殿下,可不在羡慕的人之中。 三公主却恍若不觉,不过是提前完成了夫子之前布置的课业罢了,她从未觉得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值得得到夸赞与羡慕。故而向夫子微微颔首后,她便神色平淡地坐下了,看不出丝毫喜悦或得意。 然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落在九公主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无声的炫耀。 尤其是,夫子以此为由,罚了她将背不出来的篇目抄一遍,若三日后还无法背好,便再多抄一遍,直至会背为止。 虽说提议是出自她的口,可要不是这个讨人厌的三姐姐背了,她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如此丢脸……哼! 是以,待夫子结束讲课离开后,九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转身狠狠一掌拍在三公主桌上,稚气的小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仰对着她,不高兴道:“你方才是故意要让本公主难堪?” 三公主将展开的卷轴慢慢卷起来,语气不急不躁道:“夫子让我背诵,我便背了,从不为让任何人难堪,九公主莫要误会。” “明知本公主说了那样的话,也不晓得识相点儿做事,害得本公主被人看了笑话,难道这不是你的不对?” 她对刁蛮的小公主无理取闹早已习以为常,心中不喜,脸色更冷了几分,将书册与卷轴抱于怀中,借着身高优势俯视九公主道:“那么,敢问九公主意欲如何?” 似是不料她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九公主怔愣片刻,才掏出自己的书册递过去,理所当然道:“很简单,只要你帮本公主抄好了,此事便一笔勾销。” 墨蓝的封皮沾染了不小心溅上去的水迹,微微起皱,书页一角亦有破损的痕迹,一看便知主人不甚爱惜,三公主冷冷扫了眼她手中的那本书册,不但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甚至一语不发便转身欲走。 九公主何曾遭受过这般直接的拒绝,旁边还有尚未离去的皇子公主们看着,这下当真丢尽了脸面,咬咬牙,回身冲着她的背影扬声道:“哼,不过是身份低下的宫女所出而已,父皇也不待见你,竟有胆子在本公主面前放肆?即便课业再好又如何……” “玉儿!”二皇子终于忍不住皱了眉,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沉了几分,“莫要说了。” “二哥哥……”六公主顿时收了声,他拽着同胞妹妹的手拉到身后,无奈地向三公主道,“玉儿不懂事,说了胡话,我替她道歉,望三皇妹莫要放在心上。” 三公主极浅地笑了笑:“不会,二皇兄言重了,实在是有要事在身,才走得急了些。” 二皇子点头道:“那便好,三皇妹快去吧。” “谢谢二皇兄。” 她抱着书卷快步离去,无人得见她扣在书沿的指尖,早已紧得发白。 是夜,亥时已过,偌大的皇宫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唯有一座极为偏僻的宫殿墙内,亮着影影绰绰的微弱火光。 三公主跪在火盆前,将纸钱一张一张往里头放,映出柔光的双眸泛着泪,却咬牙隐忍,不让哪怕一滴泪滑下来。 崔嬷嬷跪在一旁,看她被淡淡的烟气熏得忍不住掩嘴咳了咳,倾身道:“殿下……不如让老奴来吧?” “不必。”三公主摇摇头,往日总是平静淡然的面容,此刻不禁流露出一丝悲戚,指尖微动,又是一张纸钱化作灰烬,“我能为母妃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她的母妃原是在父皇身边的宫女,伺候酒醉的父皇时意外遭了临幸,事后得了一个采女的位份,便被冷落在旁了。后来一举怀上龙胎,享受了十月的荣华富贵,最终命丧于难产。 她被太医保了下来,可惜是个女儿身,性子又沉闷不讨人喜欢,爹不疼也没了娘,只得一直守在母妃生前居住的地方,安守本分,过着一个普通公主循规蹈矩的生活。多年来做的唯一一件不合规矩之事,便是于母妃忌日在宫里悄悄祭拜了。 可惜,如今竟连这小小的祈求……都不被允许。 “三公主真是好大的胆子,宫中明文规定不许私自用火,你非但不经允许便用火,还做如此晦气之事……” 三公主将最后一张纸钱放入火盆内,示意崔嬷嬷过来收拾收拾,才起身转向自顾自闯入落华宫的九公主道:“九公主深夜造访,请问有何贵干?” “本是无意经过,闻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便进来看看罢了……哼,不料撞破你公然违反宫规,本公主要跟父皇告状去。” 她皱了皱眉,心知九公主定是因今晨在学堂的事恼了她,现在逮着机会过来作弄她了,也懒得多说废话,冷声道:“九公主欲如何便直说,无需在此拐弯抹角威胁我。” 九公主微微抿唇,本想要她对自己求求饶,然后她居高临下讽刺数句,将心里那道气顺下去便罢,结果对方说了这样的话……那她若拿不出正经手段对付,便真下不来台了。 “安福、安兴,过来把人绑了。” “是。” 两名太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条麻绳,三两步走到三公主身前就要动手了,崔嬷嬷看他们如此乱来,焦急得要过来阻拦:“你们……你们这是要对殿下做什么?” 九公主身后的宫女上前将人一把推开,崔嬷嬷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气得胸口起伏不断,三公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神示意她莫要管了,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反抗,请九公主莫要动我宫里的人。” “好说。”九公主勾唇笑了笑,扬手道,“把她带过来。” 第58章 侍卫与公主(二) 月明星稀,更深露重,夏夜里的风儿仍是凉意渗人,叫那个在树上晃悠的人儿止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天,好冷啊……” 阮墨吸了吸鼻子,瞧着远处的月儿又高升了几分,估摸着自己已经被吊在这树上……一个多时辰了。 虽说经历过前面几场梦,她对于每回入梦的时刻大致是如何已有了心理准备,无非就是她恰巧碰上难以解决的麻烦事了,要等着教主大人赶来解救她,也不知是不是师父的恶趣味作祟。 但她千算万算,也从未算到自己竟然一醒来便……被五花大绑吊在枝头。 好吧,吊着便吊着了,要是吊得舒服些,她也能耐心等着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教主大人来救她…… 可这麻绳光绑着她的腰腹处,手臂被缠在里头动弹不得,唯有绕到背后的一根绳连接着枝干。为了保持平衡不至于变成“倒吊”,她只能全身绷直,梗着脖子目视前方,生怕稍稍一往下看整个人便会翻转过去。 好累……脖子好麻啊…… 她也想过大声呼救,但从原主的记忆看来,这处宫殿所在位置本就十分偏僻,莫说办事的宫人,便是巡逻的侍卫也多是远远望一眼便作罢,根本不可能发现隐匿于茂密枝叶中的她。 落华宫内倒是有能救她的人,可九公主已然放话了,若她让自己宫里的人出来帮她,便让他们替她受罚。她的出身再不好也毕竟是公主之尊,九公主顶多如这般作弄她一番,可他们是无足轻重的下人,岂能保证九公主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是以,如今除了僵着身子干等以外,她别无他法,只盼着教主大人能快些寻到她这儿来,把她给放下去。 说起来,能这么晚出现在宫里的人,不外乎就是侍卫、宫女和太监,那单逸尘在这场梦的身份便只可能是侍卫或太监了。侍卫她还能够接受,倘若是太监……顶着一张冷漠无情的俊脸,开口的声音却如同女人般尖细……她光是想想便觉得浑身起疙瘩,着实有些可怕,何况日后还需长时间相处? 阮墨边忍受着瑟瑟凉风,边在心里纠结万分,甚至已经开始回想师父的《驭男策》是否有提到如何对一位公公下手……直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夜色正步走来,她才回过神来,垂眸往下望去。虽那人的容貌被乌纱帽的帽檐遮去了一半,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是何人了,心下顿时一松,下意识便要倾身喊他的名字。 岂料因她那一倾身,未等说出那三字,身体竟猛地朝前翻去,骤然袭来的失重感令她禁不住尖声惊呼,只觉头上一轻,有什么东西从发间滑落,未几,地上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然她此刻压根儿没心思理会是何物掉了下去,只因视线所及之处,麻绳紧绑的树枝已然裂开了半个口子,被她这么一动作,绳子晃个不停,那道口子还在不断开裂…… 别、别断啊…… 她要是从这儿摔下去,即便能保住小命,也得弄成个残废了…… “单……单逸……尘……”阮墨的牙关止不住地打架,又因着头朝下的姿势,只觉一张嘴便要流下口水,连气都提不上来,三个字说得含糊又小声,显然不可能让他听见。 所幸之前那一声尖叫后,单逸尘便立刻抬首望见她了,眼看着人被倒吊于树上,而那根脆弱的树枝将断未断,顾不得细究她为何人,救人要紧,抬步便往她的方向跑去。 然而还是晚了,支撑不住的树枝突然“咔擦”一声猛然断裂,冷风灌鼻,地面极快地拉近眼前,阮墨叫都叫不出声,紧紧合上了双眸。 恍惚间,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了她的身子,坠落的速度顿时缓了下来。 太好了……定是单逸尘使轻功上来接住她了! 然下一瞬,她便如同一条咸鱼般,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唔……好疼……”阮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移位,深深喘了两口气,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虽然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痛…… 咦,等等,这地怎么是软的? 她张开双眼,望见天边一轮弯弯的月牙,却不见四下有人,忙要挣扎着坐起身。然而刚一动,耳后忽而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温热的气息喷洒于颈侧□□的肌肤,痒得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心底却打起鼓来。 她……她莫不是将单逸尘压在下边儿了吧? 阮墨暗叫糟糕,不知他可有伤到骨头,怕再弄疼他也不敢乱动了,转着眼珠子竭力往后瞧,却看见被甩到一旁的长佩剑,不由得急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无事。”他哑声回答,伸臂扣上她的腰间,微微侧身,将她从自己身上放下去,抬手开始解她背后的绳结。 阮墨背对着他,脖子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疼,也无法转到后面看他,故而等手腕处一松,立刻便翻身过去,跪在他身侧紧张地一阵摸索,欲察看他的伤势如何。 “等……”单逸尘浑身一僵,不作多想便扣住了她胡来的双手,强忍着背部火辣辣的痛楚往后挪了两分,凝眸看着她,似是在辨认面前之人的身份。 她被他扣了手也不着急,他既能如此舍身救她,自然不该是会害她的人,反倒因为看见地上他原本躺的位置竟落下了两道血痕,倒抽一口凉气,急得双手一使劲便挣开了他的桎梏,头也不回地跑回落华宫。 单逸尘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于殿门后,才终于寻到了关于她的一点记忆。 去年的宫宴上,他作为新上任不久的侍卫长,负责最外围的防御和保卫,同时验明出入宫人的身份,以免有人趁机混入殿内作乱。 待宫宴进行至一半时,一名身着淡紫宫装的女子忽然从内走出,步履匆匆,脸色苍白,身后也没个宫人跟随伺候着。他认出那身宫装上是象征公主身份的纹样,看着她一人孤零零离开,估摸着是身子不适打算先行回宫休息,便派了一个手下远远护送她。 那名手下隔了好久才回来,他责问其中缘由,手下却道公主殿下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在莲心湖畔的云悦亭独坐了小半时辰,不时以袖抹面,似是偷偷哭了一场,然后才缓缓走回落华宫。 落华宫…… 所以方才那位便是,在众多皇子公主之中最不讨皇上欢心的——三公主殿下? 他对这位公主的身世略有耳闻,如同自己在单府一样,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官婢所出的庶子,从小在府里饱受欺凌和排挤,若非他是男儿身,凭借过人的身手考取了武状元,也许至今依旧待在单府,当个碌碌无为的草包少爷。 是以,他对她颇为同情,偶尔碰上皇家前往行宫避暑一类的出行,他也会吩咐护送她的手下多担待些,久而久之便也留了几分心。 可惜她着实是过于默默无闻了,除了去学堂的日子外,她几乎不离开落华宫,即便平日宫里头有什么盛大的庆典,也鲜少看见她的身影,故而听闻她的课业常得夫子夸赞,他还猜测这或许是她成日躲在殿内温习的成果。 不过,自去年秋调任秦阳后,他已有一年时间不曾回宫,对她的印象消减了不少,而方才又是那般紧急的时刻,自然需要花些时间才能忆起。 背部如火烧的痛楚稍稍减轻,应该并未伤及筋骨,单逸尘单手支地站起身来,往背上一摸,竟是微微濡湿,这才发觉自己流血了。地上躺着一支雕工精致的银簪,栩栩如生的花鸟式样凹凸不平,许是坠地时恰巧压在了这上面,才嵌伤了皮肉。 想起她墨发垂落的模样,单逸尘拾起了银簪,俯身将甩落一旁的长佩剑捡起,重新别在腰间,回头见匆匆回宫的三公主又提着裙小跑出来,忙单膝跪地,垂首道:“臣参见三公主殿下。不知公主的身份,多有冒犯,望公主莫怪。” 阮墨愣了愣,从前向来只有她伺候单逸尘的份儿,突然被他这么一跪,心中多少有几分不习惯,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之事,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让他站着说话。 