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后宅,重生归来夫人她杀疯了》 第1章 重生 易知玉是商户之女,家中产业无数,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父亲家族几代经商,经营的产业数不胜数。 母亲是医药世家独女,医术过人,家中药铺无数。 因着母亲早年机缘巧合救治了侯爷, 两家因此结缘,还以玉佩为证定下亲事。 侯府高门,商户本无资格高攀, 侯爷回到侯府不再提及,易家也未强求, 这桩婚事本应作罢,可侯府因一些缘故急需银钱周转,终于又想起这富贾一方的易家, 于是拿着玉佩登门提亲。易家不知内情,又极重承诺, 看侯府诚意十足,便将家中小女易知玉嫁入侯府。 知晓自己高嫁,从小无忧无虑性子跳脱不受拘束的易知玉只得收起自己的性子, 嫁入侯府之后规行矩步,懂事沉稳。 可不论如何,婆母依旧瞧不起她,小姑子日日刁难于她。 哪怕生下一儿一女,依旧不讨婆母欢喜。 在生下小女儿不久,夫君意外死在了城外剿匪的行动之中。 接下来更是噩耗连连, 儿子小小年纪沉迷赌博欠下巨债,被人绑走, 哪怕用了半数嫁妆赎人,却依旧没能躲过儿子被撕票的悲惨结果, 最终只得回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之后在婆母要求之下又从大房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 虽说不是亲生,可那孩子聪颖懂事, 可悲剧又一次发生,继子在十岁那年落水溺亡,殒命湖中。 丧夫又丧子,婆母和小姑子都说易知玉是扫把星,磋磨她磋磨的更是厉害。 痛不欲生的易知玉本想一死了之,可是却放不下还活着的小女儿, 她终日吃斋诵佛,好不容易重新振作, 将所有心血都灌注在小女儿身上,全心呵护着孩子长大。 一路为小女儿规划安排, 在小女儿出阁之日更是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将一切都给了她。 结果在小女儿出嫁后的三朝回门这日, 易知玉被自己疼爱了多年的小女儿亲手灌下毒酒, 活生生疼了七日,最后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后院之中。 一直到被灌下毒酒,易知玉才知晓一切残忍的真相。 原来这个自己疼爱多年的小女儿根本就不是自己亲生, 她是大房嫂嫂的亲生女儿! 在自己生产那日,故意赶在一起生子的大房嫂嫂偷偷调换了孩子, 她一直培养的都是别人家的女儿,而自己的亲女儿早就被大嫂搓磨死了。 就连自己两个儿子的死也根本不是巧合,而是她们处心积虑的结果。 目的就是为了给她的亲女铺路,让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尽归她女儿所有! 钻心的剧毒之痛爬满全身,易知玉恨啊! 本应无忧无虑随性过自己人生的她若是没嫁入这吃人的侯府该多好! 进了这侯府就仿佛是进入了地狱一般,不能再随心而活,不能再随心而过。 只能规规矩矩当一个永远待在后宅的妇人,做什么都不对。 哪怕这小半生规行矩步,恪守本分,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 哪怕尊婆母,敬嫂嫂,从来不曾多说一句不好。 哪怕一直用自己嫁妆贴补中馈又有什么用, 最后不还是落得一个儿女尽死的悲惨结局! 身体的剧痛根本比不上心里的痛和恨, 易知玉目眦欲裂的挣扎着想要扑向罪魁祸首,却被一脚踹开, 一口鲜血喷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再睁眼,易知玉又回到了产女的这日。 看到眼前熟悉的房间布置, 易知玉身体那种钻心的疼似乎还未减轻半分,额头布满了冷汗, 雕工精致的红木床,绣的精致的鸳鸯被, 一旁的摇篮里,一个婴儿正睡在里面, 这些熟悉的场景无一不是在告诉她,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小女儿出生的这天! 重活一世! 她绝对不会再唯唯诺诺,任由别人欺辱。 那些害过她和儿女的人,她全都不会放过! 此时的她刚刚经历了生产,身子还很是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香,小香。” 易知玉哑着声音喊了几声, 门外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立刻从外屋端着一杯参茶走了进来, “小姐,我在呢,您刚刚生产,可别乱动,好好休息。” 说着小香就将参茶端到了床边,打算喂给易知玉喝, 易知玉摇了摇头,指了指摇篮的女婴,示意小香抱过来, 小香虽然不知道易知玉想做什么,还是按照她的吩咐照做了。 抱着自己刚生出来的孩子,易知玉轻轻的抚摸着孩子的小脸, 眼前的婴孩眼睛还没怎么睁开,两只小手轻轻的握成小拳头,看着十分的娇嫩可爱, 易知玉看的心下一软,将孩子放在自己床边,守了一会易知玉又觉得不妥, 假如真的有人存了调换孩子的心思,就算她天天守着孩子,肯定也有顾不上的时候, 如果不让对方死心的话,恐怕之后还会不停地试探, 易知玉深思片刻,对一旁的小香吩咐道, “小香,去拿胭脂过来。” “是,小姐。” 接过小香拿来的胭脂,易知玉沾起一些轻轻的点在了婴儿的耳朵后面, 她心中清楚,对方如果存了不好的心思, 她一味防守是没有用的,不如见招拆招。 做完了这一切,易知玉便让小香把孩子重新放回了摇篮里面。 喝过参汤,小香帮易知玉掖了掖被子,又出去忙碌了, 易知玉闭上眼睛,想要好好养养精神,心中思绪万千的她并未睡着。 夜色渐浓,院子也越发的安静,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道黑影出现在了门上,听到动静的易知玉瞬间睁了眼, 那黑影在门口停留了片刻便很是谨慎的推开了房间门, 易知玉立刻又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 易知玉察觉到黑影来到了床前,似乎是在观察自己是不是醒着的, 易知玉强忍着心中的紧张,让自己的呼吸尽量的平稳。 那黑影似乎是觉得易知玉真的睡着了,便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摇篮旁, 易知玉不敢睁眼,怕惊扰了那黑影, 一直等到那黑影做完事离开许久,易知玉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小香。” 听到易知玉喊,小香急忙从一旁的屏风后跑了出来, 她第一时间跑到了摇篮边,就看到婴孩正安静的睡在里面, “孩子抱过来。” “是!” 重新将孩子抱在怀里, 易知玉手指微颤, 她轻轻的捏住婴孩的耳朵翻过来看了看,脸上神色立刻沉了下来, 小香在一旁忍不住惊叫了出来, “胭脂怎么没了!” 易知玉深吸了一口气,孩子果真是被调换了! 她眼中涌起滔天的恨意, 第2章 找回亲女儿 自从嫁入沈家,只有这位大嫂待她最为和善。 每当她被婆母刁难罚跪祠堂时,是大嫂悄悄送来热茶和软垫; 当她被小姑子当众羞辱时,是大嫂适时出言解围; 这样温柔体贴的人,谁能想到她温婉笑容下竟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 临死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你一介卑贱商女,也配做我母亲?" 那个她倾尽所有疼爱的"女儿"捏着她的下巴,眼中满是嫌恶, "这些年我日日强忍恶心唤你母亲,早就受够了!" 冰凉的酒杯抵在她唇边,耳边是恶魔般的低语: "我真正的母亲是伯娘,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比你不知高贵多少!若不是看中你的嫁妆,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到现在?" "如今我已嫁入高门,你对我再无用处。" 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庞凑近,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 "放心,府里上下都是我娘的人,你死了也不会有人过问。这杯酒,就当是谢你这些年...倾囊相授。"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易知玉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那些温柔关怀,那些雪中送炭,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们早就算计好要吸干她的血,吃尽她的肉,最后连骨头都要碾碎成灰! 看到自家小姐眼中翻涌的恨意,小香吓得一个激灵,连忙伸手轻轻推了推易知玉的肩膀: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这声呼唤如同惊雷,将易知玉从血淋淋的回忆中猛然拽回。 她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眼前小香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庞。 "小姐您别吓我啊!" 小香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着易知玉额头上密布的冷汗, "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产后受凉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易知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孩,眼中的柔情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寒意。 "她们......" 易知玉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把我的孩子调换了。" "什么?!" 小香惊得倒退半步,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有人调包了小小姐?这、这怎么可能!是谁!"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那笑容看得小香心头一颤: "除了那位同时临盆的,还能有谁?" "大夫人?" 小香下意识捂住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可奴婢听说她今日诞下的是位小公子啊!她为何要......" 易知玉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小香颤抖的手背。 "替我更衣。" 易知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把我的孩子换回来。" 她缓缓抬眸,眼底似有寒芒闪过, "至于这其中缘由......待会我自会告诉你。" 小香听到吩咐,立刻手脚麻利地取来衣裳。 她见夜风渐起,找出件厚实的狐裘斗篷,仔细为易知玉系好带子。 "小姐,夜里风大,您刚生产完的身子可受不得寒。" 小香一边说着,一边将斗篷的帽子轻轻拢起,遮住易知玉苍白的脸色。 易知玉利落地收拾了几个装着要紧物件的檀木匣子,步履虽有些虚浮,却依旧迈出了房门。 她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许多年的屋子,对小香低声道: "去厨房取些菜油来,沿着主屋外围洒一圈。这几个匣子,先藏到库房去。" "是,小姐。" 小香虽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照办。 她轻手轻脚地取来油罐,沿着屋角细细倾倒。 菜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蜿蜒如一条吐信的毒蛇。 易知玉站在院中,缓缓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指尖微微发颤,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掷向那片油渍。 "嗤——"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如同一条赤红的巨蟒,贪婪地吞噬着木质结构的房屋。 火光照亮了易知玉半边脸庞,在她眼中跳动成两簇冰冷的火焰。 "抱上那个孩子,随我走。" 她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冷冽。 说来讽刺,她那个"好"婆母为了让她难产,特意支走了院里所有婆子丫鬟,此刻反倒成全了她的计划。 若院中人多眼杂,她还真不好脱身去寻找自己的孩子。 主仆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游廊快速穿行。 易知玉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复仇的幽灵,朝着颜子依的院落疾行而去。 火光在她们身后越烧越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很快,整座府邸都被惊醒了。 救火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铜锣声、脚步声、泼水声交织成一片。 易知玉和小香隐身在颜子依院外的暗影处。 她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院落已是一片火海,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滚滚浓烟中不时传来梁木倒塌的轰响。 "走水了!二夫人的院子着火了!" "快来人啊!救火啊!" 原本沉寂的府邸瞬间沸腾起来,各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惊扰的蜂巢般骚动不安。 易知玉紧贴着墙角的阴影,屏息凝神。 果然不出所料,片刻之后,颜子依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怎么会突然起火?!" 颜子依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只披着件单薄的寝衣就冲了出来,发髻松散,脸上写满惊慌。 她身后的王妈妈手忙脚乱地追出来,将一件锦缎外袍往她身上裹。 "夫人当心着凉!您刚生产完,可不能受寒啊!" 颜子依却顾不上这些,急得直跺脚: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火!一个都不许偷懒!" 她尖利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下人们闻言,立刻抄起院中的水桶、铜盆,乱哄哄地朝起火的方向奔去。 颜子依的目光突然扫到站在角落的奶娘,顿时柳眉倒竖: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帮忙!" 奶娘犹豫地看了眼屋内: "可是小公子..." "小公子在屋里能有什么事?!" 颜子依厉声打断, "要是耽误了救火,仔细你的皮!" 被这一呵斥,奶娘再不敢多言,连忙抓起个铜盆就往外跑。 "快扶我过去看看!" 颜子依急不可耐地催促着王妈妈,两人匆匆往火光处赶去。 转眼间,偌大的院落就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易知玉屏住呼吸,等颜子依一行人走远后,便带着小香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月光下,整个院落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动檐下灯笼的沙沙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主屋,只见一个精致的雕花摇篮摆在正中央。 易知玉的心跳如擂鼓,颤抖着双手凑近摇篮,小心翼翼地拨开婴儿的耳朵查看——却不见半点胭脂的痕迹。 "这不是小小姐吗?" 小香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惊慌。 易知玉强自镇定,迅速解开襁褓,借着烛光一看,竟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婴。 小香忍住心中的慌乱,疑惑的问, “是个男婴,是大夫人今天生的孩子吗?那我们的小小姐被换到哪里去了?” 易知玉将男婴重新包好放回摇篮,开始在屋内焦急地搜寻。 柜橱、床底、箱笼,每一个可能藏匿婴儿的角落都不放过。 时间紧迫,孩子一定还在府里! 就在她翻找时,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声响。 易知玉猛地停住动作,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婴孩的呜咽。 "小姐,您听见什么了?" 小香紧张地问。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循着声音快步走出屋子。 那微弱的声响似乎来自最偏远的柴房。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手中的帕子早已被绞得皱皱巴巴。 主仆二人蹑手蹑脚来到柴房门前。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借着月光,她看见一堆干草上孤零零地摆着个简陋的摇篮,里面正传来微弱的动静。 易知玉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双手抱起摇篮中的婴儿。 当她拨开那小小的耳朵时,一抹胭脂红痕赫然映入眼帘——正是她亲手点下的记号! 第3章 将孩子换回去 小香看到那抹胭脂痕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是小小姐!真的是小小姐!" 易知玉将失而复得的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双臂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一刻,她既感到后怕——若是晚来一步,女儿不知还要在这阴冷的柴房里受多少苦; 又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仿佛捧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她朝小香使了个眼色,小香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抱出那个从自己院里带过来的女婴。 两人动作麻利地交换了两个孩子的襁褓和衣物,生怕留下任何破绽。 做完这一切,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将女儿轻轻贴在胸前。 她低头轻吻婴儿的额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说来也奇,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女儿此刻竟出奇地安静,在她怀中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仿佛知道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小香看着柴房里简陋的环境,气得浑身发抖: "她们怎么敢这样对小小姐!这柴房四处漏风,夜里寒气这么重,居然就这样把孩子扔在草堆里!" 她声音哽咽, "要不是小姐及时发现,小小姐怕是......" 易知玉安抚地拍了拍小香的肩膀,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趁她们还没回来,我们快走。" 小香连忙点头,将女婴小心放回柴房的摇篮中。 两人不敢耽搁,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充满阴谋的院落。 火光映照下,易知玉的院落前乱作一团。 仆妇们排成长龙,手忙脚乱地传递着水桶,泼向那熊熊燃烧的主屋。 水花与火星交织,在夜色中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张氏阴沉着脸站在院外,华贵的锦袍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 见颜子依匆匆赶来,她眉头紧锁,快步迎上前去: "子依!你这刚生产的身子,怎么敢出来吹风?还不快回去歇着!" 颜子依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中的焦急却真切得令人动容: "儿媳听说弟妹院里走水,实在放心不下......" 她的目光不断往火场方向张望,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的亲生骨肉可还在里面啊! "弟妹人呢?孩子可还安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一旁的李妈妈连忙回禀: "火势刚起就被发现了,主屋已经空无一人。想来二夫人和小姐定是平安脱险了。" 颜子依闻言,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张氏却冷哼一声,满脸嫌恶: "真是个丧门星!生个孩子都能把院子烧了!这好好的屋子,如今全毁了!" 她环顾四周,厉声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那贱人倒躲得干净!" "婆母是在寻儿媳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易知玉抱着襁褓缓步走来。 月光下,她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小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手中捧着个精致的暖炉。 "方才火起时烟尘太大,我怕熏着孩子,便先去了慕安的院子里暂避。" 易知玉轻声解释道 颜子依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仔细包裹的襁褓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张氏见易知玉出现,又有些嫌恶的皱了皱眉, “你这院子好好的怎的会着火!是不是你院子的人办事马虎,落下了火星让屋子着了火!” “媳妇也不知怎的,刚刚生完孩子,竟然发现院子的婆子丫头全都不在,说是家中别处需要人手帮忙,屋子就小香一个人伺候我,她也挪不开步子去院子里面巡视,恐怕就是那时候着了火星子吧。” 听到这话的张氏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易知玉这话是在说是她把人都叫走了才引发的着火,她这是在怪自己吗! “你这都已经第二胎了,总归是熟悉了,哪里还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府里每日庶务颇多,叫点你院子的人出去帮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颜子依嘴角扯出一抹笑容,上前扶住张氏, “最近天干物燥的就很容易就出现些火星子的,只要弟妹和孩子没事就好,旁的都是小事。” 说着颜子依又看向易知玉, ”弟妹啊,婆母主持家中中馈也很不容易的,弟妹你就不要和婆婆太计较了,而且我也是今日生产,其实生产不需要那么多人的,人多了反而乱糟糟的。“ 易知玉听到颜子依这话,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看到易知玉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自己, 颜子依心中涌起一丝不安和慌张, ”弟妹?弟妹你怎么不说话?是被这火吓着了吗?“ 易知玉嘴角带着笑,慢悠悠的回应道, “没事,我就是觉得嫂嫂说的很有道理。” 以前她怎么没听出来,这颜子依说话虽然好像是在劝和, 可是句句话都在暗示自己太计较, 反而她就是一副顾全大局的温婉模样,一对比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果然,张氏听到颜子依的话,看向易知玉的表情更加嫌弃了, ”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看看你大嫂,你们都是今日生产,她怎么不像你这样斤斤计较的?“ 易知玉轻笑一声, ”婆母说的是,都是婆母治家有方,知人善用,会调派人手,懂得为侯府省钱,儿媳自愧不如。“ 说着易知玉又看向自己这快要烧没的主屋, ”唉,就是可惜,修缮主屋的费用恐怕得另外多花上千两银子了。“ 这话一出,张氏的脸一下子又难看了几分, 可她竟然一下子挑不出易知玉这话的错处来,毕竟她句句话都是在说自己会治家。 几人说话间,这主屋的火已经被扑灭了。 张氏又开了口, “你二人刚刚生产,就不要一直站在这了,都回去休息吧。” 易知玉和颜子依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张氏又看向易知玉,蹙眉说道, “还有你这屋子,到时候你自己找人修缮修缮!” 张氏这话的意思明里暗里就是让易知玉用自己嫁妆钱来修缮屋子,别想着用家中银钱, 交代完这些张氏就在婆子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颜子依看向易知玉,怀里抱着的孩子正安稳的睡着, 她心下安定了不少,作出虚弱的模样咳嗽了几声, “弟妹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咳咳咳。” 易知玉看她这副柔弱的模样,知晓她这是做给自己看的, 上一世,得知她生孩子后身子虚弱, 自己可是往她那院子送了数不清的补品!把她养的那叫一个红光满面! 第4章 和亲子重逢 想到这里,易知玉只觉得讽刺至极,唇角却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轻抚着怀中婴孩的襁褓,柔声道: "大嫂今夜辛苦了,早些歇息才是。" 待颜子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易知玉立刻抱着孩子赶往儿子的院落。 月光如水,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当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灯下摆弄着木偶。 听到动静,沈慕安转过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天真。 "安儿......" 易知玉喉头一紧,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将小女儿交给小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儿子跟前,一把将那个温暖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娘亲好想你!"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孩子肩头的衣衫。 才两岁多的沈慕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茫然,却还是乖巧地伸出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那熟悉的奶香味,那温热的触感,都让易知玉心如刀绞——上一世自他出事至今,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能这样拥抱他了。 "娘亲这辈子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们。" 她贴着儿子柔软的耳廓轻声呢喃, "看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 小慕安虽然听不懂母亲话中的深意,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悲伤。 他笨拙地用小手抹去易知玉脸上的泪痕,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不哭,安儿给你呼呼。" 说着还撅起小嘴,像模像样地往她脸上吹气。 易知玉破涕为笑,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娘亲没事,就是看见我们安儿这么懂事......"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高兴了。" 小香看着自家小姐潸然泪下的模样,只当是方才小小姐被调换一事让小姐后怕不已。 她站在一旁也不禁红了眼眶,下意识将怀中的摇篮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护住这个险些失去的小生命。 易知玉拭去泪痕,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温柔地陪着慕安玩耍。 直到夜色渐深,她才轻声细语地哄着儿子入睡。 待那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带着小女儿在隔壁的小院安顿下来。 烛光摇曳的里屋内,易知玉凝视着怀中酣睡的婴孩,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小家伙粉嫩的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梨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一想到这孩子险些被人调换,易知玉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特别是回忆起柴房里那个简陋的摇篮,粗糙的草屑甚至扎进了孩子娇嫩的肌肤。 "若是晚到一步......"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猛地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小香在一旁轻轻绞着帕子,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小姐,您怎么想到要用胭脂做记号?莫非......您早就知道有人要调换小小姐?" 易知玉指尖一顿,烛光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阴影。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 "不过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偷走了我的孩子,换了个假的来。" 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我怕噩梦成真,就留了个心眼。" "竟有这样的事!" 小香倒吸一口凉气,双手合十道, "定是易家先祖显灵,特地托梦来警示小姐的!" "也许吧。" 易知玉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悠远。 那轮明月见证过她前世的惨死,如今又照着她重活一世。 小香拍了拍胸口,仍心有余悸: "幸好小姐机敏,想出放火这招。那大夫人果然中计,急急忙忙就带人去救火了。" "自然着急。" 易知玉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描摹着女儿的小脸, “毕竟我屋里这个是她的亲生女儿,这着了火她必然是很急的,当然要把人全部喊过来救火了,不然她的孩子出了事怎么办?” 小香一脸的疑惑, “如果换过来的这个是她的亲女儿,那她院子里那个小公子又是怎么回事啊?” 易知玉垂眸沉思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襁褓上的绣纹,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若我所料不差,那个男婴......恐怕并非她亲生,而是从外头抱来的。"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半边脸庞忽明忽暗。 "颜子依与我同年嫁入侯府,我前两年便诞下安儿,她却迟迟未有身孕。" 易知玉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 "大房那几个妾室倒是争气,接连生下子嗣。长子的名分早已旁落,若她再无所出......" 小香恍然大悟: "所以她急需一个儿子来稳固地位!" 随即又困惑道, "可这与小姐有何干系?况且小姐这胎是女儿,与她......" "自然大有干系。" 易知玉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我猜她早请人诊过脉,知道自己怀的是女儿。大房妾室虎视眈眈,她必须有个儿子——所以这一胎,无论如何都只能是男孩。" 她轻轻拍着怀中熟睡的女儿,继续道: "但亲生女儿终究是骨肉,她岂会舍得丢弃?自然要替她寻个好去处。" “她总来我院中坐,应该也知晓了我肚中是个女儿,那时候她恐怕就已经起了换孩子的打算。” “所以明明下个月才足月的她,知道我要生了,特地赶着和我在同一天生产。” “然后趁机换掉我的女儿,把她的女儿换给我养,我的女儿则被她随意丢弃在柴堆里面。” 易知玉的话让小香震惊无比,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平日里她对小姐那般亲热,背地里竟存着这样歹毒的心思!" 她看着熟睡的小小姐,声音发颤, "若不是小姐未雨绸缪,小小姐岂不是......" 易知玉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起前世那个口口声声唤她"母亲",最后却亲手喂她毒酒的"女儿",眼底翻涌起滔天恨意。 "她们自然不会善待我的骨肉。" 易知玉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前世临死前,颜子依那恶毒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你那个贱种在我院里当了一辈子粗使丫头,连条狗都不如!" 颜子依涂着蔻丹的指甲划过她的脸, "后来长得越来越像你,我干脆把她卖进了最下等的窑子......" 那张艳丽的脸凑近,吐出的每个字都淬着毒, "听说死的时候,浑身没一块好肉呢。" "小姐!您的手!" 小香的惊呼将易知玉从回忆中拉回。 她低头看去,只见掌心已被指甲戳破,鲜血染红了袖口的绣花。 小香手忙脚乱地取来药粉,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您刚生产完,最忌忧思过重啊!" 她小心翼翼地包扎着伤口, "有什么事等养好身子再说......" 易知玉望着缠好的白布,轻声道: "放心,我会好好调养。" 抬眼对上小香担忧的目光,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倒是你,气得脸都鼓成包子了。" "奴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香狠狠绞着帕子, "大夫人平日里装得菩萨似的,小姐您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结果......" 她气得直跺脚, "真是好心喂了豺狼!" 易知玉轻轻拍了拍小香的手: "傻丫头,现在看清她的真面目,反倒是好事。"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眸中寒光凛冽, "来日方长......" 小香挺直腰板,信誓旦旦地保证: "小姐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那些歹人再碰小小姐一根手指头!" "胡说什么!" 易知玉心头一颤,急忙伸手捂住小香的嘴, "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话音未落,她突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死——这个字眼像一把尖刀,猛地刺进她的记忆深处。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丫头,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前世女儿满月那日,婆母命人打造了两副金项圈,却先送到颜子依院中让她挑选。 当时正是小香奉命去取...... "小姐?您怎么了?" 小香被她异样的神色吓到,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易知玉眼前浮现出那日的惨状——小香的尸首从湖里捞出来时,发间还缠着水草,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官府草草定案说是失足落水,可小香明明水性极好,怎会...... "原来如此......" 她喃喃自语,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当时她想去查个明白,却被张氏厉声喝止: "大喜的日子触什么霉头!"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易知玉的脸色格外惨白。 到最后她只能给小香在外面偷偷办了丧事,立了碑! 小香的死就这样不了了之! 第5章 账房刁难 易知玉心头一阵绞痛,现在想来,前世小香定是在颜子依院中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才会遭此毒手! 她望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眼中泛起湿润的涟漪。 重活一世,她发誓要护住身边每一个人——她的儿女,她的小香,一个都不能少! "时候不早了," 易知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 "你跟着我折腾了一整夜,也该去歇歇了。" 小香固执地摇头: "奴婢不困,要守着小姐和小小姐。" "傻丫头," 易知玉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你若累倒了,明日谁来照顾我们?" 烛光下,小香的眼圈已经泛红,却还是倔强地抿着唇。 直到易知玉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那...奴婢就在外间歇会儿,小姐有事一定要唤我。" 待小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易知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俯身凝视着摇篮中熟睡的女儿,小家伙粉嫩的小嘴无意识地咂了咂,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易知玉轻轻合上眼帘,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落下帷幕。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中,母女一同睡了过去。 休养了几日,易知玉的气色渐渐好转。 她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躺椅上,指尖轻轻推着摇篮, 看着女儿睡得香甜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 这几日,易家送来的补品、衣料、首饰几乎堆满了整间屋子, 每日都有新的物件送进来,仿佛要把整个易家都搬空似的。 易知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小香道: "你去跟来的人说一声,让爹爹和娘亲别再送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屋子都装不下了。" 小香抿嘴一笑: "老爷和夫人心疼小姐呢!听说您的院子着火,他们急得不行,若不是怕打扰您休养,怕是早就亲自过来了。" 易知玉摇摇头: "罢了,先把这些收起来吧。" "是。" 易知玉顿了顿,又问: "对了,我院子主屋修葺的银两算出来了吗?" 小香点头: "工匠来看过了,约莫要三千多两银子。" 易知玉淡淡"嗯"了一声: "去侯府账房支取吧。" 小香一愣,抬头看向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易知玉唇角微勾,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小香眼睛一亮,立刻会意: "奴婢这就去!" 看着小香欢快离去的背影,易知玉轻轻摇头,眼中却浮起一丝冷意。 她自然明白小香为何惊讶——上一世,她从未向侯府要过一分钱。 无论是修缮院子,还是贴补家用,她用的全是自己的嫁妆。 甚至婆母和小姑子每次缺钱,都会明里暗里地暗示她,而她总是乖乖奉上银两。 可结果呢?她掏心掏肺地付出,换来的却是婆母的冷眼、小姑子的嘲讽,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重活一世,她再不会做这种蠢事! 她易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至于侯府的屋子?自然该由侯府出钱修缮!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小香就气鼓鼓地跑了回来, 脸颊涨得通红,连发髻都跑得有些松散。 "小姐!真是气死奴婢了!" 小香一进门就忍不住跺脚, "奴婢去找账房支取修葺银两,那管家竟说这钱该我们自己出!说什么都不肯给!" 易知玉见状轻笑一声,招手示意她过来: "瞧你,跑得满头大汗的。" 她递过一杯温茶, "他们早就习惯了我们自掏腰包,自然不肯轻易松口。" 小香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仍是不忿: "难道真要我们自己出这笔钱?" "自然不能。" 易知玉优雅地站起身, "既然账房不给,我们就去找婆母要。" 小香连忙取来一件狐裘斗篷为她披上,忧心忡忡道: "账房敢这般推诿,定是得了老夫人授意。我们这样去要,怕是......" 易知玉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抚过斗篷上的银线绣纹: "现在去要,正是时候。" 走出院门时,易知玉回头看了眼廊下站着的几个婆子。 这些都是易家送来的老人,个个精明能干。 重活一世,她早早就写信回娘家要人,如今有她们守着孩子,总算能放心些。 小香见易知玉往账房方向走,不由疑惑: "小姐,老夫人院子在另一边啊?" 易知玉脚步不停,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先去账房。" 晨光中,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绣着暗纹的斗篷在风中轻轻摆动。 很快来到账房处,账房的管事刘洋看到易知玉的出现,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脸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虽然很快的掩饰下去,但是还是被易知玉看了个清楚。 刘洋很随意的行了一礼, “二夫人您今日到我们账房这来是有什么事吗?” 易知玉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 “我屋子前几日走水,主屋需要修葺,已经找了工匠过来看,需要银钱三千两,我刚刚让小香过来支取,可是她却没能拿到银钱,我有些奇怪,就想过来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易知玉这话,刘洋露出了一个很是为难的表情, “回二夫人,不是小的不愿意给您这个银钱,只不过,这屋子是您自个院子的,这修葺费用自然得您自己拿才是,和侯府可没有什么关系。” 易知玉轻轻挑了挑眉头, “我的屋子和侯府无关?这是侯府的规矩还是刘管事你自己的意思呢?” 刘洋瞟了瞟易知玉,脸上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自然是侯府的规矩!侯府高门大院,要是人人都像二夫人您这样什么小事都过来要钱,那岂不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小的知道二夫人您是商户出身,懂的规矩甚少,可是现在您嫁进了侯府,可不能再把您小门小户的那些做派带进来,这要是被别人知道,那就真的是丢了侯府的体面了。” 听到刘洋这样辱骂自家小姐,小香都要气炸了, 她指着刘洋的鼻子就要骂,却被易知玉给拦了下来, 易知玉依旧是一副温柔和善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有被刘洋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所影响。 “既然刘管事都说是侯府的规矩,那我自然要遵从。” “那就不打扰刘管事你办差事了。” 说完易知玉就带着小香往外走,走到账房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刘洋, “既然刘管家说修葺院子不该侯府拿钱,那我希望刘管事能够坚守本心,可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就变了规矩。” 第6章 找婆母哭闹 丢下这句话,易知玉就带着小香离开了。 刘洋看了一眼离去的二人,冷哼出声, “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商户女还敢来我这叽叽歪歪的!” 这时旁边几个账房的下人一脸谄媚的凑到了刘洋旁边, “还是刘哥厉害,这二夫人被你两句话一唬就吓得都不敢反驳了。” “刘哥不愧是刘哥,就是这么威武,我看这二夫人亲自过来就是想用身份压你一头,结果还不是和她那个婢女一样灰溜溜的走人了!” 刘洋冷笑一声, “就算嫁到侯府又怎么样,不照样满身铜臭味!张嘴闭嘴的就知道要钱!” 看到易知玉丝毫不生气的样子,小香却气坏了, “小姐!那个刘洋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他一个下人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是商户出身不懂规矩!你居然也不生气!你不生气我生气啊!我要和他理论你还拦着我!这府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假如我们今天就这么算了,以后人人都能爬到我们头上来了!不行!我得回去和他大吵一架才是!” 易知玉笑着拉住小香, “我的好小香,你可别把自己给气死了,你的小姐我也不是个纸老虎,你跟着我一同过去就知道了。” “去哪?” “刚不是说过吗?去找我的婆母呀~” 看到易知玉神神秘秘的模样,小香脸色的疑惑更甚, 虽然她不明白自家小姐到底要做什么,但是还是很听话的跟在易知玉身后。 两人很快来到张氏的院门前。 守门的李嬷嬷一见易知玉,立刻伸手拦住: "二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 易知玉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今日不是尚书府刘老夫人来做客么?前几日婆母亲自去我院里嘱咐过,要我今日务必过来伺候。" 她说着往院内望了望, "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一会儿了吧?" 李嬷嬷见她说得有板有眼,想起平日老夫人确实常唤二夫人来立规矩,便侧身让开了路。 一进院子,易知玉就带着小香快步朝主屋走去。 屋内,张氏正与尚书府刘老夫人谈笑风生,小姑子沈月柔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旁。 刘老夫人两侧分别坐着自家儿媳和女儿,满屋其乐融融。 易知玉在门口驻足,看着这副温馨场面,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下一秒,她突然放声大哭,踉跄着冲进屋内: "婆母!您可要为儿媳做主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让满屋女眷都惊得转头。 张氏见易知玉这般失态地闯进来,方才还堆满笑意的脸瞬间阴沉如墨。 趁着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易知玉已经扑到张氏跟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双手死死攥住张氏的裙摆。 "成何体统!" 张氏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起,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有没有一点礼数了!" 张氏一边厉声呵斥,一边用力想要掰开易知玉的手, 可那双纤细的手指却像铁钳般死死攥着她的裙摆,怎么都挣脱不开。 易知玉仰着泪痕斑驳的小脸,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成句: "婆母...前几日...院子走水...主屋都烧没了..." 她边说边用帕子拭泪,那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 "儿媳...想修葺主屋...让小香去账房支银两...可刘管事他..." 说到伤心处,她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哭得直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月柔见状嫌恶地皱眉,尤其是看到母亲华贵的裙摆被攥得皱皱巴巴,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张氏脸色越发难看。 那日走水她明明同易知玉说了让她自己处理主屋修葺的事, 她怎么还跑去账房要钱?要不到银钱她居然还跑来这里闹! 更可恨的是,现在居然当着尚书府女眷的面闹这一出! "修葺屋子这等小事,直接与账房说明便是,何须这般哭闹!" 张氏强压怒火,频频给易知玉使眼色,示意她适可而止。 谁知易知玉仿佛完全看不懂暗示,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那夜走水后,婆母特地嘱咐儿媳...要儿媳负责修葺之事...儿媳一直谨记婆母教诲..." 她抽噎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可刘管事说什么都不肯支银两...还说...还说儿媳的院子与侯府无关...修葺银钱得自己出...说这是...侯府的规矩...呜呜呜..." 她越说越伤心,最后竟伏在张氏膝上痛哭起来,将那张精心保养的脸都哭花了, 张氏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的青筋都隐隐暴起。 她那夜让易知玉自己修葺主屋的意思是让易知玉自己出钱,而不是让易知玉自行做主主屋的修缮细节, 这易知玉怎的如此愚蠢!连个人话都听不懂! 如今竟还闹到她这里来,这屋子里还坐着客人,这易知玉是瞎了吗!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胡说什么,定是你听岔了。" 易知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抽搭搭地说: "儿媳原也以为是小香听错了,特意亲自去账房问过。" 她说着又抹了把泪, "刘管事当着儿媳的面也是这般说的,婆母若不信,大可唤他来对质。"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自打进侯府的门,儿媳的吃穿用度从未用过府里一分银子。安儿从出生到现在,连块尿布都是儿媳自己置办的。这次生产,连稳婆都是儿媳娘家请来的..." 她哽咽着,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儿媳知道自己出身低微,从不敢坏了侯府的规矩,所以儿媳从不敢去账房支取银钱,连账房的门往哪开都不晓得..." 第7章 嗷嗷哭诉 "可是养两个孩子开支实在是大啊,夫君的俸禄全都交予了侯府公中,这次主屋修葺所需银两,儿媳实在是捉襟见肘,万般无奈之下才想着去账房支取。谁知账房竟百般推诿,说什么也不肯拨付银钱。如今儿媳只得带着刚出生几日的幼女,挤在儿子那方寸小院里,连转身都困难。儿媳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斗胆来求婆母做主啊!" 一旁尚书府的刘夫人及其女眷闻言,面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易知玉这番话着实令人震惊——堂堂侯府,竟要儿媳自掏腰包养育子女,这等事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张氏见她在宾客面前揭短,脸色顿时阴沉如水,拍案怒斥: "休得胡言乱语!侯府月例向来按时发放,何曾短过各院一分一毫?" 易知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凄楚: "儿媳嫁入侯府以来,事事谨守本分,岂敢有半句虚言?方才带着小香去账房时,府中下人都看得分明,连来结账的几位掌柜也都亲眼所见。刘管事当众说这是侯府规矩!况且所有用度开支,账房都有明细可查。儿媳若有一字不实,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月柔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发个毒誓就想让人信你?母亲执掌中馈多年,何时亏待过各院用度?你竟敢污蔑侯府克扣银钱,简直信口雌黄!果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户女,张口闭口都是银钱!能嫁入我们侯府已是你祖上积德,自己不慎烧了院子怨得了谁?这修缮费用就该你出!凭什么动用公中银两?还敢闹到母亲跟前,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让刘府女眷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头。 特别是刘氏的儿媳,她也是商户出身, 她没想到刚刚还和气和她说话的沈月柔竟然如此瞧不起商户出身的女子, 那沈月柔刚刚那副温婉善良的模样难不成都是装出来的? 而且这易知玉好歹是沈月柔的嫂嫂, 沈月柔竟然随意称呼你,张口就说自家嫂嫂身份低贱! 刘氏儿媳看向沈月柔的眼神隐隐的带上了些许的不喜。 见自己宝贝女儿如此失态,张氏连忙一把拽住沈月柔的衣袖,狠狠剜了她一眼。 沈月柔这才猛然惊觉还有客人在场——方才她一见易知玉那副委屈模样就怒火中烧,一时竟忘了场合。 此刻察觉到众人皱眉审视的目光,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慌忙噤声躲到张氏身后。 张氏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拍沈月柔的手背,语气嗔怪却暗含敲打: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母亲知道你是一片孝心,可当着这么多贵客的面,即便你二嫂嫂因银钱之事说了些不实之言,你也不该如此失礼,当众顶撞嫂嫂啊!" 这番话明里是训斥女儿,实则句句指向易知玉,暗示她贪财撒谎,才惹得沈月柔失态。 沈月柔也迅速调整神色,重新摆出温婉姿态,柔声道: "母亲日夜操持侯府,将府中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怎会短了二嫂嫂的月例?二嫂嫂方才所言实在有失公允,女儿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还请母亲见谅。" 张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易知玉,故作慈爱道: "快起来吧,你刚生产没几日,身子正虚着,哪经得起这般跪着?即便再着急银钱之事,也该顾惜自己的身子才是。" 易知玉见张氏母女一唱一和,硬要把自己说成贪财之人,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 "儿媳不知今日有贵客在,贸然前来,确实失了礼数。可婆母实在是误会了,儿媳若真为了银钱,也不会忍到今日才开口……" 说着,她回头向小香使了个眼色。小香立刻捧出一叠账册,恭敬递上。 "儿媳怕婆母不信,特意带了院中这几年的账册,所有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儿媳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实在周转不开,又怎会厚着脸皮向府里支取银钱?" 见易知玉明知有客人在场仍不依不饶,张氏脸色愈发难看,心中暗恨这商户女果然不识大体! 待看到小香呈上的账册,她更是面沉如水——她自然清楚易知玉这些年都是自掏腰包,可此刻也只能佯装不知,硬着头皮接过账册翻看起来。 "儿媳虽出身商贾之家,平日里确实常与银钱打交道,但绝不会因钱财之事信口胡言。这账册上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明明白白,原本手头的银钱尚能支撑到年底铺子结账。可前些日子,月柔妹妹采买了许多名贵药材与首饰,尤其是聚宝斋那支千年人参,还有那两套翡翠头面最为贵重,一下子便将儿媳手中的现银耗尽了......" 易知玉这番话一出口,沈月柔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那些分明是你硬要送给我的!" "月柔!" 张氏急忙喝止,却为时已晚。 沈月柔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承认了确实动用了易知玉的银钱。 此刻尚书府女眷们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前些时日沈月柔登门拜访时,曾赠予刘夫人一支千年人参,又送给刘家小姐和少夫人各一套翡翠头面。 谁曾想,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竟都是花的侯府儿媳的私房钱! 更讽刺的是,刘府为表谢意,还特地回了同等价值的厚礼。 如今看来,倒像是被沈月柔平白占了便宜。 若真如沈月柔所言是嫂嫂相赠,她却转手就将这些贵重物品送人,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 若她确实擅自用了嫂嫂的银钱,却又对嫂嫂恶语相向,这般行径更是令人不齿。 沈月柔感受到刘家女眷投来的审视目光,如芒在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慌乱地闪烁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第8章 杖责刁奴 沈月柔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都泛了青白。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得冲上去撕烂易知玉那张嘴才解恨。 若不是碍于在场宾客,她定要叫这贱人好看! 张氏紧握着账册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账本捏碎。 她强压着满腔怒火,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端庄得体的表情。 若此刻没有外人在场,她早就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拖出去家法伺候了! 看着易知玉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张氏心里清楚,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这贱人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知玉啊,快些起来。" 张氏强挤出慈爱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这才生产没几日,身子骨最是虚弱的时候,哪经得起这般跪着?有什么话咱们起来慢慢说。" "儿媳所言句句属实,求婆母明鉴啊!" 易知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 "母亲自然是信你的,快些起来坐下说话。" 张氏说着,又转向刘夫人,脸上堆满歉意的笑容: "今日真是让刘夫人见笑了。想是府里出了些刁奴,这才闹出这等误会。" 刘氏端着茶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无妨无妨,谁家后院没几个不安分的奴才?处置了便是。" 张氏这才转回身,将账册递还给小香,语气愈发温和: "咱们侯府最是讲究规矩的,断不会让自家儿媳用私房钱度日。想必是有那起子黑心奴才从中作梗,昧了你的月例银子。" 她叹了口气,故作心疼道: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都受了这么些年委屈,怎么今日才想起来告诉母亲?" 易知玉心知张氏这是要把罪责都推到下人头上,当下也不拆穿,只低眉顺眼地应道: "都怪儿媳出身商户,不懂侯府的规矩,这才被那些刁奴哄骗了这些年。是儿媳糊涂,让婆母操心了。" 张氏冷眼扫向身旁的李妈妈,沉声道: "去,把账房的刘管事给我押来!" "老奴这就去。" 李妈妈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刘洋就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胳膊拖了进来。 他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胆刁奴!" 张氏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被震得叮当作响, "你可知罪?" 李妈妈立即会意,厉声喝道: "二夫人院里走水,主屋需要修缮。前几日老夫人明明吩咐过要支取银两给二夫人修葺院子,你这狗奴才竟敢阳奉阴违,私自克扣修缮银钱中饱私囊!" 刘洋闻言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他明明记得老夫人派来的人特意叮嘱过,不许给二夫人支取银两,怎么如今反倒成了他的罪过? "老夫人明鉴啊!" 他慌忙叩头,声音都在发抖, "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办事,绝没有贪墨半个铜板啊!" "放肆!" 李妈妈一脚踹在刘洋肩上,将他踢得歪倒在地, "事到如今还敢攀咬主子?" 张氏适时开口,语气森然: "若不是知玉今日哭诉,老身竟不知她嫁入侯府这些年,用的都是自己的嫁妆!" 她猛地提高声调, "你这刁奴,见我儿媳性子软和,就敢这般欺主罔上!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莫非非要老身当着诸位夫人的面动家法不成?" 刘洋这才惊恐地抬头,这才发现厅内坐满了贵客。 当他的目光扫到端坐在一旁的易知玉时,顿时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老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刘洋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今日这口黑锅,他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刘洋眼珠滴溜溜地转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猛地连磕几个响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厅内格外清晰: "奴才知错了!老夫人您素来教导府中用度要节俭,奴才一时糊涂会错了意,这才想着能省则省...求老夫人开恩啊!" 易知玉捏着绣帕轻拭眼角,声音哽咽却字字诛心: "好个刁奴!到这般地步还敢狡辩!府中每月用度账房都有明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节俭,不如现在就把账册取来对一对,看看究竟是全府节俭,还是单单克扣了我院里的份例!" 刘洋闻言面如土色,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些年唯独易知玉院里的开支没走公账,他连假账都懒得做。 这要是查起来,立刻就会露馅! 他惊恐地望向易知玉,这才惊觉自己招惹了怎样一个狠角色。 那双含泪的美目里,分明藏着要他命的杀意! 张氏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案几上。 若真查起账来,侯府的颜面就要扫地了! "够了!" 她厉声喝道, "刘洋,你一个奴才竟敢替主子做主,好大的狗胆!来人!拖下去重责八十大板,即刻逐出侯府,永不得再用!" "老夫人开恩啊!" 刘洋拼命挣扎,涕泪横流, "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 李妈妈眼疾手快,抓起帕子就塞进刘洋嘴里,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立刻架起刘洋,像拖死狗般将他拖了出去。 张氏指节发白地绞着帕子,看向易知玉时却硬挤出一丝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母亲,可别再闷在心里了。" 易知玉盈盈下拜,裙裾如莲花般绽开: "儿媳谢婆母主持公道。" "快回去歇着吧,月子里最忌劳神。" 张氏强忍着怒火温声劝道。 易知玉唇角微扬,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儿媳这几年的月例,还有修葺院子的银钱..." 张氏嘴角狠狠一抽,指甲险些掐进掌心。 这贱人竟还敢当面讨要银钱!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 "去账房支取便是。既是我侯府的媳妇,自然该由侯府供养。" "谢婆母体恤,儿媳告退。" 易知玉福了福身,扶着丫鬟的手款款离去。 那离去的背影,看得张氏心口堵得慌,若不是有外人在,她都想上去撕了她。 一出张氏的院子,小香就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账本,激动得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她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不仅讨回了银钱,还让刘洋那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得了报应!" 易知玉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珠花: "把账本收好了,这可是咱们的聚宝盆。" "啊?" 小香瞪圆了眼睛,连忙将账本往怀里又塞了塞, "这里头记的账目都能兑成银子?" "自然。" 易知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当然,除了每月可以领到的一百两银子以外,平日一些可以去账房支取的东西都可以支取的,如今婆母都说了,我嫁进来靠着侯府是应该的,那我和孩子的一些额外开支,自然也是能支取的。。" 小香闻言眼睛亮得惊人,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账本紧紧搂在胸前。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好奇地凑近问道: "小姐怎就料定今日能成事?老夫人平日对您那般刻薄,今日竟这般好说话..." 第9章 得侯府一万五千两 易知玉轻笑一声,她当然知道今日不同, 因为上一世的今日,是尚书府和侯府相看的日子。 刘氏是户部尚书家的主母,她有二儿一女,家中门风清白, 大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军中少将,夫人虽是商户出身,家中却从未刁难。 二儿子科举中榜,是上一届科考最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如今已经入仕为官,必定前途无量。 小女儿知书达理,素有才女之称。 张氏早就看中尚书家的儿女, 不仅想要把女儿嫁给尚书家的状元郎,还想把人家的小女儿娶回来给自己的小儿子做媳妇。 上一世,虽然没娶回尚书家女儿,却成功把沈书柔嫁给了秦家子。 结果那沈月柔嫁过去之后,把尚书府搅的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不止逼死了自己的嫂嫂,还害得小姑子名声尽毁,最后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更是让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从此消沉。 等到把尚书府闹垮,她拍拍屁股就和离,转头又回到了侯府磋磨易知玉。 所以,易知玉选择今日去婆母那闹, 因为她知道,有刘氏在,张氏要装的自己和善大度,沈月柔要装的自己乖巧听话。 她们定然不会当众欺辱自己,一定会忍下自己的脾气。 易知玉估算的很准,她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拿回自己该得的银钱。 重活一世,谁也别想再占她的便宜。 虽然她利用了刘氏,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也帮了尚书家, 经过今天这风波,尚书府家的女眷肯定能看出自己的婆母和小姑子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好,那这桩婚事也许就不会像上一世那般进行了。 沈月柔,她不配嫁到这么好的人家! “有客人在,婆母自然要收敛住脾性,好了,咱们走快些,银子还等着咱们呢。” “好嘞小姐。” 当易知玉和小香重新回到账房之时,账房的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 从早上的无视到现在的客客气气,不过一个时辰功夫。 小香拿着账本一脸认真的和账房另外一个管事对着账, 那个管事见易知玉还要兑现账本上的银钱,一脸的为难。 “怎么?兑不了吗?要不,管事您同我再一道去婆母那一趟,我当着你的面再问问婆母,哪些能兑,哪些不能兑?” 管事一听,身子忍不住一颤, 刚刚他们可是都看见刘管事被拖到外院杖责的场面的, 那叫一个血腥和恐怖,他可不想感受一遭。 “不不不,可以兑的,可以兑,小的这边记录一下就行。” 两炷香的功夫,一箱子银子就摆在了易知玉的面前, 小香上前试着搬了搬,太重,没搬动。 “劳烦管事安排两个小厮替我把这箱子搬回我的院子去。” ”是,二夫人。“ 小香扶着易知玉走在前面,后面则跟着抬银子的小厮,这个场面被院子里不少下人看见, 所有人都对易知玉有了不同的看法, 这平日性子极软的二夫人,狠起来,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看着身后沉甸甸的银两,小香从一开始的高兴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小姐,咱们一下子拿了侯府这么多银子,到时候老夫人会不会来找咱们麻烦啊,平日里她最喜欢抓着你讲规矩了,还有那个月柔小姐,她平时总是阴阳怪气的羞辱小姐,到时候她不会又来找你麻烦吧!” 易知玉轻笑一声, “我们若是不拿这些银子,她们就不会来找我们麻烦了吗?” 小香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没拿银子,她们也一直容不下小姐你。” “那不就行了,拿与不拿,她们都会寻我们的错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们该得的银子拿回来呢。” 听到易知玉这话,小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回到小院,易知玉第一时间去看了自己的小女儿。 看到摇篮中熟睡的小女儿,易知玉满心柔软。 这时院中一个婆子进来行礼, “夫人,刚刚大夫人差人过来了的。” 易知玉挑了挑眉, “哦?过来何事?” “似乎也没什么事,就是说大夫人脸色苍白,一直咳嗽,身子很虚,看夫人不在院内那人便走了。” 易知玉摇晃摇篮的手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颜子依这是在点自己呢~ 上一世她也是如此,找人来自己院子说她身子多差,脸色多白, 自己听说她身子不好,拿了好些补品到她的院里去了,把她补的那叫个红光满面。 如今易知玉已经知晓颜子依为人,她可别想再占到自己任何的便宜。 想要补品,自己去买呗,她又不是颜子依婆婆,找她做什么。 “娘亲。” 一道软糯的声音把易知玉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易知玉抬眸就看见了慕安被牵着出来了, 她上前把慕安抱在了怀里,看着自己孩子,易知玉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娘亲在这呢,你怎么这么贪睡,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 “娘亲,要抱抱。” 慕安伸出手想要易知玉抱,易知玉正打算抱起慕安却被旁边的婆子给拦住了, “夫人,以后您多的是时间和力气抱小公子,现在您刚刚生产,不能用力,赶紧回床上躺着,再不要随意出去了。” 说着那婆子就哄起了沈慕安, “娘亲刚刚生妹妹,现在要好好休息,我们不要吵娘亲,等娘亲身体好了,我们再来找娘亲玩,好不好?” 沈慕安乖巧的点了点头,由着婆子抱出去了。 易知玉看到安儿如此乖巧,心里更是一片柔软, 她还想和孩子相处一下,却被两个婆子强行的抓回床上躺着去了。 小香在一边看着想笑,小姐的娘亲送来的人就是厉害,把小姐压制的死死的。 再说到张氏这边,等易知玉离开之后, 她还想要再重新和刘氏聊聊两家儿女的事,刘氏却突然犯了头晕的毛病。 最后只得眼睁睁看着尚书家的女眷从侯府离开了。 回程的马车上,刘氏哪还有刚刚那副头晕的症状,完全就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刘氏女儿秦可清忍不住开了口, “还是母亲您厉害,知道装晕,不然咱们还不知道得在侯府耗费多少时间呢~” 第10章 顺手搅混小姑子亲事 刘氏的儿媳武氏也附和道, “本以为侯府老夫人同外界说的一样和善大度,没想到竟然是个表里不一的,刚刚若不是我们在场,她恐怕不会这么好脾气。” “还有那个沈月柔,刚刚看她同她嫂嫂说话的那个态度,恐怕所谓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给我们看的。” “母亲您可别把我嫁到这侯府去,当侯府儿媳还得靠自己银钱过活,连屋子毁了都得自己修,简直是太离谱了。” 刘氏一脸无奈的点了点秦可清的鼻子, “都这样了,我定然不可能再和侯府结亲,让你们趟这趟浑水。” 秦可清嘟了嘟嘴, “您看看那个二儿媳都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嫁进去之后居然全靠自己嫁妆过活,生了两个孩子都靠自己养,被侯府欺负成这样几年都不敢作声,真是太可怜了,幸亏她今天碰上了我们,我们在这那侯府老夫人不好发作她,不然她今天恐怕拿不到银钱还得受顿责罚呢。” 武氏笑了笑, “我要是没料错的话,那女子应该是特地挑今日过去闹这一出的。” “啊,嫂嫂你这话是何意?” 秦可清一脸疑惑的歪了歪头, 武氏给她解释道, “侯府能克扣她的月例到如此地步,那就说明平日侯府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定然也是很不好的,就算她将此事在侯府后院闹大也没用,因为后院都归老夫人管,若是没有老夫人的授意,你觉得一个小小的账房管事能够胆大妄为到克扣主子院子的月例吗?所以,她必须挑一个能成功的日子去闹,也就是今日,她应该是提前知晓我们尚书府过府是为了相看,侯府老夫人为了侯府形象,一定不会发作她,还会替她做主拿回银钱,很显然,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秦可清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点了点头, 武氏继续说道, “虽然今日她拿我们做了筏子,但是也间接让我们看见了侯府不为人知的一面,对咱们也是有好处的,否则万一要是真的把可清嫁过去了,那她可就有的熬了,以可清这单纯的性子,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呢。” 刘氏点了点头,对自己儿媳的话很是认同。 “罢了,回去之后将那沈月柔送来的东西都退回去吧。” “明白。” 此时,张氏的后院,前脚刘氏离开,后脚沈月柔就甩开了张氏抓着自己的手,她一脸不满的看向张氏, “母亲你刚刚拉着我做什么,你没看见刘夫人头晕吗?我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怎么能站着不动呢!我理应上前扶着她出去才是!当初不是你说让我要表现的乖巧懂事些的吗!” 张氏阴沉着一张脸, “什么头晕!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刘氏是装晕吗?她分明就是借着头晕的由头离开!” 听到这话,沈月柔的脸色更难看了, “装晕!她为何要装晕!难道她不想和我们侯府结亲了吗!” 张氏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亏得我这些时日给你在外面想法子塑造乖巧懂事的形象,又让你去接触这刘家的女眷,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本来一切都水到渠成,今日相看之后也许就能定下来的!谁知道突然发生这么一出,这尚书府女眷自然是有所怀疑,所以才中断了相看提前离开,想必是想要回去再多多打听一下我们侯府的情况。” 沈月柔一听自己婚事有可能告吹,她抓着张氏的袖子,不依不饶的闹了起来, “那怎么办!万一他们家不愿意结亲了怎么办!我不管!我一定要嫁给他们家的状元郎!我一定要嫁他!” 张氏拍了拍沈月柔的手, "行了行了,如今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你且不要急,咱们侯府一向名声在外,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影响儿女的婚配呢?再说了,今日这事已经查明了都是刘洋那奴才中饱私囊,和侯府有什么关系!" 沈月柔冷哼了一声, “易知玉这个下贱胚子!偏要选在今日过来闹这么一出!要是她搅黄了我的婚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张氏目光一凛, “平日她一向循规蹈矩,我说一她从不敢说二,今日竟然敢在我院子哭闹,还刚巧是我院中有客人的时候过来,也不知是不是算准了我今日不会发作于她!” “母亲,你的意思是她提前就知晓咱们今天要和尚书府相看,特地跑过来闹这么一出吗?” 见张氏如此想,沈月柔一脸的不屑, “母亲真是多虑了,您未免把她想的太聪明了些,她若是个有脑子的,又怎么会几年拿不到月例都不吭一声呢?要我说,许是她手里真的没有多少现银,屋子又急需修葺,一时间急了,这才厚着脸皮跑来您的院子求您!” 张氏点了点头,觉得沈月柔说的有些道理, “估摸着真是碰巧吧,这贱人可真是晦气的很,生个孩子能把院子给烧了,今日搞这一出还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人家刘夫人对我们侯府的看法,真是个扫把星!克我们侯府的很!” “不就是被她拿走了一点银钱吗?到时候咱们想办法从她那要回来不就行了!我不管!母亲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和状元郎的婚事定下来!我一定要嫁到尚书府去!” “好了好了,咱们好歹是侯府,高门大院的,现在事情也没有定论,万一刘夫人真的只是头晕呢,就算她是装晕,等回去了,合计一下和我们侯府结亲的好处,指不定就过来提亲了,咱们先不要急,且等等看。” 两母女正聊着的时候,院外婆子进来通报,说是账房的管事求见。 等管事进来交代完事情,张氏和沈月柔的脸都绿了, 张氏气的拍桌子站了起来, “什么!你让她拿走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管事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这二夫人拿着账本和我们支取,说是老夫人您的意思,她说不必把账本全都兑现,就挑了几个要紧的支取就行,除开修葺屋子的三千两和这三年多的月例快四千两,还有二夫人这几年养育小公子采买的一些物件和开销,最后算下来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了。” 第11章 上门打秋风的颜子依 张氏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攥的变形了,她忍住心中怒气,挥了挥手, “下去吧。” 管事立刻连滚带爬的离开了。 等到管事走,沈月柔气的砸了手边的茶盏, “这个贱人,竟然一下子拿走咱们一万五千两银子!她算个什么东西!她有什么资格用咱们侯府的钱!” 张氏脸色阴沉, “这个贱蹄子,倒是真会找机会伸手。” “不行!我要去把钱要回来!这种低贱的人没资格享受咱侯府的好处!” 沈月柔一边说一边气的往外走,张氏赶忙拉住了她, “你可别胡闹,这月例和修葺费用本就该侯府出,你若是把事情闹大了传出来,咱们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月柔气的坐了下来, “那怎么办!难道咱们就看着她占咱们侯府的便宜就当没看见的吗!那我可做不到!” 张氏冷笑一声, “母亲当然不会让她白白得了侯府的好处!” 听到张氏这话,沈月柔表情好了一些, “母亲是不是已经有法子对付她了?” “自然是有。” 张氏眼中泛着冷光, “不管是她还是她孩子,都休想占侯府的好处。” 听到张氏自言自语,沈月柔有些急躁的上前推了推张氏, “母亲你说什么呢!你有什么法子?快同我说说啊!” 张氏拍了拍沈月柔的手,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自然是翻倍的拿回来。” 紧接着张氏在沈月柔耳边耳语了起来, 沈月柔听到张氏的法子眼睛都亮了,刚刚还难看的脸色此时一下子又变得得意起来。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晃又是几日, 这几日易知玉被院子里的几个婆子强行按在床上休养,哪里都不准她去, 易知玉只得乖乖听话,休息了几日之后整个人的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天,当颜子依被丫鬟婆子们搀扶着过来的时候, 易知玉正斜靠在松软的躺椅之中和她娘家带来专门负责她坐月子吃食的祁妈妈说话, “又是乳鸽汤又是炖血燕的,我一天哪吃得了这么多汤汤水水啊。” 易知玉有些无奈的推了推递过来的血燕, 祁嬷嬷见她不愿意喝,像哄小孩一样哄道, “小姐,这女人生孩子可是把身子都亏空了的,这若是坐月子的时候不好好补补,那以后身子可是要落下病根的,我们过来的时候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务必好好照顾您的,您这若是不好好补身子,我们回去了也不好跟夫人交代啊。” “那乳鸽汤我提前将表面的一层油给撇掉了,喝着清甜的很,绝对不会腻的,您到时候喝喝就知道了。” “还有这血燕,这可是夫人特地给您买的顶级燕窝,光这一碗就得二十两银子呢,您若是不喝那不是浪费了。” “好了好了,祁妈妈你别说了,我喝还不行吗,我喝,我全都喝。” “好嘞,您先喝这碗血燕,我去把鸽子汤盛出来温着,您等会再喝。” 祁妈妈将碗递给一旁的小香,起身往外走,颜子依这才从屏风后露了头, 早就注意到颜子依站在门口挡风的大屏风后的易知玉装出一副刚看见颜子依的样子,她一脸惊讶的开口, “诶,嫂嫂你怎么过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 颜子依苍白着一张小脸,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易知玉又看向屋外, “怎的嫂嫂进了院都不知道通传一声!” 颜子依摆了摆手,柔声说道, “不妨事不妨事,是我怕搅了你休息,特地让她们不用通传的。” 易知玉心中冷笑,要是真的怕搅了自己休息就不该过来叨扰,过来了又一副怕搅了自己休息的模样,可真是虚伪的很。 上一世自己太过信任颜子依,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她每次行事的不合理。 脸上依旧挂着笑的易知玉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嫂嫂你快坐吧。” “好。” 颜子依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在了易知玉旁边的椅子上, 她坐下之后仔细的打量起易知玉这屋子起来, 虽说易知玉只是临时住在这,可是这屋里置办的物件可是周全的很, 单说这易知玉躺着的躺椅一看就雕工精致,就连椅子上铺着的锦被也是上等货。 一旁的火炉里燃烧着的炭没有一丝烟气飘出便罢了,竟然还能闻到隐隐的果木香味。 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刚刚她进来的时候就听见易知玉身边的下人正在劝易知玉喝补品,光那个血燕一碗竟然就要二十两, 要知道,这侯府月例每个月也就百来两银子, 这易家不过是个商户,竟然能够把这血燕当水喝。 虽说颜子依很快掩下了眼中的嫉恨,却还是被易知玉看了去。 易知玉心中冷笑,脸上却依然是一副和气的模样, “嫂嫂你如今还在月子中,怎的出来走动了?这女子刚生产可得躺着好好休息才是。” 颜子依轻咳两声, 心想我若不是想要来看看我的亲女儿,鬼才愿意来你这, 而且上次我让下人过来告知自己身体不适,结果你却不懂得往我院里送些补品,我自然得亲自过来一趟了。 心中如此想,脸上却露出一副担忧的模样, “这不是妹妹前些日子院子走水受了惊,我心中担心的紧,便忍不住想要过来看看妹妹,妹妹这几日可还好,孩子,可还好?” 易知玉心知颜子依来的目的,脸上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 “嫂嫂你有心了,我一切都好,孩子也一切都好。” “孩子呢?怎么没见着她?” “正在里屋睡着呢~” 颜子依眸光一闪,看向了一边的里屋, 一面大的屏风挡在那,依稀能看见里面有婆子守着, 颜子依忍不住站了起来,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她绕过屏风, 就看见一个雕工十分精致的摇篮里面,一个粉嫩的婴儿正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摇篮里面铺着厚厚的被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准备的, 一旁还有两个婆子守着婴儿, 第12章 取名 摇篮边上一个精致的火炉摆在那,炭火烧的整个里屋暖暖的。 看到自己女儿被养的如此之好,颜子依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凑到孩子跟前, “这孩子睡得可真香,这小脸红润润的,真是可爱,长得可真像妹妹呀。” 易知玉脸上挂着笑, “孩子还小呢,哪里看的出像谁,嫂嫂若是把自己孩子抱来,两个孩子放一起估计都有些分不清呢。” 颜子依听到这话有些心虚的笑了笑,她的眼神忍不住的一直挂在自己这宝贝女儿身上。 看着颜子依忍不住想要过去把睡着的婴孩抱起来, 易知玉对孩子旁边守着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刻起身将颜子依给拦住了。 “大夫人,这小孩睡着的时候可不能抱,万一吵醒了就不好哄睡了。” 颜子依听到这话又尴尬的笑了笑,伸出去的手一顿,又缩了回来, 她有些讪讪的, “也是,我刚刚看这孩子太可爱,没忍住差点把她抱起来了。” 看着颜子依站在自己女儿身旁舍不得离开, 易知玉着实想笑,她依旧一副温和的模样, “嫂嫂,你这刚生孩子不久,可不能多站,还是过来坐着吧。” 颜子依盯着自己的女儿舍不得挪动步子, 她身边的婆子拉了拉她,小声开口, “大夫人,二夫人让咱们过去坐呢。” 颜子依缓了缓神,只得从里屋走了出来,又回到了正屋坐下, “知玉不愧是已经生养过一个孩子的,我瞧你这小女儿被你养的可真是好啊,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易知玉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嫂嫂过奖了,不瞒嫂嫂,知玉一直都想要生个女儿,如今得偿所愿,自然得当个宝贝一样宠着了,我娘家两个嫂嫂生的都是男丁,父母亲都盼着我生个外孙女出来呢,这次生产得知有了外孙女,简直开心坏了,天天托人往我这院里送东西,我这院子都要装不下了,就连这孩子的奶妈都是我母亲千挑万选选来的。” “光是孩子那摇篮,她外公就耗费了上千两银子,用的上好的木材,特地找了宫里出来的工匠一刀一刀雕刻的呢~” 这话一出,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这易家对一个外嫁的女儿竟然如此之好, 可一想到以后这些好处都归她亲女儿,她嘴角的笑意深了深, “能投胎到妹妹你肚子里可真是这孩子的福气,从出生就被养的如此金贵,以后定然一生美满和顺的。” 易知玉心中冷笑, 那可不嘛,上一世,颜子依调换了孩子,她的女儿在自己这可不是就过得是无比富贵的生活,最后甚至还踩在了自己的尸骨之上美满的过了一生。 “承嫂嫂吉言,我也希望这孩子能够一生和顺快乐。” 颜子依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这孩子的名字可起好了?”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笑,说了这么半天废话,颜子依终于是进入正题了。 “还未曾起名字呢~” 颜子依眼睛一亮, “正好,之前我以为我这肚子里是女孩,早早便花了重金让得道高人算了几个好名字,只可惜我生了个小公子,这么好的名字也用不上了,刚好妹妹你生了个女儿,要不你看看,有没有你觉得不错的名字,要是有便用上吧,全当是姐姐送孩子的第一份礼物了。” 易知玉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笑容,她早就料到颜子依会如此说, 因为上一世,颜子依也是如此说法, 当时易知玉还特别感激颜子依对她如此之好,最后还采纳了她提议的那个名字。 现在想来,这颜子依分明就是想要自己亲自给女儿起名字, 她瞧不上易知玉,觉得易知玉取的名字配不上她的女儿。 “妹妹?妹妹你在想什么?” 回过神的易知玉点点头, “嫂嫂真是有心了,妹妹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嫂嫂如此用心。” 颜子依见易知玉这样说,心中不由得窃喜, 赶忙让身边婆子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写了几个名字的纸张拿出来递给了易知玉, 易知玉接过纸张,看到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几个名字,心中不由得冷笑。 “妹妹,这里面最好的名字就是那个宝珠了,沈宝珠,如珠如宝,特别好的意头。” 颜子依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 上一世,易知玉的女儿就叫沈宝珠,被她如珠如宝的女儿最后却一杯毒酒送走了她。 “这几个名字确实不错,每一个都好听的不行。” 易知玉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只不过。” 颜子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只不过什么?” 易知玉将纸张递给小香,又一脸无奈的看向颜子依, “唉,妹妹还是多谢嫂嫂的好意了,只不过夫君早早说过,这一胎他要亲自起名的。” “如今他外出公干还未归,我若是越过他提前取了名字,恐怕他回来会不高兴的。” 听到这话,颜子依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她思索片刻,又说, “无妨,妹妹你可以先把这几个名字留着,等二弟回来了拿给他参考参考,你跟他说这些名字是嫂嫂我花大价钱得的,都是些特别好兆头的名字。” 易知玉看颜子依一副不愿罢休的模样,轻笑一声, “行,我让小香先收着,等夫君回来了我拿给他看看。” “你记得跟他多提一下宝珠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啊,特别好,” 颜子依还想继续叮嘱,一旁的小香打断了她的话,将手里端着的血燕伸到易知玉嘴边, “夫人,这血燕都快凉了,您要不先喝了再和大夫人叙话。” 易知玉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小香的鼻子, “你这丫头,难不成我还会耍赖不喝不成。” 然后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颜子依, “嫂嫂,你等一会,我喝完燕窝再同你说话。” 颜子依有些尴尬的扯出一抹笑, “喝吧喝吧,不妨事。” 小香见状便一口一口的喂起了易知玉, 喝完血燕,小香细致的拿帕子给易知玉擦嘴,又轻柔的给易知玉掖了掖被子, 一旁的婆子立刻拿来了两个汤婆子, 一个塞进锦被放到了易知玉的脚边,一个用精致的布包包好放在了易知玉的手上。 一旁坐着的颜子依嘴角挂着笑,手里的帕子却攥的紧紧的, 这易知玉可真是会享福的很,坐个月子如此金贵,一屋子人伺候她一个。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你们不用天天围着我,都下去忙自己的吧。” 第13章 做戏 说完易知玉又一脸笑意的看向颜子依,不再提刚刚名字的话题,她一脸关切的问, “嫂嫂,这如今天冷,你又是头次生孩子,可一定要把身子养好才是,这坐月子的时候可一定不要四处走动,万一受了风就不好了。” 颜子依见易知玉不再聊名字,也不好一直多说什么,毕竟若是一直纠缠在取名之上,到时候惹人怀疑就不好了,她脸上扯出一抹笑, “谢妹妹关心,我这身子恢复的还不错的。” 话音刚落,颜子依就仿佛是控制不住一般拿起帕子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婆子见状赶紧给她顺起了背, “夫人您也是的,您自己还在坐月子呢,一心就想着二夫人要不要紧,非要过来看二夫人,您自己的身子也得注意啊!” 说着那婆子就一脸无奈的看向易知玉, “那夜二夫人您院子走水,我们夫人本来产后身子虚的很,听说您院子出事,非要下床出去看您,那夜寒气又重,我们夫人受了风,回去之后就一直咳嗽不止,一直到现在都不见好。” 等婆子说完,颜子依就发了脾气,她对着婆子斥责道, “休得胡说,我就是刚刚生产,身子虚了些,和妹妹有什么关系!” 说着颜子依又看向易知玉,一副你千万不要担心的表情, “别听这婆子胡说,我本身身子就一般,这生孩子就像是重新走一遍鬼门关,如今天气又冷了,这才有些咳嗽,妹妹你不用担心我的。” 说完颜子依便又一次的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起来,一边咳还一边用余光瞟着易知玉那边的动向。 心中想着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凡能听得懂人话的人应该都知道拿出些补品来给自己带走了吧。 可不巧的是,哈哈哈,易知玉听不懂人话。 易知玉看颜子依演完一出又来一出,心中想笑,脸上表情却是一脸担忧, “嫂嫂对妹妹如此上心,妹妹着实是感动的紧,嫂嫂你可一定要好好休养才是。” 她看向颜子依旁边的婆子, “你们这些下人也真是的,嫂嫂都受了风寒,你们出门也不知道给她带几个汤婆子暖暖!” 说罢易知玉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了小香, “我不方便起身,小香,你快把我这个汤婆子给嫂嫂递过去,让她好好暖暖。” “是,夫人。” 小香接过汤婆子快步走到颜子依面前,将汤婆子恭敬的放到了她的手上, “大夫人您拿好,汤婆子可以驱寒的。” “还有这个炭火也往嫂嫂的方向挪一挪,刚刚嫂嫂进来身上带了一身寒气,赶紧用火好好烤烤,别又凉了。” 看着手里的汤婆子,又看到易知玉院子的下人将火炉细致的往自己身边挪, 颜子依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谁说她是要烤火和汤婆子暖手了!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妹妹对嫂嫂这么周到,嫂嫂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有什么的,嫂嫂这么关心我,我对嫂嫂好也是应该的,嫂嫂等会出去就把我这汤婆子拿走,路上也能暖和些。” 颜子依嘴角又是一抽,手里的帕子攥的更紧了, 这易知玉是怎么回事,搞半天就给她个汤婆子, 明知道她现在坐月子需要补,怎的如此蠢钝,都不知道拿些燕窝人参给她! 这时祁妈妈从屋外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大屏风后面,没有往里面来, 只是喊了一声小香,让小香把乳鸽汤接过去,又对着易知玉这边行了一礼 “夫人,这乳鸽汤温的刚刚好,您喝了吧,老奴刚刚在院子外走,身上沾了寒气,就不过去服侍您了。” 小香接过温好的乳鸽汤,走到易知玉身边,正要喂易知玉喝的时候, 易知玉仿佛记起旁边还有个坐月子的颜子依一般, 她叫住要出去的祁妈妈, “祁妈妈,嫂嫂也在月子里,你给她也盛一碗过来吧。” 祁妈妈停住了出门的步子,转身说道, “老奴为了让夫人您喝的不那么油腻,把油腻的部分都撇去了,最后只熬出这么一碗,没有多的了。” “就这一碗吗?” 易知玉皱了皱眉,看向小香, “小香,那你端过去给嫂嫂吧,喝点汤暖暖身子也好。” 祁妈妈却阻止道, “夫人,这不同的女子,坐月子的食谱汤水是不一样的,您的这些吃食汤水都是按照您的身子来准备的,老奴看大夫人满脸苍白,咳嗽不止,恐怕不能喝乳鸽汤这等太过滋补的东西,否则虚不受补,身子会亏空的更厉害的。” 易知玉一脸的惊讶, “还有这等学问在里头?” “是的,老奴从小跟着您的外祖母,家中药铺医者无数,老奴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易知玉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她抱歉的看向颜子依, “嫂嫂过来一趟,尽让嫂嫂看着我喝汤了,妹妹真是不好意思。” 颜子依僵硬的扯出一抹笑, “不妨事不妨事,我院子里每天也会给我炖适合我的滋补汤水的,这位老妈妈说的不错,每个人坐月子的吃食都是不同的。” 看着易知玉被伺候着又喝下一碗汤水, 颜子依就快要坐不住了,这个易知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平日里,都不需要她多说什么,易知玉早就主动给她送各种东西了, 如今她生了孩子正是要补的时候,易知玉居然什么都不表示。 “嫂嫂真是通情达理,知玉能有你这个嫂嫂真是知玉的福气。” 说完易知玉拿帕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小香赶紧上前将易知玉身后垫着的软枕拿了出来, “夫人是不是累了,奴婢伺候您躺下休息。” 见易知玉一副要睡下的模样,颜子依更加急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作出一脸关切的模样问道, “听说妹妹前几日去婆母院子里闹了一场?到底是何事让妹妹如此好性子的人都受不了了?” 易知玉闻言叹了一口气,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院子前几日不是走了水吗,主屋被烧了个干净,修葺需要银钱,我便让小香去账房支取三千两银子,可是账房的刘管事不肯给,说侯府的规矩是自己的院子得自己出钱修葺。” 第14章 失态离开的颜子依 “我觉得是刘管事故意刁难我,所以我便去找了婆母,求她给我个公道。” 虽然早就打听过发生何事,可听到易知玉亲口说出来,颜子依心中还是有些惊讶的, 这个易知玉一向都是用的自己的银钱,也从来不敢去婆母那多问什么,这次竟然还敢闹到婆母院子去,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颜子依忍不住问, “妹妹平日一向都不愿向账房开口要银钱,更不愿去同婆母多说什么,怎的这次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听说的时候可真是为妹妹你捏了把汗呢!” “我本也不想拿这些小事去叨扰婆母,只不过如今我已有两个孩儿,花销用度实在是太大,这屋子又平白无故的被烧了,手里铺子到过年那时候才收账,一下子手里银钱有些吃紧。” 易知玉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小女儿也刚刚出生,我又欢喜的紧,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如今让她挤在这小院里,我心中总是觉得亏欠的很,想要快点搬回我自个院子去,这才想着去账房支取一下修葺屋子的银钱,不曾想那刘管事态度恶劣,我气不过,才壮着胆子去找了婆母。” 听到易知玉这话,颜子依瞬间了然,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易知玉是真心疼女儿啊,为了女儿,连去找婆母要钱的事都敢做了, 颜子依觉得自己将女儿换过来的法子实在是太妙了。 不过她还是装作一副关切的样子问道, “那婆母如何说的?” “婆母自然是信我的,她将那刘管事提了去,还打了几十个板子赶出去了呢。” “而且这次我才知道府里并不是没有月例银子发放的,都是这刘管事看着我不懂这些,悄悄把我的月例都给克扣中饱私囊了!” 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这易知玉真是个蠢货,她拿不到月例银子很明显就是婆母的意思,如今东窗事发,刘管事不过是个代罪羔羊罢了,她居然蠢的真的信了这般说辞。 “这刘管事可真是太大胆了,居然连主子的银钱都敢扣下私用,幸好你这次去找了婆母,否则恐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啊,婆母知晓我这几年被刘管事私吞了所有的月例银子,还让账房把这几年我该得的银钱全都重新拨给我了呢。” "什么!把这几年的月例都拨给你了?" 颜子依脸色一变,她只打听到账房那拨了钱, 她还以为仅仅只是修葺屋子的银子而已,没想到竟然连这几年的月例都补发给她了? “是啊,除开修葺屋子的三千两银子,额外还给了我一万两千两银子呢~” 听到这话,颜子依完全坐不住了,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一万两千两!你说婆婆给你补了一万两千两银子!” 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颜子依有些尴尬的重新坐了下来, 她佯装疑惑的问, “若每个月一百两银子,那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两,就算补给你四年,那最多也只有四千多两银子,怎的会算出一万两银子来?” 易知玉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许是看我这几年不容易,就多给了些吧。” “以前我总以为婆母对我太过苛刻严格,现在想想也许是我误会她了,其实婆母待我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一次给我这么多银子。” 颜子依嘴角抽了抽,她的表情都快要绷不住了, 这时易知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关切的看向颜子依, “对了,嫂嫂,以前我不是问过你府里月例的事吗?当时你同我说你嫁入侯府之后也未曾领过月例,要不我现在陪你去找婆母问问,看是不是哪个管事把你的月例也扣下了?”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脸色一白,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不,不必了,我,我银钱一向够用,月例不月例的都没什么。” 易知玉听到这话蹙起了眉头, “嫂嫂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就算你不缺银钱,该领的咱们还是得领啊,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看嫂嫂你性子好,偷偷昧了你的银子占为己有的话一定得严惩的!而且嫂嫂你现在生了孩子,开支会越来越大,咱们自己的嫁妆再多也总有用完的时候,月例虽然不多,但是也可以减轻一下我们自己的压力呀!” 颜子依尴尬的扯出一抹笑,她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既然嫁进来了,之前的就算了吧,我想账房那之后应该也会按规矩给我院子发放月例的,毕竟刘管事的例子摆在那,那些个奴才肯定不敢再克扣我的银子了,妹妹你就不要操心我了。” 易知玉依旧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可是嫂嫂,这月例。” 不等易知玉继续说,颜子依捂着帕子又难受的咳了起来,这次咳的都有些停不下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嫂嫂你怎么了?怎的突然咳嗽的这么厉害?是不是寒气入体了!” 颜子依又咳嗽了几声,她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我这出来久了身子有些受不住,还是先回去了,妹妹你也休息吧,等好些了我再来看你。” “这就要回去了?要不再坐一会,用了晚饭再回去呀。” “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看孩子,就不在这用饭了。” 颜子依说完起身就要走,她的丫鬟婆子赶紧搀扶住她,一群人快步离开了。 看着颜子依仓皇离开的背影,易知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心中知晓为何颜子依这么心虚的缘由, 上一世易知玉和颜子依前后脚嫁入侯府, 颜子依嫁的是侯府大公子沈明远,而易知玉嫁的则是侯府二公子沈云舟。 那时没有月例的事情,易知玉因着颜子依为人和善,便去问了她,结果她说她也是没有月例的, 易知玉没有怀疑过颜子依的话,之后便没有再多提月例的事情,一直都是用的自己嫁妆的银子。 可是实际上,就连大房的妾室每个月都能领到几十两的月例银子, 全府上下,只有易知玉一人没有月例靠自己生活。 第15章 调查颜子依 而这里面到底有没有颜子依作妖,易知玉不得而知, 也许她深知张氏瞧不起自己商户出身,她便顺势欺骗自己, 也许她心中早就对自己嫉恨上了,看自己没有月例她心里舒坦不少吧。 而张氏看易知玉连月例都不敢主动问起,更加变本加厉的磋磨于她,觉得她好欺负好拿捏。 只不过让易知玉不解的是, 这颜子依除了是官家出身,身份还算的不错之外。 手里银钱并不富裕,她又是怎么在这么势力跋扈的张氏手里过的那么如鱼得水的呢? “这个大夫人,月子里都不消停,一心想着来咱们院子里打秋风,就知道占咱们小姐的便宜。” “拿了咱们小姐那么多东西,也没见她用上,难不成都拿出去卖了吗?” 小香见颜子依离开,忍不住吐槽了起来,她这话瞬间将易知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易知玉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关窍一般,她抓住小香的手,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香一愣, “我说大夫人一心就知道打秋风。” “不,不是这句。” “就知道占便宜。” “也不是这句,下一句。” “拿了那么多东西也没见她用,难不成都拿去卖了吗?” “对!就是这句!” 易知玉眼睛一亮,她好像明白为什么颜子依能在张氏那得眼了。 这几年,颜子依从易知玉这拿走的东西可是相当的多, 上好的绸缎,名贵的玉器,珍贵的药材,数不胜数。 可易知玉从未见她用自己送的绸缎做过衣服,那些个玉镯头面也从未见她戴出来过, 而张氏那她也不曾见到自己的东西,说明颜子依并未将那些东西转送出去。 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笑,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卖掉了啊。” 如果易知玉没猜错,每每颜子依从她这得了东西,都第一时间拿去变卖了。 而这些东西全都是价值不菲的好物件,自然能卖得个好价钱, 颜子依得了钱,再拿这些钱去给张氏买东西,自然就得了张氏的脸。 难怪,这还在月子里,颜子依就迫不及待的来她这里要东西, 想来不仅是想要用她的东西补身体,还想要拿些去卖换银钱啊。 这种既是官家出身,又是家中嫡女,手里嫁妆还如此丰厚,对婆母又如此大方的贵女,在张氏眼里,当然是万里挑一的好媳妇。 张氏越是喜欢颜子依,就只会越瞧不起自己,到最后被折磨的也只有自己。 重来一次,易知玉绝对不可能再让颜子依从自己这得到任何好处, 不论是她还是她的女儿,都休想再吸自己的血。 易知玉也很想看看,空有一个官家贵女的身份却没了银钱,颜子依还如何在张氏那得脸, 她也很期待,这婆媳俩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模样。 “以后她若再来打秋风,就像今日这般打发了便是。” 这话一出,小香眼睛都亮了, “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守着咱院子里的东西的。” 易知玉笑着挑了挑眉, “嗯,有小香在,我的东西自然一件都不会少。” 小香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她看着自己手里写着名字的纸又问道, “小姐,这个要留着吗?” “烧了吧。” 小香闻言将纸直接扔进了火炉之中,又出去将外面妈妈们重新准备好的一个汤婆子又放到了易知玉手里, “刚刚没让拿进来,怕小姐你又拿去给大夫人了,特地等她走了才让妈妈拿进来的,快暖着吧小姐。” 看到小香这样提防着颜子依,易知玉一脸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 小香一边在火炉上放了个红薯,一边吐槽道, “这大夫人怎么说也是官家贵女,还是嫡女出身,之前没嫁人的时候在京城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女,怎的这般小家子做派,一心就想着占咱们便宜打秋风,好歹是伯爵府出来的,怎么就这么穷,连个坐月子的补品都得来咱们这儿要。” 听到小香这话,易知玉蹙了蹙眉, 这一点确实很奇怪,这颜子依乃伯爵府嫡女,母亲也是出自名门,家中理应富贵无比, 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听说也是有好几十抬嫁妆跟着一起过来的, 照理说,她完全不需要为了银钱操心, 可事实上她却是为了银钱一直和自己虚与委蛇,口不对心,还为了自己女儿富贵调换了自己女儿。 易知玉越想越觉得奇怪, “小香,拿纸笔过来,我要写封信。” 小香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很快将纸笔拿了过来, 小香的话让易知玉觉得颜子依和伯爵府有些不为人知的事, 她想要调查一下颜子依的底细和伯爵府家的事情, 她将信写好放入信封交给小香, “安排人将这封信递给我兄长。” “是,小姐。” 颜子依在下人们的搀扶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么来回一遭,她的假咳嗽变成了真咳嗽,倒是真的受了风寒。 一进院子,下人们便赶紧将火炉往颜子依跟前拢了拢, 看着从侯府领回的这木炭,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烟气,算的上是上等的好炭了, 可是和易知玉那散发着果木香味的炭火还是差了不止一丁点。 颜子依越想越气,她看了看手里易知玉给的汤婆子, 就连汤婆子都看上去很是金贵的模样,她一把将汤婆子给扔了出去。 “贱人!真是个贱人!” 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婢女躲闪不及,被汤婆子砸了个正着,头一下子就渗了血,那婢女惶恐的跪了下来。 王妈妈见状斥责道, “还不赶紧滚出去!别脏了夫人的眼睛!” 所有人赶紧退了出去,那个婢女强忍着眼中的泪,一手捂着头,颤颤巍巍的跪着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颜子依和王妈妈,颜子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易知玉真是个蠢货!刚刚竟然还说要拉着我一同去找婆母要月例,也就她这种蠢的会相信我说的没拿过月例的话!” 王妈妈在一旁恭敬的伺候,听到颜子依这话,立马附和道, 第16章 张氏的恶毒心思 “幸亏夫人您走的快,不然以她那个性子恐怕非要帮您讨公道了。” 颜子依有些烦躁, “今日真是浪费我的时间,名字也没取,东西也没拿,还受了来回的冷风!” 王妈妈上前劝慰了起来, “夫人今日不是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了吗?瞧小姐被养的多好啊,粉粉嫩嫩的。” 这话一出,颜子依心情好了一些,王妈妈继续说, “而且夫人您现在在月子里,一定不能气着自己,那种低贱的商户女您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 颜子依咬了咬牙, “同样是坐月子,凭什么这个贱人就能日日血燕,我却只能吃侯府拿来的普通吃食!” 王妈妈一边给颜子依捏肩膀,一边劝道, “她身份低贱,就算吃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她也是无福消受的,吃的再多还不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哪比得上夫人您,大爷是侯府嫡长子,老侯爷定是要让他当这侯府世子的,等老侯爷百年终老,大爷承袭了爵位,您可就是侯府夫人了,到时候整个侯府后院都是您说了算,她易知玉想要过的舒坦的话,不还是得在您手里讨生活吗?”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她眼中带着一丝阴毒, “哼,那是自然,等我成了侯府主母,我要她好看!” 说完颜子依又蹙了蹙眉, “你说这易知玉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平日里都不需要我多说什么她就知道往我这送东西,如今倒好,我都亲自过去了,她竟然什么都不拿出来,好歹我也是在坐月子的人,难道她对我起了疑?” 王妈妈摇了摇头, “若是她发现了什么就不会把您的女儿如此宝贝的养着了,这易知玉一向蠢钝如猪,好拿捏的很,许是刚刚生产完,这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听不懂您的意思。” 听到王妈妈这话,颜子依认同的点了点头, “罢了,日子还长着,也不差这几日,今天过去主要是看看我的宝贝女儿,看到她过的那么好我也就安心了。” “夫人,那易知玉的女儿要怎么处理,这院子人多口杂的,一直丢在柴堆里也不妥当。” 颜子依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 “去把她抱过来给我看看。” “是。” 很快,王妈妈就拿过来一个摇篮, 看到已经沾上厚厚一层灰的摇篮布,颜子依有些嫌恶的拿帕子捂住了鼻子, 王妈妈见状便上前打开了摇篮布, 看见昏睡着的婴儿,颜子依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王妈妈便将摇篮拿远了些。 “这不是好好的吗?若是醒了再灌一碗安神汤便是。” “是,一直喂着呢。” “先扔在柴堆里养着吧,饿了就给她灌点米糊,哭就给她灌安神汤。” 王妈妈点了点头,又说, “要不老奴出府找个山坳坳把她扔掉算了,省的夜长梦多,这山中夜里有狼,没个几日这婴儿就活不成了。” 听到王妈妈的建议,颜子依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就这么死了多没意思,怎么说也是易知玉的女儿,我当然得看着她长大才是。” 王妈妈一愣, “夫人你要养大她?” 颜子依一脸阴毒, “自然要养大,我要让这孩子过上和我女儿截然相反的日子!贱人生的贱种就是天生贱命!我要她活的猪狗不如!生不如死!” 王妈妈有些为难的拿着摇篮, “可是这院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婴儿,万一有人起了疑怎么办?” “无妨,等我出了月子,你就陪我去一趟寺庙祈福,咱们就假装在山脚捡到这个孩子,到时候就说是为了给我儿子祈福才带回来养着的。” “好了,拿下去吧,切记别让旁的人看见这婴儿了,柴房锁好,这段日子别让人靠近。” 王妈妈将摇篮随手放在地上,又凑到颜子依跟前, “夫人,老奴心中有个法子,可以让您也日日血燕当水喝,您要不要听一听。” 颜子依挑了挑眉, “什么法子。” 王妈妈笑了笑,凑到颜子依跟前小声耳语了起来。 听到王妈妈说的话,颜子依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此时的易知玉全然不知颜子依又在憋坏,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小香急忙凑了上去, “小姐你是不是受风凉着了?” 易知玉摆摆手, “没事。” “夫人!” 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一个婆子的声音从主屋外传了过来, “你先烤烤,别把寒气带进来了。” 祁妈妈拉住匆忙跑进来的朱妈妈,朱妈妈立刻停住了步子, 她回头将挡风的厚棉门帘给摆好,免得有冷风灌进来。 回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祁妈妈说道, “哎哟,瞧我,这一下子太急,差点把冷风给带进来了。” 易知玉听出来是朱妈妈的声音,看向屏风后, “是朱妈妈吗?” “是是是,夫人,我先在这门口去去寒气,马上就过去。” “不急,你先烤烤火。” 缓了一会,朱妈妈从屏风后走了进去,她对着易知玉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易知玉伸手虚扶了一把, “何事把朱妈妈你急成这样?” “夫人,如您所料,真的有人摸进了咱们原来的院子,老奴不敢声张,便躲在烧毁了的主屋里偷偷瞧着,老奴看那人鬼鬼祟祟,像是在找咱们院子库房的位置,他确定库房位置所在之后就悄摸摸的离开了。” 易知玉冷笑一声,她就知道她的好婆母定不会就这么让自己轻松拿走银钱, 看来是打起了她库房的主意,想要用她自己的东西来填补这次的亏损。 只可惜,张氏的算盘恐怕打错了,因为她早就已经将库房给搬空了。 在主屋烧毁之后,她借住到儿子的院子, 趁着晚上侯府都睡了的时候,她让人偷偷将自己的库房的所有宝贝全都搬到这边来了。 所以那个看似锁死的库房,已经是空空如也。 “幸好小姐你有先见之明,在去要钱之前就把咱们的库房给搬空了。” 小香忍不住瘪了瘪嘴, “不知道她们想要做什么,该不会是趁着咱们不在主院,想要偷偷搬空咱们的库房吧。” 第17章 主动入局 易知玉笑了笑, “那可说不准,毕竟她这次一下子被我拿走一万多两,心里自然是不爽快的,而且以后每月还得给我月例,她怎么可能愿意吃这个亏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也太阴损了吧!” “无妨,我已经把东西全都转移过来了,她们这次占不到什么好处。” 说完易知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朱妈妈,我让放进库房的东西可都放进去了?” 