单逸尘应了声是,又将一物递了过来,仍微低着头,语带歉意:“公主的发簪……脏了,抱歉。” 她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才发现先前盘起的长发早已披散,轻轻“哦”了一声,伸手接过来。 锃亮的银簪上沾染了些许血迹,在月光之下尤为鲜红,她一眼便瞧见了,不自觉皱了眉,收起后便从怀里掏出备好的药,上前一步道:“你背上有伤,我帮你上……” “公主。”单逸尘抬臂微微一挡,人也随之退了半步,声音沉沉,“臣不敢逾矩。” “我……”她垂眸看着横在身前两寸的手臂,抿了抿唇,只好顺着他道,“这是我宫里的伤药,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你拿回去涂在伤处,明日便能好了。” 他一听便晓得,此药必定十分名贵,推辞道:“臣不过是小伤……” “小伤亦可酿成大患,你岂能如此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再说,若非得你相救,恐怕我已不能在此与你说话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你救了我性命……” “臣只是尽分内之事。” 他出言打断,冷峻的面容依旧表情匮乏,语气亦是冷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阮墨抿唇,敛下双眸,捏着药瓶的手紧了几分,不知怎的,忽然忆起了自己初入红鸾门时发生的一件事。 她是在街头乞讨时,被红鸾门的大师姐偶然遇见,觉着合眼缘才带回去的。可带是带了,等到了地方,大师姐却一次也不曾出现在她的面前,以至于她因过去当过乞丐的经历遭同门排挤欺负时,根本无一人能护她。唯一一位好心为她说了句公道话的师兄,后来竟被几人拉去揍了一顿,弄得浑身是伤。 她当时心里愧疚又自责,将先前师姐在回程路上随手丢给她用,她却舍不得用的金创药送去给他。岂料师兄一掌便将她手里的药瓶拍落在地,指着地上四分五裂碎片让她滚出去。 那满眼的厌恶与嫌弃之色……她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晓得……晓得的。既然大人觉得不喜,我便不勉强大人了……” 她的公主身份在这皇宫里是同样尴尬,他不肯收下,许是为免与她过多牵扯吧。 阮墨咬着下唇,捏紧了药瓶转身便走。 然不出三步,身后的男人却沉沉开口道:“公主误会臣了。” “……”她脚下一顿,然并未回头。 “公主关心臣的伤势,臣只觉受宠若惊,并非不喜……公主莫多想。”他淡声解释道,平静的语调中似有一丝无奈,又似是几许焦急。 阮墨莫名地听出来了,暗自压了压嘴角,将心头那点儿不合时宜的委屈憋了回去,这才徐徐转过身,朝三步开外的男人问道:“那你……可是要收下这瓶药了?” “……是。” 她站在原地不动,他便上前两步单膝跪下,在她递出药瓶时双手接过,那模样,仿佛接到的不是药瓶,而是皇上颁发的圣旨。 “……谢公主殿下。”单逸尘垂首道。 阮墨觉着他过分郑重其事的模样有些好笑,心头的最后一丝难过终于也被凉风轻轻吹散了,微微一笑道:“那大人赶紧回去上药吧,时间拖得久了,对伤口的愈合不利。” “是。”他从地上站起来,似是对说这样的话不大习惯,顿了一会儿才道,“公主也请早些回宫歇息。”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轻声应道:“好。” 第59章 侍卫与公主(三) 三月的春日已隐隐有初夏的热度,京门大开,如长龙般黑压压的人马将十数架马车护于中间,浩浩荡荡,离京前往燕山。 一身玄铁甲的楚元策马行至队伍最前头,已过十二周岁的两位皇子,萧齐与萧绎,同样身穿盔甲,骑着高大的良驹,尾随其后,而章和帝、瑜贵妃等人则安然坐于重重保护的马车里。 明艳的日光打在大将军刚硬的铁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鲜红的披风肆意飘扬,很是意气风发,看在萧绎眼里,却有几分孤傲寂寥。 两年前,姚箐突然寒症发作,久病不愈,没熬过冬季便去世了,留下一双儿女,恰满十一的长子楚长歌与不足两周岁的幼女楚书灵。 痛失爱妻的楚元曾一度萎靡不振,章和帝体恤他丧妻之哀,允他留府服丧,照顾儿女,后来因漠北战事吃紧,才不得不重新将其召回朝堂。 归来的楚大将军愈发作风凌厉,出战悍勇,在镇北之战中力压进犯的蛮夷,不仅大挫敌军十数万,更将对方逼退漠北边境二十里外,直教蛮夷闻风丧胆,却鲜有人知,楚元同样重伤累累,在西沙城秘密将养了数月,才得以回京。 此事,若非贺家在楚元身边安插了眼线,借由瑜贵妃之口告知于他,他亦是不知,故而心中对这位将军甚是敬佩与同情。 说起瑜贵妃,近些年与李皇后之斗似乎锋芒渐弱,至少明面上与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一年前章和帝下旨将皇三子萧景立为太子,她也似乎毫无反应,性子一如既往恃宠而骄,妥妥帖帖过着宠妃的日子。 但萧绎深知,她并未放下自己的野心,仍如上辈子般,明里暗里游说他须立志于大位,而贺家在章和帝眼皮子底下亦是小动作不断。 正因如此,他虽有意争位,却未曾想过依靠瑜贵妃及其背后的贺家。 且不说瑜贵妃之父贺君山为当朝右相,位高权重,贺家子弟日益出格的行径更是不敢恭维。 所谓树大招风,尚未成事便如此肆意妄为,万一他日太子先一步登基为帝,贺家必然是他第一个拔除的眼中钉。故萧绎一直沉默以对,按兵不动,为的便是避免大事未成,自己先遭了暗算。 况且从亲疏上看,与其倚重没有定数的贺家,为何不选择更为亲近的云家? 母妃云昭仪之父云德仁,乃正三品吏部尚书,刚过不惑之年,为人低调稳重,不喜张扬,实则手握重权。 吏部掌管朝廷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同时,用以选拔人才的科举考试亦由其负责。 换而言之,将来朝廷内部权力结构的任何变数,很大程度上由他来决定。 再有,云德仁的嫡长女云善柔,即云昭仪的嫡亲姐姐,嫁予怀化将军秦国风作正妻,有了此层姻亲关系,秦家亦可算是站在云家一方了。且秦家与楚家相似,同样世代为武官,秦家嫡子秦齐今年十岁,已随父进过军营,日后大有作为。 如此一来,萧绎的后盾文武兼具,支持力量逐渐强大,当下他应当做的,便是耐心等待一个时机。 然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等待已久的时机,即将悄无声息地降临。 自京城到燕山的路程不远,约摸着三个时辰便到了山脚,负责安营扎寨的队伍率先上山,待大队伍登上山顶,营帐已全部布置妥当。 在外居住条件自然不比皇宫,营帐安排亦与在宫中有所不同。 章和帝独居营区坐西面东的龙帐之内,随行的李皇后与瑜贵妃分住其两侧的营帐中,年纪尚轻的皇子、世家子弟分别同住一帐,王公众臣各住一帐。 时间紧迫,众人到达后进帐歇息片刻,便需得换上正式庄重的衣袍,陆续出帐准备参加大典。 砰,砰,砰—— 吉时已到,艳阳正当空。 巨大的圆形漆红大鼓被用力敲响,震耳欲聋的击鼓声,表唤醒万物新生之意。 身披银甲的皇帝骑着汗血宝马,手执金弓,在兵阵中央疾驰而上,于高丘之上朝阳缓缓拉弓。 咻—— 满射。 众兵将手举长矛,齐声高呼万岁,一片欢腾之中,巨鼓再次击响。 砰,砰,砰—— 春猎正式开始。 春猎原是仪典,由皇帝射出开阳之箭,为大南引来圣光,驱除旧岁之晦暗。而后携众臣登上高台,由国师大人主持,举行祭天仪式。 圆形祭坛分为三层。 上层圆心北侧正面设皇天上帝神牌位,第二层坛面的东西两侧分别为日月星辰和风雷牌位,神位前摆列着玉、帛,全牛、全羊及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 第三层南侧设祝案,身披祭服的章和帝立于正南方,身后的台阶下东西两侧,各式鼓钟依次就位,俱是极为精致珍贵的银制乐器,约摸有六十余件,排列整齐,肃穆壮观。 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即便相隔甚远,庄严的乐声仍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打在耳上。 萧齐等几位皇子整齐立于祭坛下首以西,除却初次参与春猎大典的萧恒兴致勃勃,眼珠子转个不停地观摩祭坛及周围的祭物外,其余三人皆例行公事般面容肃穆,垂首观礼。 今年十五的萧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更别提活了两世的萧绎了,久立而不得动弹,繁重的流程千篇一律,两人心中不耐至极。 不过前者身为大哥当有以身作则的自觉,而后者……身患面瘫,无法表达。 相较之下,太子爷萧景却是当真无丝毫不耐,垂下的眼眸中跳跃着异样的兴奋,为之后准备实施的计划。 整个祭天仪式持续约两个时辰,结束后众人回营帐休息。 是夜,章和帝于龙帐内设宴款待群臣,其余人分别于帐内用膳,士兵们则在营帐外筑起柴堆,围着篝火吃肉拼酒,好不热闹。 “阿绎,明日是你头一回亲身参与狩猎,如何,有信心吗?”萧齐将鸡腿夹到弟弟的碗中,随意问起明儿春猎的事。 饭桌上只有兄弟二人,又不在宫中,感觉少了些规矩拘束着,席间的话也便多了几句。 “嗯。”萧绎不轻不重应了一声,低头咬鸡腿上的肉。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大哥爱照顾人的习惯,简直根深蒂固。他初时因自己重生而来,总会自认为年龄颇大,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般过分关照,并非反感,但总归心里别扭。 后来随着身体渐长,相处的时日久了,许是血浓于水,又或是慢慢适应了,这些感觉皆日益消减而去。 就如深深刻在脑海中过去一般,回想起仍旧历历在目,却遥远得恍若隔世,仿佛那不过是他的一场漫长的梦,而如今正经历的,才是他原本的人生。 “阿绎……?” 萧绎回神,抬头望向在他眼前挥手的萧齐,道:“方才走神了。大哥何事?” “我说,不知母妃的病如何了,阿绎担心她吗?” 此次春猎前夕,云昭仪犯了热症,所以留在宫中养病,未有前来。 他默了默,淡淡别开视线,语气笃定:“母妃无碍,过几日便会康复。” 萧齐不知他的笃定从何而来,只当他自我安慰,便拍拍他的肩,转移了话题。 其实萧绎的笃定,并非无中生有。 上辈子云昭仪也在这年春猎的前夕犯病,病症相同,他挂心母妃的病情,便求父皇允了他留在宫中看顾,没有参加春猎。 后来经过太医悉心调理,不出三日,春猎的队伍还未归来,云昭仪便病愈了。 他为这虚惊一场松了口气,不料燕山却突然传来消息,萧齐在狩猎时意外坠马,摔折了右腿,且昏迷不醒,需即刻启程回宫医治。 情况凶险,大皇子被连夜送回,太医们轮番救治之后,终于脱离了危险。 不幸的是,他骨折的右腿伤势过重,虽竭力补救,最后只恢复了八成,正常行走不成问题,细看之下却能看出有几分跛脚。 当时未有细究其因,只道马匹受惊所致,此时想来,萧绎心生疑虑。 萧齐为了避免纷争,刻意隐藏自身才能,但实际上远比表现出来的水平出色,如此危急关头,他不可能顾忌旁的而不自救,会坠马,只能说明当时的情形连他也无法控制。 为何马匹无缘无故受惊至此? 萧绎不得不怀疑,有人起了歹心,欲下手害萧齐。 故此回他随大队奔赴燕山春猎,一是为化解萧齐之难,二是为寻出做手脚之人。 前者为他的主要目的,而后者……即便寻不出,他也心中有数。 “三皇兄,这么晚,你去哪儿了?”被点亮的烛火弄醒的萧恒揉着眼坐起来,望向衣冠齐整走进内帐的少年,皱眉含糊道。 萧景原本懒得理他,可一想到方才吩咐徐公公去准备的事,又压不住心头得意,愉悦地勾勾唇角:“自然是去干正事了。” 大半夜的,除了睡觉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正事可干? 萧恒打了个哈欠,困意再度来袭,重重倒回床榻翻身睡去。 日头渐高,外头熙熙攘攘,时有哒哒的马蹄声经过,士兵的笑闹声很是响亮。 狩猎马上便要开始,用过午膳后,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袍,兄弟二人一同到马场挑马。 说是挑马,其实只有萧绎需要挑,像萧齐这样已参加好几回春猎的人,一般会直接带自己的爱骑来。 可供挑选的马匹并不多,萧绎很快便牵着一匹马走出来,见大哥正摸着爱骑的马鬃,与它轻声说着话,它还偏过头蹭了蹭主人的脸,十分顺从。 他心下一动,牵着马走上前去,伸手轻抚它的脖子:“大哥的这匹马……腿力惊人,步速极快,是唤作越影?” 萧齐点头,看着爱骑的目光颇为自豪:“王驭八龙之骏,四名越影,逐日而行。它若跑得不快,如何当得上此名?” “真羡慕大哥得此好马,此回狩猎的魁首当属大哥了。”萧绎道。 萧齐笑了:“你这话莫不是在恭维大哥?狩猎不比赛马,可不是马儿跑得快便能获胜的,关键还得靠箭术。说起来,你的箭术可比我好上不少。” 萧绎没应声,目光却一直在越影身上流连,连手里牵着的另一匹马不耐地扯了扯缰绳,也未把视线转过去。 第60章 侍卫与公主(四) 落华宫。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律什么阳……” “律吕调阳。” “对,律吕调阳……啊,三姐姐你莫要提醒我了!” 阮墨被瞪得很是无辜,只得举手投降道:“好,好,我下回一定一定……忍着不提醒你。” “真的不许说!”九公主鼓着腮帮子,圆圆的小脸可爱得紧,“让我自个儿想想,能想起来的。” “嗯,那继续往下背吧。”她无奈地笑笑。 “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阮墨托着下巴看她,端起茶杯啜饮一口,觉得这个平常总是故作嚣张的小公主,当真用起功来,也是分毫不输人的。 说起来,处处与三公主针锋相对的九公主殿下,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偏僻冷清的落华宫……背书呢? 这话还得从前日说起。 弘文馆,国学堂内。 “殿下,三日已过,十皇子尚能背到‘索居闲处’,殿下却连一半都背不下来吗?”夫子一下又一下捋着灰白的长胡子,长长地叹气道,“看来,老夫只能对皇上如实交代了。” “不行!”九公主急道,父皇常常夸她聪明机灵,若让他知晓她连最简单的《千字文》都背不下来,定会对她失望的,“夫子,再过几日,再过几日我定能背下来的……” “三日前殿下也是如此说的……”夫子又叹了一口气,方才当着众多皇子公主的面让她背书已有惩罚之意,此刻也不好太过强求,便松口道,“好,便再等三日,当真是最后三日了。” “是……谢谢夫子……” 阮墨坐在她后面的位子,瞧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小公主,竟也会有急得眼眶发红的时候,有些可怜兮兮的,故而待夫子下课后,便坐到因故缺席的二皇子位子上,对正伏在桌上生闷气的九公主道:“《千字文》很难背呢,当初我也花了五六日才背下来……九公主觉得呢?” “哼,要你管。”小公主委屈极了,瓦声瓦气道。 阮墨自然听得出她是在嘴硬,也不在意,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不过要是掌握了方法,背起来就容易得多了,本来要背三四日的内容,我一日便背下来了,而且直到现在依旧记得十分清楚,一字不漏。” “那又如何,我又不会!” “我教你便会了啊。” 九公主吸了吸鼻子,目光从臂弯的缝隙透出来,悄悄瞄着她:“你……愿意教我?” 阮墨在心里“咦”了一声,还以为小公主会觉得她有意嘲笑,不肯答应呢,怎么这话说得……像是过去被她拒绝过似的?明明记忆中并未小公主拜托她帮忙的记忆啊…… “嗯。”她抿唇微微一笑,“如果九公主不嫌弃的话。” 然后,九公主便跟着她回了落华宫,乖乖请教她背习的方法。 “三姐姐!你有在好好听我背吗?” 耳边一声娇喝唤得阮墨回过神来,看见手中的茶杯已然见底,缓缓放在桌上:“有啊,背到‘昼眠夕寐’对吗?” 莫要看她方才在想事情,旁的不敢当,但论一心二用的功力,她绝不算差。 “嗯……嗯。”九公主点点头。 “很好啊,比昨日进步许多了,剩下的能背出来吗?” 她咬了咬下唇,但还是老实回答:“还不行。” 阮墨安抚地拍拍她的小脸,拉着她的小手在自己身侧坐下,而后提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没关系,还有今儿一日的时间,能背下来的。先喝喝茶歇一会儿吧,不然太过使劲了,很容易犯困的。” 九公主早便渴了,捧着茶杯一口气喝个清光,急得嘴角都溢出了几滴水,阮墨无奈,只好拿着自己的丝帕印了印她嘴角的水迹。 “三姐姐,我有点想吃核桃了……”她摸了摸肚子,稚气的脸蛋浮现出一丝苦恼,随即又猛地捂住嘴,恍若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一般。 阮墨正想调侃她是不是想补补脑子,见她突然做出这副模样,不解道:“怎么了?” 九公主睁大眼望着她,好一会儿将手放下来了,却只是摇头:“无事。” 她岂能看不出有事,但并未戳破,只唤了宫人去取些核桃来。许是因贵客在此,宫人回来得很快,端着一小碟剥好的核桃仁,小公主一见便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嚼声清脆。阮墨见她吃得高兴,也拿了一个吃起来:“九公主喜欢核桃吗?” “很喜欢很喜欢……只要有核桃的,我都喜欢。” “嗯,我也喜欢……” “三姐姐也喜欢?”九公主顿住了手,满脸惊讶看着她,“那时不是说,最讨厌吃核桃了……吗?” 阮墨皱眉想了想,确认记忆中并无此事,奇怪道:“那时?” 她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只得道出原委:“我很小的时候,母妃不让我多吃核桃,我常到父皇那儿讨要。有一回从紫宸殿出来时碰上三姐姐,我与你说这是父皇赏的,但我一人吃不完,想分一些给你。岂料你突然便发起怒来,一手将那碟核桃仁挥到地上,还对我道‘我最讨厌核桃了’……” 阮墨听后,真想告诉她,这根本不是原主的真心话。 然而,比起显然将这一小事早已抛之脑后的原主,此刻眸中布满委屈的小公主,似乎被这事伤得更深啊…… “这是九公主几岁的事了?” “……四岁,就是中秋后的第二日。” 连日子都记得这般详细……小公主果真是伤得深了。 不过,某些记忆深处的画面倒是慢慢浮现了,阮墨发现,九公主小时候并不讨厌原主,甚至常拿好东西与原主分享,然原主只要一听见是父皇或母妃给的,立刻便会冷着脸走人,久而久之,九公主也看不惯她的刻意冷淡了,两人才演变成后来水火不容的局面。 这么说来,原主对九公主的厌恶,也并非无迹可循。 大抵是面对受尽万千宠爱的九公主,一无所有的自己显得可怜又可笑,为了维护仅余的自尊,她只好用冷漠与尖锐来掩饰内心的嫉妒,以及不为人知的……自卑。 原主不受宠并非小公主的错,原主却将夺取爹娘宠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从不给好脸色,而本欲亲近原主的小公主无路可走,结果用了最拙劣的法子,变着花样作弄原主,到头来谁也讨不着好,反倒成了相互折磨。 阮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不由得看向低头啃核桃仁的九公主,忽而伸手,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吃好了吗?” 九公主伸向盘子的手一顿,咽了咽口水,还是收回手道:“嗯,我要继续背书了。” 不知为何,三姐姐这般温和地说着话,不似从前的冷冰冰了,她反倒有种要好好听话的感觉…… “好。莫要急着合上书,先读熟了再背。”阮墨提醒道。 九公主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在阮墨的帮助下,九公主在第三日的课堂上顺利背出了《千字文》,难得被夫子夸赞,终于挽回了之前丢的面子,心里很是感谢三姐姐。 同时,那二三日的相处之后,她发现三姐姐已不如过去那般冷漠疏离,变得温柔又有耐心,好亲近多了,于是便经常到落华宫来窜门。有时请教书卷的内容,有时坐着用几块糕点,随意谈谈天,晚了还老是不愿走,粘人得很。 阮墨倒是不在意,毕竟她现在过的日子,实在是闲得发慌。 作为一位公主,尤其是未出阁且已过及笄之年的公主,是不得随意在皇宫内走动的。原主又向来独来独往,虽面上温和有礼,实则不易近人,鲜少与什么人打交道,故从来不曾有人造访落华宫。 每日除了温习两个时辰外,几乎就是坐在宫里发呆,如今难得有个相处甚欢的妹妹过来陪着,总是能解解闷的,阮墨便任由这位小公主粘着了,也不嫌她烦人。 午后暑气盛,地处偏僻的落华宫却正好占了优势,被四周茂密的大树遮去了阳光,甚是阴凉。 宫人都退下去了,九公主趴在宽榻上翻看一本不知名的小书册,有些犯困地揉了揉眼,扭头便见坐在另一端的阮墨正拿着针线垂首做活儿,凑过去一看:“三姐姐在做香囊?” “嗯。”阮墨不躲不避,任由她在旁看着,手中的针线利落地照着图样绣。 九公主女红不精,平常又疏于练习,此时看着三姐姐绣得又快又精致,很是入迷。 “咦,下面这是什么字,是谁的名字吗……”她低声嘀咕了两句,忽而眯起眼,掩着嘴坏笑道,“三姐姐,你的香囊……是要送给心仪的男子吗?” “啊……”阮墨的指尖顿时被针扎了,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只得放下针线,掏出巾帕捏在伤口处。 “还真的是啊?”九公主年纪小,人却鬼灵精怪的,一瞧她的模样便晓得自己说中了,抱膝靠在她肩上,弯着唇角仰头问:“是谁呢?我认识不认识?” 指尖的血止住了,她重新拿起针线,垂首继续绣着:“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是侍卫吗?” “啊……”又扎到了。 九公主将她刚放下的巾帕塞到她手里,笑嘻嘻道:“看,我又猜中了,三姐姐的心思可真好猜。” 阮墨看她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忍不住轻掐了掐她耸动的小鼻子:“九公主怎么猜到的?” “只要殿门外有侍卫模样的人走过,你总是第一时间望过去,直到人走了才肯转回来,我都不知看见多少回了,当然能猜到。” 她、她有这么明显? 不过,自那日落华宫门前分别后,她已有好几日未曾见过单逸尘了,只想着他上回能出现在此地救她,想必是负责这一带巡逻的侍卫,便时常留意着外面经过的侍卫,看能否见上一回。 可惜,总归是一场期待一场空。 “三姐姐,莫要愁眉苦脸的,能在宫内当侍卫的都是世家子弟,若当真喜欢了,向父皇提一提,只要身份能与你相配,父皇也不会反对的。” 阮墨忍俊不禁:“九公主离及笄还远着呢,怎就懂得招驸马的事了?” “哼,本公主知道的可多了,三姐姐若将那人的名字告予我,我还能知晓他何时会来这儿……” “那你可知道明儿夫子要考什么呀?” “……才不告诉你!本公主要温习去了!” 夜过三更,盈盈月色洒落一地,泛着清冷的光。 单逸尘缓步走在寂寥无人的宫道上,一身挺拔的玄色蟒袍几乎融入夜色之中,唯有暗红的蜿蜒纹路若隐若现。 今夜本不是他当值,但老大的娘子即将临盆,得早些归家伴于身侧,他几日前便与老大调换了巡逻班次,之后便都由他负责巡逻这一带。 不知不觉间,那座被几棵年迈粗壮的老树围绕的落华宫,已近在眼前。 说来也奇,每回他路过落华宫殿前,总感觉有道目光追随着他,但当他转首望去,却只能望见仍亮着灯的纸窗前,空无人影。 有人在偷瞧他……三公主? 这想法未免过于孟浪了,他区区侍卫之身,何以得公主如此窥探? 单逸尘自嘲地摇摇头,如同前面几夜般朝落华宫内望去,却发现殿内早已灭了灯,蓦地心下一空,竟不知是失望抑或是松了口气。 可等他的目光触及另一边,看见一个抱膝靠坐树下沉睡不醒的姑娘,便再无意深究此问了。 ……是三公主? 第61章 侍卫与公主(五) 月色清辉,夏风宜人,零碎的发丝轻轻拂过白玉般的小脸,陷入梦乡的阮墨却纹丝未动,对男人的靠近亦毫无所觉。 单逸尘本是停在三步开外,沉沉唤了两声“公主”,可惜似乎不起作用,只得再上前两步,忽觉脚下碰到了什么,垂首一看,伸出去的手便拐了个弯,俯身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是一个香囊。 而且是……背面一角绣着他名字的香囊。 单逸尘微微错愕,不复沉静的目光落在依旧沉睡的姑娘脸上,长长的眼睫投下了一层细密的阴影,却掩盖不住眼睑底下淡淡的青黑。 莫非,落华宫连日来夜不灭灯,便是她在熬夜绣了这香囊,欲要赠与他? “嗯?我何时睡过去的……”阮墨睡得不深,方才听见他的低唤便醒了,只是故意假寐,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叫醒她,岂料久久未有动作,只好装作自己醒来。 “公主。”单逸尘见她起得有些艰难,伸手拉了一把,很快又松开了手,“为何……不回宫歇息?” “我要交一样东西给大人,又不知大人何时会经过此处,便在这树下等了,怎知会犯困……”她探向自己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皱眉道,“咦,我的……” “公主在寻此物吗?” 男人的声音清冷低沉,墨蓝的香囊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阮墨顿时有种被提前看破了心思的窘迫,俏脸一红,小声道:“嗯,这个,是我特意要赠与大人的。” 单逸尘眉心一动,却并不收起:“臣所做不过分内之事,公主……不必如此。” 她就知道他会用这话来回绝她,早已想好了对策,佯装无奈道:“可我已在香囊上绣了大人的名字……大人不愿收下,莫不是要我将之丢弃?” 他一时无言,垂眸看着香囊上针脚细密、绣工精致的纹样,仿佛能想象出她就着烛光一针一线慢慢缝制的认真模样……可姑娘家向男子赠香囊的意思,难道不是表达倾慕之心?公主将香囊赠予他,又会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便不勉强大人了。”阮墨见他迟迟不回话,一咬牙,作势要伸手收回,“是我多事了……” “等等。”单逸尘在她的手触及的前一瞬,忽而后退了半步,随即见她“噗嗤”轻笑出声,才发觉自己似乎反应过了头,微窘地垂首道,“谢公主赠礼,臣收下了。” 虽不敢冒昧揣测公主的心意,但毕竟是她辛苦做成的香囊,他总不好浪费她的心力,任其白白被丢弃。 “那便好。”阮墨抿唇一笑,看着他将香囊收入怀中,不由得问,“大人不喜欢?” 他手一顿,眸光沉沉:“得公主所赠,臣岂会不喜欢。” “那为何不挂于腰间,而要收在衣裳里?” “臣尚在巡逻,腰带处不得挂腰牌与佩剑以外之物,望公主见谅。” “哦……无事无事。”她点点头,双手交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那大人不当值的时候,会挂上吗?” 这回,单逸尘倒是答得毫无犹豫:“会。” 微凉的夜风阵阵吹过,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缕飘拂于她耳侧的青丝,敛下双眸,声色低沉:“公主早些回宫歇息,莫着凉了。” “单大人。”她轻唤了一声,“下回……还能见到你吗?” 他微微一愣,心头有什么悄然蔓延开来:“臣大多于夜里巡逻,时辰颇晚,公主应是睡下了。” “不怕,我会等你的。”她未作多想便脱口而出,待察觉单逸尘愕然地定定望着她,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何等大胆之言,丢人得头都抬不起来了,立刻便提裙跑回了落华宫。 犹未反应过来的男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她转瞬即逝的背影,只觉心口微热,仿佛有股暖流徐徐流经胸膛,异常温柔。 她说……会等他? ……不,许是戏言罢了。 最后望了一眼耸立于茂密枝叶下的宫殿,单逸尘压下眸中的波澜,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去,玄色的身影逐渐隐没于浓重夜色之中。 寂静无声。 自那晚收下香囊之后,每隔三五日,夜里巡逻时经过落华宫,单逸尘便会遇见候在树下等他的三公主殿下。 有一回,别宫出了点儿状况,约莫耽搁了一个时辰,他本想着公主不会等了,结果来到落华宫前,却发现她依旧候在树下,神色淡淡,看不出一丝不耐。待看见他出现了,唇角便勾起了浅浅笑意,对他道:“我还以为大人今晚不会来,要等足一整夜呢。” 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也不懂她为何非要等到他才罢休,沉声劝她往后莫要再等他了。 原意是因担心她总一个人守在外头,若是叫旁人瞧见了,或是如上回般睡着了,不慎受了寒气,对她总是不好的,他有必要将她劝回去。可不知是自己语气重了些,抑或是公主本就等得心焦,被他这么一说,竟望着他落下几滴泪来。 他万万不曾想自己会将她惹哭了,登时心乱如麻,全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重重跪倒在地,懊恼又心慌地等待公主责罚。 岂料公主一个字也未对他说,隐忍地低泣两声便将眼泪忍回去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他下意识要叫住公主,头顶却有什么轻飘飘地落下来—— 是一条丝帕,绣着栩栩如生的双雕,边角处也方方正正地绣了他的名字,显然是准备赠予他的。 