朱妈妈点点头, “您前几日让娘家采购的一些劣质首饰和假药材都在这几日陆陆续续运进府里来了,侯府以为是您的娘家给您送的补品,没有过多怀疑什么。” “不止是这些,还有那些假的花瓶字画字帖,全都按照您的要求搬进了主院的库房,就等着别人来偷了。”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笑,思索片刻,又继续说道, “这几晚劳烦几位妈妈累一些,好好清点一下我搬过来的东西,所有现银全都拿去家里的钱庄存起来,至于锦缎布匹全都包好藏到柴房草垛子里面去。” “还有珠宝首饰头面玉器花瓶字画之类的全都找几个大箱子装好封存,埋到院子地里去,埋好了记得在地上摆好花盆,免得被人看出来。” “至于药材补品之类的,暂时用不上的就都封存好,放到慕安的房间里吧。” 祁妈妈和朱妈妈点了点头, “老奴定会将夫人安排的事情办妥当。” 易知玉点了点头,又看向小香, “对了,托兄长找的工匠可找好了?” 小香应声道, “已经找好了,明日就可以动工修葺屋子了。” “好。” 朱妈妈这时又问, “夫人,那主院那边还需要继续盯着吗?” 易知玉点头道, “继续盯着吧,我若是没猜错,应该这几日她们就会动手了。” 易知玉挑了挑眉,她倒是很好奇,自己的好婆母到底准备用什么法子搬空她的库房。 第二日,婆母这边没传来什么动静,倒是颜子依这边又作妖了。 易知玉正在自己院子里用午饭,负责院子洒扫的丫鬟被朱妈妈带进了屋子。 看到朱妈妈带人过来,易知玉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不等易知玉开口问,朱妈妈行了个礼便开了口, “夫人,这是咱院子负责打扫的丫鬟,叫翠儿。” 这话一出,那个叫翠儿的丫鬟赶紧低头跪了下来行了个礼, “夫人,奴婢是翠儿。” “老奴今日一早出去,看到咱院子外面墙根那有个小丫头蹲在那哭,老奴还以为是别院的哪个下人,便打算过去训斥一顿赶远些,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咱们院子的丫头。” “我看她哭的眼睛都红了,怕会影响到咱院子,便过去问了问缘故。” 易知玉用帕子擦了擦嘴,看向跪在地上的翠儿,果然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哦?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这翠儿和大夫人院里的铃儿是一对姐妹,昨日这大夫人回去拿汤婆子砸了这铃儿的头,砸的鲜血直流,没有来得及敷药又被院里婆子罚跪了一晚上,今日一早便有些不清醒了,同院子相熟的丫鬟看这铃儿发了高热,怎么叫都叫不醒,便跑来告诉了翠儿,翠儿过去之后这铃儿已经昏迷不醒了,浑身烫的吓人,翠儿想去照顾,可如今咱们院子事多又杂,她不敢告假,怕被责罚,回来就偷偷在墙根那蹲着哭。” 易知玉蹙了蹙眉,这颜子依在自己这得不到好处,回去竟然迁怒到无辜的婢女身上。 “应当是夜晚寒气太重,受了风寒,加上头上有伤,寒邪入体,这才发了高热吧。” 说着易知玉看向地上跪着的翠儿, “这外院洒扫缺你一个无妨,便放你几日假,过去照顾你姐姐吧。” 这话一出,翠儿红肿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旁的朱妈妈赶忙扒拉了她几下,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谢谢夫人呐!” 翠儿赶忙磕了几个头, “谢夫人!谢夫人!” 朱妈妈笑了笑, “我就说吧,你是咱们院子的人,有什么事情来找夫人禀明就行,夫人自然不会不管的,光哭有什么用,哭能把你姐哭好吗?” 听到朱妈妈这话,易知玉忍不住轻笑了几声, 她看向小香, “祁妈妈呢?” “回小姐,祁妈妈正在刚搭起来的小厨房里给你熬汤呢~” “我这就去叫她。” 小香出去将祁妈妈叫了进来, “祁妈妈,这个翠儿的姐姐发了高热,你同她一起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翠儿有些怔愣的看着易知玉,好像还没明白过来, 一旁的朱妈妈看她一副懵的模样,又上前扒拉了她一下, “这祁妈妈懂医术,夫人这是要帮你医治你姐呢,有祁妈妈去,你姐定能活的!” 翠儿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时间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怎的就会发愣,赶紧再谢一次呐!” 翠儿赶忙点头,跪在地上又给易知玉磕起了头, “谢夫人!谢夫人救我姐姐性命!谢夫人!” 易知玉笑着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好了,起来吧,你姐姐的病要紧,带着祁妈妈去吧。” 朱妈妈看翠儿跪在地上不动,将翠儿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 “你这丫头,反应怎的如此慢,脑瓜子是不是哭傻了?”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笑了。 翠儿擦了擦眼角的泪,一张脸涨的通红。 祁妈妈笑着看向翠儿, “走吧丫头,带我过去看看。” 二人一同出了院子,朱妈妈也出屋子忙去了。 两个时辰之后,祁妈妈回来了,她和朱妈妈一同进了屋子, 易知玉开口问道, “已经醒过来了吧?” 祁妈妈点了点头, “回夫人,我给那丫头扎了针,人已经醒过来了,也退了热,头上的伤口有些深,老奴已经给她包扎了,不过以后兴许会留下一点疤痕,若是用头发遮挡,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刚刚回来给翠儿抓了些药,也叮嘱了她该如何熬药煎服,过个几日那丫头应该就没事了。” 第18章 一心想占便宜 易知玉点了点头, 祁妈妈又继续说, “也亏的朱妈妈看见了翠儿,又把她带到夫人您这,咱们因此还得了个大夫人那边的消息。” 易知玉挑了挑眉, “哦?什么消息。” 朱妈妈冷哼了一声,接话道, “老奴刚刚过去瞧了瞧那铃儿,那丫头看我们救了她的命,便偷偷告诉了我们她们院子的动静,她说她们夫人昨晚就让人在收拾院里的东西了,像是要整个搬到哪去一样,她昨日跪在院里,听到几个婆子在小声议论,说是大夫人头次生孩子,对坐月子不太熟,又说大夫人和二夫人一向关系和睦,这二夫人刚巧也在坐月子,若是一起坐,也有个照应。” 小香一听这个话脸色就变了, “这大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她是想搬到咱们这来白吃白喝吗!” 朱妈妈继续说道, “这铃儿本也不知咱们和大夫人之间的囹圄,她这次被砸了头,昨日大夫人又是去了我们院子之后发的脾气,又从翠儿那知晓汤婆子是从咱们院子拿出去的,她觉得大夫人和夫人您的关系似乎不是婆子们说的那般和睦,这才壮着胆子告知了我们此事。” 小香气的不行, “她们脸皮真是太厚了!小姐!咱们赶紧把院子门给关上,别让她们进来了!” 易知玉摇摇头, “不妥,这全府都知道颜子依和我交情不错,若是她用自己不会坐月子这个理由搬过来和我一同住,也是合情合理的,毕竟我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坐月子定然是十分有经验的,如果我将她拒之门外,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让她过来吗!那岂不是天天让她白吃白喝咱们的!” 小香气的跺了跺脚,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 “小姐,要不咱们带着小少爷和小小姐一起回娘家吗!咱们回自己家,难不成她还要跟着一同回去不成。” 一旁的祁妈妈看到小香这副模样无奈的笑了笑, “你这丫头,夫人肯定不能回娘家坐月子,若是回了娘家,这外界不知情的还以为夫人是被侯府厌弃赶回去了的,到时候反而会损了夫人的名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么办呀!我可不要把那些血燕给大夫人吃!她那么坏!不配吃这些好东西!” 易知玉看小香急的满屋子来回走,失笑着让她冷静些。 朱妈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法子, “夫人,若是这大夫人真的要过来住,要不咱们就说院子太小,住不下多的人了。” “毕竟咱们这话也说的不错,小少爷的院子本也不大,我们住进来本也有些放不开手脚,若是再加人,那这院子恐怕连人都挪不动了。” 易知玉摇了摇头, “咱们若是用这个说辞,那这颜子依可以顺坡下驴一个下人一点物件都不带过来,还省了她装模作样搬东西过来的麻烦,到时候理所当然的就得你们伺候她了。” 祁妈妈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大夫人既然一门心思的要占咱们便宜,那不论咱们用什么理由,她都是要住过来,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住进来呗,就算住进来了老奴也有法子让她得不到便宜。” 小香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那怎么行!她那么坏!万一又害咱们小姐怎么办!” 易知玉轻笑一声, “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我如今既然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对她好。而且祁妈妈说的有理,她既然下了决心要赖在咱们这,咱们找再多理由都无用。” “那我们要怎么办?” 小香有些好奇的问,易知玉神秘的笑了笑, 将几人招呼到跟前,小声的在她们耳边说了几句。 小香听到易知玉的法子眼睛都亮了,刚刚还挂着怒气的脸一下子就好看了许多。 果然,傍晚时分,正如铃儿说的那般, 颜子依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就往易知玉这小院子里来了。 进屋子的时候易知玉正在用晚膳, “知玉,我过来陪你了。” 颜子依言笑晏晏的坐了下来,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易知玉作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嫂嫂这是?” 颜子依轻笑一声, “我这不是头次坐月子没什么经验吗?昨日过来看妹妹坐月子坐的这么悠闲,想着肯定是因为已经生产过两次驾轻就熟了,这才想着过来取取经,刚好咱们都在坐月子,不若就一起坐了吧,嫂嫂也可以跟着妹妹你一起学一学这补身子和养孩子的经验。” “嫂嫂的意思是要来妹妹这小院一同住的意思吗?” “是呀。” 易知玉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 “可是,” 颜子依打断了易知玉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难道妹妹不愿意我过来和你同住吗?你是不是嫌嫂嫂会打扰到你休息?” 易知玉拿着手帕的手赶紧摆了摆, “当然没有了,妹妹一个人日日待在房间里无聊的,若是有嫂嫂一起说说话也能有趣些。” 说着易知玉又叹了一口气, “只不过我本就是借住在儿子的小院里,这院子本就拥挤,院里下人都有些走不动,若是嫂嫂再住进来,恐怕就更不方便了。” “这有什么的,我就同你住一个屋子,多摆张床便是,不碍事的。” “若是人太多,那我就不带下人婆子过来,我将婆子们留在我院子里照顾孩子便是。” 听到颜子依果然像自家小姐推测的那般,站在一边的小香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易知玉听到颜子依这话,又继续说道, “嫂嫂是不是真的想和妹妹一起坐月子,哪怕院子太拥挤也无妨?” “当然,你懂的多,我同你一起坐月子,身子恢复的必然会快一些。” 易知玉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妹妹肯定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看易知玉松口,颜子依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笑, 她今日过来就没打算走,不论易知玉想要扯什么理由她都已经提前想好了如何驳回去。 可下一刻她的表情就懵了,因为她听见易知玉吩咐身边婢女收拾东西, 第19章 搬去颜子依院子 “小香,替我把月子里需要的物件都收拾收拾,装起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收拾东西?” 易知玉一脸感动的看着颜子依, “嫂嫂这么想和妹妹一起坐月子,妹妹自然不能让嫂嫂在这种拥挤的小院子休息。” “我让小香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我等会同嫂嫂你一起回你的院子去。” 颜子依脸色一僵, “回我的院子?” “是啊,虽然我也有些舍不得我的女儿,只不过嫂嫂的身子恢复是头等大事,这院子不适合两个女人坐月子,嫂嫂你的院子那么大,我过去和你一起坐月子也是一样的。” 颜子依脸色变了变,一下子站了起来, “什么?你要去我的院子坐月子?” 看到颜子依这副表情,易知玉心中想笑,脸上却作出一副诧异的表情, “嫂嫂是不愿意妹妹过去和你同住吗?你是不是嫌弃妹妹会打扰到你休息?” 易知玉将颜子依刚刚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颜子依表情变了又变,说话都有些磕巴了起来, “当,当然不是了,妹妹愿意过去陪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就这样说定了,嫂嫂你且坐着等等,东西收拾好我就同你一起回去。” 看到屋子里的下人们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 颜子依脸上的表情都快要绷不住了,她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易知玉。 这易知玉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颜子依想了许多种可能,可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易知玉居然要跟着自己回自己院子。 颜子依和王妈妈的打算是过来易知玉的院子同她一同吃喝享福,吃易知玉的,喝易知玉的,用易知玉的。 这若是回了自己院子,颜子依还怎么光明正大的吃易知玉的血燕? 而且易知玉的亲生女儿还在自己院子里,正所谓母女连心,万一她过去发现了什么端倪怎么办! 颜子依越想脸色越难看,她对着身边的王妈妈使了个眼色, 王妈妈立刻会意开口道, “二夫人,去咱们院子恐怕没办法休息好的。” 易知玉有些疑惑的歪了歪头, “为何?” 王妈妈一脸的无奈, “是这样的二夫人,小少爷特别爱哭,简直可以说是没日没夜的哭,若是您过去了,小少爷感觉到陌生人进院子,恐怕哭的会更凶了,到时候两位夫人都无法休养好了。” 颜子依也赶紧接上话头, “唉,我这儿子精力旺盛的很,哭起来那叫一个凶,到时候若是吵到妹妹你休息就不好了。” “那可真是巧了,以前慕安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般精力旺盛哭个没完,嫂嫂你今日可真是来对了,妹妹身边的妈妈们有的是法子哄孩子睡觉,到时候过去了把孩子抱来我这,我让妈妈们带带。” 这话一出,颜子依僵住的脸忍不住抽了抽, 这时小香过来回话道, “夫人,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咱们可以动身了。” 颜子依没想到收拾的如此之快,她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这,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易知玉从躺椅上起了身,小香将斗篷拿了过去给易知玉披着。 “走吧嫂嫂,妹妹同你一起回去。” 易知玉亲热的挽上颜子依的胳膊,假装没看见她精彩的表情, 一大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往颜子依的院子那边去了。 路上颜子依不住的给王妈妈使眼色, 易知玉在一旁看的想笑,她假装一副疑惑的模样, “嫂嫂是不是眼睛不舒服,怎的一直皱眉头呀?” 颜子依脸色一僵,露出了一个没事的笑容, “刚刚有飞虫进眼睛了,我眨巴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易知玉蹙眉歪了歪头, “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小飞虫,可真是奇怪。”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笑容更僵了。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颜子依的院子, 易知玉笑着看向颜子依, “嫂嫂,我是和你同住一间屋子还是各自分开住呢?” 颜子依此时哪里还愿意和易知玉住一个屋, 万一她发现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她强行扯出一抹笑, “我这院子没有那么拥挤,自然得让妹妹住的舒坦些。” 说着颜子依指着离柴房最远的一间房说道, “就那间吧,那间宽敞,住着也舒服。” “嫂嫂你对我真好,知晓我院子没地方住,还愿意挪出一间房来让我坐月子,妹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易知玉招手让婆子们把自己的东西往那间房搬,嘴里继续说道, “对了,嫂嫂不是说孩子一直哭闹吗,我怎的没听见声音,这孩子在哪个屋,我去看看。” 颜子依见易知玉要在自己院子走动,赶紧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一旁的王妈妈赶紧说道, “没听见声音定是睡着了,看来小少爷知道二夫人要来,都变乖巧了呢。” 颜子依也跟着附和道, “既然睡着了就不劳烦妹妹过去看了,现在也不早了,妹妹赶紧回房休息吧。” 易知玉了然的点点头, “好吧,那妹妹先回房了,嫂嫂有何事来我房间找我便是。” 说完易知玉便在小香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很快,易知玉的房间就被自己带来的人收拾了出来,看着垫的厚厚的锦被,易知玉舒心的躺了上去。 火炉也很快燃了起来,一下子房间就温暖了许多。 帮忙搬东西过来的下人此时都离开回了少爷们的院子,屋子里只留下了小香和祁妈妈两个照顾易知玉。 两人围坐在火炉边上,一人面前放了一个红薯。 小香心情十分不错, “小姐,你的脑瓜子实在是太聪明了,竟然想到过来她这住,这边果然宽敞多了,咱们再也不用担心转个身就撞到旁人了。” 易知玉轻笑了一声, “反正甩不掉,何不有样学样,她打着想和我一起坐月子的旗号占便宜,我照样能用这个说辞反击她。” “刚好慕安的院子也住不下咱们这么多人,现在咱们直接住过来,我也舒服,孩子也舒服。” 第20章 蹭吃蹭喝 小香叹了口气, “可惜这几日看不到小小姐和小少爷了。” 祁妈妈开口道, “咱们又不是在这住一辈子,若是把孩子们都带过来,夫人反而睡不好,现在那边有那么多奶妈婆子照看着,咱们专心照顾夫人就行了,要我说,过来了也挺好,夫人可以专心休养身子。” 听到祁妈妈这话,小香一脸我觉得你说的很对的模样。 易知玉抱着汤婆子,斜靠在堆高的枕头上, “这颜子依没想到我会跑来她院子住,恐怕此时她心里慌张的很,我若是没猜错,我那个被她调换了的所谓亲生女儿应该还扔在这院里头,所以刚刚我打算走动一下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生怕我瞧出什么端倪来。” “我之前过来的时候,孩子在柴堆里头丢着,如今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祁妈妈,你多多留意看看。” 祁妈妈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此时颜子依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脸上表情十分的难看, “明明是我过去她那住,现在倒好,她竟然带着丫鬟婆子来我这住了!” 王妈妈蹲在床边给颜子依捏有些肿胀的小腿,一边宽慰道, “夫人您别气着自己,老奴知晓您是担心那女娃被发现,您就放一万个心,我办事谨慎的很,这么多日过去,那女娃也从未被发现过,就算她易知玉过来咱们院子住,也不会发现什么的。” “而且啊,老奴觉得不论是您在她那住还是她在您这住,都是一样的。” 颜子依表情疑惑, “她若是来我这院里,就得我院里的人照顾她了!怎么会一样呢!” 王妈妈笑了笑, “您是因为二夫人生了几次孩子,坐月子有经验想要她教教您才过去的,就算现在变成她住过来,不也是您向她请教吗?到时候老奴就说跟着她的吃食来,她难道还只做一份不成?”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王妈妈继续说道, “您就放心,等着舒舒服服的坐月子便是。” 第二日清早,王妈妈就朝着易知玉这屋子晃悠过来了, 看着正在屋外忙活的祁妈妈,王妈妈笑着凑了过去, “您就是祁妈妈吧,听说这二夫人上次坐月子也是您一手照顾的,您可真是厉害呀,二夫人这气色被您养的真是红润的很。” 祁妈妈做事的手一顿,看向王妈妈, “你是?” 王妈妈笑着的脸一僵,下一刻她又笑了起来, “哎哟,我都忘了跟你说我是谁了,我是大夫人身边的王妈妈,你叫我一声王妈妈便是。” “哦,王妈妈。” 祁妈妈应了声之后又低头做起了手里的活, 王妈妈又凑了上去, “祁妈妈今日若是给二夫人做吃食的话,还劳烦您给咱们大夫人也做一份一模一样的,咱们大夫人头次生产,没啥坐月子的经验,这二夫人既然搬过来了,定是想要让大夫人也能滋补的好些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二夫人既然过来了肯定是同意帮着照顾大夫人的, 祁妈妈看向王妈妈,一脸认真的说道, “可是不同的女人生孩子这身子亏损的地方也不同,需要滋补的地方也不同,若是大夫人需要我帮忙照顾,那我便另外再准备一份适合大夫人的吧。” 看到祁妈妈又是这番说辞,王妈妈连连摆手, “不不不,不用另外准备,你就准备一样的便是,这二夫人吃什么咱们大夫人就吃什么。” 祁妈妈蹙了蹙眉, “可是,这若是补的不对,到时候身子反而没恢复的话岂不是罪过了。” “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咱们大夫人的身子我清楚的很,您照着我说的来便是。” 祁妈妈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易知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祁妈妈,你就按照王妈妈说的来,从今日起,但凡是我的吃食,都多做一份给嫂嫂送过去。” 祁妈妈对着屋子的方向行了个礼,应声道, “是,老奴明白了。” 王妈妈见易知玉发了话,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笑, “祁妈妈你一人忙不忙的过来,要不要我找几个丫头帮你打打下手?” 祁妈妈摇了摇头, “我习惯了自己弄这些,若是可以,额外给间小屋子让我专门做月子餐便行,这血燕人参之类的汤水和厨房的菜味杂在一起就不好喝了。” 听到血燕人参,王妈妈笑意更甚,忙点头道, “行行行,这都是小事,我这就让人去办。” 一晃到了中午,当王妈妈将炖好的血燕端到颜子依面前时, 颜子依表情那就一个得意, “这是易知玉身边那个祁妈妈亲自炖的,我特地去瞧了的,一锅炖出来的,您快喝吧。” 颜子依喝了一口,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血燕就是不一样,和平日喝的燕窝比起来滋味醇厚许多。” 王妈妈笑着附和道, “一大早我就去和这祁妈妈说好了,这易知玉的一切吃食以后都会做两份,您和她一人一份。” “而且啊,这做出来的两份我可是对比过,每次我都拿的多的那份,毕竟夫人您身子娇贵,应该多补补才是。” 颜子依听了这话更加得意,她美滋滋的继续喝了起来,很快一碗血燕就见底了。 将空碗递给王妈妈,颜子依用帕子擦了擦嘴, “本来我还怀疑易知玉是不是知晓了什么,现在看来,她果然如你说的那般,是刚生完孩子脑子还没恢复,所以听不懂人话了。” 王妈妈笑了笑, “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蠢钝的很!满脑子除了银钱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哪里懂的旁人说话的内涵啊。” 接下来几日,不论是炖鸡汤还是乳鸽汤,不论是血燕还是人参, 祁妈妈都会一式两份,而且每一次都是让会王妈妈在两份里面先挑。 连续吃了几日滋补汤水的颜子依在和易知玉一同闲聊的时候简直都要笑开花。 “妹妹,你身边这个祁妈妈当真是厉害呀,我就吃了几日她做的东西,这气色都好了不少呢,难怪妹妹你生了两个孩子还跟个少女一样,这祁妈妈的手艺当真是名不虚传。” 第21章 恶毒至极,给婴孩灌安神汤 颜子依摸着自己的脸,言笑晏晏的说, 易知玉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笑,跟着附和道, “嫂嫂吃着习惯就好,看着嫂嫂气色变好,妹妹也当真是欣慰的很。” 颜子依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日日吃妹妹这些血燕和人参,嫂嫂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实在是让妹妹破费了。” “嫂嫂这话就见外了,自从知玉嫁入侯府,只有嫂嫂你对我好,如今不过就是让祁妈妈帮着炖炖血燕和人参鸡汤而已,嫂嫂就不必挂怀了。” 听到这话,颜子依嘴角的笑意更甚。 “不过,嫂嫂若是很满意祁妈妈炖的这些汤水好,倒是可以打赏打赏她的。” 颜子依一愣,对上易知玉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刚刚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做的好是该打赏的。” “王妈妈,去取个小荷包,赏给祁妈妈。” 夜晚,易知玉的屋子,三主仆一同在火炉前烤火闲聊, 小香忍不住吐槽, “这个大夫人真小气,就赏了祁妈妈一两银子,还不如不赏呢!” 祁妈妈手里煮着茶水,听到小香这话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平日里夫人赏你的多,倒是把你胃口给喂大了,连一两银子都瞧不上了。” 小香忍不住嘟了嘟嘴, “人家说的是事实嘛,谁不知道祁妈妈您的本事是在京城出了名的,这好些官家贵人家里女子有孕都是去铺子请您上门做汤的,伺候一个月子您得到的赏银恐怕都有上百两了,更不谈酬劳有多高了,难道您就瞧得上这一两银子。” 祁妈妈拍了拍小香的头, “你这张小嘴,还浑说呢!” 易知玉笑了笑, “小香说的也没错,我也是没想到,这颜子依给你的赏银只有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也不错,明日我就拿着这赏银出去给夫人您买一份您爱吃的桂花糕回来。” 小香立刻凑了过去, “诶,记得给我带份栗子糕,我爱吃。” “好好好,给你带,给你带。” 小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嘿嘿,祁妈妈真好。” 祁妈妈又看向易知玉, “夫人您让我留意的事已经有结果了,那女婴和您猜测的一样,应当是还在柴房里扔着。” 易知玉闻言皱了皱眉, “可为何这柴房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们是如何藏的这么好的?” 小香也接话道, “是啊,奴婢这几日好几次故意经过柴房,却一次都没听见里面有婴儿的哭闹声,难道,莫不是那孩子已经饿死了!” 祁妈妈摇了摇头, “应当是还活着,我留意过那个王妈妈,她每日都会偷偷进去一趟,每次进去还去厨房那拿了些米糊的,应该是用来喂孩子的。” 听到只喂米糊,易知玉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小香疑惑的歪了歪头, “那为何听不见孩子哭声?” 祁妈妈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她将布包打开递到了二人跟前, 易知玉看到被布包包裹着的药渣,拿起几片看了看,立刻明白了其中缘故,她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一旁的小香看不懂药渣是什么,有些着急的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呀?” 祁妈妈收起药渣, “这是安神汤,是王妈妈自己在厨房偷偷煮的,每次煮完的药渣她都偷偷的埋在墙角边上了,我发现之后趁她不注意捡回来了一些。” 小香歪了歪头, “安神汤?用来安神的吗?” 祁妈妈叹了口气, “一般都是煮给大人喝的,而且一次不宜饮太多,可我看这王妈妈熬安神汤的剂量,用了超出常量的好几倍。” “如果我没猜错,这重剂量的安神汤恐怕就是给那个婴孩喝的,给如此小的婴孩灌这么多安神汤,可真是丧良心了。” “咱们之所以听不到柴房里面孩子的哭闹声,也是安神汤的缘故,日日被灌药,自然不会哭闹了。” 小香听到这些气的牙齿都咬紧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恶毒!这么小的孩子她们居然都忍心下手。” 一旁的易知玉脸色沉了下来,她冷哼一声, “因为她们以为这孩子是我的女儿,自然无所谓她的死活了。” 小香一阵后怕, “幸好小姐你发现的及时,把小姐姐给换了回来,不然如今受苦的就是咱们小小姐了!” 易知玉心中涌起一丝痛意, 上一世自己的女儿就是被这样磋磨的吗? 从出生起就没能过过一天好日子。 每天就孤苦伶仃的被丢在柴房里面,甚至连哭的权利都没有,日日被灌下安神药, 奶水都没能喝过一口,只喝些米糊为生。 之后还被养在颜子依身边当个婢女,每日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人欺辱虐打, 好不容易长大,可却因为长得太像自己被送出府沦为了最下等的娼妓,死的时候才十几岁! 而她颜子依的女儿却从小被自己精心呵护着长大,金尊玉贵,一切用度都是用的最好的,从未吃过一丝苦,从未受过一点罪!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母女就能过的如此舒坦! 沉浸在上一世回忆中的易知玉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帕子,一行行清泪控制不住的从眼中滑落。 祁妈妈和小香见状赶紧上前劝慰, “小姐,你怎么哭了,你别难过了,那个大夫人虐待的是她自己的女儿,咱们自家的小小姐现在好好的呢!” “是啊夫人,老天有眼,让夫人和小姐都避过了这次灾祸,这说明咱小姐是有福之人,这女子月子中最忌讳的就是流泪和伤心,日后眼睛会容易看不清的。” 缓过神的易知玉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没事,就是有些庆幸有些后怕而已。” 小香小心的给易知玉拍着背, “小姐别怕,小香一定会护着你和小小姐的。” 听到小香这话,易知玉神色缓和了许多,她又看向祁妈妈, “对了,这几日颜子依吃你做的汤水,没有怀疑什么吧?” 祁妈妈摇了摇头, 第22章 假血燕土人参 “夫人您放心,这王妈妈日日准时过来拿,应当是没有起疑的。” 小香忍不住插话道, “祁妈妈可厉害了,她用炸过的猪皮和银耳竟然就能做出和血燕一模一样的东西!我那次还尝了一口,一点异味都没有!真是太厉害了!” 祁妈妈笑了笑, “主要还是夫人料的准,让我把假的那份做多些,大夫人身边的那个王妈妈果然每次都赶着那份多的选,生怕吃了亏似的。” 易知玉点了点头,又问, “那土人参和桔梗可用完了?若是用完了便让小香再去我娘家拿些回来。” 祁妈妈回话道, “还未用完,上次小香拿了不少回来,再给那颜氏炖半个月的汤水也是够的。” 听到这话的小香一脸崇拜的看着祁妈妈, “祁妈妈,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这种不值钱的土参和桔梗居然能被你炖成千年人参的样子,什么时候空了你也教教我呀!” 祁妈妈一脸无奈的看向小香, “你学来做什么,这东西炖汤可一点营养和补身的效果都没有,喝着没有丝毫益处的。” 小香嘟了嘟嘴, “哼!日后若是谁得罪了我,我就炖这种血燕和参汤给她喝!” 易知玉看到小香这副鬼机灵的样子,刚刚心中聚起来的郁气疏散了不少, “对了小香,你出去采买血燕和人参之类的都提前去账房处支取银子了的吧?” “那当然了,奴婢按您的吩咐,每次出去采购血燕人参这种名贵的药材都提前先去了账房处的,而且我都是说的大夫人需要补品养身,这满府的谁不知道大夫人把您请到自己院子陪她坐月子啊,账房管事也没多想,全都记在大夫人院子的账本上了。” “小香做事就是妥帖,我就提了一嘴,想要满府都觉得是颜子依请我来她这陪着她一起坐月子,你短短几日功夫就让整个侯府都知晓了。” 小香有些得意的拍了拍胸脯, “那是,这府里哪个婆子爱嚼舌根,哪个丫鬟大嘴巴我清楚的很,想要把消息传开,就同这些人说一嘴就行,要不了一日功夫,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而且我按小姐您的吩咐,特地去的别家买的贵价人参和血燕,都是明码标价的,而且全都是按一人份例买的,这到时候就算老夫人那追究,和咱们自家药铺可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就算捅破天也是颜子依自己吃的,咱们可没动。” 小香说话鸡贼的笑了笑, “然后咱们小姐吃真的,她吃假的,银钱也是侯府账房出的,咱们真是赚大了,咱们小姐真是这世界上顶顶聪明的,居然能想出这么妙的法子。” 两人说笑间祁妈妈又开了口, “其实老奴有一点想不明白的地方。” “哦?什么想不明白?” “这颜氏出身名门,又是家中嫡女,这血燕人参对她来说应当是常吃之物,按照她的身份,我觉得。” 易知玉挑了挑眉, “你觉得她应当能吃出不同,是不是?” 祁妈妈点了点头, “对,所以第一次炖的血燕我还放了一小半真的进去,免得被她发现端倪,没想到吃了好几日血燕参汤,她竟然丝毫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喝的是假的。” 小香插嘴问道, “也许是祁妈妈你做的太像真的了,已经达到能以假乱真的程度了。” 祁妈妈摇摇头, “若是夫人这种长期吃燕窝的,就算掺了一丝丝假,也定能立马察觉出来的。” 易知玉觉得祁妈妈说的有理,这个颜子依一系列的行径都不像一个名门嫡女的做派,就拿今日的赏钱来说,一两银子实在是太过小家子气。 “我已经让兄长去查这伯爵府的事情了,也许这里面真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且先等着吧。” “对了小香,你让兄长帮我找个身手好的可靠的女子过来。” 小香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话,应了声好, 几人又聊了一会便睡下了,睡下不久, 屋门突然被敲响,小香赶紧起来将门给打开了, 一进屋朱妈妈就说道, “夫人,有人进咱们院子了。” 还未睡熟的易知玉坐了起来,在一边睡着的小香给坐起来的易知玉围了个厚厚的斗篷, “他们偷偷开了咱们库房的门,现在正在往外搬东西呢!我还看见有几个人在围着咱们库房边缘倒东西,我看着像是酒。” 易知玉蹙了蹙眉, “看来他们是打算搬空我的库房再一把火烧掉一切,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夫人咱们该如何打算?”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让他们搬,搬完一点火你就闹腾起来,闹的越大越大,务必保住库房,不能让火烧起来。” 朱妈妈福了福身, “明白,老奴这就去看着!” 等朱妈妈出了屋子,祁妈妈和小香都没了睡意,全都穿好衣服坐了起来。 朱妈妈一路悄咪咪的出了院子,快步走到了原本的院子旁,小心的藏在了一棵树后面。 库房那的人还在一台一台的往外搬东西,又蹲守了大半个时辰,那些人终于是搬完了。 其中一人一路倒酒倒出了库房几米远,然后将手里的火把伸向地面, 瞬间火苗燃起,顺着地上的酒渍一路朝着库房的方向窜了出去, 远处观望着的朱妈妈正准备掐着嗓子喊着火,好把那人吓走, 不曾想那人见火点着,灭了火把之后拿着熄掉的火把就快速离开了。 朱妈妈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出声, 她悄悄的从另外一边沿着院墙一路走到了院门口, 看见地上刚爬到库房门口的火蛇,朱妈妈几步走到一口蓄满水的大缸面前, 拿起一旁放着的桶舀满了水就朝着那火蛇冲了过去。 她冲到库房门口,对着门边一泼,将那正要冲到库房门口的火蛇冲熄了大半, 朱妈妈又继续去舀水,几个来回,这刚刚起来的火就给灭掉了。 将水桶往大缸一扔,朱妈妈有些得意的叉了叉腰, 第23章 库房失窃,院子走水 “这些个蠢货,都不看烧没烧着就走了,挺好!省了老娘不少功夫。” 正打算去给夫人复命的朱妈妈刚走出院门,又觉得有些不妥, 这万一没看到火光,那些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她又回了院子,四处瞅了瞅, 看到最西边之前临时搭起来准备给夫人做月子餐的露天小厨房,心生一计,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那小厨房给点着了。 看到燃烧起来的草堆,确定不会影响到别的屋子的朱妈妈这才又离开了院子。 此时张氏的院子,主屋还亮着灯, 看着屋子里面摆满的几十台箱子,张氏和沈月柔的表情十分愉悦。 特别是沈月柔,大晚上的没睡,一直等在张氏的院中,就为了看看有些什么好东西。 随手打开几个箱子,不是摆满了字画,就是摆满了各种花瓶器具, 各种名贵的药材被整整齐齐的收藏放在箱子之中,还有的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各种精美的首饰头面。 看到这些东西,沈月柔嘴角的笑意都快要压不住, “母亲,这易知玉的嫁妆果然都是些值钱的物件,咱们这次不仅没亏,反而还赚大了,这些个字画花瓶估摸着就能值个几十万银子吧?还有这些个人参灵芝,随随便便一个就能值上万两银子了。” 张氏笑了笑, “这易家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家里产业价值无法估量,他们给女儿的嫁妆自然丰厚,这些加起来肯定上百万两银子了。” 听到张氏这话,沈月柔脸上更是得意, “哼,这个贱人都这么有钱了还想占咱们侯府便宜,真是不要脸。” “现在咱们得了她的嫁妆,以后每月赏她个一百两银子也无妨,反正花的也是她自己的钱。” 说着沈月柔又打开了一个装满珠宝首饰的小箱子, “母亲,这盒东西好漂亮,我要拿走自己用。” 张氏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她的东西都是过了名录的,要是拿出去用被发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月柔有些不满的蹙了蹙眉, “用也不能用,得这么东西难道只能干看着吗?” 张氏笑了笑, ”她这些个庸俗的首饰你也看得上?岂不是拉低了咱们的水准?等过几日风声过去,咱们将这几十台东西拿出去黑市卖了,到时候赚个上百万银子,你想买什么好看贵气的首饰不都是随手的事吗?“ 这话一出,沈月柔表情又灿烂了不少。 “母亲说的对,到时候我要把聚宝斋的精品全都买回来!” 张氏看向身边的嬷嬷, “出去看看,这时候火光应该起来了。” “是,老奴这就出去瞧瞧。” 很快嬷嬷就又进来了, “老夫人,二夫人院子那个方向已经能看到火光了,应该已经烧起来了。” 张氏点了点头, “都吩咐下去没?” “都交代过了,等火势大了他们就会假装过去救火,做做样子,一直到库房烧没了再把火灭了。” “嗯,办的不错。” 再说到易知玉这边,她迟迟没听到外面喊走水的动静, 有些担心的起了身,正打算出去看看情况,就听见门外朱妈妈的声音。 “快,快去开门,让朱妈妈进来。” 小香点头,赶紧过去将门给打开了, 朱妈妈有些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小香,去给朱妈妈倒杯水。” “好的,小姐。” 朱妈妈接过水,开口道, “库房没烧起来,那伙人粗心的很,一点着火就走了,我看火势不大,就没喊,自己拿桶把火灭了。” 说完朱妈妈一口气喝完了茶盏中的水,似乎是来回跑的累着了。 小香赶紧又给她续上一杯,朱妈妈缓了缓又继续说, “我担心这火没点起来他们会起疑,我就跑去西边把咱们搭建的那个不打紧的小厨房给点着了,我看了的,不会影响咱们院其他的屋子,我等点着了火大了才离开的,担心夫人你这边惦记,又赶紧跑过来跟您说一声。” 说完朱妈妈直接又闷了一杯茶, 易知玉听完朱妈妈说的话,刚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今夜真是辛苦了,朱妈妈你这事办的极好。” 听到易知玉这话,朱妈妈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 易知玉从自己枕头下面拿出了三个荷包,分别递给了三人, “本想着出了月子再给你们的,这几日确实让你们多做了许多事,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拿着吧。” 祁妈妈和朱妈妈没有接, “替夫人您做事本就是咱们分内事,您这就太客气了,您母亲已经给了我们许多,我们哪能再要您的。” 易知玉笑了笑, “这些都是你们该得的,拿着吧。” 小香一脸欢喜的接过荷包,两人见小香拿了,也都跟着接了过去。 “哇,好重的一包银子呀!比大夫人给的一两银子倒是重好多呢~” 小香一脸的欢喜,祁妈妈和朱妈妈也感受到了荷包的重量, 两人看小香说的如此直白,也跟着笑了起来。 易知玉笑了笑,看向屋门口, “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看来我这婆母是打算库房烧的差不多再去救火的。” 朱妈妈跟着附和, “是啊,我这都来回好几趟了,也没见到个院中巡查的人,安静的很。” 易知玉思索了片刻,交代道, “朱妈妈你回去把自己人都叫起来,等会我婆母安排的救火的人过去救火,定会发现烧错了屋子,到时候你们也拿着盆和桶,佯装是过去救火的样子,免得他们趁着没别人的空档又跑去库房那点火。” 朱妈妈连连点头, “是,我这就去安排。” 朱妈妈离开不久,院外终于是传来了救火的声响, 颜子依的院子也亮了灯。 易知玉也在小香和祁妈妈的搀扶下从房里走了出来。 还没睡醒的颜子依一脸疑惑的看向院外的火光, “这是怎么回事,是哪里又烧着了吗?” 祁妈妈看了看,突然惊呼道, “夫人,这火光的方向怎么看着像是咱们的院子?” 易知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第24章 沈云舟回来了 “什么?咱们院子!难道咱们院子又着火了吗?” “走!快扶我过去看看!” 祁妈妈拉住要走动的易知玉, “夫人您还在月子里,要不还是让我和小香过去看看吧,这夜里寒气这么重,万一受风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一旁的颜子依也附和道, “是啊妹妹,今夜着实冷的不行,你还是别出去了,让下人过去看看就行。” 易知玉有些心急的摇了摇头,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我的嫁妆全都放在院子库房在,万一这次烧的是库房可就全完了。” 一听这话,颜子依的表情一下子难看了几分, 烧库房?那怎么行! “那我同妹妹一起去看看吧!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两拨人就这么一同往易知玉的院子赶去, 等到快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易知玉挣开小香和祁妈妈搀扶的手。 她拢了拢身上绣着缠枝纹的斗篷,提着裙摆快步朝院门跑去,神色间透着几分焦急。 就在她刚要跨过门槛的瞬间,忽然腰间一紧。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肢,轻而易举地将她往后带了几步。 易知玉还未来得及惊呼,整个人就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低头看着腰间那双手,青筋微凸,指节修长,分明是男子的手! 易知玉心头一跳,慌忙回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说道, “怎的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头冲?” 看到身后人是自己的夫君,易知玉慌张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方才她竟以为是婆母安排了什么登徒子来害她,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上一世沈云舟连女儿的满月酒都没赶上,直到孩子满月后才回京。 如今怎么提前回来了? 易知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恍如隔世。 沈云舟见她神色恍惚,只当是被自己吓到,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回过神的易知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夫君怎么回来了?” 这话一出,沈云舟蹙眉,脸色也沉了下来, 易知玉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很不愿意他回来一样。 "仗打完,自然就回来了。" 他语气冷淡。 易知玉这才意识到失言,忙解释道: "我听管事说夫君还要过些时日才回京,一时惊讶,没有别的意思。" 沈云舟神色稍霁,这时易知玉才发觉自己还靠在他怀里。 她眉头轻蹙,往后退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夫妻礼, 怀中骤然空落,沈云舟望着眼前这个生疏守礼的妻子,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悦。 但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依旧是一派淡然。 这时小香和祁妈妈也赶了上来,连忙向沈云舟行礼问安。 站在一旁的颜子依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到沈云舟跟前,声音柔柔地道: "二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府里都没人知会妹妹一声?" 沈云舟淡淡地扫了颜子依一眼,目光又落回易知玉身上: "刚回府,门房还未来得及通传。原打算明日再过来看你,远远瞧见这边有火光,便先过来看看情况。" 见他只对着易知玉说话,颜子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易知玉轻轻点头,眼睛却一直焦急地往院子里张望。 见她心思全在着火的院子上,对自己的话似乎并不上心,沈云舟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颜子依见状,立刻亲热地挽住易知玉的胳膊: "妹妹别太担心,下人们已经在救火了。" 她故作关切地问道: "也不知你这院子是怎么回事,这才几日功夫,竟接连走了两次水。上次主屋烧了个干净,这次又是哪间屋子?小香,你快进去看看。" 她这番关心倒也不全是装的。 若烧的是库房,那她女儿可就损失大了,毕竟在她眼里,易知玉的东西早晚都是她女儿的。 小香看向易知玉,得到首肯后立即快步跑进院子。 沈云舟听到"两次走水",眉头紧锁: "已经烧过两次了?怎么回事?" 易知玉解释道: "妾身生产那日院子不慎走水,主屋被烧毁了。许是天气干燥,院里又无人值守,这才又起了火星。" 沈云舟眉头皱得更紧,难怪方才易知玉是从别处过来,原来是主屋早已烧毁。 这时小香带着朱妈妈从院里出来。 见到朱妈妈,易知玉眼睛一亮: "朱妈妈也在?里面情况如何?怎么会走水的?" 颜子依也急切地追问: "烧的是哪间屋子?" 朱妈妈行了一礼: "回夫人,老奴半夜起身,看见咱们院子方向有火光,立刻叫人来救火。这次是西边一处不打紧的小厨房着了火,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听到这话,颜子依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打紧。" 朱妈妈又补充道: "方才帮忙灭火的那些人见火势已灭,便都回去歇息了。" 言下之意,那些人发现烧错了屋子,见有外人在场,只得回去报信。 易知玉点点头: "安排几个人仔细检查每间屋子,免得落下火星,再引燃其他地方。" "老奴这就去办。" 易知玉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肩头一沉,一件黑色大氅已经披在了她身上。 沈云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刚生产完,身子需要调养。夜里寒气重,别一直站在这里。这里的事交给我,我会安排人守着,不会再走水了。" 易知玉诧异地回头望向沈云舟, 第25章 捅出库房之事 在她眼中,二人虽为夫妻,关系却十分疏离。 自大婚以来,这三四年来,沈云舟几乎都不在家中,而是在外征战沙场, 算上这次,回京也就两次,每次也只待了月余就离开了,踏足她院落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更何况,成婚之前两人之间并无什么情谊可言,所以关系并不亲近。 那个总是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的男子,素来给人以冷峻疏离之感。 易知玉早已习惯了他淡漠的态度,故而今日他突然来了这番关心的话,反倒让自己觉得奇怪的很。 她清楚地知道,在沈云舟心底始终珍藏着一位女子。 那位因家门变故,从官宦千金沦落风尘的姑娘,注定与他们侯府无缘。 虽然无法明媒正娶,沈云舟却始终对那女子念念不忘。 不仅耗费重金为其赎身,更是在外置办了一处幽静院落,将人好生安置。 这些事易知玉都心知肚明,自然也从未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有旁的奢求。 此刻廊下仆从环立,想来他这般作态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正室夫人刚刚生产,尚在月子期间,当着这许多下人的面,总要显出几分体贴才是。 但眼下易知玉还不能就此离去。 她暗自盘算着要等朱妈妈现身,好将库房失窃之事公之于众。 于是她低垂眉眼,又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语气恭顺地答道: "多谢夫君挂怀。只是这火势若不尽早扑灭干净,妾身唯恐再生变故。待此间诸事料理妥当,妾身自当回去歇息。" 见易知玉这般疏离客套的模样,沈云舟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总是这样,永远用这副恭敬疏远的态度对他。 明明已经说了会安排妥当,她却偏要挺着虚弱的身子在这寒风中守着,难道就这么信不过他? 这股烦躁来得又急又猛,沈云舟突然两步上前,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将易知玉打横抱了起来。 "夫君!" 易知玉惊呼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眉头皱紧了几分, "你快放我下来!" 小香和祁妈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慌忙上前护在两侧。 小香急得直跺脚: "二爷当心些,夫人身子还虚着呢!" 易知玉心中有些慌张,沈云舟今日的反常举动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挣扎着想要下来,却在这时听见朱妈妈惊慌失措的声音: "夫人!咱们库房失窃了!" 朱妈妈一出来就看见自家夫人被二爷抱在怀里, 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正事,连忙禀报: "方才老奴带人去查库房,发现门锁不翼而飞,进去一看,库房竟被人搬空了!" "什么?" 易知玉闻言也顾不得挣扎了,下意识环住沈云舟的脖子稳住身子。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沈云舟冷峻的面容稍稍柔和了些。 此时她也顾不得自己还被这么抱着,毕竟今夜这出戏她必须要演完。 "怎么会这样?" 易知玉故作震惊, "这贼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到侯府头上!必须立即报官!" 一旁的颜子依听到"搬空"二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踉跄着后退几步,被王妈妈一把扶住。 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颜子依强自镇定下来,脸色却依旧惨白。 “夫君,你先放我下来,此事严重,得报官才是。” 沈云舟却依旧抱着她,刚刚朱妈妈的话他也都听见了, “此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易知玉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以为沈云舟这是要把事情就此压下,难道他也猜到是他母亲所为所以要大事化小吗? 不行!她不允许!这会打乱她的计划! 想到这,易知玉挣扎的更厉害了。 “夫君,不能就这样算了,库房失窃可不是小事,你放我下来,我要报官!” 沈玉舟看怀中女子满脸的焦急,猜到她是以为自己不愿报官,安抚道, “我没说不报官。” 沈云舟转头看向身边下属, “影七,你亲自去京兆府一趟,将今夜失窃一事详细同长卿说一遍。” “是,卑职马上去办。” “安排人手,把这院子围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是。” 交代完一切,沈云舟垂眸看向怀中安静下来的易知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还满意?"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易知玉见他事事依着自己的安排,从报官到派人守住院落,无一遗漏。 方才还挣扎不休的她停止了折腾, "没什么要安排的了,劳烦夫君了。" 沈云舟唇角微扬,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既如此,回去歇着。" 正要迈步,小香和祁妈妈却急急拦在前头。 小香壮着胆子道: "二爷,夫人现下住在大夫人院里..." 沈云舟剑眉微蹙,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显冷峻: "住在旁人院里,总归是不方便的。"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去我院里吧。" 见两个丫鬟仍踌躇不前,目光频频往易知玉身上瞟,沈云舟眸色一沉: "我院中缺厚被火炉,你们速去将夫人的物件搬来。" 小香与祁妈妈面面相觑,脚下生根似的纹丝不动。 沈云舟见状冷哼一声: "怎么,非要等你们夫人染了风寒才肯动?" 这话果然奏效。 二人闻言脸色骤变,匆匆朝颜子依的院落跑去,裙裾在青石板上扫出沙沙声响。 沈云舟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儿,只见她将脸埋在他胸前,不再挣扎也不再言语。 他收紧臂弯,大步流星地朝自己院落走去,黑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廊檐下,颜子依死死攥着绣帕,指甲几乎要戳破锦缎。 王妈妈小心翼翼地搀着她: "夫人,夜露重,二夫人都走了,咱们..." "走!" 颜子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她猛地转身,珠钗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芒,绣鞋重重踏在青石板上,仿佛要将满腔怨愤都踩进地里。 王妈妈缩了缩脖子,赶忙提着灯笼跟上去,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易知玉被沈云舟稳稳抱在怀中,心中却不住的思量着沈云舟今夜的行为。 第26章 回了沈云舟院子 虽说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可细想起来,她与沈云舟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着沈云舟常年在外的缘故,两人之间甚至都没说过多少次话。 大婚那夜,红烛还未燃尽, 沈云舟就接到紧急军报,连合卺酒都没来得及喝便匆匆披甲出征。 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洞房,听着更鼓声直到天明。 这一别就是整整一年,她一个人在偌大的侯府里,从春寒料峭等到秋叶飘零。 等他凯旋归来时,两人之间生疏得和陌生人没有区别。 虽然回来之后圆了房,可没过几日,边关战事又起,沈云舟再次领兵出征。 当她诊出喜脉时,他的战马早已踏出京城月余。 慕安出生时,边关正飘着大雪。 直到孩子都会蹒跚学步了,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不过数月,圣旨又到,沈云舟又要出门。 偏偏就是临行前那几夜,她又有了身孕。 与上次如出一辙,等发现时,他早已在千里之外的军营里。 说来也怪,明明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却格外容易受孕。 两人虽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可却陌生的紧。 而且沈云舟一向冷漠,今天却突然对自己这般亲密,这其中到底有何用意? 易知玉的脑子不停的想着沈云舟反常的缘由,似乎想要把他今天的行为起因给捋顺。 看到怀中人儿安静的被自己抱着,一句话都不说,沈云舟轻叹一口气,先开了口, "库房失窃之事不必担心,京兆府大人与我有些交情,一定会将事情查清楚的。" 还在想事情的易知玉被沈云舟这句话说的回过了神,她立刻点头, "夫君行事妥帖,妾身自然是放心的。" 见易知玉这般彬彬有礼,沈云舟的眉头有些控制不住的皱了起来。 夜色渐深,回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云舟抱着易知玉穿过月洞门,又忍不住问, "我院子一直空着,你怎么不来住?" 易知玉心中更是讶异,她迟疑片刻,心中不住的思索该如何回答,片刻后才轻声道: "妾身刚生产完,身上血污未净,怕污了二爷的院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原本是在慕安院里休养的,只是嫂嫂说她初次生产,不懂如何照料月子,这才接我过去同住。" 沈云舟低头看她,沉默片刻,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易知玉心想看来自己是一下子话太多又惹了对方不悦了,连忙抿紧了唇。 "在主屋修好前,你就住我院里。" 沈云舟突然打破沉默, 易知玉听到他这话,心中更加疑惑,莫不是他觉得自己住在别人院里不好? "可妾身现在。" "不必多说。" 沈云舟打断她的话, "就这么定了。" 易知玉见沈云舟态度这么强硬,不好再和他硬碰硬,便点头应道, "是。" "这次生产可还顺利?走水时可吓着了?" 沈云舟突然问道。 易知玉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顺利的,走水是在生产之后,没吓着。" "听说这次是个女儿?" "是,是个女儿。" "嗯,女儿很好。" "是。" "孩子现在也在颜氏院里?" "在慕安院里养着。" 见她回答得这般恭敬疏离,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沈云舟不由叹了口气: "知道你要生产,我特意提前赶回来的,大部队还要几日才回京。" 易知玉一怔,心中很是惊讶沈云舟竟然会为了自己提前赶回来。 她有些摸不准沈云舟的用意,应道, "夫君路上辛苦了。" 听她这般客套,沈云舟眉头皱得更紧: "每次你生产我都不在,是你辛苦了。" 这话让易知玉心头一跳。 她暗自思忖:莫非重生一世,连沈云舟的性子都变了? 不仅提前归来,还这般嘘寒问暖。 难道?莫不是要将外室接进门了?所以先对自己示好? 毕竟纳妾总要知会正室的,可也不必啊,他要纳妾,自己还能说不不成? 见她不语,沈云舟又道: "两个孩子够了,以后不必再生了。" 易知玉闻言,心中更加笃定:这是在暗示以后不会再去她院里了吧。 她恭敬道: "妾身明白,多谢夫君给妾身两个孩子傍身。" 沈云舟脚步一顿,眉头几乎拧成结。 她这回答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什么叫给她两个孩子傍身? 他忍不住追问: "你真明白我的意思?" 易知玉认真点头,神色恭顺: "妾身明白的,真的明白。"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却藏着沈云舟读不懂的思绪。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 沈云舟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易知玉却先一步轻声道: "夫君,院子到了,放妾身下来吧。" "我抱你进去。" 沈云舟不容拒绝地说道,将方才未竟的话语咽了回去。 他大步走进内室,小心翼翼地将易知玉放在床榻边沿,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 烛火摇曳间,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阿嚏——" 易知玉突然打了个喷嚏,身子跟着一颤。 沈云舟立刻扯过床尾的锦被,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动作十分的轻柔小心。 "月子里就该好好将养,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妾身记下了。" 易知玉低眉顺眼地应道, 就在气氛又要凝滞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香和祁妈妈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火盆、被褥等物。 见到她们,易知玉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来人了。 很快,冰冷的屋子就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 小香利落地铺着新换的被褥,易知玉正要起身让开,却被沈云舟一把抱起。 他有力的臂膀稳稳托着她,直到床铺整理妥当才将她放回。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被夫君这样抱着,易知玉只觉得尴尬的很。 一切安置妥当后,易知玉重新躺下。 见小香和祁妈妈还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沈云舟站起身轻咳一声: "你好生歇着。" 又对两个丫鬟道: "仔细伺候夫人。" "是,二爷。" 两人齐声应道。 待沈云舟的脚步声远去,屋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小香一脸不可思议,祁妈妈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 小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二爷怎么突然回来了?他今日怎么这么反常,莫不是院子走水把他给吓到了?” 第27章 祁妈妈的劝诫 祁妈妈伸手轻拍了下小香的脑袋,嗔怪道: "你这丫头尽说些没谱的话。二爷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刀光剑影里闯过来的,岂会被这点小火吓着?" 易知玉抿唇浅笑,轻声解释道: "二爷是提前办完差事回来的。" 祁妈妈闻言更是喜上眉梢,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夫人您瞧,二爷定是记挂着您要生产,这才紧赶慢赶把事情办完。他虽性子冷了些,心里却是明白的。不然今晚怎会这般帮衬?又是处置院子的事,又是亲自抱您回来。" 易知玉了解沈云舟性子,打断道: "毕竟我为他诞育了两个孩子,给些体面也是应当的。" 祁妈妈无奈地摇头: "老奴瞧着二爷方才那模样,可不单单是给体面那么简单。他是真心实意关心您,可夫人您实在太见外了。" 她压低声音道, "您对二爷恭敬得就像伙计对掌柜似的。您看看您母亲对父亲,可有这般客套?您这样,是把二爷当外人了。" 小香忍不住插嘴: "二爷对小姐一向冷漠,还在外面养着青梅竹马的外室!他本就把小姐当外人,小姐为何非要把他当自己人啊!" "傻丫头!" 祁妈妈瞪她一眼, "你这话可不对,如今夫人已经嫁给二爷为妻,那就是自己人,而且咱们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就算青梅竹马又如何,不过是个外室而已。" 她转向易知玉,意味深长地说: "夫人,如今二爷回来,您还是得试着和二爷多多培养感情才是。" 小香仍不服气,嘟囔道: "咱们小姐又不是没试过和二爷处好关系的,可二爷就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小姐好多次主动去关心他,都被他给无视了。" 祁妈妈又拍了她一下: "你这丫头尽说丧气话!" 转而握住易知玉的手,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夫君就是女子的天。您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两位小主子打算。"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 "有没有真情不打紧,重要的是得让二爷看重您。咱们是商户出身,虽然富贵泼天,可终究比不得侯府根基。若能有二爷撑腰,那些个魑魅魍魉也能收敛些。"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易知玉眸中光影明灭。 祁妈妈这话说得没错,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要护住两个孩子周全,单凭她一己之力确实难如登天。 她比谁都清楚,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在侯府众人眼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低贱的商户之女, 大家的身份总是能压她一头,就算她想要报仇,行事起来也是处处艰难的! 就说颜子依这个大嫂,出身伯爵府,哪怕自己知晓她恶毒心思,却还是只能步步为营和她虚与委蛇,没办法直接杀了她。 更不谈沈月柔和那张氏了,沈月柔是侯府嫡女,身份比她金贵,就算对她态度恶劣她也无法多说什么, 那张氏更是侯府主母,整个侯府后院都是她的一言堂,想要避开她的磋磨和磨难更是要处处小心,更不谈要反过来对付她了。 可沈云舟不同。 他是侯府嫡子,身份贵重,若能将他拉拢过来,孩子们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可是易知玉并非没有尝试过和沈云舟关系走的近些的。 当初刚嫁进来时,哪怕对沈云舟并无感情,她也曾说服自己试着与沈云舟多些来往的。 可不论自己如何说什么,对方只是让自己不要打扰他而已, 久而久之,易知玉也歇下了这个念头,毕竟一次次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是很难受的。 突然,易知玉瞳孔猛地一缩,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一般,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手中的锦帕被她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夫人?" 祁妈妈见状连忙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满脸忧色, "您这是怎么了?" 易知玉这才回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笑, "没事,就是想着祁妈妈方才的话,一时出了神。" 她顿了顿, "您放心,您说的话我都会好好考虑的。" 祁妈妈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再劝,却被小香一把捂住了嘴。 作为从小跟着易知玉长大的贴身丫鬟,小香最清楚自家小姐每次被无数次冷落后扎心的模样。 方才小姐那神情,分明是又想起了那些难堪的往事。 "祁妈妈!" 小香急得直跺脚, "小姐才生产完,需要静养!" 易知玉看着两人拉扯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也去歇着吧,今夜都累坏了。" 祁妈妈终于挣脱开来,忙道: "老奴和小香就在外间守着,夫人有事随时唤我们。" 伺候易知玉睡下之后,小香和祁妈妈也去了外屋睡下了。 待二人退出内室,易知玉才放任自己瘫软在锦被中。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因为刚刚祁妈妈一直提沈云舟,让她想起来上一世在女儿出生不久,沈云舟就出了大事。 他死了!死在了剿匪回城的路上! 上一世,小女儿满月酒之后沈云舟才回来, 没过几日,他就接了个出城剿匪的差事,结果在回城之时,遇到山体滑坡,整个队伍都死在了山崖边! 可这一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如今女儿还未满月,沈云舟就已经回来了,那有没有可能这一次他避过了这个死劫呢! 可万一到时候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怎么办?如果出城剿匪的还是他怎么办!若是回城的时候又遇到了山体滑坡怎么办! 不行,若是沈云舟依旧要出城剿匪,那自己必须得想办法阻止他回城的时候走那条山路才行! 上一世,沈云舟离世之后,自己和孩子变成孤儿寡母之后受尽了府中白眼和欺凌,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现在想来,那颜子依敢如此大胆害死自己的两个儿子,无非也是看着孩子们没有了沈云舟这个亲爹爹的依仗。 所以,就算和沈云舟处不好关系,也绝对不能让沈云舟有事! 可自己要如何同他说呢?难道直接说那边会山体滑坡吗? 他会不会把自己当成邪祟给一刀砍死啊? 第28章 猜出走水真相 易知玉脑子不停地想着要怎么办? 想着想着实在太累,终于睁不开眼睛睡了过去。 此时的易知玉院子,影七已经将京兆府尹给请了回来, 当沈玉舟进院子的时候,蹲在那调查的李长卿立刻起了身,朝着沈玉舟这边走了过来, 他一脸揶揄的看着沈玉舟, “太子殿下都还未回京,你怎么就提前溜回来了。” 沈玉舟睨了李长卿一眼, “事情已经办完,我自然想回来就回来。” “啧啧啧,沈兄竟然丢下太子殿下自个儿回来,怕是思妻成狂,归心似箭吧。” “少废话,说正事。” “你这人,大半夜的让影七把我给骗来帮忙,你不感谢我就罢了,竟然还这种态度对我,你真是太过分了。” “你身为京兆府尹,京城的治安管制都在你管辖之内,侯府失窃,你本来就有责任调查。” “哎哟,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可就要走人了,我现在可是已经下了职,有什么事等明日上职之后再去找我。” 说完李长卿嘟着嘴就要走,沈玉舟扯住他的衣领, “行了,别废话,改日请你喝酒。” 李长卿有些得意的收回了步子。 “哼,这样还差不多。” 沈玉舟问, “可查出什么没有?” 李长卿挑了挑眉,一脸神秘的说道, “你们这侯府,恐怕是有内贼。” 沈玉舟蹙了蹙眉, “什么意思?” “短短几日功夫起火两次,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长卿一副所有事都在我掌握之中的表情, “这主屋的痕迹已经全都拆了重新在建,所以无法知晓起火原因。” “可这小厨房起火和库房失窃倒是有意思的很。” 李长卿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今夜起火的是这西边的小厨房,可先着火的是这库房的位置。” 沈玉舟眉头皱的更紧, “库房?库房并未失火。” 李长卿摆了摆手, “不不不,着过火的,只不过,火势还未变大之前就被人给灭了,我查看过,这库房周遭被泼了一圈酒,虽然已经挥发了不少,但是还有些残留在地上,而且这酒还一直从屋门口延伸到几尺开外。”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有人想要烧了库房,便倒酒引火,可这火只烧到屋门口,就被人给灭了,所以这库房没能烧起来。” “而这西边的小厨房,是从柴火堆那处起的火,可嫂夫人已经因为主屋着火搬出去了,厨房不可能有火星,所以定是有人故意在小厨房那点了一把火。” 一旁的影七听得云里雾里, “这西边小厨房什么都没有,干嘛要放火,会不会是火星子飘过去了?” 李长卿慢悠悠的摇摇头, “今日吹的是东南风,这火星子怎么吹都不可能吹到西边去。” 影七更纳闷了, “所以有人偷了库房,还放了两把火?那我就搞不懂了,那人若是想要偷库房之后放把火毁尸灭迹还能理解,可这西边的小厨房为啥也要点着,岂不是多此一举?难不成点的好玩吗?可最关键的那把火灭掉了,也太离谱了吧。” “影七,如果是你,你会先放哪把火?” “当然是先放库房的,毁尸灭迹要紧。” “那便是了,一般人都会先放库房的,等他再去点了小厨房的火,回头他就能看见库房的火灭了,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去点燃吗?可他为何没点呢?” 影七思索片刻,回答道, “莫不是马上就有人发现着火了,他来不及点吧。” 李长卿摇摇头, “火势不可能一下子就被发现的。” 影七更蒙了, “那就更不合理了,看到库房灭了还不知道补一把火,太蠢了吧。” 李长卿笑了笑,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两把火不是一个人点的。” 李长卿说完看了沈玉舟一眼,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说吧,该怎么说怎么说。” 李长卿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 “第一种可能,有人想要盗窃嫂夫人库房的宝贝,想趁着院里无人把库房的东西搬走,搬完东西之后本打算一把火烧了库房,毁尸灭迹,一了百了,到时候大家就以为库房的东西是在这场火里烧没的。” 顿了顿,李长卿继续说道, “可是那人没想到,自己的想法早已经被这库房的主人发现了。” 这话一出,沈云舟目光一凛,似乎已经猜到什么。 李长卿看了看沈云舟的脸色,继续道, “那库房主人便决定来个将计就计,安排了人提前盯着库房,等那贼真的动手之后,第一时间跑过来将火给灭掉,然后又点了西边小厨房,将事情闹大,又当着大家的面告知库房被搬空之事,说侯府进了贼,然后借这个由头报官,让官府出面来惩治那个贼。” 说完这些,影七的表情都不对了,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沈云舟, “二爷,刚刚夫人确实很着急的要报官来着。” 沈云舟睨了影七一眼,影七立刻闭了嘴, 李长卿笑着拍了拍沈云舟的肩膀, “如果真是这样,那嫂夫人肯定早就把库房的东西给挪走了,是我的话,我就找些赝品假货放在里面等着那个贼来偷,所以只要查一查,最近外面有没有大量收购赝品假货的人就清楚了。” 沈云舟将李长卿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了下去, “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李长卿瘪了瘪嘴, “这第二种可能就没有第一种那么好了,这库房主人机缘巧合发现自己库房着火,第一时间就灭掉了火,可没曾想打开库房却发现自己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她知道是谁偷了自己东西,却又无法直接指出来,为了断掉那人拿自己东西出去卖钱的后路,便将自己的小厨房给点了,把事情闹大之后,再假装查验院中屋子,把库房被偷的事情捅出来,然后闹大报官,让那些赃物没办法换成现银。” 这话说完,影七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刚刚夫人确实急着让她的人去查验屋子,说是怕有火星。” 第29章 顺着易知玉行事 沈云舟看着库房出神,脑中不断回想着刚刚易知玉十分着急的在自己怀里挣扎要报官的模样。 李长卿见沈云舟不说话,又凑了过去, “沈云舟,你这常年在外征战,就留媳妇一个人在家,这嫂夫人在侯府恐怕过的并不容易啊,这短短几日,院子被烧了两次,还得在这么冷的天大半夜亲自跑过来,她可才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呢~” 沈云舟脸色阴沉了几分,刚刚李长卿在陈述案情之时他已经猜到了这些, 他一直都以为易知玉和侯府女眷处的都十分和睦,现在看来也并不是他看到的那般。 “你明日再过来一趟。” 沈云舟突然的一句话让李长卿不由得一愣, “干嘛,我这都破案了,明日还过来作甚?” “侯府失窃这么大的事,定不能掉以轻心,敢进侯府偷盗,肯定不是一般小贼所为,这京中定然是出现了江洋大盗,务必得满城搜查追捕才行。” 李长卿嘴角抽了抽,脸色露出揶揄的表情, “啧啧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鬼扯。” 沈云舟睨了一眼李长卿, “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李长卿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沈云舟的意图,他笑着指着沈云舟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一旁的影七忍不住插嘴道, “二爷,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此事与夫人脱不开关系,若是闹大牵扯到夫人怎么办?” 李长卿挑了挑眉, “影七啊影七,你可真是不开窍,你家主子怎么可能让自己媳妇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呢?他这很明显就是要我假公济私,把他媳妇给摘出来。” 影七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 “啊?那为何还要把事情闹大?” 李长卿一脸你真是脑袋转不过来的表情, “这嫂夫人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官将事情闹大,让背后那贼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她没料到这京城府尹,也就是我,会如此的聪明绝顶,一来就查出关窍破了案,若是就这样结案,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你家主子如此打算,帮着她闹大事情,目的就是想要帮她出头。” 影七的眼神瞬间亮了, “哦!原来是这样!” 李长卿这时叹了一口气,一脸的为难, “不过我这人一向都是清廉正直的,若是让我说假话办假案,唉,实在是有些为难我了!” 沈云舟斜睨了他一眼, “这次跟殿下出去办事,得了几瓶百年好酒,等大部队回来了,我让影七把酒给你送过去。” 一听到酒,李长卿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与沈兄这种关系,沈兄需要帮忙,我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咱们兄弟之间就不必多言!沈兄发了话,我当然是无条件配合的,不就是装装傻吗,小事,小事~” 一旁的影七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李大人变脸速度可真叫一个快。 “影七,送大人回府吧。” “是。” “不必不必,我家轿子就候在侯府门口,我自己走,自己走。” 李长卿摆摆手,美滋滋的离开了。 “影七,派人守着这院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明白!” “打听一下这些日子府里都发生过什么事。” “是。” 沈云舟回头看了看主屋方向,眼中神色愈发冰冷。 再说到颜子依这院子,她被王妈妈搀扶着回到自己院子,就看见下人们在易知玉住的屋子里头忙活, 那小香和祁妈妈正张罗着往外搬东西, 看到颜子依回来,两人都给颜子依行了一礼, 颜子依看到一箱一箱往外搬的物件,忍不住问, “这是要将东西全都搬走吗?妹妹之后不过来住了?” 祁妈妈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 “是的大夫人,这几日多亏了大夫人,咱们夫人才能舒心的坐月子,老奴替咱们夫人谢谢您。” 颜子依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这话说的,能和妹妹一起坐月子,我也舒心了不少。” 看到箱子都已经装完,祁妈妈又对颜子依行了一礼, “奴才们赶着往二爷院子那边去,就先离开了。” “去吧去吧,免得妹妹受寒了。” 等易知玉的人全都从院子离开,颜子依笑着的脸瞬间就变了, 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王妈妈赶紧将她扶进了屋子。 “这贱人居然被二爷接到他院子去住了,而且刚刚你看见没,大庭广众的她竟然和二爷搂搂抱抱的!那么多下人看着,她也不知羞!真是不要脸!” 王妈妈露出一副鄙夷的模样, “平日看这二夫人一副十分守规矩的模样,老奴还纳闷她怎的能生了又生,现在想来,她定是个会勾人的狐媚子,否则怎的能勾的二爷当众就抱着她不松手呢。” 颜子依冷哼一声,心中嫉恨不已, “表面老实规矩,背地里浪荡的跟个娼妓似的,果然是低贱人家生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我倒真是小瞧她了,这几年这二爷院里硬是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我本以为是因为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易知玉真有几把刷子在身上,否则怎么能哄的性子这般冷的二爷和她生了一个又一个。” 一想到自己夫君后院成群的妾室和通房,易知玉院子却那么干净,颜子依就恨的牙痒痒! 王妈妈上前帮颜子依拍背顺气, “夫人您也别气,就算这狐媚子再有能耐又如何,这二爷也许就只是看她美貌,想留在身边当个物件玩玩而已,若二爷真在意她,又怎么会由着老夫人这般欺负她呢?” “此话怎讲?” “今夜她这库房被搬空,夫人和老奴都能猜到是老夫人那边的手笔,这二爷和老夫人可是亲母子,他难道就猜不到吗?可他也未曾多说什么,只是将易知玉给带走了。” “还有,这易知玉进门这么些年连个月例都拿不到,老夫人如此对她,二爷不也什么都没说吗?所以这易知玉无论如何,她这低贱的身份是没法变的,就算给二爷生了两个孩子又如何,不照样能被这后院的人随意欺负。” 第30章 侯府失窃,满京皆知 “再看看夫人您,这侯府谁敢不尊敬您,谁敢克扣您银钱,您的身份地位摆在这,她易知玉是怎么都比不了的。” 听到王妈妈这些话,颜子依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本夫人自从嫁入侯府,就算是婆母对我,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颜子依顿了顿,又说道, “易知玉从婆母这拿走一万五千两银子,我还纳闷婆母这次怎的如此大方,没想到她竟然早有打算,她此番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居然一次就把那易知玉的嫁妆给搬空了!这贱人若是没了嫁妆,我那宝贝女儿以后还怎么享福!” “夫人不必多虑,这易家产业遍布全国,这易知玉手里可是带了好几十间铺子过来的,就算损失了这批嫁妆,她手里钱银应该也是够的,等明日老奴去打听打听损失了些什么,如果老奴没猜错的话,估摸着就是些古玩字画和首饰头面不见了。” 颜子依点了点头,又说道, “我刚刚看她想报官,二爷也允了她,难不成真的会去报官吗?” “二爷心中有数,就算报官,估摸着也是不了了之的,谁会真的找人抓自己亲娘呢!” “也是这个理。” “夫人您赶紧休息吧,您还在月子里,可不能这么熬着。” 颜子依叹了口气, “唉,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这库房也被偷了,易知玉身边的祁妈妈也跟着她一起搬走了,我这月子还如何坐的好?” “您就放宽心,明日老奴还是会去找祁妈妈的,就算她们搬走了又如何,说好的做夫人您的滋补汤水的,就算她搬出府了,咱们也照样按时去取。” 这话一出,颜子依脸色好看了不少,她躺了下来,王妈妈上前给她拢了拢被子,伺候着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这京兆府尹的李大人便带着府中差役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侯府查案, 不到一个上午,这京中出现江洋大盗,侯府失窃库房被搬空的消息估计就会传的人尽皆知。 本就一宿未睡好的张氏和沈月柔得知这京兆尹府的李大人一大清早又来了侯府查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昨日从派去救火的人那得知库房未被烧掉的时候,张氏就觉得大事不妙。 还没想出对策之时又听说沈云舟回了家,还得知了库房失窃的事,张氏更是心中大惊。 她赶紧派人去打听,结果打听到易知玉瑶报官,沈云舟派人围住了院子还让身边的属下连夜将京兆府尹给请回了府的事。 当时她还存了一些侥幸心理,想着沈云舟是不是打算私下调查此事, 不曾想今日这京兆府尹竟然带着差役上了门,这是要立案调查的意思! “母亲!怎么办呐!这京兆府尹都带人上门调查了,这万一查出咱们头上来了该怎么办!” 一旁的沈月柔急的不行, “易知玉这个贱人!这么点小事居然闹着要报官!一点都不知道顾及一下咱们侯府的体面!这下好了,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咱们侯府失窃的事情了!” 见张氏阴沉着脸不说话,沈月柔更急了,她抓着张氏不住的摇晃起来, “母亲,你说句话啊!咱们要怎么办!” 被拉扯的有些烦的张氏有些烦躁的开了口, “好了!不要遇到一点小事就闹腾个没完!” 张氏看向身边嬷嬷, “昨日去易氏院子办事的那批人,全部都处理掉,这点小事都能办砸,留着他们有何用!” 身边嬷嬷赶紧行了一礼, “是。” “做事利落些,不要被发现了。” “奴才明白。” 张氏沉思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把昨日的那些箱子全都搬到我的小佛堂去,放到佛像之后藏起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 沈月柔听到张氏这安排忍不住又开了口, “母亲,还放着做什么!咱们不应该赶紧拿去卖掉换成银钱毁掉证据吗?否则的话到时候万一查到母亲您院子来了怎么办!” 张氏听到沈月柔这话,不认同的皱了皱眉, “不能卖,现在京兆府介入,定会细查易知玉的嫁妆礼单,若是这个时候卖她的东西,岂不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现在只能先放着了,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议。” “那万一查到小佛堂这了怎么办?” 张氏冷哼一声, “我是这侯府主母,儿媳库房失窃和我有什么关系,谁敢来查我的院子!” 说完张氏皱眉看向沈月柔, “不要慌里慌张的,你这副模样,反而惹人怀疑。” 张氏理了理自己的衣裙,轻咳了几声, “走吧,一起过去看看,毕竟后院出了事,我作为当家主母怎么能一直不出现呢!” 当张氏和沈月柔带着丫鬟婆子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易知玉那走水的院子时,就看见一大群差役已经将那院子给围起来了。 张氏神色一凛,步子又快了些。 看到张氏过来,正在装模作样调查的李长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张氏一副和善的模样,笑着开口道, “李大人,这么早就过来了。” 李长卿笑着行了一礼, “老夫人安好。” 张氏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后院失窃,本应是侯府自家的事情,这云舟也是的,怎的还劳烦李大人专程过来一趟。” 李长卿摆摆手, “这京城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进侯府偷窃,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本官当然得细细调查一番才是。” “不知大人可查出什么了没?” 李长卿挑眉看了一眼张氏,笑的玩味, “目前查不出什么,这贼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把二夫人的库房搬空,侯府甚至丝毫没有察觉,着实是诡异的很,恐怕对方是十分厉害的大盗,否则是没办法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的。” 听到没查出什么来,张氏和沈月柔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 张氏一副后怕的模样抚了抚胸口, “幸好我这儿媳不在院子里住,不然的话恐怕名声都要毁了。” 第31章 得知易知玉被欺辱 “对了,云舟呢,这孩子昨日半夜才回来,我还以为他在这与你一同调查呢~” “本官调查这库房失窃的物件,需要二夫人的那份嫁妆清单,刚刚让沈大人去他夫人那去取了。” 这话一出,张氏脸色一沉,一旁的沈月柔也皱了眉, 看来那些个东西还真的如她们所料,短时间是不可能出手的了。 张氏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李大人办事如此细致,老身先在这多谢大人了,总归也没丢什么太值钱的东西,若是查起来困难,便罢了,咱们侯府也不想浪费太多官府的人力物力,而且,毕竟这出事的地方是侯府后院,后院女眷众多,大人又是男子,若是一直在这,终究是有些不方便的。” 听出张氏不想自己多查,甚至想要赶自己走, 李长卿笑了笑,他今日过来本也没打算要调查什么,过来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将事情闹的热闹些而已, 他朝着张氏作了一揖, “老夫人可真是深明大义,本官佩服,本官也知晓这男女有别的道理,所以等本官拿到嫁妆单子便会带着下属们离开,不会再叨扰到老夫人和贵府女眷的。” 见李长卿如此识趣,张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李大人如此通情达理,老身在这提前谢过了,那老身便不打扰大人调查了。” “老夫人慢走。” 看到张氏远去,李长卿不由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沈云舟的院子里,晨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沈云舟端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轻叩着青瓷茶盏,茶汤氤氲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影七静立在他身后,宛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不远处,小香和祁妈妈局促不安地站着。 小香不停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祁妈妈则频频望向紧闭的房门。 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终于,祁妈妈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恭敬道: "二爷,您已等候小半个时辰了,要不老奴去唤醒夫人?" 小香也壮着胆子附和: "夫人平日不会睡这么沉的,定是昨夜太过劳神......" 沈云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荡起细微的涟漪: "不必。"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 "让她睡。" 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小香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她紧紧攥住祁妈妈的衣袖,用气音道: "祁妈妈,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夫人一直不醒,二爷等急了发怒......" 祁妈妈眉头紧锁,懊悔地低语: "早知二爷要来,晨起见夫人睡得香时就该唤醒她的。"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房门, "夫人月子还没坐满,这几日又接连挪院子,昨夜熬到三更天......" "我都累得直打晃,何况是夫人。" 小香急得直跺脚, "平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无妨,可眼下二爷就在这儿等着呢!万一......" "闭嘴!" 祁妈妈瞪她一眼, "二爷岂是那等不讲理之人?"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两人自以为声音极轻,却不知习武之人耳力极佳。 沈云舟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影七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小声道: "主子,夫人身边这些人怎么都跟惊弓之鸟似的?定是您平日总板着脸太吓人了......" 沈云舟慢条斯理地抬眸,茶盏在指尖转了个圈: "怎么,你也想尝尝被吓的滋味?" 影七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退后半步,做鹌鹑状。 晨风拂过,带来一阵桂花香。 沈云舟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忽然想起昨夜怀中人惹人垂帘的模样。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任由茶汤渐渐凉去。 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两名侍卫模样的人匆匆而来,似有要事禀报。 影七见状快步迎了出去。 不多时,他独自返回院中,面色凝重如铁。 "主子,都查清了。 "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云舟啜饮一口清茶,薄唇轻启: "说。" "夫人生产当日,院里所有婆子下人都被调走了。" 影七喉结滚动, "一部分去了大夫人院里,说是初产需人手;另一部分被派去老夫人处打扫庭院。整个院子就剩夫人娘家带来的接生婆和小香姑娘守着。" 青瓷茶盏在沈云舟指间微微一顿,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影七继续道: "主屋走水后,夫人暂住小少爷院里。去账房支取修缮银钱时,被刘管事拒了。" 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 "后来夫人去老夫人跟前哭诉...这才知道..." "说下去。" 沈云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是。" 影七后背已然湿透, "夫人嫁入侯府四载,从未领过月例。这些年用的全是嫁妆银子。这次实在是...手头紧了才去支取..." "咔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在沈云舟掌中碎成齑粉。 院中气温骤降,仿佛瞬间步入寒冬。 影七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喉头发紧。 不远处的小香和祁妈妈见状,吓得浑身发抖。 祁妈妈死死攥住小香的胳膊,两人心中哀嚎:完了完了,二爷这是等急了要发怒!夫人怎么还不醒啊! "继续。" 沈云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七艰难地咽了咽唾沫: "老夫人补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给夫人...然后..." 他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夫人的库房就被搬空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院中骤然卷起一阵凛冽寒意。 沈云舟缓缓抬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影七又退了两步,此刻的主子,比战场上杀红眼时还要可怕十倍。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祁妈妈~小香~" 那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像一泓清泉骤然注入滚油之中。 沈云舟周身凛冽的寒意瞬间消散,眼底翻涌的怒涛也在刹那间归于平静。 他随手将石桌上的瓷片碎屑拂落,方才还骇人的气势转眼便收敛得无影无踪。 影七看得目瞪口呆,自家主子这变脸的速度,简直比边关的天气还要快上三分。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而另一边的小香和祁妈妈听到这声音,简直如闻天籁。 两人激动得差点抱在一起——老天爷啊!她们家夫人可算是醒了! 第32章 给钱 小香和祁妈妈匆匆向沈云舟行了一礼,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进了内室。 易知玉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榻上支起身子,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在雪白的寝衣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声音还带着初醒的绵软, "天都这般亮了,我竟睡了这么久么?" 见两个贴身侍女脸色煞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易知玉困惑地歪了歪头: "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小姐!" 小香舌头都打了结,手忙脚乱地去取衣裳, "您快些起身,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 祁妈妈也慌慌张张地捧来外衫: "对对对,夫人快些梳洗!" 易知玉被她们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 "出什么事了?" "二爷!" 小香急得直跺脚, "二爷在外头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易知玉闻言瞳孔骤缩,下一刻她猛地掀开锦被就要下床: "怎么不早些唤我?" "是二爷不许!" 祁妈妈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说让夫人好生歇着..." 易知玉慌忙去够床边的绣鞋: "快,快些。" "醒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突然从外间传来,三人动作齐齐僵住。 易知玉抬头望去,只见沈云舟不知何时已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晨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玄色锦袍上的暗纹若隐若现。 小香和祁妈妈吓得连退数步,沈云舟却已径直走到床前坐下。 "夫君。" 易知玉赶紧起身行礼,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躺着吧。" 沈云舟的声音比以前相比柔和了几分, 他抬眸扫向呆立在一旁的二人: "你们先出去。" 小香和祁妈妈虽然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沈云舟的意思,只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临出门前,祁妈妈还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一眼。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睡的可还习惯?" 沈云舟率先打破沉默, 易知玉僵硬地扯出一抹笑, "习惯的。"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 "妾身平日不会起这般晚,许是昨夜熬得太迟了些,让夫君久等了,还请夫君见谅。" 沈云舟眉头微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易知玉见沈云舟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中直打鼓,她实在搞不明白沈云舟的用意, 终于,沈云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的说道, "无妨。" "你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 这话听在易知玉耳中却成了反话。 果然,果然是在怪她怠慢了。 见她这副模样,沈云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今日京兆府来人查库房失窃一案,需用你的嫁妆单子核对,我顺道来取。" "单子在慕安院里,妾身这就让祁妈妈去取。" 易知玉说着又要起身,却被沈云舟再次按住。 "不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压在她肩头, "我等会吩咐人去取。你还在月子里,不宜多动。" 易知玉乖顺地点点头: "知道了,夫君。" 沈云舟忽然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影七方才的禀报,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这几年,她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影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主子,东西取来了。" "进来。" 沈云舟淡淡道。 "是。" 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不多时,七八个粗使婆子鱼贯而入,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 箱子在床前一字排开,婆子们利落地掀开箱盖后便躬身退下。 易知玉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几口大箱子里,竟整整齐齐码满了金灿灿的元宝和雪亮的银锭! 她惊诧地望向沈云舟,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沈云舟从箱笼间取出两个精巧的乌木匣子,放在床沿。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契书,地契房契一应俱全。 "拿着。" 他将木匣递到易知玉面前。 易知玉不明白沈云舟用意,迟迟没有伸手。 沈云舟那双幽深的眸子凝视着她,不容拒绝地又重复了一遍: "拿着。" 她只得接过木匣, "这些是我名下的铺面田产," 沈云舟声音平静, "给两个孩子和你。如何分配,随你心意。" 易知玉眉头皱了皱,她看着手中的木匣子,心中思绪不停。 还未等她回神,沈云舟又打开了第二个匣子。 里面竟是一摞摞盖着印的银票! "这些也交由你保管," 他将银票匣也推到她手边, "平日用度,不必节省。" 易知玉彻底愣住了,沈云舟这是,鬼上身了吗?怎的把银钱铺子田产全都给自己! 沈云舟又指了指地上那几个装满金银的大箱子: "这些零用,赏人也罢,随你处置。" 如此泼天的富贵突然砸下来,易知玉不仅没有欣喜,反而心中狐疑不止。 她脑中飞快思索着:沈云舟为何突然这般慷慨? 莫不是,莫不是要迎那外室进门?可即便纳妾也不必如此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他要贬妻为妾?要她和孩子们让出嫡系名分?所以才用这些金银来补偿? 想到两个孩子可能沦为庶出,易知玉胸口一阵绞痛,那怎么行! 她宁可什么都不要,也绝不能让孩子们受这等委屈! 沈云舟见她捧着木匣一动不动,只当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吓着了。 殊不知此刻易知玉心中已经开始在胡思乱想了。 易知玉死死盯着手中的匣子,仿佛捧着烫手的炭火, 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突然,易知玉将两个木匣猛地推回沈云舟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的说道, "妾身不能要您的钱!" 沈云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易知玉又开了口, "妾身的银钱够用,夫君不必给这么多,我用不到的。" 沈云舟眉头紧锁。 她连修缮主屋的银钱都拿不出来,库房都被搬空了,却还在逞强说够用? 她就这般不愿接受他的馈赠,这般将他当作外人? 想到这,他眸色骤然转冷: "库房都被盗空了,还哪来的银钱可用?" 第33章 收钱 易知玉又是一愣,糟糕,她做了这么一个局,怎的把自己给做进去了? 他这是借着由头责怪她连库房都守不住,想要用这个理由说她这个主母当得不称职,不配做他的正妻,借机贬成妾室吗? 好你个沈云舟!可真是会挑时候! 易知玉心中来了气,可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破局才好。 沈云舟不由分说地将木匣重新塞回她手中, "孩子是我的,用我的银钱天经地义。" 他声音虽冷,却放柔了几分: "你不必多想。" 见易知玉就是不肯收着那木匣子。 沈云舟胸口莫名发闷,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你这是不肯用我的钱吗?孩子也有我的份,难道我出些银钱养孩子不应该吗?”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的看向沈云舟, “那夫君是否有些旁的打算,不若直接说出来吧。” 沈云舟听到易知玉这莫名其妙的话,眉头皱的更紧, “什么旁的打算?” “夫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妾身定当配合。” 易知玉刚刚想清楚了,要贬为妾室便妾室吧,等沈云舟再离开,她就想法子带着两个孩子假死脱身,离开这吃人的侯府算了! 她不能为了报仇,反而把孩子的人生也搭进去! 作为嫡出,两个孩子都活的那么苦,若是成了庶出,被磋磨死也是迟早的事。 沈云舟更加诧异了,自己能有什么旁的事?自己就是单纯给她些银钱傍身啊。 “并无任何事,我只是因着你库房被盗,想着你缺银钱,所以才给你这些,你不必多想。” 易知玉一脸认真的盯着沈云舟,他一脸的平静,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罢了!既然他说没有旁的事,那自己也当什么事都没有,不过自己确实都得为孩子们再谋一条路子,假如真有贬妻为妾的这天,她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想到这,易知玉接过了木匣子。 “妾身多谢夫君帮衬,不胜感激。” 易知玉突然又愿意收下自己的东西,沈云舟被她弄的有些摸不清头脑,不过看到她愿意收下自己的东西,沈云舟脸色缓和了一些。 “若是有旁的需要,随时找我说便是。” “是,妾身知道了。” “我不在府里的这几年,府中众人对你可还好?” 沈云舟问道, 易知玉怔愣了一瞬,开口回答道, “回夫君,妾身一切都好,婆母对妾身很是亲和,三小姐对妾身很是和善,大嫂嫂和妾身关系也十分的亲近。” 沈云舟听到易知玉这话,眸光暗了暗,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易知玉不愿与他交心,不愿同他说出心里话他是知道的。 沈云舟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嗯,那便好。” 说完沈云舟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若是府中有谁为难于你,可以同我说,我会替你解决。” 这话一出,易知玉又愣住了,她在心中猜测沈云舟这话的用意。 他为何会突然问有没有人为难自己,难道他猜到了这走水不是意外吗?他猜出是有人故意纵火吗?他看出自己这库房失窃十分蹊跷吗? 那他心中如何想的?他能猜到库房失窃是他那好亲娘使的坏吗? 如果他猜到了,那他是什么打算呢?会护着他那亲娘吗? 易知玉不停的思索着,最终她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乖巧的应声道, “嗯,知道了。” 屋子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沈云舟不喜欢易知玉这副什么都嗯知道了,嗯明白了,嗯好的的回答,成婚几年,她对自己永远是这般的疏离,多说一个字都是不愿意的。 气氛都变得有些许的尴尬,易知玉不喜欢这种尴尬的气氛, 她想到祁妈妈说的那些话,又想到今日得了沈云舟这么多好处,她便又主动开了口, "夫君半夜赶回来,昨夜可休息好了?" 听到易知玉主动关心自己,沈云舟神色一下子就缓和了几分, “嗯,休息的不错。” “妾身住了您的屋子,那您现在住在哪?” “我让人在书房整理出了床榻,睡在那边。” 易知玉点了点头,一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她绞尽脑汁的想了想,又说道, “夫君可去看过孩子了?” 这话刚出,易知玉就有些后悔,沈云舟对他和她的孩子并不重视,自己问这话多少是有些打脸了。 不曾想沈云舟却说道, “嗯,今天一早便过去看过了,去的时候都还在睡,便只是静静看了一眼。” 顿了顿,他又说道, “女儿像你,长得很是可爱。” 易知玉并未听出沈云舟言外之意,见沈云舟不排斥女儿,还夸了她几句,思索片刻,又说道, “女儿还未取名,夫君可有想取的名字?” 这话一出,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沈云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定定的望着易知玉,一时间没有言语, 易知玉见沈云舟不说话,心中又有些后悔刚刚说出口的话,还真是唐突了,毕竟之前儿子出世前她也写信问过在外征战的沈云舟取名之事,那时沈云舟让她不要打扰自己。 这说明沈云舟是无意给她和他的孩子取名的,她怎的又提起了取名一事,当真是太失策了些。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想着说些旁的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夫君若是太忙没时间想名字也不妨事的,妾身可以自己。” 沈云舟突然出了声,打断了易知玉的话。 “昭昭。” 易知玉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沈玉舟看向易知玉,一脸的认真, “昭昭,沈昭昭,你觉得如何?” 易知玉眼神微动, “昭昭?” 沈云舟点了点头, “嗯,昭昭,寓意璀璨光明和希望。” 听到这个名字的寓意,易知玉不由得眼睛一亮, 这名字当真是不错啊,比颜子依那个什么宝珠可强太多了! 重活一世,她最大的希望的便是孩子们可以人生光明平顺,生活的璀璨充满希望。 沈昭昭这个名字给重来一次的亲生女儿真真是极好的。 第34章 取名沈昭昭 “沈昭昭,夫君这名字取的当真是极好,那,女儿就叫沈昭昭吧。” 看易知玉似乎真的很喜欢自己取的这个名字,沈云舟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有些意外易知玉会问他取名一事,其实他早就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的名字, 可他不确定易知玉是否会想要他来给孩子取名,所以并未主动提起。 现在既然易知玉主动问,他刚好也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给她听。 “夫君这次回来的赶巧,过些日子就是昭昭的满月宴了,到时候可以一起热闹热闹。” 沈云舟正打算说自己打算将满月宴延后,改成百日宴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影七的声音, “主子,李大人已经过来催了几次了,他说有事要同您商量,还让您快些将嫁妆单子拿过去。” 影七被李长卿催的实在是受不了了,终于壮着胆子敲响了屋门。 易知玉见沈云舟有正事,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正愁找不到话题继续说,沈云舟这个属下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赶紧对沈云舟说道, “若是夫君有正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沈云舟刚刚好些的的心情一下子又被搅乱了, 他眉头蹙了蹙,还是从床沿边站了起来, “那我先出去了,等会再来看你。” 易知玉点点头,沈云舟起身出了门。 影七见自家主子出来就给了自己一个白眼,嘴角又抽了抽, 这可不能怪他,是那个李长卿一直让人过来催的。 看着沈云舟和影七走出院子,走远了, 小香和祁妈妈才敢重新进屋子里来。 两人急急忙忙走到床边,小香忍不住问, “小姐,你没事吧?刚刚二爷有没有为难你什么?” 易知玉见二人这么紧张,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小香却一副狐疑的模样, “那他为何要给这么多金元宝小姐,他莫不是想要休了小姐!” 祁妈妈一听这话更急了, “呸呸呸!你胡说些什么!” 说完祁妈妈看向易知玉, “夫人,刚刚二爷出去,提及嫁妆单子一事,我已经让一个婆子去小少爷院里取了。” 易知玉点了点头, “好。” 紧接着她将身边的两个小木匣子又拿了过来,分别递给了小香和祁妈妈, “刚刚他给了我这些东西,说是之前总是忙着打仗,没考虑到孩子么需要用银钱的问题,这次回来想起来了,便让人拿来了。” 小香和祁妈妈一脸好奇的打开小箱子,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小香拿出那厚厚一沓契书,眼珠子都惊讶的快要瞪出来了。 “天啊!这么多铺子,比小姐您带过来的嫁妆铺子都要多!” “有当铺,钱庄,还有好多田产!还有首饰铺子,还有我最爱吃的那家酒楼!天呐,那家猪肘子竟然是咱们二爷名下的产业!” 祁妈妈一脸无语的看着小香,这么多铺子她竟然只关注到了猪肘子, 她拿出了小箱子的银票,看到银票的数额,祁妈妈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这些银票加起来恐怕都有五十多万两了。” 易知玉有些惊讶, “我刚刚没来得及看,竟然有这么多!” “小姐,咱们发财啦,二爷给的这些铺子全都京城好地段的铺面,特别是那家酒楼,平日想去吃都要提前几天预定呢!” 易知玉见小香满脑子都是那家酒楼,不由得失笑。 祁妈妈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拍着手道: "老奴早就说过,二爷心里头是记挂着夫人的!若不是真心实意,怎会连铺面带良田,还有这满箱的金元宝都给了您?" 易知玉轻笑一声,没有对祁妈妈说出心中的猜想,随口说道, "许是见我库房被盗一空,怕我手头拮据,才给了这些。" 话虽如此,望着满屋的金银地契,她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自己这富贵的家底一下子又翻了倍,更加富贵了。 至于沈云舟究竟作何想法,那也不是自己该在意的事。 "对了,方才夫君还给女儿取了名字,叫昭昭。" 易知玉又说道, 小香闻言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二爷居然愿意给小小姐取名了?" 她瞪圆了眼睛, "当初小少爷出生时,夫人您写信去问,二爷嫌烦,让您别打扰他,现在怎么又愿意了!" "哎哟!" 祁妈妈一个栗暴敲在小香头上, "你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转向易知玉,语重心长道: "夫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如今二爷既然愿意亲近,咱们就该好好把握。管他是什么缘由,能给夫人和小主子们谋到实在的好处才是正经。" 易知玉会意地点头: "妈妈放心,我知道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箱银元宝上,思忖片刻道: "如今我们住在二爷院里,上下打点必不可少。祁妈妈,你取些元宝绞成碎银子,用锦囊装几十份,赏给院里当差的。慕安那边的婆子丫鬟,但凡尽心伺候的,也都给一份。" "老奴这就去办。" 祁妈妈利落地应下,从箱中取出几锭银子。 "余下的先收在厢房,二爷的院子想必不会遭贼。" 易知玉又转向小香, "这些银票地契你仔细收好,待我出了月子,再随我去瞧瞧那些铺面。" 小香郑重地接过檀木匣子: "小姐放心,奴婢定当寸步不离地守着,任谁也偷不去。" 当李长卿在院门口坐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是看到沈云舟和影七从远处慢悠悠的走来。 他气的起身拿起一个石头就朝着沈云舟的方向砸去。 沈云舟一个侧头,利落的躲过了。 “好你个沈云舟,拿个嫁妆单子竟然拿了一个时辰!你知道我在这等了你多久吗!你这没良心的!” 话说完,沈云舟已经来到了跟前, 他身侧的影七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恭敬的将手里的嫁妆单子递给了李长卿, “大人,这是您要的嫁妆单子,卑职给您拿来了。” 李长卿一脸咬牙切齿的接过嫁妆单子,瞪着眼睛不满的看着沈云舟, 第35章 假的嫁妆单子 “拿个嫁妆单子竟然拿了一个时辰,怎么的,沈兄是在自家迷路了吗!” 沈云舟一本正经, “夫人没醒,我不好打搅她。” 李长卿一愣,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等你家夫人起床吗?你这也太离谱了吧!你就不能进去叫醒她一下吗?” 沈云舟皱了皱眉, “夫人身子虚弱,如今还在月子里,你的意思是让我吵她休息吗?” 李长卿翻了个白眼,摆摆手, “得得得,你一肚子歪理!我说不过你!” 见李长卿气呼呼的打开嫁妆单子看, 沈云舟又补了一句, “这嫁妆单子是假的。” 李长卿:“。。。。。” “不是!你玩我呢!我等这么久,你就给我个假的?” 一旁的影七愣了愣, “主子,你别逗李大人了,这单子是夫人给的,怎么会是假的。” “我知道,她给的就是假的。” 李长卿又是一愣,下一刻他就明白了, “好好好,可真是好啊,嫂夫人这招玩的可真妙啊!” 沈云舟勾了勾嘴角, “嗯,你就按照这个单子上的物件报备就是。” 一旁的影七更加懵了,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假的什么很妙,我怎么不明白?” 李长卿拿单子拍了拍影七的头, “亏你跟了你们主子这么多年,怎么一点聪明劲都没学到啊!” “为何这嫁妆单子是假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们家夫人的嫁妆根本没有失窃,既然没有失窃,她自然不用把真单子拿出来,既然没有失窃,那别人窃走的是什么?自然是你们夫人提前准备好的赝品,可赝品终究是赝品,若是拿去卖,立刻就能发现其中端倪,可若是这些个赝品全都报失了呢?那对方就不敢贸贸然拿去卖,自然也不会发现是赝品,那要如何报失呢?