难怪她会如此…… 想必,也是如绣香囊那回一般,花了几夜的时间才做好的,而他却不问缘由赶了她回去,换作哪个姑娘会不觉委屈? 他心怀愧疚,欲寻机与她好好道歉,可后来几日她却再未等在树下了,让他回回扑了个空。好不容易在御花园碰见了她的身影,他立刻跟身后的下属交代几句,然后远远跟在她后面走,一路跟至无人经过的落华宫前,才开口叫住她。 公主一回身看见是他,抬步便要走。 他心下一急,也顾得不得那许多,抬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单膝跪地,将早已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全说出来。本不是话多之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着实是不习惯,到最后他都无意理会自己在说什么了,只垂首静静等候公主发落。 他从未这般有耐心过,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那道温和的女声轻轻响起:“单大人一向守礼,为何……一直拉着我的手?” 什么? 他这才发觉自己从一开始便不曾放开公主的手,手心一热,立即松了手道:“臣无礼了,请公主责罚。” “好了,方才都说了不下十个‘请公主责罚’了,你就只晓得这一句吗?” “……望公主降罪。” 她绷不住脸了,掩嘴轻笑一声:“我原谅你了,单大人起来说话吧。” 他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两人把话说开以后,心无芥蒂,自然而然回到了从前相处的模样。 然而……又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偶尔在弘文馆附近巡逻时,望见了她,他会忍不住缓下脚步,若她察觉到他的注视,不自主会往他的方向看上一眼,而后又飞快低下头,微微泛红的侧脸娇俏可人,他总是看得移不开眼。 夜里巡逻时,怕她等得久了,他会特意绕近路先往落华宫走一趟,待见过她之后,才绕回去从头开始。 他不晓得公主是如何想的,但自己……竟莫名对她上了心。 这并非好事。 她即便再不受宠也是公主之尊,而他,不过是单家的庶子,一个正四品的二等侍卫,论家世、论官位他都无法配得上她,岂能作非分之想? 至少,在拥有足以与她并肩的身份之前,一切都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罢了。 又何必多想? 能每日见她一面,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夫子刚离开学堂,憋得慌的几个皇子便结伴跑了出去,九公主也终于从无边的困意之中挣脱,揉着眼站起来,自然地牵上阮墨的手一同走出学堂。 刚离开弘文馆,九公主便立马朝御花园的方向转头,果然看见了某个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的侍卫正往这儿望过来,心下暗笑,拉着三姐姐的手小跑起来,直到转入宫道才慢下脚步,松开她的手喘气。 阮墨比她高得多,跑得并不费劲,便站在一旁等她:“九公主……突然间跑什么呀?” “嘻嘻,没什么。”九公主狡黠一笑,重新牵上她的手,边走边压着声音道,“三姐姐,七夕快到了,你准备了什么赠予那位大人?” 阮墨手一紧,垂下双眸,无奈地看着这个口无遮拦不知羞的小公主:“你不是早偷看过了吗?” 虽说她本就无意隐瞒,但自从单逸尘的存在被发现后,九公主总爱拿这个跟她说事儿,一逮着机会便要调侃她。幸好她嘴巴够严实,并未跟其他人说起过,阮墨便由她去了。而且,她能清楚知晓单逸尘例行巡逻的日期,也全赖小公主的暗中查探,帮了她不小的忙。 “咦,原来你知道我偷看了啊?”九公主说着这话,脸上却全然没有被发现的羞窘,大大方方承认,“好吧,那条璎珞编好了吗?” “大概……还有一点点。”阮墨向她比了个手势。 九公主叹了口气,郁闷道:“三姐姐就是手巧,若换作我,十日也编不完这么一点。” “你年纪尚小,慢慢练,以后也许比我还厉害呢。” “要是能赶上三姐姐的一半,我就满足了。”她撇撇嘴,转移了话题,“那三姐姐想好如何赠他了吗?” 阮墨摇头:“不曾。” 九公主托腮想了想,忽而眯眼笑看着她:“三姐姐,我倒是想到了一个点子……” 第62章 侍卫与公主(六) 今日乃七夕佳节,皇上与后宫众妃于紫宸殿夜宴,宫女们则托了人出宫购置一些乞巧物品,待夜里三两人聚在一起,穿七孔针、拜织女星,为将来出宫之后求一段好姻缘。 落华宫的宫人得了主子的允许,便四散去行乞巧礼了,崔嬷嬷的孙儿刚出世不久,阮墨也允了她出宫两日,后日才回,故而夜间戌时三刻,偌大的宫殿已沉寂下来,人影寥寥。 距离九公主约定的时辰尚余两刻钟,阮墨将早已编好的璎珞从柜子内取出,小心放入袖袋之中藏好,又到梳妆台旁的西洋镜前照了照,将发髻上的玉簪扶正后,才满意地走出殿门。 之前以为落华宫已是皇宫中最为偏僻的宫殿,岂料九公主告知她,这宫里尚有一处废弃的无人宫殿,本是前朝冷宫,建朝后太|祖嫌它晦气,便改为清净的佛堂,后来皇城扩建,新起了一个佛堂,这个旧的便闲置了。如今过去数十年,几乎无人记得它的存在,九公主亦是幼时疯跑迷了路,无意经过才发现的。 是以,将如此鲜有人知的地方定作男女幽会的地点,再适合不过了。 额……幽会? 阮墨觉得,这个词会令人联想到某些不好的事,然又寻不出旁的词替代,只好将就着用了。 前几场梦里,她总有一个能正大光明与单逸尘接触的身份,可惜这一场梦,虽当上了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非但享受的待遇与名号严重不符,她仅是与他见上一面,都因这个身份而受到重重阻碍。 如今为了与他,额,幽会……她还不得不谨慎地避开宫人的视线,悄悄来到这座阴森森的宫殿前,孤身一人面对时不时蹿过脚边的……老鼠?! “啊!”脚下似是踩到了毛茸茸的物体,她吓得惊呼一声,毛骨悚然地倒退几步,不慎一脚踩上自己的裙摆,整个身子一歪,竟撞上了一堵肉墙。 “……三公主?” 单逸尘方才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觉眼熟,正欲上前问她为何在此,却不料她会突然后退,未经思索便伸手扶住了她。 她一听声音便认出他了,转身猛地扑在他身上,颤着声道:“有……有老鼠……” 四下空无一物,想必那只老鼠也已逃得无影无踪了,单逸尘微微垂首,凝视揪紧了他衣襟的姑娘,吓得双肩轻抖,沉沉叹了口气,抬手覆上了她纤细的肩头:“无事,不在了。” “走……走开一些……”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听不真切,他皱了皱眉道:“什么?” 胸膛上的双手轻推了他两下,单逸尘以为她是要他退开的意思,便松手往后退,可怀里的人儿竟也跟着朝他退的方向迈了两步,依旧埋首于他的胸襟上。 敢情……是让他带她走远一些,离开老鼠方才经过的地方? 单逸尘哭笑不得,只得单臂圈住她的腰,半抱着她往另一方向走,步子迈得大,很快便离得远了许多。被他忽然一臂带起的阮墨还双目紧闭,感觉脚下一空,双手便揪得更紧了,直把男人揪得有些气短,回过神才惊觉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于礼不合,忙将人儿轻轻放下,收回了手。 “走得远吗?”双脚落地,她手松了几分,小心翼翼道。 “很远,不会有了。”单逸尘头一回与她如此靠近,一时手脚都不知搁在何处了,又无法强行推开她,只好轻咳两声,道,“公主……臣方才冒犯了,抱歉。” 怀中的人儿狠狠吸了吸鼻子,这才终于松开他的衣襟,退了两步,长长的眼睫沾着些许湿意,惊魂未定地轻颤,惹人怜爱。 单逸尘眸光沉静地望着她,良久,才缓声开口道:“公主为何会在此?” “……那大人又为何会在此?”她眨了眨眼,低声反问。 “九公主命臣前来察看,此处是否有可疑之人。” “嗯……”想必,这便是九公主特意骗他过来的借口了,也亏得他会相信如此拙劣的理由,阮墨双手在身后轻轻交握,掀眸看向面前神色冷峻的男人,“那……寻到了?” “并无。”他别开视线,抬腕摸上自己的佩剑,肃声道,“臣送公主回宫吧。” “可我还不想回去。”她垂下双眸,轻声拒绝。 “天色已晚,公主……” “不想。”阮墨抱着膝头蹲下来,小脸埋在臂弯之间,闷声闷气,“落华宫只余我一人了,孤零零的,我不想回去。” 单逸尘无奈地看着这个语调似是在赌气的姑娘,听她道自己孤零零一人,心头不禁划过一丝酸楚。 虽理智上明白不应如此,他犹豫片刻,却还是说了出口:“那便不回了。” 她恍若未闻,依旧一动不动蹲在原地。 这是……? 不曾想过,人前总是清淡静雅的三公主殿下,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他挑了挑眉,眉宇间却漫上了些微笑意,只好同样蹲在她跟前,单膝点地。 “既然不回去,公主打算做何事?”他晓得她在听,声音沉沉道,“莫不是要如此……蹲一夜?” 低沉的声线在夜色中尤为醇厚迷人,说的话却不甚动听,阮墨抬起头看他,轻哼一声:“才不是。” 难得见她没好气的神情,他竟觉得很是有趣,紧抿的唇角也忍不住勾了勾,轻笑:“那公主想如何?” “唔……听闻今夜戌时末,民间会有人放烟火呢。”蹲得久了腿有些麻,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轻踢了踢脚,裙角微扬,“我想一会儿看烟火。” 看烟火? 可公主是不可随意出宫的,而皇宫内却宫宇林立,宫墙也足有两人高,根本无法看得见京城放的烟火。 除非…… 单逸尘仰首看了废宫的顶处一眼,回头道:“公主,臣有法子。” “什么法……”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环上一条手臂,她只觉身子一轻,刚本能地抱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猛地朝半空中跃去。耳边略过的风儿大得仿佛将双耳堵上了,世界寂然无声,只有他胸膛内有力的心跳,不间断地,沉稳地响着,是令她安心的声音。 然不过一瞬。 他似乎停下来了,俯腰将她放下去站着,但脚下的地竟是倾斜的,她一脚踏空,毫无防备便要往下滑,忙勾紧了他的脖子,而横亘腰间的手臂恰好也往回用力扣了一把…… 两人瞬间紧贴得无一丝缝隙。 “……” 男人的胸膛依旧宽厚结实,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她相贴的侧脸也微微发起热来,甚至连耳根也红了,可他的怀抱如此温暖,熟悉的味道萦绕鼻间,一切都令她那么眷恋,那么不愿离开。 若时间能永远止于此刻……该有多好。 “公主。” 一声低唤将阮墨唤回了神,发觉自己想得有些远了,这才慢慢放松了紧抱他的手,一点一点退开来,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挪动脚步。 待行至稍平缓处了,才轻轻坐了下来,也才看清自己竟身处废宫的殿顶之上,再无任何阻隔的视线开阔无比,放眼望去,直将灯火万千、热闹非凡的京城,尽收眼底。 如满布星光的银河,又如镶嵌珠玉的长绸,绚丽夺目,灿烂辉煌。 最美之色不过如此盛京。 “哇……”阮墨睁大双眼,不自觉发出一声惊叹,“好美……” “公主从前不曾看过?” 他幼时偶尔会偷跑到府中阁楼之上,或是到后山山顶去,这般繁华之景再美,也看过不下数十回了,早已不觉惊奇,反倒对她的神情有些诧异。 “嗯。我不得出宫,逢节多是待在落华宫……独自度过,从未有机会,瞧瞧宫外是何种光景。”她的眸中映着点点光亮,笑意轻漾,清澈动人,“不过现在终于看见了,也不枉我……等了这十数年。” 单逸尘听后,心口莫名有几分发堵,踏着瓦片走到她身侧坐下,侧眸静静地看着她,一时无言。 皎洁的月色下,白玉般的侧脸泛着若有似无的微红,弯弯的唇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喜悦,心里该是十分高兴吧。 他忽然很是感激派他过来寻人的九公主,让他撞见了这个落单的姑娘,让他能够带她上来,实现她的愿望,以这盛景博美人一笑。 “公主。” 她扭头看他:“什么?” “以后,若公主不嫌弃,”他握紧了拳头,暗自深吸了口气,“臣愿意……” 砰——砰砰—— 余下的话语,被烟火炸开的响声彻底掩盖,了无踪影。 “开始了,快看!”阮墨指着空中散开的绚烂花火,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袖角,满满的惊喜令那张淡雅的小脸都生动起来了,“那个好像牡丹……还有这个,看着像是蝴蝶兰呢……还有……” 单逸尘低声应和着她,却不曾朝天上看一眼,目光由始至终定在她身上,半分不移。 以后,若公主不嫌弃,臣愿意伴随左右,护公主一世平安喜乐。 万死不辞。 第63章 侍卫与公主(七) 翌日,弘文馆不开课,九公主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便如常到落华宫来串门了。 不料在外殿扑了个空,被告知三公主殿下刚起身,还在寝殿未出来,她摆摆手挥退宫人,自个儿走进寝殿去寻人。 一进殿,她便眼尖地发现阮墨正站在榻边的木柜前,起了玩心,蹑手蹑脚行至人身后,探出脑袋瞧了一眼,当即双眸一瞪,忍不住问道:“咦,三姐姐,这不是……你准备昨夜赠予那位大人的吗?怎么没送出去?” 阮墨老早听见外面的宫人叫九公主的声音了,是以晓得她会进来,并未被吓到,摩挲着手里那条璎珞,懊恼道:“昨夜回来时犯了困,我一不小心就……忘了。” “哦,困了?”九公主是唯一清楚他俩昨晚做了何事的人,这会儿眯着眸子,笑得很是八卦,“烟火可是放到亥时便结束了,哪能这么早犯困,该不会……你们还做了什么旁的事?” 阮墨真是拿这个成日胡思乱想的小坏蛋没辙了,屈指弹了她额头一下,将璎珞重新放入柜中收好:“净胡说,快跟我一同出来,我让嬷嬷备好了你爱吃的核桃酥。” “三姐姐真好。”九公主高兴得一把抱住她,步子轻快地先走出了寝殿。 她失笑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惦记着今夜再见到单逸尘时,定要记得将那条璎珞赠予他。 然而,阮墨并未料到,在见到他之前,会得知这个如同噩耗一般的消息。 “三姐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今晨刚来过落华宫一趟的九公主,下午时分又出现在此处,还跑得气喘吁吁的,阮墨微微皱眉,命宫人取来巾帕给她擦擦汗,温声道:“何事不好了?” “就是……”九公主立时顿住口,让周围的宫人全数退下去后,才坐到她身侧,眉宇间的焦急毫无掩饰,“父皇他……他要将你送到北漠和亲……” ……什么,和亲? 阮墨惊得话都说不出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九公主,咳……你从哪儿听来的?不是谣传?” “三姐姐,我不骗你,方才父皇到我母妃宫里来了,正好听他说起此事,我吓了一跳,便立刻跑来告知你了……哎,看来,父皇果然不曾与你商量。”九公主憋出一张愁苦的小脸来,担忧道,“三姐姐,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愣愣地问:“……如何是好?” “三姐姐喜欢的不是……”九公主凑近她道,“不是单大人吗?若是去和亲了……那和单大人的事可就不成了……” 见她似乎仍旧无甚反应,九公主急得快冒烟了,晃着她的手臂,“三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能说什么? 若当真是父皇下的命令,即便她再不愿,又岂有不从的道理?莫说她会否被绑起来强行送上马车,若不慎叫父皇查出她与单逸尘有牵扯,除了连累他受罪以外,根本别无用处。 她失策了,竟不知不觉沉浸于与他夜夜相见的心喜与期待之中,将自己入梦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何曾想这一道惊雷狠狠劈下来,才让她放任自己的心勉强清醒过来。 只可惜,一切晚矣。 “三姐姐,不如这样,我秘密吩咐人准备行装,你和单大人……私奔吧。”九公主灵机一动,大胆提议道。 “嘘!莫要说了。”阮墨忙捂了她的嘴,摇头道,“公主私逃出宫是重罪,何况还是与外男一同,即便我甘愿冒险,也不能陷他于这般境地,此法定然是不通的。” “那……那难道就此屈从父皇的命令吗?”九公主沉思片刻,咬唇道,“要不我跟父皇求求情,适龄的公主不止你一个,说不定他肯换……” 她依旧表示不赞同:“贸贸然去求情,只会令父皇起疑。” 不过,九公主的话倒是给了她一点希望。 既然和亲一事已成定局,她所应该做的,并非做无谓的挣扎去试图改变,而是争取在最后一段时间内,让单逸尘真心喜欢上她,顺利出梦。 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 由他来送她最后一程。 晚膳后不久,圣旨便送到了落华宫,阮墨虽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父皇要将她送至遥远的北漠,嫁予一位素未谋面的皇子,仍是不禁心下一沉,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过去流落的街头时,曾听闻公主和亲之事,甚至远远瞧过一回。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抬着一箱又一箱华贵的金银珠宝,护送待嫁的公主离开京城,远嫁他都。 那时,她只觉惊叹不已,心中满满的羡慕与向往,只盼自己若是能当上一回,这辈子也算值了。 而如今,她成了曾经幻想过的和亲公主,即便清楚晓得自己经历的不过是场梦,可心口漫溢而出的不舍与难过,却是真实存在的。 倘若可以选择,她宁可当回那个穷困窘迫的平民姑娘,也不愿做坐享荣华富贵,却只能任人摆布的公主殿下。 “殿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怎么不歇息?” 自接到那道圣旨之后,殿下便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崔嬷嬷瞧着她一晚上了,心里很是有些担忧,便走过来好心提醒了一句。 阮墨正靠在床头发着呆,闻言回过神来,似才反应过来地拉起被褥盖在身上,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这就歇下了……嬷嬷帮我灭灯吧。” “是。”崔嬷嬷看着她轻合上了眼,隐约猜到她心中所想,叹气安慰道,“公主莫要多想了,身子重要,要好好歇息才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未几,视线之内便骤然暗了下来。 一室静谧漆黑。 静待约莫半个时辰后,躺在床榻上的人儿缓缓睁开双眸,掀被下床,轻手轻脚地将榻前的衣裳穿戴整齐,朝寝殿殿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又顿住折了回来,慢慢拉开柜子,将那条璎珞取出来,才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 宫人大多歇下了,因宫中有侍卫在夜里巡逻,阮墨也鲜少留人守在殿门外,故而一路畅通无阻走出了落华宫。 硕大的圆月高挂空中,皎洁的月色洒落一地银辉,她捏紧了手中的璎珞,缓步行至平常等他的老地方,不知怎的,便忆起初次见他时,自己被吊在树枝上的情景。 不,这并非她初次见他,上一场梦、上上场梦……甚至早在入梦前,她便见过他了。 挑开面具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叫她惊艳得久久不能回神的俊美容颜,那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见到了世上最好看之人,好看得周围一切皆因他而失色。 但也仅仅是好看罢了,她并不认识他,心中除却对魔教教主这种大人物本能的恐惧,以及被师父强加的要救回他的使命感以外,并无其他感觉。 直到经历过几场虚虚实实的梦境,她才慢慢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冷漠寡言,缺乏耐心,诸多挑剔,不近人情。 这就是她对他最初的印象。 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个男人似乎不像他看起来那般冷血无情。 他对她不耐烦,嫌弃她麻烦,却会对她的眼泪心软,无可奈何。 他可以对无关紧要的旁人毫不在乎,却会默默将看重的人护在身后。 他冷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有情有义的心,尽心尽力担负起每个身份所应该担起的责任,冷静沉稳,恪尽职守,从未懈怠。 他对感情十分迟钝,有时花费很久才能看清自己的心,但若真心喜欢上了,从不怯于承认,也会用心学着如何疼她哄她,如何待她好。 即便这些梦境最终都会烟消云散,但于他而言,却是正在经历的一次次人生,所有她看到的他,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全都是这个男人最为真实的模样。 而她……又是何时开始喜欢上他的呢? 是上一场梦,他肆无忌惮独宠她一人,甚至为她的醒来而落泪的时候?抑或是再上一场梦,他说与她成亲了,然后一家三口一同度过的,那段安定又温柔的日子里? 或许是的,也或许是更早更早的之前。 在她开始忘却自己入梦所怀有的目的,单纯只是随心而为地对他好时,便已然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可为何偏偏…… 偏偏在这种时候,即将分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意? “公主,今日有事耽搁,臣来得晚了……”单逸尘似是快步赶来的,侧脸隐隐有汗滴滑过,留下一道浅浅水痕,泛着微微的亮光。 “单大人。”阮墨由始至终垂着脑袋,唤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深吸了口气,从宽袖内掏出一物,递到他的面前,“这是……最后一回了。” 他微不可察地轻勾了勾唇,自然而然接过来,是一条用彩线细致编织的长璎珞,尾端以平安扣作结,闻说有保佑平安之意…… 等等,她说什么? “最后一回?”单逸尘皱了皱眉,朝她走近一步,沉声道,“为何……这么说?” 她摇了摇头,沉默许久许久,再抬首时,两行清泪已从眼角滑落,眉间尽是道不出的哀愁:“父皇说,要将我送至北漠……和亲。” 他眸光一沉,只觉晴天霹雳:“此话,当真?” “两个时辰前,圣旨已送到了我宫里……” 她的话如同尖锐的利刃,狠狠捅入他的胸膛,痛彻心扉。 为何? 为何…… 他今日才刚得了信儿,老大有意提拔他,不出下月,便可升为从二品的御前带刀侍卫长了,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了配得上她的身份…… 岂料,天意弄人,终究是晚了一步。 “公主莫哭。”单逸尘强忍满心苦涩与不甘,双拳紧握,一字一句道,“臣恭祝公主,一路平安,与北漠皇子……” “我不愿!”阮墨忽而哑声哭喊一声,圆睁的杏眸中盈满了泪水,不知停歇地坠落,“父皇岂能如此狠心,不声不响便令我远嫁北漠……我心里明明已有喜欢的人了……为何……” 他再听不下去了,伸臂猛地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痛苦地闭上双眼,哑声道:“莫说了……公主,莫要再说了。” 都怪他。 都是他的错。 若他能早一些……早一些……必不会令她如此难过。 “单大人……”阮墨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努力睁大眼望着他,似是要看清楚他的脸,“你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吗?” 他掀眸,静静看着她。 “我希望……由大人送我前去北漠。”她哽咽得不成样子了,哀求道,“大人可愿意,送我最后一程?” 岂会不愿? 即便她要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亦在所不辞。 “是,臣答应公主。”单逸尘搂紧了怀里的姑娘,一字一顿,“愿为公主,万死不辞。” 第64章 侍卫与公主(八) 十日后,京城城门大开,当朝三公主殿下的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往北漠。 负责护送的领头是御前带刀侍卫长周达,亦是单逸尘的上级。护送这活儿吃力不讨好,长途跋涉不说,期间可能遇上的危险数不胜数,即便将人安全送到北漠,回京也未必能添一笔功勋,鲜有人愿意干。故而周达提出需选人加入护送队伍时,主动自请的单逸尘毫不费劲便选上了。 因着他的能力在侍卫班内属上乘,周达便令他近身保护三公主殿下,无论有任何突发状况,皆以护殿下周全为先。 由京城到北漠的路程十分遥远,走走停停至少需要一月时间,一行人约莫走了半月,来到了椿山,既是通往北漠必经之路,亦是路途中最为难行的一段山路。 何谓难行,一是地势较为崎岖,多处断崖,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崖而亡,二是此乃土匪时常出没之地,若运气好遇不上也罢,若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他们驻守在山上,必然免不了一番恶战,非死即伤,能保住多少人命可不一定。 是以,从进入椿山开始,护送的侍卫便全神以待,时刻戒备可能会出现的土匪,其他人则加紧行进的脚步,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穿过这座山。 “殿下,可要喝水?奴婢去给您装些水来。” 阮墨确实有些口渴,点了点头,等婢女离开马车后,便慢慢挪到车窗旁,挑起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不料恰巧与一直守在车外的单逸尘四目相对,顿时像偷看人被发现了一般,立刻脸上一热,急急忙忙将车帘放了下来。 哎,本想着瞧瞧他是否在外头,若在,便自然地喊他一声,问他几句话的…… 启程之后,她才发现,马车内竟还有一名服侍她的婢女,她不可能当着婢女的面与单逸尘过多接触,因而先前打算在到达北漠前最后的这段日子里尽快出梦的设想,显然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 难道……她真逃不掉嫁予北漠皇子的命运? 倘若当真如此,她便只能自行了断,然后让这场梦重头再来了…… “公主。”车帘外突然传来一道沉沉的男声。 阮墨被吓了一跳,瞪着依旧垂落的车帘道:“何、何事?” “方才公主……可是有话要与臣讲?” 额,其实吧,她就是坐着无聊,忍不住想与他搭个话。毕竟这数日来,两人能说上的话,比过去夜里见一面说的还少,她实在是憋得慌,才想趁着婢女出去的时候,悄悄闲聊两句。 不过既然他都开口了,她当然得积极回应一下。 “嗯……我想问问,现在到何地了?” “椿山。” 这个名字并未在记忆中出现过,阮墨有几分好奇,问道:“椿山……是什么地方?” 单逸尘沉思片刻,挑了几处特点与她大致说了说,但说到土匪一事时,车内忽而响起一声轻呼:“这里经常有土匪?” “只是偶尔。”他担心她会受惊,换了一种说法,并淡声安慰道,“公主无需担忧,臣会在此保护公主。” 阮墨摇了摇头,很快又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便凑近车帘回道:“不怕,我相信单大人。” 男人并未答话,久久才“嗯”了一声,她眼珠子一转,正欲掀帘瞧瞧他作何表情,马车门帘便被人一把掀起,是婢女捧着水壶回来了。 她转头看了眼车帘上的影子,抿了抿唇,有些可惜地放下手,不料身后忽然“砰”的一声,水壶猛然坠地,滚烫的热水立时四处流淌。她忙往内退去,一抬头,竟见婢女呆若木鸡跪在门帘处,胸口上穿出了一支箭! “啊……” “土匪来了!快,保护公主!” 埋伏于灌木丛中的土匪一哄而上,靠近那边的十数个抬嫁妆的宫人被挥刀斩杀,鲜血飞溅,侍卫们立即拔剑迎上,双方厮杀激烈,刀光剑影,一时之间竟不分上下。 马车内已不再安全,刀剑无眼,难保不会胡乱捅伤里面的人,单逸尘抽剑抹杀了两个企图靠近的土匪,朝马车内沉声喊道:“立即离开马车,臣带公主离开此处!” 阮墨脸色苍白地看着倒在门帘下的那具尸首,半天才回神应了一声,强忍心头□□的恐惧感摸索着往前爬去,也顾不得热水烫着手心,一心只想赶快离开这儿。 “咴咴——” 尖锐的马鸣骤然响起,下一瞬,马车便猛地一晃,竟被受惊的马儿拉着狂奔起来,直把快爬到车门的阮墨一下抛回了最里处,背脊狠狠撞上车壁,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剧烈的颠簸仍在继续,车帘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她强撑着爬起身来,全然不知这疯马会把她拉往何处,只顾死死巴着窗沿,生怕自己被抛飞出去。 “公主!” 混乱之中听见他的声音,阮墨掀起车帘往外看,却不见人影,反倒前方忽而一阵风卷来,再回头,门帘已然被男人一剑挥下,一跃坐于车前,试图扯紧缰绳将疯马牵制住。 