自然得需要一个单子了。” 李长卿一口气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影七这才有些明白的点了点头。 “哦对了,刚刚你家老夫人过来了,她话里话外说我们在这影响后院女眷,还让我不必多查。” 沈云舟面色依旧, “嗯,我知道了。” 李长卿挑了挑眉, “我事情也办完了,你的酒可别忘了送我府上去,不必送,我走了。” 说完李长卿大摇大摆的带着官差一同出了府。 “主子,咱们要去一趟老夫人那吗?这次回来主子还没过去问安呢~” 沈云舟一脸平静, “不去了。” 影七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主子每次回来都会去给老夫人问安,这次竟然说不去, 沈云舟又开口问道, “克扣月例的那个管事还在府里吗?” 影七摇摇头, “不在,上次被老夫人杖责之后就给赶出去了。” “嗯,把他全家都请去喝茶,务必让他交代出背后之人。” 影七更惊讶了,这账房管事身后还有主使人吗? 可这后院都是听老夫人行事的啊!影七不敢再往下想,赶紧又应了声, “是,属下立刻去安排。” “还有一件事。” 沈云舟顿了顿, “以后不必再给钱侯府。” 影七感觉自己像是听错了一般, “什么?” 沈云舟睨了影七一眼, “我说,以后不必再给钱侯府。” 影七眼睛都瞪大了, “主子的意思是之前固定每月交给侯府的五千两银子都不用再给了吗?” “嗯,以后全都交给夫人那边。” “那老夫人那边若是问起怎么办?” “没钱了。” “啊!” 沈云舟脸色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听不懂人话了吗?什么都需要别人讲两遍?” 影七身子一抖,赶紧回答, “是!属下明白了!” “明白了还不去办?” “是!属下这就去!” 影七一溜烟就跑了。 易知玉这边安排祁妈妈在沈云舟的院子里发了一批赏钱之后,院子的婆子丫鬟各个高兴的眼睛都快要笑没了。 本就因为沈云舟的吩咐对易知玉十分客气,这下是更加尽心了。 快到中午时分,这祁妈妈的血燕刚刚要炖好,这颜子依院子的王妈妈又准时的过来了。 一进院子她就大声喊了起来, “祁妈妈?祁妈妈你在吗?” 看到王妈妈过来,院子的下人都有些疑惑,祁妈妈听到声音也走了出来, 王妈妈看到祁妈妈从小厨房走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祁妈妈,我是过来给咱们大夫人拿汤水的。” 祁妈妈了然的点了点头,又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就提了一个篮子出来。 “王妈妈来的倒是巧,这血燕刚刚炖好。” 王妈妈见已经装了盒,有些不情愿的皱了皱眉, 不过她也不好再说要自己选,心想下次再来早些。 接过食盒,王妈妈道了声谢就往院子外走,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正要进来的沈云舟。 王妈妈立刻行了一礼,提着食盒就飞快的跑走了。 沈云舟进了院子,祁妈妈正端着血燕准备往屋里去。 见到沈云舟,祁妈妈停下了步子,恭敬的行了一礼。 “这是给夫人喝的?” “回二爷,这是给夫人准备的血燕,老奴正要端进去给夫人喝呢~” “刚刚那个是颜氏身边的婆子?” “是的,那位是大夫人身边的王妈妈。” “过来做什么?” “回二爷,她过来帮大夫人取吃食的。” 沈云舟蹙了蹙眉,没有再多问,朝着屋子里走去。 正在屋子里看书的易知玉听到屋外的动静,以为只有祁妈妈,便开口道, “祁妈妈,我还不是很饿,你就别端汤水进来给我喝了。” 祁妈妈从屏风后走了进来, “那怎么行,夫人您身子还虚着,必须得好好补才是。” 易知玉叹了口气, “那我晚些再喝。” “不行,现在喝刚刚好,温热不烫嘴。” “再喝几天我恐怕都要走不动道了,天天躺着我觉得我都胖了许多。” 易知玉话音刚落,屏风后沈云舟就走了出来。 易知玉没想到沈云舟这么快又过来了,她一脸的诧异,随即赶紧扯出了一抹自认为和气的笑。 第36章 被拒之门外的王妈妈 “夫君,你来了。” 沈云舟走到床边坐下,拿过祁妈妈端着的血燕,作势就要喂到易知玉嘴边。 见沈云舟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喂自己喝血燕, 易知玉不明白沈云舟到底想做什么,她也不好驳了沈云舟的意思,只得由着他喂自己喝。 她小口喝着,一旁的祁妈妈看到这副场景,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云舟轻柔的给易知玉喂汤,开口问, “这颜氏坐月子也是祁妈妈伺候吗?” 易知玉一愣, 沈云舟解释道, “看她过来取吃食,有些意外。” 易知玉点点头, “嫂嫂是头次生孩子,没什么经验,她想要跟着我一起坐月子,于是我让祁妈妈炖汤的时候炖两份,我一份,她一份。” 沈云舟听到这话,深深的看了易知玉一眼, 看的易知玉心里直打鼓, 良久,沈云舟应声道, “嗯,知道了。” 沈云舟看向一旁站着的祁妈妈, “以后做你家夫人一人的吃食便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旁人身上。” 祁妈妈恭敬的接话道, “是,老奴知道了。” 等沈云舟从屋子离开, 小香有些神神叨叨的问道, “二爷不会是发现咱们用假燕窝人参糊弄大夫人那边,才让祁妈妈别做了的吧!” 祁妈妈听到这话,忍不住斜眼睨了小香一眼, “你就不能盼着你夫人点好啊!你妈妈我行事谨慎的很,定不会让人发现的,二爷说这话应当只是想要我专心照顾夫人,不要分心的意思。” 小香又深吸了一口气, “每次二爷来我都好害怕,刚刚我连气都不敢喘多了,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易知玉看小香这副模样有些想笑, 其实她刚刚也是有点慌的,沈云舟如今性子大变,实在是难以捉摸,看来自己那屋子得加快修缮才是,不然每天都要和沈云舟见上几次,二人又无话可说,倒是尴尬的很。 “夫人,那咱们以后还给那颜氏屋子送东西吗?” 易知玉摇摇头, “既然夫君吩咐了,便罢了吧,祁妈妈,你把剩下的那些东西都清理掉,如今我们不在自己院子,留着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是,我等会就去把那些东西全扔柴火堆里烧了。” 小香有些担心的问, “万一那个王妈妈又厚脸皮过来找咱们要怎么办?” 祁妈妈冷嗤了一声, “那我便说是二爷的意思!她若是有意见就让她亲自去问二爷。” 小香眼睛一亮, “哈哈哈,二爷看着那么凶,她肯定不敢去问的。” 事实上,小香纯属想多了, 因为王妈妈再过来的时候,连院门都没能成功进来。 下午时分,王妈妈再一次跑来的时候,还未进院子就被几个婆子给拦在了外面。 那几个婆子说二爷发了话,不允许外人随便闯入,硬是将王妈妈给赶走了。 那副狼狈的模样可把小香给乐坏了。 “小姐,你刚刚是没看见,王妈妈气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二爷院里那几个婆子嗓门可大了,一口一个的不让外人进,还说什么要吃就去侯府厨房里领,咱们这可不负责别的院里的吃食,还有好些人都在边上看热闹,那王妈妈的脸今日是丢尽了!最好笑的事她走的时候还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哈哈!” 易知玉听着小香手舞足蹈的形容着刚刚院外发生的事,有些无奈, “就这点事,瞧把你高兴的。” “那能不高兴吗!这个王妈妈和她那个大夫人心思这么恶毒!我早就看她们不顺眼了!刚刚真是太解气了,哼,我看她们以后还怎么有脸来打秋风!” 两人正说着话,屋外传来了声响,易知玉便听见了祁妈妈的声音, “你们慢点搬,小心点别撞到了。” 隔着挡风的屏风,易知玉看不清门口,便问道, “祁妈妈,你在做什么呢~” 下一刻,祁妈妈就笑眯眯的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 易知玉一看祁妈妈竟然把昭昭给抱来了,不由得眼睛一亮。 祁妈妈将沈昭昭轻柔的放到了斜靠着的易知玉怀里, “老奴本想着让夫人您专心坐月子养身体,可是看夫人您睡觉似乎时常做噩梦,睡得也不踏实,就想着还是把昭昭小姐给抱过来,有小姐在身边您心里也许会踏实些。” 易知玉一脸欣喜的抱着怀中婴儿,看着粉嘟嘟的婴儿正安静的睡着,易知玉只觉得心都要软了。 一旁的小香一脸疑惑的歪了歪头, “做噩梦?小姐什么时候做噩梦了?我怎么不知道?” 祁妈妈上去又给了她的头一下, “你睡的倒是香,你若是睡着了怕是在你耳边敲锣打鼓都吵不醒你的!” 小香有些尴尬的吐了吐舌头,祁妈妈又看向易知玉, “我已经跟院里几个婆子说过了,咱们昭昭小姐就住咱们隔壁屋,奶妈和照顾小姐的婆子们也都跟过来了。” “到时候夫人若是想看着昭昭小姐,那就一同在这屋睡,若是累了,那便让奶妈她们带小姐在隔壁屋子睡。” “至于小少爷那边院子也有人照顾,每日我让婆子们带他过来院子里玩玩,省的您一直惦记,不过夫人您还是要以自己身子为主,毕竟还在月子里,不能太过劳累。” 看到易知玉肉眼可见的开心,祁妈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说起了正事。 “对了,夫人,您让找的身手好的女子已经进府了,现在在小少爷的院子里帮忙打扫,您可要把她喊过来见见?。” 易知玉抱着婴孩的手一顿,挑了挑眉, “不必,特地见面反而容易被人怀疑,祁妈妈,你过来。” 易知玉将祁妈妈叫到跟前,凑到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祁妈妈听完立刻点了点头, “老奴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书房内烛火摇曳。 影七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沈云舟案前。 "主子,您要的面来了。" 影七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云舟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 第37章 暗中调查 影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专注的侧脸, 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主子,今儿个小少爷和小姐都来了,主屋那边可热闹了。夫人身边的祁妈妈特意来请您过去用膳,您怎么不去啊?" 沈云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淡淡地扫了影七一眼。 那眼神让影七顿时噤声,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夫人平日对您总是淡淡的,这次难得住进咱们院子,关系刚亲近些,您怎么不珍惜呢?" "影七。" 沈云舟放下毛笔,声音不轻不重。 "属下在。" 影七立即挺直腰板。 "你话太多了。" 影七讪讪地闭上嘴,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委屈的表情。 沈云舟不再理会,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主子。" 影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 沈云舟放下筷子: "何事?" 影三恭敬道: "按照您的吩咐,侯府各院都已安排人手盯着。老夫人那边一切如常,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一旁的影七急得直皱眉: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 影三瞥了他一眼,继续道: "大夫人院里似乎进了贼人。" "又是贼?" 影七惊呼, "该不会又要放火吧?" "目前还不清楚。" 影三说着,神色复杂地看向沈云舟, "属下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沈云舟眉头微蹙: "说下去。" "是!" 影三正色道, "那贼人...是小少爷院里的新来婢女,今日刚入府负责洒扫。但属下观察她的身手,绝非普通下人。她潜入大夫人后院时,除了咱们的暗卫,整个院子竟无人察觉。" 沈云舟眸光一沉,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现在人在何处?" "进了库房,尚未出来。" 影三答道。 听到"库房"二字,影七脸色骤变: "怎么又是库房?上次那场大火..." 沈云舟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沉声吩咐: "加派人手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影三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微微跳动。 沈云舟望着窗外的夜色,眸色深沉如墨。 很快,影三就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影五, 此时沈云舟已经坐在了书桌旁,一旁的影七正在一旁磨墨。 “主子,那婢女从库房出来了,她不像是偷了什么,两手空着,而且库房也未曾着火,奇怪的是,她一路来了咱们这院子。” 影七惊呆了,影三继续说, “她翻进了夫人的主屋,紧接着主屋就亮了灯,似乎是知晓那人会过去一样。” 影三说完就抬头看了一眼沈云舟,沈云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嗯,知道了。” 看影三说完,影五也开了口, “主子,最近确实有在黑市大量收购赝品珠宝首饰和药材的人,那人您也认识,是夫人的娘家兄弟。” “不止如此,夫人娘家还在暗中调查这颜氏娘家伯爵府的事,似乎是想打听这颜氏嫁入侯府之前的事情,不过,似乎没有什么进展。” 一旁磨墨的影七一愣,他悄悄的瞅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自家主子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只觉得不妙。 书房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既然没有进展,那就帮他们一把。” “派人去调查伯爵府颜氏的事,查出来结果就不经意的透露给他们。” “是,属下马上去安排。” 影五回答完,又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账房的刘洋已经全招了。” “他说克扣夫人月例之事是老夫人授意的,那刘洋一开始没想到事情能办的那么顺利,夫人嫁入侯府之后,账房处一开始假装忘记了发放夫人那份月例,之后看夫人也未曾去问,时间长了,刘洋觉得夫人性子懦弱不敢多问,便行事更加大胆。” 啪嚓一声!沈云舟手里的笔一下子断掉了, 看到笔断,影七瞳孔一缩, 影五还想要继续说,影七不住的朝他使眼色, 影五一脸疑惑, “你怎么了,眼睛抽筋了吗?” 影七嘴抽了抽,不愧是影子中最不会看人脸色的,真是让人无语! 影五又看向沈云舟,一脸认真的继续说道, “这五年来,夫人不论是日常开支还是生产坐月子还是小少爷的开支,都是用的自己嫁妆,不止如此,侯府似乎有好些大额的采购都是从夫人这拿的银子,属下细细查了查,大部分都是沈小姐花的,主要用于购买首饰头面之类的。” 影七只觉得周遭一片寒意突然袭来, 他偷偷瞥了一眼沈云舟,此时的沈云舟脸色没有丝毫表情, 可影七却感觉浑身发冷, 影五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交代着自己查到的事情, "据这刘洋交代,府里下人都看得出老夫人对夫人的不喜,所以谁都敢给脸色夫人看,平日里克扣夫人银子就罢了,还专门为夫人设了许多规矩,比如每日清早就要去老夫人院里伺候,吃饭也得在身后布菜,每个月起码有大半时间,晚上都在老夫人院里,有时候是在佛堂写经文有时候在老夫人床边伺候,不止如此,小少爷也总被束在院子里,不怎么让出府,这刘洋还说只有主子您回来,大家才会装装样子,等主子走了,就继续如此对待夫人和小少爷。" 这话说完,影七的拳头不由得紧了紧,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平日主子在的时候府里对夫人小少爷的客气竟然全是装出来的!这老夫人做的也太过了! 此时的书房一片安静,烛光下,沈云舟的神色有些看不清楚。 许久,沈云舟突然轻笑了一声,他嘴角勾起,眼神却极其冰冷。 “好,真是极好。” 影五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解, “好?哪里好了?老夫人由着府中下人如此欺凌夫人和少爷,分明就是没把主子您放在眼里,要我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您是老夫人亲儿子,就算不偏爱您,也不能如此对待您的妻子和孩子!” 第38章 嫁娶往事 影七嘴角又是一抽,主子说好并不是说老夫人好! 这影五是个猪脑子吗!说的这样直白也不怕主子会一刀劈了他? 沈云舟抬眼看了一眼影五,又是一声轻笑, “你说的对,虎毒尚且不食子。” 下一刻,沈云舟脸色沉了下来, “把这刘洋,扔进江里,喂鱼。” 影五立刻行了一礼, “明白,属下马上就去安排。” 说着影五又看向沈云舟, “主子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老夫人已经偏心这么多年了,您不是已经习惯了吗,她从小就更喜欢您的大哥,对您总是忽冷忽热的,不喜欢您的夫人和孩子也不奇怪。” 这话一出,影三和影七的嘴角不约而同的都抽了抽, 影五这话是在安慰主子吗?怎么听着像是在往主子心里戳刀子啊! 站在影五身边的影三拉了拉影五的衣服,想让他不要再说了,影五皱了皱眉, “你扯我衣服做什么!我是哪里说的不对吗!这老夫人若是在意主子,怎么可能这样对主子的妻儿!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主子,老夫人拎不清,那是她的问题,您不必难过。” “要我说最可怜的就是夫人了,她何其无辜,老夫人光叫她去伺候却不叫那颜氏,还不是因为夫人是您的人,要不是嫁给了主子您,我觉得她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这话一出,影七只觉得自己像是要窒息了,他恨不得冲上前去捂住影五的嘴让他不要再说话。 一旁的影三也是如此想,他也如此做了,他伸手捂住了影五的嘴,另一只手把影五给框住了。 ’“主子,影五他今天脑子应该是进水了,属下带他出去把脑子的水放掉。” 说着影三就抓着影五往外拖,影五挣扎着还想说什么,被影三给生生的拖走了。 影三和影五离开后,屋中只剩下了影七和沈云舟两人。 沈云舟眸色深了深,静静地坐在书案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影七赶紧劝慰道, “主子,影五的话您不必往心里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 沈云舟自嘲一笑, “他说的也挺对,若不是嫁我,她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影七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认同。 “主子您这话就不对了,若不是您,夫人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当初侯府急需银钱周转才想起和易家结亲,老夫人那时候属意的是伯爵府嫡女,她根本就瞧不上夫人商户出身,一边想娶官家贵女一边又想要易家银钱,于是设计将夫人骗来侯府做客,找机会让她落水,再安排小厮去救,借机毁掉夫人清白,让她做不成正妻,想要既娶伯爵府嫡女为正妻,顺便纳夫人为妾室,想来个一箭双雕。” “要不是咱们偷听到了老夫人他们的打算,您又在夫人落水时第一时间将夫人救了起来,恐怕夫人的日子更不好过,您想想,您大哥院子里那么多莺莺燕燕,若是夫人过去,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而且当时您说要对夫人负责,这老夫人依旧不想放掉夫人这块肥肉,想将她许给您大哥为妾,最后还是您求到侯爷那,才将这门亲事定下的,虽说这几年夫人被欺负了,可也是因为咱们不知道的缘故,现在既然知道了,那以后主子您多护着她不让她被欺负不就行了。” 看沈云舟依旧不说话,影七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眼睛一亮, “对了主子!刚刚影五说夫人总被老夫人叫去院子里伺候,每月有大半个月时间都被老夫人留在了院子里!” 沈云舟偏头看了一眼影七,影七见沈云舟有了反应,连忙又说道, “您不记得了吗?当初老夫人同您说夫人与您感情不深,为了躲开您才时常主动要求去老夫人院里伺候,让您给夫人多留些独处的空间,别把夫人逼的太狠了。” 沈云舟神色又冷了下来,一旁的影七见自家主子似乎没明白自己意思,又说道, “现在既然影五查出是老夫人有意为难夫人,那所谓的夫人躲着您,不就是老夫人在胡扯吗!这很明显就是老夫人将夫人强行叫过去伺候的,那也就是说,夫人并没有想躲着您!” 听到影七这分析,沈云舟神色一动,表情缓和了许多, 影七看主子表情变好,心中松快了不少,又继续分析道, “主子您对夫人的了解不多,许多事也都是通过老夫人的嘴知晓的,既然老夫人存了不善待您和夫人孩子的心思,那她说的那些话就不一定是真的。” “而且老夫人能同主子您说夫人是想躲着您,指不定她也同夫人说主子您不想去夫人那呢!夫人说不定也以为您不喜她,所以才不敢和您走的近的。” 影七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的有道理, “就好比今天,那边来请您过去吃饭,您却不去,您心里是想着怕扰了夫人,可夫人不知道呀,她也许还以为您又不喜她了呢!” 沈云舟站了起身,慢步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院中的竹林,许久终于出了声, “影七。” “在。” “我觉得你说的对。” “明日去那边说一声,我同她一起用饭。” 影七眼睛一亮, “是!” 此时易知玉的房间,孩子正躺在她身边熟睡, 那个叫殷红的女子正站在床边不远处, “过来没被别人发现吧。” “夫人放心,没人发现。” 易知玉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石头?” 殷红点了点头, “是,奴婢确定。” “那颜子依那些个箱子里装的几乎全是石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嫁妆,只有表面有一些物件,但是也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应该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充门面的。” 易知玉神色凝重, “好,辛苦了,你先回去,明日天一亮便离府。” “是。” 等殷红离开,易知玉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本来只是猜测颜子依的嫁妆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所以她才来自己这打秋风, 可不曾想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离谱。 第39章 婚事告吹 一旁的小香一脸的惊讶, “怎么会这样,她的嫁妆怎么会变成石头呢?难道是有人偷偷给她调包了吗?” 易知玉摇摇头, “若是被换,她不会什么都不做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些嫁妆搬来就是如此。” “小姐你是说伯爵府给的嫁妆就是石头?这也太离谱了吧。” 易知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祁妈妈问道, “兄长查的如何了?” 祁妈妈摇了摇头, “还没查出什么关键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伯爵府家大业大,家族依旧鼎盛,并没有缺银钱这个说法。” 易知玉眉头蹙了蹙, “嗯,让兄长再细细查查,我总觉得这里面处处透着不合理。” “是。” 再说到张氏这边,这沈云舟这次回来之后,一次都没踏足过张氏的院子, 不曾给张氏问安便罢了,就连找人过来代为问候都没有。 这可把张氏给气坏了,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无论何时,只要沈云舟归家,定会第一时间来她这问候,可这次却像是忘记了一样! “这个逆子!归家几日竟然都不知道来我这问候,真是愈发的没有规矩了!” 一旁的李嬷嬷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以前二爷回来,哪次不是第一时间就来老夫人您这问安的!这次定是那贱妮子在二爷跟前说了些什么!否则二爷不可能不过来的!” “不止如此,我听下人们说那夜二爷回来,可是亲自将那贱妮子给抱回了自己院子,现在那贱妮子已经在二爷院子住下好几天了呢!这刚生孩子的女人多脏啊!这贱人居然也好意思去住!也不怕污了二爷院子!” 张氏眉心紧皱,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这二人的关系怎的又变得如此亲密了!” 李嬷嬷又翻了一个白眼,一脸鄙夷的模样, “这贱妮子天生长得一副狐媚样子,哪个男人看了不喜欢,咱们都如此离间这贱妮子和二爷的关系了,她竟然还能四年生两个,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 听到这话,张氏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可不能让这两人关系太过亲密,否则到时候事情就无法掌控了。” “老夫人您不必担心,老奴觉得二爷没多在意她,只不过是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馋那贱妮子的身子罢了,而且二爷常年在外征战,在府里待的时间短的很,两人又能说多少话呢~” “而且如今易知玉还在月子里,根本就伺候不了二爷,等到时候她出了月子能伺候了,咱们就把她叫过来伺候老夫人您,让她没办法和二爷相处,如此的话两人感情自然不可能多深厚的。” 张氏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认同李嬷嬷的话, “对了,那库房失窃的事现在如何了,京兆府那边可还在调查?” “查倒是没查出什么,不过老奴听说那李大人将嫁妆单子上的物件全都报了失,咱们若是想要将那批东西出手恐怕得再等等了。” 张氏脸色一沉,自从那日大火之后,似乎处处都变得很是不顺利。 “罢了,等风声过去再说吧,侯爷呢?这如今府里添了两个孙子,他还不回来吗!” “回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山里请侯爷了,应当没几日就会回府了。” 张氏攥紧了帕子, “这侯府世子到如今迟迟未定下,他以为拖着我就不知道他的心思了吗!他分明就是不想把世子之位传给明远!说什么要去山里垂钓!不就是想躲着我吗!” 李嬷嬷赶紧劝慰道, “老夫人您就放宽心,大公子是长子嫡出,这世子之位定然不会落到旁人身上去的。” “那逆子如今已经挣了好几个军功在身,又在太子殿下麾下做事,若是这样下去,明远的位置迟早不保!等这次侯爷回来我必须让他定下明远的世子之位,否则别怪我做事狠心了!” 两人正说着,沈月柔从屋外快步跑了进来, “母亲!” 看到沈月柔火急火燎的过来,张氏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了?大白天的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沈月柔一进屋就闹了起来, “母亲,那秦家把我之前送的东西退回来了!” 张氏神色一凛, “什么!退回来了!” “是啊!他们派来的人说什么太过贵重,收着不合适!我看她们这就是借口!她们秦家分明就是不想和我们沈家结亲了!” 沈月柔气的直跺脚, “我最近好几次约那武聘婷和秦可清出游,她们都推掉了我的邀约,分明就是躲着我!” 张氏神色又冷了几分,一旁的李嬷嬷忍不住吐槽道, “这秦家可真是不知好歹,咱们可是侯府高门,这满京城谁不想和咱们家结亲的!他秦家居然还不乐意!” “母亲!我不管!我不管!我一定要嫁到秦家去!我非那个秦之逸不嫁!” “行了,别整天把什么嫁不嫁的挂在嘴边,你好歹是侯府三小姐,能不能有点矜持的样子!” 沈月柔冷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坐了下来, “武聘婷和秦可清这两个贱人!要不是想要嫁秦之逸,我才不会搭理她俩!她俩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拒绝我的邀约!!” “还有易知玉那个贱人!要不是她那天过来闹!这秦家怎么可能不和咱们结亲!这个贱人真是欠收拾!母亲!您让人把易知玉这贱人叫过来!让她日日在您的小佛堂跪着抄经!” 张氏一脸的不认同, “如今她还在月子里,我若是把她叫来抄经,这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咱们侯府,到时候恐怕要说我这个做婆母的黑心肠了!” “而且你二哥如今回了京,咱们就算想找这易知玉麻烦也得等他离开了再说,你可不要在你二哥在家的这段时间去找那易知玉的麻烦。” 沈月柔一脸不情愿的撅起了嘴,张氏又劝慰道, “你放心,你既然铁了心的要嫁这秦之逸,当母亲的自然会想办法帮你实现愿望。” 这话一出,沈月柔眼睛都亮了, 第40章 戳颜子依心窝子 “真的吗!母亲,您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张氏冷笑一声, “敢拒侯府亲事,我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且看着,到时候我一定让那秦之逸乖乖的将你娶进门!” “还有那易知玉,她毁你亲事,我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正抱着女儿哄的易知玉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一旁的小香赶紧将火炉又往易知玉这边拢了拢, “是不是这屋子还不够暖,奴婢再给小姐去准备几个汤婆子放被窝里头。” 易知玉摆摆手, “不必,这屋子已经够暖和了,再热就成火炉了。” 这时屋外传来声响,朱妈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不一会儿,屋门被推开,朱妈妈脸上挂着笑走了进来。 “夫人,大夫人那院子闹起来了。” 易知玉表情并不意外, “哦?怎么个闹法?” “按夫人您的吩咐,咱们把那王婆子被赶走的事故意传给了大爷院里那些个妾室听,她们知道之后果然都在背地里笑话颜氏丢人现眼呢。” “大爷最宠的那个妾室王姨娘,刚刚带着几个姨娘一同去了颜子依院子请安,还特地带了些燕盏和人参过去,表面说是要给颜氏补身,实则是拿那些东西羞辱颜氏,颜氏气的连茶盏都给摔了。” 一旁的小香一听乐的不行, “一天天就知道占咱们小姐便宜!气死她,都是她活该!” 易知玉轻笑一声,她本想给颜子依吃足一个月的假血燕人参,可沈云舟却提前回来了,还将王妈妈给赶了出去, 她当然不愿意就这么算了,刚好借着这个由头让那颜子依丢脸也是不错的。 “这王姨娘仗着有大爷的宠爱,经常肆无忌惮的戳颜子依的心窝子,今日她故意撞上去惹颜子依发火,一定还有后招的,颜子依今日恐怕要吃亏了。” 此时的颜子依院子正一团乱, 主屋里,满地都是碎掉的燕盏,人参和一些药材也全都撒了一地, 而王姨娘则跪在一边哭的那叫个梨花带雨, “夫人,这些燕盏和人参都是妾身的一份心意,就算您瞧不上妾身买的东西您也不能如此糟蹋呀!” 看到王姨娘哭的这般委屈,颜子依气的身子都在颤抖, 她一脸怒气的指着王姨娘, “谁要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东西!给我滚!” 王姨娘满眼都是泪,一脸委屈的看着颜子依, “夫人,妾身知晓您如今生产,需要补品滋养身体,才特地去寻了这些东西,妾身知道您只喜欢二夫人那的血燕和千年人参,妾身这些东西和二夫人的东西比起来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可这些也都是花了不少银钱买的,夫人您怎么能说砸就砸了呢!呜呜呜呜呜。” 听到王姨娘这话,颜子依脸都绿了,她死死的咬着牙,手指着王姨娘,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一屋子姨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了。 一旁的李姨娘见状也开了口, “王妹妹怎么说也是一番好心,知晓夫人您缺补品补身子,这才特地送了这么些好东西来,夫人您就算再不喜她也不能把她的心意就这么扔一地啊,” 颜子依瞪着李姨娘,怒斥道, “你!你胡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王姨娘接过话头, “夫人,您去二爷院里要补品补身子的事整个后院都传遍了,妾身也是听说此事才特地花了五百两银子买这些补品送来给您的,这二爷终归是外男,您又是大爷院里的,跑去找二爷要补品多不合适呀!您就算不顾及自己脸面,也要顾及一下大爷的脸面呀!”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她气的站了起来,将手里的汤婆子朝着王姨娘跪着的方向砸了过去。 王姨娘见颜子依要对自己动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脸上作出一副惊慌的样子往后挪了几步,那汤婆子刚好就砸在了王姨娘的脚边, 王姨娘身边的丫鬟赶紧冲了过去,一左一右的跪坐在了王姨娘身边, “姨娘,您没事吧!” 其中一个丫鬟抬头哭着看着颜子依, “夫人您就算再生气,您也不能用汤婆子砸姨娘啊,您这样会砸死她的!” 颜子依冷哼一声, “一个妾而已!不过就是个奴才!砸死便砸死了!” 王姨娘眼眶含泪,满脸的委屈, “妾身不知道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夫人若是要砸死妾身,是不是也应该给妾身一个理由!” 颜子依被气狠了,骂道, “一个贱婢而已,我想你死你便得死!不需要任何理由!!” 突然一道雄厚的男声从主屋外响起, “呵!好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 所有人朝着主屋门口望去,就看见沈明远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颜子依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身边的王妈妈赶紧上前扶稳了她。 “夫君,你,你怎么来了。” 一众妾室也赶紧给沈明远行了礼, 跪坐在地上的王姨娘泪眼汪汪的朝着沈明远伸出了手,沈明远上前将王姨娘温柔的扶了起来, 颜子依见沈明远如此,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沈明远一脸阴沉的看向颜子依, “想要谁死谁便得死,夫人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颜子依脸色一僵,想要解释, “夫君,妾身,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王姨娘上前钻进沈明远怀里,娇滴滴的说道, “不能怪夫人,是妾身做错了事,夫人才如此生气的,都是妾身的错。” 沈明远看向怀里的王姨娘,声音柔了几分,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想着替她说话。” 王姨娘眼眶发红, “真的是妾身做错了事,妾身本想着夫人如今在月子里需要补身子,就特地出府买了些燕窝和人参想要送给夫人,可是妾身买的东西不够贵重,五百两的人参和燕窝入不了夫人的眼,夫人这才生了气。” 这话一出,沈明远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此时也注意到了满地扔着的燕盏碎和人参药材。 “清儿好心给你送补品,你不懂感恩便罢了,竟还嫌弃东西不好?怎么?五百两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颜子依脸色白了白, “不是,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一旁的李姨娘打断了颜子依的话, 第41章 颜子依被禁足 “唉,夫人喝的是二十两一碗的血燕,几千两银子一根的人参,清儿妹妹这些东西夫人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妾身都劝清儿妹妹别来送了,万一夫人瞧不上反而还挨顿骂,可清儿妹妹非拉着妾身出去选,选了大半日才选到这些,唉,全糟蹋了。” 听到李姨娘这话,沈明远脸色更加黑沉了几分, “夫人这身子可当真是娇贵啊!也难怪瞧不上五百两银子的东西!” 王姨娘嘴角勾起一抹笑,脸上依旧一副委屈的模样,她接过话头说道, “虽说二十两一碗的血燕和几千两银子一根的人参更加滋补,可是毕竟咱们是大爷您院子的人,总是去二爷院子里拿补品也不好呀。” 听到和沈云舟有关,沈明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去沈云舟院子拿补品?” 王姨娘一脸为难的模样, “您难道不知道吗?夫人日日都去二夫人那取炖好的燕窝和参汤,前几日二爷回来了,将二夫人接去了二爷院子,夫人又去取,被二爷院里婆子给赶回来了。” 沈明远此时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颜氏!可有此事!” 颜子依脸色又是一白,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一旁的王妈妈眼珠子转了转,赶紧上前给沈明远行了一礼, “大爷您误会了!夫人同二夫人一向交好,咱们夫人头次生孩子,这坐月子有很多事都不太清楚,二夫人是坐过月子的,便想着和二夫人取取经,是二夫人主动说给夫人也炖一份汤水滋补,咱们才去二爷院子取的。” 王姨娘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脸色却作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那为何二爷还将王妈妈你给赶出来,还说让夫人要喝补品就去侯府厨房取,别去他那打秋风呀!哦!妾身知道了,定是二夫人没同二爷讲清楚,二爷不知内情,才把王妈妈你赶出来的。” 沈明远冷哼一声, “我这院子是没有补品给你喝吗!还要你上赶着往别人院里要补品!真是丢人现眼!” 颜子依死死的捏着手心的帕子,此时她的只感觉自己无从解释,百口莫辩。 “妾身,妾身没有。” 王姨娘见沈明远发火,赶紧上去帮他顺气, “补品倒没什么,可毕竟二爷是外男,夫人总差人去二爷院子,总归是不合适的,万一传出去也不好听呀。” 看到王姨娘看似劝慰,实则却是在拱火,颜子依恨不得冲过去杀了王姨娘,她指着王姨娘,手都气的抖了起来, “你这个贱人,你休要胡说!” 沈明远脸色阴沉, “清儿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你作为一房正妻,连这点避讳都不知道的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养不起你,他沈云舟才供得起你血燕和人参!” 颜子依脸色一白, “妾身,妾身从来没有如此想过!” 沈明远冷哼一声, “哼!你是没如此想,你直接如此做了!我沈明远的妻儿,居然指着他沈云舟补身子,说出去都丢人!” 一旁的王姨娘继续给沈明远顺气道, “夫人如今在坐月子,身子还虚着,您就别和夫人生气了。” “哼,我懒得和她生气!” 沈明远看了一眼颜子依, “你既然还在坐月子,那便就好好待在这院子里,出月子前就哪里都不要去了!” 说完这句话,沈明远便搂着王姨娘快步离开了。 颜子依见沈明远这话的意思是给自己禁足,整个人身子一颤,又往后退了两步。 其余几个姨娘见沈明远离开,也都跟着一同离开了院子。 等到人都散去,颜子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恨意, “贱人!这个贱人!啊啊啊!她就是故意过来害我的!” 王妈妈赶紧上前扶起颜子依,叹气道, “这贱人定是算好了大爷过来的时辰,故意来夫人您这闹上这么一出的!她的目的就是想要激怒夫人您和她动手啊!您在她这都吃了多少次亏了,怎的还回回上当呢!刚刚老奴一直在旁边拼命的拉您都没拉住!” 颜子依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带着几个姨娘那样羞辱我,说我蹭那易知玉的燕窝人参!我怎能不气!” “都怪老奴,要不是老奴去二爷院子,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 王妈妈一边说一边将颜子依扶回内屋床上躺下。 易知玉一脸的怨毒,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易知玉那个贱人自己答应多炖一份的!知道二爷不喜别人过去,居然都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害的我丢了这么大的脸!都是她!都是她这个贱人害的我!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又到了晚饭时间,祁妈妈和几个婆子在饭堂布好了饭菜,烧好了火炉,便让小香把寝屋的易知玉给扶了过来。 沈慕安也被婆子抱了过来,看到坐在饭桌旁的易知玉,沈慕安开心的扑到了易知玉怀里, “娘亲,我又来了。” 易知玉一脸宠溺的摸了摸沈慕安的头, “安儿乖。” 两母子刚坐好,沈云舟就从屋外走了进来。 看到沈云舟的易知玉不由得一愣,下一瞬她立刻站起身对着沈云舟行了一礼, “夫君。” 一旁的祁妈妈看到沈云舟眼睛都笑的眯起来了, “夫人知道二爷您要过来,特地让厨房那边做了不少菜呢,二爷您快坐吧。” 听到祁妈妈这话,易知玉瞬间明白是祁妈妈用自己的名义去请了沈云舟过来用饭的。 “夫君,你坐。” 沈云舟坐下之后,易知玉站到了他身侧,似乎是准备伺候沈云舟用饭,她刚拿起筷子,手就被沈云舟给抓住了。 易知玉身子一僵,有些疑惑的看向了沈云舟,沈云舟回头看了一眼易知玉, “不必伺候我,你也坐着一起吃吧。” “是。” 易知玉重新坐了下来,一旁本来跟着站着的沈慕安有些紧张的钻到了易知玉怀里,时不时偷偷的抬头偷看沈云舟。 易知玉摸了摸沈慕安的头,温柔的开口, “快叫爹爹。” 第42章 儿子沈慕安 沈慕安有些怯生生的看向陌生的沈云舟, “爹爹。” 沈云舟听到沈慕安叫自己,心下不由得一软,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儿子叫自己,心中不欣喜那是不可能的, 他朝着沈慕安招了招手, “过来。” 沈慕安有些害怕的又钻到了易知玉怀里,易知玉又摸了摸他的头, “爹爹叫你呢~过去你爹爹那,不怕。” 沈慕安看了看易知玉,鼓起勇气从易知玉怀里走了出来, 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走到了沈云舟身边,两只小手不安的抓着,小声的又叫了一声, “爹爹。” 沈云舟神色一软,伸手一把将沈慕安抱到了自己怀里, 他轻轻摸了摸沈慕安肉嘟嘟的小脸,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上次离京的时候还不会说话,这次回来都会叫爹爹了。” 易知玉看到沈云舟这次回来也愿意和儿子亲近了,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她看向沈云舟,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回答道, “现在会叫爹爹和娘亲,还会说些简单的话。” “爹爹。爹爹。” 说话间,沈慕安抓起了沈云舟的大手,一脸童真的又叫了起来,似乎已经没有刚刚的紧张了。 沈云舟看到怀中孩子如此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由着他抓着自己的手玩。 玩了一会手的沈慕安突然看到挂在沈云舟腰间的玉佩, 他一脸好奇的放开沈云舟的手,将那玉佩给抓了起来。 易知玉见孩子抓了沈云舟腰间的玉佩,赶紧柔声说道, “安儿,别动爹爹的玉佩哦,要乖乖的。” 沈慕安一脸开心的抓着玉佩,嘴里跟着易知玉学着说道, “玉佩,玉佩。” 见沈慕安抓着玉佩不放手, 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沈云舟, “安儿觉得好玩,还请夫君不要介意。” 沈云舟脸上笑意依旧,他将腰间玉佩解了下来,放到了沈慕安手里, “既然安儿喜欢,那便送他了。” 听到沈云舟叫安儿,易知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沈云舟摸了摸沈慕安的头,柔声道, “安儿,喜欢这个玉佩吗?喜欢的话爹爹送你。” 沈慕安将玉佩拿在手里,开心的呵呵笑了起来, “爹爹好,爹爹好。” 这一幕十分的温馨,易知玉看到欢喜的安儿,她心中也十分欢喜。 “小少爷的饭好了,要不让婆子先把孩子抱下去喂饭吧。” 看到一旁站了许久的喂饭婆子,祁妈妈笑着说道,沈云舟点了点头, 一旁的婆子就过来打算将沈慕安给抱走, “不走,不走,爹爹抱,爹爹抱。” 沈慕安有些不愿意的抓着沈云舟的手不放, 易知玉赶紧柔声哄道, “爹爹也要吃饭,安儿也要吃饭,等安儿吃了饭,再让爹爹抱好不好。” 沈慕安有些不舍的放开了肉嘟嘟的小手,婆子一边哄着他一边到一边去给他喂饭了。 饭桌上只剩下了沈云舟和易知玉两人。 听到易知玉一口一个爹爹的哄孩子,沈云舟嘴角又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被丫鬟婆子们伺候着吃饭,一时间屋内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布菜发出的声音。 良久,沈云舟率先开了口, “听说府里这几年一直未曾给过你月例,可有此事?” 易知玉一愣,有些诧异的看向沈云舟,刚好对上了对方询问的眼神, 易知玉手里的帕子紧了紧,眼中情绪翻涌, 片刻后,恢复平静的易知玉抬头回答道, “是妾身不懂侯府规矩,这才被账房下人克扣了月例,老夫人知晓后已经将这几年的月例补给我了。” 易知玉虽然很快低头掩下了情绪,可刚刚眼中情绪变化还是被沈云舟发现了, 他有些不解为何刚刚易知玉表情会那么奇怪, “以后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直接问我。” 易知玉不再看沈云舟,低着头乖巧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不知为何变的有些古怪起来, 沈云舟几次看向易知玉,想要说些什么,可易知玉只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吃饭, 沈云舟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又说道, “你库房的一应物件已经都在京兆府那挂了失,那贼人想要偷卖你的嫁妆应该是不可能的了。” 易知玉放下手中的筷子,态度十分恭敬, “多谢夫君为妾身处理失窃一事,夫君辛苦了。” 沈云舟蹙了蹙眉,他不知为何易知玉一下子就变得如此疏离客套,明明刚刚孩子在的时候都还好好的。 一旁的祁妈妈可急坏了,她不住的给易知玉使眼色, 易知玉看到祁妈妈都快要抽筋的眼睛,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鸡腿放到了沈云舟的碗里, “夫君,吃鸡腿。” 沈云舟被易知玉这突然的举动弄的一愣,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鸡腿,皱着的眉头松了松, 又看向易知玉,刚好对上了一脸乖巧对自己笑的易知玉, “夫君辛苦了,吃个鸡腿。” 这话一出,沈云舟刚刚心中涌起的郁闷一下子消散了, 他嘴角上扬,心情好了不少。 易知玉又盛了一小碗银耳汤摆在了沈云舟面前, “这个银耳百合燕窝汤是祁妈妈特地炖的,夫君尝尝吧。” 一旁的祁妈妈看自家夫人如此,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她一脸笑意的接过话道, “夫人同老奴说起二爷书房每日亮灯到深夜,本想着晚间送些甜汤过去润润喉,可又怕扰了二爷,知晓二爷今日个会过来吃饭,特地让老奴炖了这糖水。” 沈云舟听到这话,有些意外的看向易知玉,易知玉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心想祁妈妈胡扯起来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的就跟真的一样, 自己何时说过这话,自己更加不知道二爷书房亮灯到深夜的事。 不过她的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妾身看夫君书房总是亮着灯,想着也许会累,这才跟祁妈妈提过一嘴,可夫君一向不喜他人打扰,最后便没有送去。” 第43章 一心撮合的祁妈妈 “无妨,不打扰,你若想送便送来。” 沈云舟这话让易知玉又是一愣,她没想到沈云舟会如此说,一旁的影七也附和道, “主子每每一进书房就忙的连饭都顾不上吃,经常深夜时分才发现自己未曾用晚饭,总是一碗面就打发了,属下们怎么劝都不听,今日若不是夫人您来请,主子恐怕又要饿一顿。” 影七这话一出,沈云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斜眼睨了影七一眼,心想你这话说的也太夸张了些。 祁妈妈赶紧又接话道, “夫人总想去请二爷您过来用饭,可是又担心会打扰到您,若是二爷不嫌弃,有空的话就来我们这用晚饭吧。” 祁妈妈说完这话就又开始给易知玉使眼色,沈云舟看着易知玉,似乎是在等她的答复。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向沈云舟, “夫君,你若是不嫌弃,就过来妾身这用饭吧,夜深若是忙碌,妾身也可以给你炖些甜汤送去润润喉。” 易知玉说完就露出了一个看着十分温柔的笑,心中却不住的打鼓,毕竟这么多人在, 若是沈云舟拒绝了,自己该得尴尬了,易知玉突然就有些后悔按祁妈妈的来了, 沈云舟定定的看着易知玉,看她笑着看着自己,心中一软, 若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将易知玉拉入怀里的冲动。 “好。” 沈云舟应声道, 易知玉听到沈云舟这话,心中相当的意外,如今重来一次,还真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云舟这种千年的寒冰这是要融化一些了吗? 沈云舟看到易知玉这副娇俏的模样,有些忍不住的伸手轻轻摸了易知玉脸颊, 沈云舟这突然的动作让易知玉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努力使自己的表情自然点。 易知玉,镇定,你可以的! 一屋子婆子丫鬟看到沈云舟这动作,都默默的偷笑了起来。 一旁的影七见主子当众就忍不住对夫人动手动脚,心中不禁啧啧啧了几声。 沈云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不舍的收回了手, 手指却下意识的在指尖揉搓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味刚刚的触感。 易知玉看大家都在偷笑,有些尴尬的开了口, “夫君,糖水要凉了,你快喝了吧。” 回过神的沈云舟尴尬的轻咳了几声,嗯了一声便端起糖水喝了起来。 一顿饭吃下来,祁妈妈的眼睛都快要笑没了。 用完饭,沈云舟并不想起身,可一屋子婆子还等着收拾,他只得站了起来。 见沈云舟起身,易知玉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旁的小香上前扶住了她。 易知玉一路跟着沈云舟来到饭厅门口, “夫君慢走。” 沈云舟回头看着易知玉, “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过来。” “好。” 沈云舟带着影七离开之后,易知玉被小香和祁妈妈扶着回了房, 祁妈妈一脸的笑意, “今日夫人做的极好,老奴看着真是高兴。” 易知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我若是再不听祁妈妈你的话,恐怕你的眼睛都要抽筋抽坏了。” 扶着易知玉躺回床上,祁妈妈继续说道, “如今二爷愿意同夫人您亲近,您可一定要把握好机会才是,可不能再向最开始那般疏离客套了。” 一旁的小香有些不满的嘟了嘟嘴, “小姐以前给在外征战的二爷写信,那时明明就问过他府里月例一事,可二爷今日却表现的像是什么都不知晓一般,要么他就是装不知道,要么他就是根本就没拆开过咱们家小姐的信,他如此敷衍无视咱们小姐,祁妈妈你还总要小姐去亲近他,凭什么啊!” “难怪刚刚二爷提起月例一事的时候,夫人你的表情那么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祁妈妈皱了皱眉,又看向小香, “还有你,刚刚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恨不得上前吃掉二爷一般。” 易知玉看了看手里暖和的汤婆子, “刚刚听他如此问,我心中想的同小香一样,这才有些失态了,祁妈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想以前这些事,一定会好好亲近夫君的。” 祁妈妈叹了口气, “我看二爷看夫人的眼神分明是有情的,而且他还抱了小少爷,今日说的关心您的那些话也不像是装的,许是外出征战太忙碌,无暇看夫人您的信,这才有了误会。” 一旁的小香还想要争辩几句,却被易知玉给拦住了,易知玉笑着看向祁妈妈, “祁妈妈,我明白的,下次我定不会像今日这般,您就放心吧。” 祁妈妈又叹了口气, “好,那夫人您就好生休息,老奴先出去了。” 等到屋内只剩下易知玉和小香两人,小香忍不住吐槽, “小姐,你就该把二爷回您的信全都拿出来给祁妈妈瞧瞧才是,什么无暇看信,他分明是懒得看,又嫌您烦,不然怎么可能每封回信都只有忙,勿扰这三个字!” 易知玉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小香的头,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可祁妈妈说的也有理,如今我们身在侯府,很多事都身不由己,若是能有夫君这个依仗,活的也能畅快些,我今日确实做的不该,不该表露出情绪来的,我应该多多想想孩子才是,你也是,可不要瞪着眼睛看夫君了,咱们两都得好好听祁妈妈的才是。” 小香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的回道, “知道了小姐。” “以后你家小姐我若是情绪不对,对夫君太过疏离,你也得像祁妈妈这般在一边提醒我,知道吗?” “知道了小姐,我定会像祁妈妈那般不停对你眨眼睛的。” 两人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舟只要是有空,都会来易知玉这同她一起用晚饭, 易知玉也听了祁妈妈的话,对沈云舟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一眨眼,时间过得飞快,易知玉身子恢复的差不多,终于是出了月子, 府里也开始张罗起两家孩子的满月宴起来。 第44章 搬回院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舟只要是有空,都会来易知玉这同她一起用晚饭, 易知玉也听了祁妈妈的话,对沈云舟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一眨眼,时间过得飞快,易知玉身子恢复的差不多,终于是出了月子, 府里也开始张罗起两家孩子的满月宴起来。 易知玉自己的院子也修葺好,她今日也张罗着搬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同出月子的还有颜子依,她被禁足在自己院子,根本就无法去找易知玉,如今出了月子,终于是解了禁。 听说易知玉的屋子已经修葺好,今日就要从二爷院子搬回去, 大半月没见自己亲女儿的颜子依,急忙就带着王妈妈往易知玉这院子里赶来了。 进到易知玉院子的时候,院中婆子丫鬟们正在忙碌着,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 颜子依看到重修起来的主屋大门上已经挂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帘, 她快步朝着屋子走去,果然一开棉布帘,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 绕过门口的大屏风,颜子依就看见易知玉正坐在屋中榻上, 她的身边摆着摇篮,一旁的婆子正小心翼翼的摇晃着摇篮。 “妹妹。” 易知玉听到声音一抬头就看见颜子依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早就料到这颜子依知晓自己搬回自己院子,一定会第一时间跑来的。 易知玉起身上前亲昵的扶住了颜子依的手,笑着说道, “嫂嫂,我还打算等屋子收拾好了再请你过来坐的呢,今日这屋子还有些乱,嫂嫂竟然这么快就过来了。” 颜子依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两人在榻上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颜子依细细打量起易知玉,这刚出月子的易知玉脸色红润,丝毫不见疲态, 虽说体态比之前要丰腴一些,可看上去似乎更多了几分韵味,竟然比之前纤瘦时候还要婀娜一些。 看到易知玉恢复的如此之好,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嫉恨的神色, “妹妹这月子做的可真好,这小脸看上去竟然比生孩子前气色还要好上几分。” 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的拿着帕子捂着嘴笑了笑, “嫂嫂说笑了。” 易知玉一边笑一边看了看颜子依,和上一世那个红光满面的颜子依比起来,这一世的颜子依气色差了很多, 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浮肿蜡黄,想来没了自己大把大把补品供养的缘故。 再加上又被妾室一通笑话,一向要脸面的颜子依怎么可能舒坦,睡得好就怪了。 看到易知玉对自己丝毫没有一点愧疚的样子,颜子依心气又有些不顺。 要不是这个贱人!她怎么可能在大爷和那些妾室那丢那么大的脸! 这个贱人倒好,独自美美的坐月子,把自己养的白里透红的! 颜子依忍下心中的怨恨,脸上作出一副有些难过的模样, “唉,嫂嫂就没有妹妹这么舒服了,这个月子坐的着实委屈的很。” 易知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怎么了嫂嫂,为何会委屈?” 一旁的王妈妈接茬道, “二夫人您不是要和大夫人一同坐月子吗,还说好了让祁妈妈也一同为咱们大夫人炖补品的。” “是呀,怎么了?” “您搬去二爷院子之后,老奴替大夫人过去取补品,却被二爷误会咱们要他院子给大夫人做补品,把老奴给赶出来了。” 易知玉露出惊讶的表情,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颜子依见易知玉这副什么都不清楚的表情, 心中一时间竟然有些拿不准易知玉是装不知道还是真的不知道, 她试探着问, “妹妹难道不知道二爷不让王妈妈进院子的事情吗?” 易知玉拿帕子捂了嘴, “不知道呀,没人同我说过这些。” 一旁的王妈妈又叹了一口气,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事被大爷院里的那些个小妾听了去,他们诬陷大夫人想要蹭二夫人您的补品,大爷生了气,将咱们夫人给禁了足,咱们夫人委屈的紧,日日难过的睡不着觉,这月子也没能做好。” 易知玉心想她们说的也挺中肯的,脸上却很是惊讶得模样,甚至还站了起来,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嫂嫂怎么不早点同我说啊!怎么能让她们这样诬陷你了,当时怎么不喊我过去作证呢!” “唉,妹妹坐月子也辛苦,嫂嫂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劳烦妹妹来回折腾,便由着他们去了。” 颜子依叹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又继续说, “可这谣言着实伤人,明明是妹妹和我交好,这才想要和我一起坐月子养身子,可外界却传成了这番模样,嫂嫂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了。” 易知玉嘴角抽了抽,这颜子依胡扯起来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当初明明是她想和自己坐月子借机蹭自己东西,现在倒成了自己想和她坐月子。 易知玉上前握紧颜子依的手,一脸认真的问, “那妹妹有什么能帮到嫂嫂的吗?” 颜子依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笑,她要的就是易知玉这句话,她回握住易知玉的手, “妹妹真的愿意帮嫂嫂一把吗?” 易知玉点了点头, “嫂嫂对妹妹这般好,妹妹能帮定然要帮!” 颜子依面上一副感动的模样, “那妹妹可以对外说,血燕和人参都是嫂嫂出钱买的,包括你那份也是嫂嫂送的,因着祁妈妈会炖汤,嫂嫂把自己那份也放在你那一同炖,所以才让王妈妈过去取的,这样的话,误会就都说清楚了。”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笑,原来颜子依在这给她下套呢~ 要她对外说补品都是颜子依赠的,那到时候颜子依是有脸面了,可易知玉就成了那个蹭别人东西还躲去二爷院子的那个了。 见易知玉不说话,颜子依抓着易知玉的手又紧了紧, “好妹妹,可以吗?妹妹也不想看到嫂嫂和大爷关系因此变差吧,妹妹要不帮嫂嫂一把?” 易知玉安抚的拍了拍颜子依的手, 第45章 甩锅失败 “妹妹当然是愿意帮嫂嫂的。” 颜子依听到这话不由得心中一喜, 若是易知玉肯当这个冤大头,那她的名声就立刻恢复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 “只是,妹妹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的。” 颜子依以为易知玉要推诿,不愿意照自己说的做,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易知玉不等颜子依开口又继续说道, “这血燕和人参本就不是妹妹买的,又何来的嫂嫂蹭妹妹补品一说呢?” 颜子依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这是何意?” 易知玉一脸的认真, “嫂嫂去账房那交代一下,让账房那边给嫂嫂澄清一下补品是嫂嫂您通过账房那边采购的不就行了吗?” 颜子依表情愈发不解, “账房采购的是什么意思?” 易知玉歪了歪头,一副无辜的模样, “咱们一同坐月子那几日喝的血燕和人参都是去账房那支取银钱出去采购的,咱们都是侯府儿媳,吃喝用的都是侯府银钱,嫂嫂月子中支取了血燕和人参的银两,账房的账本上写的清清楚楚,何来嫂嫂蹭补品一说。” 颜子依嗖的一下站起了身, 她的眼珠子都惊的要瞪出来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什么!用的侯府银钱!还记的我的帐!” 易知玉一脸疑惑的又歪了歪头, “是啊,嫂嫂你不知道吗?” 颜子依声音急促,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易知玉,忍不住质问了起来, “你!你去账房那支银子买血燕人参!你!你怎的都不跟我说一声!” 易知玉一副无辜的表情, “妹妹以为嫂嫂你知道的呀!妹妹不是才去支取过银子吗?妹妹还同你说过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支取银子的,嫂嫂你是忘了吗?” 颜子依死死的盯着易知玉,她没想到那几日喝的血燕人参竟然都是走的侯府的账! 这万一要是被婆母和夫君知晓,一定会责怪于她的! 颜子依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好看一些, 她重新坐了下来, “那几日的血燕和人参花了多少银子?” 易知玉眸子眨了眨,思索了片刻回答道, “血燕大概花了五百两银子。” 听到五百两银子,颜子依手里的帕子又是一紧,只觉得肉疼的很, 可悬着的心稍微松了松,若是五百两,她还是能找些理由搪塞过去的。 可下一刻易知玉又说道, “那支千年人参花了八千两银子。” 颜子依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瞪着易知玉,说话的音调都变了, “八千两!一支人参竟然花了八千两!” 易知玉依旧一脸无辜, “是啊,因为是品相不错的人参,嫂嫂你当时不是也觉得喝着很不错吗?” 颜子依拿着帕子的手都抖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指着易知玉, “你!你怎的都不问过我!就替我支取这么大一笔银子!” 易知玉听到这话,表情有些委屈的答道, “是嫂嫂你自己说的呀,你说我喝什么你就喝什么,你还让王妈妈特地同祁妈妈叮嘱了,必须要一样的。” 颜子依脸色一僵,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我,我,” 易知玉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嫂嫂不想支取银子,又要喝的一样,妹妹总不能凭空给嫂嫂变出血燕和人参吧。” 说着易知玉又叹了一口气, “看嫂嫂的态度应当也是不愿意平白无故喝我那份的,妹妹知晓嫂嫂性子这才替嫂嫂做了主,不曾想倒是惹了嫂嫂不快了。” 易知玉这些话就像是一个个耳光一样打颜子依的脸,颜子依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和表情,她努力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妹妹误会了,嫂嫂就是有些惊讶,没有怪妹妹的意思。” 易知玉假装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脸上表情十分认真, “嫂嫂,现在大爷和那些妾室误会你,你只要将账本拿去就真相大白了,到时候自然没人敢再冤枉你什么的。” 颜子依艰难的保持着笑容,咬着牙说道, “嫂嫂会的,还要谢谢妹妹,给我在账本上记录的这么详细。” 易知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不用谢,能帮到嫂嫂就好。” 看到易知玉那副无辜的模样,颜子依死死的攥着帕子, 她根本不能拿账本出来,夫君若是知晓定会大发雷霆! 本想着今日过来让易知玉出面替她背下这口锅,没想到自己那几日喝的东西竟然都是走的侯府的账! 自己一丝易知玉的好处都没占到就罢了,还因为补品的事被自己夫君禁了足,还被院子里那些个妾室笑话。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想到自己一下花了侯府这么多银钱,颜子依都不敢想象张氏若是知道,该如何说自己! 不行!她必须得想办法从易知玉身上薅回来才行! 可最近易知玉实在是太不对劲了!这几次她竟然都没能在易知玉这得到任何的好处! 难道易知玉手里真的没有什么银钱了吗?所以才变得如此抠搜? 这个张氏也够狠,居然一下子搬空了易知玉的库房,搞得她现在想来得些好处都没机会了! 颜子依神色变了又变,心中思索着得从长计议才行! 看颜子依表情阴晴不定,易知玉心知她定是又憋了一肚子坏水想要害自己, 可现在易知玉不可能再被颜子依套路了! “嫂嫂,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不说话?” 看到易知玉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回过神的颜子依重新恢复了和善的表情, 她心知让易知玉背锅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回答道, “没事没事,刚刚想事情想的出了神,罢了罢了,这件事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提了不提了。” “对了妹妹,你那库房失窃的事如何了,损失是不是很大呀?” 易知玉叹了一口气, “唉,我大半数的嫁妆全都被那贼人给搬空了,一应首饰字画,药材玉器,全都没了,损失了起码几十万两。” 第46章 沈昭昭这名字不好? 颜子依听到损失如此之大,手里的帕子又紧了紧! 这些东西可都是她女儿以后的嫁妆!竟然全被那张氏给得了去! 颜子依假意劝慰道, “妹妹你也别难过,如今官府已经在查了,说不定之后会有好消息的。” 易知玉又叹了口气, “恐怕找回来的机会不大,这贼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我这么多口箱子都能凭空消失,想来那贼人定是什么厉害的江洋大盗了。” 颜子依听到易知玉这话,只觉得她实在是蠢笨的很, 这么大个库房,几十箱东西,说没就没,这明显就是出了内贼!和江洋大盗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颜子依无法多说什么,毕竟此事是张氏所为,她可不能蹚这趟浑水。 “妹妹也不要太难过了,幸好妹妹和孩子都不在院中,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说着颜子依起身走到了摇篮边,看着摇篮里睡的正香的粉嘟嘟的婴孩,心中的郁闷消散了一些, 她被易知玉气的狠了,差点都忘记自己今日过来的主要目的是看自己的女儿了。 “唉,我这头一胎,孩子吵闹的厉害,不像妹妹,已经生过一个,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带孩子,看妹妹这孩子,真是好生乖巧,不吵不闹的。” 颜子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婴孩的脸,柔软的脸蛋摸上去软绵绵的, 颜子依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忍不住呢喃道, “真是可爱呀~” 一旁的婆子见状附和道, “昭昭小姐这大眼睛小嘴巴的,真是像极了咱们夫人,就连二爷见了都说可爱呢。” 颜子依听到孩子被夸,脸上笑意更深, 可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就褪去了一些,眉头又皱了起来, “昭昭?什么昭昭?” 婆子一脸笑意的回答道, “咱小姐名字,昭昭小姐。” 听到婆子这话,颜子依脸上的笑又一次的消失了, 易知玉看到了颜子依的表情变化,装作没看见一般轻笑一声, “还未跟嫂嫂说呢,我这女儿名字已经取了,叫沈昭昭。” 颜子依听到这名字,眉头皱的更深, “怎的叫这个名字,妹妹没有参考我找大师算的那几个名字吗?” 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一连搬了几次院子,嫂嫂给我的那张纸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便作罢了。” “怎么能作罢呢?那几个名字可是我重金找大师算的,最适合妹妹这孩子了。” 颜子依一脸不认同的继续说, “昭昭二字着实取的不怎么样,这样吧,你让丫鬟取纸笔来,我还记得那几个名字,我重新写一份给你。” 说着颜子依就打算喊下人去拿纸笔,易知玉打断了她的动作, “既然名字取都取了,就不劳烦嫂嫂重写一遍了。” 颜子依却不愿意就这么算了, “这沈昭昭听着多难听啊,我觉得沈宝珠就很好,大师也说宝珠这两个字是最好的,不如就改成沈宝珠吧。” 易知玉摇了摇头,轻笑道, “可妹妹挺喜欢昭昭这个名字的,寓意也很好,很符合我的心意,我希望自己的女儿就像这名字一样,成为一个绚烂的小太阳。” 颜子依见易知玉不愿意改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脸上作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哎呀妹妹,你听嫂嫂的,就叫沈宝珠,宝珠宝珠,如宝如珠,多好呀,比这个昭昭可是强了一万倍。” 易知玉重新坐回榻上,脸上依旧挂着笑, “嫂嫂一片好意妹妹心领了,宝珠这名字确实不错,等嫂嫂下次生了女儿就取这个名字吧。” 颜子依见易知玉油盐不进,脸上的假笑都快要绷不住, 她坐了回去,眼珠子不住的转动,今日让易知玉背锅没背成, 若是自己这亲女儿的名字都没办法如自己的意,那自己这心气怎么顺的了! 不行!必须要改成自己喜欢的那个名字才行! 思索了片刻,颜子依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叹了一口气, “唉,妹妹你这院子都烧了两次了,这名字取个和太阳相关的会不会不太好啊?太阳寓意火光,这多少有些不吉利呀!妹妹你还是不懂这些里面的道道,你若是不信我,要不咱们一同去婆母那问问,看昭昭二字到底合不合适?” 易知玉依旧嘴角挂着笑,看到颜子依一门心思的想要给她自以为的亲女儿起名,心中就觉得想笑, 她偏不,看到颜子依这抓耳挠腮的模样易知玉觉得真有意思, 易知玉作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妹妹本来就在婆母那不得脸,嫂嫂不是不知道的,怎的还要拉我去婆母那?嫂嫂难道是想看到婆母羞辱妹妹,想看到妹妹难堪的一面吗?” 这话一出,颜子依表情又僵住了,她连忙摆摆手, “怎么会呢,我同妹妹一直交好,怎么会想让妹妹难堪呢?” “那嫂嫂为何一直纠结于妹妹孩儿的名字呢?” 颜子依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手里的帕子攥的更紧了, 这易知玉现在是怎么回事?若是换成以前,颜子依提议什么,这易知玉一定会采纳的,可现在竟然还会回嘴了,莫不是库房被偷,脑子被气坏了不成?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若是她去同婆母说,婆母一定会让易知玉将名字改了的。 她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妹妹呀,嫂嫂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次怎么就不听嫂嫂一句劝呢?若是婆母知晓这孩子名字叫了个昭昭,定会不高兴的!嫂嫂也是怕到时候会迁怒到你身上呀!”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正要继续逗颜子依, 突然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 “谁不高兴?” 易知玉和颜子依都愣了愣,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就看见沈云舟和影七掀开里屋帘子走了进来。 颜子依见沈云舟突然出现,不由得脸色一变。 易知玉有些疑惑,沈云舟怎的中午时分过来了? 颜子依露出一抹假笑,起身行了一礼, 易知玉也站起了身, “夫君。” 沈云舟嗯了一声,又看向颜子依,冷声道, “嫂夫人这是在拿老夫人吓唬我家夫人吗?” 第47章 出头 颜子依脸色又是一僵,手里的帕子攥的更紧了。 沈云舟面无表情的盯着颜子依,刚刚他在帘子外站了好久, 这颜子依张嘴闭嘴的就要改名字,自家夫人不肯, 她竟然还用老夫人出来压夫人,当真是有病的很。 颜子依扯出一抹尴尬的笑, “二爷误会了,我不过是和妹妹开个玩笑而已,当不得真的。” 沈云舟冷哼一声, “开玩笑?我看嫂夫人这副模样可不像是开玩笑,若是不听你的把名字改了,你今日恐怕得吃了我家夫人吧?” 易知玉眼中满是惊讶,沈云舟这副样子,丝毫丝毫没打算给颜子依留情面。 很快她掩下眼中情绪,恢复了原本的神色, 她走到沈云舟身侧,柔声道, “夫君,你怎的这么早就过来了?妾身这边还未收拾妥当呢。” 沈云舟看向易知玉,神色柔和了几分, “今日我要出去办事,估计很晚才回来,晚饭就不过来了,出门前想着你这边搬院子,便过来看看,顺便同你说一声。” 说罢沈云舟又看向颜子依,声音一下冷了几分, “不曾想过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我倒是没想到,我女儿取什么名字竟然都有人管,嫂夫人这手未免伸的也太长了些。” 颜子依被沈云舟如此直白的指责,脸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 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试图解释, “二爷您误会了,我就是怕妹妹不懂取名,这才想要帮帮她。” 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声,嗓音愈发冷了, “怎么?嫂夫人是觉得昭昭二字取的不好吗?” 颜子依努力维持着镇定, “妹妹屋子都走了两次水了,她不懂取名的寓意,昭昭象征日,也就是火,这实在是有些不合适了,我,我也是一片好心提醒她而已。” 沈云舟眸光冷冷的看着颜子依, “那你大可不必提醒她,因为昭昭的名字是我取的。” 这话一出,颜子依脸色一变, 她一脸惊讶的看向易知玉,易知玉一副无辜的模样, “嫂嫂,上次妹妹同你说过的,女儿的名字是夫君取的。” 颜子依深吸一口气,沈云舟又开了口, “自己的女儿,我想取什么名便取什么名,应该还轮不到嫂夫人来管吧,这么喜欢取名字,大哥院里那么多孩子你可以去取个够,而且嫂夫人不是刚生过孩子,既然这么喜欢宝珠二字,不若就给自己儿子起个沈宝珠吧,如宝如珠,寓意确实好。” 看到沈云舟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易知玉惊讶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没想到平日冷漠少言的沈云舟骂起人来竟然这么顺溜。 他这些话,简直就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看到颜子依那被怼成猪肝色的脸色,易知玉心里只觉得畅快的很, 要不是不能直接撕破脸,她早就想这样指着颜子依的鼻子大骂一顿了, 如今看到沈云舟这样怼颜子依,易知玉觉得十分解气, 要不是碍于沈云舟在场,她都要大声笑出来了,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自己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看向沈云舟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羡慕,若是自己也能同沈云舟这般肆无忌惮的怼人,该多好啊。 颜子依没想到沈云舟说话竟然这么恶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攥着帕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来, “二爷,你,你,你怎能如此说我!” 易知玉见颜子依一副要哭的模样,接过话头说道, “嫂嫂,夫君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 “有他这样开玩笑的吗!” 颜子依气的脸都绿了,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这次是真哭了,不是装的。 “嫂嫂你别哭,夫君并无恶意的,他也是一片好心,知晓你如此喜欢宝珠二字,这才给了这般建议,其实我也觉得小公子可以取此名的,如宝如珠,寓意极好。” 听到易知玉这话,颜子依的脸彻底黑了,她终于绷不住哭着跑了出去。 看颜子依哭着离开,易知玉还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朝着屋外喊, “嫂嫂若是不喜欢旁人给取名,不听便是,不必当真的。” 沈云舟见颜子依离开,冰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走到易知玉跟前站定,刚刚站在屋外听到二人对话, 这颜氏竟然连取名一事都要干预,甚至根本就不顾自己夫人的意愿如何。 夫人明明不想改名,明明是自己女儿的名字却不敢做主, 甚至不敢直接拒绝颜氏的意思,而是好言好语的花费这么多言语周旋, 看来平日在府里没少被欺负,说话也无人遵从,所以才不敢轻易得罪人。 这侯府后院,果然和影五查到的一般不二,谁都能跑到自己夫人头上踩几脚。 想到这,沈云舟开口道, “以后若是遇到自己不愿意的事,直接拒绝便是,不用顾及什么。” “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同我说,我来处理。” 易知玉听到沈云舟说的这些话,有些自嘲的笑了笑, 她何尝不想如此,她也很想自己能像沈云舟说的这般,想拒绝就拒绝, 可这侯府,生存都是难事,又如何能完全畅快的做自己呢? 沈云舟是侯府嫡子,自然想如何便如何,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可自己却不同,这侯府谁的身份都能压过自己一头, 若是这么直接的拒绝,换来的恐怕是更多的打压和欺辱吧。 而且沈云舟性子难以捉摸,他冷漠起来比谁都要冷漠, 若是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去找他,万一他敷衍自己怎么办? 万一突然变了脸不管自己了,自己岂不是又要倒大霉了。 沈云舟见易知玉怔在原地,唇瓣微启却始终不语,眸中神色几经变换,似是将信将疑。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沉沉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拧起一道浅浅的折痕。 忽然,沈云舟抬手,握住了易知玉的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易知玉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他抢先一步稳稳的握住了。 第48章 恶毒的张氏 沈云舟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一枚莹润的月牙玉佩便落入她掌心。 玉色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这个给你。” 易知玉看到手心的物件,满心都是疑惑和不解,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又不在府里的话,可以拿着这玉佩去京楼寻我,我会立刻赶回来。" 他嗓音低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 易知玉盯着掌中玉佩,玉器微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冰冰凉凉的。 她想要收回手,却发觉他仍握得紧。 抬眸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易知玉轻轻皱了皱眉头, "听清了?" 他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放心。 "妾身听清了。" 她轻声应道, 沈云舟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终是缓缓松开手。 易知玉立即将手收回袖中,玉佩在掌心攥得温热了几分。 "好生收着。" 他最后叮嘱道,声音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了,我该出门了。" 沈云舟脚步微顿,转身深深凝视着易知玉。 那目光似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却又在下一瞬收敛得无迹可寻。 他修长的手指挑起门帘,影七立即无声地跟上,像一道影子般守在他身后。 易知玉福了福身, "妾身恭送夫君。" 帘幕落下时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待脚步声渐远,她才缓缓直起身来,望着那晃动的门帘愣愣的出神。 等沈云舟出了院子,小香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 “小姐,二爷那话真的作数吗?他真的会护着小姐吗,若是他不在,这玉佩真的能立刻把他叫回来吗?” 易知玉重新坐回了榻上,看着手心的月牙, 不知该如何回答小香,因为她也不知道沈云舟到底是如何想。 “还是尽量不要麻烦夫君比较好,免得惹了他不快,就不好了。” 说罢易知玉去梳妆台前拿了个精致的小盒子, 将那月牙玉佩装了进去,仔细的收好放了起来。 小香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小姐说的对,二爷这脾性,实在是太难捉摸了。” “不过刚刚真的好解气呀!二爷嘴巴可真毒,几句话就把大夫人给骂哭了,小姐刚刚看到大夫人那表情没,就跟那锅底一样黑,我都差点要在一边拍手叫好了。” “这大夫人真是脸皮厚,咱们小小姐取什么名关她什么事,居然上赶着非要给取名,看小姐你不愿意居然还想用老夫人压你,要我说,二爷来的真是时候,怼的真好!” 易知玉看小香这副嘚瑟的模样,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祁妈妈这时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看向易知玉, “夫人,院子已经清理出来了,库房里面也打扫了,可要把东西搬回库房去。” 易知玉点点头, “嗯,将东西规整好,等会天黑了就搬回库房放着吧。” “是。” 夜色渐深,易知玉的院子终于收拾妥当。 这一日沈云舟不在府中用膳,易知玉便早早陪着沈慕安用了晚膳, 又逗弄了会儿孩子,便准备歇下了。 刚躺下不久,外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夫人院里的李妈妈未经通传就闯了进来,惊得小香连忙点燃烛火。 易知玉从床榻上支起身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一脸疑惑的问道, "李妈妈深夜前来,可是老夫人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李妈妈草草行了个礼,下巴微抬,语气十分的嚣张: "二夫人既然已经出了月子,身子也该大好了。老夫人佛堂里的经书还差几卷未抄完,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抄经。" 小香闻言立刻急了,挡在床前说道, "这寒冬腊月的,夫人身子才刚刚好一些,怎么能够大半夜去抄经呢?若是着了凉可怎么是好!" "放肆!" 李妈妈冷哼一声, "一个丫头也敢质疑老夫人的意思?既是出了月子,自然该尽孝道。怎么,二夫人这是要违逆老夫人不成?" 站在一旁的祁妈妈见状,连忙上前赔着笑脸打圆场: "李妈妈有所不知,二夫人生产时伤了元气,这数九寒天的,夜里寒气最重。不如等开春天气暖和些,二夫人再去老夫人跟前尽孝?想来老夫人最是体恤小辈的。" "你算什么东西!" 李妈妈斜眼打量着祁妈妈,满脸的不屑, "一个商户人家出来的奴才,也配在侯府指手画脚?" 祁妈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仍保持着恭敬: "老奴是二夫人娘家派来照顾月子的。实在是二夫人气血两亏,大夫嘱咐要好生将养的,切不可受寒受冻的。" "呸!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李妈妈冷哼一声,啐了一口,转向易知玉时眼中满是轻蔑, "二夫人若是不愿去就直说,何必让这些下贱奴才来搪塞?老奴这就回去禀明老夫人,就说二夫人金尊玉贵,请不动!" 眼见小香和祁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就要与李妈妈争执起来, 易知玉轻咳几声,朝她们微微摇头示意。 她坐直身子,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 "既是婆母吩咐,儿媳自当遵从。祁妈妈和小香不懂婆母礼佛的诚心,李妈妈莫要与她们计较。还请妈妈稍候片刻,容我穿戴整齐便随您过去。" 李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趾高气扬地甩袖而出,厚重的门帘被她摔得啪啪作响。 待李妈妈走后,小香再也忍不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跪在床榻边,颤抖着手为易知玉系衣带: "小姐,您这才刚出月子,外头滴水成冰的天气,要是真的过去抄经,怎么受得住啊。" 易知玉安抚地捏了捏小香的手,指尖有些冰凉, "无妨,多穿些就是了。" 顿了顿又道: "去把我那些厚实的衣裳都取来,还有,先前做的那些棉垫子也一并拿来。" "是。" 小香赶紧去拿。 不多时,小香捧着一摞衣物回来。 她先给易知玉套上三层中衣,又裹上厚厚的夹棉袄子,最后罩了件厚厚的斗篷。 第49章 深夜抄经 她将兔毛护膝仔细绑好,突然有些急切的抱住易知玉的腿: “小姐,要不咱们收拾收拾,跑了算了,我知道侯府哪里有狗洞,咱们连夜跑路吧。” “老夫人摆明就是要磋磨你,今夜这么冷,要是在佛堂跪着抄一夜经书,就算绑着护膝也没用的!到时候身子伤了可就不好了!” "胡闹。" 易知玉轻斥,声音却温柔。 "傻丫头,就算跑,那也是得好好筹谋的,肯定不能说跑就跑吧,放心,你家小姐我现在不比以前,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一旁的祁妈妈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有些懊恼的自责起来, “都是老奴没用,护不住夫人您,大晚上的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您过去受冻却什么都做不了。” 易知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又上前安抚祁妈妈, “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担心,放心,我向你们保证,我今夜绝对不会让自己冻着,绝对会好好回来的。” 易知玉坐在梳妆台前,重新让小香给她梳发上妆, 看着镜子旁边那个精致的小盒子, 易知玉沉思了片刻,将那盒子拿了起来, 打开盒子,易知玉拿出盒子中的月牙形的玉佩,在手中摩挲了起来, 白日沈云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若是有事,可以去找他。 一旁的小香忍不住开口, “小姐,要不咱们现在去二爷院子找二爷帮忙?万一他愿意去找老夫人说情,小姐就不用过去受苦了。” 易知玉怔怔的望着手中玉佩发呆了一会,终究叹了一口气,又将玉佩收了起来, “不必,若只是随手给的,倒是自讨没趣了,而且张氏是他亲娘,他又怎么可能为了我和他亲娘起冲突呢?” “求人不如求己,你们别担心,我有自个儿的法子的。” 易知玉安抚般对着小香笑了笑,指着一边柜子说道, “小香,你去帮我把我放在锦盒里的那两个小瓶子拿过来吧。” 小香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易知玉又看向一旁抹泪的祁妈妈。 “祁妈妈,你去给我拿个汤婆子,我拿过去暖手。” “小香,你去箱子里给我寻一个厚实些的袖笼来。” 祁妈妈和小香立刻麻利的去准备易知玉要的东西。 屋外,李妈妈来回踱着步子,不时抬头张望着紧闭的房门。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等得不耐烦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前,扬起粗糙的手掌,"砰砰砰"地用力拍打起门板。 "二夫人,您好了没!" 李妈妈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尖锐刺耳, "老夫人还等着呢!您快一点!这都耽搁多久了!"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我好了,李妈妈。" 她轻声说道, "可以随你过去了。" 李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就往院外走去,连个正眼都没给。 她走得又快又急,仿佛身后跟着的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易知玉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小香和祁妈妈还站在屋外,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易知玉笑着朝她们轻轻摆了摆手。 "进去吧," 她柔声嘱咐道, "照顾好昭昭。" 待易知玉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祁妈妈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一把抓住小香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这儿照顾好昭昭小姐,我去一趟二爷的院子。" 小香眼眶依旧很红, "去二爷院子有什么用啊!以前老夫人每次把小姐抓过去抄经!他都从来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祁妈妈重重叹了口气,皱纹里都刻满了忧愁: "白日里二爷不是说过,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的!" 她咬了咬牙, "不管他愿不愿意插手,我都得去试试!总不能,总不能看着小姐这样被作贱!" 话音未落,祁妈妈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 易知玉跟着李妈妈穿过一道道回廊。 她注意到李妈妈并没有直接带她去老夫人的院子,反而故意绕了远路,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经过每个院落时,李妈妈都会刻意放慢脚步,甚至停下来整理衣襟,好让更多下人看见这一幕。 易知玉心里明镜似的。 李妈妈这是存心要让她难堪,要让全府上下都看看,她这个所谓的二夫人,出了月子就得像丫鬟一样去伺候老夫人。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易知玉在这府里就是个低贱的存在,连下人都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 每经过一个院子,易知玉都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 那些躲在门后、窗边的下人们,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得到。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幸灾乐祸的,当然,或许也有那么几个心软的,正用同情的目光望着她。 廊下的风有些凉,易知玉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 李妈妈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脚步却走得更快了。 在府中绕了一大圈后,李妈妈终于调转方向,带着易知玉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夜色沉沉,寒风刺骨,易知玉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斗篷里,纤细的手指紧紧抱着汤婆子取暖。 可即便如此,冷意仍从脚底往上渗,冻得她指尖发僵。 她垂着眼睫,默默跟着李妈妈。 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到了张氏的院子。 一进主屋,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凛冽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易知玉微微抬眸,见张氏正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神情冷淡。 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轻软却清晰: "婆母安好。" 张氏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慢悠悠地啜饮着茶水,直到杯盏里的茶喝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 "嗯,出月子了?" 易知玉低眉顺眼,恭敬答道: "回婆母,儿媳已经坐完月子了。" 张氏这才抬眸瞟了她一眼,眉头微皱,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 第50章 寒意彻骨的佛堂 她放下茶盏,语气冷淡: "既然你身子已经恢复好了,那便过去佛堂抄经吧。" 易知玉神色不变,顺从地点头, "是,儿媳这就过去。" 张氏朝李妈妈使了个眼色,李妈妈立刻会意, 上前一步,故作恭敬地说道: "二夫人,这抄经讲究一个诚心,等会儿进了佛堂,身上的斗篷和手里的汤婆子可得放在外面才是。" 易知玉睫毛轻颤,却仍是一副温顺模样,低声道: "知道了。" 张氏摆摆手,显然懒得再与她多言。 李妈妈见状,便领着易知玉出了屋子,一路朝院子南边的小佛堂走去。 夜风凛冽,佛堂前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就在快到佛堂门口时,李妈妈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哎哟"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易知玉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李妈妈,你没事吧?怎的摔倒了?" 李妈妈狼狈地爬起来,脸色难看, 见易知玉伸手来扶,竟猛地甩开她的手,语气不善: "二夫人别跟我跟得太近!你都踩着我了!" 易知玉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窘迫,她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耳边的碎发,声音轻柔中带着歉意: "实在对不住,天色太暗,我一时走得急了些,没注意到脚下。" 李妈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斜着眼睛睨了她一眼, 那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嘴角撇着,满脸的不耐烦。 她粗鲁地拍了拍方才摔倒时沾上灰尘的衣摆,动作大得像是要把什么晦气的东西都拍走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佛堂门前,李妈妈用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顿时一股刺骨的寒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吹得人脸颊生疼。 李妈妈粗声粗气地指了指佛堂正中央摆放的矮桌, 只见桌上摊开的经书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纸张不停翻动,全靠一方沉重的砚台压着才没有飞走。 "二夫人可听好了," 她故意拖长声调, "抄经讲究的就是个诚心,您必须得跪着抄才行。" 易知玉的目光扫过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纸张,又环顾四周大开的窗户,不由得轻轻蹙眉。 她掩唇假意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地问道: "李妈妈,这佛堂的窗户怎么都大开着?而且好像连火炉都没点,待会儿怕是会冷得受不住吧?" 李妈妈闻言立即板起脸来,语气十分尖锐, "佛祖最不喜烟火气,自然不能点火炉!佛祖还喜欢通透敞亮,这窗户当然要开着!" 她说着又冷哼一声, "抄经讲究的就是个诚意,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那还抄什么经?不如直接回去睡觉算了!" 易知玉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 "可是...若是冷得握不住笔可如何是好?" "这有什么难的?" 李妈妈阴阳怪气地说, "二夫人若是觉得冷,就对着手心哈几口气暖暖。" 说着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易知玉怀里的汤婆子, "这东西可不能带进去!还有这斗篷,也赶紧脱下来!" 易知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顺从地点点头,纤细的手指解开斗篷的系带,将厚重的斗篷从肩上褪下。 寒风吹来,她单薄的身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却还是温声道: "那我这就进去抄经了。" "快去吧!" 李妈妈不耐烦地催促道,等易知玉刚踏进佛堂,她就迫不及待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冷得直跺脚的李妈妈随手将斗篷和汤婆子往地上一扔,嘴里嘟囔着"晦气",便急匆匆地往温暖的厢房跑去。 佛堂内,易知玉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早就料到李妈妈不会守在这里。 以往来抄经,那些奉命"看守"她的人哪次不是找地方躲懒去了? 更何况,她们都笃定她这个软弱可欺的二夫人不敢耍什么花样。 易知玉快步走到窗前,一扇一扇地将大开的窗户关好。 随着最后一扇窗户合上,肆虐的寒风终于被阻隔在外, 佛堂内的温度虽然依旧很低,但比起方才已经好了许多。 易知玉静静地站在佛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 斑驳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矮桌桌面,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上一世,她是这佛堂的常客。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她跪在这里一笔一划地抄写着经书。 那些堆积如山的经文,若是摞起来,怕是能垒成一面墙了。 她的膝盖跪得淤青,手指冻得发僵,可结果呢? 易知玉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那么诚心诚意,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既然求佛无用,那便求自己吧。"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易知玉缓步走到佛像跟前,仰头望着那尊镀金的菩萨像。 菩萨依旧慈眉善目,嘴角含着普度众生的微笑。 她伸手取下佛像前的香炉,沉甸甸的,里面积了厚厚的香灰。 她毫不犹豫地将香灰倾倒一空,然后将香炉拿到了矮桌旁。 接着,她将佛堂里所有的蜡烛都取了下来。 一支、两支、三支......她细心地收集着,将它们整齐地插在香炉里。 很快,一个巨大的"蜡烛"就出现在眼前。 易知玉又从供桌下取出几个软垫,在矮桌旁铺好。 她舒舒服服地坐在垫子上,将冻得发红的手伸到香炉上方取暖。 跳动的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驱散了她眼中的阴霾。 重活一世,易知玉想通了很多事。 上辈子她谨小慎微,处处忍让,恪守妇道,可结果却是家破人亡。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就算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地活着,至少也不能再让自己受这些无谓的委屈。 就像眼前这些经书,谁爱抄谁抄去吧。 第51章 烧经书 这一世,她易知玉是绝对不会再碰一下了。 此时,李妈妈快步回到主屋复了命。 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弓着腰走到张氏跟前: "老夫人,那贱妮子已经老老实实去抄经了。夜深露重,老奴扶您去歇息吧。" 张氏懒洋洋地伸出手,任由李妈妈搀扶着起身。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慢条斯理地问道: "她可有表现出不情愿?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妈妈闻言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轻蔑: "她哪来的胆子?老夫人您一声令下,她就是睡下了也得立刻爬起来更衣。方才老奴故意带着她在府里绕圈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一边扶着张氏往寝殿走,一边继续添油加醋: "进了佛堂后,老奴让她脱斗篷、放汤婆子,她二话不说就照办了,乖顺得跟只绵羊似的。" 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这贱人近日长了些胆色,没想到还是这般软弱可欺。倒是老身高估她了。" 李妈妈立即附和道: "可不是嘛!一个商户出身的贱婢,整日里就知道数铜板,能有什么见识?" 她小心翼翼地将张氏扶到床边,熟练地替她脱下外裳,又蹲下身来为她脱鞋,嘴里还不忘奉承: "老夫人您就安心歇着,那贱人今晚有得熬呢。佛堂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够她受的。" 与此同时,佛堂内的易知玉正不慌不忙地忙碌着。 她寻来一个生铁铸就的大火盆,稳稳地放在香炉旁边。 又走到佛像后方的经书架前,踮起脚尖取下几十本厚重的经书,一摞一摞地搬到矮桌旁。 重新坐回软垫上,易知玉慢条斯理地翻开经书,一页一页地撕下,投入铁盆中点燃。 火苗渐渐旺盛起来,将整个佛堂映照得通明。 温暖的火光抚过她白皙的脸庞,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些经文,上辈子抄得手都要断了。" 她轻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如今烧起来,倒是暖和得很。" 一本接一本,易知玉慢悠悠的将经书投入火中取暖。 当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时,她已经烧掉了一百多本经书。 火盆里的灰烬积了厚厚一层,偶尔还有火星迸溅出来。 "时辰还早。" 易知玉望着跳动的火焰,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再烧几本暖暖身子。" 她伸手又取过一册《金刚经》,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 火光将她的身影投映在墙上,显得格外修长。 沈云舟院子,祁妈妈跑过来却扑了个空,等了许久都没见沈云舟回来, 她知晓沈云舟今日出去办事,说了会晚些回来, 本想跑过来碰碰运气,可运气实在是不好,沈云舟迟迟未归。 院里婆子们看祁妈妈焦急的在院子里直打转,忍不住上前拉了拉祁妈妈, “祁妈妈,要不您去我们那屋子先坐一会,这院子里实在是冷的紧,您可别冻着了,等二爷回来,您再出来也不迟。” 祁妈妈哪里坐得住,她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对着那些婆子说道, “大晚上的打扰你们本来就很不好意思了,天这么冷,你们赶紧进屋,赶紧去休息吧,我就在这等二爷,不必管我,不妨事,不妨事的。” 婆子们见劝不动祁妈妈,只得自己先回了屋,进屋前还贴心的塞给了祁妈妈一个汤婆子。 祁妈妈手里拿着汤婆子,满脸焦急的不停在院中来回走,时不时的望向院子门口的方向。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祁妈妈心头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院门口奔去,嘴里不住念叨着: "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待看清来人,她脸上的喜色顿时凝固。 只见小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 "你这丫头!" 祁妈妈又急又气,忙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过去, "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么?快回去!别冻着了!" 小香却执拗地把汤婆子推回来,跺着脚道: "我看您这么久不回来,担心得很..." 说着,她探头往正屋方向张望,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是不是...二爷不肯见您?我就知道会这样..." 祁妈妈重重叹了口气: "胡说什么!二爷压根还没回府,我这不是在这儿等着呢!" 小香咬着嘴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莫不是...去京楼了?" "京楼?" 祁妈妈一愣, "什么京楼?" "就是..." 小香冷得直搓手, "今日二爷给小姐玉佩时说过,若有事找他,他又不在府里,可以拿着玉佩去京楼寻他的..." 祁妈妈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 小香嘟了嘟嘴, “我以为您在外屋听见了。” “我是在外屋偷听,可我刚好没听见玉佩和京楼的事!” 祁妈妈说着就要往自己院子跑, "我这就回去取玉佩出府!" 小香连忙追上去,边跑边喊: "您慢些!玉佩我戴着呢!" 祁妈妈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快步折返。 她一把抓住小香的手腕: "在哪?快给我看看!" 小香摊开掌心,一枚月牙形的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祁妈妈一把抓过玉佩,转身就往府门方向狂奔,脚步快得连裙摆都飞了起来。 夜色沉沉,三更的更声在寂静的侯府中回荡。 各院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府邸陷入沉睡,唯有佛堂内仍亮着微光。 易知玉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排架子上的经书取了下来, 火光映照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正当她准备转身时,余光忽然瞥见书架后方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动作一顿,手中的经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猛地回身,双手用力将架子上剩余的经书全部扫落。 随着"哗啦"一声响,空荡荡的书架后,赫然露出一排熟悉的红木箱子——正是她那批被调包的假嫁妆。 易知玉的指尖轻轻抚过箱子上精致的雕花,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烛光下,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第52章 大军归城,寻到沈云舟 这张氏偷来的嫁妆竟然藏在这佛堂的书架之后,当真是可笑的很。 这所谓的圣洁的佛堂,不止是个磋磨人的好地方,竟然还是个藏污纳垢的宝地呢! 自己这婆母明知道自己今日来这佛堂抄经,竟然都没准备转移一下这些东西, 她这是算准了自己不敢随处乱翻乱动吗? 看来自己这愚蠢的性子真是深入婆母心,她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被防备。 看着这堆了一整面墙的箱子,易知玉歪头轻笑了一声,她觉得连老天都在帮她, 之前报官闹大事情就是为了让张氏不敢轻易卖掉这批假货,不然她就会发现东西是赝品了, 现在倒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今日她便将这吃人的佛堂连同这批赝品一并毁了! 祁妈妈这边一路疾行,步履匆匆地出了侯府,径直往京楼方向赶去。 这京楼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楼,饶是祁妈妈这般从未踏足过的下人,也对其盛名如雷贯耳。 她循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快步前行,寒风呼啸着掠过她的鬓角,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吹得凌乱不堪。 那张布满忧色的脸庞被冷风刮得通红,鼻尖更是冻得发亮,活像挂了个小红灯笼。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疾走,祁妈妈终于望见了京楼那气派非凡的门楼。 但见灯火辉煌处,飞檐斗拱间悬挂的琉璃灯笼将整座楼宇映照得金碧辉煌。 她顾不得喘息,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那汉白玉砌就的台阶,绣花鞋底在阶面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待终于攀至正门前,祁妈妈扶着朱漆门柱稍作歇息,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此时城外,回城的大军已经就地扎营,等待第二日天明进城。 沈云舟与李长卿围坐在跳动的篝火旁,身旁还坐着夜晚到达的太子萧祁。 萧祁伸手拍了拍沈云舟肩膀,一脸笑意的问道, "这回可赶上了你家夫人生产?" 沈云舟唇角微扬, "晚了半月有余。" 萧祁闻言挑眉,指尖轻转着酒盏揶揄道: "半月倒还好,比上回晚了一年要强的多。" 他忽然凑近几分,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这次你家夫人为你生了个小子还是女儿?" "这次是个女孩。" 沈云舟话音未落,萧祁已抚掌赞叹: "好个儿女双全!云舟这些年当真是快马加鞭,前些时日还是孑然一身,转眼间娇妻稚子俱在膝下。" 说着斜睨向正往火堆里添柴的李长卿, "哪像咱们长卿,至今还是孤家寡人。" 李长卿手中柴火"啪"地折断,当即嚷道: "殿下此言差矣!臣这叫'一身潇洒,两袖风流'!" 他忽地神秘兮兮凑到萧祁跟前,压低声音道: "其实沈兄此番回来得正是时候。" "哦?" 萧祁手中酒盏一顿。 "他回府那夜,正撞见夫人院子走水,库房遭窃呢!" 李长卿说着往火堆里扔了颗栗子,爆开的火星映亮他狡黠的眉眼, "准确说来,是赶上了第二次走水,还亲眼见着库房被搬得空空如也。" 萧祁听到这话不由得蹙了蹙眉, 李长卿仰头饮尽盏中酒, "至于这其中的曲折,且容臣细细道来......" 沈云舟始终静坐一旁,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既不辩驳也不附和。 偶尔仰首饮尽杯中酒时,跳动的火光在他清俊的侧颜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几人正聊得兴起,忽闻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夜色如墨,一时难以辨清来人, 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静。 沈云舟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萧祁身前,蹙眉望向声源处。 他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指节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主子!" 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一名黑衣骑士自黑暗中疾驰而来,朝沈云舟方向挥手示意。 沈云舟眼中寒芒消散了几分。 待那骑士近前,众人才发现马背上还载着一位老妇人。 祁妈妈慌乱间想要下马,险些跌落, 幸而被那侍卫一把扶住,稳稳地放落地面。 "祁妈妈?" 沈云舟剑眉紧蹙,认出了这是易知玉身边的人。 祁妈妈踉跄着扑到沈云舟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二爷!求您救救我们夫人吧!” 沈云舟面色一冷,立刻将祁妈妈扶了起来, “发生何事?” 祁妈妈抓着沈云舟的衣袖,哭求道, “老夫人院里的人深夜过来将夫人带走了,她们说夫人已经出了月子,身体也应当恢复了,非要夫人半夜去小佛堂抄经礼佛!可咱们夫人如今产子才堪堪一月,哪里经得住如此折腾啊,这天又这么冷,肯定是受不住的啊!二爷您看在夫人为您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求您回去同老夫人说说好话,别再磋磨我们家夫人了!老奴求您了!” 祁妈妈一边哭一边又要给沈云舟跪下来, 听到祁妈妈说完事情,沈云舟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将祁妈妈重新扶起,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转头与萧祁交换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地颔首。 沈云舟又向身侧的影七交代道, "影七,照顾好祁妈妈。" 话音刚落,沈云舟已翻身上马。 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转眼间便消失在城门方向。 影七也走到祁妈妈跟前, “祁妈妈,你也随我一同回去吧。” 祁妈妈抹了抹脸上的泪,立马跟随着影七上了马,两人跟着沈云舟一同回去了。 篝火旁一下子只剩下李长卿和萧祁两人, 萧祁眉头皱了皱, “难怪云舟要提前回来,这侯府老夫人倒是狠心,这么冷的天如此对待一个刚出月子的妇人。” 说着萧祁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上酒盏,突然大步走向马厩。 看到萧祁往休息的马儿那边走,李长卿一脸的诧异, “殿下,你这是要干嘛?” 萧祁已经利落地解开缰绳,牵了一匹马出来,他挑了挑眉, “此等热闹,当然得去凑凑才是。” 第53章 火烧佛堂 李长卿拍去衣袍上的草屑,大笑着跟上, "这等好戏,岂能少了我?" 深夜,万籁俱寂,整座京城早已沉入梦乡, 空旷的街道上唯有突兀的马蹄声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沈云舟策马疾驰,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紧攥缰绳,目光极冷的朝着侯府的方向飞掠而去。 身后不远处,影七带着祁妈妈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青石路面,溅起零星的冰霜。 待二人的身影刚刚掠过街角, 萧祁与李长卿也纵马追来,夜色中只余下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沉闷。 三更天了。 夜半三更,正是放火的好时辰。 易知玉冷眼望着手中的经书,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尽数抛入火盆。 “轰——”的一声。 火舌猛地窜起,映照在她清冷的眸中。 她转身走向矮桌,拾起那支即将燃尽的蜡烛,烛泪滴落,在她指尖凝成一道蜿蜒的红痕。 她快步走向佛堂最深处的书架,毫不犹豫地将烛火凑近仅剩的几本经书, 火苗瞬间攀附而上,贪婪地吞噬着纸张,继而蔓延至木质书架,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 易知玉又缓步走向佛像,抬手扯下佛像身后垂落的帘幔, 烛火轻触,烈焰骤起,火势顺着帘布疯狂攀升,转眼间便将佛像笼罩在炽热的火光之中。 她凝视着熊熊燃烧的佛像,忽地轻笑一声,扬手将残烛狠狠掷向佛龛。 “哗啦!” 烛台砸落,祭品四散。 火势愈烈,炽热的温度灼烧着空气, 佛堂内光影扭曲,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燃烧殆尽。 易知玉静立火前,眉眼间笑意盈盈,眸中却泛着隐隐水光。 这座困了她两世的佛堂,终于在大火中分崩离析, 那些日夜诵读的经卷、那些虔诚跪拜的佛像,曾如枷锁般禁锢着她的灵魂,如今尽数化作灰烬。 火焰跃动,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连心底的郁结也随之焚尽。 痛快!当真是痛快! 她一把抄起矮桌上的铜制香炉,毫不犹豫地朝佛像台掷去。 "咣当"一声巨响, 香炉在佛台上砸出个凹痕,蜡烛泼洒得到处都是。 接着她抬腿就是一脚,将那个燃尽的火盆狠狠踹向佛像底座,金属碰撞声在火场中格外刺耳。 做完这些,易知玉转身就往门口冲去。 在即将踏出屋门的刹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佛堂深处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将那些她曾经跪拜过的佛像、抄写过的经卷,统统吞噬在赤红的烈焰之中。 "哼!" 她轻嗤一声,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然而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门,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易知玉用力拽了几下门环,沉重的木门却像焊死了一般。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门缝处透进来的一线冷光, 李妈妈那个老虔婆,居然从外面把门锁死了! "该死!" 易知玉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抬手就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记, 心想刚刚点火之前怎的不先过来看看屋门有没有锁啊! 真是太失策了! 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雕花木窗上。 "算了!翻窗户!"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棂。 刚打开窗户,一股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风中夹杂着一股湖水特有的味道,这让易知玉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来张氏这佛堂是建在湖面之上的。 “不行,这么跳下去就跳到湖里去了,人没烧死先被冻死了。” 因着开窗的缘故,呼啸的冷风灌进来, 刮的满屋子的经书残渣四处乱飞,一下子将两边的帘子也引燃了。 易知玉看到满屋子乱飞的火星,赶紧又将窗户给关上了。 就这么一开一关的功夫,肆虐的寒风已经卷着火星在屋内横冲直撞。 那些飘飞的经书残页像着了魔的火蝴蝶,所到之处连帷幔都跟着燃烧起来。 等她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时,整个佛堂的火势已然又蹿高了几分。 热浪一阵猛过一阵,熏得她眼睛发疼。 易知玉捂着口鼻退到屋子中央,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把自己给困在火场里了。 “易知玉啊易知玉!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易知玉对自己无语了。 她只得重新冲向屋门口,将屋门推开一条缝,伸手出去试图将那锁给扯下来,可是很明显是徒劳, 易知玉回头看了一眼,火蛇已经烧到了屋顶,朝着屋门这边的方向爬了过来。 易知玉知道不能再多待,她蓄力朝着屋门撞去, 可不曾想连着撞了几个来回,那屋门都丝毫没有被撞开的意思。 她一屁股坐在了屋门口,靠在了屋门上,脑子里不停地在想还有什么法子逃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的回忆起这佛堂四周的布置。 这佛堂三面都是水,只有屋门那面连着一座小巧的短桥, 突然,易知玉仿佛像是记起什么一般, 猛然睁开眼,她迅速爬起身, 朝着那已经窜起来的火势的方向冲去。 此时,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张氏的院落已然乱作一团。 巡逻的下人发现了老夫人院子方向的火光,慌张的敲锣打鼓的喊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救火啊!” “老夫人的院子起火啦!快来救火啊!” “走水啦!老夫人的佛堂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刺耳的"走水"呼喊声划破夜空,惊醒了侯府沉睡中的众人。 仆役们听到动静手忙脚乱地披衣起身,院子里顿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刚冲出房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倒抽凉气。 湖边佛堂已然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整个湖面映照得如同血染。 惊慌失措的下人们纷纷抄起木盆水桶,呼喊着奔向湖边。 第54章 上锁的佛堂 就连早已安歇的张氏也被这阵骚动惊醒。 她黑沉着脸起身,李妈妈赶紧伺候她穿衣。 待主仆二人踏出房门,被烈焰吞噬的佛堂已经要照亮整个院子。 张氏的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攥着李妈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佛堂怎会起火!" 张氏厉声喝问,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慌忙回禀: "回老夫人的话,奴才们听见有人喊救火,赶出来时就见佛堂已经烧起来了。" 张氏眼中寒光乍现,厉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都给我去救火!" 站在一旁的李妈妈闻言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亲手给佛堂落了锁,如今火势这般凶猛,被困在里面的易知玉恐怕......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颤。 张氏全然不知李妈妈锁门之事,此刻她满心惦记的都是佛堂里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 想到刚刚到手的宝贝可能毁于一旦,她急得连连跺脚,快步朝佛堂方向赶去。 佛堂前已聚集了数十名仆役,众人排成长队,不断从湖中汲水泼向火场。 然而这座建在湖边的佛堂三面环水,此刻反倒成了救火的最大阻碍。 燃烧的梁柱不断坠入湖中,激起阵阵带着火星的水花。 张氏望着冲天火光,气的感觉呼吸都要不顺畅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厉声喝问: "易知玉呢?这个丧门星,抄个经书都能惹出这等祸事!还不快把她押来见我!" "回老夫人,奴才们都没见到二夫人......" 一个婆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什么?" 张氏勃然大怒, "她躲到何处去了?把她给我抓过来!" “是,奴才这就去找!” 见下人们都挤在佛堂入口不敢近前, 张氏更是怒不可遏: "都站着等死吗?还不快去救火!" 这时一个年长的嬷嬷壮着胆子道: "老夫人容禀,这佛堂建在湖边,三面都是水,只有门前这条小道能走。火势又这般大,实在......实在难以下手啊。" 张氏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恰在此时,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厮慌慌张张跑来: "老夫人,这佛堂大门好像,好像上了锁!" 听到这话,张氏猛地转头看向李妈妈,眼中满是惊疑。 李妈妈顿时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张氏立刻猜到这佛堂的锁是李妈妈上的! 一个念头闪过张氏心头! 难怪起火至今不见易知玉踪影,莫非是被锁在佛堂里了? 张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厉声呵斥道: "混账东西!佛堂素来不上锁,你这奴才莫不是被烟熏花了眼!" 那小厮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身旁的婆子猛地拽住了衣袖。 见那婆子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小厮顿时噤若寒蝉,低着头再不敢多言。 院子中救火的下人们神色各异,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时各院的主子们也都闻讯赶来。 沈月柔提着裙摆匆匆而至,看到湖边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时,脸上顿时血色尽褪。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氏跟前,声音都变了调: "母亲!这佛堂怎么......那里面的东西岂不是......" 张氏用力捏了捏沈月柔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警告。 沈月柔立刻会意,话锋一转: "这佛堂里供奉着母亲多年收集的珍贵经书,如今遭此大难,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转向救火的下人们,厉声喝道: "都给我手脚麻利些!务必要把火势控制住!" 沈月柔眼底翻涌着怒意。 她自然知道今晚易知玉被叫来佛堂抄经的事,此刻不见那贱人踪影。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母亲,易知玉那个丧门星呢?莫不是又躲起来了?" 张氏将沈月柔拉到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沈月柔瞳孔猛地收缩,险些惊呼出声,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母亲是说那贱人被关在里面了?那岂不是!” 张氏脸色阴沉的点了点头, 就在母女二人窃窃私语时,颜子依也在王妈妈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这时,颜子依也在王妈妈的搀扶下进了张氏这院子, 看到佛堂那处冲天的火光,颜子依不由得皱了皱眉, 今日被沈云舟气哭回了院子,心情本一直很差, 晚上听院子的下人说易知玉夜晚被老夫人叫去佛堂抄经,她听到之后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这易知玉近来一直不如自己意,现在有张氏出马磋磨她,自己只需要坐在屋里看笑话便行。 不曾想睡的正熟的时候听说老夫人院子起了火,她立刻起身穿衣赶了过来。 颜子依款步上前,脸上堆满忧色,纤纤玉手轻抚胸口,朝着张氏盈盈一礼: "婆母,这好端端的,佛堂怎会突然起火?" 话音未落,忽闻"轰隆"一声巨响,又一块梁木倒塌,裹挟着熊熊烈焰坠入湖中。 霎时间火星四溅,如漫天火雨般洒落。 正在救火的下人们惊叫着四散躲避,生怕被飞溅的火星灼伤。 张氏与沈月柔望着冲天火光的佛堂,脸色铁青。 那些刚刚到手的奇珍异宝,此刻怕是都已化作灰烬! 颜子依四下看了看,心中有些诧异, 这易知玉怎的不在张氏院子,难道她已经回自个的院子了吗? 张氏眼见佛堂毁于一旦,心知易知玉必是葬身火海无疑。 她故作悲痛地长叹一声,对众人道: "唉...知玉这孩子出了月子,非要来我院子帮我抄经礼佛。我拗不过她,便允了她过来。谁曾想她抄经时打了瞌睡,不慎打翻烛火,引燃了经书,竟然把佛堂给烧了。" 沈月柔适时接话,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二嫂嫂也是糊涂,见佛堂因自己起火,她心中懊恼,便非要替母亲将那经书抢出来,母亲劝都劝不住。" 颜子依闻言脸色大变。 张氏又重重叹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可怜知玉第一个冲进去,谁知刚进去不久,房梁就塌了...她...她没能出来啊!" 第55章 易知玉死了? 说着张氏突然厉色转向那些救火的下人: "都是你们这群废物!若是救火及时,知玉怎会...怎会...怎会丧生火海!" 一众下人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瑟瑟发抖。 他们心知肚明佛堂上了锁,二夫人是被活活困死的,可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在这侯府后院,老夫人说黑便是黑,说白便是白! 颜子依攥紧了手中锦帕,指节都泛了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易知玉竟会这般轻易就死了! 这个贱人怎么能现在就死? 她的女儿还要靠易知玉教养,还要指望那份丰厚的嫁妆啊! 就这么死了她的女儿怎么办! 这个蠢货!着火不知道逃命,偏要往火场里钻! 颜子依心中暗恨,精致的面容险些维持不住温婉的假象。 面上却作出一副很是伤心的模样, “妹妹怎的如此糊涂?这火场如此危险,怎能贸贸然闯进去呢!” 此时,侯府外的长街上,沈云舟正策马狂奔。 远处侯府方向腾起的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那刺目的红光映在他阴沉的脸上,更添几分骇人的戾气。 马蹄声如雷,沈云舟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从未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恨不能生一双翅膀,立刻飞回侯府。 "驾!" 一声厉喝,骏马嘶鸣着冲进侯府大门。 沈云舟飞身下马,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大步往里走,身后的影七也带着祁妈妈赶到。 祁妈妈发髻散乱,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惶。 她踉踉跄跄地往侯府深处奔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急切,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惊惶与忧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冲天的火光在沈云舟的瞳孔中不断放大,映照出他愈发阴沉可怖的脸色。 张氏院落方向腾起的烈焰如同狰狞的巨兽,而今日易知玉正是被唤去了那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眼底凝结的寒芒几乎化为实质,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令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沈云舟的步伐又快又急,修长的双腿迈出极大的跨度,身后的祁妈妈不得不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当二人终于赶到张氏院落时,只见张氏正与沈月柔、颜子依抱作一团,哭得梨花带雨。 沈云舟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整个院落,却在遍寻不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时骤然一沉。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刺骨: "易知玉在哪?"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张氏浑身一抖,她抬起泪眼,正对上沈云舟那双寒潭般的眸子。 那眼神里翻涌的冰冷杀意让她心头猛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强压下心中慌乱,她急忙上前抓住沈云舟的衣袖,佯装悲痛欲绝: "云舟,你可算回来了!" "易知玉,在哪?" 沈云舟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张氏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结结巴巴道: "知玉她...她...在佛堂里,没能,没能出来。" 话未说完便掩面痛哭。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沈云舟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他狠狠甩开张氏的手,目光锁定那熊熊燃烧的佛堂,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一旁的祁妈妈听到噩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也跌跌撞撞地追向火场。 当她踉跄着跑到佛堂前的小桥边时,突然发现地上散落着熟悉的物件。 正是易知玉今日带过来用的汤婆子和那件绣着梅花的斗篷。 "是夫人的斗篷!是夫人的斗篷啊!" 祁妈妈颤抖着捧起这些物品,老泪纵横。 她死死攥着斗篷,朝着烈焰滔天的佛堂哭喊: "夫人!夫人!老奴这就来救您!" 声音凄厉得仿佛要刺破夜空。 祁妈妈发了疯似的朝佛堂冲去,布满皱纹的脸上涕泪横流,手指拼命向前伸着,仿佛这样就能触到被困在火海中的夫人。 影七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老人家的肩膀。 "祁妈妈您冷静些!" 影七死死按住挣扎的老人, "您在这等着,我和主子进去救人!" 沈云舟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大麾,厚重的衣料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重重落在桥边的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小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阵阵刺痛。 影七紧随其后,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稳稳落在主子身侧。 当看清佛堂大门时,影七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主子,这门被锁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沈云舟的目光落在那把泛着冷光的铜锁上,眸色瞬间阴沉如墨。 他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腿狠狠踹向门板,力道之大让整扇门都剧烈震颤。 木屑飞溅间,他已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冲进了火海。 影七咬了咬牙,也紧跟着闯了进去。 佛堂内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熊熊烈火中,粗壮的梁柱接连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里间的部分已经坠入湖中,激起冲天水雾。 热浪扭曲了空气,灼热的灰烬如雨点般不断落下。 沈云舟的双眼被浓烟熏得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仍固执地在火场中穿行。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一遍遍呼喊着: "易知玉!" "易知玉!" 每一声呼唤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爆裂声,那声音像极了心碎时的脆响。 二人在佛堂内焦急地搜寻着,火舌已然舔舐至门框,灼热的气浪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影七抬头望去,只见那根最粗的主梁正在剧烈晃动,木屑簌簌落下。 "主子!主梁要塌了!"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嗓音因浓烟而嘶哑, "我们不能再待了!" 沈云舟却恍若未闻,仍在浓烟中执着地翻找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第56章 被上锁的佛堂 他的锦袍早已被火星烧出数个破洞。 "轰"的一声巨响,主梁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影七再也顾不得尊卑,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拽住沈云舟的衣袖: "主子!再不走咱们都得死在这!" 见沈云舟仍要挣脱,他着急的喊道: "您要是出了事,小少爷和小小姐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沈云舟的心窝。 天知道刚刚听到张氏说易知玉没能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有多乱! 他后悔不该将易知玉一人留在这侯府之中,明明发现她在府里过的艰难,明明想好了要护住她的! "咔嚓"! 主梁彻底断裂的巨响震耳欲聋。 影七趁势运起轻功,强拉着沈云舟纵身跃出。 就在他们落地的刹那,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坍塌声。 整座佛堂轰然倾覆,燃烧的梁柱砸进湖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漫天火星混着黑灰如雨般洒落。 祁妈妈见只有沈云舟和影七两人出来, 看着那彻底烧毁的佛堂,绝望的抱着易知玉的斗篷跪着痛哭起来。 嘴里还不住的喊着夫人。 沈云舟缓缓转身,映入眼帘的是完全被烈焰吞噬的废墟。 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倒映着熊熊烈火。 张氏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沈云舟奋不顾身地冲进火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对易知玉冷淡的沈云舟,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熊熊烈火中,他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就闯了进去,这份决绝让张氏后脊发凉。 易知玉在他心中的分量,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这些年她处心积虑地在二人之间挑拨离间,自以为将局面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今日这场大火,却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沈云舟深藏心底的情意。 张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样看来,这把火倒是来得及时! 易知玉葬身火海反倒是件好事,若任由他们夫妻情意渐深,日后恐怕就再难掌控了! "云舟!" 张氏脸上瞬间换上忧心如焚的神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云舟跟前。 她颤抖着手拍打着他衣袍上的黑灰,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这是要吓死母亲吗?那么大的火,你怎的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头冲啊!你若是也出了事,让母亲该如何是好啊!" 话未说完便哽咽难言,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慈母心肠。 沈云舟缓缓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刺来: "屋门,是你锁上的吗?" 这声质问让张氏浑身一僵。 她抬眼对上沈云舟寒彻骨髓的眼神,心头猛地一跳。 那门锁在烈火中烧了这么久,竟还挂在门上?那岂不是被他看了个正着? 不行!她绝不能认!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满脸的困惑与委屈: "什么上锁?云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听得糊涂啊!" 她说着还抬手拭了拭眼角, 沈云舟目光如刀,冷冷注视着张氏做作的表演。 影七见状,上前一步沉声道: "老夫人,属下与主子冲进佛堂时,亲眼所见大门被铜锁紧锁。若非强行破门,根本无法进入。"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救火的下人们闻言纷纷低头,神色慌乱。 他们最清楚那门锁之事,此刻生怕被牵连。 而闻讯赶来的各院主子们则面色骤变,彼此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颜子依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刚刚她还觉得奇怪,这屋子着了火怎的还往里头冲,再怎么不要命也不至于这么蠢。 如今看来,竟是张氏故意锁门,要将易知玉活活烧死在佛堂里!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张氏好狠的心肠! 这易知玉不过就是拿了她一万五千两银子,张氏搬了她的库房就罢了,竟然还想要她的命! "天爷啊!" 张氏夸张地用帕子掩住嘴,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佛堂从不落锁,阖府上下谁人不知?" 她突然红了眼眶,颤手指向沈云舟,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 "你,你难不成觉得是我故意将门上锁,把易知玉烧死在里头的?你这逆子!怎么如此编排你的母亲!我和知玉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如此对她!" 她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可沈云舟的眼神却越发冰冷,仿佛能看穿她层层伪装下的真相。 一旁跪在地上的祁妈妈听闻佛堂大门竟被上了锁,霎时间双目赤红如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家夫人竟是被活活困死在佛堂里的! 这张氏,当真是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祁妈妈悲愤交加,颤抖的双手死死攥紧那件被遗弃的斗篷和早已冰凉的汤婆子,踉踉跄跄地冲向张氏,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无冤无仇?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无冤无仇!你与我家夫人分明就是血海深仇!" "这偌大的侯府后院,女眷如此之多,谁都不叫,偏偏只叫我家夫人来抄经!这数九寒天,更深露重,我家夫人才刚出月子,身子骨最是虚弱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祁妈妈将手中的斗篷和汤婆子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斗篷上还沾着夜露,汤婆子早已冰冷刺骨。 "这些可都是我家夫人今夜带过来的御寒之物啊!却被你们生生扔在佛堂外头!分明就是存心不让她取暖,不让她避寒,就是要磋磨死她!这般歹毒心肠,天理难容!" 祁妈妈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沈云舟的脸色越发阴沉可怖,他死死盯着那件完好无损的斗篷和汤婆子,胸口如被重锤击中般闷痛难当。 易知玉以往过来抄经就是被如此对待的吗! 从前他还天真地以为,是易知玉为了避开自己才主动来张氏这里。 如今真相大白,果然如影七所言,分明是张氏假传消息, 一边将人诓来折磨,一边又在他面前装作为难,说易知玉想要独处。 第57章 祁妈妈怒揭张氏嘴脸 张氏见祁妈妈竟敢当众顶撞,脸色骤然铁青,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个不知死活的刁奴!竟敢在此信口雌黄!" 祁妈妈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老奴是不是胡说,老夫人您心里最清楚!自打我家夫人嫁入侯府,整整四年未曾领到一分月例银子!日常用度全靠自己嫁妆!您和大小姐还不要脸的隔三差五就去找我家夫人讨要银钱!" 她颤抖的手指直指躲在张氏身后的沈三小姐: "三小姐这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哪一样不是吸着我家夫人的血!好个高门大户的侯府,竟要靠媳妇的嫁妆过活,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世人的大牙!" 祁妈妈越说越激动,泪水混着愤恨滚滚而下: "你们一边挥霍着我家夫人的钱财,一边作践她的人格!不是让她像个丫鬟似的端茶倒水,就是逼她整夜跪在佛堂抄经!寒冬腊月里,我家夫人怀着身孕还要跪着抄经,挺着大肚子还得给老夫人捏肩捶腿!" "怎么?这侯府是养不起丫鬟婆子了吗?非要折腾一个孕妇来伺候?我家夫人但凡有半点不如你们的意,就要变着法子磋磨她!如今人都被你们活活逼死了,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迟早要遭报应!" 祁妈妈声嘶力竭的控诉在院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 她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仿佛要用最后的力气为死去的主人讨一个公道。 张氏万万没料到祁妈妈竟敢当着满院子人,特别是沈云舟的面将这些事全数抖落出来。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掐着帕子。 "好个下作的老贱婢!竟敢这般污蔑主子!" 张氏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来人!快来人!把这刁奴给我拿下!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闻声就要上前拿人。 沈云舟眸色骤冷,周身杀气凛然,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看谁敢动她。" 家丁们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沈云舟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家丁吓得连连后退,有几个甚至腿软得跪倒在地。 张氏见沈云舟竟要护着这老奴,脸色愈发难看。 她颤抖着手指向沈云舟,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这老刁奴如此诋毁你母亲和妹妹,你竟还要护着她?!莫不是真信了她那些疯话!" 沈云舟面若寒霜,眼神冷得骇人: "她说的是真是假,老夫人心里最清楚。" 这句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张氏脸上。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心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好得很!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子,如今竟为了个老刁奴来质疑亲生母亲!由着这奴才诋毁我!老天爷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沈月柔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张氏。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愤懑地瞪着沈云舟,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二哥!你怎能这般误解母亲!那起子下贱奴才信口雌黄,分明就是在挑拨离间!" 她越说越激动,纤纤玉手指向佛堂方向: "今日分明是易知玉自己非要过来抄经的!母亲见她刚出月子,再三劝阻,可她偏要逞强,这也能怪到母亲头上?" "来抄经也就罢了,她自己打瞌睡不慎引燃了佛堂,母亲宽厚仁慈,不仅没有责怪,还命人赶紧救火。可她倒好,不顾众人阻拦,非叫嚷着要冲进去救那些经书!满院子的下人都看得真真切切!我们拉都拉不住!她自己找死,难道还要母亲来担这个罪名不成?" 说着,沈月柔突然转向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大嫂嫂,你方才同我一道过来,不也亲眼所见吗?" 颜子依猝不及防被点名,脸色顿时一僵,她没想到沈月柔竟然要将她也拉扯进来。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在张氏和沈月柔灼灼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硬着头皮点头: "是...是啊...确实是知玉妹妹自己冲进去的...我们...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 张氏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颤巍巍地朝沈云舟伸出手,声音里满是哀戚: "事情原委再清楚不过,满院子的人都可以作证。云舟啊...难道...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奴才的谗言,也不肯相信养育你多年的母亲吗?" 沈云舟薄唇微勾,眼底却是一片森寒,他冷声道: "事实如何,等官府查清楚了便知。" 张氏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 沈云舟目光冰冷地扫向身侧的影七,语气不容置疑: "影七,报官。" 影七当即抱拳,沉声应道: "是,主子!" 张氏脸色骤变,眼见影七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厉声喝道: "站住!不准去!谁准你报官的!" 满院子的下人顿时噤若寒蝉,齐刷刷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颜子依震惊地望着沈云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竟为了一个易知玉,不惜闹到官府? 沈月柔更是脸色铁青,声音尖锐地喊道: "二哥!你疯了吗!不过是个低贱的商户女,死了便死了!她自己找死,与我们侯府何干!你报官是想让整个京城都看我们侯府的笑话吗!" 沈云舟唇角微扬,溢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仿佛淬了冰般令人毛骨悚然。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张氏浑身剧烈一颤,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扭曲: "你!你这个不孝子!你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什么叫杀人?你这是在指控你的亲生母亲杀人吗?你是要报官抓我不成?!" 沈云舟神色漠然,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 "是谁杀的,一查便知。" 第58章 气疯做戏的张氏 张氏脸色霎时铁青,精心描绘的妆容都遮掩不住她狰狞的表情: "逆子!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那易知玉自己找死冲进火场,与我何干?不过是个低贱的商贾之女,也值得你这般忤逆生母?!" "她不是什么低贱之人。" 沈云舟一字一顿, "她是我沈云舟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缓缓抬眸,凌厉的目光直刺张氏: "我的夫人无缘无故死在老夫人院子里,老夫人莫非以为,这事能就这么揭过去?" 张氏踉跄着连退两步,涂着蔻丹的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向来克己守礼的儿子,竟为了个商女要与她彻底撕破脸! 甚至不惜让整个侯府颜面扫地! 若真让官府介入,无论最终能否查出易知玉被困火场的真相,她张氏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贤名都将毁于一旦! 即便她能洗脱杀人嫌疑,但"苛待儿媳""逼死媳妇"的恶名,必将如附骨之疽般跟着她进棺材! 这绝对不行! 张氏捂着心口,身形摇摇欲坠,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可是你的生身母亲啊!你为了个外人,竟要污蔑自己的母亲杀人!还要报官抓我!你这些年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吗!你可知道报官会给侯府带来多大的祸事!你可知道状告亲母会让你的仕途毁于一旦!" 沈云舟冷笑一声,再大的影响他都无所谓, 若是今日不替易知玉讨回公道!他根本就无言面对自己的内心! 无言面对那一双儿女!以后死了再见到易知玉也没脸面对她! 他冷冷地朝影七使了个眼色,影七会意,转身就要往外走。 张氏见沈云舟如此执迷不悟,厉声喝道: "给我拦住他!" 府中侍卫闻声而动,瞬间将影七团团围住。 影七不屑地冷哼一声,甚至连佩剑都懒得拔出,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拳脚之间,那些侍卫便纷纷倒地哀嚎。 张氏见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颤抖着手指向沈云舟,双目赤红,几乎要瞪出血来: "好!好得很!你这个逆子!既然你执意要报官,执意要为那个易知玉讨公道,执意要毁了侯府百年声誉!那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既然你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你夫人,那老身今日就以命抵命,把这条老命赔给你!" 话音未落,张氏就作势要往院中那棵百年古树上撞去。 沈月柔和李妈妈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死死拽住她。 李妈妈紧紧抱住张氏的老腰,声泪俱下: "老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啊!这事明明与您无关,您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沈月柔也红着眼眶喊道: "母亲!您明明清白无辜,为何要以死明志!" 她转头怒视沈云舟,声音尖锐: "二哥!你当真要为了个外人,活活逼死生养你的母亲吗!" 张氏泪如雨下,白发散乱,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为了侯府百年清誉,老身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死!等我死了,云舟心里就痛快了!就不会非要报官毁了侯府的体面了!" 说着又挣扎着要往树上撞,李妈妈和沈月柔拼尽全力才将她拦住。 就在这混乱之际,院墙之上,萧祁和李长卿正隐在暗处旁观。 李长卿气得咬牙切齿: "这张氏当真歹毒!害死了嫂夫人不够,现在还要以死相逼!这是要把云舟往绝路上逼啊!" 萧祁面色阴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真是没想到,堂堂侯府老夫人竟如此心狠手辣。 易氏好歹是云舟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她竟敢趁着云舟不在府中这般磋磨,最后还要用这等下作手段脱罪!" 院中此时已经乱作一团,张氏哭嚎着要往树上撞去寻死, 沈月柔死死拽着她的左臂,颜子依则慌乱地拉着她的右袖, 几个丫鬟婆子也围作一团,场面活脱脱像是戏班子上演的闹剧。 张氏一边挣扎着要往树干上撞,一边用余光偷瞄着沈云舟的反应。 可令她心惊的是,沈云舟始终如雕塑般冷眼旁观,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再往院门方向看去,影七的脚步竟丝毫未停,眼看就要跨出院门。 "好啊!好得很!" 张氏突然厉声尖叫,挣脱众人冲到沈云舟面前,扬起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院中回荡。 "你这个不孝的畜生!宁可眼睁睁看着亲娘去死,也要把侯府的脸面往泥里踩是不是?"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散乱开来, "你去报官!尽管去!老身这就进宫告御状!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这个逆子是如何逼死生母的!" 沈云舟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他缓缓用舌尖顶了顶火辣辣的左颊,眼神却愈发冰冷。 待转回头时,嘴角竟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老夫人方才不是信誓旦旦要以命抵命?怎么,现在又要去告御状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袖, "所以老夫人的'以死明志',就是这般做戏给人看的?" 张氏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精心保养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颤抖着手指向沈云舟,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沈云舟今日是铁了心要为那个贱人讨公道。 什么以死相逼,什么家丑外扬,统统都吓不住他了! 张氏眼珠乱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飞快地思索着对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旁跌坐在地上抱着自家夫人斗篷的祁妈妈早已经泪眼婆娑。 听到沈云舟为了替自家夫人讨回公道,甚至不惜要和她母亲翻脸决裂,祁妈妈心中不胜感激, 看着怀里的斗篷,祁妈妈只觉得造化弄人, 若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她能亲眼看到这侯府有人愿意为她不惜一切就好了! 突然,佛堂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飘渺的女声从湖面幽幽传来: "祁妈妈~" 这声音似远似近,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9章 死而复生 祁妈妈捧着斗篷的双手猛地一颤,上好的锦缎斗篷"啪"地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佛堂方向,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张氏和沈月柔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仿佛贴着耳畔响起,惊得她们连连后退。 沈月柔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幸而被张氏一把拽住。 两人面色煞白,活像见了索命厉鬼一般。 "夫...夫人?" 祁妈妈颤声呢喃,突然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佛堂的方向奔去。 这时湖面又传来第二声呼唤,那声音带着水波般的颤音: "是祁妈妈吗~" 这次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那分明是已经死了的易知玉的嗓音!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们尖叫着抱成一团,小厮们手中的灯笼"哐当"落地。 众人惊恐万状地望向黑漆漆的湖面,几个胆小的直接跪倒在地。 祁妈妈却丝毫不惧,提起裙摆就朝湖边奔去,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夫人!是您吗!是您的魂魄显灵了吗!夫人啊!" 这时小香的声音也从湖面传了过来, “什么鬼魂啊~小姐还没死呢~” 祁妈妈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怔愣在了原地。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茫然,继而迸发出狂喜之色, 转身正要喊沈云舟,发现沈云舟已经跟了过来, 祁妈妈激动的说道, "二爷!夫人没死!夫人还活着!就在湖里!" 沈云舟快步走到湖边,蹙眉看了看黑漆漆的湖面, 残留的火光看不清湖面上的动静,沈云舟对着湖面喊道: "易知玉!" 湖面泛起微波,片刻的寂静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回应: "夫君。" 这声轻唤让沈云舟眼中瞬间燃起灼人的亮光。 祁妈妈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着湖面不停作揖,她对着湖面喊道, "夫人!您在哪啊!您快过来啊!" 小香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回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也想靠岸啊,可小姐非说自己会划船,结果越划越远,要不是风把咱们吹回来,怕是今夜都靠不了岸了。" 沈云舟凝神细听,辨明方向后,当即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已朝着声源处飞掠而去。 片刻后,平静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 那声音中透着几分惊慌,似乎是被凌空飞过的沈云舟惊扰了一般。 片刻之后,只见沈云舟踏水而归,怀中稳稳抱着一个女子。 待他翩然落地,怀中人儿的面容虽然沾上了些许黑灰,可从衣着便能分辨出来。 正是众人以为已经香消玉殒的易知玉。 沈云舟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女子, 恰好对上她那双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那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惊魂未定的神色。 确认易知玉安然无恙,沈云舟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方才被沈云舟抱着飞越湖面时,易知玉吓得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 此刻重回坚实的岸边,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双手,局促地后退了两步。 沈云舟拾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黑色大麾,动作轻柔地将易知玉裹了个严实。 又拿出手帕,轻轻的替易知玉擦拭脸上的黑灰。 易知玉怔愣了一瞬,突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急切地指向湖心: "小香还在船上!" 此时,本该去报官的影七刚走出院门就被李长卿拦下。 看到要报的官此刻正挂在院墙上,影七便留在原地待命。 见自家夫人没事,他又从院外走了进来。 沈云舟与影七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立即会意。 只见影七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掠向湖面。 不多时,他便带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香返回岸边。 易知玉见状,连忙对祁妈妈吩咐道: "快把我的斗篷给小香披上!" 祁妈妈赶紧将易知玉那件斗篷披在小香身上,又细心地为她系好衣带。 院中众人被死而复生的易知玉惊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她颤抖着抬起手,涂着丹蔻的指尖在空中划出几道慌乱的弧线,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你!你没死!" 易知玉理了理衣袖,对着张氏的方向盈盈下拜,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婆母。" 张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用绣帕掩住嘴角假意轻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知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违心的话,手指却死死攥着帕子, "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可真是把大家都吓坏了。" 站在一旁的沈月柔见易知玉安然无恙,想到方才因她闹出的风波,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她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怨怼: "你明明就没事!为何不快点出现!" 她瞥了眼站在易知玉身边的沈云舟,语气越发尖锐, "看着我二哥因为你和母亲争吵,你很高兴是么!" 易知玉闻言露出错愕的神情,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云舟,心中暗自诧异: 沈云舟为了自己和张氏争吵? 她不知道啊!她一直认真的在湖里划船她怎么知道这些?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委屈: "我也想快些回到岸边..." "只是这船划起来实在是有些费劲,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完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再责备。 院中气氛骤然凝滞,张氏一把按住沈月柔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眼神凌厉地示意她住口。 然而沈月柔一见易知玉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胸中怒火更甚,哪里还顾得上母亲的暗示。 她猛地甩开张氏的手,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烧了母亲的佛堂,竟还敢摆出这副委屈模样!" 她纤指直指易知玉,指甲上鲜红的蔻丹闪着刺目的光, "当真是不要脸!" 沈云舟原本稍霁的面色瞬间阴沉如墨, 他冷峻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沈月柔,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第60章 惩恶奴 易知玉闻言眼中水光更甚。 她作出一副不安的模样绞着衣袖,转向张氏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妹妹错怪我了。" 她顿了顿,似在强忍哽咽, “李妈妈说佛祖不喜火光,所以这佛堂不能点火炉,她还说佛祖喜欢通透,所以必须把窗户全打开通风,李妈妈还说必须要脱下斗篷取下汤婆子,跪着抄经才能显出诚意,所以儿媳一直认真的跪在佛堂中央抄经。” 她每说一句,院中众人的脸色就精彩一分。 易知玉继续细声道: “可这屋内风太大,儿媳一只手要按着纸张以免被风吹走,一只手要拿着笔抄经,真的无暇顾及别的,所以未能注意到佛堂着火。许是风将边上的帘子吹到了烛火上,这才点燃了佛堂。” 这番话让院中人神情各异。 下人们纷纷低头交换眼色,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偷偷瞥向张氏。 什么不喜火光什么喜欢通透,这老夫人分明就是往死里磋磨这二夫人。 沈云舟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拢,骨节泛出青白。 沈月柔张口欲驳,却被张氏狠狠掐住手腕。 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这才不甘地闭上嘴。 "呵。" 沈云舟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好一个不喜火光,好一个喜欢通透,我倒是不知,老夫人折腾起人来,竟然有这么多道理。” 易知玉没想到沈云舟会为了自己如此驳斥张氏,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张氏脸色骤变,眼珠急转间突然转身对着李妈妈厉声呵斥: "好你个李婆子!" 她手指发颤地指着李妈妈, “竟敢如此对待二夫人!是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如此寒冬!你竟然将窗户都打开!还把火炉撤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老夫人!老奴...老奴..." 她慌乱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支支吾吾半天,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驳。 易知玉早已洞悉张氏这是要将罪责全数推给李妈妈,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做出一副震惊万分的模样, 一双杏眼瞪得浑圆,满脸不可置信地望向跪在地上的李妈妈。 "这...这怎么可能?李妈妈竟是自作主张?" 她声音发颤,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儿媳、儿媳一直以为是婆母特意安排李妈妈来考验儿媳的诚心,这才......" 她顿了顿,眼眶瞬间泛红, "李妈妈,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李妈妈跪伏在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既不敢说出是受主子指使,一时又寻不到合适的托词, 此刻只觉如芒在背,仿佛被架在炭火上炙烤。 她偷眼去瞧张氏,正对上张氏那双喷火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哆嗦,心知今日这黑锅是非背不可了。 "是老奴该死!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啊!" 李妈妈重重磕了个响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刚刚在二夫人院外候得久了,冷风吹得老奴浑身发僵,这才、这才起了歹念,想要给二夫人些颜色瞧瞧!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罪该万死啊!" 祁妈妈听得火冒三丈,这老刁奴竟还敢往自家夫人身上泼脏水! 她刚要开口驳斥,却被易知玉轻轻拽住了衣袖。 易知玉牵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张氏见李妈妈如此识相,紧绷的面皮这才松快了些。 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个不知死活的老货!等候主子本就是你的本分,竟敢心存怨怼!更可恶的是还敢假借老身的名义作践二夫人!" "今日若不严惩,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来人啊!把这刁奴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看往后谁还敢这般无法无天!" 易知玉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作满眼痛心之色。 她轻咬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李妈妈,我竟不知你对我怨恨至此!难怪......难怪方才......" 她话音一顿,转而望向张氏,眼中盈满委屈与恳求。 "婆母,您定要为知玉做主啊!" 张氏眉心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自己已然处置了李妈妈,这易知玉还想怎样?莫非嫌罚得轻了不成? 易知玉似是未察觉张氏的不悦,继续道: "方才佛堂起火,儿媳本想开门唤人救火,谁知屋门竟被人从外头锁死了!儿媳拼命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她声音微颤,仿佛仍心有余悸, "就在慌乱之际,儿媳透过门缝,分明瞧见李妈妈就站在不远处!儿媳高声唤她,她却充耳不闻,反而越走越远......" 说到此处,她眼眶泛红, "儿媳当时还以为她是没有听见,现在想来,恐怕她是故意不给儿媳开门的!" 易知玉这话一出,李妈妈一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抖, "二夫人!您、您血口喷人!" 李妈妈一张老脸煞白,连滚带爬地扑到张氏脚边, "老夫人明鉴啊!老奴根本没在外头!更没听见二夫人喊过老奴!" “老夫人!老奴没有啊!二夫人她胡说!老奴真的没有!” 易知玉却神色平静了下来,只淡淡道: "屋门被锁是事实,若打得开,我又何必跳窗逃生?若非佛堂边上恰巧停着条小船,只怕此刻我已经活活烧死在里头了!" 李妈妈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终于明白。 易知玉这是要把"谋害主子"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若真坐实了这罪名,她这条老命,今日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张氏目光骤然一冷,心中明镜似的。 李妈妈方才分明一直侍奉在自己身侧,何曾去过佛堂外头? 这易知玉分明是要借机给李妈妈扣上个谋害主子的死罪! 她暗自咬牙,眼下众目睽睽,若不严惩实在说不过去。 第61章 李妈妈之死 可李妈妈是她最得力的心腹,真要按谋害主子的罪名处置,岂不是自断臂膀? 张氏眼珠一转,当即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好你个刁奴!竟然连佛堂的门都敢锁!今日老身非要重重罚你,给知玉一个交代不可!" 她重重拍案, "来人!把这老货拖下去杖责六十,关进柴房!什么时候悔过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李妈妈闻言双腿一软,六十大板?这分明是要她的老命啊! 她惊恐地望向张氏,却见老夫人正暗暗对她使眼色, 李妈妈顿时心领神会。 老夫人这是要明惩暗保啊! "老奴知错了!求老夫人开恩啊!" 李妈妈表面哭嚎着,心里却暗自窃喜。 几个家丁正要上前拖人,忽听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不必麻烦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的沈云舟缓缓抬眸。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影七一眼: "影七。" "属下在。" 影七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来到李妈妈跟前。 李妈妈看到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影七,满心疑惑。 不等她反应,就见寒光乍现。 众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好奇的看向李妈妈。 就看见李妈妈一脸惊恐的捂着自己的脖子,脸上神色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下一刻她的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随即"扑通"一声,李妈妈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她的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睁着! 李妈妈死了,死不瞑目的死。 "啊——" 几个胆小的丫鬟吓得尖叫出声。 张氏和沈月柔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颜子依更是惊得捂住了嘴。 易知玉瞪圆了杏眼,下意识后退两步,却不料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覆上她的眼睛,沈云舟清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害怕就别看。" 易知玉心头微颤,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沈云舟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轻轻的将他的手拿了下来。 害怕确实是害怕!可她要看! 她今日本没想过能一次解决这个李妈妈,想着能惩罚她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现在李妈妈死了,简直就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个往日作威作福的老刁奴终于得了报应,这般解气的场面岂能错过? 沈云舟眉头微蹙,突然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手怎么这么冷?" 说着不由分说将人揽入怀中,细心地为她拢紧大氅,将那双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易知玉没意识到沈云舟的动作,她的关注点全都在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上。 沈云舟看她不住的盯着死了的李妈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张氏此刻面色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死死盯着地上李妈妈死不瞑目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沈云舟,竟敢在她的院子里当众斩杀她的心腹! "云舟!你!你!" 张氏指尖都在发抖。 沈云舟轻笑着打断她,声音慵懒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这等谋害主子的刁奴,杖责未免太费工夫。既然是死罪,杀了便是。" 他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张氏, "莫非......老夫人还想包庇她不成?" 张氏面色一僵,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胡说什么!这等背主的奴才,我岂会轻饶?" "那就好,那云舟刚好替老夫人分了忧。"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缓缓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下人们, "正好也让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看清楚。" 他声音陡然一沉, "敢欺负我家夫人,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话音刚落,院中几个曾对易知玉冷嘲热讽的婆子顿时腿软得险些跪倒,额上冷汗涔涔。 易知玉彻底震惊了,现在的沈云舟简直判若两人。 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替她立威! 这个前世对她冷若冰霜的夫君,今生竟会这般维护她? 她只觉得心绪翻涌,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似乎都在偏离前世的轨迹。 沈云舟转眸看向张氏,唇边依旧挂着那抹令人胆寒的浅笑: "我家夫人不擅礼佛,想来佛祖也不喜她抄的经书,这才降下天火焚了佛堂。" 他语气轻慢,却字字诛心, "往后老夫人若要礼佛,还是另寻他人为好,免得触怒神明,招来更大的灾祸。" 易知玉闻言险些笑出声来,沈云舟这张嘴当真厉害, 三言两语就把张氏气得脸色由青转紫,活像吞了只苍蝇般难看。 她悄悄抬眼,看到沈云舟直视着张氏的冷眼,心中更加解气了。 张氏被沈云舟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竟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厉害,精心描画的柳眉几乎要竖起来。 恰在此时,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 易知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沈云舟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结,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替易知玉拢了拢大麾,看向张氏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老夫人歇息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握住易知玉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影七立即跟上,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小香和祁妈妈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上自家主子。 院子里一众下人早被方才的血腥场面吓破了胆,此刻纷纷后退,自动让出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氏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都泛了白。 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此刻狰狞得可怕,连额角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站在一旁的颜子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翻涌着浓烈的嫉恨。 她死死盯着易知玉被沈云舟紧握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个贱人凭什么能得到沈云舟这般呵护?就凭她也配?! 沈云舟牵着易知玉刚踏出院门,抬眼就瞧见萧祁和李长卿还挂在院墙上,两人正手忙脚乱地想要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墙上挂着的两人措手不及。 对上易知玉、小香和祁妈妈惊诧的目光,萧祁和李长卿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三进院子来。 "咳..." 李长卿干笑一声,故作镇定地挥了挥手, "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第62章 抱回院子 沈云舟唇角微扬,懒得理会这两个看热闹的,牵着易知玉继续往她院子方向走去。 他步子迈得大,易知玉不得不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察觉到身后人急促的喘息,沈云舟突然驻足转身。 易知玉正低头赶路,猝不及防就撞进了他坚实的胸膛。 "啊!" 她轻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沈云舟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跑这么急做什么?"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想要后退却被沈云舟死死扣着。 “我没有跑。”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惊慌之下,她本能地环住沈云舟的脖颈。 "你走得慢。" 沈云舟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抱你回去。"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院子走去。 易知玉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有些不受控的抽了抽, 此时的张氏院子里,沈云舟带着易知玉离开之后,其余各院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告退离去。 原本热闹的院落顿时冷清下来,只剩下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里。 张氏死死攥着手中的绣花帕子,那上好的杭绸料子在她指间扭曲变形。 她微眯着那双精明的眼睛,目光如淬了毒的银针般死死钉在沈云舟和易知玉离去的方向。 冷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转,却驱不散她周身散发的寒意。 最近的沈云舟实在反常得紧。 此番回京非但没来她院里问安,今日一来就当着众人的面给她难堪。 更可恨的是,她连寻死觅活这招都用上了,那孽障竟丝毫不为所动! 最令她心惊的是,从头到尾沈云舟都只称她"老夫人",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叫。 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 一旁的沈月柔见人都散尽了张氏还站着不动,急得直跺脚。 她一把扯住张氏的衣袖, "二哥今日实在太放肆了!当着满府下人的面给您难堪不说,竟为了那个贱婢要报官抓您!" 她声音陡然拔高, "还有这李妈妈,他竟敢当着你的面就杀了!他根本就没有把母亲你放在眼里!" 沈月柔越说越气,精心描画的柳叶眉拧成一团。 她想起方才沈云舟那冷若冰霜的眼神,还有易知玉那个贱人躲在二哥身后装可怜的模样,胸口就像堵了团浸了油的棉花,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被沈月柔推搡着回过神来的张氏眉头紧锁,目光阴沉地扫向身旁这个满脸急躁的女儿。 "好了,别说了," 她语气冷硬地打断沈月柔的话, "天色不早了,你也先回去歇着。" 沈月柔一愣,显然没料到母亲会赶她走,顿时急了: "母亲!您不会真就这么算了吧?那佛堂里的东西全烧没了,咱们这次可是亏大了!" 张氏眉头蹙得更深,目光缓缓移向湖边那一片焦黑的废墟。 原本好好的佛堂,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夜风一吹,灰烬簌簌飘散。 她眼底的冷意几乎凝成寒冰。 本想好好教训教训易知玉这个贱人!让她过来受冻抄经!没想到她竟能把整个佛堂都给点了! 真是个天生的扫把星! 这笔账,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绝不会放过易知玉! "烧都烧了,还能怎么办?" 张氏冷冷道。 沈月柔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道: "难道咱们就这么忍了?那贱人可是还坑了咱们一万多两银子!" 张氏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转头看向沈月柔,语气不容置疑: "行了!我自有打算,你先回去。" "母亲!" 沈月柔不甘心地跺脚。 "够了!" 张氏声音骤然一沉, "有什么事明日再商量,你先回去。" 沈月柔见她态度坚决,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 "女儿告退。" 待沈月柔走远,张氏的目光才落到地上李妈妈的尸身上。 那老仆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面容扭曲,嘴角还残留着血。 张氏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抬手用帕子掩住口鼻, 对一旁的吴妈妈冷声吩咐: "抬出去,处理干净。" 易知玉的院子里,沈云舟一路将她稳稳地抱进主屋。 一踏入屋内,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沈云舟小心翼翼地将易知玉放在软榻上,动作十分的轻柔。 身后紧跟着的小香和祁妈妈立刻围了上来,两人眼睛都一直挂在易知玉身上。 看到主仆三人这狼狈不堪的模样,沈云舟不禁失笑。 易知玉的衣裙上处处沾染着黑灰,虽然方才自己已为她拭过脸,但那些烟灰仍顽固地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一旁的小香浑身湿透,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显然方才为了逃生吃了不少苦头。 而年迈的祁妈妈经过整夜的折腾,衣袍上沾满泥泞,苍老的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紫。 "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好生梳洗歇息。" 沈云舟温声说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易知玉身上, "大军已经回城,眼下在城外休整。待天一亮,我便要与太子殿下入宫面圣。你好生休息,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易知玉听到这话立刻点了点头,应道: "夫君且去忙正事吧,妾身这里有祁妈妈她们照料,无碍的。" "嗯。" 沈云舟应了一声,却又似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补充道: "日后老夫人若再唤你去侍奉,或是命你抄写经书,你只管推辞便是,不必多有顾虑。" 易知玉心中虽然觉得古怪,面上仍保持着恭顺的神情,乖巧地点了点头。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沈云舟回头看向静立在一旁的影七,沉声吩咐道: "去把影十叫来。" 影七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第63章 回忆今夜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沈云舟重新将目光落在易知玉身上,温声道: "影十是我身边的暗卫,身手不凡。从今往后,她便跟着你,护你周全。" 易知玉闻言一怔,还未等她回应,影七已带着一名黑衣女子返回。 那女子身形矫健,步伐轻盈无声,进屋后立即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主子。" 沈云舟微微颔首,语气肃然: "日后你负责保护夫人安危,她便是你的新主子,一切听从她的吩咐。" "是!" 影十干脆利落地应道,随即起身走到易知玉面前,再次郑重行礼, "影十见过主子。" 易知玉有些惊讶地点头,看着影十,十分意外沈云舟此番作为。 沈云舟见状,眸色微柔,开口道, "你们且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见易知玉要起身相送,他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多礼,歇着吧。" 说完,便带着影七大步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待房门关上,影十又向易知玉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却不失温和: "属下平日会隐在暗处,绝不打扰主子起居。主子若有需要,只需唤一声属下名字,属下即刻现身。" 她顿了顿,见易知玉面露倦色,便体贴道: "主子先歇息吧,属下告退。"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悄然退至门外,转瞬消失在阴影之中。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易知玉、小香和祁妈妈三人,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祁妈妈连忙上前,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扶住易知玉的肩膀,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 "夫人可有哪里受伤?可曾被火灼到了?让老奴仔细瞧瞧。" 易知玉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祁妈妈的手背: "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老奴这就去给夫人准备热水,先把这身脏衣裳换下来。" 祁妈妈说着就要往外走。 小香也急忙道: "我去给小姐拿个汤婆子暖暖身子。" 易知玉连忙唤住二人: "好了好了,你们就同我一起待在屋里吧。" 她心疼地看着祁妈妈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又看向小香湿透的衣衫, "妈妈吹了一夜冷风,小香更是浑身湿透,都不许再出去了。我去叫朱妈妈准备热水便是。" 话音刚落,朱妈妈就带着几个丫鬟推门而入,笑吟吟道: "老奴早就备好了热水,就等着夫人回来呢。" 说着便指挥丫鬟们将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水端了进来,又吩咐人取来干净衣裳。 易知玉见状不由轻笑: "朱妈妈办事总是这般妥帖。" 朱妈妈笑着应道: "夫人过奖了。" 她转身便开始张罗丫鬟们取衣服、添热水。 易知玉转头看向小香和祁妈妈,柔声道: "你们也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特别是小香,衣裳都湿透了,再不换下该着凉了。" 又忙活了半个时辰,三人终于都换下了脏污的衣衫,用热水擦洗了身子,连发丝都仔细清洗干净。 温暖的炭火将屋内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 祁妈妈和小香一左一右扶着易知玉上了床榻,两人这才在火炉旁坐下烤火。 窗外天色已渐渐泛白,经历了一夜的惊心动魄,三人虽然疲惫,却都没有了睡意,只是静静地围坐在温暖的炭火旁烤火。 “夫人今天可真是将我给吓坏了,幸好现在没事,否则老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祁妈妈拍着胸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颤抖。 她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起了火?莫不是老夫人真的下了狠心,想要一把火烧死夫人吗?还有小香,她为何会同夫人您在一起?” 易知玉轻靠在背后的绣花枕上,手里捧着个暖和的汤婆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她也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么多事,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心有余悸。 她抬眼看向祁妈妈,将今晚的经历娓娓道来。 原来当时被困在佛堂里时,易知玉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湖边常年停着几艘小船,是下人们用来清理湖面用的。 她心头一喜,隐约记得佛堂偏后方的窗户下似乎也停着一艘小船。 "若是能从窗户翻出去跳到船上,就不必跳湖,不必浑身湿透了。" 她这样想着,立即起身朝佛堂深处那扇窗户跑去。 刚一推开窗,凛冽的寒风便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屋内的火势被这阵风一激,顿时窜得更高了些,火舌几乎要舔到房梁。 易知玉强自镇定,探头往窗外张望。 借着火光,果然看见一艘小船静静地停泊在窗下。 她咬了咬唇,双手撑在窗台上正要翻出去,忽然。 "小姐!小姐!" 一声急促的呼唤从湖边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知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险些从窗台上栽下去。 她慌忙抓紧窗沿,循声望向湖岸。 夜色如墨,加上周围火光的干扰,她根本看不清岸上的情形。 但那声音分明是。 "小香?" 她试探着唤道。 "是我!是我呀小姐!" 易知玉这才确认,连忙压低声音回应: "小香,我在这儿!" “小姐你快出来,佛堂起火了,你快出来。” 小香的声音再度传来。 "屋门被上了锁,我出不去。" 小香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 她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人发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佛堂门口,果然看见一把铜锁牢牢地锁住了大门。 "怎么会这样!" 她赶紧去拽那把锁,可任凭她如何用力,那锁都纹丝不动。 "小姐别怕!我这就去喊人来救你!" 小香转身就要往院外跑。 "等等!" 易知玉急忙叫住她, "不能去!现在叫人过来,他们一开锁就会发现火是我放的,到时候你家小姐我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香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不叫人来开锁,小姐你就连命都没了!” 第64章 跳船自救 “我已经想到怎么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小香急忙又跑去了岸边。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易知玉的身影。 就在这时,易知玉已经纵身从窗户跃下。 她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幸运的是,她准确地落在了摇晃的小船上。 船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剧烈晃动了几下,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小姐!" 小香透过熊熊火光看到易知玉安然无恙地落在船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双手紧握在胸前,眼中的慌张还未褪去。 易知玉踉跄着从船板上爬起来,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她立刻想要将船划向岸边。 然而当她伸手去解船头的绳子时,却发现那粗麻绳被人牢牢地系在了佛堂的地基柱子上,结实的绳结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 易知玉用力扯了几下,粗糙的绳索磨得她掌心发红,却纹丝不动。 她气得跺了跺脚,船身随之晃动, "这是谁这么缺德!竟然打了个死结!" 她抬头朝岸边喊道: "小香,你身上带了匕首吗?" 小香在岸边急得直搓手: "我...我没带匕首..." 她慌乱地摸了摸衣袖, "我带了些桂花糕,小姐你要用吗?" 易知玉闻言差点笑出声来,这个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桂花糕。 她无奈地摇摇头,提高声音解释道: "船被绳子系住了,绳子打了死结,划不动。" 就在这时,燃烧的佛堂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一根烧断的横梁带着熊熊火焰砸落下来,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终于不堪重负,整个砸在了船尾。 火星四溅,有几颗甚至落在了易知玉的裙角上。 "小姐!" 小香惊慌的叫了起来,她赶忙捂住嘴,生怕自己声音太大了。 易知玉惊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入水中。 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裙角的火星,抬头望去, 只见那扇燃烧的窗架正横在船中央,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板。 她抬头看过去,整个佛堂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不断向小船袭来。 不能再等了! 易知玉当机立断,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岸边。 虽然正值寒冬,但这个距离很近,跳下去应当很快就能游到岸边,不至于被冰冷的湖水浸泡太久。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跳船的准备。 易知玉站在船头,衣袂翻飞,正要纵身跃入水中之际,忽见岸边还停着几艘小船。 她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当即转身对小香喊道: "小香!快去瞧瞧岸边那些船可还系着?若是没绑死,速速推一艘过来!" 小香闻言立即奔向岸边。 她俯身查看,只见船头的麻绳蜿蜒至地面,末端牢牢系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 她伸手试探着解开绳结,发现竟是个活结,不由喜上眉梢。 "小姐,能解开!" 小香一边喊着,一边利落地松开绳索。 她转身抵住船身,使出全身力气往前推。 木船在湖面上划开道道涟漪,缓缓向易知玉的方向漂去。 就在此时,小香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湖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小香!" 易知玉急得探出半个身子, "你没事吧?" 小香赶忙爬了起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小姐放心,我没事。" 说着她攀上了那艘小船。 借着方才的推力,小船稳稳当当地靠向了易知玉所在的大船。 易知玉见状,毫不犹豫地拎起裙角,一个箭步跃向小船。 她身形轻盈如燕,稳稳落在船板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你这丫头," 易知玉伸手替小香拧着衣角的水, “怎么跟着上了船,多危险啊!” "我实在放心不下小姐独自待在湖上,想着总要有人在身边照应才好。" 说话间,一阵冷风吹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易知玉望着小香湿透的衣裙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眼中泛起心疼的涟漪, 轻声道: "眼下咱们还不能立即回去,恐怕还得在湖上待一阵子。你这般湿着身子,可还撑得住?" 小香挺直腰板,强忍着打颤的牙齿: "小、小姐放心!奴婢身子骨结实着呢!" 易知玉轻咳一声,抄起船桨划动起来。 木桨破开平静的湖面,激起细碎的水花。 很快,载着二人的小船便远离了火光冲天的佛堂,朝着幽暗的湖心缓缓驶去。 "小香,你怎会突然过来?" 易知玉一边划船一边问道。 小香不住地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奴婢实在放心不下小姐。想着您抄经到这么晚,怕是会饿,就偷偷带了点心过来。" 她说着指了指岸边, "那佛堂侧面不是有个狗洞么?奴婢就悄悄爬进来了。刚到附近就看见佛堂里亮得反常,吓得不敢出声,躲在暗处观望。" "后来瞧见小姐推开窗户,这才发现里头着了火。奴婢见您迟迟不出来,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才壮着胆子喊您。" 小香说着拍了拍胸口, "可把奴婢吓坏了,幸好小姐平安无事。不过这佛堂怎会突然起火啊?" 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是我放的火。" "什么?" 小香惊得瞪圆了眼睛。 "张氏存心要磋磨我。" 易知玉冷笑道, "来这佛堂抄经,既不许生火炉,又不让关窗户,连汤婆子和斗篷都收了去。她这般狠毒,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一个字都没写,关了窗户烧经书取暖。特意等到三更天众人睡熟,打算一把火烧了这佛堂。" "只是没料到要出去时发现佛堂被上了锁,倒是失算了。幸好想起湖上有船,否则真要把自己困死在里头了。" 说到这里,易知玉转头朝小香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过最该谢的还是你。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推船相救,我怕是只能跳水逃生了。" 小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对了小姐!奴婢还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油纸, "幸好没被水打湿。小姐饿了吧?快尝尝。" 第65章 祁妈妈告知今夜事 易知玉取了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又拈起一块塞进小香嘴里: "你也吃。吹了一晚上冷风,辛苦你了。" 正说着,远处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易知玉侧耳倾听,辨认出是巡夜人敲锣的声音,看来佛堂的火光终于是被人发现了。 大概回忆完当时的场景,易知玉又看向祁妈妈说道, “我们原想着等佛堂的火势渐弱些再划船回岸边,可这船桨实在不听使唤,任凭我怎么用力,小船反倒越漂越远了。” 易知玉略显窘迫地拨弄着耳边的碎发,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小香见状接过话头, “我落水手冻僵了,船桨都拿不住,小姐怕我手冻坏了,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可以,结果越划越远,后来我看了看风向,让小姐别划了,果然不划之后,反而朝着岸边飘过来了。” 易知玉闻言轻笑出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本打算安安静静的漂回岸边的,不曾想却好像听到了祁妈妈你的声音。” 小香连连点头,绘声绘色地补充道: “起初小姐还以为是风声作祟,后来我也听见了,那声音分明是您在哭喊着夫人。” “小姐担心您会和老夫人起冲突,怕您出事这才试探着出声喊您,没想到您还真的在这。” 她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语调也不自觉地提高: “不止您在这,二爷居然也在这,他真是太厉害了,咻的一下就飞到了咱们这船上。” “我们看到他突然出现在面前,可着实吓了一跳呢。” 小香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他一把抱起小姐就飞回了岸边,那轻功简直神乎其神!” 她突然转向祁妈妈,好奇地眨着眼睛: “祁妈妈,这二爷是被您给喊回来的吗?您怎么这么厉害,竟然真的把他给喊回来了。” 听到小香这话,易知玉不由得一怔, 她微微蹙起眉头,疑惑地望向祁妈妈, "沈云舟他,他是祁妈妈你叫回来的?" "我还以为他是因着老夫人院子失火才赶来的。" 祁妈妈闻言露出慈爱的笑容,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温声道: "二爷是专程为了夫人您赶回来的!" 这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易知玉瞳孔微缩,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祁妈妈见她这般模样,不由轻叹一声,继续解释道: "今日二爷不是同您说过,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的吗?还特意给了您那块月牙玉佩。" "您跟着李妈妈离开后,老奴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担心您会出事,便径直去了二爷的院子,想求他护着您。可那时二爷还未回府,老奴就拿着这月牙玉佩出了府,直奔京楼寻他。" 祁妈妈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温润的月牙玉佩,双手捧着递给易知玉, "说来也巧,京楼的人一见这玉佩就认出来了,虽然二爷不在楼里,但他们特意派人带着老奴去了城门口,这才寻到了二爷。" 易知玉怔怔地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的那刻,还能感受到玉佩上残留的余温。 祁妈妈见她出神,又轻声补充道: "老奴当时心急如焚,都没注意到城外的情形。方才听二爷提起大军回城,这才明白他原是在城外整顿军队,准备进宫面圣的事宜。可他一听说夫人您出了事,二话不说就赶回来了。" "我们赶到老夫人院中时,老夫人竟一口咬定您被困死在佛堂里了。" 祁妈妈说着,声音微微发颤, "夫人是没瞧见,二爷一听您还在火场里,整个人都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就往火海里冲。那时佛堂的火势已经冲天,房梁都烧得噼啪作响,二爷却冒着被热浪灼伤的危险在里头翻找,怎么都不肯出来。最后还是他身边那个侍卫硬把人拖出来的。他们刚出来,整个佛堂就坍塌了!" 祁妈妈抹了抹眼角,继续道: "二爷发现佛堂门锁被动了手脚,当即就质问老夫人为何要上锁。老夫人抵死不认,非说佛堂从来不上锁,还颠倒黑白说您是自愿冲进火场救经书才出的事。那沈月柔和颜子依更是沆瀣一气,都跳出来作伪证,说什么亲眼看见您不听劝阻非要往火场里闯。" "二爷根本不屑与她们争辩,直接就要报官彻查。" 祁妈妈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 "老夫人一听要惊动官府就慌了神,先是哭天抢地地质问二爷为何不信她这个亲娘,后来又指使下人拦着不让报官。见这招不管用,竟要以死相逼,嚷嚷着要撞树明志。可二爷这次是铁了心,任老夫人怎么闹都不为所动。老夫人气急败坏之下,竟当众扇了二爷一耳光!" 祁妈妈压低声音: "就是这时候,就听见了夫人您在湖上唤我的声音,若不是您没事,今夜还有的闹呢!" 易知玉垂眸凝视着手中的月牙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祁妈妈这一番话,让她心绪翻涌如潮。 她原以为自己在湖上飘着的这段时间,岸上最多不过是场虚惊,却不想竟演变成这般惊心动魄的局面。 最令她震惊的,是沈云舟的反应。 他不仅冒险冲进火场寻她,更是在以为她葬身火海后,不惜与亲生母亲撕破脸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报官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侯府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张氏的颜面也会扫地。 可沈云舟偏偏就要这么做,就为了给一个"已死之人"讨回公道。 易知玉将玉佩攥得更紧了些,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次沈云舟归来后判若两人。 从前那个对她冷淡疏离的夫君,如今竟然突然将她看得这般重要!!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满心都是困惑, 不过这一切对易知玉来说,确实是意外之喜。 她虽猜不透到底现在的沈云舟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也没什么让他图的,论富贵他可富贵的很。 而且今天他这般相护也不像是装的。 第66章 开窍的小香 而且沈云舟这次当众如此维护她,那些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以后定然会老实许多,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必定会好过许多。 只要她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那两个孩子自然也能过得舒坦些。 那她的血海深仇仇报起来也容易许多。 毕竟话本子就是这般写的,得到主君的重视和庇佑做什么都有人帮衬。 现在的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强力的后盾,很显然沈云舟就是个非常好的人选。 祁妈妈见易知玉久久不语,忍不住又轻声劝道: "今日二爷能为夫人做到这般地步,这份心意,夫人可千万要记在心上啊。" 易知玉指尖微动,那枚月牙玉佩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心中细细思量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祁妈妈放心," 她声音轻柔, "夫君今日相护之恩,我自当铭记于心。" 见自家夫人这般通透,祁妈妈欣慰地点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回想起今日种种,她仍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幸好二爷今夜及时赶回,否则依着老夫人那性子,怕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您。" "您是不知晓,老夫人以为您葬身火海必死无疑时往您身上泼了多少脏水!" 祁妈妈越说越是气愤,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她说您是自己非要过来抄经,她劝您注意身子可您却不听,非要来礼佛。” “还说您抄经不注意将佛堂给点燃了,她还说什么不怪您,可您非要进去救下那些经书,拦都拦不住,那话说得,活像她多心疼您似的!” “说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要不是老奴知道其中内情,单看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怕也要被她骗了去。" 易知玉闻言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她自然明白,张氏这是以为自己死了,便肆无忌惮地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恨不得把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小香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插嘴道: "她们可真会编!这大冷天的,谁会巴巴地跑来抄经?当真是不要脸皮了!" 说完又忍不住问: "二爷该不会信了老夫人那套鬼话吧?" "自然不会。" 祁妈妈斩钉截铁地说, "若是信了,二爷也不会执意要报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当时老奴以为夫人您不在了,一时激愤,就把老夫人做的那些龌龊事全抖落出来了。老夫人当场就要叫人把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多亏二爷护着,说我是您的人,要处置也得等您...等您...老奴这条命才算是保住了。" 小香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诧: "祁妈妈你都说了些什么?竟能把老夫人气得要当场打死你?" 祁妈妈长叹一声, "老奴不过是把她这些年磋磨夫人的事都抖了出来。说夫人怀着身孕还要伺候她用膳,大着肚子还得给她捶背,寒冬腊月被强逼着来抄经...桩桩件件,本就都是实情。" 易知玉眉头紧蹙,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你当着众人面揭穿她的真面目,她岂能容你?" 说着,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 "幸好沈云舟在场,幸好他护住了你,否则恐怕要出大事。" 祁妈妈慈爱地笑了笑: "二爷护的不是老奴,是夫人您啊。因为要护着您,才顺带保了老奴这条贱命。" 易知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正色道: "原本坐完月子您和朱妈妈就该回易家的,这几日因着搬院子才多留了你们几日。现在看来,您必须尽快离开侯府了。" 她握住祁妈妈的手,语气坚决: "老夫人睚眦必报,您今日当众揭她短处,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天一亮,您就立即出府回易家。" 祁妈妈见她神色凝重,也不由严肃起来: "可这院子还没收拾妥当..." "无妨,还有朱妈妈她们在。" 易知玉打断道, "您先离开要紧,免得夜长梦多。" "是,老奴明白了。" 见易知玉忧心忡忡,祁妈妈温声安慰: "夫人不必挂心,老奴明日一早就走。您快些歇着吧,折腾了大半夜,身子才刚好些,可经不起这般熬。" 待服侍易知玉躺下,祁妈妈和小香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一出门,祁妈妈就拉住小香,压低声音道: "今日老婆子我给你做了个榜样,往后夫人若再有事,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香郑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知道!拿着玉佩去找二爷!" 祁妈妈欣慰地拍拍她的手: "好丫头,总算开窍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 "夫人虽能自己应付,可她那法子总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回烧了佛堂,老夫人若要追究,少不得又要罚她。若有二爷护着,何至于吃这些苦头。" 她愁眉不展地继续道: "我只担心,万一二爷又要出征,夫人无人庇护可怎么好?那张氏定会变本加厉地磋磨夫人,到时候万一又逼着夫人抄经布菜可怎么办!" 小香突然狡黠地眨眨眼: "祁妈妈你别愁,就算二爷不在,老夫人以后估计也不会轻易使唤小姐的。" 祁妈妈一怔: "此话怎讲?" 小香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祁妈妈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诧: "这...这不会被发现吗?" "在船上时我也这么问," 小香得意地摇头, "小姐说绝对不会出差错。" 祁妈妈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 “那便好,那便好,若是真的如此,那夫人倒是能少吃些亏了。” 小香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困倦的泪花: "今夜可真是折腾够了,我得赶紧眯会儿。" "祁妈妈你也快些歇着吧。" 她揉着眼睛补充道。 祁妈妈应了声"好", 两人各自躺下,不多时屋里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沈云舟带着影七刚踏出易知玉的院子,便径直往侯府大门行去。 刚至府门前,就看见萧祁和李长卿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 "让殿下久候了。" 沈云舟抱拳致歉。 第67章 找上门,要带走祁妈妈 萧祁随意地摆摆手,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无妨。府里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沈云舟微微颔首, "已派人护着她了。" "甚好。" 萧祁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那咱们便准备准备,进宫见父皇吧。” "是。" 话音未落,萧祁已一夹马腹,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沈云舟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只余下阵阵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惊心动魄的一夜就这样在忐忑不安中过去,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天边的朝阳已经缓缓升起。 易知玉这一夜睡得极浅,因着心里记挂着祁妈妈的事情。 天刚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地起了床,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急急忙忙地催促着祁妈妈赶紧离开侯府。 "那些个衣裳首饰都不必收拾了,等过些时日,我让朱妈妈她们一并给您捎回去便是。" 易知玉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祁妈妈整理衣襟, "祁妈妈您就这么轻装简行地走吧,越快越好。" 祁妈妈看着自家夫人这般着急的模样,既感动又无奈地笑了笑: "好了好了,夫人别催了,老奴这就走,这就走。" 易知玉仍旧不放心,伸手挽住祁妈妈的胳膊: "我还是送您到府门口吧,亲眼看着您上了马车才能安心。" 祁妈妈见拗不过易知玉,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担忧,便也不再推辞,任由她搀着自己往外走去。 谁知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迎面走来。 易知玉定睛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几个都是张氏身边的心腹,为首的正是张氏身边的吴妈妈。 吴妈妈见到易知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奴给二夫人请安。" 易知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微微颔首: "不知吴妈妈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妈妈的目光在祁妈妈身上打了个转,脸上堆着笑说道: "回二夫人的话,老夫人昨夜许是在院子里受了风,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染了风寒。听说二夫人身边的祁妈妈精通医术,老夫人特意让老奴来请祁妈妈过去瞧瞧。" 易知玉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温和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只是指尖已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祁妈妈不过是易家一个负责炖汤的婆子罢了,哪里懂得什么医术?不过是在我坐月子时,略通些滋补汤水的皮毛而已。"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若是让她去给老夫人瞧病,万一耽误了病情,这罪过可就大了。"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祁妈妈护在身后,继续道: "吴妈妈,老夫人身子金贵,还是请府医来看诊更为妥当。" 吴妈妈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炖汤好啊!老夫人这几日胃口不佳,说不定让祁妈妈过去炖碗清热的汤水,这身子骨就舒坦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况且府医到底是男子,有些妇人的病症,老夫人也不好同他细说。还是祁妈妈这样的过去更合适些。" 说罢,她直接越过易知玉,朝祁妈妈伸出手: "祁妈妈,请吧。" 易知玉眼疾手快地按住祁妈妈的手腕,面上笑意不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 "吴妈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祁妈妈只会炖些坐月子的汤水,实在不适合去伺候老夫人。您还是去请府医更为妥当。" "老夫人点名要喝祁妈妈炖的汤," 吴妈妈突然拔高了声调, "难道二夫人要违逆老夫人的意思不成?" 易知玉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 "若是老夫人想喝汤,我院里多得是会炖汤的婆子。只是祁妈妈专精的是月子汤水,这要是传出去..."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万一有人误会老夫人也在坐月子,那可就不好了。" "二夫人!" 吴妈妈脸色骤变,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竟敢编排老夫人!" "吴妈妈言重了," 易知玉依旧从容,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我不过是把话说清楚罢了。祁妈妈是易家送来照顾我坐月子的,并非侯府下人,自然不必听侯府调遣。老夫人身子不适,还是请府医来看更为妥当。" 吴妈妈气得面红耳赤,指着易知玉的手指都在发抖: "二夫人,今日这祁妈妈我们是一定要带走的!您若执意阻拦..." 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就别怪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按规矩办事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即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朱妈妈等人见状,也急忙冲上前去,两拨人顿时推搡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易知玉趁机拉着祁妈妈退到一旁,吴妈妈见状厉声喝道: "二夫人!您这是要公然违抗老夫人的命令吗!"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易知玉挺直腰背,眸中寒光凛冽: "我再重申一次,老夫人身子不适,去请府医便是,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吴妈妈见易知玉如此强硬,突然扯着嗓子朝院外尖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把这些刁奴统统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七八个身着劲装的侍卫手持刀剑冲入院中。 他们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朱妈妈等人按倒在地,刀锋在晨光中泛着森冷的光芒。 易知玉瞳孔骤缩,她万万没想到吴妈妈竟敢公然调遣侍卫闯入她的院落。 她面色铁青,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吴妈妈,你!" 吴妈妈看着被制服的朱妈妈等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二夫人,老奴劝您还是识相些,乖乖把祁妈妈交出来。若是闹得太难看,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祁妈妈见局势已不可挽回,颤抖着握住易知玉的手: "夫人,就让老奴随他们去吧。您...您别为了老奴..." 第68章 影十出手护主 易知玉反握住祁妈妈的手, “我不会让你被带走的。” 说完易知玉将祁妈妈护在了身后, 她挺直脊背,目光如刀般射向吴妈妈: “吴妈妈,我好歹是沈家二夫人,你为了一碗汤水就将侍卫引来我这院子动刀动枪的,你可知你坏了规矩。” 吴妈妈冷笑一声: "老奴也是迫不得已。若二夫人执意置老夫人的身子于不顾,那就别怪老奴不讲情面了。" 她朝侍卫们一挥手: "去!把那老婆子给我抓过来!" 侍卫们闻言立即推开朱妈妈等人,大步朝祁妈妈逼近。 朱妈妈挣扎着想要阻拦,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易知玉突然高声喊道: “影十,拦住他们!” 刹那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那身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只见她在侍卫之间穿梭如风,众人还未看清动作,那几个彪形大汉便已纷纷倒地哀嚎。 "锵锵锵"几声脆响,侍卫们手中的兵刃竟在转瞬间全数脱手,被一股凌厉的劲力深深钉入青砖墙面,刀柄犹自震颤不已。 待尘埃落定,影十已轻盈地落在易知玉身前,衣袂飘飘,竟连一丝气息都未紊乱。 吴妈妈惊得倒退数步,脸色煞白。 她带来的侍卫竟在眨眼间全军覆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易知玉也怔住了。 她虽知影十应当是武艺不凡的,却不想竟高强至此。 那双杏眸中满是震惊,红唇微张,一时竟忘了言语。 "你...你是何人!" 吴妈妈颤抖着手指向影十, "竟敢在侯府行凶!你..." "放肆!" 易知玉回过神来,冷笑一声, "这位是二爷身边最得脸的一等侍卫,朝廷亲授的副将大官。你一个贱奴,也配对她指手画脚?" 吴妈妈闻言面色大变。 她万万没想到沈云舟竟派了心腹保护易知玉。 原以为二爷离府正是良机,老夫人这才命她来拿人,谁知... 易知玉看着吴妈妈变幻不定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今日你们擅闯主母院落,按律当诛。念在我孩儿初生的份上,姑且饶你们一命。若是还有下次,那你们便同这些插在墙上的刀剑一般!" 说完她轻咳一声,低唤道: "影十。" 影十会意,身形一闪已至墙边。 只见她素手轻拂,那些深深嵌入墙体的兵刃竟如枯枝般应声而断,碎铁"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地上哀嚎的侍卫们见状,无不吓得面如土色。 易知玉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 "若再有下次,便和这些刀剑一个下场!" 侍卫们闻言,连滚带爬地逃出院落,只留下满地狼藉。 易知玉目光转向呆立原地的吴妈妈,忽然展颜一笑: "吴妈妈怎么还不走?莫非...是想留下来喝杯茶?" 吴妈妈这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她再不敢多言,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那仓皇的背影活像只受惊的老母鸡。 待院中再无外人,易知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下来。 她抬手轻抚胸口,指尖还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方才的情形实在太过惊险! 若非昨日沈云舟留下的那个暗卫,今日怕是要出大事,她不敢再想下去。 其实方才喊出"影十"时,她心里也没底,不知这暗卫是否会为了她与老夫人的人动手。 但情急之下别无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影十,今日多亏有你。" 易知玉真诚地说道, "若不是你出手相助,祁妈妈怕是保不住了。" 影十抱拳行礼,语气平静: "护卫夫人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夫人不必言谢。"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的补充道: "只是...属下并非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也不曾领过朝廷官职,夫人方才说的..." 易知玉闻言轻笑出声,眉眼间透着一丝狡黠: "无妨。在外行走,身份不过是张口就来的事,只要唬得住人就好。"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 "对了,小十,能否请你护送祁妈妈回易家?我担心她留在侯府会出事。" "小十"这个称呼让影十明显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常: "属下领命,这就护送祁妈妈出府。" 易知玉转向祁妈妈,紧紧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的说, "祁妈妈,回到易家后切记不要出门。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说" 祁妈妈眼中含泪,连连点头: "夫人放心,老奴都明白。" "快走吧。" 易知玉松开手,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收回视线。 吴妈妈一路小跑着回到张氏的院子,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就慌慌张张地将易知玉院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张氏。 "什么?" 张氏听完猛地拍案而起,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扭曲, "那个贱人身边竟有云舟的心腹保护?"