她磕磕碰碰朝他的背影爬过去,也不敢开口喊他,好几回险些咬到了舌头,终于伸手攥住了他的袍子,紧紧捏在手里。 单逸尘察觉到她的靠近,抽出左臂将她往背后护住,拽住马缰的右手却不敢松开分毫。 若他只有一人,完全可以破开车壁跳离马车脱险,然不行,此路过窄,另一侧便是无底深渊,除了一辆马车外根本容不下人,若他抱着公主跳离,没有十足把握不会失足踏空坠崖,故而只得寄望于马儿能停下来。 阮墨下意识抱住了他的手臂,缩在他身后紧紧盯着前方,心口跳得砰砰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陡生变故时会反应不过来,阻慢了他的动作。 然祸不单行,不远处逐渐明晰的景象……竟是一方尖嘴断崖! 单逸尘心知不可再犹豫,无论是否可行都必须一试,果断地扔掉了手里的缰绳,回身将她一把抱起杠在肩上,随即长剑出鞘,猛地将结实的檀木架一剑斩断,车壁顿时四分五裂地倒下。 眼看着马车即将冲上断崖,他足尖于车沿使力一蹬,迅速跃离并稳步落地,听着身后车轮轱辘声渐渐远去,终于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将阮墨放下来时,竟感觉忽然被什么猛然一扯,下蹲的身体不由自主朝一侧倾倒。 “单……单逸尘!”她万万不曾料到,自己的腰带竟会缠在残破的车架上,拉拽着她滑落在地上,随后被沉重的马车拖得不断往断崖的方向去,不过短短一瞬,便已离了他十数步远。 单逸尘只觉浑身血液倒流,忙飞身去追,然马车被他破开后轻了许多,马儿跑得更快了,与崖边仅有几寸之距,他拼尽全力赶上去,挥剑将那根难缠的腰带一下划断,失控的马车立时坠落崖底,了无踪影。 然阮墨也已被拖至了崖边,单逸尘丢开剑奋力朝前一扑,在最后一瞬抓住了她的手,堪堪稳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深深喘了两口气,看见她被吓得小脸刷白,双眸紧紧闭着,全然不敢放松半分,立即再伸下一臂去拉她上来。 “呵,人在这儿了,直接弄下去吧。” 一个粗粝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单逸尘动作一顿,微侧了脸,余光瞥见缓步走近的人臂上的面具纹青后,整颗心登时凉得透彻。 是无面帮。 土匪之中,这一帮人最为嚣张,从不蒙面,因为所有见过无面帮真面貌的人,皆会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无一幸免于难。 若只有他一人,对付他们几人尚有胜算。 可公主她…… “这小子让咱们好追,别叫他就这么死了,先赏他几脚吧。” “嘿,今早被老大训了,心里不痛快是吧?” “要你多事!” 说罢便有人冲他腰腹处狠踹了一脚,单逸尘刚稍稍撑起身,背脊又被人一脚踩下,狠狠磕上坚硬的碎石,心口直发堵。密集的拳脚不断落在身上,他咬牙死忍,手臂却丝毫不肯松动,执着地死死拽紧她的手。 土匪往死里打,他费力地扭头吐了一口血,似乎听见她抖着声让他放手。 他晓得的,他晓得自己应该放手的,这样下去只会让两个人都活不了……可他如何做得到?他怎能……用她的命,去换自己苟且偷生? “真耐打,还不死……” “没劲……哎,他手里还吊着个小娘们儿,要不……” 不行……不行…… 他绝不允许这些人碰她…… 单逸尘强撑着往崖下望去,虽断崖高得令人心惊,四周雾气缭绕,但依稀可见是一方碧绿的大湖,心中已有决断。 “要干就干,动作快些,不然老大追究起来,老子可不管你。” 一人摆摆手,边邪笑着,边往崖边走:“行行行,这不正要……啊——!” 腿骨被猝不及防地一蹬,粉碎般的痛楚令他惨叫出声,手边一空跌坐在地,原本趴着的男人早已不见。 另一人看得惊愕无比,忙推开那人赶至崖边,竟见男人抱着那个姑娘一同往崖下直直坠去,眨眼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65章 侍卫与公主(九) 天色微暗,碧绿的湖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未几,湖中央微微,一个男人猛地冒出水面,臂弯抱着昏迷不醒的姑娘,一手不停地划水朝岸边游去,将她推上岸后,自己也撑着岸沿上来了。 所幸湖底足够深,单逸尘又将她护在了怀里,是以她身上并未受伤,只是落崖时似乎不慎碰到头了,暂时醒不过来。 他将她重新抱起来,边走边环顾四周,大致看了看崖下的地势,便朝着远离大湖的方向走去。 太阳渐渐下山,光线昏暗,加之公主失去了意识,行动不便,单逸尘放弃了寻路出去的念头,加快脚步,在天黑之前寻了一处可藏身的山洞,将她安置在里面后,又立即去寻了些枯木枝叶回来,生起一个火堆取暖。 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湖水浸得湿透,他利落地除了下来,挂在火堆旁临时支起的木架上烘着,回头看见同样浑身湿漉漉的公主,心里却犯了难。 男女授受不亲,他与公主虽两情相悦,但到底只是主仆的关系,他当真能……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内心一番挣扎,他最后还是决定暂且放下礼节,单膝跪于她身侧,深吸一口气,开始解下她身上繁复的衣衫,一件又一件,直至剩下最后一件里衣时,他已是额角冒汗,忙将犹在滴水的外衣拿到火堆旁晾开,心口那腔发烫的热流才渐渐平复下来。 曾以为自己早已过了情动的年纪,岂料遇上了三公主后,自己竟会如同黄毛小子般沉不住气,真应了老大曾经说的,“等你哪天栽了,你就晓得那种,不甘心又不得不认栽的滋味了”。 哎,也不知老大他们可有躲过与无面帮的正面交锋…… 洞口冷风阵阵,单逸尘怕她着凉,将人儿抱得离火堆近了些,扶着她靠在他身上半坐起来,好让衣裳能干得快一些。依旧湿透的里衣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柔美的曲线,他淡淡瞥了一眼,随即迅速收回视线,只觉得她此刻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毫无防备,令他有几分不自在,但又不愿离开她。 就这么静静地坐了许久,待回过神来,衣裳已然烘干了大半。 单逸尘将自己的衣物草草穿上,这才取了阮墨的过来,小心翼翼给她套上去。好不容易穿好后,又是冒了一头薄汗,他便索性将自己的外袍也脱了,往她身上一裹,包得严严实实的,半丝风儿透不进去。 做完这些后,他盘腿坐于火堆前,眸光沉沉望着她安然的小脸,困意慢慢来袭,便转身枕着手臂就地躺下,听着耳畔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坠入了睡梦之中。 单逸尘年少时曾参军历练过一段时日,对事物警惕度极高,如这般宿于郊外时并不能深眠,稍有异动便会转醒。 夜半醒来时,外边的天依旧漆黑如墨,火堆却并未熄灭,亮光逼人,他眯眸朝一处扫了一眼,竟是空空如也,心头一紧,立时要起身寻人。 “单……逸尘……” 一道微弱的女声忽而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单逸尘顿时浑身一僵,缓缓垂眸看去,果不其然看见公主殿下不知何时躺进了自己怀里,下意识要退开去。 “……不要……冷……” 她藏在宽大外袍下的双手牢牢抱住他的手臂,非但不放他离开,还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蹭,唇瓣微颤,纤细的肩头也不住轻抖。单逸尘瞧着她着实冷得可怜的模样,心中蓦地一软,不忍强行抽回手臂,咬咬牙,终是抬臂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他无法看着她受寒受冻,却狠心推开她的手。 她在他的心目中,比那些虚无的礼节规矩,重要千百倍。 由始至终,他的守礼,他的不逾矩,都不过是因她一人罢了。 仿佛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温度,沉睡中的人儿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才嘤咛一声,伏在那儿继续安睡,如同一只乖巧的小猫般,依赖又粘人,他只觉心口处暖意融融,只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她,永远不放手。 若此夜有梦…… 但愿,永不复醒。 清晨,日光熹微,柔和的光线打在姑娘柔嫩的脸上,如白玉般无暇。 “唔……好痛……” 阮墨悠悠转醒,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伸手摸向腰间硌着她的硬物,是一块碎石,便随手放到旁边去,揉着眼坐起身来。 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石壁嶙峋,熄灭不久的火堆犹冒着丝缕薄烟,她仰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山洞,有些混沌的头脑一阵恍惚。 她记得自己是在和亲的路上,突然遭了土匪偷袭,混乱之际马匹失控前奔,单逸尘追上马车过来救她,她却不慎落崖。之后将被救上去时,又横生枝节,来了几个听着像是土匪的人,一直对他拳打脚踢,她想让他放手保命,他却死死不放手,最后竟抱着她一同坠崖。 “嘶……”额角隐隐作痛,阮墨抬手抚上那处淤青,小心地轻轻揉动。 所以,现在他们是在崖底的某处山洞中? 那……单逸尘呢? 四周不见人影,她撑着地欲站起身,那件裹在身上的玄色外袍便滑了下来,落在一边的地上。认出这是他的袍子,她俯腰捡起,拍了拍沾上的灰土,这才抱在怀里,一步步往洞口走去。 “公主醒了?” 阮墨脚步一顿,洞口处便先转进来一个男人,俊美的脸庞沾了些许水珠,平日梳得整齐的墨发随意垂落于脑后,看起来倒是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潇洒。 “嗯……是啊。”她定定地看了会儿,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忙垂下头,看见自己还紧紧抱着他的衣袍,愈发不好意思起来,就要递还给他。 “我空不出手,放下便可。”单逸尘丢下这么一句,便迈步朝火堆的方向走去。 阮墨回头,这才注意到他手上倒吊着两只兔子,棕灰的绒毛间汩汩流着血,双眼闭合,早已一动不动了。 哦……方才他是出去猎野兔了吧? 见单逸尘已然走到火堆前开始生火,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还是决定先到外边寻寻水源,毕竟自己也是才睡醒,也不知邋遢成什么模样了。 瞧着他似乎也是刚洗了把脸,水源应是离洞外不远的地方,她踩着满是枯枝残叶的山路上走着,很快便见着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她提着裙角走过去,蹲在溪边洗漱了一番,又将微微打结的长发放下来,以五指为梳稍作打理。 发饰早在落湖后便全数散失了,她抚了抚及腰的墨发,便任由它垂在身后了,对着水面照了照,满意地轻勾唇角,起身走了两步后突然一僵,又倒回溪边再看了看,终于觉察出不对劲了。 她的衣裳,本该是左襟叠右襟的……为何现在变成反的了? 虽然衣裳是宫女为她穿上的,但她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可能记错,除非……有人解过她的衣裳? 阮墨伸手探上层层衣襟,除了最底层的里衣依旧保持原样外,其余全都反过来了,又想到今晨看见火堆旁支起的木架,立时便想到昨夜发生了何事。 果然……这块成日端着礼数的冷木头,也只有迫不得已之时,才会容许自己稍稍逾矩吧。 她低头扯了扯绑得十分粗糙的腰带,忍不住抿唇一笑,转身往回走了。 这个男人真是……老实得有点可爱啊。 回到山洞前,远远便闻见一股香喷喷的肉香味儿,阮墨咽了咽口水,一走入洞内便看到木架上吊着早已熟透的兔肉,油滋滋地冒出来,顿时饿得眼冒金星。 “好香好香……这个可以吃了吗?”阮墨凑到他身旁跪坐下来,目不转睛盯着,语气急切得不得了。 单逸尘瞧她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笑,拾起两根树枝将烤得通红的兔肉取下木架来,扇了扇上面冒出的白色热气,利落地扯下一条兔腿,递到她跟前:“吃吧。” 阮墨伸手要拿,那兔腿却突然往前挪了挪,害她抓了个空,立刻皱眉望向始作俑者道:“不是给我吗?” “烫,公主拿不住的,就这么吃。”他依旧递到她面前,拿得极稳,淡淡解释道。 她反应过来,忙道:“那你快放下啊,会烫坏手的。” “无事,臣是粗人一个,皮糙肉厚,耐烫。” 他说得一本正经,阮墨晓得自己再劝也不会有用,便倾身凑上前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呼,呼,好热……”刚离了火的兔肉滚烫不已,热得几乎受不住,可浓郁的肉香又让她不愿吐出来,只得边不停扇风,边尽力咀嚼着。 “好吃?”单逸尘问。 “嗯,好吃。”好不容易吞下去了,她又忍不住咬了一口,咂咂嘴,强调,“特别特别好吃……” 他看着她满足得眯眼的小表情,不禁勾起唇角,道:“当真?” “嗯,当真。”阮墨用力点点头,抬手小心地撕下一片肉,递到他嘴边,笑道,“不信你尝尝?” 那双水润的杏眸中溢出清甜的笑意,盈盈望着他,笑得那般美好动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不再犹豫,张口咬住了她喂过来的肉。 “是不是很好吃?”她歪着脑袋问他。 其实于他而言,这也不过是饱肚之物,谈不上味道如何。但或许,因为是她喂的,他便觉得好吃了。 “……嗯。” “那再吃一片吧……呀,你含到我手指了……” “抱歉……我自己来。” “无事无事……嘶,好烫!” “还是……我喂公主吧。” “……哦。” 第66章 侍卫与公主(十) 距离两人落崖已有三四日了,单逸尘每日都会出洞打猎,顺带探一探路,看是否能寻到通往崖外的路,直到日落时分才回来。 阮墨本也想帮忙找,但心里晓得自己武艺不精,跟着他只会成为累赘。且洞外山林居多,野兽从出,他为了她的安全着想,也不允她随意离开山洞,只让她待在此地等他。 午后,单逸尘照常出去寻路了,只留阮墨乖乖待在山洞里,不曾踏出去一步,只浅浅歇了一个午觉,其余时间皆守在洞口四处张望。 “咕噜……” 然而,今日他回来得似乎有些晚,眼看着太阳即将下山了,阮墨用树枝戳了戳早已凉掉的烤肉,有些烦闷难平。 这数日来,两人共居于山洞内,朝夕相处,就连夜里歇觉时,也从最初她怕冷主动蹭到他怀里,变成了后来他会自然而然地搂着她入眠。 