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上好的青瓷顿时碎了一地。 昨日她就想除掉那个碍事的祁妈妈,可碍于沈云舟在场无法动手。 好不容易等到沈云舟离府,她立即派人去拿人,谁知... 沈云舟竟早有防备! 正在这时,院外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进来,跪地禀报: "老夫人,大事!今日大军凯旋进城,太子殿下回来了!二爷跟随着太子殿下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街上百姓都在议论,说是这次打了大胜仗,太子殿下和二爷与边疆签订了和约,边境十年内估计都不会再有战事了!" "什么?!" 张氏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扶着桌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木料中。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云舟这一年在外的征战竟立下如此大功。 他前些日子默默回府,未曾声张,自己还以为他是告假回京,竟不曾想大军就在后头! "完了..." 张氏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第69章 侯爷回府 这次沈云舟立下这等大功,军功簿上又要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明远的世子之位...岂不是更加岌岌可危了? 不等张氏发作,又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院子,朝她躬身禀报: "夫人,侯爷回府了!" 张氏闻言目光陡然一厉,手中帕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咬牙切齿道, "沈云舟的大军刚回城,他就赶着回来了!" 她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问道: "侯爷现在人在何处?" 小厮垂首答道: "回老夫人,侯爷一回来就直奔书房去了。" "知道了,退下吧。" 待小厮退下,张氏立即起身,身旁的吴妈妈连忙上前搀扶。 "走,去书房。" "是,夫人。" 此刻张氏哪还顾得上管易知玉和那个祁妈妈, 好不容易等到侯爷回府,她必须尽快与侯爷商议,将明远的世子之位定下来才是正事! 在吴妈妈的搀扶下,张氏很快来到沈仕清——这位侯府当家人的院落。 行至书房外,张氏示意吴妈妈等人在外等候, 守在书房门口的老管事见张氏到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安好。" 张氏微微颔首: "侯爷可在里面?" 老管事答道: "回夫人,老爷正在里面批阅文书。" "嗯。" 张氏应了一声,径直推门而入。 穿过外间来到里屋,只见沈仕清正伏案疾书, 听到动静也只是略抬了抬眼,便又低头继续书写。 张氏福身行礼: "侯爷。" 沈仕清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张氏缓步走到沈仕清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案上瞟去。 待看清那竟是请封世子的奏折时,脸色顿时大变。 她凑近细看,这一看不要紧,张氏的脸色瞬间铁青。 沈仕清奏折中要请封的世子人选,赫然写着"沈云舟"三个字! "啪"的一声,张氏一把将奏折从案上夺了过来。 她颤抖着双手展开奏折,越看越是心惊,到最后连纸张都在她手中簌簌作响。 "唰啦——" 盛怒之下,张氏竟将奏折撕得粉碎,狠狠掷在地上。 沈仕清见状眉头紧锁,不悦地呵斥: "你这是做什么!" 张氏犹不解气,又用脚狠狠碾踏着地上的碎纸,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你这是什么意思!侯府世子历来由嫡长子承袭,明远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你为何要将世子之位传给那沈云舟!" 沈仕清眸光一沉,重重放下手中的笔,冷声道: "谁说世子之位必须由长子承袭?如今陛下立太子,不也是择贤而立?当今太子殿下也并非陛下嫡长子!而且云舟战功赫赫,能力远胜明远,本侯立他为世子,对侯府和沈氏家族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张氏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涌: "好一个择贤而立!侯爷分明是偏心那沈云舟!他不过是个粗鄙武将,如何比得上明远这等文官清贵?明远自幼饱读诗书,知礼守节,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沈仕清冷哼一声: "文官清贵?明远至今不过未考上任何功名,连朝堂议事都轮不上他开口,谈何清贵?云舟此次班师回朝,军功累累,定会得陛下重用,日后肯定是前途无限的!侯府若是让他承袭,家族只会越来越繁荣昌盛!" 张氏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红的血珠从指缝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骇人,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屋顶: "侯爷若是如此!那明远的颜面往哪搁!他是这侯府堂堂正正的嫡长子,世子之位却要绕过他选别人!你让他往后在京城世家子弟面前如何自处!不行!我绝不同意!要立也必须立明远为世子!" 沈仕清重重将茶盏掼在案几上,上好的青瓷顿时裂开一道细纹: "荒唐!如今京城世家传位哪个还拘泥于嫡长子?谢家立了次子,王家选了第三子,哪个不是择贤而立?怎的到了明远这里就没颜面了?陛下立二皇子为储君时,其余皇子有谁觉得自己没有颜面的!?" "我不管别家如何!" 张氏猛地挥袖,镶着金线的袖口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总之立沈云舟就是不行!" "本侯才是这侯府之主!" 沈仕清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 "世子人选由本侯定夺,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张氏脸色瞬间铁青,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几乎竖了起来: "侯爷这是连我们张家的颜面都不顾了吗!" 她突然尖笑起来, "当初若不是我们家,侯爷的仕途怎么可能如此顺利,一路封侯拜相享受此等荣华富贵!如今飞黄腾达了,就要过河拆桥?我父亲乃两朝元老,太傅之尊!侯爷要立那沈云舟,可曾想过我张家答不答应!" "够了!" 沈仕清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汤在紫檀木上洇开一片污渍, "本侯在战场上拼杀十余载,身上二十三道伤疤才换来这侯爵之位!休要说得像是全靠你张家施舍!" 张氏眼中迸出怨毒的光,直指沈仕清: “哼,你性子执拗,以前若不是有我那太傅父亲在朝中替你周旋,你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沈仕清猛地拂袖,案上文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行了!别来这和我说以前如何如何!我不想听!立世子一事我决心已定,不会再改!” 张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满头珠翠随着她的动作簌簌作响: "所以!侯爷这是要为了一个贱婢生的庶子,弃嫡长子于不顾?" "庶子?" 沈仕清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声音冷得骇人, "云舟从来都是府中嫡子,何来庶出一说?" 张氏扯着嘴角露出个狰狞的笑,眼神泛着诡异的光: "侯爷莫不是老糊涂了?那沈云舟是那个贱人生的,又不是我这正室所出,不是庶子是什么?" 听到"贱人"二字,沈仕清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住口!休的胡言!" 第70章 身世 "怎么?我说错了吗?" 张氏故意拖长声调,指甲轻轻划过案几, 沈仕清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眼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她是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发妻!云舟自然是我沈家堂堂正正的嫡子!" 张氏闻言突然癫狂大笑,满头珠翠乱颤, “呵!好一个明媒正娶!还不是被侯爷你贬妻为妾,成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当年是谁亲手写下休书?是谁将她贬妻为妾?侯爷如今倒来装深情?" "闭嘴!" 沈仕清额角青筋暴起,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倒地, “当年若不是你!我不会如此!” "呵!" 张氏猛地打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侯爷何必自欺欺人?当年明明是你贪图我张家权势,自己想要攀高门,自己舍了糟糠妻,关我何事!我可没有逼着你做这些!" 她突然凑近,浓郁的脂粉味混着恨意扑面而来, “如今你成了侯爷,那贱人的儿子也长大了!你就想要故技重施是不是!你就想舍了我和我儿子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沈仕清眼中寒光骤现,突然一把掐住张氏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你再说一句贱人试试?" 张氏被迫仰着头,却仍扯出个扭曲的笑容: "怎么?做了亏心事还不让人说了?" 她喘息着挤出话语, “若是这沈云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若是他知道他的生母另有其人!若是他知道当初那贱人自焚是被你逼死的,侯爷猜猜,沈云舟还会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张、婉、容!" 沈仕清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上力道又重三分, "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张氏疼得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冷笑: "妾身只是提醒侯爷,有些事,最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她突然挣脱桎梏,踉跄后退两步, "世子之位若不给明远!我不介意让沈云舟知道他的身世,让全京城知道侯府当年的丑事!" 沈仕清突然平静下来,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声音轻得可怕: "你尽管去说。" 突然他猛地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利箭, "本侯心意已决,就算你将他的身世告知于他,就算他不认本侯,本侯也无所谓!世子之位,非云舟莫属!" “你想告诉他,最好是想清楚后果,云舟如今已经长成人,还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日后定有大造化,他若是知道自己生母之事。” 他故意顿了顿, "你说,他第一个要杀的会是谁?" 张氏瞳孔骤缩, 良久,她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瘆人: "好......好得很!" 她猛地扯断腕上翡翠镯子,碧绿的碎片迸溅一地,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下地狱!" 沈仕清面色阴沉如铁,坐下不再多看张氏一眼。 张氏死死咬着牙,一脸黑沉的出了书房。 踏出书房的那一刻,她眼中杀意骤现。 她要让沈云舟死,他必须死!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儿子的东西! 看到张氏铁青着脸出来,吴妈妈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吴妈妈赶紧上前扶住了张氏的手。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张氏一进门便猛地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 瓷盏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吓得屋内的丫鬟们纷纷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全都给我滚出去!" 她厉声呵斥,声音里透着森冷的杀意。 吴妈妈连忙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低声道: "夫人息怒,可别气坏了身子。" "息怒?" 张氏冷笑,眼中寒光闪烁, "他敢这般欺我,我如何息怒?!" 她缓缓走到窗前,死死盯着院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仿佛那枝头绽放的不是花朵,而是她心中翻涌的恨意。 "沈云舟……"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毒蛇吐信,却带着刻骨的杀机, "一个贱婢生的孽种,也配抢我儿的世子之位?" 她猛地攥紧窗棂,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 他必须死!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长,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理智。 她想起沈云舟那张与他生母极为相似的脸,想起他每次回府时,侯爷眼中掩不住的欣慰和骄傲。 凭什么? 她的明远,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她的儿子,才该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 可如今,沈仕清竟要为了一个贱种,毁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谋划! "吴妈妈。" 她忽然开口,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奴在。" 吴妈妈连忙上前。 张氏缓缓转身,眼中杀意森然, 她附在吴妈妈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吴妈妈心头一颤: "夫人,您这是要……" 张氏冷笑: "他既然敢抢我儿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 这侯府的世子,只能是她的明远! 谁挡路,谁就得死! 再说到易知玉这边。 自打影十护送祁妈妈离开后,易知玉便坐立难安,手中的茶盏添了又添,却始终品不出滋味。 她不时望向院门方向,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终于出现在廊下。 "主子,属下已将祁妈妈平安送回易府。" 影十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让易知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放下茶盏,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 今日若非影十出手相助,祁妈妈怕是凶多吉少。 "今日真是多亏有你。" 易知玉语气真诚,眼中带着感激。 影十抱拳行礼: "分内之事,不敢当谢。" 见影十欲要退下,易知玉连忙唤住: "且慢。" 影十身形一顿,恭敬道: "主子还有何吩咐?" 易知玉轻抚衣袖,温声道: “如今夫君将你分给了我,我自然是要管好你的。” 影十以为易知玉是要同她说规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等吩咐。 第71章 暗卫影十 见影十神色肃穆,她不由莞尔一笑, "我已命小香收拾了东厢房,往后你便在那里歇息。" 顿了顿,她又道: "我以前身边未曾有过你这种武功高强的暗卫,所以也不知你们月例如何,这样,每月我就给你五十两银子作为工钱,平时逢年过节也会有红包以及旁的奖励,办事办的好也是有奖励的,你看如何?" 影十显然没料到会是这般安排,冷峻的面容闪过一丝讶异: "夫人不必破费,属下的月例自有主子那边安排。" "夫君是夫君的,我的是我的。" 易知玉笑着打断,朝小香使了个眼色, "你既护着我,我自然要另给一份。" 小香会意,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影十面前。 影十正要推辞,易知玉又道: "今日你护送祁妈妈有功,这是给你的谢礼。咱们院里向来如此,办得好差事都有奖赏,并非独独对你。" 小香也跟着点点头,她上前将那沉甸甸的一袋荷包塞到了影十手里, “你拿着吧,平日夫人也赏了不少给我们,都这样的。” 影十握着那沉甸甸的荷包,冷硬的眉眼似有松动。 她深知再推辞反倒不美,便郑重抱拳: "属下谢过夫人。" 易知玉见她收下,眼中笑意更浓: “叫影十总觉得有些冷冰冰的,不若以后我们就叫你小十吧?你觉得如何?” 影十垂首应道, “夫人喜欢如何叫便如何叫,属下没有意见。” 易知玉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忽而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今日我一唤你,你便凭空出现,莫不是一直守在屋顶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 "也怪我,昨日回来太倦怠,竟忘了给你安排住处。你该不会在屋顶上冻了小半夜吧?" 影十垂首行礼,声音平稳: "夫人不必挂怀,属下并未受冻。昨夜夫人安寝后,属下便寻了处暖和的地方歇下了。" 一旁的小香早已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插话: "那你今日是从哪儿飞出来的呀?简直像话本里的侠客一样!" 影十如实答道: "夫人唤我时,属下正在屋顶上守着,因不确定夫人是否需要,便未贸然现身。直到听见吩咐,这才下来。" 小香激动得手舞足蹈,连珠炮似的赞叹: "你方才那几下子真是太厉害了!唰地飞下来,三招两式就把那群人打趴下了!还有那刀——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甩出去的,竟直接钉进了墙里!更神的是,你飞身过去那么一劈,他们的兵器全断了!" 她凑近一步,满脸好奇: "二爷为什么叫你们暗卫?暗卫是什么?暗卫是不是都得藏在暗处?所以才叫'暗卫'?" 影十被这连番追问弄得一怔,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易知玉见状,轻咳一声,转而问出心中更在意的事: "若我吩咐你做什么,可需向我夫君报备?又或者,我院中发生的大小事,你是否都要一一告知他?" 影十神色一肃,抱拳道: "主子既将属下派给夫人,夫人便是属下的新主。若夫人不愿,属下绝不会向主子透露半分。" 这个回答让易知玉眉梢微舒。 虽不知影十话里有几分真,但至少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两下,温声道: "那便不必说了。夫君公务繁忙,我不想他为我这些琐事分心。若有什么,我自己处置便是。" 影十立刻会意。 夫人这是怕自己事无巨细都向侯爷禀报。 她郑重道:"属下明白,定当谨言慎行。" 易知玉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思量。 "若是夫人没有别的吩咐,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影十恭敬地抱拳请示。 "好,你下去吧。" 易知玉温声道。 "是。" 待影十退下后,易知玉缓步走到摇篮边。 她俯身凝视着熟睡的女儿,目光如水般温柔,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恬淡的笑意。 重活一世,命运已然改写。 上一世孤苦无依的亲女,此刻正安详地躺在锦缎襁褓中; 上一世早夭的亲子,如今也平安康健。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经过月余的精心调养,她的身子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指尖轻抚过摇篮边缘,易知玉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是时候好好筹谋,该如何对付那个害她与儿女性命的颜子依了! 这血海深仇,她定要亲手讨回。 不仅要报,更要让颜子依十倍、百倍地偿还! 易知玉正俯身逗弄着摇篮中的女儿,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朱妈妈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匆忙。 "夫人,方才前院来人传话,说是侯爷回府了。今日府里设了晚宴,让各房都去正厅用膳。" 易知玉手上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嗯,知道了。" 待朱妈妈退下后,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上一世,侯爷直到满月宴那日才回府,这一世倒是同沈云舟一样,提前归来了。 说起这位侯爷,易知玉实在知之甚少。 嫁入侯府这些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只听闻侯爷自最后一次征战重伤后,便再未踏足沙场。 退出朝堂后,唯一的消遣便是去山中垂钓,常常一离府就是数月,对府中事务甚少过问。 是以这侯府上下,向来都是张氏一人说了算。 易知玉轻抚着女儿细嫩的脸颊,心中暗忖: 这一世因着自己的重生,许多事都已悄然改变。 窗外日影西斜,易知玉换好衣衫后,便坐在内室静静等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 "可是来人唤去用膳了?" 她未抬头,轻声问道。 室内一片寂静。 易知玉诧异地抬眼望去,恰见沈云舟掀开锦帘迈入房中。 她眸中闪过一丝讶色,连忙起身相迎: "夫君回来了。" 沈云舟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朝她走来: "坐着说话,不必多礼。" 说着已在榻上落座。 第72章 解开误会 易知玉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重新坐下,小香忙上前为沈云舟斟了盏新茶。 茶香氤氲中,沈云舟垂眸啜饮,室内一时只闻茶盏轻碰之声。 这静谧让易知玉很是不自在,她最讨厌这种尴尬的气氛, 她轻拢鬓角,开口道: "夫君可知父亲今日回府?今日府中设宴,稍后要一同在正厅用饭。" "嗯。" 沈云舟放下茶盏,釉色瓷盏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来你这之前我已去拜见过。" 对话至此又陷入沉寂。 易知玉正暗自思忖该说些什么, 沈云舟唇角微扬,问道, "昨夜可歇息好了?" 易知玉轻轻颔首: "休息好了。" "嗯。" 室内檀香袅袅,沈云舟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片刻,忽而开口: “怎的好像没看到祁妈妈?她人呢?” “祁妈妈已经回易家去了。” 易知玉指尖微蜷,温声解释, “祁妈妈本是妾身娘家送来给我做月子的汤水的,如今妾身出了月子,便让她回去了。” 沈云舟眉梢微挑,目光在她面上逡巡,心下已然明了。 想来是知晓祁妈妈昨日得罪了张氏,这才赶快将人送走,以免出事。 “昨夜祁妈妈太担心妾身,这才出府寻夫君回来,妾身实在是觉得抱歉的很,耽误了夫君的正事。” 沈云舟眉心微蹙, “不必抱歉,我反而觉得祁妈妈做的很好,她知道拿我给你的玉佩去寻我帮忙,比你要聪明许多。” 这话让易知玉一怔,沈云舟这话,怎么像是?在说自己笨?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耳后碎发,一时语塞。 沈云舟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又开口道, “以前我并不知你去老夫人院中被如此对待,老夫人每次同我说你是主动去她院子抄经诵佛的,还说你是为了避开我才总躲去她的院子,我没有怀疑什么,便也没有多问。” “这次若不是祁妈妈寻我,我都不知原来你是被强行叫过去的。” 易知玉倏然抬眸,眼中满是惊诧。 她万万没想到,张氏竟在背后这般颠倒黑白! 她竟然是如此对沈云舟说的,她竟然说自己跑去那边伺候是为了避开沈云舟,她竟然这样说! 沈云舟看出了易知玉的诧异,更加确定了张氏对自己说的话不属实,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妾身没有说过这些话的。” 易知玉忍不住解释道, 沈云舟嘴角笑意更深,又开口道, “那你,有想过要避开我吗?” 沈云舟这话问的的很是直白,易知玉又是一愣。 这该如何回答?若是诚实的说没想过避开,会不会显得自己脸皮有些太厚了。 沈云舟见易知玉这副模样,又凑近了她几分,声音慵懒低沉,又重复道, “你,想要避开我吗?” 这直白的问话让易知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到沈云舟同自己越来越近,易知玉忍不住将身子往后挪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妾身未曾想过要避开夫君。”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云舟眼底似有星光闪烁,心情更是好了几分。 “那看来,我是误信了他人的话,误会你了。” 沈云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微微停顿,目光深深地看着易知玉, “幸好这次祁妈妈将事情都说了出来,否则我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永远都不知道真相。” 易知玉完全没料到张氏在背后竟是如此搬弄是非,她的神色十分复杂。 上一世的种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此刻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为何沈云舟会对自己如此冷淡,为何沈云舟总是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为何他每次来她院里时,眼神总是那般复杂难辨。 是因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想要避开他,想要躲着他,哪怕跑去老夫人院里伺候也要躲着他吗? 因为这层疙瘩,所以两人关系一直都很是疏离,似乎永远都亲密不起来。 就因为这个误会,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哪怕是夫妻也像陌路人一般。 想到这里,易知玉对张氏的厌恶更深了几分。 张氏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是怕自己和沈云舟走的太近了就无法磋磨自己了?是怕自己在这侯府有人庇佑她就不能拿捏自己了? 一定是这样!若不是沈云舟今日坦诚相告,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背后竟有这般龌龊的算计。 突然易知玉想到沈云舟那些让自己勿扰的信,所以,他是因为觉得自己故意避开他,所以才如此冷漠的吗? 沈云舟看着易知玉脸上变幻的神色,心中知晓她一定是猜出张氏在挑拨二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加温柔: “那你呢?可曾对我有过什么误会?”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易知玉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眼正对上沈云舟专注的目光。 误会?她对他可有过误会? 那些往事究竟是误会还是事实? 易知玉眉心微蹙,贝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 她犹豫着该不该问出口,若不是误会,岂不是又尴尬了吗? 察觉到她的迟疑,沈云舟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到了身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易知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她瞪大眼睛,赶忙抬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 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沈云舟一手稳稳地扶在她腰间,目光灼灼地又问了一遍: “告诉我,你可曾对我有过误会?老夫人可曾对你说过,我想避开你这种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让易知玉的心跳得更快了。 一旁站着的小香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被沈云舟一把拽进怀里,惊得双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 她急得直跺脚,心里暗道: 二爷这也太过分了!光天化日的,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就对夫人这般动手动脚的! 另一边站着的影七却是暗自咂舌, 第73章 套话 自从主子得知张氏从中作梗后,对夫人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往日那个冷面阎王似的二爷,如今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易知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的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最终只能抵在沈云舟胸前。 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尖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夫君,你先放开我。" 沈云舟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你先回答我。" 易知玉满心都是震惊,这沈云舟当真是,一下子从冰山变成火山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跳动。 良久,易知玉才轻启朱唇: "老夫人确实未曾说过,夫君想避开我这种话。" 沈云舟眸光一暗,心中有些失落。 下一刻易知玉又继续说道: "老夫人只说夫君公务繁忙,让妾身,不要总去打扰。" 这话一出,沈云舟暗了的眸光不由得一亮,他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果然如此!张氏果然也同易知玉说了这种离间的话! 所以易知玉从不主动去找他,也是因为张氏说了这些话的缘故! 所以易知玉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在意他! 易知玉趁机从他怀中挣脱,赶紧后退几步和沈云舟拉开了距离,低垂着头道: "妾身不敢多问,怕耽误了夫君的正事,便不敢多去叨扰。" 沈云舟定定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 他忽地伸手,一把将易知玉纤细的手腕扣住,稍一用力便将人重新带入了自己怀中。 易知玉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沈云舟结实的大腿上, 两人的身躯瞬间紧密相贴,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我从未觉得你叨扰我。" 沈云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易知玉的耳垂。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手中的丝帕被无意识地绞紧,指节都泛起了青白。 这句话让易知玉心头一颤,她抬眸望进沈云舟认真的眼眸,却怎么也无法分辨这话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之言。 眼前的沈云舟与前世那个冷若冰霜的夫君判若两人,这巨大的反差让她不知所措。 影十见状,立即识趣地挪到小香身旁,不动声色地拽住了她的衣袖往外拉。 小香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将自家夫人从那个登徒子怀里拉开。 可影十的力道哪是她能抗衡的,硬是将人拖出了门外。 "你干什么!放开我!" 小香气急败坏地甩开影十的手,杏眼圆睁, "我要在里面伺候夫人!" 影十无奈地扶额,这丫头怎么这般不识趣? 方才屋里那情形,明眼人都知道不该打扰。 他没好气道: "主子和夫人有要事相谈,你我杵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小香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她咬着下唇,小声嘟囔: “这二爷说谎话都不知道脸红的,说什么不觉得叨扰不觉得叨扰,明明回的信全是勿扰,嫌小姐写信打扰的也是他,说从不觉得叨扰的也是他,这变脸的速度,比六月的天还快。” 影十耳力极佳,这番嘀咕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他好奇地蹲到小香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回信?什么勿扰?你家小姐给主子写过信?" "呀!" 小香被突然凑近的影十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她往旁边挪了挪,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影七努力扯出一抹自认为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刻意放柔了声音道: "小香妹妹,你方才说的写信是怎么回事?你家夫人当真给主子写过信?" 小香蹙了蹙眉,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你不知道?" 突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杏眸圆睁,怒气更盛: "啊!我明白了!果然二爷根本就没看咱们夫人的信!定是收到就随手扔了!" 影七一愣,连忙摆手解释: "小香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主子何时扔过你家夫人的信?" "那你身为二爷的贴身侍卫,怎么会连写信的事都不知晓?" 小香冷哼一声,语气笃定, "定然是二爷压根没当回事,直接丢了,所以你这种日日跟在身边的人都不知情!哼!我就知道!" 影七被她这一通推测弄得哭笑不得,无奈道: "不是,你这想象力未免也太丰富了点吧?" "哼!" 小香别过脸去,又翻了个白眼, "别和我说话,我才懒得搭理你!" 影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耐着性子,再次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讨好: "好好好,就当你说的是对的,那回信和'勿扰'又是怎么回事?" 小香皱了皱眉,斜眼睨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你莫不是平日里总趁着二爷不注意,偷偷溜出去玩了?怎么连你家主子回信的内容都不知道?" 影七眼珠一转,立刻顺着她的话,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 "是是是,我平日确实爱偷懒,所以主子的许多事都没留意。" 小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影七见状,赶紧趁热打铁,继续问道: "那我家主子当真回信了?还回的'勿扰'?" "可不是嘛!" 小香气鼓鼓地掰着手指数, "回了一百多封呢!封封都是'忙'、'勿扰'!" 说着,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今日倒好,又说从未觉得叨扰!二爷这性子,哼!真是古怪得很!" 影七心中暗暗诧异,但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 "是是是,咱家主子性子一向如此,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都摸不透他的脾气。" 影七闻言,目光转向小香,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74章 家书和回信 "夫人这性子真的是太好了些,收到一百多封'勿扰'的回信,竟还能对主子保持这般恭敬有礼的态度,当真是不容易。" 他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追问道: "既然收到这么多回信,那夫人想必也给主子写过不少信吧?" 小香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 "可不是嘛!我都劝夫人别白费功夫了!可夫人偏不听,这三四年来,光是给二爷写的家书就足足有一百多封。" "你是不知道,当年月例银子被克扣的时候,夫人就鼓起勇气写信去问过二爷的,结果换来一句'勿扰',把夫人可难过坏了。" "后来夫人有喜了,想告诉二爷这个好消息,结果又是一句冷冰冰的'勿扰'。小少爷出生时,夫人写信问二爷可有想取的名字,等来的还是那两个字。这些年桩桩件件,回回都是'勿扰'!要不是我一直陪着夫人,真不知道夫人要怎么熬过来!" 影七听完这番话,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他清楚地记得主子从未收到过夫人的来信,更别说回什么"勿扰"了。 但看小香言之凿凿的模样,又不似作伪,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他暗下决心,待会儿定要将此事禀报主子。 "所以夫人平日里被老夫人刁难也不吭声,不向主子求助,也是因为收到太多'勿扰'的缘故?" “是啊!都回了一百多次勿扰了,夫人哪里还好意思去找二爷帮忙,被老夫人和三小姐欺负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是看人下菜碟?就连那个表面和善的大夫人,背地里也没安好心!要不是咱们夫人机警,小小姐怕是早就遭了毒手。" 影七敏锐地抓住关键,连忙追问: "大夫人做了什么?小小姐为何会有危险?" 小香正要继续往下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她警惕地瞪着影七,眉头紧锁: "我跟你又不熟,凭什么告诉你这么多?走开走开,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见小香突然翻脸,影七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他暗自腹诽:这丫头怎的突然反应过来了,眼看着就要套出更多内情了, 自己都套了这么多话了,再套两句怎么了。 此时屋内,随着影七和小香的离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沈云舟和易知玉二人。 沈云舟保持着将易知玉抱坐在腿上的亲密姿势,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易知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贸然挣扎。 男人一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他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又低声问道: "你信我吗?" 易知玉眼神慌乱地躲闪着,试图想要从沈云舟身上下来, "信?信什么?" 沈云舟见状,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 "信我方才说的话,我从未觉得你叨扰于我。" 易知玉的身子明显僵硬了几分,这话问的,她难道还真能说不信不成? 若说说不信,那岂不是又把沈云舟给惹毛了? 若说信,可那一百多封冰冷的"勿扰"回信还历历在目,曾经的沈云舟分明是嫌她烦扰得很。 她在心底幽幽叹息。 忽然想起祁妈妈的话:不要沉湎过去,要着眼当下,放眼未来。 既然现在沈云舟愿意和她走近,她断不能再将他推开了。 有他在,她和孩子们才能得到更好的庇护。 更何况,这次沈云舟确实为她做了许多,她不应该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重活一世,总要学会审时度势,把握分寸。 易知玉定了定神,抬眸望向沈云舟,轻声道: "妾身信的。" 沈云舟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从纠结到犹豫,最后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句话未必全然出自真心,不由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沈云舟低低地"嗯"了一声, 指腹轻轻摩挲着易知玉纤细的手指,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信我便好。" 他声音低沉。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 "这次回京后,我应当不会再赴边关了。" 手指依旧细细把玩着她的指尖, "边关战事已平,太子殿下与邻国签订了十年和平协议,短期内不会再有战事。" "我会留在京城述职,往后便常住京城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这些年征战在外,错过了孩子们的成长。如今留在京城,总算能好好陪伴他们了。" 其实沈云舟想说的是以后可以好好陪易知玉,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变成了陪伴孩子。 易知玉听到沈云舟说这些,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她微微抬眸,望向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还是沈云舟头一次同她说这么多话,她倒是真有些不适应。 往常他回府,多半是简单交代几句便去书房处理军务,何曾像今日这般絮絮叨叨说过这么多家常话。 沈云舟说的十年不会再打仗的事她是知晓的。 上一世,沈云舟和太子殿下班师回朝,大胜归来时的盛况她还历历在目。 侯府因此得了不少赏赐,光是御赐的锦缎就堆满了库房, 就连张氏也因为沈云舟这次的军功得了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好不风光。 而沈云舟更是被破格封为了镇北将军,官拜三品。 那时候的侯府门前车马不绝,贺喜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她记得那日的沈云舟身着绛紫官服,腰间玉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都透着意气风发的神采。 可以说那时的他前途无量,无限风光。 只可惜,易知玉的心突然揪紧了。 这种日子不过一月,在那次剿匪归城的路上,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将队伍砸得惨不忍睹。 她至今都记得那日传来的噩耗,记得灵堂里那具空荡荡的棺椁。 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他和那些跟随多年的得力手下,全都命丧在那处险峻的山崖之下。 想到这,易知玉不由得脸色沉了沉。 重活一世,也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什么改变。 第75章 家宴风波1 如今沈云舟提前回来了,似乎有些事确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还会有剿匪之事吗?还会有那场致命的山体滑坡吗? 她想要立刻同沈云舟说个明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样贸然开口实在太古怪了,他定会以为她疯了。 看来她必须要时刻关注沈云舟的动态才行,若是这一世还会有剿匪一事,那她一定要想办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沈云舟再走那条山崖边的路。 "怎么了?没事吧?" 沈云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温暖的大手又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 易知玉猛然回神,慌忙扯出一抹笑容: "没事,妾身就是......有些高兴。"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边关平定,夫君不必再那么辛苦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沈云舟听到易知玉这话,嘴角又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向来冷峻的面容因这笑意柔和了几分。 这时,屋外门帘后传来了小香恭敬的声音: "二爷,夫人,饭厅那边来人请了,说是晚饭已经备好了。" 易知玉赶忙应了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后的急促: "好,知道了,我们这就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云舟,却发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微微收紧了些,像是舍不得放她起身。 易知玉低声道: "夫君,我们要过去用饭了。" 沈云舟挑了挑眉,低低地"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他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松开手,神情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易知玉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心跳仍有些快。 她抬手拨了拨耳后的碎发,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掩饰自己方才的紧张。 沈云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 他也跟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易知玉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抬手掀开门帘,却没有立即迈步,而是侧身看向她,像是在等她先行。 易知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云舟唇角微扬,不紧不慢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一出屋子,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小香眼疾手快,立刻递上一个刚灌好热水的汤婆子给易知玉暖手。 那汤婆子外头裹着绣了缠枝纹的棉套,捧在手里暖融融的。 易知玉接过汤婆子,小香便乖顺地跟在了她身侧。 影七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云舟身后,像一道影子般默默跟随。 两人并肩往饭厅那边走去,青石小径上已经结了一层冰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经过今日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之前拉近了许多,连步伐都不自觉地保持一致。 毕竟一连解开了几个误会,彼此心里都轻松了不少。 来到饭厅院外时,恰巧遇见了正往这边来的颜子依。 她披着一件绛紫色斗篷,发间金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沈云舟和易知玉一同过来,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她很快掩饰下情绪,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快步朝着易知玉走来。 "知玉,你们也过来了。" 颜子依的声音甜得发腻,伸手就要去挽易知玉的胳膊。 易知玉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嫂嫂好。" 颜子依作出一副关切的模样,眉头微蹙: "昨夜之事那么惊险,知玉没有吓到吧?我这一宿都没睡好,总想着你。" 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不见笑意: "我没事,谢嫂嫂关心。" "那就好那就好。" 颜子依拍着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昨日以为你没能逃出来,可把嫂嫂给吓坏了,差点就要冲进去找你呢。" "哦?" 一旁的沈云舟突然冷冷开口,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颜子依, "嫂夫人昨夜不是还一口咬定我家夫人是自己非要往火场里面跑的吗?怎的现在又一副吓坏了的模样。这变脸的速度,倒是比那戏台上的角儿还快。" 这话像一记耳光,让颜子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 "二爷!你!你!我,我何时这样说过知玉!我,我没有..."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沈云舟却懒得再理会她,转身牵起易知玉的手,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这颜氏表里不一,惯会做戏。你还是少和她来往,别跟着她学坏了。" 他说得直白,丝毫不给颜子依留情面。 颜子依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活像个调色盘。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易知玉身后的小香低着头,拼命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 这小丫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憋得十分辛苦。 不等颜氏再开口,沈云舟已经牵着易知玉往院里走去。 他宽大的手掌将易知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知晓易知玉背地里在调查颜氏,沈云舟明白她是在和颜子依虚与委蛇, 毕竟同住侯府,易知玉不敢轻易撕破脸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要让易知玉知道,她有自己撑腰,不必勉强自己与厌恶的人周旋。 "刚刚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沈云舟突然问道。 易知玉诧异地抬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眼神。 沈云舟又补充道: "我不喜颜氏,她虚伪,做作,惹人讨厌。你少和她来往,免得惹我生气。"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 易知玉嘴角微微抽了抽,她乖巧地点头: "知道了,夫君。" 沈云舟又补充道,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烙在心上: "若是有谁敢怪罪于你,你直接说是我交代的便行,不必怕。" 他说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易知玉的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是,夫君。" 易知玉轻声应道。 还站在院外的颜子依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那上好的苏绣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 第76章 家宴风波2 她眼中的怨毒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这个沈云舟说话当真是恶毒至极! 颜子依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自己怎么说也是他大嫂,是这侯府的长媳,他说话怎么能如此不留情面! 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还有那个易知玉! 颜子依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易知玉的背影。 平日里装得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和自己姐妹相称,方才居然连一句圆场的话都不说! 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难堪! 真是个下贱的蹄子! 颜子依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绘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扭曲的表情。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颜子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翻腾的情绪。 她咬了咬牙,终于,她挺直腰背,重新端起侯府大奶奶的架子,昂着头朝院子里走去。 进到饭厅,扑面而来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屋内四角的鎏金火炉烧得正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整个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雕花窗棂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琉璃玻璃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沈仕清和张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沈仕清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张氏则端着一副当家主母的架势。 饭厅里,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布着菜,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云舟携着易知玉上前行礼。 易知玉盈盈下拜,裙摆如水波般漾开: "父亲,母亲。" 她声音清润,举止端庄。 沈云舟也跟着拱手一礼, "父亲,母亲。" 白日里刚刚争执过的沈仕清和张氏此刻却像没事人一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沈仕清微微颔首,张氏则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沈云舟便带着易知玉在右侧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 易知玉将汤婆子递给小香,理了理衣袖,姿态优雅地坐定。 不多时,颜子依也进了屋子。 她强撑着笑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然后坐在了左侧的位置上。 她刻意避开与易知玉对视,只是盯着面前描金彩绘的茶盏出神。 张氏扫视一圈,见只有颜子依一人,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明远呢?怎的没和你一同过来?" 颜子依脸色一僵,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沈明远昨夜彻夜未归,天知道此刻还在哪个狐媚子的床榻上酣睡! 侯爷回来的突然,又突然设了晚宴,自己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出去寻沈明远了。 "回母亲的话," 颜子依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大爷今日出去同人议事,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听到颜子依这番说辞,张氏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 "嗯,既是忙正事,倒也无妨。" 这话说完,屋内又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氏眼睛不由得一亮,手中的茶盏都微微倾斜,想来是明远终于回来了。 可当门口的锦缎门帘被丫鬟掀起,走进来的却是身着鹅黄色袄裙的沈月柔。 张氏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沈月柔娉娉婷婷地走到跟前,对着沈仕清和张氏盈盈一拜: "女儿给爹爹、母亲请安。" 她声音娇脆,却在转向座位时,目光扫到对面的易知玉,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嫌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落座后,沈月柔眼珠一转,脸上浮现出几分刻意的委屈。 她突然开口,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 "爹爹您终于是回来了,这些日子您不在家,府里可发生了不少事呢!" 沈仕清放下茶盏,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 "哦?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氏眉头猛地一跳,急忙向沈月柔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手中的帕子都攥得变了形。 可沈月柔全然不顾母亲的暗示,反而更加来劲地说道: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府里都走水三次了!" 她故意顿了顿,斜眼瞥向易知玉, "这二嫂嫂走到哪,火就跟到哪,昨夜还将母亲的佛堂给烧没了!" 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 她这个蠢女儿,还以为这是在告易知玉的状? 她这是在坑自己这个亲娘! 果然,沈仕清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结: "怎么回事!" 沈月柔得意地朝易知玉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继续添油加醋道: "还不是这二嫂嫂粗心大意!生产那日就让自己院里着了火星,整个主屋都烧没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落, "没过几日功夫,又将自己院子的小厨房给烧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提高声调,故作痛心道: "这些都算了,昨日竟然还将母亲的佛堂给烧毁了!母亲那些珍贵的经书,还有供奉多年的佛像,全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话音刚落,易知玉便敏锐地察觉到主位上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侯爷审视的眼神,不由得暗自皱眉。 这沈月柔当真是片刻都不肯消停,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如何陷害自己。 她从容不迫地起身,向沈仕清盈盈一拜,声音清润地解释道: "父亲容禀,儿媳确有疏忽之处。第一次走水那日,恰逢大嫂临盆在即。因着大嫂是初次生产,婆母担心她经验不足,特意调遣了我院中所有婆子下人前去照应。加之当时府中多处院落需要洒扫,儿媳院中仅余贴身丫鬟与产婆留守,这才一时疏忽未能察觉院中火星,以致主屋被焚。" 说到此处,她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 "第二次走水之时,因大嫂初为人母,对坐月子之事不甚了解,特意邀我同住照拂。原先的院落无人看守,不慎沾染火星,小厨房被烧毁还不知,连库房的一应嫁妆物件也不翼而飞,儿媳已及时报官备案,只是那些物件怕是难以追回了。" 第77章 家宴风波3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 "至于第三次走水,更是儿媳思虑不周。婆母心向佛法,见儿媳出了月子,便想着带儿媳一同沾沐佛光。因佛祖不喜火炉浊气,佛堂需开窗通风,所以没点火炉还开了窗通风,儿媳专心抄经之时,未能及时察觉夜风将窗帘吹至烛台之上,这才又酿成走水之祸。" 言罢,她郑重地福身行礼: "这几次走水确实都是儿媳的疏忽所致,还请父亲责罚。" 易知玉这番话刚说完,张氏和颜子依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颜子依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易知玉这个贱人,句句不离她,字字都在暗示是她害的! 明明是她自己疏忽,却偏偏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实在是可恨至极! 张氏更是咬紧了牙关,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这个易知玉如今是越发伶牙俐齿了,表面看似在认错,实则句句含沙射影,倒像是她这个婆母故意刁难一般! 沈云舟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浮现一丝赞赏。 自家夫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失礼数,又叫人挑不出错处,当真是聪慧至极。 沈仕清听完,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如何听不出易知玉话里的深意? 这三次走水,看似是易知玉的疏忽,可细细一想,哪一次不是张氏从中作梗? 第一次走水,张氏以颜子依生产为由,调走了易知玉院中所有下人,同是儿媳,待遇却天差地别! 第二次库房失火,偌大一个侯府,嫁妆被搬空竟无人察觉?分明就是府中有人监守自盗!至于这内贼是谁,不言而喻! 第三次佛堂走火,更是荒唐!张氏竟让一个刚出月子的妇人半夜在寒风中抄经,连火炉都不许点,这不是存心磋磨是什么?! 果然,她不仅对云舟刻薄,连他这一房的人都不放过! 沈仕清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既是无心之失,也不必责罚了。你刚为云舟诞下子嗣,身子还未养好,不必过于自责。” 沈月柔见父亲竟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顿时急了,跺脚娇嗔道: “爹爹!您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二嫂嫂害得母亲的佛堂都被烧没了,难道不该罚吗?!” 沈仕清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又不是你二嫂故意纵火,为何要罚!" 沈月柔却不依不饶地跺脚道: "可她把母亲最珍视的佛堂都烧毁了!那些供奉多年的经书全都化成了灰烬!" "烧便烧了!" 沈仕清猛地一拍桌案, "不过是些经书罢了,只要人平安无事就是万幸!" 见沈月柔还要争辩,沈仕清直接厉声打断: "够了!小小年纪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她好歹是你嫂嫂,你怎就这般咄咄逼人?莫非为了几本经书,你还想让你嫂嫂受皮肉之苦不成!" 这番话明着是在训斥沈月柔,可张氏却听得明白,字字句句都是在敲打自己,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 "爹爹!" 沈月柔委屈地喊道。 "住口!" 沈仕清一声怒喝,吓得沈月柔只得悻悻地坐回座位,脸上写满了不甘。 此时下人们已将晚膳准备妥当。 见沈明远迟迟未归,沈仕清的脸色愈发难看。 "不必等了,开席吧。" 沈仕清起身朝膳桌走去,张氏见他竟不等明远,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碍于众人都在场,她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强压着怒气跟在沈仕清身后往膳桌走去。 沈云舟也起了身,易知玉跟在他身侧,一屋人围坐在了饭桌旁。 看到易知玉竟敢坐下吃饭,张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那声音里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更是直直地看向易知玉,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她立刻过来伺候。 易知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却只是低了低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副全然不解其意的模样。 张氏见她竟敢装聋作哑,眼中的怒意更甚,一旁的沈月柔见状,当即尖着嗓子道: "二嫂嫂,你怎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没看到母亲要用饭了吗!还不快过去伺候!" 易知玉这才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手中的筷子却纹丝不动,语气无辜得令人发指: "月柔妹妹,我昨日才不小心烧了母亲的佛堂,这会儿若是凑得太近,只怕母亲见了我会想起那些被烧毁的佛经,连饭都吃不下了的。" "你!" 沈月柔气得直跺脚。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颜子依柔声开口: "知玉妹妹说笑了,母亲向来最疼你,用膳时最喜欢你在跟前伺候。嫂嫂我啊,可是羡慕得紧呢。" 她说着,还故作亲昵地往张氏身边靠了靠。 易知玉闻言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刺眼: "既然嫂嫂这般羡慕,那知玉就把这份'殊荣'让给嫂嫂好了。正好让嫂嫂和母亲多亲近亲近,岂不是两全其美?" 颜子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一直沉默的沈云舟突然抬眼,目光如刀般扫向颜子依: "既然知玉这般谦让,嫂夫人就别推辞了。" 见颜子依仍坐着不动,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怎么?莫非嫂夫人觉得......以你的身份,伺候母亲用膳是委屈了?" 颜子依脸色瞬间煞白: "我、我怎会有这种想法!" "那还等什么?" 沈云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菜, "母亲的碗可都空了半天了。" 被逼到这份上,颜子依只得强撑着站起身。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还要挤出一丝笑容走到张氏身后: "儿媳......来伺候母亲用膳。" 张氏见沈云舟如此维护易知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碍于颜子依已经过来,只得冷哼一声,没再发作。 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笑,顺手夹了个油光发亮的鸡腿放到易知玉碗里: 刚刚沈云舟的维护易知玉是看在眼里的, 第78章 姗姗来迟的沈明远 她也夹起一个鸡腿,放入了沈云舟的碗中,眉眼弯弯道: “夫君,吃鸡腿。” 沈云舟低低应了声,眼中笑意更深。 “嗯,你也吃。” 看到沈云舟和易知玉互相夹鸡腿,站在张氏身后的颜子依气的牙痒痒! 她死死盯着易知玉的笑脸,眼中的嫉恨如毒蛇般蔓延。 凭什么这个贱人能得夫君如此疼爱? 凭什么她颜子依就要像个丫鬟似的站在这里伺候? 饭桌上众人各怀心思地用着膳, 颜子依在张氏身后伺候了片刻,张氏便摆摆手示意她回座了。 易知玉冷眼瞧着这副场景,心中早已了然。 张氏身边向来不缺伺候的人,今日这番作态,分明就只是想要磋磨自己而已。 如今见没能如愿让自己在身后立规矩,倒不如让她用惯了的吴妈妈近身伺候来得舒坦自在。 又吃了一会,沈仕清又开了口,他看向张氏问道: "府里满月宴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张氏心中有些诧异,沈仕清一向都不会过问这些府内小事, 今日怎的会问这些?她面上没有显出任何情绪,回答道: "帖子都已经拟好了,定的五日后开宴,各家宾客也都通知得差不多了。" 沈仕清略一沉吟,淡淡道: "改了吧,不办满月宴,改办百日宴。" 张氏神色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侯爷,这……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改日子?" 沈仕清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措辞,还未开口, 沈云舟已先一步放下茶盏,从容接话: "是我向父亲提议的。" 听到是沈云舟要改日子,张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好好的为何要改日?” 沈云舟笑了笑, “我这次回来的匆忙,给孩子准备的满月礼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做好,所以我想着将日子改成百日宴。” 一听是沈云舟这话,张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满月宴的章程早已定下,宾客们也都知晓了日子,怎能说改就改?" 她强压着怒意, "云舟若是觉得给孩子的满月礼来不及准备,大可日后补上,何必非要改期?更何况,这次宴席不止是为你家孩子办的,明远的嫡子也是同月出生,这满月宴岂能因你一人之故而随意更改?" 沈仕清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是延后些时日,宴席、宾客重新安排便是,又不是什么难事。百日宴比满月宴更显隆重,对明远的孩子也无甚影响。" "侯爷!" 张氏急声唤道,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好歹也要问问明远的意见才是!" 沈仕清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他人都没到,怎么问?" 张氏目光一转,直直看向颜子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子依,明远没来,你代表大房,这满月宴改日子你怎么看?" 颜子依被点名,缓缓抬头,正对上张氏的目光。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要她拒绝的意思,可她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无。 反正她那所谓的"儿子"本就是假的,这满月宴早办晚办,于她而言都无甚区别。 倒是沈云舟此次如此郑重其事地为女儿准备贺礼,反倒让她心中暗喜。 毕竟那孩子,可是她亲手调换过去的亲生女儿!旁人待那孩子越好,她便越是畅快。 想到这里,颜子依唇角微扬,温声答道: "既然二弟为孩子准备的贺礼还未做好,推迟些日子也是无妨的,儿媳没什么意见。" 张氏一听,脸色顿时沉了几分,眼底隐隐浮上一丝恼意。 这个颜子依,竟连争都不争一下! 一旁,易知玉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心中冷笑。 颜子依自以为调换之事天衣无缝,此刻怕是巴不得全府上下都捧着她那亲闺女呢。 如今见沈云舟这般上心,心里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 不等张氏再开口,沈仕清接过话,说道, “既然没有意见,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张氏胸口剧烈起伏,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心中怒火翻涌。 她如何不明白沈仕清的用意? 他已备好请立世子的奏折,只待宫中批复,世子之位便会落到沈云舟头上。 如今他故意将满月宴延至百日,届时沈云舟已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世子, 宴席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必然都会聚焦在他和他的孩子身上,谁还会多看沈明远一眼? 好一个沈仕清!当真是处处为沈云舟铺路! 易知玉低着头吃饭,心中却有些许诧异。 这一世的变数实在太多,前世分明办的是满月宴,如今却改成了百日宴,很多事情似乎都在朝着未知的方向变化。 这顿饭吃得张氏胸口发闷,几乎要气出内伤来。 就在众人即将用完膳时,沈明远才姗姗来迟。 他匆匆跨进门槛时,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 "父亲,母亲,儿子来迟了。" 沈明远躬身行礼。 张氏见爱子归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无妨,快坐下用膳吧。" 沈明远在颜子依身旁落座,故作诚恳地解释道: "儿子今日在外处理要务,得知父亲回府,便立即赶回来了。" 沈仕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正事要紧,家宴而已,不必着急。" 站在张氏身后的颜子依闻言险些冷笑出声。 什么处理要务? 分明是在醉仙楼与那些狐朋狗友饮酒作乐!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屑,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亲自为沈明远布上新的碗筷。 沈明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了易知玉身上。 同样是刚出月子,颜子依身形臃肿、面色蜡黄,眼角甚至添了几道细纹。 可那易知玉却截然不同。 肌肤白里透红,身段虽比从前丰腴了些,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整个人看上去竟然更加,有滋味了些。 想当初,这易知玉本该是他的女人的,真是可惜了。 易知玉敏锐地察觉到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不动声色地往沈云舟身边靠了靠,借着夹菜的动作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第79章 突然发狂的张氏 沈云舟敏锐地察觉到易知玉的不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捕捉到沈明远那放肆的目光。 他眸色骤然转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大哥,一直看着为弟是有何事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沈明远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挤出个干笑: "许久未见云舟,为兄甚是想念,不免多看了几眼。"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转头看向易知玉时,眼神却瞬间柔和下来: "可吃好了?" 易知玉连忙点头: "回夫君,已经用好了。" 沈云舟微微颔首,转而向沈仕清请示: "父亲若无事,儿子与知玉便先行告退了。" 沈仕清本就已用完膳,方才不过是碍于沈明远刚到才多坐片刻。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沈云舟起身,宽大的手掌将易知玉的小手整个包裹住: "我们回去。" "好。" 易知玉温顺地应着,朝沈仕清和张氏福了福身,便随着沈云舟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沈明远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黏上了易知玉的背影。 那丰腴的身段,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裙裾,竟让他喉头发紧,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燥热。 沈明远这副不堪的模样,尽数落入颜子依眼中。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这些年沈明远在外花天酒地也就罢了,府里的妾室更是一个接一个往屋里抬! 原以为他好歹会顾忌些体面,没想到如今竟连自己弟媳都敢觊觎! 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再看那易知玉,分明就是个天生的狐媚子! 明明已是他人妇,却还这般不知检点地勾引别人家的男人! 那双含情带怯的眼睛,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个下贱胚子! 这边沈云舟和易知玉刚走到饭厅门口, 正要迈步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只见张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似的,整个人猛地一颤,面容扭曲地痛呼出声。 满桌的人都惊愕地望向她。 张氏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弓着身子趴在了桌面上。 "老夫人!您怎么了?" 吴妈妈慌忙上前搀扶,声音都变了调。 沈云舟和易知玉的脚步同时停住,不约而同地转身看向饭桌方向。 易知玉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换上了一副困惑不解的神情。 "疼死我了!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张氏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又反手去够后背,整个人在椅子上扭动得像条离水的鱼。 吴妈妈手忙脚乱地扒开张氏的衣领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一旁的沈仕清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实在想不通张氏这又是在演哪一出戏。 "啊——!疼死我了!吴妈妈!快...快去叫大夫!快扶我回屋!" 张氏面容扭曲地挣扎起身,整个后背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噬, 剧烈的疼痛让她完全失去理智,竟直接栽倒在地,像条被扔上岸的鱼般疯狂翻滚起来。 "啊!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咬我!吴妈妈!快!快帮我看看!"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双手不受控制地撕扯着自己的衣襟,华贵的衣衫被扯得凌乱不堪。 沈明远和颜子依惊得猛然站起。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沈月柔起身过去想要将张氏给扶起来,结果却被挣扎的张氏一下子给甩开了。 吴妈妈慌忙冲出屋子,一边差人去请府医,一边招呼几个粗使婆子进来帮忙。 "快!快把老夫人扶回房去!" 几个婆子急匆匆跑进来时,张氏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竟一时都按不住她。 突然,张氏浑身剧烈抽搐几下,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 吴妈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把老夫人抬回院子!" 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将张氏抬起,脚步匆匆地往外赶去。 屋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沈仕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沉声道: “走,一起过去看看!” 说着沈仕清便起身往张氏院子走了过去。 沈明远和颜子依紧随其后。 本要离开的沈云舟和易知玉互相对看了一眼,也一同跟了过去。 张氏被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抬回院子后,府医很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众人都在外间坐着等候, 不多时,府医便掀开帘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见府医出来,原本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 沈月柔第一个冲上前去,声音很是焦急: "我母亲怎么样了?" 府医朝沈月柔恭敬地行了一礼: "回三小姐的话,老夫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方才施了针,约莫再过半个时辰就能醒来。" 沈仕清皱着眉头上前一步: "可查出是什么缘故?" 府医捻着胡须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依老夫看,许是误食了什么发物,导致身上起了疹子。这疹子发作时奇痒难忍,犹如虫蚁啃噬,老夫人一时受不住,这才疼得晕厥过去。" 听到并非什么重症,沈月柔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放松。 沈仕清微微颔首: "嗯。" 府医又补充道: "小的这就去给老夫人配些止痒镇痛的汤药。" "去吧。" 沈仕清挥了挥手。 府医躬身告退,提着药箱快步离开了屋子。 沈明远见张氏已无大碍,便朝沈仕清拱手行礼道: "既然母亲尚在昏睡,儿子在此反倒扰了母亲清净,不如先行告退。" 沈仕清微微颔首: "嗯,去吧。" 见沈明远转身欲走,颜子依只得跟着起身随他一同退出院子。 沈仕清目光转向沈云舟,淡淡道: "既然没什么大事,你们也都先回去吧。" 沈云舟点头应是,侧身对易知玉温声道: "我们走吧。" "是。" 易知玉轻声应道,跟在沈云舟身后往外走去。 第80章 关系拉进 待众人陆续离开,沈仕清这才看向仍立在原地的沈月柔,吩咐道: “你就在这守着你母亲醒来吧。” 说完,沈仕清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张氏的院子。 沈月柔猛地转身,一双杏眼怒视着吴妈妈,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这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母亲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知道吗?!" 吴妈妈慌忙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回三小姐的话,今日的菜色都是老夫人平日里常吃的,从未出过差错,实在不知今日为何会这样!" "够了!" 沈月柔不耐烦地打断, "你们给我好生守着母亲,若是醒了立刻来禀报!" "老奴明白。" 吴妈妈战战兢兢地应道。 沈月柔嫌恶的看了吴妈妈一眼,横竖母亲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她为何在这里干等着? 她理了理衣袖,头也不回地迈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句: "仔细着点伺候。" 便离开了院子。 屋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沈云舟神色自若地牵着易知玉的手往回走,修长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府中的下人往来穿梭,见到二人这般亲密模样,都忍不住多瞧几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易知玉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心中很是尴尬,想要抽回手却又被握得更紧,只得作罢,任由他牵着。 今日这场家宴,倒是让易知玉窥见了些上一世未曾察觉的端倪。 上一世沈云舟常年在外征战,她从未有机会与他同席用膳,更别说与侯爷同桌而食了。 今日这一顿饭,倒是让她看出了些门道。 侯爷与张氏之间,看似相敬如宾,实则暗流涌动。 两人之间那股子疏离劲儿,就连表面功夫都做得不甚用心。 更令人在意的是,张氏对沈云舟的态度也颇为微妙。 按理说母子分别一年有余,重逢时本该欣喜非常,可张氏待沈云舟却始终不冷不热。 反倒是沈明远一出现,张氏那张绷着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笑模样。 这其中的古怪让易知玉觉得很是不解。 明明都是亲生骨肉,张氏待两个儿子的态度却如此天差地别。 沈云舟凯旋而归,她连个笑脸都没有,态度十分的平淡。 而沈明远不过是寻常归家,她倒像是见了心头肉似的。 然而侯爷的态度却与张氏截然不同。 他对沈云舟虽谈不上热络,却也颇为看重。 沈云舟提出要更改满月宴的日期,侯爷不仅没有驳斥,反而爽快地应允了。 想到满月宴延期之事,易知玉心中不由得有些好奇, 沈云舟究竟为昭昭准备了什么样的贺礼,竟然还要特意推迟宴会日期? 莫非是什么稀世珍宝,需要时日准备? 青石板小径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易知玉终于鼓起勇气,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不知夫君给昭昭准备了什么满月礼,还得将满月宴往后推?" 沈云舟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易知玉,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昭昭的礼物早就备好了。"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 "主要是赠你的礼物还未准备妥当。" "赠我的?" 易知玉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影下轻轻颤动。 "嗯。" 沈云舟的声音低沉温柔, "你生昭昭辛苦了,自然要送你一份大礼。" 他说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易知玉心头思绪纷飞,暗自思忖了起来, 莫不是打造了什么精致的玉器或金饰?可若是送她东西,也不必要将满月宴推迟才是。 易知玉朱唇微启,正欲细问究竟是何等贺礼需要这般大费周章,转念又觉得这般直白相询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她眼波微转,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云舟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夫人且期待一下。待到百日宴那日,自然见分晓。" 易知玉闻言,纤长的睫毛眨了眨,点头应声道, “好。”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梅花香,她的裙角在风中轻轻摆动,与沈云舟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沈云舟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易知玉,眼底似有万千情愫在涌动。 易知玉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如今的沈云舟就这么喜欢一直盯着人看的吗? 他难道不会觉得尴尬的吗?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倏地闪现,影五如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两人中间。 易知玉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惊得后退几步,慌乱间抽回了被沈云舟握着的手,心中却是松快了不少。 看来沈云舟又要去忙正事了,他这属下来的真是时候,不然她还不知道沈云舟要盯着她看到何时去。 "主子!" 影五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沈云舟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目光凉凉地扫向这个不解风情的暗卫。 站在不远处的影七忍不住扶额,在心里暗叹: 果然不愧是影五,永远能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 "何事?" 沈云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影五却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抱拳的姿势,一脸严肃地回禀: "主子,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易知玉见状,连忙整理了下衣袖,朝沈云舟福了福身: "夫君有正事要忙就赶紧去忙吧,妾身和小香自行回去便是。" 沈云舟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追随着她的身影。 易知玉带着贴身丫鬟小香转身离去,朝着自己的小院回去了, 裙裾在青石板上拖曳出轻微的声响,很快便隐没在长廊的阴影中。 沈云舟眸光冷冷地扫向垂首而立的影五, 沉默了良久,才从紧咬的齿间迸出了两个字: "走吧。" 刚迈出几步,他忽然又顿住了身形。 侧首对影七沉声吩咐: "留一队精锐在府中护卫夫人。传令影十,务必护她周全。" 第81章 蛊虫 "属下明白。" 影七利落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沈云舟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易知玉离去的方向。 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大步流星地朝府外走去。 易知玉带着小香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踏入主屋,融融暖意顿时驱散了满身寒气。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如春日。 易知玉解下沾着夜露的斗篷,小香连忙接过已经凉透的汤婆子,转头吩咐婆子去换新的来。 在炉边烤了会儿手,待身上寒意尽消,易知玉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坐下。 望着熟睡中的昭昭,她眼中漾起一片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粉嫩的脸颊。 在摇篮旁守了片刻,易知玉才起身回到里屋。 她倚在软榻上,忽然开口: "小香,去把我那个青花瓷瓶取来。" "是,小姐。" 小香很快捧来一个碗口大小的瓷瓶。 易知玉接过瓷瓶,揭开盖子往里瞧去。 只见一只通体赤红的小虫正静静伏在瓶底,似是睡着了般一动不动。 小香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刚刚老夫人那副模样,是不是这小虫子起作用了?” 易知玉用银簪轻轻拨弄着蛊虫,唇角微扬: "嗯。以后只要张氏同我接触,就会浑身像被虫子咬一样钻心的疼。" 小香眼睛亮了起来, “这小虫子竟然真的这么神奇,今日小姐和老夫人同桌吃饭,我还想着老夫人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以为那小虫子失效了,幸亏是没失效,老夫人果然发了疯一样的满地打滚!看着可真是让人解气!” 易知玉看着手中的瓷瓶,思绪飘远。 这对蛊虫是她还未出阁之时,朋友出外游历所得,赠与了她。 那时她的闺阁朋友还开玩笑,说若是嫁人了,婆婆欺负自己,就用这对小虫子对付恶婆婆。 上一世,易知玉始终未曾动用这对沉睡的小虫,任由它们在锦盒中休眠。 重活一世,为对付处处刁难她的张氏,易知玉取出了这对尘封已久的蛊虫。 这对母子蛊需以血为契,饮血即醒。 只需将子蛊置于目标之人身上,那通灵的小虫便会悄无声息地钻入其体内,日夜蚕食宿主精血,令其身体虚弱,缠绵病榻,一直到死。 而易知玉手中的母蛊,便是操控这一切的关键。 只要母蛊存活,子蛊便能永生不死地寄生, 若是寄生之人死去,只需要拿母蛊出来便能唤回子蛊。 更玄妙的是,因唤醒时饮的是易知玉的鲜血, 所以只要她靠近子蛊,那小虫便会躁动不安。 这便是为何张氏今日和易知玉同桌吃饭之后,会感觉到万虫噬心般的剧痛的缘故。 而这只子蛊,是在那夜易知玉被张氏唤去抄经时易知玉带过去的。 当时她故意踩倒李妈妈让她摔倒,又借着上前假意搀扶之际,将子蛊悄然放到了李妈妈身上。 这灵性的小虫会在半个时辰内择主而栖。 比起粗使婆子,它自然更偏爱张氏这般养尊处优的贵妇之躯。 果然如易知玉预料的那般,李妈妈会回屋伺候张氏梳洗就寝, 而就是那时候的接触,子蛊便转移到了真正的目标张氏身上。 现在看来,这小虫果然如同易知玉料想的那般发挥了作用。 重活一世,易知玉早已下定决心,这一生绝不再重蹈前世覆辙,做那任人宰割的软弱羔羊。 所以当那夜张氏传唤她去佛堂抄经时,她虽然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恭敬顺从,可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她要亲手焚毁那座虚伪的佛堂,让那尊被张氏日日供奉却毫无慈悲的泥塑金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那只以人血为食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潜入张氏的经脉,让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也尝尝被蚕食骨髓、被啃噬心脉的滋味。 既然张氏素来以折磨人为乐,那便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她本想着用这蛊来反制张氏,只要她将她唤去磋磨,就得承受这钻心刺骨的痛楚。 久而久之,张氏自然觉得是易知玉克她, 毕竟她一向都觉得自己是个扫把星,也就不会再将她叫去跟前了。 只是这一世的发展着实出乎意料。 易知玉没想到沈云舟会这般维护自己, 有他的庇护,张氏应该也不敢像从前那般磋磨她。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沈云舟终究是男子, 这侯府后院,还是张氏这个当家主母说了算。 而且沈云舟有自己的事,总是无法时刻护着自己的, 所以易知玉觉得,无论如何,这小虫都得用。 回过神的易知玉将瓷瓶递给了小香, “拿去放好吧。” “是,小姐。” 张氏的院子里,烛火幽幽,檀香袅袅。 张氏昏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她下意识地抬手扶额,指尖触到太阳穴时,那里仍隐隐作痛。 "老夫人,您可算是醒了!" 吴妈妈一见她睁眼,立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坐起身, 又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张氏眉头紧锁,嗓音微哑: "我这是怎么了?" 吴妈妈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道: "老夫人您不记得了?晚膳时您突然浑身剧痛,疼得冷汗直冒,最后竟生生疼晕了过去!老奴吓得魂都快飞了!"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晚膳时,她正喝汤,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血肉,疼得她连筷子都拿不稳,最后竟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她眉心拧得更紧, "怎么回事?我为何会浑身疼得像被虫咬一般?" 吴妈妈连忙解释: "老奴已经请府医来瞧过了,大夫说您可能是误食了什么不合适的吃食,导致后背和脖颈起了红疹,因着疹子发作得太厉害,这才疼晕了过去。" 第82章 信件真相 "不合适的吃食?" 张氏脸色有些难看, "今日的菜色与往日并无不同,我吃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日就出问题了?" 吴妈妈赔着小心道: "老奴想着,或许是今日采买的食材不够新鲜,老夫人身子金贵,稍稍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这疹子就发作了。" 张氏阴沉着脸,抬手摸了摸脖颈处,果然触到一片凸起的红疙瘩,指尖稍稍用力,便传来一阵刺痛。 "老夫人别碰!" 吴妈妈慌忙阻拦, "大夫特意叮嘱了,这疹子不能挠,若是抓破了,怕是要留疤的。"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 "药已经煎上了,马上就能送来,老夫人喝了药,这疹子就不会再痒再疼了。" 张氏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显然压着一股怒气。 今日当真是诸事不顺!就连吃个饭竟然能吃出毛病来!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侯爷呢?可曾来过?" 吴妈妈连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老夫人晕过去后,侯爷带着大爷、二爷都跟着赶过来了,直到府医说您无碍,侯爷这才离开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侯爷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老奴要好生照料您,说等您醒了立刻差人去禀报。" 张氏脸色依旧阴沉,如今沈仕清很明显更向着沈云舟那个逆子! 甚至还为了他连满月宴的日子都改了! 他这分明是不把自己和明远当回事了! 越想越气的张氏猛地拍了下床沿,厉声道: "易知玉呢!我这个当婆婆的都病成这样了,她这个做儿媳的竟敢不来跟前伺候?" 吴妈妈连忙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老夫人,二夫人她跟着二爷一道回去了。" "呵!" 张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过怨毒的光, "如今见沈云舟回来了,有人撑腰了,就敢这般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 她突然攥紧锦被,声音又尖利了几分: "云舟人呢?莫不是直接宿在那个贱人院里了?" "这..." 吴妈妈并不知道沈云舟临时出了门,压低声音道: "老奴瞧见二爷是牵着二夫人的手离开的,那亲热劲儿,确实像是要宿在那边。" 张氏闻言,眼中寒光乍现,保养得宜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好个狐媚子!我费尽心思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她竟还能把云舟的心笼络过去!" "可不是嘛!" 吴妈妈立即附和,脸上堆满谄媚的恶意, "用膳时那贱人就一直在和二爷眉来眼去,互相夹菜,得意的不行!" "够了!" 张氏突然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就算有云舟护着又如何?他难道还能日日守在府里不成?" 她阴恻恻地勾起嘴角: "明日你去打探着,只要云舟一出府,立刻把那个贱人给我叫过来!" 说着重重捶了下床榻, "婆婆卧病在床,儿媳侍疾天经地义!" "老夫人放心!" 吴妈妈立刻会意,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老奴明日一定把那小贱人给您带过来,好好'伺候'您!" 张氏刚要再说什么,突然背后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吴妈妈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老夫人快躺下,老奴这就去把汤药端来。" 夜色深沉,沈云舟办完公事回到府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 一直随侍在侧的影七见主子终于得空,便上前禀报了今日从夫人院中打探过来的事。 听完影七关于书信一事的禀报,沈云舟的脸色骤然阴沉如铁。 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眼中翻涌着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一百多封家书?" 他声音低沉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竟一封都未曾收到!" 更令他震怒的是,易知玉这些年居然还收到了所谓的回信! 那些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信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冒充着他的名义! 影七神色凝重,仔细分析道: “定是有人冒充主子您给夫人回信,今日属下询问小香那丫头时,她一提起您给夫人的回信就咬牙切齿,当真是气的恨不得把您给吃了,想来夫人这些年对您敬而远之,有什么事都不敢找您也是因为收了这么多勿扰的回信的缘故。” 沈云舟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更紧。 若是换作自己收到上百封"勿扰"的回信,恐怕也绝不会再向对方寻求半分帮助。 难怪......难怪易知玉对他总是那般疏离有礼,将所有心事都深藏不露。 原来她并非没有倾诉,而是早已通过那些石沉大海的家书,将事情告知于他过! 影七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说来夫人当真是好性子。收到那么多封勿扰的信,硬是都没来找您闹一闹,每每见到您还那么恭敬,想来定是觉得您是个很不好招惹冷漠无情的人,很难亲近才不敢多言,看来咱们都误会夫人了,她不是不愿同您走近,是被假装成您的人拒绝太多次了。” 烛光下,沈云舟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眼中寒芒闪烁。 那些被截获的家书,那些假冒的回信,就像一柄柄无形的刀,生生斩断了他与易知玉之间的夫妻情谊。 沈云舟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般沉重。 他几乎能想象到易知玉每次满怀期待地拆开回信,却只看到冷冰冰的"忙,勿扰"三个字时,是怎样失望的神情。 她哪里是不想来质问自己?分明是被那一百多封"勿扰"伤透了心,连质问的勇气都被消磨殆尽。 在这偌大的府邸里,她本就举步维艰,而自己本该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当她一次次鼓起勇气提笔,将事情和困扰诉诸笔端,换来的却只有漠然的拒绝。 一次次的失望堆积,她怎还会相信自己? 久而久之,她自然再也不敢来寻他。 毕竟,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再得一句"勿扰",徒增难堪罢了。 第83章 得知几年的误会 沈云舟忽然想起那日与易知玉一同用膳时,他询问她月例一事,她神色骤然冷淡的模样。 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 因为她写信询问过自己月例一事,可自己却像是完全不知道一般, 她定是以为自己连她的信都没拆开就回了个勿扰,所以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失望的神色。 还有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他,要不要给昭昭取名时,他片刻的思索,便让她眸光一暗。 现在想来,她定是以为他不愿为孩子取名。 毕竟当初慕安出生时,她也曾写信相询,却同样只换来一句"勿扰"。 还有白日里,他试图解开误会,对她说"从未觉得你叨扰"时,她的神情那般复杂。 如今想来,自己这句话,与那一百多封"勿扰"相比,简直讽刺至极。 可即便如此,她仍在挣扎着顺从自己,试着与他亲近。 她该有多煎熬? 沈云舟闭了闭眼,心口闷痛难当。 他几乎能感受到易知玉写下每一封信时的期待,以及收到回信时的难过。 怀孕时想与他分享喜悦,却只得"勿扰"; 想为孩子取名,仍被拒之千里; 甚至在最需要他庇护时,换来的依旧是一封封冰冷的回绝。 每一封信,都是一次期待,也是一次心碎。 而他,竟浑然不知。 "去查!给我彻查此事!" 沈云舟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心中已有定论。 在这侯府之中,若非老夫人张氏授意,哪个下人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拦截易知玉的家书? 更遑论还敢假冒他的名义回信! 影七立即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彻查!" 他顿了顿,又请示道: "那明日启程之事......" "明日照常启程。" 沈云舟声音冷硬, "影十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主子,已全部交代清楚。在咱们离京期间,影十与留守的暗卫定会全力护夫人周全。" "嗯。" 沈云舟眸中寒光更甚,指节捏得发白。 张氏这般处心积虑离间他们夫妻,无非是见不得他日子好过。若是他夫妻和睦、儿女绕膝,那张氏怕是寝食难安。 这些年来,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张氏待他如此冷淡,却对大哥百般疼爱。 为了博得母亲一个赞许的眼神,他拼尽全力建功立业,可换来的永远都是疏离与漠视。 他总以为是自己的错,以为只是寻常的偏心,却不想张氏的心思竟如此歹毒。 这些年他征战在外,将易知玉独自留在侯府。 谁能想到,张氏不仅暗中刁难折磨,更在背后挑拨离间。 不仅处处刁难,更从中作梗,生生斩断他们夫妻之间的联系。 对他,便说易知玉有意避嫌,字里行间暗示易知玉对他毫无情意,劝他莫要强求; 对易知玉,则严令她不得叨扰夫君,甚至扣下她所有家书,还假冒他的名义回以绝情之言! 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如今想来,张氏这般作为,不就是怕他过得太顺遂吗? 也是,到底不是亲生骨肉。 若是亲生的,怎会如此处心积虑要毁了他的家? 若不是这次意外得知身世提前回京,他恐怕还要在自我怀疑中煎熬许久。 现在真相大白,过往种种不解之处都豁然开朗。 为何张氏待他永远冷淡疏离; 为何他做得再好也换不来半分赞许; 为何她始终偏疼大哥。 一切都有了解释。 沈云舟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不是生母,这些年的冷落也就不值得介怀了。 但她这般对待他的妻儿,这笔账,他绝不会轻易揭过。 影七见主子脸色阴沉如冰,猜想主子定是被老夫人这些所作所为伤透了心。 虽说尚未调查清楚,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在这侯府后院,若没有老夫人的默许,夫人的信件怎会被人扣下? 更遑论有人胆敢冒充主子的身份回信! 只不过影七也有些想不明白, 为何老夫人要如此对待主子,就算偏心,也不应该偏到这个程度。 他正欲悄悄退下,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只见影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眉头紧锁的影三。 影三一只手还拽着影五的衣袖,显然没能拦住这个莽撞的家伙。 "老夫人简直欺人太甚!" 影五怒不可遏地嚷道, "竟敢这般挑拨主子和夫人的关系!要我说,就该当面去问个明白!同样是亲生儿子,她怎么不去祸害大公子,专盯着主子您的小家折腾?" 影七嘴角抽搐,这个影五,在外面偷听就罢了,竟还冲进来火上浇油! 没看见主子此刻心情极差吗?偏要往主子心口上戳刀子! 沈云舟缓缓抬眸,冰冷的视线落在影五身上。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影三和影七一左一右架住影五,影三急忙打圆场: "主子别听他胡言乱语。这几日天寒,他多喝了几杯,满嘴醉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胡说!" 影五不服气地反驳, "喝酒那是昨日的事!我今日滴酒未沾,你少冤枉人!" 说着又转向沈云舟, "主子!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老夫人'请'来?咱们当面问清楚!难不成主子您不是她亲生的吗!" 这话一出,影三和影七脸色骤变。 两人慌忙去捂影五的嘴,影五却拼命挣扎,三人顿时扭作一团。 片刻之后,沈云舟出了声。 "呵。" 一声冷笑让三人瞬间停住了动作。 沈云舟又轻笑一声,眼中寒芒闪烁: "你说得不错。" 三人俱是一愣。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不是张氏亲子。” 这话一出,三人都呆住了,眼神中满是诧异和震惊。 "我不是张氏亲子这件事," 沈云舟淡淡道, "就交给影五你去查清楚。" "什么?!" 影五还有些没过过神,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不知张氏亲子一事的细节,就由你去查个清楚。" "啊?" 影五瞪圆了眼睛,随即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 第84章 出城剿匪 "属下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样狠心的亲娘!太好了!果然不是亲生的!" 影三和影七嘴角抽的更厉害了, 影五说的这是什么鬼话,什么叫太好了! 主子不是亲生他至于这么高兴吗! 影五兴奋地追问: "主子您何时发现的?" "近来才有所察觉。" 沈云舟眸色渐深, "具体细节尚未可知,此事,就交由你去查个水落石出吧。" 影五当即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是!属下这就去查!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连根带梢都给主子查明白!" 一旁的影七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影五这莽撞的一问,竟真问出了惊天秘密!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主子,您当真...不是老夫人亲生的?" 沈云舟微微颔首,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影七眉头紧锁,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恍然大悟道: "难怪...难怪老夫人从小对您就格外冷淡!难怪她事事偏袒大公子!难怪她处处刁难夫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转向影五,郑重其事地叮嘱: "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一定要查个彻底!" 影五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主子的身世查个明明白白!" 一夜过去,天光渐明。 许是连日来诸事顺遂的缘故,易知玉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沉沉睡去竟连梦也不曾做一个。 待她悠悠转醒时,窗棂外已是白茫茫一片,映得屋内格外亮堂。 "外头怎的这般明亮?莫不是已近午时了?" 易知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慵懒。 正在外间候着的小香闻声连忙进来,一边伺候她起身更衣,一边笑道: "小姐说笑了,现下还不到午时呢。是昨夜落了场大雪,这才映得外头格外亮堂。不过小姐这一觉确实睡得沉,早膳的时辰都过了。" 易知玉移步至梳妆台前坐下,任由小香为她梳理青丝。 "说来也怪,昨夜竟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就睡到了天亮。" "这有什么奇怪的。" 小香灵巧地挽着发髻, "小姐近日事情顺利了许多,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劳心费神,自然睡得香甜。" 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顿了顿, "对了,今儿个天还没亮时,二爷来过一趟。" "夫君来了?" 易知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小香, "你怎的不叫醒我?" 小香吐了吐舌头: “二爷来的早,看小姐你还在睡,便让我们不用吵醒你,他就在你床边坐了一会,看了你一会就离开了。” 这话一出,易知玉一脸的诧异, 她无语的看着小香, “你就该叫醒我的,让夫君看着我睡觉,多奇怪啊。” 小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也没办法,二爷气场那么强,我一看到他就怂了,哪里敢不听他的吩咐啊。” 易知玉一脸的无奈, “他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二爷没说别的,就是过来看了看您,留下这封信就走了。" 小香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 易知玉连忙接过,拆开了那封信。 只一眼,她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小姐!怎么了?" 小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易知玉已经掀开帘子往外冲。 "小姐!您衣服还没穿好呢!" 小香慌忙追上去,可易知玉已经跑到了院中。 寒风扑面而来,冷冽的空气灌入喉咙,易知玉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却仍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小香急得直跺脚,抓起斗篷追上去,一把裹住她: "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外头这么冷,您可别冻坏了!" 易知玉却顾不上回答,提着裙摆就要往院外冲。 朱妈妈正巧从廊下经过,见状连忙上前拦住: "夫人!您这衣衫不整的,怎么能出去?" 易知玉这才低头一看,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头胡乱披了件斗篷,确实不合规矩。 可她心中焦急,一把抓住朱妈妈的手: "我要出府一趟,有要紧事找夫君!" 她转头对小香急声道: "快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小香见自家小姐这般焦急,心头也跟着慌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内取衣裳。 朱妈妈瞧着易知玉这副模样,便知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一边轻拍她的手背安抚,一边扬声吩咐下人备马车。 "夫人且缓缓,纵是天大的急事要找二爷,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您看这发未梳、衣未整的,如何能这般出府?咱们先回屋梳洗更衣,保管不耽误您出门。" 易知玉此刻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这些劝告。 她只怕耽搁片刻,就赶不上沈云舟出城的时辰了。 方才那封信上明明白白写着奉旨出城剿匪,她看到这行字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原以为只要时时留意沈云舟的动向,便能在他出城剿匪前早做准备,设法让他回城时避开那条要命的山路。 谁承想变故来得这般突然,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沈云舟竟已要领兵出征! 她连只言片语都未来得及同他说! "朱妈妈,此事耽搁不得!" 易知玉急得眼眶发红, "头发梳不梳有什么要紧?我戴上斗篷帽子便是,横竖也瞧不出来。" 朱妈妈见她执意如此,只得妥协道: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催马车。小香,快伺候夫人更衣!" 小香捧着衣裳匆匆赶来,朱妈妈连忙扶着易知玉往屋里走: "夫人快些更衣,待您穿戴整齐,马车也该备好了。" 易知玉这才稍稍安心地回到屋内,朱妈妈和小香手脚麻利地为她换上外裳。 就在她又要急匆匆往外冲时,影十忽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夫人且慢。" 影十沉稳的声音让易知玉脚步一顿, "主子此刻尚未出城,您就是梳洗也来得及的。" 第85章 出府 易知玉闻言,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几分: "当真?夫君真的还未出城?" 影十肯定地点头。 方才她在屋顶瞧见夫人如此焦急,心知定有要事,这才现身说明情况。 "主子此次剿匪,需先集结队伍、清点物资,这会儿应当还在城门处整装。夫人不必着急,定能赶上。" 见易知玉仍有些不安,影十又补充道: "即便主子已经出城也无妨。夫人若有要紧话,属下可以快马加鞭追上去传话。" 这番话终于让易知玉彻底放下心来。 朱妈妈趁机扶着她坐回梳妆台前: "既然时间充裕,夫人就更该好好梳妆了。让小香和老奴快些为您打扮,保管误不了事。" 易知玉顺从地坐下,任由小香和朱妈妈为她梳理发髻。 铜镜中映出她若有所思的面容,忽然开口道: "朱妈妈,前些日子吩咐你们准备的肉干和点心,做得如何了?" 朱妈妈手上不停,笑着答道: "夫人放心,自您吩咐后,我们日日都在准备。如今肉干已攒了不少,还有各种耐存放的干粮点心,都按您说的法子做了。" "好。" 易知玉点点头, "都给我装起来。点心干粮要用油纸一份份包好,肉干也要扎成小捆。" "老奴这就去办。" 朱妈妈应声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小香, "好生伺候夫人梳妆,我去去就回。" 待易知玉梳妆完毕踏出房门时,朱妈妈早已将肉干点心打点妥当,足足装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走吧。" 易知玉抬步便往外走,朱妈妈带着几个婆子抱着包袱紧随其后。 小香从朱妈妈手里接过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小心地塞进易知玉手中,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斗篷。 影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这位夫人火急火燎的,莫非就是为了给主子送这些吃食? 一行人刚穿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奉老夫人之命前来的吴妈妈。 吴妈妈一见这阵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目光在那几个大包袱上打了个转,语气不善道: "二夫人这是要去哪儿?还带着这么多行李?" 易知玉此刻哪有心思应付她,脚步不停就要绕过去。 吴妈妈见状脸色一沉,带着几个粗使婆子直接堵住了去路。 "老奴在问二夫人话呢!" 吴妈妈拔高了声调, "老夫人病着,二夫人这个做儿媳的不去跟前伺候就罢了,还要老奴三催四请!" 易知玉眉头紧蹙。 这老夫人当真是片刻都不消停,生怕少折腾她一回就吃了大亏似的。 可眼下她满心都是要赶去见沈云舟,哪有闲工夫与她们周旋? "府里又不只我一个儿媳。" 易知玉冷声道, "若婆母急着要人伺候,吴妈妈不妨先去请大嫂。我还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就要离开,吴妈妈却纹丝不动地挡在路中央。 易知玉眸光一沉,回头递给朱妈妈一个眼色。 朱妈妈会意,一个箭步上前,壮实的身板直接把吴妈妈撞了个趔趄: "没听见我们夫人有急事?好狗不挡道!" 易知玉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吴妈妈,脚步不停地朝府门方向走去。 府门前的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正牵着缰绳等候。 易知玉刚要踏出府门,身后又传来吴妈妈尖利的嗓音。 "谁准你们备马车的!" 吴妈妈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指着门房管事厉声呵斥, "老夫人卧病在床,府中女眷不得随意出入,这规矩你们都忘了不成?" 门房管事眼珠子一转,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是小的糊涂了,吴妈妈息怒,小的这就把马车撤了。" 转头就对牵马的小厮喝道: "还不快把马车牵回去!没听见老夫人的吩咐吗?" 易知玉眸中寒光一闪,眼见小厮真要牵走马车,她快步上前就要阻拦。 小香机灵地抢先一步,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了那小厮。 朱妈妈更是利落,一把揪住小厮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甩到管事脚边。 吴妈妈见状气得脸色铁青: "二夫人!你这是要做什么!连老夫人的命令都敢违抗!" 易知玉稳稳站在马车旁,回眸冷冷扫了吴妈妈一眼。 那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吓得吴妈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易知玉此时懒得和吴妈妈掰扯什么,对着一旁的小香说道, “上车吧,不必管她。” “是!” 小香立刻搀扶着易知玉。 就在易知玉被搀扶着要上马车时, 回过神来的吴妈妈尖声叫道: "来人啊!给我拦住她!" 门房管事听到吴妈妈发话,立即吆喝几个小厮上前要拦马车。 易知玉眸色骤然一沉,玉手探向腰间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指尖一挑便取出个青瓷小瓶。 瓶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与她此刻的眼神如出一辙。 既然这老刁奴执意纠缠,那便只能同他们动手了! 她指尖轻抚瓶身,瓷瓶在掌心转了个圈,塞子已被悄然挑开。 易知玉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她本想着徐徐图之,在这深宅大院里继续扮她的温顺儿媳。 可现在她必须赶紧去找沈云舟,哪里还顾得上继续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 就在这时,站在府门口的吴妈妈突然整个人腾空而起。 没错,就像一只笨拙的飞鸟般直直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又滚落在地。 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也跟着飞了出去。 影十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衣袖,仿佛要掸去什么脏东西。 她冷眼扫过瘫在石狮子旁的吴妈妈和管事,大步流星走向马车。 那几个小厮吓得连连后退,缩回了府门内。 易知玉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弄的有些愣住,她默默将手中的瓷瓶收了回去, 一心想着上马车,她竟然把影十都给忘了, 有影十在,她哪里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第86章 惩恶奴,断臂膀 影十看向有些怔愣的易知玉, "夫人上车吧。" 那边的吴妈妈瘫在石狮子旁哀嚎不止,一脸惊恐地望着影十。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她颤抖着手指向马车,又指向影十: "你、你们竟敢......" 见她还要聒噪,影十皱了皱眉,上前不耐烦地一脚踩住她的手。 吴妈妈顿时疼得说不出话,只剩下一连串杀猪般的惨叫。 “啊!!” 影十斜睨着面如土色的管事,冷声道: “竟敢拦我们家夫人的路,还敢收回我家夫人的马车!我定要同二爷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知道这门房管事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敢当众欺负他的夫人!” 这话一出,管事顿时面无人色。 看着影十连老夫人的心腹都敢这般对待,他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影十被吴妈妈的惨叫吵得心烦,脚下用力一碾。 "咔嚓"一声脆响,吴妈妈的胳膊应声而断。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影十嫌恶地一脚将人踢开, 转身跃上马车,在车辕处坐定, 回头问道: "夫人坐稳了吗?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了。" "走吧。" 马车缓缓前行,小香和影十一并肩坐在车前驾驭着马匹,朱妈妈等人则跟随在马车两侧。 易知玉独自坐在车厢内,从衣袖中再次取出沈云舟今早留给她的那封信。 先前她只瞥见"出城剿匪"几个字就慌了神,连信都没读完就急匆匆地出了府。 此刻终于得了空,能静下心来细细品读。 知玉: 我奉皇命出城剿匪,这段时日都不在京城。 你莫要忧心,我必会在昭昭百日宴前赶回。 这些日子你且安心在家陪伴安儿和昭昭。 若有人胆敢为难于你,不必隐忍退让。 我已嘱咐过影十,她自会护你周全。 若有要办之事,也可直接差遣她去办。 另有一事你需谨记: 老夫人若唤你过去伺候,无论是抄经诵佛还是侍膳奉茶,你只管推辞便是。 不必畏惧,若她执意为难,你尽管抬出我的名号。 我是你夫君,亦是安儿昭昭的父亲,护你周全乃天经地义。 望你莫要总这般见外,莫要事事都独自承担。 待我凯旋,必有礼物相赠。 读完信,易知玉的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情绪十分的复杂。 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沈云舟这封信字字句句都透着维护之意,所以他发现自己平日的隐忍和退让了吗? 所以这次不仅特意在信中写明让她不必隐忍,还让她不要害怕,更叮嘱她莫要事事都独自承担。 这样直白的袒护,让她的心情十分的复杂。 这一世的沈云舟,当真是与前世判若两人。 易知玉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云舟的维护绝非虚言。 那夜佛堂起火时,他将她护在怀中的举动没有半分虚假; 昨日家宴上,他对张氏的处处针对都挡了回去; 如今离家剿匪,还不忘安排影十护她周全。 方才在府门前,影十敢直接对老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出手,想必也是得了他的授意。 易知玉不禁在想,老天让她重活一世, 莫不是还特地改了她夫君的心性,让她能够有人庇护不必孤军奋战吗? 这是上苍的眷顾吗?是要她这一世活得舒心顺意些吗? 若真是如此,那她想要报那血海深仇岂不是要容易许多了! 想到此处,易知玉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无论如何,即便沈云舟对她并非真心,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若他当真诚心相护,她更不能让他遭遇不测,自当回报以真心才是! "小十,还有多久能到?" "回夫人,就快到了。" 易知玉放下车帘,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好。 一旁驾车的小香满脸崇拜地望着影十: "影十姐姐,你方才那一脚真是太厉害了!吴妈妈和那个管事直接飞了出去,你的武功怎么这么厉害啊!" 影十被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无措。 小香高兴了一会儿,突然又愁眉不展: "唉,二爷出城剿匪,肯定要好多天才能回来。咱们夫人又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人了,等回去老夫人肯定又要找夫人麻烦。" "不必忧心。" 影十语气坚定, "我奉二爷之命保护夫人周全,任谁都不能为难夫人。" 小香闻言眼睛一亮: "真的吗?连老夫人也不行?" "自然。" "太好了!太好了!" 此时城门外,沈云舟的队伍正在整装待发。 当他注意到队伍中那两个穿着普通兵士服饰的"熟人"时,不由得眉头微蹙,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那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萧祁和京兆府尹李长卿。 见沈云舟投来嫌弃的目光,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晃到他跟前。 "哎呀,真是巧啊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长卿嬉皮笑脸地问道。 沈云舟脸上的无语更甚: "我负责出城剿匪,你倒问我为何在此?该是我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剿匪队伍里才对。" 李长卿依旧笑吟吟的: "沈兄此言差矣。剿匪事关重大,这几日我正好得闲,自然要来出一份力。" 沈云舟又转向萧祁: "殿下也和他一般,这般清闲?" 萧祁从容一笑: "云舟猜得不错。正好这几日政务处理完了,听说你要出城剿匪,便过来看看。" 沈云舟侧首看向身旁马上的影七。 影七见主子目光扫来,连忙摆手: "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队伍都整顿好了?" 沈云舟淡淡问道。 影七立即挺直腰板: "回主子,已全部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嗯。" 沈云舟再次看向萧祁和李长卿,二人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摆明了非要同行的架势。 其实这次剿匪之事,沈云舟早先就与萧祁商议过,甚至坦言可能会有人暗中加害。 萧祁得知后立即与李长卿通了气。 想来这二人是放心不下,担心自己真的出事,才偷偷跟在队伍里面要一同去。 第87章 城外送行 这次出城剿匪是沈云舟主动向陛下请命, 因着这个缘故,沈云舟还特地去找了沈仕清,同他说陛下给了自己剿匪的差事, 让沈仕清把满月宴改成了百日宴,这样他就能赶回来参加昭昭的百日宴了。 正当沈云舟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准备下令出发时,城门处突然传来一声马嘶。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辆马车正从城内疾驰而出。 看清驾车的是影十和小香,沈云舟的眉头瞬间紧锁。 她们怎么会来?难道是知玉出了什么事? 他脸色一沉,正要调转马头过去查看,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影十和小香跳下车辕,小香掀开车帘,扶出一位披着斗篷的女子。 那身影,分明是易知玉。 沈云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方才的担忧顿时消散大半。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朝易知玉走去。 易知玉被小香搀扶着下了马车,看到城外整齐列队的将士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还好赶上了,沈云舟还未启程。 她抬眼在人群中搜寻,一眼就看到了正向自己走来的沈云舟。 他一身戎装,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易知玉急急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去。 沈云舟见她朝自己奔来,心头又是一软,不由加快了脚步。 转眼间,两人已面对面站定。 "夫君。" 易知玉轻唤一声,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急切。 沈云舟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天这么冷,你怎么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他牵着手,易知玉顾不上尴尬,开口道, "听闻夫君要出城剿匪,妾身特地过来给夫君送送行。" 说着,她指了指身后那两个硕大的包袱: "妾身给夫君准备了些肉干和点心,路上可以带着吃。" 朱妈妈从马车上取下包袱,笑吟吟地对沈云舟说: "夫人知道二爷常年在外征战,特地备了些耐放的肉干和点心,给将士们路上充饥。" 沈云舟看到这两个大包袱,怔愣了一瞬,眼中神色越发柔和,他朝身后的影七使了个眼色。 影七立刻上前接过那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朱妈妈递过包袱后,识趣地退到马车旁,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易知玉在心中反复斟酌着用词,她抬眸望向沈云舟: "夫君辛苦了,路上一定要小心,妾身在府里等你平安归来。" "嗯,不必担心,昭昭百日宴前我定会回来。" 沈云舟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心头竟涌起几分不舍。 易知玉又开口道, "山匪狡诈,夫君进山剿匪千万要小心。" 听到易知玉这番话,沈云舟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在给易知玉的信中只字未提此次要进山剿匪之事,易知玉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 易知玉并未察觉到沈云舟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绣帕,指节都微微泛白。 犹豫再三,她终于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妾身听闻齐州那边的鲜花饼做得甚是香甜可口。"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若是夫君剿匪归来,可否绕路经过齐州一下,给妾身带几份鲜花饼回来?" 这话一出,易知玉扯出一抹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 沈云舟直直的看着眼前对着他笑的易知玉,心中仿佛涌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齐州!她是怎么知道齐州的! 她不仅知道自己要去剿匪,竟还能准确地说出了齐州! 齐州方向正是他这次剿匪要去的方向! 易知玉是如何得知自己要去的是齐州方向的? 她刚刚说让自己剿匪归来的时候绕路一下齐州,是何意? 她是想要让自己返程绕路吗?可她为何要自己返程绕路呢? 难道?她知道自己返程回京会出事吗? 一个念头在沈云舟心中炸开,她?莫不是也重生了? 这个想法让沈云舟浑身一震,眼中的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 若非重生之人,她怎会如此反常地跑来! 就为了几块微不足道的鲜花饼就要他绕路改道呢?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易知玉和他一样重生了! 忽然,一个更残酷的真相如利刃般刺入沈云舟的心脏。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易知玉真的重生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也,死了吗? 这个念头让沈云舟胸口一阵绞痛。 他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眉心蹙的更紧,嘴角勾起了一抹苦笑。 是啊,连他都被张氏那个毒妇害死了,易知玉和孩子们又怎可能幸免?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张氏就能处处刁难于她; 他死后,这吃人的侯府又怎会给她活路? 易知玉久久等不到回应,有些焦急的捏了捏自己手里的帕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云舟握着她手的力道在逐渐加重,那温热的掌心几乎要将她的手指灼伤。 她不由得在心里懊恼地跺脚。怎么就鬼使神差说了玫瑰花饼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沈云舟此行是去剿匪的,自己却巴巴地跑来讨要什么点心,这简直!简直荒唐得可笑! 易知玉暗暗咬住下唇,恨不得时光倒流重来一次。 她应该编个更妥当的理由才是,比如齐州有什么珍稀药材,孩子长身体需要之类的。 这样既显得她贤惠,又能让沈云舟不得不绕道。 "我真是该死啊!" 易知玉在心里狠狠责怪着自己, "每次紧要关头就犯糊涂,说什么玫瑰花饼啊!" 她懊丧得几乎要把手中的帕子绞碎。 沈云舟将易知玉这副懊恼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角,哪里还猜不出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这让他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看向易知玉的眼神越发温柔怜惜。 "好。" 沈云舟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易知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第88章 沈云舟是重生之人 她那双还带着懊恼的眸子猝不及防撞进沈云舟深邃的眼波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待我回京," 沈云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定不会走山路。我会改走大道,绕路去齐州,给你带齐州的玫瑰花饼回来。" 这句话宛如天籁,易知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沈云舟这是答应了!他这是要绕道的意思吗!那他是不是不会再走那条山路了! 易知玉急切地接话道: "山路崎岖危险,特别是这寒冬腊月,不仅路滑难行,还常有碎石滚落。夫君一定要走大道才是!"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沈云舟的猜测,连山上碎石滚落之事都和上一世对上了,易知玉一定是重生了! 他看到易知玉这么急的赶过来,就是为了叮嘱自己,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易知玉的脸颊。 "嗯,我知道。" 沈云舟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你都这般叮嘱了,我自然不会走山路。一定...平安回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仿佛是一个跨越两世的承诺。 沈云舟亦是重生之人。 上一世,他率队伍剿匪归来途经一处险峻山崖时,突遭山上滚落的无数巨石袭击。 刹那间,整支队伍被砸得血肉模糊,全军覆没。 而他更是死状凄惨,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能寻回。 死后,沈云舟的魂魄离体,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至张氏院中。 在那里,他亲耳听见张氏得知他死讯时那畅快淋漓的笑声, 更从张氏得意忘形的嘴脸中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自己竟非她亲生! 原来因沈仕清欲将世子之位传于他,张氏便起了杀心。 趁他出城剿匪之际,暗中在回程路上设下埋伏,伪装成山体滑坡取他性命。 得知真相的沈云舟本想飘去易知玉处再看她最后一眼,却被一股神秘力量强行拉出侯府。 再睁眼时,他竟奇迹般地回到了大军凯旋边关回城之时。 这一世,他再不愿重蹈覆辙。 上一世他错过了孩子的满月宴,这一世他早早向太子殿下请命,提前赶回。 虽然仍旧晚了几日,没能在易知玉身边陪她生产,却终于得以重见易知玉与孩子们。 沈云舟知晓还是会接到剿匪的差事,所以这一世他提前主动请命出城剿匪,就是为了早日剿匪归来, 他还找父亲将满月宴给推迟成了百日宴,这样他就不会再错过孩子的百日之礼。 至于上一世张氏在归途设下的杀招,这一世他早已暗中派人盯梢布局, 只要对方和上一世一般动杀手,一定会落入他的天罗地网之中。 这一次,他不仅要全身而退,更要让幕后真凶付出代价。 不远处,队伍前方骑在马背上看热闹的萧祁和李长卿正一边吃着影七刚从包袱里取出的点心,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沈云舟那边的动静。 李长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却还不忘点评: "啧啧啧,这沈云舟真是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对嫂夫人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不过嫂夫人送来的这点心确实绝了,酥脆可口,甜而不腻,好吃,真好吃!" 萧祁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点心,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云舟这夫人真是贤惠,还给云舟送了这么多吃的过来,难怪云舟这次要提前赶回来的。” 李长卿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脸不认同的开口道, “这沈云舟看上的可不是嫂夫人的贤惠,他分明就是觊觎嫂夫人的美色,你瞧他看嫂夫人那眼神,活像饿狼见着肉似的,啧啧啧,真是没眼看。” 萧祁看了看沈云舟,又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云舟这夫人,上次侯府失火,他家夫人脸上全是烟灰,看不清长相,今日一见,果然绝色,难怪云舟巴巴的想回京的。” 易知玉见沈云舟答应不走山路,紧绷的身子顿时松了下来,连带着眉眼都舒展开来。 可当沈云舟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时,她只觉得一股热意直冲面颊, 她尴尬的往后退了几步, "那妾身便不耽误夫君启程了。" 沈云舟瞧着她红透的耳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好。" 他转身走向队伍,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易知玉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沈云舟在马上回首,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易知玉连忙福身行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待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沈云舟这才扬手下令: "出发!" 跟在后面的萧祁和李长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李长卿终于忍不住打趣道: "沈兄好福气啊!不过是出城剿个匪,嫂夫人就这般牵肠挂肚的,又是亲自送行又是准备吃食,当真是羡煞旁人呐!" 沈云舟斜睨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油纸包上,眉头一皱,对影七沉声道: “这是我家夫人给我准备的吃食,你怎的给旁人吃了?” "哎哎哎!" 李长卿顿时跳脚, "什么叫旁人?啊?谁是旁人!方才嫂夫人明明说这些是给将士们准备的,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你这人怎么还想吃独食啊!" 沈云舟轻哼一声: "我军中名册上可没你这号人物,少来蹭吃蹭喝。" "你!" 李长卿气得直瞪眼, "你这人忒不讲理!" 萧祁看着两人斗嘴,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马背上滑下来。 侯府这边,被影十踩断手臂的吴妈妈被几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抬回了张氏的院子。 一路上吴妈妈疼得直哼哼,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煞白煞白的,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 张氏得知吴妈妈竟被沈云舟的人所伤,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顿时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第89章 杀意尽现 她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好个沈云舟!前几日杀了李妈妈便罢了,今日无缘无故,他身边的人竟然也敢就这么随意伤我的人!" 几个婆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战战兢兢道: "老夫人您是没瞧见,那侍卫一脚就把吴妈妈踹飞出去,老奴们差点接不住啊!" 张氏眼中寒光闪烁,又厉声问道: "那个贱人一大早出府做什么去了?" 一个婆子连忙回禀: "回老夫人,门房管事说二爷天不亮就出府了,二夫人好像是有什么事急着去寻他,我看她身边的人还提着几个大包袱。" 张氏的脸色愈发难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云舟!当真是好得很!如今连出门都不来知会一声了,当真是翅膀硬了!" “大包袱,好好的为什么会提着两个大包袱!” “老奴们也不知啊!二夫人看上去似乎着急拿着包袱去寻二爷。” 这时院外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在门外恭敬道: "老夫人,二爷奉旨出城剿匪,今日启程出发,说是月余归来,会在百日宴前返京。侯爷让小的来给您传个话知会您一声。" 张氏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的更紧了,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 她万万没想到,沈云舟刚立下大功,这么快就又领了新差事! 若是让他再立一功,那明远在这侯府还有立足之地吗? 她越想越心惊,难怪这次沈云舟立功后宫里没有封赏侯府, 看如今这架势分明是准备等他剿匪归来一并封赏! 张氏手中的锦帕几乎要被绞碎。 她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她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裙摆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好个沈云舟!说什么贺礼没备齐要推迟满月宴,当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明明就是为了出城剿匪!又想参加府中宴席,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 到时候等他得胜归来,朝廷的封赏一道下来,再加上先前的军功! 那宴席之上定然是风光无限了!而且到时候封为世子的旨意也下来了! 等到那时候,来的宾客定然都只看的见沈云舟这个风光无限的当朝红人! 还会有谁去关注明远和他的孩子! 军功累累!又承袭了世子之位,到时候这侯府就彻底是沈云舟的了! 她和明远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张氏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出青白。 待小厮退下,张氏从腰间解下一枚血色玉佩,递给跪在地上的婆子, "去,拿着这个去我大哥府上,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老奴这就去!" 婆子双手接过玉佩,匆匆退下。 张氏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狠毒。 既然沈云舟不给她和明远留活路,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既然出了城,那就别想再活着回来! 马车在城门内的口子上停了一会,目送沈云舟的队伍启程之后, 易知玉的马车也缓缓驶动,朝着侯府的方向返程了。 当听到沈云舟亲口承诺返程时会绕道齐州、不再走那条险峻山路时,易知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若能改变前世沈云舟英年早逝的命运,她与孩儿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想必也能安稳许多。 虽说前世沈云舟性情冷淡,但终究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即便这一世他不曾像现在这般性子大变,作为孩子的生父,易知玉也不愿看他重蹈覆辙,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如今沈云舟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是时候着手下一件要办的事了。 易知玉轻轻掀起车帘,温声吩咐道: "先不回侯府,回一趟家吧。" 既然今日已经破例出府,不如趁此机会回去看看。 重生以来,她还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亲人。 前世嫁入侯府后,在张氏的百般刁难下,她连出府都成了奢望,更遑论回娘家探望父母兄长了。 不多时,马车在一座府邸前稳稳停下。 易知玉掀开帘子,熟悉的朱漆大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易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刹那间,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兄长了。 上一世,自从沈云舟出事,她本就苦难的人生更是苦上加苦,而整个易家也仿佛被厄运缠身。 名下的药铺、酒楼、钱庄,以及各类商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 家中的两位兄长也接连遭遇不测。 大哥在外地收账归来的路上被劫匪杀害,二哥南下查账时因船只沉没而亡。 甚至连几个年幼的侄子也相继夭折,最后只剩下两位寡嫂,失去了丈夫和孩子,最终也因抑郁成疾,早早离世。 整个易家,就像被诅咒了一般。 如今细想,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是颜子依做的吗? 可若真是她,以她那嚣张跋扈的性子,在自己临死前,必定会得意洋洋地把所有恶行一一炫耀,好让她痛不欲生。 可颜子依却只说了害死她的亲子和调包女儿之事。 那……还会是谁? 易知玉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当年易家商铺接连出事,药铺医死人、酒楼吃食毒死人、钱庄假货案频发…… 她心急如焚,苦苦哀求张氏帮忙。 那时张氏"大发慈悲",答应以侯府的名义出面周旋, 而易家为此足足给了侯府八十万两银子疏通关系,才勉强平息风波。 现在想来,易家出事,张氏分明也是得益者! 后来易家满门凋零,断子绝孙,无人继承的巨额家产,最终全都落到了易知玉手中。 而她为了赎回儿子花去大半,剩下的则全数给了那个冒牌女儿。 而这两件事的受益者,是颜子依。 所以……易家的惨剧,是不是和她们二人都有干系? 易知玉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的种种,直到马车外的小香连唤数声,她才猛然回神。 第90章 回家 易知玉的思绪翻涌,马车外的小香连唤了好几声,她才猛然回神。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压下翻腾的情绪。 罢了,眼下想不通的事,安排人细细调查,定能揪出些蛛丝马迹来。 在婆子们的搀扶下,易知玉缓缓下了马车。 门口的小厮一见自家小姐归来,连忙上前行礼,随即转身飞奔入府通传。 易知玉缓步踏入府门,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她指尖微颤地抚过廊柱上熟悉的雕花,目光一寸寸掠过庭院中未曾改变的景致。 那株母亲最爱的梅花依旧倚在假山旁,父亲亲手栽种的青松依然苍劲挺拔, 连石阶缝隙里倔强生长的野花都如记忆中一般明艳。 喉间蓦地涌上一股酸涩,视线顿时模糊起来。 她慌忙低头,却仍有温热的泪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些前世只能在梦中相见的景致, 如今真切地呈现在眼前,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穿过曲折的连廊,转过假山石屏,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只见父母正匆匆朝她走来,父亲惯常穿的那件靛青色长衫被风吹得翻飞,母亲甚至顾不上扶正微微歪斜的珠钗。 父亲甚至等不及走近就扬声唤道: "知玉,你这孩子,回家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父亲浑厚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易知玉再也忍不住,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待走到父母跟前,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深深福下身去,哽咽着唤道: "父亲...母亲..." 云氏见状连忙上前,温暖的掌心稳稳托住女儿发颤的手臂: "在自己家里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手背,顿时心疼得蹙起眉头: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外头天寒地冻的,瞧你这手,都冷的像冰了,快别站在风口了,快随娘进屋去,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云氏身边的祁妈妈连忙递上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关切道: "小姐,外头寒气重,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咱们快些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主院正厅,云氏拉着女儿坐下,用绣着兰花的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这才刚出月子,可哭不得,仔细伤了眼睛。" 说着将汤婆子往女儿手里塞了塞, "多想想开心的事,知道吗?" 易知玉乖巧的点了点头。 云氏转身时,自己却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忙用帕子掩住眼角。 祁妈妈见状立即上前搀扶,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 "夫人别急,小姐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老奴这就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些小姐爱吃的菜式,待会儿一家人热热闹闹用个午膳。" 待云氏平复情绪重新落座,易知玉也已收敛了泪意,轻声道: "女儿只是太久没见爹娘,一时情难自禁,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 易望之重重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在茶几上重重一拍: "这些天你在侯府发生的事,祁妈妈已经都同我们说过了,这侯府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眼中燃着怒火, "知玉,若是在侯府实在过不下去,咱们就和离!不过是个侯府,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咱们不攀这门亲!我易家的女儿,还轮不到他们这般作践!" 易知玉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这时云氏也忍不住愤愤开口: "早知侯府是个吃人的魔窟,当初我就不该救那老不死的!救了那糟老头子,反倒害苦了我的闺女!" 云氏说着狠狠剜了易望之一眼,鼻间溢出一声冷哼, "和离?和什么离!侯府摆明了就是贪图咱们家的万贯家财,岂会轻易放人?连媳妇的嫁妆库房都敢搬空,若是知道知玉想和离,怕不是要直接下毒手!" 她看向易知玉, "要我说,知玉你回去悄悄收拾细软,找个偏僻的狗洞把嫁妆运出来。等东西搬空了,你带着孩子从狗洞钻出来。娘去给你找门路,咱们改名换姓重新过日子!" 易知玉听得眼眶发热,父母这份爱女之心让她心头滚烫。 一旁的小香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插话: "夫人,奴婢知道侯府每一处狗洞的位置!" 易望之闻言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先瞪了小香一眼,又转向云氏皱眉道: “你怎的动不动就要钻狗洞,能不能教女儿些体面点的,天天就是钻狗洞钻狗洞的,两个儿媳妇都有些跟着你学,这小香也跟着你狗洞狗洞的,你能不能换个别的,挖个密道,或者假装出去被劫杀然后改名换姓,这不都是法子吗?” 云氏不以为然地撇嘴: "狗洞怎么了?只要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法子!你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多费事啊!"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大哥易长川和二哥易长柏步履匆匆地跨进院门,身后还跟着易知玉的两位嫂嫂。 易长川人未至声先到: "小妹回来了?" 那洪亮的嗓音在看清厅内情形时戛然而止,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两位嫂嫂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易知玉身上。 大嫂苏氏的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二嫂林氏的鼻尖也微微泛红。 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上前,易知玉见状连忙起身相迎。 "小妹..." 苏氏一把攥住易知玉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易知玉只觉得喉头发紧,刚擦干的眼角又湿润了。 林氏温柔地抚上她的后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个女子相视而立,眼中都噙着泪光,谁都不忍先开口打破这重逢的温情。 苏氏强忍泪意,从袖中抽出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易知玉拭泪: "我过来之前特意嘱咐厨房炖了你最爱的莲子羹,待会儿用饭时就能喝了。" 林氏也接话道: "我让小厮去城东买你素日最爱的那家桂花糕,午饭后正好当茶点。" 第91章 坦白重生之事 易长川和易长柏的目光落在自家小妹身上,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疼。 易长川上前一步, "小妹,有什么事尽管跟家里说。咱们易家的女儿,断没有让人欺负的道理,大不了就和离!" 易长柏立即点头附和, "正是!大不了就回家,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和两个孩子!" 易知玉望着两位兄长,眼中盈满感动,心头涌起阵阵暖意。 易望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都先坐下说话吧。" 待众人落座后,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都高兴些。" 可话尾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大嫂苏氏握住易知玉的手,柔声道: "知玉,最近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有什么打算?可想和离?若是决定和离,只管早作准备,不必顾虑其他。易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林氏紧接着点头, "正是这个理。你莫要担心和离会对易家有什么影响。即便真有影响又如何?我们断不会为了那点虚名薄利,就眼睁睁看着你受苦一生。" 易知玉听着两位嫂嫂情真意切的话语,心头滚烫。 这样好的家人,上一世却因她而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这一世,她定要拼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两位嫂嫂的真心,知玉十分感激。" 她轻拭眼角,正色道: "只是眼下我还有诸多要事未了,暂时没有和离的打算。" 说到这里,易知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至亲脸上一一扫过。 思虑再三,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 "今日回来,实是有要事相告。" 云氏见女儿神色凝重,立即会意,抬手示意屋内下人退下。 祁妈妈和小香立刻带着所有下人退了出去,细心地合上屋门,守在了外面。 屋内只剩下至亲骨肉。 易知玉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上一世的种种同在座的家人娓娓道来。 她的遭遇,孩子的命运,易家的劫难。 每一桩每一件,都细细说与亲人知晓。 整整一个时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易知玉的声音轻轻回荡。 说到痛处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却仍坚持将那段血泪交织的过往完整道出。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易知玉已是泪如雨下, 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前襟。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易知玉讲述的那些惨烈往事,像一把钝刀般在每个人心头反复割锯,让人一时难以消化这样残酷的真相。 良久,苏氏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紧接着林氏也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两位嫂嫂的哭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她们的肩膀剧烈抖动着,泪水很快打湿了衣襟。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一向活泼天真的妹妹嫁入侯府之后竟然会经历这么多痛苦! 夫君惨死、骨肉被害、自己更是受尽折磨含恨而终。 更让她们心如刀绞的是,她们自己的命运也同样凄惨。 夫君横死、孩儿夭折,最终只能在绝望中郁郁而终。 主位上,易望之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 他死死攥着拳头,心中的愤怒快要压制不住。 一旁的云氏眼神阴冷得可怕,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布满寒霜, 眼中翻涌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见两位嫂嫂哭得肝肠寸断,易知玉心如刀绞。 她猛地起身,双膝重重跪在厅中青石板上,声音颤抖: "都是女儿的错!若不是女儿,兄长和嫂嫂不会遭此横祸!都怪女儿不好..." "胡说八道!" 云氏箭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 方才还杀气凛然的脸上此刻满是心疼,她捧着易知玉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与你何干?分明是那些蛇蝎心肠的恶人要害我易家!你也是受害者!快起来!" 苏氏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知玉莫要自责,这怎能怪你?你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林氏也红着眼眶道: "分明是他们觊觎易家富贵!从一开始就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云氏扶着易知玉坐回座位,突然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心口: "最该怪的是我!若不是我救了那老匹夫!" 她的声音哽咽了, "易家不会遭此大劫!知玉不会受尽折磨!长川长柏不会惨死!媳妇们也不会..."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易望之眉头紧锁,沉声道: "荒谬!医者仁心,救人何错之有?当时怎知他家如此歹毒?" 他重重拍案, "若真要怪,也该怪我!当初这门亲事是我应下的!若我当时拒绝!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易长川和易长柏见状,连忙上前: "父亲母亲这是做什么?分明是侯府狼子野心,贪图我易家富贵!我们全家都是受害者啊!" 易长柏更是单膝跪地,握住母亲颤抖的手: "母亲当年救人是积德行善,要怪就怪那些恩将仇报的畜生!" 片刻之后,屋内的气氛渐渐平静下来,众人各自回到座位上,神色都恢复了常态。 云氏望向易知玉,眼中带着关切与担忧,她轻声说道: "知玉,你是不是已经有所打算了?若是有了计划,一定要告诉我们,莫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易知玉微微颔首, "女儿明白的,女儿现在确实是有些想法。" 说着,她转向易长川,问道: "大哥,我托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易长川闻言,立即正色道: "这几日刚查到些线索,本打算今日写信告知你。既然你在这儿,我便当面与你说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郑重地递给易知玉: "这是颜子依在外变卖物品的凭证。果然不出你所料,她从你这儿得来的贵重物件,全都拿去变卖了。" 易知玉接过易长川递来的单据,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列着这些年她送给颜子依的各类物件。 精致的头面首饰、上等玉器、名家字画,还有珍贵的药材,一件不落。 第92章 并非亲女 "此外," 易长川补充道, “还有一些单据是她用变卖的银钱采买的东西,应该也是和你猜的那般,拿变卖的银子购置一些东西去讨那张氏的欢心,多的银钱就全都自己收起来了。” 易知玉又看了看,果然真的和颜子依送张氏和沈月柔的那些东西对上了。 云氏闻言,眉头不由紧蹙: "这颜子依好歹是伯爵府的嫡女,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占了便宜不算,还要将东西变卖。她就这般缺银子吗?" 易长川接过话茬: "这正是知玉觉得蹊跷之处。我这几日派人细查,倒真发现了伯爵府一些古怪之处。" 易知玉神色一凛: "什么古怪?" "伯爵夫人时常出府,去城南一处宅院小住,且去的次数极为频繁。" 易长川压低声音道, "有时一个月竟能去上七八次。" 易长川一脸神秘, "我派人跟踪过那宅院里出来的丫鬟,你们猜她采买了什么?" "买了什么?" 易知玉追问道。 "都是些女子补气血的药材," 易长川顿了顿, "还有不少孩童用的物件。" 易知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莫非是伯爵夫人身子不适,需要调养气血?" 易长川摇头否定, "不会是她。若真是她需要进补,在伯爵府里调养便是,何须在这数九寒天里频频往外跑?" 易长川神色凝重地继续道: "更蹊跷的是,那宅院里的孩童,竟称呼伯爵夫人为'外祖母',你们说怪不怪?" "外祖母?" 易知玉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她沉思片刻,突然眸光一闪,声音微沉: "颜子依嫁入侯府后,伯爵夫人从未来侯府探望过自己的女儿。而且..." 她顿了顿, "我前些日子发现颜子依的嫁妆表面上虽有些物件,内里装的却全是石头。" "堂堂伯爵夫人对自己的嫡女如此不上心,实在不合常理。" 易知玉目光锐利, "我在想,颜子依会不会...根本不是伯爵夫人所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云氏最先反应过来: "你是说颜子依只是顶着伯爵府嫡女的名头出嫁?若真如此,许多事就说得通了。" 她顺着思路继续分析: "正因她并非真正的嫡女,所以嫁妆微薄,空有个嫡女的名头。这才把主意打到你身上,知道你嫁妆丰厚,便调换了你的女儿,好让她自己的女儿过上好日子。" 大嫂苏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 "那伯爵府真正的嫡女去了何处?"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若我所料不差,城南宅院里住着的,恐怕就是伯爵夫人的亲生女儿。而那孩童,应当就是她的亲外孙。所以伯爵夫人才会如此频繁地前往探望。" 她眸色渐深,思绪翻涌。 因为颜子依是伯爵府嫡女的缘故,重生以来她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以颜子依的身份地位,远非她一个商贾之女能轻易抗衡的。 若是贸然撕破脸报仇,不仅难以成事,稍有不慎更会得罪整个伯爵府。 这对她,对整个易家都百害而无一利。 可如今倘若颜子依并非真正的伯爵府嫡女,又不受伯爵府重视,那她报仇之事,便容易得多了。 易知玉沉吟片刻,抬眸望向易长川: "大哥,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易长川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的,定当尽力。" 易知玉唇角微扬,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易长川听完,立即应道: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云氏见状,忍不住问道: "知玉,你究竟有何打算?" 易知玉展颜一笑,将自己的全盘计划细细道出。 众人听完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屋内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云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你可曾提醒过沈云舟出城剿匪会有危险的事?" 易知玉微微颔首: "今早他便接了剿匪圣旨出了城,出发前我已经提醒过了。他也答应回城时不会走那条山路。" "是该提醒的。" 易望之若有所思地点头, "难怪满月宴突然改成了百日宴,想必是因为沈云舟要出城剿匪的缘故吧?" "是的,父亲。" 易知玉解释道, “他说想要亲自出席孩子的宴席,便去找侯爷改了日子。” 易望之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 “若是沈云舟不出事,对你和你的孩子来说也多了一层庇佑,是好事。” 云氏一脸温和的看向易知玉, "祁妈妈同我说,这次沈云舟回府后处处护着你,不仅与张氏起了争执,还为你处置了她身边的心腹。听到这些,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易知玉微微颔首,犹豫片刻后,将沈云舟前几日告诉她的那些话告知了云氏。 "什么?!" 云氏听完猛地拍案而起,眉头紧锁, "这张氏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她就是要让你们夫妻离心,好更方便拿捏你!这个老虔婆,心思竟歹毒至此!" 她看向易知玉,语重心长道: "幸亏这次沈云舟同你说了这些,否则你二人之间的误会只会越来越重。" 说着又叹道, "只要他愿意护着你,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若是他与张氏沆瀣一气,那也不必勉强,和离便是!" "母亲放心," 易知玉安抚道, "女儿心中有数的。" 一旁的易长柏欲言又止,却被易知玉一个眼神制止了。 一家人又闲话家常片刻,便一同移步饭厅用膳。 穿过回廊时,易长柏凑到妹妹身边压低声音: "沈云舟养外室的事,方才为何不让我说?" 易知玉无奈地摇头: "母亲已经够操心的了,何必再让她忧心这个?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否则往后休想我再找你帮忙查事。" 易长柏撇撇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知道了知道了,我守口如瓶就是。" 席间,众人不停地为易知玉布菜。 她面前的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各色菜肴的香气氤氲而起。 易知玉鼻尖一酸,重生以来,这是她吃得最温暖的一顿饭。 第93章 谣言 用罢午膳,易知玉不得不启程回侯府。 寒风卷着细雪在庭院中打着旋儿。 父母兄嫂执意相送,一路穿过重重院落,直到府门前仍依依不舍。 云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 易望之虽不言不语,眼中却满是牵挂。 "天寒地冻的,都回去吧。" 易知玉强忍泪意,朝他们挥挥手。 小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 她透过缝隙看见母亲依旧满脸关切,父亲挺直腰背站在最前方, 车轮缓缓转动,易知玉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些单据。 今日将重生一事告知家人后,心中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慌与孤独竟莫名减轻了许多。 仿佛独自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臂膀。 待到马车消失在街角,云氏突然一把揪住易长柏的耳朵,力道之大让他当场跳了起来。 "哎哟!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易长柏疼得龇牙咧嘴,俊脸都皱成了一团。 云氏冷哼一声: "你当为娘是瞎的?说!是不是替知玉瞒了我什么?" "天地良心!我能瞒您什么啊!" 易长柏还在嘴硬,却不料妻子林氏已经揪住了他另一只耳朵。 "还敢狡辩!" 林氏柳眉倒竖, "方才正厅说话时我就瞧见知玉给你使眼色,去饭厅的路上你们还嘀嘀咕咕的!分明就是有鬼!快说!" 易长柏哀嚎着求饶。 "疼疼疼!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云氏这才松开手,却仍虎着脸: "今日不说清楚,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易长柏揉着通红的耳朵,委屈巴巴地嘟囔: "就是...就是沈云舟在容清巷养了个外室..." 话音未落,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 云氏气得浑身发抖, "这么大的事你也敢瞒着?" "小妹不让说啊!" 易长柏急得直跺脚, "这都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小妹估计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便找到我让我去查查。我估摸着她是想要确认真假吧..." "当真是外室?" 云氏声音冷得像冰。 "千真万确。" 易长柏压低声音, "听说是官家小姐出身,家道中落后沦落风尘。因着与沈云舟是青梅竹马,这才被赎出来养在外头。" 云氏眼圈顿时红了: "这孩子...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说着又要去拧易长柏的耳朵, "你也是!这种事也由着她瞒着我们!" "母亲饶命!" 易长柏抱头鼠窜, "小妹就是怕您担心才不让说的。您可千万别露馅,不然她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云氏深吸一口气,忽然眯起眼睛: "长柏,你派人去盯紧那个外室。能安插我们的人进去最好,我要探探这外室的虚实。" "啊?" 易长柏一愣。 "啊什么啊!" 云氏一记眼刀飞来, "现在就给我去办!"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 易知玉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本以为张氏定会派人在门口守着,好找她过去兴师问罪。 然而一路行来,府中竟出奇地安静,连个拦路的婆子都没有。 直到行至自己院门前,易知玉才惊觉异样。 院门口竟多了几个陌生婢女打扮的女子。 她们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丫鬟。 "夫人安好。" 见易知玉走近,两名女子立即恭敬行礼。 易知玉见她们态度恭谨,心中疑惑更甚: "你们是?" "回夫人," 为首的婢女低声道, "二爷出城剿匪前,特意命属下等人留守府中,专门负责保护夫人与小少爷、小姐的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夫人只管当属下们不存在便是,属下们绝不会打扰到您的日常起居的。" 易知玉闻言一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想到沈云舟竟考虑得如此周到,想必是料到张氏会趁他不在时发难,才特意安排了人手。 这份心意,让她早已冰冷的心房似乎又被撬开了一些缝隙。 "嗯,辛苦各位了。" 易知玉微微颔首,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接下来的日子里,张氏几乎每日都要派人来传唤易知玉。 可每次来人刚到院门口,就被沈云舟留下的护卫拦得严严实实。 "夫人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为首的婢女总是这般不卑不亢地回绝。 张氏在正院里气得七窍生烟,日日都能听见她摔茶盏的脆响。 短短几日,上好的青花瓷茶具就换了三套。 易知玉倚在窗边听着小香绘声绘色地描述,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她没想到沈云舟留下的人竟如此硬气,连当家主母的面子都不给。 欣慰之余又有些遗憾,她本打算借着去请安的机会,让张氏好好尝尝那"红疹之痛"的滋味呢。 不过少了张氏的刁难,日子确实舒心不少。 易知玉每日逗弄着两个孩子,倒也过得充实。 转眼又过了几日,京城突然掀起一阵奇怪的流言。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忠勇侯府长房娶进门的大夫人,根本不是伯爵府真正的嫡女!" "据说是姨娘生的庶女,冒名顶替嫁过去的!" "真的假的!那这侯府岂不是吃了大亏,好歹那沈明远是嫡出长子,竟然配了个庶出的正头夫人。" 这传言如同长了翅膀,不出三日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侯府高墙之内。 张氏的院子里,一旁坐着的沈月柔焦躁的开了口, "母亲!您可听说了?" 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大嫂根本不是伯爵府嫡出的姑娘!是个姨娘养的庶女,是替嫁过来的冒牌货!" 张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日她本就因为拿捏不住易知玉而怒火中烧,现在又闹出这等幺蛾子。 竟然都在传自己亲儿子娶的不是伯爵府嫡女! 实在是太离谱了!他儿子可是侯府嫡子! 这伯爵府再蠢也不可能送个庶出的下贱货色过来! 第94章 庶女替嫁 她重重拍了下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荒谬!" 张氏咬牙切齿道, "我们忠勇侯府是什么门第?比那伯爵府不知高出多少!他们除非是疯了,才敢拿个庶出的贱胚子来糊弄我儿!" 沈月柔急得直跺脚: "可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大嫂嫁妆寒酸的事都拿出来说道。" "够了!"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沈月柔: "平日里颜氏孝敬我的哪样不是上等货色?送你的那些首饰物件,哪件不是价值不菲?说什么嫁妆寒酸,简直荒谬!" 沈月柔绞着帕子,不甘心地嘟囔, "那这谣言怎会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张氏脸色愈发阴沉,正要发作,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颜子依在婆子的搀扶下款款而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正红色织金襦裙,发间的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端的是一派嫡女气度。 "婆母安好。" 颜子依福身行礼,又朝沈月柔含笑点头。 那端庄得体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 张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这才抬了抬下巴: "坐吧。" "谢婆母。" 颜子依温顺地在右侧的椅上落座,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柔声问道: "不知婆母唤儿媳过来,有何吩咐?" 张氏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直视颜子依,缓缓道: "近日京城有些无稽传闻,你可曾听说?" 颜子依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 "不知婆母说的是什么传闻?儿媳这些日子都在院中静养,倒是不曾听闻。" 张氏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颜子依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见她神色坦然,这才继续道: "外头都在传,说我儿娶的正妻并非伯爵府嫡女,而是姨娘所出的庶女替嫁过来的。" "什么?!" 颜子依猛地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 "竟有这等荒谬的传言!" 她声音微微发颤,似是气极了, "这简直...简直是无稽之谈!" 张氏不动声色地追问 "那你觉得这谣言从何而来?" 颜子依深吸一口气,义愤填膺道: "定是有人存心要败坏我们侯府与伯爵府的名声!" 她气得双颊泛红, "但凡有点脑子的,谁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信这种话的,岂不是蠢钝如猪!" 一旁的沈月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手中的帕子都绞紧了些,却又不好发作。 总不能承认自己就是颜子依口中那个"蠢钝如猪"的人吧? 张氏满意地点点头: "我自然知道这传言荒谬。不过," 她话锋一转, "谣言传久了总归不好,为免影响两家声誉,你还是回趟娘家,将此事告知你母亲,让伯爵府出面澄清一番,免得失了两家的颜面。" 颜子依立即起身行礼: "婆母思虑周全。儿媳等会就更衣回府,与母亲商议此事,定将此事办妥。" "天色尚早,你现在就去吧。" 张氏挥了挥手。 "是,那儿媳先告退了。" 颜子依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只是在背对众人的瞬间,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也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颜子依在王妈妈的搀扶下,仪态端庄地缓步走出张氏的院子。 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俨然一副大家嫡女的气派。 望着她从容不迫的背影,张氏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看来这传言果然是空穴来风!若是真的,颜氏不会如此淡定。 然而就在拐过回廊的瞬间,颜子依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 王妈妈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这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夫人当心!" 王妈妈压低声音惊呼。 颜子依死死攥住王妈妈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裳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格外刺骨。 "后面...可有人盯着?" 颜子依声音发颤,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王妈妈警惕地回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 "夫人放心,没人跟着。" 颜子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为怨毒。 她猛地将手中的帕子揉成一团,咬牙切齿道: "到底是谁!是谁把这个秘密捅出去的!" 王妈妈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 "这等秘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老爷断不会往外说,毕竟这事传出去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至于夫人那边..." 她欲言又止。 "除了她还能有谁!" 颜子依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定是看我在侯府站稳了脚跟,又生了嫡子,心里不痛快!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拉我下水!" 王妈妈忧心忡忡地问: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老夫人可是让咱们立刻回伯爵府找夫人商议的..." "当然得回去!" 颜子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 "若不回去,张氏那个老狐狸必定起疑。就算回去无济于事,这场戏也得演足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又恢复了那副端庄优雅的模样。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沈月柔从张氏这里离开之后,便径直出府去了聚宝斋。 她早就听闻今日会到一批做工极其精细的首饰,特意起了个大早,就为了能第一个挑选。 此刻她正拿着一支鎏金点翠步摇细细端详,那翠羽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正当她准备让掌柜包起来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沈月柔不经意地抬眼,就见易知玉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绣蝶纹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却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易知玉一抬眼便对上了沈月柔的视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95章 发钗 她立即转身欲走,连带着身旁的丫鬟都被带得踉跄了一下。 "站住!" 沈月柔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步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一把攥住了易知玉的手腕。 她一脸怒气冲冲的瞪着易知玉,说道, "见着我就躲,你什么意思?" 易知玉被迫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见挣脱不开,便柔声道: "妹妹,这大庭广众的,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驻足观望的客人。 沈月柔这才注意到,聚宝斋内的客人们都若有似无地朝这边张望。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手上却暗暗使力,将易知玉拉近了几分。 她凑到对方耳边,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你个易知玉,居然见了我就跑!如今看着二哥护着你,你就不得了了是不是!” 沈月柔是知晓沈云舟派人保护易知玉的事情的,就连她母亲去叫易知玉都被二哥的人给拦下了。 母亲最近因为她,差点气个半死。 她倒好,居然还有闲情雅致悠闲地来逛首饰铺子,沈月柔想到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 易知玉闻言,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三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知道三妹妹不待见我,这才避着些。若是又惹得妹妹不高兴,岂不是我的罪过?"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说这种虚伪的话!!" 沈月柔冷笑一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你分明就是故意躲着我!” “三妹妹这可真是误会大了。” 易知玉微微侧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既然三妹妹没有不待见我,那我便不躲了。今儿个早起就听丫鬟们说聚宝斋新进了一批做工精致的首饰,我这才紧赶着过来瞧瞧新鲜。” 她说着,低头瞥了眼被沈月柔攥着的手腕,雪白的肌肤上已经泛起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易知玉轻轻抽了抽手,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 “三妹妹先放手吧,我不走还不行?你这手劲儿,倒比我家练武的丫鬟还大些。” 沈月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缓缓松开五指。 指甲在易知玉腕上留下的月牙形印记清晰可见,她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那咱们一起进去瞧瞧吧。” 易知玉揉了揉手腕,率先迈进了聚宝斋的门槛。 店内的琉璃灯将各色首饰照得熠熠生辉,她径直走向最显眼的柜台,拈起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玉发钗,金丝缠绕的璞玉在光下晶润剔透的很。 “哎呀,这一次到的首饰果然精致的很。” 易知玉将发钗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忽然转身对着沈月柔笑道: “三妹妹,你快试试这支,看戴着如何?” 一旁的沈月柔碍于在外面,不好再给易知玉脸色,毕竟她在外面端的是高门嫡女温婉的性子。 她只得露出一副笑脸,由着易知玉将发钗对着她的头试戴, 易知玉唇角噙着笑,抬手将发钗往沈月柔鬓边比划。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沈月柔发间那支点翠镶玉的簪子上, 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唇间溢出一声轻呼, “诶?” 这声轻呼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沈月柔强装的平静。 她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你这是什么表情?” 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 易知玉轻轻放下手中的发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沈月柔发间那支精致的钗子。 她微蹙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又欲言又止。 沈月柔察觉到她频频投来的视线,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你这般盯着我看作甚?莫非我头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她语气凌厉,眉宇间已染上几分怒色。 易知玉略显尴尬地抿唇笑了笑,那抹疑惑仍挂在脸上,似乎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她这副踌躇不定的模样更让沈月柔火冒三丈。 "有话直说便是,这般吞吞吐吐作态给谁看?" 沈月柔冷声喝道。 易知玉闻言,索性直接伸手取下了沈月柔发间的钗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月柔一时怔住,待回过神来,脸色已阴沉如水。 她正要发作,却听易知玉捏着那支钗子转向掌柜,语带质问: "掌柜的,这是何道理?先前你分明说我买的那支钗子是京城独一份,为何如今三妹妹头上又出现一支一模一样的?" 沈月柔闻言眸光一凝: "此话何意?什么独一无二?什么一模一样的?" 易知玉面露愠色,转向沈月柔道: “我去年来聚宝斋买过一只和三妹妹这个发钗一模一样的,当时掌柜的跟我说那发钗整个京城只有一支,我便买去送给了大嫂作为生辰礼的,可没想到掌柜的居然诓骗于我,看三妹妹你这也有一支,分明就不是独一无二的。” 这番话让沈月柔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寒光。 此时掌柜急忙上前解释: "夫人明鉴,小的确实不敢欺瞒。这支钗子当真只此一件,小的也不知为何会多出一支来。" 他说着偷眼瞧了瞧沈月柔,小心翼翼道: “有没有可能,是夫人您将发钗送给了您的大嫂,您的大嫂又转送给了您这位妹妹呢?” 掌柜这话一出,沈月柔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因为掌柜的确实说中了,这支发钗确实是颜子依送给她的。 当时颜子依还特意强调,说是在街上看到这支独一无二的发钗,觉得配她最合适,这才买来相赠。 可如今看来,这发钗分明是易知玉先买下的! 掌柜的证词做不得假,那岂不是说。颜子依根本就是在撒谎? 她竟是拿着从易知玉那里得来的东西,转手送给自己? 沈月柔眼中寒芒闪烁,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是怒极。 易知玉瞥见沈月柔变幻莫测的神色,唇角不着痕迹地勾起一抹笑意。 第96章 生疑 她故作恼怒地转向掌柜,继续咄咄逼人, "掌柜的这话可就不中听了!我家三妹妹可是堂堂侯府嫡女,岂会稀罕这些过了几道手的物件?你分明就是在欺瞒于我!这些年我在你这铺子里花了多少银子,你就是这般糊弄老主顾的?" 掌柜的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道: "夫人明鉴啊!小的说的句句属实!若您不信,小的这就去取账本来给您过目。若是查出小店卖出过两支同样的发钗,甘愿三倍赔偿您的银子!" 他说着又讨好地补充道: "夫人您一直都是小店的贵客,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自砸招牌的事啊!" 掌柜闻言连忙命人取来账本,当着二人的面仔细翻看起来。 他特意将易知玉购买过的首饰一一指出来, 沈月柔看到那串清单时,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将账本夺了过来。 "翠玉点缀金步摇。" "琉璃玉杯玉茶壶。" "冷暖玉棋子一副。" 沈月柔每念出一个名字,脸色就阴沉一分。 这些竟全都是颜子依之前送给她的物件! 她猛地抬头瞪着易知玉, "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易知玉一脸茫然地点点头,似乎不解她为何如此激动。 "这个、这个,还有这些," 沈月柔指尖重重戳着账本上的十几样物件,声音中带着愤怒, "你买来做什么了?" 易知玉见她这般模样,虽面露困惑,却还是如实答道, "这些都是送给大嫂的礼物,怎么了?" 这话一出,沈月柔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原来颜子依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全是从易知玉这里转手得来的! "你还送过她什么!" 沈月柔厉声追问。 "还送过些药材、布料之类的..." 易知玉迟疑道, "妹妹问这些做什么?" "走!带我去看!" 沈月柔一把拽住易知玉的手腕就往外拖, "把你这些年送她的东西都给我看个明白!" "诶,三妹妹你这是..." 易知玉装作为难的样子,却还是被怒气冲冲的沈月柔硬拉出了聚宝斋。 在沈月柔的坚持下,易知玉只得带她去了布庄和药铺。 每看一页账本,沈月柔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些记录与颜子依送给她们母女的物件竟都能对上! 原来这些年颜子依送的东西,全是易知玉在背后掏的银子! "你竟送了她这么多东西!" 沈月柔咬牙切齿道。 易知玉误以为她在吃醋,连忙解释: "三妹妹,我也送过你不少礼物啊。你可不能因为我对大嫂好就埋怨我。" 沈月柔气得直翻白眼。 这个蠢货竟以为自己在计较这个! 易知玉又补充道: "每次大嫂都会跟我说,什么冷暖玉棋子好,什么身子不适需要药材,什么新出了好看的布料...我想着她喜欢,就都买给她了。" 沈月柔听完这番话,脸色霎时又冷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近来京城中关于颜子依的那些风言风语,心中顿时又添了几分猜疑。 她再也懒得理会易知玉,转身就上了马车,连招呼都不打便扬长而去。 望着沈月柔匆匆离去的背影,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 即便颜子依再谨慎又如何?即便她将自己送的东西都转手卖掉,再用那些银两重新采买礼物送给张氏和沈月柔又如何? 如今这些采买记录都握在自己手中,只要稍加改动店铺账本,照样能让这些东西都变成是自己买的。 易知玉特意避开了易家名下的铺子,也没用自己嫁妆里的产业, 而是选了沈云舟给她的那些商铺,让她惊喜的是这聚宝斋正是其中之一,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更何况沈云舟给她的这些铺子都隐去了东家身份,行事起来更是方便。 她倒要看看,颜子依这次要如何自圆其说! 颜子依备好马车匆匆赶回伯爵府,却不想她那名义上的母亲根本不在府中,连面都没见着,只得无功而返。 刚回到府中,张氏那边就得了消息,立即将她唤了过去。 "你母亲怎么说?可有什么平息谣言的法子?" 张氏开门见山地问道。 颜子依神色自若,浅笑着回道: "回婆母的话,母亲觉得这等谣言实在荒谬可笑。若是特地出面澄清,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不如就随它去,过些时日自然就消停了。" 张氏闻言皱起眉头: "这怎么行?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此事,若是不给个说法,旁人还当是真的呢。"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刻意解释确实显得古怪。这样吧,你写个帖子,请伯爵府的女眷们都过来小聚。外人见着伯爵夫人亲自登门,自然就不会再胡乱猜测了。" 颜子依面露难色: "只是...儿媳今日回去时,母亲正染了风寒在静养。这天寒地冻的,实在不好让母亲来回奔波。不如再等些时日,或是干脆等到百日宴?到时儿媳的娘家人自然都会来赴宴,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说着,她朝身后的王妈妈使了个眼色。 王妈妈立即捧上一个精致的礼盒,恭敬地递到张氏面前。 "这是母亲特意让儿媳带给婆母的薄礼,还望婆母笑纳。" 张氏身旁的吴妈妈连忙接过礼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副做工极为精美的玉枕。 张氏见了玉枕,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颜子依适时补充道: "听闻婆母近来身子不适,母亲特地准备了这副玉枕,说是对安神养身极有好处。" "亲家真是有心了。" 张氏的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 颜子依刚踏出张氏的院子,迎面就撞见了正要进院的沈月柔。 她立即堆起笑容,温声唤道: "三妹妹..." 谁知沈月柔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连脚步都未停,径直越过她进了屋子。 颜子依手中的帕子瞬间被攥得死紧,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沈月柔平日里虽骄纵,却从未对她这般无礼。 第97章 怀疑身份 莫非...她也听说了京城那些传言,甚至还信了几分? 想到这个可能,颜子依的脸色愈发阴沉。 若这谣言真是她那好母亲故意散播的,伯爵府定然不会出面澄清。 可任由谣言发酵,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一旦张氏母女起了疑心,她在这侯府的地位怕是难保。 从前好歹有个易知玉替她挡着,张氏的注意力全在折腾易知玉身上。 如今易知玉有沈云舟护着,连张氏都奈何不得她。 若她的真实身份被揭穿。 想到张氏母女若知道她不过是个姨娘所出的庶女,以她们那势利的性子,定不会再给她好脸色看。 如今她又无法再从易知玉那里捞好处,连堵张氏母女的嘴都做不到。 不行!必须想办法压下这谣言!得把张氏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引开! 而要转移张氏的注意,最好的突破口就是易知玉! 颜子依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如今沈云舟不在府中,对付一个易知玉,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张氏正倚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微微睁开眼,就见沈月柔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连门帘都被她甩得哗啦作响。 "这是怎么了?" 张氏放下手中的暖炉,眉头紧蹙, "谁又给你气受了?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沈月柔咬着下唇,一屁股坐在了张氏对面的绣墩上,连珠钗上的流苏都跟着剧烈晃动。 "母亲,"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愤怒的火光, "我今日可算看明白了,那颜子依恐怕真的是伯爵府姨娘生的庶女!" "啪"的一声,张氏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茶水。 "胡说什么!" 她厉声道, "你又在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 "不是听来的!" "我今天亲眼看见了!" 沈月柔喝了口茶水,将刚刚聚宝斋发生的事全都同张氏细细说了一遍。 "您还记得去年颜子依送来的那对翡翠镯子吗?说是她特意在外面寻到一块好玉给您定做的。" 她冷笑一声, "其实根本就不是,是易知玉在她送您的前一个月在聚宝斋买的!" "还有那套青瓷茶具," 沈月柔越说越激动, "说是她陪嫁里头的,结果呢!" "分明是几个月前易知玉那蠢货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买的!" 张氏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她缓缓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确定没看错?" "千真万确!" 沈月柔斩钉截铁地说, "我特意抓着易知玉去各个铺子查看了一遍商铺的账本单子!易知玉买的那些物件全都能和颜子依送咱们得东西对得上。" 张氏眸色骤然一沉,凌厉的目光扫向身侧的婆子。 那婆子立刻会意,连忙将颜子依方才送来的玉枕呈了上来。 "易知玉的礼单上可有此物?" 张氏示意婆子打开锦盒,指尖轻点着枕面问道。 沈月柔凑近细看,当即点头如捣蒜: "这玉枕我知道!是易知玉在聚宝斋重金购得的,我在那单子上见过,易知玉可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呢!!" 张氏闻言,面色瞬间阴沉如水。 “这是颜氏刚刚送来的,说是她母亲送我安神的。” "她分明在扯谎!" 沈月柔急声道, "这东西明明就是她从易知玉那儿诓来的。您是不知道,那颜子依每每看中什么物件,就去易知玉跟前拐弯抹角地暗示。易知玉那个蠢货转头就会买来送她。她倒好,转手就拿来咱们这儿充体面!" 说着又压低声音: "前些日子府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颜子依死皮赖脸要去易知玉那儿蹭血燕人参补身子,结果被二哥当场撞破赶了出来。" “母亲您细想,她非要拉着易知玉同住坐月子,还把易知玉弄到她院子里一同住着,可不就是盘算着蹭那些名贵补品?” 沈月柔越说越激动,绞着帕子道: "要不是二哥突然回府从她院子接走了易知玉,又当众将她身边去易知玉那拿补品的下人赶走,咱们还当她是真心要与人作伴呢!" “您瞧颜子依那脸色蜡黄的样儿,可不就是没捞着易知玉那些好东西补养么!她自己定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没拿到易知玉的,自己身子就没得补。” “这一切都说明什么?说明她颜子依根本就不是伯爵府嫡女,谁家嫡女会如此小家子做派如此穷酸的!” 听完沈月柔这番话,张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她想起方才颜子依那番说辞,心中疑云顿起。 "我方才让她去请伯爵府的女眷过来小聚,她却推说她母亲染了风寒。" 张氏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着桌案, "如今看来,这事怕是有古怪。" 她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身边的婆子: "去备马车,我要亲自去伯爵府走一趟。既是亲家夫人身子不适,我这个做亲家的,不去探望反倒显得失礼了。" 沈月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母亲,我陪您一同去。" 张氏微微颔首,又压低声音对婆子道: "记住,去伯爵府的事,别让颜子依知道。" 婆子躬身应道: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保证不会让夫人知晓。" 张氏和沈月柔的马车停在伯爵府附近,并未直接上前。 张氏先派了个机灵的婆子去府门前打听,不一会儿就见那婆子匆匆跑了回来。 那婆子禀报道, "夫人,老奴问过了,门房说伯爵夫人前几日就去城东的温泉庄子了,说是要住上五六日才回府呢!" 沈月柔闻言顿时变了脸色, "好个颜子依!方才还说什么母亲染了风寒,分明是满口胡言!人都离府几日了,她竟敢说今日还见过?" 张氏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 "先回府。"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看来这颜氏的身份确实蹊跷。若真是伯爵府拿个庶女来糊弄我们沈家。" 她冷笑一声, "我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马车调转方向时,车帘被狠狠甩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车帘之下,张氏和沈月柔的脸色都十分的阴沉。 第98章 慧智大师 又过了几日,侯府突然迎来了一位十分金贵的贵客。 京城普法寺的得道高僧慧智大师亲自登门拜访。 这位在佛门中德高望重的禅师,平日里便是王公贵族也难得一见,今日竟主动造访侯府。 听闻是慧智大师求见,一向虔心礼佛的张氏连忙整肃衣冠,亲自将人迎进正厅。 "不知慧智大师法驾光临本府,可是有何要事?" 张氏恭敬地询问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受宠若惊。 这位慧智大师常年为宫中贵人主持法事,在京城声望极高,寻常人家想请都请不来。 慧智大师手持念珠,眉间微蹙,缓缓开口道: "阿弥陀佛,老衲前些日子在普法寺后山闭关清修时,夜观天象,见京城上空黑云压顶,隐隐有阴煞之气盘踞。老衲本欲即刻下山查探,奈何闭关未满,不便出关。今日特来贵府,正是因循着这缕煞气而来。"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 "什么!侯府有阴煞之气?" "夫人且听老衲细说," 慧智大师神色凝重地掐指一算, "贵府近来是否频频走水?且诸事烦心,家宅不宁?" "正是如此!" 张氏急切地点头, "前些日子无故起火多次,就连老身的佛堂都被烧了个干净。这些日子府中下人接连病倒了好几个,全都请假回去休养了,就连老身也是头晕胸闷起疹子。" 慧智大师闭目沉吟片刻,突然睁开双眼: "不妙!老衲观贵府煞气十分之重,怕是有人暗中行巫蛊之术。此等阴毒手段,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及性命啊!" 张氏惊得站起身来: "竟有此事!这该如何是好?" "侯夫人莫慌," 慧智大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 "此乃开光佛珠,可暂保平安。若要彻底化解,需得做三件事:其一,找出施术之人;其二,破除法器;其三,老衲需在府中设坛作法七日,方能彻底驱散这阴煞之气。" 张氏连忙吩咐下人准备香案法器,又恭敬地朝慧智大师深施一礼: "有劳大师不辞辛劳下山,为我侯府消灾解难,实在是功德无量。" 慧智大师手持念珠,神色十分的严肃, "阿弥陀佛,老衲既已发现此事,自当尽力化解。只是这巫蛊之术阴毒非常,需得先找出施术之人,方能彻底破解。" 他环顾四周,沉声道: "不知侯府可方便让老衲四处查看?最好能将府中家眷都聚集一处,以免有人暗中作梗,耽误了破解的时机。" "方便,自然方便!" 张氏连连点头,转身对吴妈妈吩咐道: "快去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到主院来,一个都不许落下!" 不多时,侯府众人陆续来到主院。 丫鬟婆子们站了满满一院子,连沈明远院里那些姨娘们也都来了。 易知玉过来的时候,颜子依早已站在院中。 易知玉刚踏进院子,张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些日子她看易知玉是处处都不顺眼。 易知玉装作什么都不知一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婆母安好。" 说完便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颜子依身旁。 "几日不见妹妹了,妹妹可还安好?" 颜子依脸上堆满假笑,亲热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 易知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往旁边挪了一步: "大嫂见谅,夫君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我少与大嫂来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颜子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这个从前任她拿捏的易知玉,如今仗着沈云舟的宠爱,竟敢当众给她难堪! 她强压下怒火,勉强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心里却已记下这笔账。 张氏冷眼旁观这一幕,她现在可没空去找易知玉的麻烦。 见人都到齐,她转身对慧智大师说道: "大师,府中上下都已在此,请您开始吧。" 慧智大师点点头,手持佛珠开始闭目诵经。 众人屏息凝神,院中鸦雀无声,只有大师低沉的诵经声回荡。 约莫一刻钟后,慧智大师突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般扫过众人,随即大步朝院外走去。 张氏心头一紧,连忙跟了上去,其余众人也纷纷跟了出去。 慧智大师手持念珠,步履沉稳地在侯府中穿行。 他时而闭目凝神,时而掐指推算,每经过一处院落都要驻足片刻。 众人屏息凝神地跟在后面,整个队伍鸦雀无声,只有大师的念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到一处岔路时,大师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转向东边的小径,步伐明显加快。 张氏心头一紧,连忙跟上,身后的仆妇们也都紧张地交换着眼色。 当众人来到易知玉的院门前,慧智大师突然站定,手中的念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他神色凝重地指着院门, "阿弥陀佛,敢问侯夫人,这是何人的住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易知玉,眼神中带着惊疑和猜忌。 易知玉见大师竟然停在了自己的院门口,脸上神色有些不太好看。 张氏见到易知玉这副表情,心中更加笃定她有鬼!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 "回大师,这是我二儿媳易氏的院子。" 慧智大师长叹一声,径直走向院中东南角的一棵老梅树下。 他手持禅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肃然道: "速速将此处的土挖开,老衲感应到此处埋有秽物。" 张氏听完慧智大师的话,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如刀锋般直刺向易知玉。 她攥紧手中的佛珠,指节都泛出青白。 此刻她心中已然确信无疑。 近日府中接二连三的祸事,定与易知玉这个贱人脱不了干系! 这个丧门星走到哪儿就把灾祸带到哪儿!连她苦心经营的佛堂都毁于一旦! 难怪这些日子诸事不顺,原来是这贱人在背地里兴风作浪! "来人!" 第99章 巫蛊之术 张氏厉声喝道,眼中寒光乍现, "立刻把这棵树下的腌臜东西给我挖出来!" 一声令下,几个粗使婆子立刻抄起铁铲,快步冲到树下,抡起家伙就往下挖。 泥土翻飞间,易知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朝着张氏福了福身,一脸严肃的解释道, "婆母明鉴,儿媳院子怎么会有巫蛊之物呢?儿媳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些东西啊。" 张氏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用没用过,待会儿挖出来,自然见分晓!" 一旁的颜子依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她自然清楚易知玉从未碰过什么巫蛊之物。 因为,那个扎满银针的诅咒人偶,正是她重金收买了易知玉院里的婆子,趁着更深露重时偷偷埋下的。 近来京城流言四起,都在传她颜子依并非侯府嫡女。 若不赶紧转移众人视线,待真相大白,她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她想到了此等法子,比起嫡庶风波,巫蛊害人的传闻显然更能掀起轩然大波。 只要坐实易知玉用邪术诅咒婆母、祸乱侯府, 不出半日,这桩骇人听闻的恶行就会成为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那时,谁还会在意她颜子依的真正身份? 张氏满腔的怒火也只会冲着易知玉那个贱人发泄! 而慧智大师这等得道高僧的话,张氏必定深信不疑。 说起这慧智大师,颜子依心中暗喜,当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前些日子她刚出月子,假意去寺庙祈福,借机设计捡回易知玉的女儿收养。 就在那时,她偶然瞥见一个妇人牵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从庙前经过。 原本她并未在意,可进殿上香时,竟发现慧智大师的眉眼与那男孩有七八分相似。 她当即心念一动,暗中派人查探。 果然不出所料,那男孩正是慧智大师养在外头的私生子。 抓住这个把柄后,她便胁迫慧智大师配合演了今日这出好戏。 "老夫人!挖到了!" 一个婆子突然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惧。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易知玉,眼神中满是嫌恶与震惊。 易知玉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几步,嘴唇颤抖着喃喃道: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沈月柔见状,眼中怒火更甚,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易知玉面前,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好你个贱人!竟敢在侯府行这等邪术!" "小姐当心!" 小香惊呼一声,飞快地挡在易知玉身前。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空而出,牢牢钳住了沈月柔的手腕。 影十面无表情地甩开沈月柔的手,声音冷硬: "三小姐请自重。" "放肆!" 沈月柔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谁给你的狗胆!" "属下奉二爷之命。" 影十不卑不亢, "二爷有令,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确保夫人安全。三小姐若有不忿,大可等二爷回府后当面理论。" "你!" 沈月柔气得直跺脚,指着影十的鼻子骂道: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竟敢这般同我说话!" 易知玉强自镇定,声音微颤却坚定: "三妹妹,事情尚未查清你就要动手,我好歹是你二嫂,你这般无礼,可还有半点规矩?" "呸!" 沈月柔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 "你这种用巫蛊害人的毒妇,也配做我二哥的妻子?" 颜子依适时上前,假意劝道: “知玉妹妹,这次真真是你不对了,就算你对侯府有再多的不满,也不能行此阴毒的法子啊,咱们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的呢?” 易知玉冷冷扫过颜子依那张虚伪的脸: "我再重申一次,我从未用过什么巫蛊之术。" 一旁的沈月柔见易知玉死不承认,冷哼一声,上前一把夺过了那婆子手中的木匣子。 “如今证据都摆在这,你想不承认也没用了!我现在就让大家看看!你到底行的什么恶毒之事!” 说完,沈月柔便将盒子上横竖系着的绳子给扯开,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将盒子给打开了。 一旁的颜子依嘴角的笑都快要压不住,一想到易知玉马上要万劫不复,她就兴奋的想要叫出来! 张氏脸色黑沉,心中已经在盘算要如何惩罚易知玉了,巫毒之术这么恶毒,就算是休了她也是可以的! 不过易家富贵,她可不会放易知玉走,到时候她就把易知玉贬为贱妾!日日磋磨她! 盒子被沈月柔打开,众人也好奇的看了过去。 看到盒中物品,沈月柔表情一下子愣住,眼睛都瞪大了。 盒子中一阵恶臭传来,里面黑乎乎的几块东西,分明是!粪便! “啊!” 沈月柔尖叫一声,将那盒子远远的扔开了! 她脸上满是恶心, “好你个易知玉,你怎么这么恶心!” 沈月柔一边骂一边拿帕子拼命的擦自己的手,生怕沾到那污秽之物。 大家此时也看清楚了地上的东西,居然是散落一地的粪便。 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众人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 下人婆子全都一脸疑惑的皱着眉,手还不住的在鼻子前挥舞,想要把这难闻的味道驱散一些。 张氏也用帕子捂着鼻子,她不再多看那地上的秽物,心中却相当疑惑。 颜子依死死盯着地上那摊秽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她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盒子里装的怎么会不是巫蛊娃娃?当时明明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易知玉,恰好撞进对方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那笑意让颜子依心头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易知玉在笑什么?她难道提前就知道什么了吗!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易知玉从容地上前一步,对着张氏盈盈一拜: "婆母容禀,这是儿媳孩儿的排泄之物。儿媳家乡有个习俗,将婴孩的秽物装在盒中埋于树下,可保佑孩子平安康健。这并非什么巫蛊邪术,还望婆母明察。" 第100章 整箱的石头 张氏眉头紧锁,狐疑地看向慧智大师, "大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慧智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老衲方才确实感应到树下有污秽之气,不想竟是此等秽物,倒是老衲错怪二夫人了。" 颜子依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老秃驴这是何意!他怎么能说自己是误会了! 他应该一口咬死易知玉才行啊! 易知玉莞尔一笑,一脸和气的说道, "无妨,大师确实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我这树下埋着东西。" 她语气轻快,却让颜子依听得心头火起。 张氏迟疑地看向慧智大师: "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慧智大师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起经文。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整个院子只余下低沉的诵经声。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直闭目凝神的大师突然睁开双眼,一言不发地转身朝院外走去。 张氏见状连忙快步跟上,其余众人也都面面相觑,纷纷随着大师的步伐往外走。 颜子依站在原地,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死死盯着慧智大师离去的背影,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慧智大师居然就这么离开了易知玉的院子!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心中不由得惊疑交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事情没有按照她安排的方向发展? 那个盒子里明明应该放的是巫蛊娃娃啊!为何会变成那些秽物! 难道易知玉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说她收买的婆子根本就没有按照她的安排行事? 这个念头让颜子依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她死死攥紧手中的丝帕,指节都泛出了青白,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只得快步跟上众人。 一路上,慧智大师走走停停,颜子依却越走越是心惊。 慧智这分明是在往她院子的方向去! 当慧智大师最终停在她院门前时,颜子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顾不得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慧智大师跟前。 "大师,您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颜子依声音发颤,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向慧智大师使眼色,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慧智大师却对她的暗示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转向张氏,沉声问道: "请问侯夫人,这院子住的是哪位?" 张氏眉头一皱,略带疑惑地看了眼面色发白的颜子依, 这才转向慧智大师答道: "回大师的话,这是我大儿媳颜氏的院子。" 慧智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道: "此院煞气极重,怕是有阴邪之术作祟。" 此言一出,张氏脸色骤变,而跟在后面的几位姨娘却难掩喜色。 尤其是王姨娘,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又急忙用帕子掩住,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慧智大师说完便径直往院内走去,众人连忙跟上。 颜子依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她快步追上慧智大师,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慧智大师!您一定是弄错了!我这院子清清白白,怎会有阴邪之物?还请您再仔细看看!" 然而慧智大师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脚步不停地继续往里走。 他在院中环视一周,目光最终锁定了库房的位置。 "侯夫人,煞气源头就在此处。" 慧智大师指着库房,语气十分笃定。 颜子依见大师所指竟是自己的库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急忙转向张氏,屈膝行了个大礼: "婆母明鉴!儿媳怎会沾染那些腌臜东西?定是慧智大师一时看岔了!" 她声音哽咽,又补充道: "儿媳自幼受母亲严训,最是恪守妇道,断不会行此等恶毒之事啊!" 提到娘家时,颜子依特意加重了语气。 张氏闻言眼神一冷,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颜子依,看得她心头越发慌乱,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张氏沉默良久,眼神阴晴不定地扫过颜子依惨白的脸色, 终于对身后的婆子们冷声下令: "进去搜!" 几个粗使婆子得了令,二话不说就抡起家伙砸开了紧锁的库房门。 那"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颜子依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慧智大师又开口道: "侯夫人,最好将箱子都抬出来。这些沾染煞气的物件,需得见见日光方能化解。" 张氏立即点头应允: "大师说得是。" 转头就对下人们喝道: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把箱子都搬出来!" 眼见一箱接一箱的嫁妆被抬出库房,在院中排开,颜子依面如死灰,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开箱!" 张氏一声令下。 婆子们手脚麻利地开始翻检。 可没过多久,她们的动作却突然都停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诧。 张氏见状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为何都停住了?还不快给我仔细搜!" 几个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了个年长的出来回话。 那婆子战战兢兢道: "老夫人,这、这箱子里头......" "箱子里头到底怎么了?" 张氏声音陡然拔高。 "回老夫人,箱子里头......好多,好多石头!"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氏更是震惊得后退了半步。 她猛地转头看向颜子依,只见对方已经面无人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箱子前,沈月柔也急忙跟上。 只见那些打开的箱子里,除了最上面一层摆着些首饰布料做样子,底下竟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青灰色的石头! 张氏脸色铁青,转身厉声质问: "颜氏!你这嫁妆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氏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颜子依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她眼中满是慌乱之色,心中还在疯狂的思索着要如何回答, “儿媳,儿媳也不知道为何嫁妆会变成石头啊!” 第101章 诅咒娃娃 颜子依眼珠子转了转, “莫不是贼人趁我不注意,将我库房中的嫁妆全都给换了吗!之前知玉妹妹的库房东西不也全都消失不见了,儿媳想,定是那伙人把儿媳的嫁妆全都换成了石头!!” 张氏脸色阴冷,颜子依这说的分明都是狡辩! 上次易知玉库房的东西是自己让人搬空的,自己并未动过颜氏院子的东西,如今她这些嫁妆全是石头,分明是有古怪。 联想到如今满京城传言颜子依并非伯爵府嫡女之事,张氏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看来这伯爵府真的替嫁了一个低贱的庶女过来!替嫁便罢了! 连嫁妆都没给多少,所谓的几十台嫁妆全是做给大家看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旁的沈月柔上前挽住张氏的胳膊,小声的说道。 “母亲,我说的不错吧!她根本不是什么伯爵府的嫡女,就是个替嫁过来的低贱庶女!” 张氏扶了扶沈月柔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多说。 这时,一个婆子突然从角落里又翻出一个小木箱,箱子上系着醒目的红色绳结。 "老夫人!" 婆子高声喊道, "这里还有个用红绳捆着的小箱子!" 张氏的眼神陡然凌厉,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 "给我打开!" "是!" 婆子利落地解开绳结,掀开箱盖的瞬间却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箱子"啪嗒"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几个布制的小人偶骨碌碌滚了出来,其中两个上面还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天呐!"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齐声惊呼,那几个姨娘也全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张氏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暴起, "拿过来!" 婆子战战兢兢地捡起四个布偶,双手捧着递到张氏面前。 张氏强压着怒火,一把抓过布偶挨个查看。 当她看清布偶上贴着的生辰八字时,瞳孔猛然收缩。 那赫然是她自己、明远、月柔,甚至还有伯爵夫人的生辰八字! "好啊!"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扫过那个扎满银针的伯爵夫人布偶,更加确信颜子依绝非伯爵府嫡女。 