她能清晰地感觉出,在这个没有旁人、仅有他们相互依存的地方,少了许多古板的礼节规矩的束缚,多了直面彼此真心的时刻,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阻隔似乎在渐渐消失,从前朦胧的情愫也渐渐清晰起来了。 然梦境仍在继续,无休止地继续。 倘若单逸尘寻到了出崖的路,很可能,她便依旧会被送到北漠和亲。故而,每回单逸尘回来,她的心都会被吊得老高老高,生怕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告诉她,寻到出去的路了。 她所希望的,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寻到路之前,顺利出梦。 “咕噜……” 啊,好饿…… 阮墨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望了眼外头已然黑如墨染的天,心头那抹烦闷却被隐隐担忧取而代之。 他前几日都赶在日落之前回到山洞,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还未回来,莫不是遇上什么危险了吧…… 她想过该不该出去找他,但又怕他先回来了发现她不在,会更加担心,只好强忍下这个念头,抱膝坐在洞口等。 晚风微冷,凉意瘆人,阮墨缩了缩脖子,起身回到熄灭已久的火堆旁,用石头使劲敲击着他生过火的那块打火石,等终于燃起火堆来,柔嫩的手心都微微磨破了皮。 温暖的火光烘着冰凉的脸庞,柔和的光亮驱散了些许山洞内的空寂与黑暗,她抱紧自己的膝盖,听着枯枝烧得噼啪响的声音,将小脸埋了起来。 无论他找着路也好,找不着也罢,定要无事回来才好。 然不知等了多久,阮墨却始终未能等来,那个久去不归的男人。 若非遭受险境不得脱身,他不可能明知她会担心,还迟迟不回到山洞来。她不能在此坐以待毙了,万一他当真不幸……丧命了,那这场梦境同样会从头再来,与其坐着干等,不如出去找找看,说不定能尽力将他救回来。 打定主意,阮墨猛地站起身来,将单逸尘留给她防身用的匕首收在袖子里,正俯腰细细寻着足够粗的枯枝当火把时,洞口的方向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动作一顿,立时扭头朝那儿看去,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的那一瞬,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般往他奔过去,连袖子里的匕首落在地上了也不知,只想在他的面前,紧紧抱住他。 还好…… 还好他回来了。 “公主……”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大半身子隐没于没有光亮的洞外,叫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单逸尘,你……” 下一瞬,阮墨突然感觉肩上死死一沉,重得她禁不住后退了两步,才勉强扶住倒过来的男人:“你……你怎么了?单逸尘?” 他似乎失去了意识,又或是无力开口,耳畔除了粗重的外,并没有应答。 她一阵心慌,只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扶进洞内,倾身放倒在地。他看着高瘦,但习武之人怎可能轻,且毕竟是个男人,她被压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好一会儿才从他身上起来。 火堆依旧燃得旺盛,阮墨就着火光一瞧,登时僵住了,狠狠倒抽一口凉气。 浑身是血。 原本完好的衣衫被撕扯划破,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看形状像是野兽的利爪留下的痕迹,残忍至极,甚至有几处深可见骨,有的血液已然凝固,有的还汩汩冒出血来,混着泥污和碎石静静流淌。 “天……好多伤……” 估摸着他是寻路时为野兽所袭击,拼死相搏捡回了半条命,却弄成了如此触目惊心的模样。阮墨怔怔看着眼前的惨状,根本不知从何处下手,只是拈住他的衣襟欲掀开来,竟扯得伤口微裂,蓦地渗出血来。 “公主……”模糊的意识被胸口撕扯的痛楚骤然唤醒,单逸尘眉心一动,半掀起眼皮,暗沉的黑眸缓缓看向跪在身侧的姑娘,“臣……咳……臣无事……公主莫要……” 阮墨瞧着他难受得快昏过去了,却还想着要安慰她,顿时眼眶一热,急得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你才是莫要逞强了!伤得这样重,该如何是好……呜呜……你莫要死了……” “公主……唔!” 昏迷的男人猛地转头吐了一口血,鲜红得触目惊心,阮墨急忙膝行上前,道:“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我要如何才能救你?单逸尘……” 单逸尘失血过多,视线中只能隐隐望见光影,闻言,朝着她的所在的方向,哑声道:“匕首……还在?” “在……在的……”她立刻往袖口摸去,抓了个空,连忙起身回到方才待过的地方寻,在火堆旁寻到后,立刻拿着回到他身侧,“匕首在这里。” 脑中的眩晕一晃而过,单逸尘闭目深吸了口气,将涣散的意识强行拉拢回来:“火烤。” “好。”她转身将匕首拔出来,放在火焰上,让炽热的火舌缓缓舔舐过刀锋,迅速来回几遍,然后重新转身面向他问,“然后呢?” 他狠咬了一下舌头,强撑着清醒的神智:“用它,削了伤口的腐肉……再上药。” “什么?”阮墨一听,本就无甚血色的小脸更是白了几分,“……削掉?我……我不敢……” 莫说从不杀生的原主,即便是她,至多也只对那些小小只的虫蚁下过手,让她握刀将人身上的肉割下……那般血淋淋的画面,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单逸尘双目闭合,已无力再多言。 他早知不应勉强公主做这等事情,是以,方才也并未主动告诉她方法,拗不过她一味坚持,才……罢了,既然公主无法做到,他也不愿为难她,是死是活,一切便听天由命。 出崖路线的标记他已留下来了,若自己当真活不成,公主也定能寻路出去,不会困死于这山洞之内。 口中充斥着腥甜的味道,然单逸尘却无论如何抵挡不住昏沉,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的头往一旁沉沉侧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单……单逸尘!” 阮墨心底发寒,握在刀柄的指尖紧得发白,但任凭她再如何呼唤他的名字,他也不再有任何回应。 不可…… 再这么下去……再这么下去…… 他必死无疑。 没有什么比救回他更重要的了,再如何害怕,又岂能比得上让他丧命的恐惧? 她抹了一把眼泪,稳住心神,将刀刃重新用火烤了两回,这才慢慢靠近他,将尖锐的刀锋伸向他有些腐烂的伤口。 牙关紧咬,握刀的手亦禁不住地发抖,刀尖嵌入皮肉的细微声响,令她几乎浑身起了一层疙瘩。 但阮墨全都强行忍下去了,一遍遍逼着自己动手,一遍遍将他的伤口清理干净,然后将身上所余的金创药给他撒上,再撕下裙边布料帮他包扎起来…… 直到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她终于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牙关松开的一瞬,只觉腮帮子酸软得根本关不上了,染血的手也抖得再握不住匕首,只能抵不过疲惫地倒了下去。 他……会无事吗? 阮墨已无力再想,沉重的眼皮子耷拉下来,挣扎无果,终是忍不住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单逸尘再次醒来时,天色已微微亮起来了。 身上的疼痛已然减轻不少,他曲臂微微撑起上身,扫了一眼那些处理过的伤口和交相缠绕的布条,黑眸一转,便落在了伏在一旁酣睡的阮墨。 破碎的裙角,掉落手边的匕首,她雪白小脸上沾染的点点血污,以及眼角下干透的泪痕…… 目光每扫过一处,心口上的抽痛便更深一分。 他不晓得她是如何咬牙帮他割去了腐肉,也不晓得她因为担心他哭了多久。 心底再明白不过的事情独独有一,那便是—— 今生今世,他已无法离开公主了。 身份、功勋、财权皆不重要,他愿为了她放弃这虚无缥缈的一切。 即便她日后仍要成为北漠皇子的皇妃,他亦会在暗处跟随保护她,不离不弃,守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或许,从今往后都不会有机会对她说出口,但他会坚守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单逸尘垂下眼眸,将冷得双肩微颤的人儿轻轻搂入怀中,一点一点地抱紧了她。 这是他对她一人许下的诺言。 绝不食言。 第67章 侍卫与公主(十一) 烛火昏黄,映得殿内一片和暖,静谧安宁。 “婧柔舍得绎儿离开吗?”章和帝靠在她耳边,喃喃地问。 这是松口了,云昭仪“嗯”了一声:“绎儿说,每年会回京探望臣妾。” 每年? 封王的皇子前往封地后,未得皇帝允许,不得随意进京,萧绎此言,大概是安慰他母妃罢了。 不过,也好,离了亲儿,日后她所能依靠的,便真真切切只有他一人了。 章和帝轻轻一笑,将她搂得更紧些:“睡罢,朕会安排的。” “好。”她依言合上双眼,脑海中却浮现下午与儿子谈话的情景。 “绎儿,你想让母妃为你求取封王?”云昭仪惊讶道,“为何?” 萧绎显然已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急不缓道:“此回春猎,儿臣坠崖之事便是有人故意加害,有了第一回,日后定然还会有第二回。只是儿臣没有证据,亦是为免打草惊蛇,并未向旁人透露半分,只道意外。母妃,李皇后与萧景母子俩的心思,你我皆知,既然儿臣意在大位,便要避免在万事俱备之前,再遭了他人毒手。” “那……除了出宫,别无他法了吗?”云昭仪舍不得儿子远走,上一世他独身前往秦阳后,母子便再也未能相见,那份痛心思念与遗憾,她至今仍记得清楚。 萧绎摇头:“宫中人多眼杂,处处桎梏,防人难,自保更难,离宫是最好的办法。” 宫里头处处是眼线,只消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永无翻身。倒不如去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少了顾虑和束缚,手脚才能施展开来。 “可……” “母妃,相信儿臣。”萧绎撩袍跪在她面前,眼神坚定,直直望着这个为自己忧心了两世的女人,“儿臣绝不会,让上一世的事再次发生。” 她看着儿子双眼中的沉静和笃定,与她记忆中匆匆离去的十六少年,早已相距甚远,变得愈加成熟可靠,终是缓缓点了头。 即便心中多么不舍,她也不愿绑住他的双翼。 她相信,终有一日,她的绎儿会在万千拥戴之中,重归这座皇城。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寂静无声。 “众卿家,可有异议?”章和帝沉声问。 无人应答。 “李卿,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被点名的大臣是左相李国栋,年事已高,缓步出列朝章和帝一鞠:“皇子封王历来全凭皇上定夺,臣无异议,只是……”他顿了顿,“只是,皇上拨十万兵马予二皇子殿下,同时将兵权交付他手,是否,有些不妥?” 此话一出,底下众臣便忍不住暗暗交头接耳,章和帝皱眉:“还有其他意见?” 顿时,有胆讨论没胆发言的大臣们,又安静下来了。 只除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老臣以为,此事并无不妥。秦阳城与漠北相距不远,每每蛮夷扰境,秦阳百姓总受波及,若能有十万兵马长期驻守,想必对百姓而言是件好事。”说话的是右相贺君山,“况且,近来边关战事连连,届时需要调配援军,从秦阳城调可比京城快上不少。左相大人,你说呢?” 李国栋不为所动,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等候皇上抉择。 章和帝扫了并排站着的二人一眼,似是早有所料,又问:“可还有其他人有意见?” 这回,底下彻底没了声响。 两位大人向来势同水火,在朝堂上争锋相对之时,与他们同为后宫之人的女儿,李皇后与瑜贵妃的明争暗斗,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战火一触即发,其他大臣哪敢再掺和进来,保持缄默方为上策。 岂料章和帝闲闲地扫了众人一圈,直截了当结束两相的战火:“朕以为,贺卿所言有理,明日朕便会依此下旨。” 说罢,一旁候着的安公公拂尘一挥,高喊:“退朝——” 众臣稀稀拉拉往殿外撤,两位老相落在最后头,不经意间撞上对方的眼神,难得默契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明了。 他俩,是被皇上借作翘板来蹬了。 章和帝不过是想为远走的二儿子留个后盾。 待他日太子初登大宝,必将进行一番大洗牌,铲除异己,而二儿子有兵权在手,太子至少轻易不敢动他。 然此举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章和帝直接将问题丢给他们,便是欲让他们帮他找这个理由,然后目的达成,退朝走人。 呵,不得不承认,论老谋深算,他们两个半百老头,却抵不过一个章和帝。 李国栋和贺君山同时移开视线,朝殿外走去,依旧互不搭理的敌对气氛。 启德十五年四月,二皇子萧绎受封韩王,领兵十万,只身前往封地秦阳城。 五年后,秦阳城。 子时已过,西南一处寻常院落内,寂静无声,一身墨蓝锦袍的少年朝仍亮着灯的书房疾步走去,轻敲紧闭的门:“王爷,是我。” “进。”里头的声音清冷无澜。 少年推门而入,回身将门重新关好,方才行至书案之前,烛火映亮了他的面容,沉稳从容地开始每日的例行工作。 “……神威营与神武营进行对阵抗击训练,三局两胜,依旧是神武营取胜,几位副将准备据此调整操练强度,将神威营的实力提上一层……神机营正在练习使用新一批火器装备,但仍处于适应阶段……” 萧绎垂首翻着案上的宗卷,面无表情地听着,虽是一心二用,却能不时指出问题所在,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这位少年,是怀化将军秦国风嫡长子秦齐,亦是萧绎的亲表弟,在萧绎封王进入封地一年后,他便秘密追随表哥而来,听其差遣。 因他曾于军营历练,又是武将世家出身,负责的方面自然以军中事务为多。 当年章和帝从禁卫军东西南三军中分别抽调兵马,组建十万兵力的神策军,并授予韩王萧绎最终指挥权。 