她颤抖着拿起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布偶,只见密密麻麻的银针全都扎在头部和肩膀的位置,背面还用朱砂写着"受针扎万箭钻心之痛"几个狰狞的大字。 "好一个毒妇!" 张氏深吸一口气,看向颜子依的眼神仿佛淬了剧毒。 沈月柔此时也看清了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布偶。 虽然没有扎针,但背面刺目的朱砂字写着"低贱嫡女,永不得嫁,老死家中"。 她顿时气的涨红了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颜子依面前。 "你这个下贱东西!" 沈月柔尖声骂道,扬起手"啪啪啪"就是三个响亮的耳光,直接将颜子依扇倒在地。 张氏颤抖着手拿起最后一个布偶。 布偶上写着明远的生辰八字。 翻到背面时,她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只见上面写着, "科举无名,永不上榜,花丛享乐,花柳而亡"。 "贱人!" 张氏目眦欲裂,暴怒之下将布偶狠狠砸在地上,布偶上的银针四散飞溅。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老夫人这雷霆之怒吓得不敢动弹。 颜子依脸色煞白,惊恐万状地盯着地上那四个布偶,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明明只做了一个诅咒张氏的娃娃!怎么会变成四个?!又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库房里面! 她狼狈地爬向散落的布偶,颤抖着手将它们一一捡起。 当看清上面写着的生辰八字时,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怎么会这样?!不仅多了沈月柔和沈明远的,竟连伯爵夫人的也在其中! 是谁!是谁要害她! "婆母!" 颜子依声音发颤,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儿媳冤枉啊!这些真的不是儿媳做的!" 她满脑子都是可怕的疑问:究竟是谁在陷害她?! 是慧智吗!他看自己胁迫他做这些,反过来反咬自己一口吗!可他是怎么提前把这些放到自己库房来的?难道他有内应吗! 张氏冷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 "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她猛地一挥手, "来人!给我把这个毒妇拿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冲上前,像抓小鸡似的将颜子依死死按住。 她的发髻散乱,珠钗掉落一地,脸上还带着沈月柔留下的红肿掌印。 这时,慧智大师双手合十,缓缓开口。 "侯夫人,既然邪祟已现,这等阴邪之物还是交由老衲带回寺中超度为好。" 张氏面色稍微缓和了几分,向大师欠身道: "今日多亏大师慧眼识破邪祟。待府中事务处理妥当,我定当亲自上山还愿,为寺里添些香油钱。" "阿弥陀佛。" 慧智大师低诵佛号,接过婆子递来的布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看到慧智就这么走了,颜子依突然像疯了一般剧烈挣扎起来, 她的发髻散乱,珠钗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慧智大师离去的背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拼命扭动着被钳制的身体, "你不能走!你赶紧给我解释清楚!快给我解释清楚!!" 她猛地转向张氏,泪水混着脂粉在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婆母明鉴啊!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一定是搞错了!" "放肆!" 张氏怒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东西是从你库房搜出来的,连慧智大师都说你这里煞气走!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不是的!婆母!事情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人嫁祸于我,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啊!” "给我把毒妇拖到家祠关起来,等候发落!" “是!”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拖住颜子依,将她朝着院外拉去。 颜子依满脸的慌张,还在不住的叫喊, “真的不是儿媳干的!真的不是!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啊!婆母!” 颜子依的绣鞋在地上磨出深深的痕迹, 第102章 贬为贱妾 颜子依的绣鞋在地上磨出深深的痕迹, 她的指甲在门框上抓出几道白痕,却终究敌不过婆子们的力气,像块破布般被拖出了院子。 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张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厉声吩咐身旁的丫鬟, "去,去把大爷给我叫回来!" 说罢甩袖转身往院外走去,仿佛这院子里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似的,连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沈月柔连忙上前跟着张氏,母女二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院中几位姨娘待老夫人走远后,脸上都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李姨娘用手帕掩着嘴,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她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尖细的嗓音里透着几分刻薄, "没想到这颜氏心思竟然这么恶毒,竟然用巫蛊娃娃来害人。" 王姨娘故作忧心地叹了口气,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唉,这颜氏也真是糊涂,竟敢用这等阴毒手段,这罪可是相当重的。" 她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我听说之前有个官夫人就是因这事被活活打死的呢。" 几位姨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扭着腰肢离开了院子。 她们离去的背影都透着几分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颜子依悲惨的下场。 众人之中,王姨娘心中最为欢喜。 她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眼中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野心,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如何一步步登上正妻之位。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穿上正室才能穿的朱红色衣裙,坐在正堂主位上的风光模样。 此时沈明远正在醉仙楼与几个纨绔子弟推杯换盏, 酒兴正酣时,府里的小厮急匆匆赶来传话。 他不耐烦地摔了酒杯,骂骂咧咧地上了马车。 一进张氏的院子,沈明远就扯着嗓子嚷道, "母亲!到底什么天大的事,非要儿子这个时候回来?" 他满身酒气,衣襟上还沾着酒渍,显然喝了不少。 张氏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 沈月柔快步上前,将今日府里发生的惊天大事一五一十的同沈明远讲了一遍。 沈明远听完,醉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这个贱人!竟敢用这等阴毒手段诅咒我!难怪我科考屡次失利落榜!原来都是这个贱人在害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这几日外面到处都在传这贱妇不是伯爵府嫡女,我还当是些闲言碎语。" 沈明远咬牙切齿道, "没想到竟是真的!好一个伯爵府,敢拿个低贱的庶女来搪塞我侯府便罢了,这庶女心思居然如此恶毒!当真该死!!" 他越说越气,眼中凶光毕露, “母亲!那个贱人呢!我这就去打死她!” 说着沈明远就要往外走,张氏赶紧将他给拉住了, “你打死她有什么用,这等低贱之人,杀她岂不是脏了你的手!” “母亲你难不成还想继续留着她不成?这种低贱下作之人怎配当我的正妻!” 张氏脸色阴沉,安抚的拍了拍沈明远的背, “母亲当然不会让她再占了你这正妻的位置,休妻前我得先去一趟伯爵府,和这伯爵府好好说道说道!这伯爵府欺瞒在先,替嫁个身份低微心思恶毒的贱人过来,害的咱们侯府风波不断,我就不信这伯爵府还有脸保这颜氏不成。” “等到时,伯爵府无话可说,我们便将这颜氏直接贬为贱妾便是。” 沈明远皱了皱眉, “贬为贱妾?还留着她做什么?一条白绫赐死便是。” 张氏眸中露出一丝寒意, “就这么赐死怎么行!她欺瞒我们几年,又用巫蛊之术暗害我们,我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让她死!” 沈明远摆摆手, “母亲想如何就如何吧,反正别再放到我跟前来,如此低贱上不得台面,我看着都想吐!”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那个易知玉娶回来当正妻,母亲你筹谋一场,结果娶了个这样的玩意。” 沈明远有些烦躁,一想到易知玉那身段,他就觉得可惜,嫁给沈云舟实在是太可惜了。 要不是母亲当时非说设局让易知玉当妾,又怎么会被沈云舟捷足先登提前救下。 易家的富贵也没到自己院子来,自己娶的个伯爵府嫡女还是个冒牌货,真是得不偿失。 张氏眯了眯眼, “易知玉不过是个商户女,身份低贱,怎配得上当你的正妻。”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给你相看,给你寻个身份贵重的女子来当你的正室。” “随母亲安排吧,若母亲没有别的事那儿子先告退了。” 另一边,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缓步回到自己的院落。 院中秽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艾草香,丝毫不见先前的异味。 易知玉悠然坐在主屋的软榻上,纤纤玉指轻抚着青瓷茶盏。 这时小香轻声道: "小姐,厨房生火的刘婆子求见。" "让她进来吧。" 易知玉轻啜了一口茶,神色淡然。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跟着小香走了进来。 那婆子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方才收到消息,我那苦命的闺女已经平安回家了!" 易知玉唇角微扬, "嗯,平安就好。" 刘婆子跪伏在地,声音哽咽: "夫人大恩大德,老奴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啊!若不是夫人派人将我那苦命的闺女从青楼里救出来,她怕是...怕是早就..." 说着已是老泪纵横,不住地用袖子抹着眼泪。 易知玉轻抚茶盏,淡淡道: "那颜氏用你女儿要挟,逼你将巫毒娃娃藏到我院子里。你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来向我坦白,既救了你女儿,也救了你自己。" 她抬眸看向刘婆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次风波因我而起,你能这般忠心,我很是欣慰。" 小香适时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刘婆子面前。 第103章 沈云舟的信 刘婆子颤抖着双手接过,一掂量就知道里面装着不少碎银子。 "这...这..." 刘婆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奴何德何能..." 易知玉微微一笑: "这是赏你的忠心。往后好好当差就是。" 刘婆子连连叩首,额头在地砖上磕得咚咚响: "多谢夫人恩典!多谢夫人恩典!老奴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夫人!" "去吧。" 易知玉摆了摆手。 刘婆子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出了院门还不住地摸着怀里的银钱,心里既庆幸又后怕。 幸好当初选择向夫人坦白,否则现在怕是连命都没了。 其实早在刘婆子前来坦白前,易知玉就已对颜子依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她暗中调动了沈云舟留下的人手,日夜监视着颜子依的动向。 颜子依私下联络慧智大师、威逼刘婆子栽赃的种种谋划,早被易知玉掌握得一清二楚。 她早料到颜子依会狗急跳墙,妄图转移众人视线。 于是将计就计,不仅调换了颜子依准备的证物,还特意多做了三个巫蛊娃娃。 还让影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颜子依那个堆满假石头的库房,将东西放入了颜子依那满是石头的库房里。 至于被威胁的慧智大师,她也派了人表明自己已经知晓他要行的事, 还带了三千两白银过去,重新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知晓自己要做的事早就被当事人发现,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因为被胁迫慧智心中本来就有些不忿,得知颜子依身世有异, 只要自己配合来人就能解决掉颜氏,他何乐而不为, 反正还有三千两的赏银,也是赚了。 所以一切事情办妥之后,待到慧智大师引众人前往搜查时, 首先那些箱子的石头会被大家发现,看到石头的张氏一定会更加确信颜子依的身份有问题。 而那些巫蛊娃娃,则被影十巧妙地藏进了颜子依的箱笼之中。 颜子依原本只做了一个诅咒张氏的娃娃,易知玉贴心地为她又加了三个。 沈月柔、沈明远,甚至连伯爵夫人对应的诅咒娃娃都有的。 当张氏看到颜子依竟连伯爵夫人都敢诅咒,必定会彻底认定她不是伯爵夫人亲生。 至于沈月柔,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嫁入秦家的美梦,这桩婚事已然成了她的执念。 易知玉特意在诅咒娃娃上写下"永不得嫁"的恶毒诅咒,就是要精准戳中沈月柔的痛处。 以沈月柔骄纵的性子,看到这样的诅咒,定然不会放过颜子依。 而沈明远这个娃娃,更是易知玉精心设计的杀招。 易知玉现在发现张氏最在意的就是沈明远这个儿子, 相比沈云舟来说,张氏很明显更在意沈明远,这个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沈明远屡试不第,多年来都是张氏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看到诅咒娃娃上"科举无名,永不上榜"的字样, 张氏必定会将儿子多年落第的怨气,全都发泄在颜子依身上。 比起自己被诅咒,儿子前程被毁更让张氏痛彻心扉。 易知玉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以她对张氏母女的了解,她们绝不会给颜子依一个痛快。 所以她们绝对不会休妻,因为休妻只是名声尽毁,人却能离开侯府。 张氏可不会让颜子依活着离开侯府,离开侯府毁掉名声是无法消除她心头之恨的。 直接处死更加不可能,因为张氏不会让颜子依死的这么轻松,毕竟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活着受罪,才是最恶毒的惩罚,多活一世,易知玉太清楚张氏的性子了。 张氏必定会将颜子依留在府里,日日夜夜不停的折磨,让她生不如死,这样张氏心中才能解气。 而易知玉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的再旺一点。 想到这,易知玉将影十给唤了过来, “之后的事可安排好了。” 影十抱拳, “回夫人,一切准备妥当,就等夫人吩咐。” 易知玉点了点头, “嗯,好。” "对了夫人," 影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二爷这边有信写给您,属下方才正欲进来将信交给您,您就先唤了属下进来。" 她双手恭敬地将信递上。 易知玉眸光微动,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仍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二爷头一回在外给夫人写信,夫人若是想要回信又不知道往哪里回的话," 影十语速略快,神情略显古怪, "尽管吩咐属下就行,属下会安排人将回信送到二爷手中。" 说完,她不等易知玉回应,便迅速退了出去,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易知玉怔了怔,尚未回过神来,屋内已不见影十的身影。 院外,影三见影十出来,赶忙迎上前: "如何?可照我说的说了?" 影十斜他一眼: "按你的意思,告诉夫人这是二爷在外头次给她写信。" "太好了!" 影三咧嘴一笑。 影十皱眉: "二爷给夫人写信,你乐什么?" 影三笑容一滞: "我这是替二爷和夫人化解误会,乐一下怎么了?" "既想化解误会,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为何不直接告诉夫人,从前那些信并非二爷所写?" 影三瞥了眼这个榆木疙瘩似的影十, "你懂什么?这叫策略!若直接说,夫人不信怎么办?有些事,得让夫人自己察觉,她才会当真。" "若夫人察觉不了呢?" "那再直说便是。" 影十闻言,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转身大步回了院子。 易知玉在影十离开后,将信给拆开了。 淡淡草木清香的纸张展开,一封字迹十分俊秀的书信就露了出来。 吾妻知玉: 我已经抵达剿匪地点,队伍驻扎休整, 现在不忙,空闲之余,便想着给你写封信。 多谢你准备这么多肉干和点心,我尝着味道十分的不错,好吃。 此次剿匪我们准备的很充分,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安全归来,勿念。 我不在的日子,希望你和孩子在府中一切安好。 如果有什么烦扰之事,吩咐影十去办便是。 落笔:沈云舟。 第104章 猜出写信真相 易知玉凝视着手中的信笺,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窗外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字迹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 这是继上次沈云舟出城那日留信之后,她又一次收到他的亲笔信。 易知玉轻叹一声,既然他都来信了,于情于理都该回一封才是。 她盘算着待会儿让影十安排人送去,又想起方才影十临走时说的话。 突然,易知玉眉心一蹙,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小香," 她转头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方才小十出去前,说的是什么来着?" 正在整理茶具的小香闻言一怔,歪着头回忆道: "她说...小姐若是不知往何处回信,她会安排人给二爷送去。" "不是这句," 易知玉摇头,鬓边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前一句呢?" 小香咬着唇想了想: "好像是说...因为二爷头一次给小姐写信,所以..." "头一次?" 易知玉猛地站起身,罗裙带起一阵香风。 她快步走向内室,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香见状连忙跟上,只见自家小姐从妆奁下取出一个檀木小匣,开锁时铜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笺,每张纸上都潦草地写着相同的三个字: "忙,勿扰。" 易知玉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将今日收到的信与之前那些"忙,勿扰"的信笺并排摊开在案几上。 她反复对比着"忙"字的笔锋。 今日这封信中的"忙"字,起笔凌厉,收势沉稳,而之前那些信上的"忙"字却潦草松散,连横竖的力道都显得敷衍。 再看"勿"字,新信中的一撇一捺如刀刻般利落,而旧信上的却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涂鸦。 易知玉的心跳渐渐加快,耳边仿佛又响起影十那句无心之言。 "二爷头一次给小姐写信"。 她的指尖蓦地一顿,低声呢喃: "不对……这不对。" 小香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凑近问道: "小姐,是信有什么问题吗?"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眸道: "小香,去取个信封来,再备纸笔。" 小香虽不解其意,还是迅速从柜中取来一只素白信封和笔墨。 易知玉随手从那一沓旧信中抽出一张"忙,勿扰"的信纸,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歪斜的字迹,随后将它折好,缓缓塞入信封中。 她提笔蘸墨,在信封上工整写下"沈云舟亲启"五个字,笔锋端正,与信纸上那些潦草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小香," 她将信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送去门房,就说是我写给二爷的信。" 小香接过信,一脸茫然: "小姐,这信里明明。" 易知玉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小香先是怔住,随后眼睛渐渐睁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办!" 她攥紧信封,匆匆推门而出。 两炷香的功夫过去,小香急匆匆地跑回院子,额间沁着细汗,脸颊因奔跑而泛红。 她推门而入时,易知玉正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沓信纸,神色凝重。 见小香这副模样,易知玉的心猛地一沉。 看来,她猜对了。 "小姐!" 小香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震惊, "那门房的管事……真的把您的信扣下了!" 易知玉眸光一冷: "仔细说。" 小香缓了口气,低声道: "奴婢按您的吩咐,把信交给管事,他连问都没问二爷如今在哪儿,就直接收下了!" 她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怒意, "奴婢假装离开,躲在暗处盯着,结果那管事竟随手将信扔进抽屉里,还吩咐旁边的小厮说。" "说什么?" 易知玉声音微寒。 "他说,等过个五日十日的,照旧给您回个信!" 果然如此! 易知玉指尖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她早该想到的。 影十那句话听着就十分奇怪。 她说的是二爷头一次给自己写信。 可在此之前,易知玉明明收到过那么多封沈云舟的"回信",每一封都是那三个字。 "忙,勿扰"。 所以易知玉将今日的信与之前的对比,字迹截然不同,分明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今日的信,笔锋遒劲,力透纸背,而之前的那些,字迹松散潦草,敷衍至极。 若沈云舟从未收到过她的信,若那些"回信"根本不是他所写…… 那这些年,他们之间的隔阂,岂不是被人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易知玉闭了闭眼,思绪翻涌。 沈云舟曾亲口说过从未觉得自己叨扰,可若他真不嫌她烦扰,为何会写那么多"勿扰"? 除非,那些信根本不是他写的! 若他从未收到过她的信,那张氏在他耳边挑拨,说她不愿亲近他,他自然深信不疑。 毕竟,从沈云舟的角度看, 她怀孕时,不曾知会他;她生子时,不曾与他商量;她给孩子取名,亦未问过他的意思;她在府中大小事务,从未向他开口…… 这一切,落在沈云舟眼里,可不就是她刻意疏远? 而她呢?她一次次收到"忙,勿扰"的回信,自然不敢再多打扰,只能愈发客气疏离。 原来,他们之间的误会,竟是这样被人一点一点、一字一字地砌成了高墙! 易知玉眸中寒意渐深,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张氏……好手段! 想明白这些事,易知玉竟没有预想中的恼怒。 相反,她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忽然轻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起来。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原来如此。 原来沈云舟并非性情大变,原来那些冷冰冰的"勿扰"并非出自他的本心。 这段姻缘,原来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可悲,她嫁的这夫君,也许并非真是那么冷情冷心之人。 想到这,易知玉伸手取过一张素笺,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第105章 回信,解开误会 既然误会已然明了,那这封信,她定要好好写。 "小香,研墨。"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刮,墨色均匀地晕开。 落笔时,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夫君:" "见字如晤。收到夫君来信,我与孩儿皆欣喜不已。知你平安,心中大石终可稍安。" 写到此处,她笔尖微顿。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石沉大海的家书,那些收到"勿扰"时的心灰意冷。 如今想来,竟都成了可笑的误会。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过往三载,妾身共寄出家书一百零八封。边关路远,战事纷扰,想必多数未能送达夫君手中。每封家书,皆记挂夫君安危,盼君早日凯旋。"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字字真切。 不过易知玉也不会直接说出是张氏所为,毕竟张氏是沈云舟母亲, 说的太多,也许反而惹了沈云舟不快。 她只需要将自己曾经给沈云舟写过很多家书的事情说出来把这误会解了便是。 "今有影十在侧,书信往来当可畅通无阻。盼君珍重自身,平安归来。孩儿百日将至,妾身与孩儿静候夫君归家团聚。" 落款时,她笔锋一转,写下"妻,易知玉"四字。 待墨迹干透,易知玉将信笺小心折好,装入信封。 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抚过,确保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小香。" 她唤道,声音比往日清亮了几分, "将这封信交给影十,就说是我给夫君的回信。" 小香一脸认真的接过, "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找小十姐姐。" 暗牢内,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几盏幽暗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影三懒散地靠坐在一张黑檀木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他身侧的刑具架上,各式铁器泛着森冷的寒光。 带倒刺的皮鞭、烧红的烙铁、细如牛毛的钢针,每一件都透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白日里在门房耀武扬威的管事此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青石板,肥硕的身躯不住颤抖。 他身后跪着的小厮更是抖如筛糠,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私扣主母家书..." 影三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毒蛇吐信, "你们这胆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肥啊?" 管事猛地一哆嗦,慌忙抬头辩解: "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只是暂时保管,准备晚些时候就送出去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打断了他的狡辩。影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面前,甩了甩手腕,冷笑道: "晚些时候?什么时候?十年后?一百年后?" 管事半边脸顿时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影三踱步回到椅前,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把细长的银针: "我方才好像还听说...你们打算'照旧'给夫人回信?" 他忽然俯身,银针在管事眼前晃了晃, "说说看,这个'旧'字,是什么意思?" 管事面如土色,裤裆处突然晕开一片湿痕,很显然是被吓尿了。 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 "大人饶命!小的不是,小的没有,小的。" "呵~" 影三眯起眼睛,银针轻轻划过管事的脖颈, "莫不是你们体恤二爷军务繁忙,特意代笔回信?那你们可真是忠心呢~既然如此忠心,那我可得好好陪你们玩玩~"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管事那张肥腻的脸已经肿得不成人形,青紫交加的脸上涕泪横流。 他瘫软在潮湿的地面上,像条死狗般喘着粗气,终于崩溃地嚎啕起来: "小的招!小的全招!是老夫人...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她让我们扣下二夫人的每一封家书,再...再假冒二爷的身份回信,回'忙,勿扰'.这几个字,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影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血迹,闻言轻笑一声: "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非要挨顿毒打才肯张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管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的们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影三突然一脚踹翻旁边的刑具架,铁器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俯身揪起管事的衣领,眼中寒光乍现: "老夫人让你吃屎你也吃?这么听她的话,看来是压根没把二爷放在眼里啊!" "来人!" 影三甩开管事,厉声喝道: "把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关进水牢!等二爷凯旋归来,亲自发落!" "大人饶命啊!" 那小厮突然扑上前来,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小的愿意将功折罪!求大人给条活路!" 影三眯起眼睛,靴尖挑起小厮的下巴: "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将功折罪法?" "管事的让小的把夫人的家书都烧了..." 小厮颤抖着声音说道, "但小的...小的都偷偷收起来了...一共一百零八封,一封不少..." 影三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夫人的家书都还在?" "千真万确!" 小厮急声道, "小的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特意留着当保命符...都用檀木匣子装着,还放了防潮的香料..." "好!好得很!" 影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暗牢里格外瘆人。 他转身对身后的暗卫喝道: "立刻去取匣子!把夫人的信拿过来!" 待暗卫领命而去,影三难掩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主母那一百多封家书若能让主子亲眼见到。 想到二爷可能的反应,影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头瞥了眼瘫软在地的小厮,冷笑道: "算你还有点脑子。" 话音未落,他突然出手如电,将两人劈晕了过去, "不过做了这么多坏事,就这么放了你们,我可不乐意,你俩就好好在这牢里待着吧。" 说罢影三掸了掸衣袖,哼着小曲往外走去。 第106章 去伯爵府讨说法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得知伯爵夫人已经结束温泉之行返回府邸, 张氏立即命人备好马车,带着一肚子怒火直奔伯爵府。 她特意叫上了沈明远同行,毕竟颜子依是沈明远的妻子,如今向伯爵府讨说法他自然得在才行。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溅起阵阵雪花,一如张氏此刻翻腾的怒意。 伯爵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严氏在花厅接待了他们。 这位雍容华贵的伯爵夫人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听完张氏关于替嫁之事的质问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侯夫人,您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荒唐谣言?" 严氏放下茶盏,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 "我们伯爵府虽比不得侯府显赫,但也是要脸面的人家。我为何要放着好好的嫡女不嫁,反倒让个低贱的庶女替嫁过去?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她说着摇了摇头,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而且侯府高门鼎盛,我怎么会糊涂到送个庶女过去白白占了这份荣华呢?" 这话一出,一旁坐着的沈明远心中隐隐有些认同伯爵夫人的说辞, 对啊,自家怎么说都是在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这伯爵夫人至于把这等好婚事丢给一个庶女吗? 张氏心中可不信伯爵夫人的话,这颜子依没嫁妆没银钱,绝对不可能是伯爵夫人亲生的! 她冷笑一声,开口道,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伯爵夫人既然口口声声说不会让庶女替嫁,那为何颜子依的几十台嫁妆里装的都是石头?若她真是您的掌上明珠,怎会落得如此寒酸的待遇?" 沈明远听到自家母亲这话,又认同的点了点头, 是啊,若真是嫡女,那嫁妆怎么可能是石头呢! 严氏听到张氏这话,猛地站起身,她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困惑, "什么?嫁妆成了石头?" "这怎么可能呢?当初嫁妆出府时,我可是亲自盯着下人一件件清点的,嫁妆单子上也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可能变成石头?" 严氏表情一脸严肃,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开口道, “莫不是因为侯府遭了贼的缘故,将我女儿的嫁妆给偷走然后换成了石头?” “前些日子侯府不是刚被江洋大盗偷过吗?听说您二儿媳的库房就是那时候被搬空的,那时候闹的满京城沸沸扬扬的,也许我女儿的嫁妆也是那时候被人偷偷给掉包的。” 张氏的脸色更加阴沉,严氏这番话不仅将嫁妆变成石头的事推得一干二净, 还将锅重新甩回到了侯府,她这分明就是在说侯府护卫不严,才让她女儿的嫁妆变成了石头。 张氏心中很是恼怒,她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那所谓的江洋大盗本就是她一手策划,为的就是整治易知玉,根本就没有动过颜子依的嫁妆, 现在倒好,倒是给了这严氏一个找借口的机会! 厅内气氛一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沈明远沉着脸坐在一旁,他是知道自己母亲搬空易知玉库房一事的。 片刻之后,张氏重新开了口, "所以,"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伯爵夫人的意思是,不可能有替嫁一事,这颜子依千真万确是您的亲生女儿,是么?” 严氏又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茶水,毫不退缩地迎上张氏的目光, "自然,子依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女儿,是伯爵府最金贵的嫡长女。" 张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却刻意放得轻柔了一些, "既然伯爵夫人都这般斩钉截铁地说了,我侯府自然不会再轻信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袖上的褶皱,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既然颜子依千真万确是伯爵夫人的亲生骨肉,那我们不妨来谈谈她用巫蛊之术谋害婆母、夫君的滔天大罪。"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骤然凝固。 严氏手中的茶盏"叮"的一声磕在案几上,几滴茶水溅落在她华贵的锦缎裙摆上。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侯夫人此话从何说起?什么巫蛊娃娃?什么谋害婆母夫君?"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不轻。 张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前日慧智大师观天象时,发现京城上空煞气冲天,特意下山追查源头,结果竟寻到了我们侯府。" "大师看出侯府内有人用邪术害人,便进了府内查看,一路查到了这颜子依的院子,还从这颜子依的库房里面找到了四个巫蛊娃娃。" 张氏一字一顿地说着, “至于这四个巫蛊娃娃是作何用处?还是伯爵夫人亲自看看吧。” 说着张氏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立即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到严氏面前。 匣盖掀开的刹那,四个做工精细的布娃娃赫然呈现在严氏面前。 最上面两个娃娃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看着十分的诡异。 严氏的瞳孔猛然收缩,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心中十分惊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她伸手取出其中一个娃娃细细端详了起来。 当她看清那个扎满银针的娃娃上赫然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时,瞳孔猛地一缩,表情差点绷不住。 她又拿起其他几个娃娃,上面分别写着张氏、沈明远和沈月柔的生辰八字。 "这些本已交给慧智大师带回寺中超度。" 张氏居高临下地睨着严氏, "但本夫人想着,空口无凭,总要让伯爵夫人亲眼看看才好。"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许多, "既然颜子依千真万确是伯爵府嫡女,那本夫人倒要问问,你们伯爵府教养出来的好女儿,为何要用这等阴毒手段诅咒我侯府满门!这究竟是何居心!" 严氏沉着脸,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的将娃娃放回了匣中。 第107 章 伯爵夫人上门 “我伯爵府的女儿从小规行矩步,再如何都不可能做出此等恶毒之事,而且诅咒自己的夫君小姑子和婆母,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若再仔细查查看?” "误会?" 张氏冷哼一声,眼中怒火更甚, “这巫蛊娃娃是慧智大师亲自从这颜子依的院子里面找出来的,当时满侯府女眷可都是看的真真切切,还能有假不成?” “而且这慧智大师可是京城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住持,平日里也是经常给宫里办事的,莫非,伯爵夫人你不相信慧智大师的本事?觉得他是胡乱攀咬颜子依,平白无故冤枉你女儿不成?” 严氏见张氏这般咄咄逼人,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似在深思。 良久,严氏缓缓抬眸,眉间的郁色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若真如侯夫人所言,那子依这孩子...当真是大错特错了。" 她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继续道: "自她嫁入侯府后,我这个做母亲的便再难见她一面。每每派人去请,想同她说些体己话,她总推说府中事务繁忙。" 说到这里,严氏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浓浓的失望, "没想到数年不见,她竟变得如此...如此不堪。" 她突然抬头看向张氏, "既然她已嫁入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侯夫人若要严惩,伯爵府绝无二话。" 张氏见严氏这般识相,紧绷的面容终于缓和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条斯理道, “做出此等恶毒之事,我侯府定然是不会轻轻揭过的,今天来伯爵府,就是想要同伯爵府知会一声,这等毒妇,不配再当我儿正妻。” “不过,看在她出身伯爵府,本夫人还是决定留她一条性命,贬为贱妾,伯爵夫人,你觉得如何?” 严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成痛心的模样。 她起身郑重地向张氏行了一礼, "侯府如此宽宏大量,当真是...当真是仁至义尽。伯爵府对此处置,绝无异议。"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了几分: "只是...不知可否容我这个做母亲的,再见那孽障最后一面?也算是...全了我们母女最后的情分。" 严氏说完这番话,眼眶渐渐泛起一层薄红,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张氏冷眼旁观着严氏这番做派,心中暗自冷笑。 她只当这是严氏在演戏。 既要撇清与颜子依的关系,又要装出一副心疼女儿的模样,免得自己再怀疑颜子依的身份。 不过既然严氏已经松口认下颜子依的罪过,她也不介意给这个面子。 “既然伯爵夫人还想最后见女儿一面,我侯府自然是不会拦着。” “多谢夫人成全。” 张氏见事情已了,便带着沈明远离开了伯爵府。 送走张氏之后,严氏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这个下作的东西!" 严氏咬牙切齿地骂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恨意, "竟敢闯出这等滔天大祸!背地里用那等肮脏手段害我不说,如今还要连累整个伯爵府!" 她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上好的青瓷顿时碎成数片, "果然,果然和她那个下贱的娘一样!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一旁的婆子见状,连忙上前劝慰, "夫人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她一边示意丫鬟收拾碎片,一边压低声音道: "只是这事...咱们难道真要认下不成?若是传了出去,不仅府里几位小姐的名声要毁于一旦,怕是连带着族中其他姑娘的亲事都要受影响。特别是二小姐,眼瞧着就要议亲了..." 严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呵,认下此事当然不可能!" 她缓步走到窗前, “所以我刚刚同这张氏说要再见女儿一面。” “夫人莫不是已经有了打算?” “自然,我可不会让这个贱人害了我其余女儿的名声,毁了我伯爵府百年声誉!” 严氏转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去,去备马车,我们就跟着张氏后头过去,一定要在侯府把这事传扬出去之前解决此事。" 这边张氏刚刚回到侯府,才踏进自己院落的门槛,连一盏茶都未来得及饮尽,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外院小厮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伯爵府严夫人求见,此刻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张氏执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这么快就跟过来了?" 心中不禁暗自思量,这严氏要不要如此急切, 自己又不是不给看女儿,至于跟在屁股后面回来吗? "请伯爵夫人进来吧。" 张氏整了整衣袖,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 不多时,严氏便由仆从引着来到张氏院中。 只见她步履匆匆,还未等张氏开口,便抢先说道: "侯夫人,我一想到那孽障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便如坐针毡。这不,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就急着赶过来了。" "知道子依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这做母亲的真是难受的不行,非得当面问问这个孽障不可!" 张氏细细打量着严氏,见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衣袖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马不停蹄地赶来的。 心中不由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伯爵夫人爱女心切,本夫人自然理解。既然您这般着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祠堂看看令爱?" 严氏连连点头, "正是此意,还望侯夫人行个方便。" 二人遂带着一众仆从往沈家祠堂行去。 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看见祠堂那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开门。" 张氏对守门的婆子吩咐道。 第108 章 否认身份 随着"吱呀"一声响,祠堂大门缓缓开启。 随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祖宗牌位之下。 那正是颜子依,此刻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 自从巫蛊娃娃的事情发生之后,颜子依就被扔在了这里。 听到开门声,颜子依艰难地抬起头。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因为被捆缚而动弹不得。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走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她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嫡母严氏! 颜子依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拼命向后缩着身子,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严氏怎么会来这里?她来做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白如纸。 "逆女!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严氏用帕子掩着唇,声音颤抖着朝颜子依走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她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因悲痛而晕厥,全靠身边婆子搀扶才能站稳。 就在严氏即将走到颜子依面前时, 她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猛地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颤抖着手指向地上的人影,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 张氏在婆子的搀扶下缓步走近,见严氏这般做派,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严氏不愧是伯爵府的主母,对着一个庶女也能演得如此逼真。 "春桃!怎么会是你!" 严氏突然尖声叫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氏闻言一愣, "什么春桃?" 严氏猛地转身,脸上写满了震惊, "侯夫人,这根本不是我女儿!" 她声音发颤, "她是我女儿身边的贴身婢女春桃啊!" 张氏眉头紧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伯爵夫人此话何意?" 严氏深吸一口气,突然发疯似的扑向地上的颜子依。 她蹲下身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双目赤红地质问道, “为什么会是你!我女儿颜子依呢!你一个奴婢居然敢冒充我伯爵府的嫡女!” “难怪!难怪这几年我每次找你叙话,你都避而不见!原来你根本就不是我女儿!” “你明明是作为我女儿的陪嫁丫鬟一起嫁入侯府的!为何成了我女婿的正妻!我女儿在哪!说!你是不是害死了我女儿!你给我说!” 祠堂内的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 张氏更是错愕不已,一时竟分不清严氏这番举动是真是假。 可被严氏死死抓着的颜子依却瞬间明白了严氏的用意, 这严氏分明是要把她和伯爵府的关系摘干净!连庶女的名分都不打算给她了! 严氏借着摇晃的动作,凑到颜子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狠地说道: "识相的就认下自己是春桃,否则的话,你那个低贱的小娘和两个弟妹,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活过今晚。" 颜子依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来,她浑身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严氏看到颜子依这副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哭嚎了起来, "好你个贱婢!竟敢冒充我伯爵府千金!说!是谁指使你害死我女儿的!" 她歇斯底里地摇晃着颜子依, "我可怜的子依定是被你这毒妇害死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暗中用力掐住颜子依的手臂,眼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祠堂内的下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祠堂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这场闹剧映照得愈发诡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张氏都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竟忘了出声阻止。 张氏还未来得及理清思绪,严氏已经在心腹婆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她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俨然一副痛失爱女的悲恸模样。 "侯夫人!" 严氏声音嘶哑,泪如雨下, "这贱婢根本就不是我女儿子依!她不过是我儿身边一个低贱的陪嫁丫头!" 她猛地指向瘫软在地的颜子依,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我就说,我伯爵府精心教养的千金,怎会做出这等下作不堪的勾当!" 严氏踉跄着向前两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额头, "难怪!难怪啊!" 她转身对着张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难怪我女儿连三朝回门都不曾回来!我当时还道是侯府规矩大,现在想来,分明是这贱婢做贼心虚,生怕回了伯爵府会被识破身份!" 说到此处,严氏突然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栽倒。 她身边那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她,同时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夫人啊!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小姐在天之灵,也不愿见您这般伤心啊!" 婆子一边说一边用阴毒的目光剜着颜子依, "都是这个黑了心肝的下作东西!害死了咱们金尊玉贵的小姐,还敢冒名顶替!夫人一定要为小姐讨回这个公道啊!" 严氏靠在婆子身上,掏出手帕掩面啜泣,实则暗中观察着张氏的反应。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伯爵府与这个贱人的关系,又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这个贱人身上。 这样一来,伯爵府其他女儿的名声就算是保住了,伯爵府也能从巫蛊娃娃的风波中摘出去。 张氏冷眼旁观着严氏的表演,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严氏这么急着赶过来是为何。 她分明就是要趁着侯府将消息公布出去之前,和这个颜子依撇清关系,把伯爵府给摘出去! 张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哼一声,说道, "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这个在侯府兴风作浪的贱人,并非伯爵府的千金小姐,而是个冒名顶替的下贱丫鬟?" 第109 章 陪嫁丫鬟,春桃 严氏闻言,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哽咽道: "正是如此。这贱婢名唤春桃,原是我女儿身边的一个陪嫁丫头。" 说着严氏转身对着张氏深深一福,姿态放得极低, "侯夫人明鉴,此事虽是这贱婢一人所为,但终究是我伯爵府管教不严,让这等蛇蝎心肠的下人混进了陪嫁队伍。" 她抬起头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改日伯爵府一定会上门来向侯府当众请罪,还望侯夫人看在两家往日情分上,莫要因此事伤了和气。" 张氏冷眼看着严氏这番惺惺作态,心中冷笑连连。 这严氏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三言两语就想把伯爵府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丫鬟"身上。 “呵,这颜家把女儿嫁过来几年,竟然都没发现女儿被调包的事,这说出去是不是也太可笑了些?” 严氏用帕子掩着唇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虚弱无力,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都怪我..." 她颤抖着声音道,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我这几年身子一直不好,总在庄子里休息养病..." 说到此处,她突然哽咽,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若是我这身子好点,也许早就能发现我女儿出事的事,就不会...不会让这个贱婢平白无故地享了几年富贵..." 她说到激动处,整个人都摇晃起来,一旁的婆子连忙上前搀扶。 严氏却猛地推开婆子的手,踉跄着向前两步,对着侯夫人深深一拜。 "侯夫人..." 她声音嘶哑, "我知晓您一定也是愤怒不已。这个贱婢...这个贱婢..." 她突然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您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吧!就算是送去官府也是应该的!我也想...也想为我那死去的女儿出口气..." 话音未落,严氏突然剧烈地抽泣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夫人!夫人您别这样!" 一旁的婆子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拍抚她的后背, "您切不可如此伤心啊!一定要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严氏却仿佛听不见劝告,哭声越发凄厉。 突然,她的抽泣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夫人!" "快扶住夫人!" 伯爵府的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忙脚乱地冲上前,一个蹲下身将严氏背起,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 严氏那张惨白的脸无力地垂在婆子肩头,似乎是彻底晕过去了一般。 "快!快把夫人扶回去!" "快去请大夫!" "小心台阶!" 婆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急匆匆地背着严氏冲出了祠堂。 张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了。 她死死盯着严氏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个严氏!戏演得倒是全套! 装模作样地哭完女儿,转头就"恰到好处"地晕过去脱身!当真是好算计! 沈月柔急匆匆地赶到祠堂时,正巧将严氏那番哭诉听了个真切。 她站在门外,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待严氏一行人离开,她再也按捺不住,一脸阴沉的快步走了进来。 "母亲!" 沈月柔的声音又急又怒,眼睛死死盯着张氏, "刚才伯爵夫人说的那些话,难道是真的?这个颜子依,当真是冒名顶替的贱婢?" 张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冒名顶替?呵,堂堂伯爵府的嫡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一个丫鬟害死顶替?" 她顿了顿,语气阴沉, "这严氏,不过是怕伯爵府的名声被这贱人给害了,才编出这么个荒唐借口罢了!" 沈月柔闻言,眼中厌恶更甚,转头看向趴伏在地上的颜子依。 此时的颜子依发髻散乱,衣衫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狼狈不堪。 沈月柔心中怒火更盛,厉声喝道: "把这个贱人给我拖过来!" "是!" 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颜子依,像拖一条死狗般将她拽到沈月柔面前。 其中一个婆子粗鲁地扯出塞在她嘴里的破布,颜子依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沈月柔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中满是轻蔑和恨意, "说!刚才伯爵夫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你究竟是伯爵府的庶女,还是下贱的陪嫁丫鬟?!" 颜子依浑身颤抖,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严氏的话。 若她不认,她的小娘和弟弟必死无疑; 若她认了,那谋害嫡女、冒名顶替的死罪便会彻底压垮她! 严氏这一招,根本是要将她逼上绝路! 见颜子依不说话,张氏冷哼一声,眼中尽是讥讽, "这严氏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有把握的让这贱人认下罪名的。" 沈月柔怒极,一脚狠狠踹在颜子依的胸口,将她踹得重重跌倒在地。 "你这个贱人!" 颜子依闷哼一声,蜷缩着身子,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月柔仍不解气,上前揪住她的头发,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祠堂内回荡,颜子依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张氏皱了皱眉,沉声道, "够了,祠堂重地,别让列祖列宗看了笑话。" 她缓步走到颜子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既然伯爵府已经和你撇清了关系,那你自然不配再做明远的正妻。"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 "你放心,你毕竟当了我几年的好儿媳,我自然,不会让你死的。"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你在背后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害我儿女,我定要让你,好好活着。" 颜子依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 110章 鞭打出气 张氏直起身,冷冷吩咐道: "来人,把她拖去西边最偏的院子,好好'照看'。" "是!" 婆子们应声,粗暴地拽起颜子依,拖着她往外走去。 颜子依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离开,只留下一道狼狈的痕迹,渐渐消失在祠堂门外。 不出三日,这桩离谱的丑闻便如野火般席卷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离奇事。 堂堂伯爵府嫡女,竟被一个卑贱的陪嫁丫鬟暗害顶替, 而那丫鬟还堂而皇之地在侯府当了几年少夫人! "听说了吗?那颜家嫡女死得惨啊!" "可不是?据说那丫鬟心狠手辣,为了荣华富贵什么都干得出来!"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言越传越盛,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将事情说得绘声绘色。 传言渐起之后,伯爵府主母严氏亲自登了侯府的门, 说是因着自家的事影响到了侯府,让侯府跟着一起被影响,实在是抱歉。 张氏知晓这些消息是严氏故意放出去的, 而她这一登门,更加坐实了颜子依是婢女顶替的传言是真, 这伯爵府在丧女的情况下竟然还第一时间来侯府致歉,严氏已经占了上风。 若是张氏还想拿伯爵府治家不严来说事,反而显得侯府太过咄咄逼人。 张氏心中明白,若是和伯爵府闹的太难看,对自家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对外这伯爵府亲生女儿都被害死了,她如果还继续纠缠,倒是她的不是了,最后她只能默认了伯爵府的说辞。 毕竟明远还得继续议亲,若是一直纠缠闹下去,这京城世家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待侯府,到时候还有谁会把自家女儿嫁过来。 最后张氏不得不和严氏达成共识,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这个胆大包天杀主子替身份的丫鬟身上。 而且对外宣称,这恶奴已被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这看似圆满的结局背后,隐藏着一个血腥的秘密。 连伯爵府都不知道的是,侯府根本没有处死颜子依,所谓的正法是假的, 颜子依已经被张氏秘密关进了偏院之中,等待她的是比死还要可怕的折磨。 侯府的最西面,破败的院落笼罩在一片凄凉的暮色中。 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扇残破的窗棂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结着蛛网,唯有中央一块地方被草草收拾出来,摆着两张勉强能坐的椅子。 张氏端坐在椅上,华贵的锦缎衣裙与这破落环境格格不入。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布满寒霜,一旁的沈月柔更是满脸怨毒,精心描画的眉眼因愤怒而扭曲,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贱人!" 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害得我侯府平白吃了这么大个闷亏,还得陪着伯爵府做戏成全他们的名声!" 颜子依虚弱地趴在地上,单薄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被一旁的婆子一脚踹回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乱动什么乱动!" 那婆子狞笑着扬起手中的牛皮鞭, "今日老奴就让这贱婢长长记性!" "啪——" 鞭子破空的声音伴随着皮肉绽开的闷响,颜子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可鞭子还是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鞭都带起一道血痕。 沈月柔看得眼中冒火,突然起身一把夺过鞭子: "让我来!"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颜子依, "你这个下贱胚子!竟敢诅咒我嫁不出去!现在好了,害的秦家不愿意和我家结亲!你满意了?" 她边说边狠狠抽下鞭子,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颜子依的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诅咒我嫁不出去!都怪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我!” 沈月柔越说越气,鞭子舞得呼呼作响, “我打死你个贱人!一天天的装清高!一个低贱的庶女天天装的这么高贵!看我是嫡女心里不服就要诅咒我!你真是该死!” 颜子依的惨叫声渐渐微弱,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破席。 张氏冷眼旁观,直到看见人快要昏死过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别把她给打死了。" 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住鼻子, "给她喂点参汤,好好吊着她的命,可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京城这几天沸沸扬扬的消息也传到了易知玉的耳朵里,她第一时间便派影十去打探。 "回夫人," "果然不出您所料。那颜氏并未如传言般被处死,而是被老夫人秘密关在了西边最偏远的那个荒院。" 易知玉闻言点了点头, "那院子外头看着荒废,里头却有人日夜把守。" 影十顿了顿, "老夫人和三小姐经常过去,每次至少待上半个时辰才出来,属下靠近了还能听见里头传出些动静来。"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太了解这对母女了。 张氏睚眦必报的性子,沈月柔骄纵狠毒的手段,怎么可能让颜子依轻易解脱? 她们过去那偏院,想都不用想就是过去折磨颜子依的, 如今的颜子依已经不是伯爵府嫡女的身份,她们想怎么折磨她都是可以的。 易知玉本来预料的是,颜子依嫡女身份被拆穿,庶女身份暴露, 加上巫蛊娃娃一事,张氏一定会将她贬为贱妾好生磋磨。 让易知玉意外的是,这伯爵府主母反应如此迅速,第一时间便撇清了和颜子依的关系, 这颜子依现在连伯爵府庶女的身份都没了,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奴婢。 还因为背着杀害伯爵府嫡女的罪名成了死罪。 本来易知玉还想着添把火来着,没想到如今这火都不需要自己再添,就已经烧的这般旺盛了。 “小十,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夫人。” 夜已深沉,军营大帐内烛火摇曳,将沈云舟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静坐案前已有数个时辰,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第 111章 终见家书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始终凝视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家书。 这些是影三快马加鞭送来的易知玉亲笔书信。 当影三将那一百零八封家书呈上时,沈云舟便再未离开过这张桌案, 他将这些家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旁的信封上全都工整地写着"沈云舟亲启"的字样。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将那些字句反复咀嚼。 易知玉的字迹清秀隽永,字里行间尽是关心: 询问他在军中可还安好,叮嘱他务必保重身体,劝慰他莫要太过操劳。 后来信中又添了喜讯,告诉他有了身孕,说自己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怀。 再后来,信中提到诞下麟儿,问他可愿为孩子取名。 整整一百零八封家书,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妻,易知玉"。 夜风呜咽,烛火在帐中不安地摇曳,映得沈云舟的脸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盯着那些信,有些不敢去多想,因为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一百零八封家书,也意味着易知玉收到了一百零八封"忙,勿扰"的回信是么。 他不敢去想,当她在灯下执笔,一字一句写下牵挂与思念时,收到的却是那样冰冷的三个字。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仍坚持一封又一封地寄来? 是失望,是苦涩,还是自嘲地笑笑,然后继续提笔? 更可笑的是,他竟一直以为易知玉厌恶自己。 出征三年,他以为她连一封信都不愿写给他, 甚至怀孕、生子这样的大事,她都不愿意同自己说一声。 他以为她避他如蛇蝎,却不知她从未放弃过靠近他。 而这一切,竟都是张氏在暗中作梗。 她截断了易知玉的信,又伪造回信,让他们夫妻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沈云舟的手指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懊恼。 他拿出易知玉这次写给他的信,信中除了关心和问候, 还委婉的说出了她给自己写了很多家书的事情。 所以易知玉听懂了他的提示,终于也发现了信的蹊跷,也知晓了两人之间的这个误会了, 所以才委婉的想要告知自己真相,想要解开这个误会。 想到这,沈云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若不是重活一次,两人之间横着的这些误会恐怕一直到死都无法解开吧。 “啧啧啧,不就是收到了嫂夫人的家书吗?至于翻来覆去的看一个时辰还看不够吗?” 帐帘突然被掀起,李长卿戏谑的声音伴着夜风一同闯入。 他与萧祁并肩而立,手中还晃着一壶陈年花雕。 待看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信笺时,李长卿夸张地瞪大眼睛: "嫂夫人这是把《女诫》都抄给你了?这才离京几日,就有这么多体己话要说?" 沈云舟抬眸扫了二人一眼,手上动作却未停。 他仔细地将每封信按日期排好,抚平卷起的边角, 小心的将信一封一封的收进了檀木盒中,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你们来得正好,我刚好有话要同你们说。” 见沈云舟神色凝重, 李长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与萧祁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在桌案旁落座。 沈云舟他抬眸望向眼前两位挚友,将自己并非张氏亲生,以及这些年来张氏暗中挑拨离间、处处设陷的种种作为娓娓道来。 只是他隐去了重生之事,只说是机缘巧合下查到的真相。 李长卿听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的老天爷!难怪!难怪那张氏从小待你就像对待外人,难怪她事事都偏袒那沈明远!原来根子在这儿——你根本就不是她亲生的!" 萧祁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可查到生母是谁了?" 沈云舟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木盒上敲击: "已派人去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李长卿突然指着那个精致的木盒,眼睛瞪得更大了: "等等!这么说来,这些年嫂夫人寄给你的家书,全被那张氏半路截胡了?她还...还冒充你给嫂夫人回信?" 沈云舟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的亲娘诶!" 李长卿一拍大腿, "被回了这么多绝情的信,嫂夫人见着你还能这般客气相待,这涵养真是太好了吧!要换作是我,怕是见你一次就得揍你一次才解气!" 李长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等等!这次剿匪,你提前安排了人手守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又派人暗中盯着张家的一举一动......" 他眯起眼睛,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莫非,想害你的——就是那张氏?" 沈云舟眸光微冷,并未反驳,只是沉默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态度,已然是默认了。 李长卿眉头越皱越紧,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思索道: "看来,她也知道侯爷有意立你为世子了。再加上你如今战功赫赫,又抱上了咱们太子殿下的大腿。" 他冷笑一声, "若此次剿匪凯旋,朝廷必然再加封赏,到时候,她那个宝贝儿子沈明远,可就彻底没戏唱了。" 萧祁轻咳了两声, “什么抱上我的大腿,你说话能不能稳重点,云舟他这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说着他看向沈云舟,沉声问道: "张家那边,可查到什么异动?" "嗯。" 沈云舟放下茶盏,眼底寒意凛然, "我的人查到,他们暗中与我们此次要剿的那伙山匪搭上了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猜,他们是想借刀杀人,若山匪杀不了我,他们便在回程的险要之处设伏,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将我和我的亲兵一并埋葬在山中,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呵!" 李长卿一脸愤怒, "这张家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们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都敢谋害!" 他转向萧祁,一脸义愤填膺, "殿下,他们这般欺负您的人,这您难道都能忍?" 第112 章 即将到来的百日宴 萧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 "少在这儿煽风点火。" 他转头看向沈云舟,神色转为凝重, "此事你有何打算?需不需要我向父皇禀明?" 沈云舟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不必。" 他指尖轻点桌案上的地形图, "我已有万全之策。"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他俊逸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李长卿听得两眼放光,萧祁则若有所思地点头。 营帐外,夜风渐起,卷起阵阵沙尘。 帐内三人的身影投在帐布上,随着摇曳的烛火微微晃动。 一场暗潮汹涌的较量,即将在这个寒冬拉开序幕。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间又是半月过去,距离孩子的百日宴已近在眼前。 这天,府中的管事来到张氏院中,恭敬地询问关于百日宴的布置和采办事宜。 正在院中打理事务的吴妈妈早已休养好了身子,见状立刻上前将人拦下,三言两语就把管事给打发走了。 待管事走后,吴妈妈连忙进屋,将百日宴即将开始筹备的消息禀报给张氏。 张氏原本正在和沈月柔说话,一听"百日宴"三个字,眉头立刻紧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如今她哪还有心思操办什么百日宴? 原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亲儿子沈明远有了嫡子,她连庆贺的章程都想好了,就等着好好热闹一番。 谁曾想颜子依那个祸害竟闹出这等丑事,害得她心心念念的嫡孙转眼成了见不得人的庶出。 如今那孩子身份低贱,被张氏随手扔给了沈明远房中一个无子的妾室抚养。 要不是看在这孩子是明远血脉的份上,她早就把这孩子扔出府去了。 想到这些,张氏心里越发憋闷。 明远院里庶子倒是接二连三地生,偏偏一个嫡出的都没有。 反观沈云舟那边,不仅有了嫡长子,如今又添了个嫡女,竟让他儿女双全了。 这么一来,这场百日宴倒成了专为沈云舟和易知玉的女儿沈昭昭办的喜宴,和明远半点关系都没有。 "府里出了这么多事,还办什么百日宴!" 张氏猛地一拍桌子, "传我的话,直接取消,不办了!" 一听不办百日宴,沈月柔立刻不乐意了, “怎么能不办呢!母亲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在百日宴那日帮我达成所愿的吗!” 见沈月柔如此说,张氏眉头皱的更紧, “想要达成所愿,什么时候都行!谁说非得办个百日宴!如今你大哥出了这事,嫡子都没了,办宴还有什么意思!” 一旁的吴妈妈面露难色,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老夫人,那管事说,是侯爷特意让他来请示老夫人关于布置采买的事的。还说,侯爷吩咐一定要办得热闹,布置得盛大才行。" "什么?!" 张氏勃然大怒,脸色瞬间铁青, "好你个沈仕清!明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大张旗鼓地办百日宴!"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沈仕清分明是全然不把明远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给沈云舟的孩子庆贺! "好!很好!" 张氏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乍现,那目光仿佛淬了毒一般,阴冷刺骨。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果然,她想要沈云舟死的决定是对的! 若是让他活着,这偌大的侯府,迟早会全部落入他的手里! 到那时,她的明远和她那还在书院读书的明睿还剩下什么? 张氏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声问道: "大哥那边……可有消息?" 吴妈妈连忙躬身回禀道, "回老夫人,还未曾有消息传来。" 张氏冷冷一哼,指尖重重敲在桌案上, "再去信一封!务必让大哥把事办成!" "是!" 吴妈妈连忙应下。 张氏缓缓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既然沈仕清执意要办这场百日宴,那就办吧! 办得越盛大越好! 反正……沈云舟绝对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这场盛宴,就当是庆贺他命丧黄泉! 她倒要看看,到时候沈仕清还怎么笑得出来! 至于易知玉和她那对儿女?呵! 等沈云舟一死,无人再护着他们,还不是任由她搓圆捏扁! 一旁的沈月柔见张氏脸色阴沉得可怕,不由得疑惑地歪了歪头,问道: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百日宴罢了,值得生这么大的气吗?" 她又好奇地追问道: "还有,您找舅伯办什么事这么要紧?还非得办成不可?" 张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了神色, 她这女儿她自己心里有数,向来都是个藏不住事的, 因此她从未将沈云舟并非亲生的秘密告诉过她,就连对沈明远和幼子沈明睿也守口如瓶。 方才实在是气昏了头,竟在女儿面前失了分寸。 "还不是这百日宴闹的。" 张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缓和下来, "你舅伯一向公务繁忙,我原想着不办宴席就不用劳烦他们过来。如今既然要办,自然得催他们早些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才是。" 沈月柔点点头,没有多想什么,她有些急切的上前挽住张氏的手臂,满脑子都是她自己的事, "母亲您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您说过一定会帮我办成的。" 沈月柔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哥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再娶一个就是了。咱们又没吃什么亏,您何必一直耿耿于怀呢?" "要怪就怪那个贱人,白白耽误了大哥这么多年,害得大哥至今没有嫡子。等母亲您为他寻到合适的人家,新嫂子过门后,说不定马上就能抱上嫡孙了!" 这番话果然让张氏眉头舒展了几分。 沈月柔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 “对了母亲,您不是打算把那秦可清想法子许给四弟的吗?反正现在四弟还在书院读书,就算现在不成家也没什么,不若把那秦可清配给大哥更好些,刚好大哥现在缺个正妻,这秦可清又到了婚配的年纪,不是正好吗?” 第 113章 望平安归来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张氏眼前顿时一亮。 她这些日子只顾着盘算如何将秦家女儿许配给小儿子, 却没想到这秦家女儿也是可以和她大儿子婚配的。 这些日子,张氏看了许多,都没找到合心意的, 她倒是把秦可清这个被她早早看上的秦家嫡女给忘了。 明远如今正室之位空缺,确实比小儿子更急着娶亲一些。 这个提议,倒是正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看见张氏若有所思地点头,沈月柔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早就对那个故作清高的秦可清厌恶至极! 自从上次来过侯府后,这秦可清便对她避而不见,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不屑与她往来似的。 呵,若是让她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娶了秦可清,那可就太痛快了! 到时候,一屋子姨娘庶子庶女闹得鸡飞狗跳,看她还怎么端着那副清高架子! 光是想象秦可清被后宅琐事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模样,沈月柔心里就涌起一阵快意。 她眼珠一转,又故作关切地添油加醋道: "母亲,这秦可清家世清白,门风严谨,若能嫁给大哥,对大哥的前程必定大有助益,可比那个冒牌货颜子依强多了。" 她轻哼一声,继续煽风点火道, "难怪这些年伯爵府与咱们走动的少,都是因为颜子依这个贱人并非他家嫡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庶女。可秦可清不同,她可是正经的嫡女,若大哥娶了她,秦家必定会全力扶持大哥的。" 这番话正中张氏下怀,她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嗯,你说得有理。" 沈月柔见状,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毒, "那咱们就在百日宴上,好好撮合撮合大哥和秦可清。" 两母女说着说着就在屋中细细盘算了起来。 日子照旧过着, 随着百日宴的日子越来越近,易知玉的睡眠却越发浅了。 这几日夜里,她总是不停地梦到上一世沈云舟出事的场景。 满府上下挂满白幡,人人身着素服,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哀戚之中。 这些梦境太过真实,每每惊醒时,她的后背都沁出一层冷汗, 心口也跟着怦怦直跳,让她再难入睡。 白日里,易知玉也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时常望着窗外发呆。 丫鬟们跟她说话,总要唤好几声才能将她唤回神。 "夫人,二爷来信了。" 影十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就见易知玉正倚在软榻上出神。 她连唤了三声"夫人",易知玉才恍然回神。 "小十,有什么事吗?" 易知玉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影十恭敬地行了一礼,将手中的信笺往前递了递, "夫人,二爷来信了。" 听到沈云舟回信,易知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若是有回信,是不是就说明沈云舟现在一切安好。 她连忙将信给接了过来。 自从上次在信中委婉提及沈云舟曾经写过家书一事,她就一直没等到回信, 如今已经过了半月,终于是有消息了。 也不知沈云舟知晓她写过家书的事是不是能明白两人之间有过一些误会。 易知玉拆开信封,一脸认真的看了起来。 刚读完开头几行,她就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嘴角,沈云舟果然明白了她的暗示。 信中写道,沈云舟不知道易知玉给他写过这么多封家书,告知自己没能收到过一封来自易知玉的信。 "军中副将乃至普通士兵,总能收到家中来信。唯独我,从未收到过妻子写来的只言片语。确实为此伤心过。后来我安慰自己,许是你不爱写信,心里这才好受些。" 看到这里,易知玉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倒是没想到沈云舟还有如此一面。 这语气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撒娇。 别人都有家书,偏他没有,所以觉得委屈。 不止如此,他还很会自我开解,自己劝自己说应该是妻子不爱写信。 "如今知晓吾妻竟写过一百零八封家书,心中甚是欢喜。虽未能得见信中内容,想来定是满纸关切问候之语,如今我一切安好,不必担心。" 知晓误会终于是解开了的易知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仅仅是因为误会解开而宽心,同时也是因为收到回信知晓沈云舟如今还安好而宽心。 “忙完剿匪一事,我定会去给你买你喜欢的玫瑰花饼,安心等我回来。” 看到沈云舟还把自己上次说的玫瑰花饼的事情放在心上,还这么认真的告知自己一定会去买,易知玉不由得失笑。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和这几次的书信,易知玉发现沈云舟和上一世自己看到的他很不同。 他不仅不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反而是个很重承诺的君子,说过的话都会当真,答应的事也全然放在心上。 这让易知玉心中宽慰不少。 她继续看信,信写了整整两页纸,看完第一页纸, 易知玉又看向第二页纸,然而当目光移至第二页看了片刻之后, 易知玉突然浑身一颤,她猛地站起身来。 信纸在她手中变得有些抖动,方才舒展的眉头此刻紧紧蹙了起来。 她反复确认着信中的内容,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神色变成了担忧。 她抬眸一脸凝重的望向静静站在一旁的影十。 影十依旧神色如常,只是微微躬身道: "夫人不必忧心,主子定能平安归来的。" 易知玉轻轻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将沈云舟的信仔细的收了起来。 然后她缓步走出了屋子,来到了院中,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就好像要随时会坠落下来一般。 一阵寒风拂过,吹乱了易知玉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一定......" 她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 "要平安回来啊。" 这句话像是说给远方的某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她静静地伫立在庭院中,任由冷风拂面,目光却始终望向远方, 仿佛能穿透这阴沉的天幕,看到远处的那个人一般。 又过了几日,眼看距离侯府百日宴只剩下最后两日。 这日清晨,张氏收到一封密信。 当她拆开信封,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止不住兴奋地战栗起来。 她死死攥着信纸,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查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眼,眼中渐渐燃起狂喜之色。 第114 章 密信,沈云舟身死 信上内容写的十分清楚直白: 计划已成,返程的队伍遭遇山崩,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更令她兴奋的是,信中还写明沈云舟那个贱种被巨石击中,当场滚落万丈悬崖,已经尸骨无存。 而且信的末尾还特意注明了,沈云舟身死的消息将在二三日后才传回京城。 "好!太好了!连天都助我!" 张氏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却怎么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快意。 反复将手中的信看了又看,张氏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喜色,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都有些因为激动而控住不住的发抖。 等到看够了,张氏将信拿到火炉边,将信给扔了进去, 看着火炉中的火舌一点点吞噬纸张,张氏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就像她此刻扭曲疯狂的心情。 张氏痴痴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只觉得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那口恶气,终于是随着这个消息的到来消散了。 "死得好!死的真是太好了!沈云舟这个贱种终于是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够抢走我儿子的东西了!" 她在心中疯狂呐喊,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恨意一次宣泄干净。 火光映照着她扭曲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令人胆寒的疯狂。 就算沈仕清执意要将世子之位传给沈云舟又如何! 就算那请封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又能怎样! 如今沈云舟连性命都没了,还拿什么来承继这世子之位! 到头来这世子之位不还是要落在她家明远头上! 这偌大的侯府,这泼天的富贵,照旧还是她亲生儿子的! 谁也别想染指分毫!谁也别想从她儿子手中夺走这应得的一切! 不仅如此,到时候沈云舟这些年立下的赫赫战功、攒下的所有功劳,都会全数归到侯府名下! 她和她儿子根本不需要费半点力气,就能坐享皇家的恩赏与荣耀! "沈云舟啊沈云舟,你死得可真是值啊!我作为你的嫡母,到时候朝廷必定会追封我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少不了还要给侯府诸多赏赐和恩典!" 张氏眼底掠过一抹狠厉,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自言自语道, “你就放心,安心的去吧,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妻儿,一定不会让她们,难过的。” 两日之后,侯府百日宴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侯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下人们穿梭于庭院之间,有的在布置宴席,有的则忙着准备各色点心菜肴。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随着日头渐高,宾客们陆续抵达。 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管事们忙着迎客引路,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张氏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一袭绛紫色锦缎长裙,发髻上插着金丝点翠的步摇,手腕上戴着成色极佳的翡翠镯子,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满府的喜庆布置,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因为提前知晓沈云舟已死的事情,她这几日的心情都格外的好, 看到这侯府满府的喜庆之色和盛大的布置她也丝毫没有像前些日子那般生气了, 如今办的再盛大又如何,马上沈云舟被落石砸死的消息就会传到京城, 今天侯府布置的越是盛大喜庆,过几日的丧仪就越是看着悲惨。 这时,一个丫鬟小跑过来禀告道, "老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张氏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目光越过丫鬟向后望去。 就看见自己的小儿子沈明睿正穿过回廊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她立即整了整衣袖,快步迎上前去。 身旁的沈月柔也连忙跟上了自己母亲的步伐。 "明睿,你可算回来了。" 张氏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沈明睿今年刚满十五岁,正在京城赫赫有名的青鸾书院求学。 因书院坐落在城外的青鸾山上,平日里难得回府。 这次是特地告假回来参加百日宴的。 "儿子给母亲请安。" 沈明睿恭敬地行礼,又转向沈月柔, "三姐安好。" 他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整个人显得十分清雅。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 张氏上前握住儿子的手,细细打量了起来, "在书院可还习惯?我瞧你好像又瘦了些。读书固然要紧,可也要注意身子。" 沈明睿微微一笑,温声应道, "母亲放心,儿子会注意的,今日回来特地先过来给母亲和姐姐问安,待会儿还要去前厅帮父亲招待宾客。" 张氏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骄傲。 比起大儿子明远,这个小儿子不仅天资聪颖,为人处世也沉稳得体。 十四岁就被青鸾书院破格录取,将来必定能前途无量,金榜题名,光耀沈家门楣。 "去吧,晚些时候再来陪母亲说话。" 张氏慈爱地说道。 沈明睿再次行礼: "儿子告退。" 说罢,转身朝前厅方向离开了。 见沈明睿走远了,一旁的沈月柔有些急不可耐地拽住张氏的衣袖, "母亲,今日说好的那件事,您可千万不能忘了。" 张氏眉头一蹙,略显不耐地拂开她的手, "慌什么?宾客都还没到齐,你急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管事婆子,语气陡然转冷, "易知玉人呢?怎的还没过来?她作为侯府二夫人,今日宴席的正主儿,都不知道早点过来和我一起招待宾客的吗?真是成何体统!" 婆子连忙躬身回话, "回老夫人,老奴方才已经去请过了,二夫人说稍作整理就过来。" "呵,如今有人撑腰倒真是不一样了,真是愈发的不知天高地厚!今天这么大的日子竟然到现在都不出现!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张氏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我倒要看看,过了今日,她还能拿什么摆谱!" 这时一道清润柔婉的女声自廊下传来, “婆母是在找我吗?”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易知玉正款款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第 115章 百日宴 晨光透过廊檐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 今日的易知玉身着一袭淡黄色织锦襦裙,衣襟处绣着精致的纹样,外罩一件月白色轻纱大袖衫。 这身装扮既显贵气又不失雅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温婉端庄的气质。 她乌黑如瀑的青丝挽成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 耳垂上一对同色玉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张氏跟前,双手交叠置于腰间,恭敬地行了一礼。 衣袖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若隐若现。 "婆母安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礼毕,易知玉又转向沈月柔, 她的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朝着沈月柔轻轻点了点头。 "妹妹好。" 沈月柔当即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将脸转向一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副懒得搭理易知玉的模样, 易知玉见状也不恼,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连眼角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那双杏眸中甚至看不出一点气恼的模样,仿佛丝毫没看见对方的态度一般。 张氏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媳,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 自从沈云舟派了心腹日夜守护在易知玉身边, 她这个做婆婆的竟连近身训话的机会都难得,当真是让她恨得直咬牙。 "呵," 张氏冷笑一声, "你如今倒是越发有派头了,竟然还要我这个当婆婆的在这里候着你?" 易知玉闻言立即又福了福身,那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回婆母的话,方才本来要快些过来的,可是昭昭突然有些哭闹,儿媳哄了许久才安抚住,这才耽搁了些时辰。都是儿媳的不是,还请婆母责罚。"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迟到的缘由,又将姿态放得极低。 可听在沈月柔耳中却格外刺耳,她当即又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 "如今二哥护你就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全府上下谁还敢责罚你啊?" 张氏正欲再出言训斥,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已有女眷朝这边走来。 她立即收敛了神色,整了整衣袖,强压下心头的不悦冷声道, "行了,客人都到了,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随我一同去迎客。" 说罢张氏便露出了一抹得体的笑,快步朝宾客方向走去。 易知玉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安静地跟在了张氏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沈月柔见状也跟了上去,三人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向着宾客那边走去。 张氏熟络的与各家夫人和气的寒暄,她将沈月柔引荐给众人,却故意无视了易知玉的存在。 易知玉嘴角笑意依旧,只是安静乖巧地跟在张氏身侧,偶尔与宾客们搭上几句话,倒是显得更加有风范些。 待宾客到得差不多了,张氏便引着女眷们往暖阁走去, 身后跟着易知玉和沈月柔,三人依次在暖阁中落了座。 "今日侯府设宴,承蒙各位夫人赏光前来,当真是蓬荜生辉。" 张氏脸上堆满笑意,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座的夫人们也都笑着应和,暖阁里一时其乐融融。 礼部尚书家的夫人接过话茬,笑吟吟道, "这等喜事自然要来沾沾喜气,若是能借机沾到些生子的福气,那就更妙了。" 张氏闻言掩嘴轻笑, "您家公子才成亲两月,这就急着要抱孙子了?" 那夫人笑得眉眼弯弯, "我家这个混世魔王素来不让人省心,如今能娶到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媳妇,已是祖上积德。我这做婆婆的,自然盼着早日抱上孙子。" 说着,目光慈爱地看向身后站着的儿媳。 那新妇被说得双颊绯红,羞赧地低下了头。 暖阁内熏香袅袅,张氏与各家夫人闲话家常,气氛十分的融洽。 这时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恭敬的向张氏禀告道, "夫人,秦家的客人到了。" 听到秦家女眷终于来了,沈月柔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她难掩兴奋地望向张氏。 张氏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她优雅的起身, 就看见秦家主母刘氏已经带着儿媳武氏及女儿秦可清走了进来。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张氏笑意盈盈地上前,亲热地握住刘氏的手。 刘氏回以温婉的笑容,身侧的武氏与秦可清则规规矩矩地向张氏行礼问安。 张氏忙不迭地招呼秦家众人入座,又命丫鬟重新沏了热茶。 "听闻府上喜添孙女,当真是好福气呢。" 刘氏捧着茶盏,温声贺道。 张氏掩唇轻笑, "得个孙女固然是喜事,不过若能有个像可清这般知书达理的女儿,那才真是天大的福分。" 刘氏脸上笑意依旧,客气的回道, "您这话可折煞小女了。令爱不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乖巧懂事吗?" "哎哟,我那丫头都被我宠坏了,哪里及得上可清半分。" 张氏说着,目光慈爱地望向秦可清, "每回见着可清这孩子,我都欢喜得紧。虽说没有这个福气得个这样的女儿,但若能讨来做媳妇,也是极好的。" 此言一出,秦可清眉头忍不住轻轻皱了起来, 虽然心中有些不悦,但碍于满屋子都是宾客,只得将情绪收了起来。 刘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青瓷杯沿在唇边略作停留,面上笑意不减,温声道, "小女顽劣,若是现在就论婚嫁,只怕这性子要闹得婆家鸡飞狗跳。还是容我在身边多教养些时日,好好磨一磨她的脾性才是。" 张氏却恍若未闻,依旧笑吟吟地说道, "秦夫人这话可真是太谦虚了。若是我家能娶到可清这样的儿媳,怕是夜里做梦都要笑醒呢。" 在座的几位夫人听出其中深意,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位掩唇笑道: "早前便听闻秦沈两家有意结亲,还特地相看过?莫非真有此事?" 第 116章 秦家否认相看,反驳张氏 张氏唇角微扬,语气十分的热络, "前些日子确实请秦夫人过府小聚,我一见可清这孩子就欢喜得紧。恰好我家大郎尚未婚配,若能娶可清进门,那可真是我们侯府天大的福气。" 刘氏听到张氏这话,唇边的笑意虽未减,眼中神色却是冷了几分。 张氏这番话,分明是要坐实两家相看之事, 之前自家分明已经退了那沈月柔的礼物,也已经表达过不结亲的意思了。 看张氏刚刚这说辞,她这是铁了心要可清进门, 不仅如此,她竟还想将女儿许给那个早已有了庶子庶女,最近还出了那么多风波的沈明远,当真是可笑至极! 当初让她把女儿许给张氏那还未成亲的小儿子沈明睿她都不愿意, 现在还想让她考虑张氏的大儿子,简直是荒唐! "沈夫人说笑了。" 刘氏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上回不过是寻常走动,哪里谈得上相看?况且小女顽劣,怕是没这个福分进侯府这样的高门。" 她顿了顿, “而且沈夫人何必羡慕旁人,您这不是已经有了一位顶好的儿媳了吗?您的儿媳这般乖巧懂事,又为沈家生了一儿一女,给您添了孙子孙女,如此有福的媳妇,可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 见刘氏直接否认相看,又将话头转走,张氏嘴角笑意有些僵住, “秦夫人真是说笑了,我这二儿媳什么都不懂,自小在家中除了拨算盘,什么旁的都没学过,哪里比得上可清这般知书达礼的。” 说完张氏脸上露出笑意,目光慈爱地望向了秦可清,语气亲昵地说道: "可清啊,我家明远你也是见过的,这孩子品性你觉得如何,给伯母说说看?" 见张氏这般不依不饶地要将秦可清与沈明远扯上关系, 刘氏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眼中冷意更甚。 秦可清被问得措手不及,秀眉微蹙,正欲开口婉拒。 这时,坐在她身侧的嫂嫂武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吟吟地接过了话头, "老夫人这话可真是折煞我家妹妹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好随意议论别家儿郎呢?" 武氏说着,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夫人们,继续道: "侯府门第高贵,沈家公子自然都是人中龙凤。不过我家妹妹平日里也就与沈家月柔小姐见过几次面而已,何曾见过沈家大公子呀?" 她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 "况且上回我们陪着婆母来侯府做客时,沈家大公子可还是有正室在的,怎么可能那时候就相看了呢~" 这番话让刘氏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在座的夫人们也都露出了然的神色,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沈家大公子不久前这正妻还是伯爵府的那个颜子依呢,若说之前就相看过,确实于理不合。 武氏不等张氏回应,又故作关切地问道: "对了老夫人,上回来府上时正巧遇上您家儿媳月例被刁奴克扣的事,不知如今可都处置妥当了?" 此言一出,张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在座的夫人们都露出惊讶之色,其中一位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 "什么月例?竟有刁奴敢克扣侯府主子的用度?" 武氏掩唇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慢条斯理地说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次过来,碰巧遇见了侯府处置刁奴。那奴才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 话音未落,张氏急忙打断,她强挤出一丝笑容, "哎呀,都是些府里的琐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的。" 她转向刘氏,脸上仍维持着表面的笑意, "那日原本只是请秦夫人过来叙叙家常闲聊闲聊,倒让你们看笑话了。" 见张氏终于松口认了只是闲聊不是相看,刘氏也见好就收,温和地笑道, "不过是些小插曲,无伤大雅,不妨事,不妨事的。" 说着,她故作责备地看向武氏,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怎么又提起来了?" 武氏抿唇一笑,姿态恭敬地认错, "是儿媳失言了,还请婆母责罚。" 说着她又转向张氏,微微欠身行礼, "沈老夫人,是晚辈失礼了,还请您见谅。" 张氏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明镜似的。 这武氏分明是在警告她。 若是她再执意撮合秦可清和沈明远,武氏定会将侯府克扣媳妇月例的丑事当众抖落出来。 到时候丢脸的,可就是她这个侯府主母了。 张氏暗自咬牙:刘氏这个儿媳妇,当真是伶牙俐齿的很!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容,目光温和地看向武氏: "无妨无妨,都是自家人说话,不必这般拘礼。" 说完张氏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一脸笑意轻快地说道: "今日特意让厨房准备了用葡萄酿制的甜酒。这暖阁里炭火旺,配上冰镇的葡萄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诸位不妨尝尝鲜。"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淡绿衫子的丫鬟便捧着晶莹剔透的琉璃酒壶鱼贯而入。 那紫红色的酒液在琉璃壶中荡漾,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引得在座夫人们纷纷露出惊艳之色。 "这酒度数不高,主要是图个新鲜有趣。" 张氏笑吟吟地解释道, "这暖阁里待久了难免燥热,喝些冰镇的正好解解热气。" 丫鬟们恭敬地为各位夫人斟酒。 就在一个丫鬟经过秦可清身边时,忽然脚下一绊, 整壶葡萄酒"哗啦"一声全泼在了秦可清的裙摆上。 那丫鬟吓得面如土色,立刻跪伏在地,不住的磕起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小姐饶命!" 张氏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道, "没规矩的东西!怎么连个酒壶都端不稳!竟然泼了贵客一身!来人!给我将这奴才拖下去!" 秦可清低头看着裙摆上迅速晕开的紫红色酒渍,不由蹙起眉头。 她取出绣帕轻轻擦拭,可那酒渍反而越擦越明显。 第 117章 张氏母女的阴谋 张氏连忙吩咐沈月柔, "月柔,快带可清去你院里换身干净衣裳,这冰凉的酒水沾在身上,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好。" 沈月柔立即起身应道, "是,母亲。" 她走到秦可清跟前,亲热地挽住秦可清的手臂, "可清妹妹,随我去我院里换身衣裳吧,刚好我新做了几套时兴的裙衫,都还未上过身呢。" 秦可清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婉拒道, "多谢月柔姐姐好意,不过我家马车上备着替换的衣裳,我让丫鬟去取来便是。" 张氏见状开口道, "即便去取也要耽搁些时候。这酒水浸透了衣裳,凉飕飕地贴在身上,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她眼珠一转,又补充道: "若是可清不习惯穿月柔的衣裳,不如先去她院里将湿衣换下,然后把身子洗洗,等丫鬟取了衣裳再换上也是一样的,月柔屋里暖和,定不会冷着你的。" 刘氏脸上笑意依旧, “不必这么麻烦,沈夫人您直接让丫鬟带可清去个无人的偏院,将衣裳换了便是。” "这可使不得。" 张氏连连摆手, "今日府中宾客众多,各处都有人走动。若是冲撞了可如何是好?月柔的闺阁最是清净,绝不会有人打扰。" 她转向其他夫人, "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座的夫人们纷纷附和: "正是这个理儿。" "女儿家的闺房最是妥当。" “这随便找个院子换衣裳万一被外男冲撞到了可就不好了。” "这酒渍若不及时清理,若是受寒了可就不好了。" 见大家都如此说,刘氏看了看自家女儿湿透的衣裙,与武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武氏款款起身,朝沈月柔福了一礼, "既如此,就劳烦沈小姐了。说来也巧,我在这暖阁里待得有些闷热,正好陪我家小妹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沈月柔闻言,神色明显一滞,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她望向了张氏。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对着沈月柔微微点头。 沈月柔会过意,笑着对武聘婷说道, "武姐姐愿意一起去,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一直坐在旁边不做声的易知玉将张氏和沈月柔的神色全数看在眼中, 从秦家女眷进了屋子,她就注意到沈月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兴奋, 而张氏更是三句话不离沈明远,明里暗里都想将秦可清与沈家绑在一起。 看二人这副模样,很显然是还没有歇下和秦家结亲的心思。 方才那意外泼洒到秦可清身上的酒水,怕也不是巧合。 易知玉垂眸凝视着手中琉璃盏里晃动的紫红色酒液,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 她指尖轻轻一斜,两滴殷红的葡萄酒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裙摆上,晕开成了两朵红梅。 这厢张氏目送着秦可清跟着自家女儿离去,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正与几位夫人热络地寒暄着,忽然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婆母,儿媳的衣裙也不慎沾了酒渍,想先行告退回去换件衣裳。" 张氏不悦地转头,看到易知玉正站在位置上看着自己,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易知玉裙摆上那两处显眼的酒渍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连杯酒都端不稳!"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很是不耐烦, "还不快去把衣裳换了!