而一行人马落脚秦阳城后,萧绎将神策军细分为神威、神武和神机三营,前二者专攻弓箭刀矛等冷兵器的技术操练,后者则着重习枪炮等火器的运用。 除此之外,三大营会定期进行协同作战训练的布阵演习,由他在暗处亲自督察,再派秦齐与几位副将交代。 为了避嫌,他从来不曾直接参与军中事宜,一切指示由秦齐负责颁布。 章和帝看似大方地赐予他兵权,然他却十分清楚,此举仅基于他毫无非分之想的前提。一旦他表现出分毫野心,先不提旁人会否借此大做文章,章和帝即刻便会收回成命。 故他从不露面,专心扮演一个胸无大志、安分守己的闲散王爷。 唯有夜深时分,以商贾“易骁”的身份出现在此地,召心腹前来汇报大小事宜。 当然,这五年间,除了暗中精练士兵外,他们的吃穿用度以及军中的装备更新,都需要大量资金补足,他便利用这个身份,开始做些生意。 因着有上一世的记忆,加上对秦阳城又甚为熟悉,他作为幕后大东家,买下几家铺子提点手下人去办,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不料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虽有心经营,却始终并非真正的商人,渐渐力不从心,便打算物色一个能替他管理生意的人。 恰在此时,专门收购铺子的手下遇上了一个难缠的钉子户,无论开价多少,坚决不卖铺子,只好向他请示是否强行买入。 之前遇过不少类似之人,但大多不过是为了要更多转让铺面的银子,如此死犟的辅主,他倒是头一回见,心念一动,吩咐人去查一查此人来历。 钉子户名为乌璟,原是这家笔墨铺子的杂工,无亲无故,后来老铺主患了重病,临终前认了他做义子,将铺子交给他,叮嘱他好生经营下去。 然而老铺主去世后,乌璟才发现,他早已欠下一身债,即便抵了整间铺子也未必还得清。 老铺主的遗愿他无法不从,铺子是不能抵押的,便千方百计求了追债人宽限三月之期,承诺若三月后仍旧还不清,便将铺子卖了换银子还债。 此言一出,无一人相信,追债人等着看他的笑话,铺子里的工人也卷铺盖走了半数,余下的都是跟了老铺主多年的工人,愿意留下来跟他干。 谁也不曾料到,乌璟竟然做到了,不出三月,非但还清了债务,还有余钱将拖欠工人的工钱付清,令提前离开的那群人气得牙痒痒的。 这般商道奇才,屈就一间小小的笔墨铺子,未免可惜了,萧绎派人将他请来,问他是否愿意在自己手下办事。 他用的是易骁的假身份,乌璟不疑有他,且男儿当有远志,他确然有意做更大的生意,便接下了萧绎抛出的橄榄枝,果然把他名下的产业办得愈发地大,收入囊中的银子更是剧增不止。 有了利益牵扯,要脱身便难于登天。 知晓萧绎的真实身份后,乌璟有过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死心塌地跟随他。反正自己已还了老铺主恩情,无牵无挂,难得如今在此处觅得一片广阔天空,为何要走呢? 有乌璟在,萧绎无须再分心于生意上,得以专注于习武和操兵。 五年前遇见的大夫,确实是后世所熟知的神医墨无为,受他所赠的《易筋经》,亦确为真迹。 数年来,萧绎潜心修习功法,内力大有提升,若说上一世的他已修至五重功力,这一世的他至少能达到八重。 当然,他习武主要因自身爱武成痴,他日若有用得上之时更好,但绝非为了角逐武林中的江湖地位,是以他轻易不展露实际功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他亲自追捕青枭的那一回。 青枭原本没有姓名,许早便卖身于江湖上最大的谍报机构——竹山馆,因其轻功了得,代号飞雀,专门负责收集雇主需要的资料。 当时萧绎在秦阳城安顿不足两年,风平浪静,毫无作为,却依旧有人对这位默默无闻的韩王起了兴趣,向竹山馆求取他的谍报。 起先竹山馆派的皆是些低层好手,前往韩王府一探究竟,然而屡屡无功而返,逼得馆主迫不得已派出几乎从未失手的飞雀,并勒令其必须摸清韩王底细。 飞雀耐性过人,藏匿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果然不负所托,花费近半年时间,发现了韩王表面懒散,不务正业,实际一直在用另一个假身份活动。 他正欲探清韩王借此身份进行何种秘事,却惊觉自己暴露了踪迹,就在他蹲守的易家老宅后院外,叫韩王逮个正着。 飞雀不知韩王是早已发现等他自投罗网,抑或是意外撞见,可他全然无半分犹豫去思考这个问题,耳边只有呼呼略过的风声——身后追赶他的人……速度实在快得令人咋舌。 然他终究败给了轻功出神入化的韩王,被人两指掐住喉骨难以呼吸之时,他视线模糊,却听见清冷的少年面无表情说了一句话:“想活吗?” 想。 他想活。 飞雀已说不出话来。 待他再次醒来,江湖上的飞雀已在出任务时为人所害,尸骨无存,而他在竹山馆的卖身契被那人当面烧毁,化为灰烬。 那人说:“跟本王十年。十年后,去留自便。” 以自由为价? 他毫不迟疑点头,为此人轻易洞察人心的高明。 自由,他拼了命,坐到竹山馆谍报手的第一把交椅,不就是为了早日挣足银子,赎回自由身吗? 从此,世间再无飞雀,唯有青枭。 第68章 神医师兄与小师妹(一) 日光初照,晨露未晞。 早起的鸟儿轻轻啼着悦耳的歌儿,在空旷清净的山间回荡不止,像支欢快的乐曲,行云流水,上山的行人若能听上一会儿,想必会觉得心情愉悦许多。 但此时此刻,单逸尘只觉这不知停歇的鸟鸣声,令人烦躁得恨不能将它们全给打下来。 “师兄,我走不动了……咱们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身后那道娇软的声音已是第四回响起,且连内容都是一模一样,他忍无可忍地停住脚步,回身冷冷道:“你跟我上山,是来郊游的?” 而小师妹的回应则是一屁股坐在了山路旁的石头上,拧开自己腰间的水囊,慢悠悠地喝起来,显然是不愿意再继续走了。 单逸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声音冷得仿佛夹杂了冰碴般:“那你便自个儿在此处歇吧。” 说罢,也未再看这个烦人至极的小师妹一眼,拉了拉肩上的背带,转身便朝前迈步走去。 她是师父在六年前带回来的。 据说是小姑娘的爹有要事赶往远方,便将她托付给好友,也就是他的师父。那会儿她才十岁左右,个头小小的,相貌也甚是可爱,虽谈不上喜欢,但师父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姑娘的时候,至少他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 因着男女有别,且医谷的地方也不小,他与她所居之处离得远,加之平日里忙于习医,他又不是乐于搭理闲事的人,莫说与她说上话了,便是打照面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直到一年前,师父将她收作徒弟,并让他这个师兄好好教她。 他自然不会忤逆师父的意思,便开始日日带她到藏书阁读医书,到药库去辨识药草,像师父当年教他一般,尽量用心地教她。 但他不曾料到,这小姑娘人长高了,脾气也长坏了。她行事懒散,嫌医术难学,便总是想方设法地找借口偷懒,甚至有一回为了不去藏书阁,在偌大的医谷里跟他玩起了躲猫猫。最初他懒得与她计较,心平气和告诫她一番便作罢,怎知这小姑娘死性不改,照样能逃便逃能避便避,将他对她的那丁点儿期望全然击碎。 后来他便与师父说了此事,师父也未有勉强,只是偶尔让他采药时,顺便带她一路,长长见识。 想起方才的那副光景,单逸尘抽了抽嘴角,心中满是对自己答应师父带她一同上山的后悔与厌烦。 更麻烦的是,他虽说了那样的话,却不可能真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待采了药后,还得回去寻她,否则便无法向师父交待了。 叹了口气,单逸尘暂且将心头烦闷搁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寻着今日欲采回去的药草。 “哼,这个讨人厌的师兄,竟然把我丢在这儿……看我回去跟不跟师父告状去。” 小师妹气哼哼地朝师兄离开的方向瞪了一眼,但并无起身去追的意思,依旧抱膝坐在树下,优哉游哉地以手扇着风。 她倒是清楚师兄为何对她如此不耐,无非就是嫌弃她什么都不懂,跟在身边碍手碍脚,还拖慢他的脚步。 可她确实对这些药草毫无兴趣啊。 明明在她眼里长得都差不多,实际上却可能有数不清的药性差异,光看看就头疼得不得了,师兄还总是冷着脸让她全记下来……那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久而久之,她也不乐意跟着师兄一同习医了,偏生师父还老爱让他带她来采药,天气闷热难耐,山路崎岖难行,而且还不晓得会不会有什么虫蛇从草丛里冒出来……她可最害怕这些了。 不过师兄虽然走开了,她却不担心他不回来寻她。师父叮嘱了要好好带着她的,师兄那么听师父的话,即便心里再不喜她,也不会丢下她。现在他自个儿去采药了更好,省得她要跟得那般辛苦,还不得不处处看他的冷脸。 一阵风儿轻轻吹过,树影婆娑,小师妹抬手挡了挡晃到脸上的日光,忽而听见身后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响声由远及近,时断时续,速度稍缓。她放下手,撑着石头要回头看,掌心的触感却湿软滑腻,不像石头,反倒像是…… “啊——有蛇!啊——唔……” 花纹漂亮的长蛇被她压了一下,再被她尖锐的惊叫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反应,在她松手的瞬间一窜而出,对准她的小腿张口咬了下去。毒牙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疼得她说不出话,恐惧与痛楚剥夺了她的意识,顿时身子一软,晕过去了。 而山中的另一处,单逸尘听见了那声远远传来却并不真切的尖喊,采摘药草的手微微一顿,犹豫了片刻,终是收回了手,将装了半满的背篓背正后,起身往回走。 虽不知她又在大惊小怪何事,可师父的嘱托仍记在心上,他再如何讨厌麻烦,也只能认命地回去看看。 阮墨刚恢复意识,便被小腿处阵阵剧烈的痛楚,刺得头皮直发麻。 好疼……发生何事了…… 甫一睁眼,脑海深处的记忆也争前恐后地涌上来,她难受地晃了晃脑袋,努力消化着那一幅幅飞速掠过的画面,只觉得小腿上疼痛更甚,忍不住朝自己右腿看了一眼。 “天……这是……” 离脚踝三四寸处落下了两排血淋淋的牙痕,顶端有两个半指宽且深不见底的小洞,正不断冒出的血珠,隐隐泛着黑气,而她身后又是十分茂密的草丛…… 阮墨心下一凉,随即记忆中最后的画面也浮现出来,很快明白原主是被蛇咬了,而且,恐怕还是被一条毒蛇咬的。 “哎……”她郁闷地对天哀叹,自己这运气,真是一回比一回差。 但背运归背运,还是得想办法活命,总不能一入梦便被毒死荒野,太凄凉了。 阮墨过去并无被蛇咬伤的经历,对此毫无经验,而原主又是学艺不精,一时也不知如何才可解毒,只记得简单的应对法子,便在裙脚撕下长形布条,在伤口往上半尺的位置紧紧捆上四五圈,打了个死结。 然此法治标不治本,只可暂时减缓毒液流经身体的速度,若长时间不得处理,她依旧难逃毒发身亡的命运。 惨了,这可怎么办…… 她不想就这么死了啊! 阮墨努力回想记忆中看过的医书,下一步似乎该将毒血吸出来……可她的伤口在小腿靠下的地方,就是把脖子伸断了,也难以够着吧?要不试着用手挤挤,看能否将毒血挤出来?啊……不好,头已经有些发昏了…… “歇息够了吗。” 正费力思索间,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从左侧方向传来,阮墨猛地抬头望去,看见那张无比熟悉的俊脸后,简直快感动得哭出来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除了师父以外,全医谷就数单逸尘的医术最好了,想必他定有法子救她。 单逸尘沿原路返回,却见她好好儿地坐在原地,看起来什么事也没有,更加印证了他来前的猜测,满心烦闷不耐,面色也愈发冷然:“还坐着不走,是需要我请吗。” 听听这冷硬的语气,看来真是对这个小师妹不喜到极点了,可现在的阮墨没有余暇去理会他的心情好坏,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角,哭丧着脸道:“单……师兄,我被蛇咬了……快救我……” 闻言,他微愣了一瞬,随即迅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触及那两排明显是毒蛇留下的牙印时,只觉额角一抽,眉心狠狠皱了起来:“怎么回事?” “我……” “罢了。”单逸尘已无意听她多言,快步行至她右腿一侧,垂眸细看了看伤口,“毒蛇,要除毒血。” “嗯……”阮墨下意识应了他一声,反应过来他并非在与自己说话时,便将后面的问话咽了回去,不敢打扰他分毫。 但当她看见单逸尘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锃亮的锋刃晃得她心头一缩,便再忍不住开口了:“师兄你……你要做什么?” 他不答,甚至半眼也没瞧她,只朝她伸出左手:“水囊。” 她忙低头看了看周围,把丢在石头旁的水囊捡起,放在他的手上。 “拧开。” “……哦。” 她依言照做,将拧下的盖子拿在手里,下一瞬,盖子便因过分紧捏而深深嵌入了她柔软的掌心:“啊……!好疼……呜呜……” “闭嘴。”单逸尘半跪着压住她欲抽动的膝盖,把刚在伤口处划完十字的小刀丢在脚边,迅速俯身,两片薄唇贴上正流着黑血的伤口,开始吮吸含有毒液的血。每吸一口吐掉,灌下水囊中的水漱口后,再继续吸,直到吐出的血变成了鲜红的,才将剩下的清水一股脑倒下去,将伤口冲洗干净。 阮墨吸了吸鼻子,原本胀痛不已的伤口在他吸出毒血后,轻松了一些,但猛地被凉水一淋,又是一阵剧痛发麻,连带整条腿都酸软起来了,忍不住轻微挣扎:“呜呜……疼……” “忍着。”单逸尘冷冷瞥了她一眼,将空掉的水囊塞回她的怀里,“坐着别动。” 那眼神冷得吓人,她缩了缩脖子,再难受也咬牙忍住不动了,看着他俯身往背篓里一阵翻找,拣出了几根药草,用自己水囊的水冲洗过后,便塞入口中咀嚼起来。不一会儿,将咬碎的渣滓吐在掌心,对准她的伤口往上涂抹。 他的力道有些重,阮墨又不敢出声,只得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来分散注意力,待药汁慢慢渗入伤口之内,那股折磨人的痛楚才终于消减了几分,不再逼得她想叫出声来。 手边并没有可包扎之物,单逸尘垂眸,扫了一眼她绑在伤口上方的布带……的死结,当即放弃了解开它的念头,一抬手,极快地掀了她的裙角。 小腿忽的一凉,阮墨回过神,正好瞧见了他的动作,登时有些傻眼…… 他、他掀她的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