可别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 易知玉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十分的轻柔, "儿媳知错,这就回去换衣服。" 说罢,带着贴身丫鬟小香乖巧地退出了暖阁。 易知玉并未径直回自己院落,而是沿着回廊拐了个弯,来到一处被假山遮掩的僻静角落。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小声唤道。 "影十。"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眨眼间便出现在易知玉面前。 "夫人有何吩咐?" 易知玉微微倾身,在影十耳边低语几句。 她声音极轻,连站在一旁的小香都听不真切,影十听完易知玉交代就立刻点头。 "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影十身形一晃,如一阵黑烟般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易知玉理了理衣袖,转头对小香道: "走,咱们偷偷过去沈月柔那院子瞧瞧。" "是,小姐。" 小香压低声音应道,随后快步跟上了自家小姐的步伐。 另一边,沈月柔领着秦可清和武聘婷连着穿过了几道回廊。 她一路上都装出一副很热络的样子介绍园中景致, 脚步却刻意放慢了许多,很明显她想要让衣衫湿透的秦可清在寒风中多待一会。 看着秦可清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沈月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面上却装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问道, "可清妹妹可是冷了?" 武聘婷见秦可清冻的直打喷嚏,赶忙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裹在了秦可清的肩膀上, 她皱眉看向沈月柔,声音都冷了几分, "月柔妹妹的院子还没到吗?若是院子太远,那我就带妹妹直接回马车上换衣裳吧。" 沈月柔见武聘婷要带秦可清走,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脸上却依旧一副笑脸, "就到了就到了,武姐姐你别急呀~" 说着她指着前方一座精巧的院落, "喏,那就是我的院子,就几步路了。" 武聘婷搂着秦可清快步往沈月柔手指的方向走去, 很快三人就来到了沈月柔的主屋门前。 沈月柔站在门前,转身对着二人露出甜美的笑容: "可清妹妹、聘婷姐姐,快请进来暖暖身子吧。" 说完她特意侧身让出路来,武聘婷赶紧搀扶着已经冷的有些瑟瑟发抖的秦可清进了屋子。 厚重的锦缎门帘掀起,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武聘婷刚踏进内室,正要回头问沈月柔话,突然一道黑影闪到她身后。 "唔!" 后颈传来一阵剧痛,武聘婷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嫂嫂!" 秦可清见自家嫂嫂倒在了地上,不由得惊呼一声,顾不得多想就要俯身去扶。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同样感到后颈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正巧压在武聘婷身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跟在二人身后的婢女也被敲晕,全都倒在了地上。 第118 章 诡计 静静站在门边的沈月柔一脸阴毒的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二人。 她踱步到武聘婷身边,抬起绣鞋狠狠踹了几脚, 见对方毫无反应,这才满意地嗤笑了一声, 此时的沈月柔眼中满是疯狂的神色, "好你个武聘婷,真是个贱人!非要跟过来坏我的好事,现在不还是像条死狗一样任我摆布?居然敢这般防备我!再防备又怎么样!不还是栽在我手里了?" 她向着刚刚动手的那两个武婢招了招手,那两个婢女立刻恭敬的站了过来。 沈月柔指着秦可清,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把她给我装进麻袋里头,给我大哥送去。记住,走西边那条僻静的小路,别让人瞧见了。" "是,小姐!" 两个武婢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已经昏迷过去的秦可清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麻袋之中。 粗粝的麻绳在袋口绕了几圈,死死打了个结。 其中一个武婢轻松地将麻袋扛上了肩头。 另一个武婢指着武聘婷问道。 "小姐,地上这个要怎么处置?" 沈月柔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武聘婷,眼中闪过一道怨毒的光,她眯起眼睛,思索片刻之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十分恶毒的笑容, "既然她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一并送给我大哥吧。记得告诉他,这个武聘婷是我额外送他的大礼。" “是!小姐。” 两个武婢连忙将武聘婷也装进了麻袋,系好绳子之后, 两人各自扛着一个麻袋,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快步朝着沈明远的院子过去了。 看着被送走的麻袋,沈月柔眼中满是兴奋和恶毒, 她可真想看看等会秦可清被大哥糟蹋之后会是个什么表情! 呵!让这个秦可清一天到晚假清高,看她以后还清不清高的起来。 还有那个武聘婷,她一个商户出身的低贱女子居然还敢给自己脸色看,算个什么东西! 作为一个有夫之妇,她若是被毁了清白,婆家定然容不下她,到时候恐怕都活不成了吧! “呵,要不是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办,我一定会当场看看你俩的下场。” 沈月柔眼中满是恶毒,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快步出了院子。 男宾这边,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沈仕清带着两个儿子沈明远和沈明睿在席间穿梭,不时与来客寒暄致意。 沈明远今日穿着一袭靛青色锦袍,腰间玉带生辉,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若是不知他内里龌龊的心思的话,表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范。 这时一个小厮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凑到沈明远跟前耳语了几句。 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只见秦家主君正与几位朝中同僚谈笑风生,其子秦之逸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秦之逸今日一袭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越发清俊儒雅。 他正专注地听着父亲与宾客的交谈,时不时点头附和。 沈明远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地朝秦之逸走去。 "秦大人。" 沈明远在距离三步处站定,抱拳行礼, "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之逸闻声转头,见是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与沈家这位大公子素无深交,只有过几面之缘。 但今日毕竟是沈家设宴,他作为宾客也不好推辞。 "沈公子客气了。" 秦之逸回礼道,又向父亲告退之后, 这才跟着沈明远来到一处僻静的廊下。 沈明远从怀中取出一本有些陈旧的书册,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是我近日偶然寻得的名家孤本,听闻秦大人精通古籍鉴赏,不知可否帮我掌掌眼?" 秦之逸接过书册,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仔细的看了起来。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装帧,又认真翻阅内容,时而凝神细看,时而微微点头。 片刻后,秦之逸合上书册,将书册递回给了沈明远, "此书用纸、墨色皆与那个年代相符,笔法气韵也与记载中的分毫不差,确是真迹无疑。" 沈明远接过书册,笑容愈发深邃,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他微微倾身,语气诚恳道, "多谢秦大人指点,秦大人果然慧眼如炬,一眼便辨出真伪,说来也巧,我书房里还收着几幅字画墨宝,一直难辨真伪,若是秦大人不忙的话,不如移步书房,帮我再掌掌眼?" 秦之逸素来和沈明远没有太多交情,但沈明远毕竟是今日主家,态度又这般客气, 若是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失礼。 思忖片刻,他微微颔首,道: "好。" 沈明远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立刻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大人,这边请。" 秦之逸点头,随他一同穿过回廊,朝沈明远的书房走去。 一路上,沈明远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指着园中景致闲谈几句,似是要拉近二人距离。 秦之逸虽不热络,却也礼貌应和,神色始终淡然。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书房。 沈明远推开门,侧身让秦之逸先行。 秦之逸点了点头,踏步走了进去。 "秦大人,请。" 书房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古籍, 案几上熏炉袅袅升腾着檀香,十分的清幽淡雅。 沈明远见状快步走到书架前,从高处取下几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这几幅字画,我收藏已久,却始终难辨真伪,今日有幸得秦大人指点,真是再好不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锦盒,取出卷轴,将几幅字画全都展开了来。 秦之逸见状,神色认真起来,他微微俯身,仔细端详起画作。 沈明远站在一旁,目光却并未落在画上,而是悄然打量着秦之逸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片刻之后,秦之逸缓缓直起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画卷边缘, 温润的嗓音在静谧的书房内响起, "这几幅字画确实都是名家真迹,尤其是这幅《秋山图》,笔法苍劲有力,墨色层次分明,当属上品。" 第 119章 中计 他转头欲与沈明远细说,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沈明远不知是何时出了屋子,书房内只余檀香袅袅。 秦之逸不由得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公子?" 环顾四周,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 方才他专注鉴赏,竟然都没察觉沈明远是何时离去的。 秦之逸心中隐约觉得不妥,他整了整衣袖,快步走向房门,正欲推门而出。 "吱呀"一声,门却从外被人推开。 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秦之逸定睛一看,来人是沈家嫡女沈月柔。 秦之逸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月柔却笑意盈盈地端着描金茶盘迈进屋内,那盘中还放着一盏青瓷茶壶和两碟精致点心。 "秦公子," 沈月柔声音甜腻, "哥哥让我送些茶水点心过来,说是劳您费心鉴赏了。" 秦之逸眉头紧锁,又退后半步, 这沈明远不在,他和沈家小姐单独待着实在是不妥。 "不知沈小姐会过来,实在是唐突了。字画已鉴赏完毕,在下先告辞了。" 说罢秦之逸便要侧身绕过沈月柔往外走。 沈月柔却挪动了几步,恰好挡住了秦之逸的去路。 她歪着头,作出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 "我家大哥特地请你过来品鉴字画,秦公子为何这么急着走呀~" 尾音拖得绵长,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秦之逸见沈月柔这般,眉头不由得皱的更紧,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清冷了几分, "在下已经看完,这几幅字画都是真迹。沈公子既不在,我也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说罢秦之逸便想要离开,他快步往外走,这次沈月柔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桌边一脸玩味的看着他往外走。 就在秦之逸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秦之逸猛地顿住脚步,因为突然的晕眩让他有些站不稳,他用力的扶住了门框, 就这么一瞬,额间就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重影了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了?" 秦之逸抬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面颊发烫,耳尖更是红得几欲滴血。 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连带着脖颈处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就在秦之逸踉跄着扶住门框时,余光忽然看见院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明远。 沈明远正站在院中,一脸玩味的看着他这边。 "怎...怎么回事?" 秦之逸声音微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到双腿发软,不得不死死扣住门框才能站稳。 眼前的景象愈发的模糊,秦之逸用力甩了甩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却让那股燥热感更加猛烈的涌了出来,席卷了全身。 他白皙的脖颈已然泛起潮红,额前的碎发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 沈明远见药效起来,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朝着屋门口过来。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之逸紧绷的神经上,让他的呼吸越发急促。 "秦大人这是看字画看得太累了吗?" 沈明远的声音带着虚假的关切,眼底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既然这么累,那便在我这书房休息一下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扣住秦之逸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秦之逸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使不上力气。 沈明远顺势一拽,毫不留情地将他推进书房。 "你!" 秦之逸踉跄着后退几步,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惊慌之色。 他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沈明远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慢悠悠地抬手,"砰"地一声将房门给关上了,门被关上的瞬间,还能看见沈月柔那满是得意的小脸。 "好好享受吧,秦大人。" 沈明远对着紧闭的房门低语,嘴角笑意更加玩味了几分。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主院走去。 院门前,那两个武婢依旧还守在主屋两侧。 见沈明远过来,立刻恭敬的行了礼。 "大爷。" 其中一名武婢压低声音道, "小姐让奴婢转告,除了原先说好的那个,她还额外送了您一份厚礼。" 沈明远脚步顿住,玄色锦靴在青石板上碾出细微的声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哦?什么厚礼?" "回大爷的话," 武婢头垂得更低, "是秦家的儿媳,此刻和秦家小姐一并在里头。" 听到这话,沈明远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嗯,知道了,退下吧。" 他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袖中的手已经兴奋的发颤。 "是。" 待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沈明远几乎是扑向了内室的门。 昏暗的内室里,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并排躺在地上,其中一个还在微微蠕动,发出"呜呜"的闷响。 沈明远反手将门闩死,他猴急的解下腰间玉带,外袍随之滑落在地。 他对秦可清兴趣不大,毕竟像秦可清这样的世家贵女他见得多了, 一个个都是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的大家闺秀,实在无趣得很。 但是,他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干燥的嘴唇,眼底的欲火瞬间燃烧得起来! 这臣子之妻,他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呢! 想来滋味应当是相当不错的吧! 沈明远一想到等会的滋味就兴奋的不行,他整个人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急切的向麻袋的方向走去。 此时暖阁内暖香缭绕,珠帘轻晃,张氏正端着茶盏与各家夫人谈笑风生。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时与身旁的夫人们谈笑。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个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俯身在张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氏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第 120 章 牵制刘氏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回案几上,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点了点头,那婆子便退下了。 看向坐着的刘氏,张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远处,易知玉已经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 不知何时回来,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正安静的喝着茶水吃着点心。 她捏着一块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神色十分淡然,就仿佛刚刚出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在易知玉对面坐着与她相隔不远的刘氏不停的往门外的方向看,她眉头都有些忍不住皱了起来, 按理说出去换件衣裳要不了多长时间,早该回来了才是,可她的女儿和儿媳却迟迟不见踪影。 不止是她的女儿儿媳,就连刚刚带她们出去的沈月柔也未见回来, 刘氏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张氏将刘氏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茶水,心想这秦家先前推三阻四不愿结亲, 待会儿事情闹起来看他们还怎么推脱,等生米煮成熟饭,他家想不认都不行。 再过一会,秦可清与沈明远私会的事就会被闹开传遍整个侯府, 今天来了这么多宾客,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 秦家就算再怎么找补,都只能把女儿嫁给她儿子沈明远! 至于秦之逸那边,张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既然碰了自己的女儿,就别想置身事外。 若是识相,乖乖上门提亲,她还可以给他留几分颜面,按下此事不提; 若是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她把事情闹大,告他一个轻薄侯府嫡女的罪名,让他身败名裂! 想到这,张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相信,但凡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这盘棋,她早已布得天衣无缝, 这秦家门风清白,除了吃下这个闷亏,别无他法。 又等了片刻,刘氏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又松开。 她频频望向门外,心中那股不安更甚。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出去。 主位上的张氏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刘氏的一举一动,见刘氏想出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她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一脸笑意的打趣道, "秦夫人这是一会儿没见着女儿就开始惦念了吗?" "这年轻孩子们贪玩,不愿同咱们这些老的坐着聊天也正常,您就由着她们去吧。" 刘氏起身的动作一顿,看向张氏,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 "这孩子换了衣裳也不知道回来同各位长辈打声招呼就去玩,真是太不懂事了些。" 她说着,目光又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外。 张氏摆了摆手, "不妨事,不妨事的。今日这外头准备了不少好玩的项目,投壶、赏梅、猜灯谜,应有尽有。" 她语气依旧十分和气, "年轻孩子们都在外头玩呢,她们估摸着换了衣裳之后便和月柔一同去玩去了。月柔那孩子最是周到,定会照顾好令爱和儿媳的。" 刘氏轻抿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说的是,那便由着她们去玩吧。" 说完她依旧起了身, "这屋里待久了有些闷,许是喝了几杯葡萄酒的缘故。你们先聊着,我去屋外透透风。" 见刘氏依旧要出去,张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她立刻跟着起了身。 她快步上前,一把挽住了刘氏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刘氏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 "秦夫人既然要出去醒醒酒,那咱们就都一起吧。" 张氏一副很是亲热的模样,她一边说一边招呼其他夫人, "这暖阁坐久了确实有些闷,不远处还有一处花园,里面种了特别多名品,有从西域来的雪莲,还有江南进贡的绿梅。要不咱们一起去赏赏花?" 各家夫人听说花园有各类名品,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刘氏感觉到张氏挽着自己的手暗暗用力,她抬眸对上张氏满是笑意的眼神,心中不好的预感更甚。 这张氏分明是故意拖着她!可清她们这么久没回来,绝对不只是贪玩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刘氏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虑,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此时的她已然顾不上再去在意什么礼节问题,她必须得先去将女儿和儿媳寻回来才是! 她正要拂开张氏的手先行离开之时, 门口的锦缎帘子突然被人掀起,一阵寒风裹着熟悉的嗓音飘了进来。 "赏花好呀~" 刘氏心头一颤,眼睛一下亮了,她看向屋门口的方向, 就看见自家儿媳武娉婷挽着女儿秦可清的手走了进来。 武娉婷唇角含笑,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对着各家夫人福了福身,又对着刘氏点了点头, "看来我和妹妹回来的正是时候,一回来就赶上了大家要去赏花。" 她轻轻捏了捏秦可清的手, "妹妹素来最爱那些奇花异草,今日倒是可以一饱眼福了。" 刘氏悬着的心在看到两人没事之后终于是落了下来, 她看着二人都换了衣裳,且衣裳并不是她们自己的, 眉头皱了一瞬,很快她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张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态,急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 "我还以为你们和其他贵女一同玩去了呢~" 武娉婷不慌不忙地福了福身,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月柔妹妹的院子有些远,一来一回还是有些距离的,所以我和妹妹花了些时间才回来。" 她抬眼看向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侯府今日准备的花样确实多,不过我们总归要回来同婆母和各家夫人交代一声,不然岂不是失了礼数了。" 张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嘴角的笑容都变得有些僵硬,手中的帕子几乎都要被她给绞碎了。 第 121 章 惊心时刻 她心中满是震惊和不解,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此时的秦可清明明已经被迷晕送去了沈明远的院子了,她为何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 看到张氏脸色变了又变,刘氏更加笃定她定然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龌龊之事, 她眸色变冷,不动声色地拨开张氏挽着自己的手,快步走到自己的女儿和儿媳跟前。 武娉婷和秦可清立即一左一右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秦可清还撒娇似的蹭了蹭母亲的肩膀。 武娉婷上前扶了扶刘氏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刘氏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老夫人," 武娉婷笑吟吟地看向张氏, "不是说要带我们去赏花的吗?大家都等着你呢~" 刘氏拍了拍儿媳的手,也笑着看向张氏: "是啊,大家都等着呢,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开开眼界了。" 张氏这才回过神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是是是,众位夫人随我一起吧。" 她转身时脚步略显踉跄,险些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一出暖阁,趁着众人不注意,张氏就朝着身边的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落后了几步,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一众夫人说说笑笑地跟着张氏往花园方向走去。 刘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佯装未见,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故意放慢脚步,慢慢的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刘氏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只是微微侧首,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娉婷,你的衣裳怎么也换了?而且,"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 "这身衣服分明不是你们的,到底发生何事了?" 武娉婷紧了紧挽着刘氏胳膊的手,压低声音回道, "我们一进去沈月柔的屋子就被她给打晕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她将我们打晕装进麻袋,让人偷偷送到了那沈明远的院子里。" “什么!” 刘氏闻言脚步一滞,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角。 她强自镇定,却仍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如果我没猜错," 武娉婷继续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这张氏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咱们将可清许给那沈明远。" 她冷笑一声, "这沈月柔心思恶毒得很,连带着还想毁了我这已婚妇人的清白,将我也一同送了过去。" 刘氏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强忍着怒意,目光如刀般射向前方张氏的背影: "好一个张氏!看我们不愿和她家结亲,竟然使这种下作手段!"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 "她这分明就是想要害死你们!" 武娉婷察觉到刘氏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赶紧安抚道, "母亲别担心,我和可清都没事。" 她轻轻拍了拍刘氏的手背, "您看,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刘氏这才稍稍平复心绪,一手握住女儿,一手握住儿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的手捏疼。 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怪我," 她自责地摇头, "我该多些警惕的,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张氏能在自己孙女的百日宴上做到这个地步!" 她强忍住眼中的泪意, "幸亏你俩没事,否则,否则我," 秦可清见状,连忙用另一只手覆上母亲的手背,柔声安慰道, "母亲别自责了,幸好易家姐姐及时出现,将我和嫂嫂给救了下来。"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不然现在,现在我和嫂嫂恐怕已经遭了那个沈明远的毒手了!" 刘氏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易家姐姐?你说的是张氏那儿媳易知玉?" 她下意识朝前方张氏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看见易知玉正乖巧的跟在张氏身边,丝毫看不出参与过此事的样子, 秦可清点点头,鬓边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正是她。"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当时我和嫂嫂都晕过去了,是她和她身边的丫鬟将我们弄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和嫂嫂还被套在麻袋里头,手脚都绑着,嘴也被塞住了。" 武娉婷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 "易家妹妹说她不方便停留太久,免得惹那张氏怀疑。" 她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给我们留了个武功高强的黑衣女子保护,自己和丫鬟则先回去换了衣裳,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到了暖阁。" 刘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难怪方才在暖阁中,她突然说衣裙沾了酒渍要回去更衣,当时张氏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了她一顿。" "现在想来,这孩子定是看出了张氏的算计,又不好当面同我明说,这才故意弄脏了衣裙找借口离开,用这个法子脱身,好出去寻你们,看看你二人的情况。" 说着,刘氏握住秦可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后怕: "若非她及时相救,咱们今日怕是要着了张氏的道!" 秦可清凑到母亲耳边, "那易家姐姐留下的黑衣女子本要带我们立刻离开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沈明远这等卑鄙小人,若是就这么放过他,我回去定要气得整宿睡不着觉!" 她边说边比划着, "我们就把厢房里的被子枕头全都塞进了麻袋装成里面有人的样子,想等沈明远过来时好好教训他一顿。"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掩嘴轻笑, "那黑衣女子见我们执意要教训沈明远,便让我们藏在屏风后头。等那沈明远进到屋子里头来解麻袋时,她从背后偷袭,直接将他塞了进去!然后系紧了绳子将那小人暴揍了一顿。" 刘氏听得又是心惊又是好笑,忍不住轻点女儿的额头, "人家听主子吩咐保护你们离开,你们倒好,还使唤上别人了。" 第122 章 圣旨到 她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和解气, 这沈明远居然想要祸害自己女儿和儿媳,若是自己在,定然也是要狠狠教训他一顿的! "母亲您不知道," 秦可清撅着嘴道, "那沈明远进来时嘴里说的那些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要不是那黑衣女子拦着,我都想亲自上去踹他几脚。" 武娉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那沈明远被塞在麻袋里头,被打得闷声直哼,最后昏死过去了,我们将麻袋打开瞧了瞧,人没死,就是变成了猪头。" "教训完那小人,那黑衣女子便悄悄带着咱们离开了,她功夫了得,一手一个就把我们提了起来,直接从院墙飞了出去,几下就带我们回到了易家姐姐的院子。" "而且这易家姐姐着实是心思细腻,知晓咱们妆发乱了衣裳脏了,离开自己院子前已经给我们备好了替换的衣裳,连首饰都配好了。" 秦可清扯了扯身上崭新的衣裙, "您瞧,这尺寸也刚刚好。" 刘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前方跟在张氏身边的易知玉,眼中神色柔和了几分, "这孩子,是个心善的。" 刘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在这张氏身边本就过得艰难,今日却还冒险救下了你们。" 她目光柔和地望向远处跟在张氏身侧的易知玉的背影, "这份恩情咱们定要铭记于心。日后她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咱们定当竭尽全力相帮。" 秦可清和武娉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 秦可清小声道, "易家姐姐冒险救我,让我保住了清白,我打心里的感激她。" 武娉婷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易知玉的背影,小声呢喃道, "这样心地善良的女子,不该被困在这样的虎狼窝里。" 说着武娉婷看向刘氏, "母亲放心,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定当报答。" 就在几人低声交谈之际,花园的景致已渐渐映入眼帘。 雕花石径两侧,各色名贵花卉竞相绽放, 假山流水间点缀着精致的亭台,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然而领路的张氏却显得心不在焉。 她步履虚浮,手中的帕子被绞得皱皱巴巴,眼神频频往身后刘氏一行人身上瞟。 当她看到刘氏与武娉婷、秦可清言笑晏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真的只是来赏花作乐一般,张氏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怎么会这样!" 张氏在心中暗自思索,虽然是寒冬,她的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才心腹婆子明明来报,信誓旦旦地确定秦可清已经被送进了沈明远的院子。 怎么转眼间秦可清就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花园已经到了。" 易知玉温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张氏的思绪。 张氏猛地回神,不悦地瞪了易知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要你多嘴!" 易知玉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福身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张氏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面对众位夫人时,脸上已堆满了笑容, "让诸位久等了,园子到了,大家随意欣赏便是。" 她说着场面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刘氏那边飘去。 只见那秦可清正俯身轻嗅一朵粉牡丹,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丝毫看不出方才发生过何事的样子。 张氏只觉得心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她频频往园子外头张望,手中的帕子已经被绞得不成样子。 那去打听消息的婆子怎么还不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 就在她急得额头沁出细汗时,忽然听见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跪倒在张氏面前: "老夫人,圣旨到了!侯爷让您速去前厅接旨!"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张氏耳边炸响,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圣旨到了?所以沈云舟死了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城,传到宫里去了吗! 她心头一阵狂喜,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这时候来圣旨,定然是为了抚恤慰问侯府,封赏侯府! 这泼天的富贵和荣华全都是他们的了! 想到这里,张氏方才的慌乱一扫而空,她整了整衣襟,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急匆匆地往前厅赶去。 各家夫人面露惊讶,也纷纷跟了上去。 易知玉听到"圣旨到"三个字,眉心不由得重重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却仍感觉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心慌。 上一世就是这般情景。 也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传来,打破了侯府的平静。 那圣旨不仅宣告了沈云舟遇难的消息,还追封了他的爵位,抚恤了侯府上下。 也是那日之后,她和孩子成了孤儿寡母,受到的欺凌比之前多了十倍百倍。 可这一世为何圣旨还是会来?易知玉分明记得沈云舟在最后一封来信中说得清清楚楚, 剿匪已经结束,他并未出事,也并未走山路的, 易知玉闭了闭眼,想到信中那句, 若是听到任何他出事的消息,也千万不要惊慌,他已经安全返京了的话。 还特地交代了因为一些原因会晚几日回京,让她千万不要担心。 特别是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张氏并非他生母,让她切莫因为张氏委屈自己。 当时易知玉看到信的内容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她那时差点失态。 若不是当时看到影十那般镇定,她恐怕会多想许多。 既然沈云舟再三强调自己无事,那如今圣旨到来,会是什么内容呢?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家一同往前厅那边快步走去。 前厅里,沈仕清已经带着沈明睿和一众男宾等候多时。 见张氏过来,沈仕清皱眉低声道: "月柔和明远呢?还不快叫他们过来接旨!" 张氏神色一僵,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他俩...他俩方才出府办事去了,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她见沈仕清脸色不豫,又急忙补充道: "圣旨要紧,咱们先接旨吧,别让公公久等了。" 第 123 章 做戏的张氏 沈仕清冷哼一声,碍于宾客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带着家眷跪了下来。 易知玉也跟在一旁跪了下来。 前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跪伏在地。 宣旨的公公缓缓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前厅回荡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氏低垂着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掐着手心,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家二公子沈云舟,屡立战功,实乃我大兴朝的栋梁之材。" 宣旨公公的声音在前厅回荡,张氏听到这里,心中更是暗喜的不行,这分明就是在说追封的场面话! "此番远赴齐州剿灭山匪,将盘桓在齐州附近山区的山匪一网打尽,又立一功。" 张氏听得心头发痒,恨不得立刻听到那个期盼已久的消息。 她悄悄抬眼,瞥见宣旨公公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心跳得更快了。 "回城之际,经过一处山崖之时,遇到山体滑坡,山体滚落无数巨石砸向队伍。" 宣旨公公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张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云舟!我的儿啊!" 这声哭嚎凄厉异常,在寂静的前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得一愣,纷纷诧异地看向张氏。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张氏突然如此失态。 跪在张氏身侧的易知玉,从刚刚跪下时就察觉到了异样。 张氏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肩膀甚至微微颤抖,不像是悲痛,反倒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兴奋。 就在张氏突然哀嚎出声的前一刻,易知玉分明从余光里瞥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狂喜, 那绝不是悲伤该有的神情!她分明是兴奋! 此刻她哭天抢地的模样,分明是装出来的! 联想到沈云舟信中所写的“张氏并非亲母”,易知玉心头猛地一凛,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沈云舟在信里特意叮嘱她,若听到任何关于他出事的消息,切莫惊慌,因为他已平安。 这是否意味着,他早就预料到会有关于他“出事”的消息传出? 甚至,他可能连今日这道圣旨的到来都算准了? 既然沈云舟安然无恙,那圣旨里刻意提及的“山体滑坡”“巨石滚落”又是何意? 更令人生疑的是,宣旨的公公仅仅提到这两句,还未明说沈云舟的下落,张氏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哭嚎起来,仿佛笃定他必死无疑! 她为何如此确信?难道她提前就知晓了沈云舟会出事吗? 可此等密事她又是如何知晓的?还是说这件事本身就和她有关! 易知玉越想越心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若真如她所猜测的,那上一世沈云舟的死,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而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此刻在她身旁假意痛哭的张氏!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脸上的情绪, 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来。 此时宣旨公公意味深长地看着哭嚎的张氏,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他故意作出一副哀伤的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氏见到公公这副模样,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心中狂喜,面上却哭得更加凄惨。 她捶胸顿足,声音颤抖着喊道, "我的儿,你怎么这么苦命啊!剿灭山匪还好好的,怎的回来会遇到滚落的巨石呢!呜呜呜呜!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沈仕清闻言脸色骤变,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宣旨公公, "公公,我儿,我儿在回程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 宣旨公公又叹了口气,缓缓点头, "正是。说来也是不巧,沈大人回城时,刚巧那处的山体崩塌了。" "轰"的一声,沈仕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摇摇欲坠,全靠身旁小厮搀扶才没瘫倒在地。 他双目失神,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张氏见状,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她哭嚎得更加卖力,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啊!你还这么年轻!怎的就这样走了啊!我的儿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拍打地面,发髻都散乱了几分, 贴身婆子连忙上前搀扶,假意劝道, "老夫人,您切不可太过忧伤,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张氏却哭得更凶了,她捶打着胸口,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的儿!你死了我可怎么办!你的妻儿该怎么办呀!他们可都盼着你回来呢!" 她眼角余光瞥向跪在身侧的易知玉,心中暗想:现在无人护你!看你还怎么嚣张! 一时间,整个前厅只回荡着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她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动,仿佛悲痛欲绝。 在场的宾客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有的面露哀戚,有的则悄悄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似乎有些不明白现在的情形。 宣旨公公冷眼旁观了半晌,突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道, "老夫人,您可哭够了?" 正哭得投入的张氏闻言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几滴硬挤出来的泪水,故作哀戚地问道, "公公此话何意?老身痛失爱子,一时间实在是情难自禁。" 宣旨公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黄色的圣旨在手中轻轻晃动, "杂家这圣旨都还没读完呢,老夫人您就哭上了。" 沈仕清见状,连忙拱手道: "内子一时情绪激动,还请公公勿怪。" 宣旨公公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子, "有什么好情绪激动的?杂家又没说沈大人出事,老夫人一听落石就哭起来了,倒是比杂家这宣旨的还着急。" 张氏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公公...公公这是何意?" 第124 章 封赏 宣旨公公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圣旨重新展开,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 "回城之际,经过一处山崖之时,遇到山体滑坡,山体滚落无数巨石砸向队伍。" 读到此处,公公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氏一眼。 "沈大人英勇非常," 公公的声音陡然提高, "在落石砸下前率领队伍突围了出去,还将落石全数清理,疏通了道路,让山民出行得以畅通。"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此等年少有为之大将,实乃我大兴朝之福!" "特此,封沈家二郎沈云舟为一品忠勇将军,为我大兴朝继续效力!"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张氏呆若木鸡地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个滑稽的扭曲。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她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突然失声叫道, "怎么!怎么可能!" 宣旨公公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老夫人这话是何意?刚刚杂家都还没说完,您就笃定沈大人出事,哭的那般凄惨,现在知道沈大人安然无恙,还得了陛下如此重用,您怎的倒像是不高兴了?"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张氏。 这张氏确实是太奇怪了,刚刚明明没说沈大人出事,她就嗷嗷的哭上了。 如今看到沈大人没事还获封了一品大将军,她竟然觉得不可能还反过来质问,而且儿子立了这么大的功,她怎的还像是不乐意了? 张氏察觉到众人投过来的视线,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这才惊觉刚刚太失态了一些。 她慌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却干涩得不行。 "老身...老身只是太过惊喜,一时失态," 一旁的沈仕清听到沈云舟没事,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皱眉看向张氏,眼中除了不满,还多了一丝审视。 片刻之后,沈仕清收回视线,笑着看向宣旨公公, “内子一时有些激动,还请公公莫怪。” 宣旨公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卷着手中的圣旨: "沈将军不仅安然无恙,还在齐州剿匪时生擒匪首,又在山崩时救下数十百姓。" 他故意提高声调, "皇上龙颜大悦,说沈将军实乃国之栋梁呢!" 说着,他从随行太监手中接过另一道明黄圣旨: "对了,侯爷先前请封沈大人为侯府世子一事,陛下已经御笔亲批。" 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 "自今日起,沈云舟大人就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了。" "轰"的一声,张氏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明明!明明沈云舟死了! 他怎么会没事!他为何会没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易知玉听到沈云舟被宣为侯府世子时,瞳孔骤然一缩,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道旨意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一世分明是沈明远承袭了世子之位,这一世怎么会变成沈云舟? 难道这一世的轨迹有所改变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惊诧,心中不住的思索起来, 世子之位需先由侯爷上奏请封,再经宫中审批,绝非一朝一夕能定下的事。 也就是说,早在沈云舟出征剿匪前,侯爷就已经定下了世子人选。 所以侯爷属意的世子人选一直都是沈云舟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易知玉脑中闪过。 上一世沈明远是在沈云舟死后才被立为世子的, 若沈云舟不死,那这世子之位是不是根本就轮不到他。 易知玉好像突然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既然沈云舟并非张氏亲生,那张氏怎会甘心让他承袭爵位? 若让她提前知道侯爷属意的是世子人选是沈云舟的话? 张氏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沈云舟,为她的亲儿子铺路! 难怪!难怪沈云舟出城剿匪后便遭逢意外,难怪那山石滚落得如此蹊跷。 若沈云舟一死,这侯府的爵位、家产,可不就都落在张氏亲生儿子手中了? 所以上一世沈云舟的"意外身亡",会不会都是张氏精心策划的谋杀! 这时候宣旨公公瞥了瘫软在地的张氏一眼,转身从随行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第三道圣旨。 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跪着的女子身上。 "沈大人的妻子易氏可在?" 听到有人叫自己,易知玉立刻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她看向宣旨公公,心中虽然诧异却还是膝行数步上前,开口道, "臣妇易知玉。" 宣旨公公点了点头, “嗯,沈家夫人接旨吧。”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立刻又低下了头。 宣旨公公展开圣旨,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云舟之妻易知玉,毓秀名门,蕙质兰心。其德若幽兰之含芳,其行似明月之皎洁。持家有道,相夫以贤,实乃闺阁之典范,世妇之楷模。" "朕心甚慰,特晋封为三品诰命夫人,赐赤金累丝嵌宝凤冠一顶,云锦蹙金绣鸾凤霞帔一袭,玉带犀簪,以彰其淑德。望尔永葆此心,光耀门楣。钦此。" 宣旨公公的话音一落,整个前厅一时间变得十分安静,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这个一直安静跪着的沈家儿媳, 她竟然如此年轻就得了陛下册封的诰命,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 易知玉听到自己成了诰命夫人,心中震惊非常, 她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缓缓叩首道, "臣妇接旨,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清润如玉,在寂静的前厅中格外清晰。 宣旨公公一脸和气的笑了笑,从随侍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托盘。 他将三卷明黄圣旨一一摆好,亲自将托盘捧至易知玉面前, "沈大人尚在返京途中,这三封圣旨,便都由夫人来接吧。" 第 125 章 颜面尽失的张氏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中惊讶更甚,宾客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窃窃私语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这三封圣旨全都让这易知玉来接,这很明显就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此番分明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看重沈云舟,也看重沈云舟的妻室! 而且更让大家觉得奇怪的是,理论上封诰命也应该封张氏这位侯府主母才是, 可是她却什么封赏都没得到,这让大家看向张氏的眼神更加古怪了几分, 联想到刚刚张氏奇怪的行为,不少人都觉得这侯府的水很深, 这张氏和沈云舟这一房定然是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内情。 易知玉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却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姿态。 她双手接过托盘, "臣妇定当妥善保管。" 张氏跪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心描绘的妆容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她死死盯着那紫檀木托盘上明晃晃的三道圣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陛下不封她这个堂堂侯府主母,反而越过她去封易知玉那个贱人,这肯定是沈云舟的意思!肯定是他拿着自己的军功去特意向陛下请的旨! 这个不孝子,不给她请封诰命,反而给自己的妻子请封,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打她的脸! 突然,张氏浑身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上心头。 沈云舟这般作为,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他怎会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将她这个母亲的脸面踩在脚下? 否则本该命丧黄泉的他,怎会突然凯旋而归? 这个念头刚起,张氏来不及多想,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突然从后背袭来。 那痛楚犹如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似无数毒虫在皮下疯狂啃噬。 张氏浑身剧烈痉挛,面容扭曲,表情变得十分的狰狞。 "啊——!!!" 一声尖叫划破前厅。 张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在地上疯狂的翻滚起来。 她不顾形象的拼命抓挠着后背,将身上的衣服扯的乱七八糟。 "啊!" 她歇斯底里地在地上翻滚,精心梳起的发髻彻底散乱,珠钗玉簪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 厅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几位夫人惊讶的后退几步,拿帕子惊慌的捂住了嘴。 沈仕清见张氏这般疯魔模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呵斥道,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扶起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按住张氏。 可此时的张氏力大如牛,竟将两个婆子掀翻在地。 易知玉看到张氏这般模样,心中跟明镜似的。 想来是因为自己今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张氏,所以她体内的蛊虫才又发作了。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免得被翻滚的张氏波及到。 沈仕清见场面越发失控,宾客们眼神不是震惊就是古怪。 他气的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张氏后颈。 张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凸出,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还不快抬回去!" 沈仕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几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将不省人事的张氏架了出去。 厅内重归寂静,只余下众人大眼瞪小眼,大家都被张氏这一系列的操作给惊呆了。 宣旨公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侯夫人这般作态,莫不是对陛下的旨意有什么不满意吗?" "公公明鉴!" 沈仕清急忙打断,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贱内患有癫症,时常发作不能自控,绝非对圣意不满。还望公公不要怪罪。" "哦~原来如此,那杂家倒是误会了。" 公公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目光在易知玉怀中的圣旨上打了个转, "既然侯夫人身子不适,还是好生将养为要。这圣旨既已宣读,杂家也该回宫复命了。" 说完一行人便转身离开了。 厅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沈仕清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宽袖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好好一个天大的喜事,竟被张氏闹得如此难堪! 沈仕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憋着一股郁气。 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对着满堂宾客拱手道, "诸位见谅,内子这是多年顽疾,让各位见笑了。吉时已到,还请诸位入席。" 话音一落,厅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男宾们立即会意,纷纷上前拱手道贺,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恭喜侯爷,贺喜侯爷!" "如今侯府添了孙女,小沈大人又如此年少有为,真是双喜临门啊!" 一时间,前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景象。 丫鬟小厮们穿梭其间,引着宾客们入席。 女眷们则围着易知玉道喜。 "世子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真是恭喜恭喜了!” 易知玉浅笑着应对,客气的引各家女眷入席。 这时一个小厮匆匆穿过人群,附在秦家家主秦祤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秦祤眉头骤然紧锁,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朝刘氏那边望了一眼,随即跟着小厮快步往偏厅方向走去。 站在一旁的刘氏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异样,没有入席,立即拉着女儿秦可清和武娉婷跟了上去。 小厮引着秦祤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青砖黛瓦间,几株老梅投下斑驳的影子,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刘氏携着秦可清和武娉婷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却又不失大家风范。 "老爷,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氏压低声音问道, 秦祤面色阴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先进去再说。" 推开院门的刹那,秦可清突然惊呼出声: "是你!" 只见院中站着的正是方才救她们脱险的黑衣女子。 她忙向母亲解释道: "母亲,这就是方才易家姐姐派来保护我们的那位黑衣女侠。" 第 126 章 救下秦之逸 秦祤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影十见状上前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 "秦大人,令郎现在在厢房之中。他中了烈性迷情散,虽已服下解药,但药性太猛,恐怕还要昏睡两三个时辰方能清醒。" "什么?!迷情散?" 秦祤脸色一沉,眼中满是震惊。 一旁的刘氏脸色骤变,她眼中控制不住的燃起了怒火,自己儿子竟然在这侯府中了迷情散! 这张氏今日不止要对她女儿儿媳下手,竟然连她的儿子都不放过! 影十神色不变,沉声道: “秦公子被诓去了大公子的书房看字画,被三小姐下了催情之药,意图想促成一段姻缘,我家夫人碰巧发现,便让我将秦公子给救了出来,暂时放置在这偏院之中,她不方便出现,便让我在这等你们过来。” 秦祤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对影十抱拳, “多谢相救,恕秦某冒昧,你家夫人是?” 不等影十回答,刘氏开口道, “是易家那个孩子,知玉,沈云舟的妻子。” 秦祤虽说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他脸色铁青道, "我秦家过来作客,这沈家竟然在背地行如此下作之事!我定要去找沈侯爷问个明白才是!" 说完他就气冲冲的往外走,刘氏赶紧拉住了他的胳膊, “当务之急是先把逸儿好好带回去,旁的事回家商议了再说,大概事情我已知晓,回去的路上我详细说给你听。” 说完她转身看向武娉婷和秦可清, "你们且在此等候,我与你父亲先进去看看之逸。" “是,母亲。” 秦祤见妻子如此说,没有再多说什么,和刘氏一同推门进了屋子。 厢房内,秦之逸正昏睡在榻上, 他俊朗的面容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锦被下的身躯不时轻轻颤抖。 刘氏见状,眼圈顿时红了,她颤抖着手为儿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秦祤心中怒气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自己想要发火的情绪。 “好一个沈家!竟敢如此对待我儿!” “好了,赶紧将逸儿带回去再说。” 不多时,秦家仆从便抬着戴了纬帽的秦之逸匆匆离开了, 秦家人也再未入席,全都一同离开了侯府。 临行前,刘氏看向影十,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 "转告你家夫人,今日之恩,秦家没齿难忘。" 宴席之上,女宾席面这边因张氏突发癫症被送回了院子,沈家嫡女沈月柔也迟迟未现身,整个席间一时间只剩下易知玉一位主家女主人。 各家夫人小姐们虽仍维持着得体的仪态,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位新晋的世子夫人。 今日这易知玉得了诰命,她的夫君又刚刚封了一品大将军,不仅是侯府世子夫人,还是一品将军夫人,这身份一下子高了不少。 年纪轻轻身份变得如此贵重,这让各家夫人心中都十分好奇这位侯府的二儿媳。 因着往日各家的宴席和一些公开的活动,这位沈家二儿媳都未曾出席过,大家一向都只知道沈家的那位大儿媳。 往日张氏出席宴席身边也只带了那个所谓伯爵府出身的嫡女颜子依,这位叫易知玉的儿媳倒是见的十分少。 有夫人小声嘀咕, "听说侯府的二儿媳出身不高,今日一见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席间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家对这位侯府的二儿媳了解不多,只知道她出身商户,身份并不高,张氏不愿在公开场合带上她许是觉得她不太上的了台面。 而且之前这位生下嫡子,这侯府都未曾大办过宴席,想来就是不看重的。 倒是没想到,一朝成名,马上就是一品将军夫人,夫君还是这侯府世子,日后定然还要承袭爵位的,如今还得了陛下亲封,如此年轻就有了三品诰命, 这诰命不用想定是这沈家二郎去给这易知玉求来的,那这个易知玉倒真是厉害,那张氏都没有诰命,却能让自己夫君拿军功给自己封诰命。 各家夫人暗中交换着眼色,都对这位沈家儿媳高看了几分。 有人暗自揣测她用了什么手段笼络住夫君的心,也有人猜测她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此刻众人都拭目以待,想看看这位新晋的世子夫人要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主持这场因主母离席而略显尴尬的宴席。 易知玉从容起身,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失主家体面。 "诸位夫人见谅,今日府上多有失礼之处。" 她声音清润, "还望各位莫要拘束,权当在自己府上一般。" 说着,她轻轻抬手,示意丫鬟们斟茶布菜。 丫鬟婆子们端着各式菜色穿梭在席面之间,这席面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席间,易知玉既能轻松接下年长的夫人们的问话,又能与年轻的小姐们恰到好处的闲聊。 看着这知礼懂事的易知玉,就连最挑剔的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新晋的世子夫人确实进退有度,举止得体。 "年纪轻轻,处事却这般周全,当真是难得。" 一位老夫人忍不住赞叹道。 易知玉浅笑着欠身, "老夫人过奖了,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 她眼角余光瞥见丫鬟们正端着新做的点心上来,又温声道, "这是府里新请的江南厨子做的桂花糖藕,诸位不妨尝尝。" 这一番应对下来,原本以为这易知玉会应付不了的夫人们都不禁对这位世子夫人刮目相看。 大家都没想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临时掌事的易知玉能将宴席安排得如此妥帖周全。 对比之下,这侯府主母张氏倒是显得有些失体面了, 各家夫人虽然都未曾再议论这张氏刚刚的行为,但是刚刚张氏那副作态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这圣旨还未念完她便哭嚎上了,连礼数都给忘了不说,在圣旨颁完之后又突然发疯一般的满地打滚。 第127 章 娘家人 虽然侯爷说张氏是癔症发作,可是在不少夫人看来这张氏就是在假装发疯无理取闹而已。 这平日一副和善大度的模样,看着自己儿媳得了诰命自己却没有,就哭闹上了,当真是不体面。 还有这沈家嫡女沈月柔,今日自家府中宴席,竟然从头到尾都未曾出现过, 除了早晨在暖阁中看到过她,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实在是没有礼数。 男宾席面那边,沈云舟因为剿匪还未归家倒是无可厚非, 这沈家嫡长子沈明远竟然都不出来招呼客人,这让不少人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因为世子之位没有给这位嫡长子,所以他就不愿意出来招待宾客了。 沈仕清将这些看在眼里,虽然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心中却已经是对这沈明远十分的不满了。 宴席结束后,易知玉的院子,易家的娘家人没有离开,在宴席结束后齐齐聚到了她的院落。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将正厅布置得温馨舒适。 易望之和云氏端坐在主位之上,易望之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的外孙沈慕安,不时逗弄着孩子发出爽朗的笑声; 云氏则一脸慈爱地抱着襁褓中的沈昭昭,手指轻抚着外孙女娇嫩的脸蛋。 易知玉和哥哥嫂嫂们分别坐在两侧,一家人其乐融融,倒比方才的正式宴席更显亲昵。 苏氏掩着嘴笑道: "今天当真是解气,看到你那婆母满地打滚的模样,我和你二嫂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说着还模仿了一下张氏方才狼狈的样子,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林氏接过话茬,温声道: "今日我们天不亮就过来了,原想着能多和你说说话,多看看孩子。谁知你这婆母大清早的,一连来你这院子催了三四次,咱们连句体己话都没说上,你就被她给叫走了。" 她轻轻拍了拍易知玉的手背, "现在挺好,她今日可是没法子再束着你不放了。咱们一家人也能好好说说话。"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轻声道: "父母亲和哥哥嫂嫂这么早就过来,我这忙了大半日都没能好好招待,实在是过意不去。" 苏氏立刻摆手道: "诶,你可别说这些客套话,咱们一家人,不讲究这些虚礼。" 林氏赞同地点头,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盒子。 那盒子做工考究,四角包着鎏金铜片,正面雕刻着吉祥如意的纹样。 "这个是我和你二哥给昭昭准备的百日礼," 她将盒子递给易知玉, "你替昭昭收着吧。" 易知玉接过木盒,轻轻打开。 只见红色丝绒衬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套质地通透的羊脂玉器。 最显眼的是一匹栩栩如生的玉雕小木马,马鬃飞扬,四蹄腾空,做工精细到连马鞍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旁边是一对精巧的玉坠子,坠子下还缀着细细的金线流苏。 最下面则是一套完整的玉颈环,每一片玉片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氏温柔地笑道: "这玉是你二哥特地寻来的上等和田玉,请了苏州最有名的玉匠打造。每一件都开过光,能保佑孩子平安康健。" 一旁的苏氏见状,也笑吟吟地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雕花红木匣子。 那匣子四角包着鎏金铜片,正面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百子千孙的吉祥图案。 她将匣子轻轻放在易知玉手中,温声道, "这个是我和你大哥特意为昭昭准备的,你也替孩子收着吧。" 易知玉打开匣子,只见红色锦缎上整齐摆放着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首饰。 最上方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金项圈,项圈上錾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周围环绕着祥云纹样; 中间是一对秀气的金手镯,两端各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最下方则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金锁,锁面上精雕细琢着麒麟的图案,锁背还刻着"平安喜乐"的吉语。 苏氏见易知玉看得入神,柔声解释道, "你二哥和二嫂送你玉,那我和你大哥便送你金。这金玉相配,正应了'金玉满堂'的好兆头。"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金锁上的麒麟,是特意请了高僧开过光的,保佑我们昭昭一生平安顺遂。" 易知玉捧着这两份沉甸甸的礼物,只觉得喉头发紧。 主位上的云氏朝身旁的祁妈妈使了个眼色。 祁妈妈立即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恭敬地递到易知玉面前。 云氏温声道, "你的两个嫂嫂送的礼物这般精心,倒让我和你父亲不知该送什么好了。" 她慈爱地看着女儿, "思来想去,我们又在城南挑了六间铺面,三间绸缎庄,一间银楼,两间酒楼,都记在昭昭名下,就当是外祖父外祖母给孩子的百日贺礼了。" 云氏继续说道, "如今云舟已经平安无事,不日就会回京,现在的局势已然不同。今日圣旨下来,你有了诰命在身,马上是将军夫人,又是世子夫人。那颜氏又已经下台,以后的日子定然能好过许多。" 她轻轻拍着怀中的昭昭,眼中满是欣慰, "看到你和孩子们安然无恙,我们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易知玉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她轻轻掀开匣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张地契,每一张上都盖着鲜红的官印,地契下面还压着厚厚一沓银票。 "这..." 易知玉的喉咙突然哽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 她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们这般厚爱...我...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氏见状,连忙笑着摆手: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这样想。"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如今你可是堂堂一品大将军的夫人,又有三品诰命在身,走出去谁不敬你三分?我们啊,往后还得仰仗你照拂呢~" 第 128章 张氏苏醒,全数失算 她这话说得俏皮,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福礼动作,逗得一屋子人都笑开了怀。 连正在吃手指的沈慕安都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不住的拍打着外祖父的衣襟。 林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 "可不是嘛,这圣旨下来之后,席面之上倒是有不少夫人主动过来同咱们叙话了,都是看小妹你的面子。" 云氏闻言笑着摇头,怀中的昭昭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仿佛也想要加入闲聊。 一家人就这样说说笑笑,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慢慢下去,易知玉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娘家人送到府门口。 "父亲母亲路上当心,改日我再带着孩子们回去看望二老。" 易知玉站在台阶上,云氏回头摆了摆手, "天这般冷,你快些进去吧。" 待马车辘辘远去,易知玉又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踏入自己的院子,易知玉就看见影三站在院子中,似乎正在等她。 看到夫人回来,影三快步朝着易知玉这边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好几个油纸包。 "夫人," 影三恭敬行礼,易知玉点了点头, “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属下特地来告知夫人一声,主子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宫中面圣,等事情忙完了就会回府了。" 听到沈云舟已经回来,易知玉不由得眼睛一亮,她轻声问道, "已经回来了吗?夫君他可还好?大家可都还好?" 影三垂首答道: "大家都没事,主子也一切都好,只是回来得第一时间进宫复命,来不及先回来见夫人。所以进宫前主子特意交代属下先将夫人喜欢的玫瑰花饼送过来。" 说着影三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易知玉面前, 听到影三如此说,易知玉伸手接过那几个油纸包, 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微微一怔,玫瑰的甜香透过油纸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她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倒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这么多人都知道她找沈云舟要玫瑰花饼的事,她躁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我知道了。" 她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属下告退。" 影三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易知玉抱着油纸包快步走进内室,将东西放在了桌上,她拆开最上面的一包。 油纸掀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玫瑰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酥皮的奶香,十分的诱人。 只见油纸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块玫瑰花饼,每一块都金黄酥脆,上面还印着精致的花纹。 易知玉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馅是饱满的玫瑰花瓣,甜而不腻,带着恰到好处的花香,味道很是不错。 也不知是不是确定沈云舟无事的缘故,易知玉心中悬着的石头在拿到玫瑰花饼的那一刻终于是彻底落下了。 一直到傍晚,张氏才在昏沉中悠悠转醒。 吴妈妈一直守在榻边,见张氏眼皮微动,终于是睁开了眼,立刻三步并作两步急切的跑到了外间。 "小少爷!老夫人醒了!" 外间,沈明睿正阴沉着脸来回踱步,听到喊声立刻掀帘而入。 只见张氏半倚在床头,面色很是苍白,此时的她正用颤抖的手指揉着太阳穴。 "母亲,您醒了?" 沈明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张氏茫然地环顾四周,眼中还带着一丝困惑, "我这是怎么了?" "您都不记得了吗?" 沈明睿咬了咬牙, "您方才在接旨时突然犯病,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满地打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张氏心里。 张氏浑身一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自己带着一众夫人去赏花,小厮来报说是有圣旨到,她便去了前厅接旨。 结果身体突然钻心的疼痛,她疼的满地打滚,在所有宾客面前失了仪态! "啊!" 她猛地捂住脸,在前厅满地打滚的那副模样涌入脑海,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完了!全完了!她的脸面全都丢尽了! "母亲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明睿的声音冷得像冰, "您素来最重体面,而且以往您从来不曾犯过此等癔症,今日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失态?" 张氏死死拽着被子, “我也不知,突然觉得浑身钻心的疼,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完全没想到今日会如此,自从上次突然犯病, 她以为只是偶然吃坏了东西,没想到今天会当众又来一次, 丢了这么大的脸,这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别家夫人。 突然,张氏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她手指死死攥住身上的被子,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一定是颜氏那个贱人!"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 "上回她用巫蛊之术害我,在我身上下了咒!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娃娃上有我的生辰八字,我这病定是她害的!" 她越说越激动,布满皱纹的脸扭曲得可怕, "就是从那以后,我这身子才一日不如一日,浑身像被千万根针扎似的疼!这个毒妇,这是要活活折磨死我啊!" 说到激动处,张氏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在檀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沈明睿站在床前,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他强压着怒气道, "今日您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发作,几个婆子都按不住您。若不是父亲当机立断将您打晕,让婆子们把您抬回来,场面恐怕会更难堪,到时候侯府的脸面当真全被丢尽了。" 张氏闻言,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中满是怨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一想起今日的狼狈,就觉得心如刀绞。 第 129 章 得罪秦家 今日侯府宴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客,她这般失态的模样,怕是明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想到那些贵妇人们掩嘴偷笑的样子,她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向沈明睿,又转向门口, "你父亲,他现在在哪?" "还有几位大人在前厅,父亲正在作陪。" 沈明睿语气冷淡,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似乎不愿沾染上母亲身上的病气。 张氏扶着胀痛的额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今日不仅当众失态,更让她难堪的是那道封诰命夫人的圣旨。 她这个堂堂侯府主母,竟被自己的儿媳越了过去! 这诰命夫人竟然封给了易知玉那个贱人! 而她这个侯府主母却什么都没得到!生生被自己的儿媳压了一头。 这让各家夫人该如何想,以后她还有何颜面去参加各家的宴会! 突然,张氏浑浊的双眼猛地一颤,像是突然记起什么重要的事。 "你大哥和三姐人呢?" 沈明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儿子不知,今日宴席上,大哥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至于女宾那边。" 他顿了顿, "三姐也不见踪影,全程都是易氏在招待客人。" 他抬眼瞥了眼张氏铁青的脸色,又补充道, "父亲虽然面上不显,但儿子看得出来,他心里压着火。只是碍于宾客在场,才强忍着没有发作。" "什么?!" 张氏猛地直起身子, "明远怎么会没出现?还有月柔,她人去哪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秦家人呢!难不成秦家人都已经走了?不行!我得起来问个清楚!" 她挣扎着要下床,吴妈妈赶紧上前搀扶,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犹豫再三,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老夫人,您方才晕过去,老奴还未来得及禀报,关于秦家的事。" 张氏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吴妈妈,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什么事?" 她声音嘶哑得可怕, "快说!" 吴妈妈被这眼神吓得后退半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咽了咽口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回老夫人,大公子和三小姐与秦家结亲的事,没,没成。" "什么?!" 张氏猛地抓住吴妈妈的手腕, "什么叫没成?你给我说清楚!" "明远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那秦可清为何会安然回来?" "还有月柔!那秦之逸分明已经中了药,为何事情没成?" 吴妈妈疼得直抽气,却不敢挣脱,只能颤声道: "老夫人息怒,秦家小姐确实被送到大公子院里了,只是,只是三小姐把秦家儿媳武氏也一并送了过去..." "她们,她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不但从麻袋里逃出来,还,还把大公子塞进麻袋。" 说到这里,她慌张地看了眼张氏狰狞的脸色,声音越发小了几分, "痛,痛打了一顿。" "什么?!" 张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儿可要紧?!" "大公子伤得有些重。" 吴妈妈缩着脖子, "府医诊脉后说断了两根肋骨,右腿骨也折了,至少要卧床静养一两个月才能起身。" 张氏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一拍床榻,震得床帐都在晃动, "我何曾让你们把武氏也送过去!我分明交代的是将秦可清送过去!" "是,是三小姐的主意。" 吴妈妈战战兢兢地解释, "她说,说要额外送给大公子一份大礼。" 张氏的脸色黑沉如墨,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柔呢?她人在哪!她和那秦之逸到底如何了?" "三小姐她。" 吴妈妈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那秦公子打晕了三小姐,自己逃了。" "废物!都是废物!" 张氏突然暴起,一把将床头的药碗扫落在地。 瓷碗"砰"地一声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一旁的沈明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猛地走到张氏床边,衣袍带起一阵风, "母亲!"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您今日到底谋划了些什么?什么秦可清、秦之逸,什么结亲?您别告诉我您今日把这秦家给算计了,还被对方发现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难怪!难怪秦家人连席面都没入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转向张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母亲,您真是太糊涂了!这样的大事,您怎能不与我商量?" 听到秦家连宴席都没用就离开,张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不住颤抖,事情没办成,反倒打草惊蛇, 秦家知晓这般被算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能有什么办法!" 张氏烦躁的抓住自己的头发, "月柔那丫头非要嫁给秦之逸,秦家又不愿结亲,我除了这样还能如何!" "还有你大哥,二十好几的人了,正妻之位空悬,连个嫡子都没有!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不急吗!" 她话音未落,突然捂住心口,身子一晃险些从床上栽倒下来。 吴妈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氏。 "老夫人!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子啊!" 吴妈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张氏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诸事不顺,桩桩件件都堵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明睿冷眼旁观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 他猛地一甩衣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母亲,您当真是糊涂至极!我侯府堂堂高门,若是诚心结亲,好生商议便是,难道秦家还能不愿不成?为何要行此等龌龊之事!" 他向前一步,声音越发严厉, "秦家乃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您这般算计他们,可曾想过后果?得罪了秦家,对我们侯府有何好处!" 第130 章 精明的小儿子 张氏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颤抖着想要辩解。 沈明睿却不等她开口,继续斥责道: "还有三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里闹着要嫁人,您不加以管教也就罢了,竟还跟着她一起胡闹!大哥的正妻之位才空出来几日,您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给他续弦?" 张氏被儿子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法反驳。 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本来这结亲之事都要定下来了,谁知那易知玉突然从中作梗,秦家这才打消了结亲的念头。" 沈明睿闻言眼神一凛, "什么意思?那易氏做了什么?" 张氏便将先前易知玉当众说出克扣月例银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沈明睿听完,看向母亲的眼神愈发不满,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怒其不争, "母亲!您当真是糊涂得紧!不过是些许银钱,给就给了!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失了体面,对您、对侯府有何好处?如今倒好,不仅亲事没成,还平白得罪了秦家!" 张氏被沈明睿一番指责,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说什么反驳。 沈明睿目光在母亲和吴妈妈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又开口道, "吴妈妈,你先退下。" 张氏见沈明睿这般,对着吴妈妈摆了摆手。 吴妈妈会意,连忙快步退出了屋外,临走时还不忘将房门仔细关严了。 "大哥和三姐的事暂且搁下。" 沈明睿声音低沉,一脸冷意的盯着张氏, "母亲,儿子只问您一事,沈云舟回城途中遭遇的山石滚落,可是您的手笔?" 张氏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她惊惶地望向自己沈明睿,却对上了一双寒冰般的眸子。 "明睿,你,你," 张氏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明睿面色更冷, "我早已知晓沈云舟并非母亲亲生。现在只问您,此事是否与您有关?" 这话宛如一道惊雷劈在张氏头顶。 她脸色"唰"地又白了几分,难以置信地看着幼子, "你,你如何知晓?" “小时候我的风筝落到了您院子屋后头,去捡的时候刚好听到了您和身边婆子的话,那时我便知晓沈云舟和我并非一母同胞。” 他顿了顿,眉间的褶皱更深, "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若那山石真是您安排的,今日您这一闹,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 "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才宣旨太监刚提到山石滚落,您就迫不及待哭嚎起来,仿佛笃定沈云舟必死无疑。" 沈明睿声音愈发冰冷, "这般作态,任谁看了能不起疑?" "若是真能砸死沈云舟和他那队人马,死无对证倒也罢了。可如今他们全都安然回城,难保不会追查此事。一旦查到是人为,再顺藤摸瓜查到您身上,您觉得后果当如何?" 沈明睿没有说完,但话中的警告之意已然分明。 张氏听完这番话,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手指死死攥着被子。 她这才惊觉自己今日确实太过心急,一心想着演一出丧子悲痛的戏码,却没想到沈云舟竟能活着回来。 可明明,明明她收到的密信说得清清楚楚,那沈云舟是死了的! "我,我明明收到确切消息," 张氏声音发颤, "那密信上白纸黑字写着,说他的队伍全军覆没,沈云舟被巨石砸中,当场毙命,尸骨都滚落山崖了!" 沈明睿眸色骤然转冷,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 "若是这样,恐怕事情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他锐利的目光直视张氏, "母亲派谁去办的这事?莫不是那人收了银子却阳奉阴违,事情没办成反过来诓骗于您?" 张氏慌忙摇头, "不可能!这事我托付给你大舅父去办的,他怎会骗我!" 沈明睿闻言脸色更加阴沉, "这么说来,恐怕连大舅都被蒙蔽了。" 他声音愈发冷峻, "依我看,恐怕对方早有防备,于是将计就计,故意设下这个局,让您和大舅以为事成,实则暗中布局,就等着看您露出破绽。" 张氏闻言浑身一抖,眼中慌乱更甚。 沈明睿的脸色愈发阴沉,继续道, “如果我没猜错,沈云舟恐怕已经疑心您并非他亲母,也怀疑到您的头上来了。” “怎么会?我连你们都没告诉过,他怎么会知道!” "自小您待二哥就格外冷淡,有什么事从来只想着大哥、三姐和我。" 沈明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般区别对待他怎会感觉不到,不止如此,您连他的妻儿也未善待,克扣月例磋磨易氏,您对他的不喜做的太明显了些。" “而且今天这圣旨也能证明他对您起了疑。” “若是封赏诰命夫人,以沈云舟以往对您的孝顺,定然是您来当这诰命夫人的,可是今天却越过您封了那易氏,这诰命是沈云舟求来的,不给您,却给他的妻室,您不觉得太不合常理了吗?” 沈明睿又是一声冷笑, “所以,我猜,他怕是已经知道自己并非您亲生的了。” 张氏听完这番话,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她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发抖,回想着沈云舟这次回府后的种种反常举动。 从前他每次归家,必定第一时间来向她请安问好,可这次竟一次都未曾踏足她的院子,全然将她视若无物。 不仅如此,他还处处维护那易知玉,处处和自己作对,甚至连自己跟前的李妈妈也是说杀就杀,丝毫不留情面。 看来他真的是察觉到了他不是自己所生,所以态度变得如此之差。 "母亲,您这次行事实在是太过冲动了些。" 沈明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责备, "即便沈云舟不是您亲生,可他如今战功累累,又是太子跟前红人,您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他为敌,更不该暗中使绊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131 章 母子的算计 "您占着嫡母的名分,若是与他维持表面和睦,今日这些封赏、诰命,不都是您的囊中之物吗?"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又被愤恨取代, "明睿你不懂!你父亲要立沈云舟这个贱种为世子!他越过你大哥,要把整个侯府交给那个野种!" 她声音尖锐起来, "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羞辱明远啊!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属于明远的一切都抢走?" 沈明睿眸色一暗,语气突然变得犀利, "若我是父亲,也不会将侯府交给大哥。" 他直视张氏,一字一句道, "大哥整日花天酒地,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成日里就知道和那些狐朋狗友吟风弄月。" 他冷笑一声, "父亲又不傻,偌大一个侯府若是交到大哥手里,怕是没几年就要败光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换作是我,也会选沈云舟当这个世子。" 张氏浑身发抖,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野种当世子!绝不能!" 沈明睿眉头紧锁,冷哼一声: "母亲何必如此急躁?立他为世子又如何,当了世子又如何?就算承袭了侯府成了侯爷又如何?"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这位置,难道不是谁活着谁坐吗?人死了,位置自然就空出来了,何必急于这一时?” "日子还这么长,咱们可以慢慢筹谋,等他建功立业,将咱们侯府实力积累的更加雄厚了,替咱们把家业攒得更丰厚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字字如刀: "再来下手除掉他和他那妻儿岂不是更好?" 张氏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 "现在倒好," 沈明睿眼中寒光闪烁, "您这么一闹,不仅让沈云舟起了戒心,往后他立下的功劳,您连半分好处都沾不上。您说说,这般莽撞行事,到底图什么?" 张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嗫嚅道,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沈明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眼下接连失手,不仅引起沈云舟怀疑,还得罪了秦家,决不能再轻举妄动。" 他凑近张氏,压低声音道, "当务之急,是立即给大舅父递个消息。这事必定会被彻查,让舅父赶紧找个替死鬼把罪名都扛下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至于秦家那边,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那咱们就想办法把这盆脏水泼到沈云舟头上去!" 张氏面露迟疑, “如何泼?这秦可清和武娉婷已经看到明远了,还有那秦之逸,他是被明远引过去的,事情这么清楚,想栽给沈云舟怕是很难。” 沈明睿冷笑一声: "这有何难?外人又不知沈云舟并非您亲生。" 他压低声音,语带算计: "既然都是'您儿子',大可以说是沈云舟暗中教唆大哥和小妹对秦家下手。如今他得了世子之位,咱们正好可以说这些联姻都是为了替他笼络各家势力。" 张氏将信将疑, "这...能行得通吗?" "怎么行不通?" 沈明睿眼中精光一闪, "在外人眼里,您还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咱们侯府上下自然该是一家人一条心的。" 说着,他俯身在张氏耳边细语起来。 张氏听着听着,眼中渐渐露出狠毒之色,不住地点头称是。 等到沈明睿从张氏院子离开,明月已经高高挂在天上,已然已经到了夜晚。 易知玉的院落里,送走父母兄嫂后,她又陪着两个孩子玩耍许久。 此刻夜深人静,两个孩子早已沉入梦乡。 屋内烛火摇曳,易知玉斜倚在软榻上, 今日发生的变故太多太急,直到此刻夜深人静,易知玉才有余暇细细思量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她素手轻抚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 张氏竟敢在百日宴上对秦家子女下手,这般明目张胆的手段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原以为秦家不再结亲一事就此揭过,却不想张氏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不惜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思绪回转至白日里的暖阁,易知玉眸色渐深。 当时她便察觉到沈月柔神色有异,那双杏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嘴角噙着掩不住的得意。 若只是算计秦可清一人,以沈月柔的性子,断不会如此喜形于色。 易知玉轻抿一口清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她太了解沈月柔了,这位三小姐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思及此,她当即做了两手准备,在去查看秦可清安危的同时,又让影十安排人暗中盯着秦之逸那边的动静。 果然不出她所料,张氏的算计远比想象中更多,她今日的目标不仅仅是秦可清,就连秦之逸她也算计上了。 所以就在秦之逸被下药、沈明远离开院子的空档,易知玉安排的人手及时潜入了书房,一记手刀打晕了正要对秦之逸下手的沈月柔,将神志不清的秦家公子安全救了出来。 这一番机缘巧合之下,易知玉不仅保全了秦家一双儿女的清白,更是将张氏精心布置的局彻底粉碎。 虽然易知玉与秦家素无往来,但想到秦家人与自己一样都是张氏阴谋下的受害者,她心中便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上一世,武氏含冤而死,秦家姑娘落得青灯古佛的下场,这般凄凉的结局,同自己相比也未好多少。 既然有机会相助,何不施以援手? 若是易地而处,她定然也期盼有人能在那般绝境中拉自己一把。 易知玉唇角微扬,反正也无人发现她在这其中的动作, 毕竟,她可是一直乖巧的跟在张氏身边,什么都不知情的,任谁都看不出她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想到方才前厅张氏失态的模样,易知玉心头涌起一阵畅快, 这张氏一向在京城积累的和善礼佛,大度高贵的形象和名声今天之后恐怕是再也立不住了吧。 第132 章 风尘仆仆归家 这些日子有沈云舟的人暗中保护,张氏再不能如往日那般肆意欺辱她,一次磋磨她的机会都没有找到,而她也没能让张氏体内的蛊毒再发作。 今日百日宴,张氏借着由头三番四次来催,想要光明正大的折辱自己,如今这般下场,倒真是自作自受了。 望着案头那三道明黄的圣旨,易知玉挑了挑眉。 今日不仅挫败了张氏对秦家的算计,更意外得了诰命之荣, 而沈云舟也当真避过了那场死劫,昭昭的百日宴,倒是比前世那场满月宴顺遂得多。 更令她意外的是,侯爷竟命人将今日各府送来的贺礼尽数抬到了她的院子, 还特意嘱咐,既是庆贺昭昭生辰之礼,便该由她这个母亲收着,一并纳入了她的私库。 各府送礼,自然不会寒酸,全都是贵重之物, 这一下,她的库房又添了不少珍品,倒真是沾了昭昭的光。 思绪不停变化,易知玉眸光渐深。 近来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了起来。 山体滑坡、滚石袭击、圣旨封赏、诰命加身、世子之位、身世之谜,这些碎片,终于拼凑成完整的真相。 若是易知玉没有猜错。 上一世,沈云舟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只因为,他并非张氏亲生。 想来上一世侯爷欲立沈云舟为世子的事被张氏知晓,张氏便动了杀心, 于是在他的归途设下死局,让他永远回不了家。 只要他一死,世子之位自然落到沈明远头上,整个侯府便彻底成了他们母子的囊中之物。 至于她易知玉? 出身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无论嫁给沈云舟的是谁,在张氏眼中都无区别。 她不会善待任何与沈云舟有关之人。 无论是谁,都只会被她百般磋磨、挑拨离间。 只因为,沈云舟不是她的亲子。 所以她容不得他有美满和睦的家, 所以她不遗余力地截留家书、恶意挑拨,每一桩每一件,都浸着刻骨的恨意。 想到这里,易知玉心头蓦地一颤。 可怜的何止是她?沈云舟又何尝不是这场阴谋下的牺牲品? 那些被刻意制造的误会,那些莫名的冷待,上一世他至死都没能想明白缘由。 所幸上天垂怜,这一世沈云舟提前回京,刚好赶上了那场走水,刚好赶上了自己库房被搬空。 几场大火,倒是将那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误会全都一一解开了。 虽说不知沈云舟是何时知晓张氏并非她生母,不过想来也是近期才知晓的,否则他也不会起疑。 重活一世,似乎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般。 易知玉不禁陷入沉思,她先前并不知晓沈云舟的真实境遇, 只以为他和那沈明远一般是这侯府嫡子,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现在知晓沈云舟并无母亲疼爱,甚至也许被冷待之后,易知玉在想, 这些年在侯府,沈云舟究竟过着怎样的日子? 在他尚且不知真相时,面对张氏这个所谓母亲日复一日的冷眼相待,该是何等困惑? 同样是侯府公子,为何唯独他得不到母亲的关怀。 若张氏并非生母,那沈云舟的亲生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是生是死?而侯爷,又是否知晓这一切? 活了两世,易知玉才惊觉自己对沈云舟竟有如此多的误解。 那些她曾认定的"事实",原来都不过是张氏精心编织的谎言。 既然命运让他们同样在这深宅大院里踽踽独行,既然阴差阳错让他们成为夫妻,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么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更好的一同携手走下去了。 自从昭昭出生,沈云舟回京之后,沈云舟为自己做的种种易知玉都看在眼里, 当那些被截留多年的家书的误会解开的那一瞬,当那些被刻意制造的误会终于真相大白时, 易知玉便已在心底做好了打算,这一世,要好好与自己的夫君沈云舟携手同行下去。 夫妻本为一体,唯有同心同德,方能在这荆棘密布的侯府中,劈开一条属于他们的光明坦途。 正当易知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还未等她起身查看,厚重的门帘便被人从外掀起。 易知玉下意识以为是丫鬟小香进来伺候, 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月光与烛火交织下,沈云舟一身戎装未卸,玄铁铠甲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腰间佩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回府就径直来了这里,连盔甲都未来得及脱下。 易知玉连忙从软榻上起身,对着沈云舟福了福身, "夫君回来了?" 沈云舟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便柔和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 却在即将靠近时突然顿住,似是想起自己这一身征尘,怕唐突了她。 一个多月的分别,对沈云舟而言竟比一年还要漫长。 此刻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就站在眼前。 此时的易知玉已卸下钗环,如瀑青丝散落肩头,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那身嫩粉色的衣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温柔的光晕。 自那日读过易知玉这些年写给他的家书,沈云舟心底压抑多年的情意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掩饰。 这一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 剿匪一事其实早已部署妥当,只为引出幕后黑手才不得不推迟归期。 如今终于得见,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让你久等了。" 沈云舟嗓音微哑,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人。 屋内烛火轻摇,两人相对而立,一时间甚至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见沈云舟平安归来,易知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自从知晓了信件的误会,易知玉对沈云舟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心中一直有着的那层隔阂似乎也消散了。 既然对方并不是个冷漠无情的人,那作为妻子,该有的关心不能少, 而且沈云舟愿意将张氏并非生母之事告知自己,显然是已经把她当作自己人了的。 她抬眸打量着他这一身未及卸下的戎装,忍不住轻声问道, "夫君可曾用过晚饭?要不要让小厨房准备些吃食?" 第133 章 解开误会后的第一次见面 "还未曾吃晚饭。" 沈云舟的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脸上移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我去让小厨房准备些吃食送进来。" 易知玉说着便要转身出去,裙裾轻摆间,手腕却被沈云舟温暖的大掌轻轻握住。 沈云舟眸光柔和,声音低沉, "现在还不饿,等会再说。" "好。" 易知玉轻声应道,却发觉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几分力道。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微动。 她忽然想起一事,抬眸道, "对了,妾身有东西要交给夫君。" 沈云舟这才松开手,易知玉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明黄色的圣旨。 烛光下,圣旨上的祥云纹路泛着淡淡金光。 她双手捧着走回沈云舟面前,郑重道, "这是陛下今日颁下的三幅圣旨,传旨公公暂交给我。既然夫君回来了,理应交由夫君保管。" 沈云舟目光落在那明黄卷轴上,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既然给了你,就由你来保管便是。" "那,夫君可要过目吗?" "不必," 沈云舟轻轻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圣旨内容,我已知晓。" 他忽然俯身凑近, "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易知玉微微一怔,有些困惑地望向沈云舟。 "我先前说过要送你一份礼物,可还记得?" 易知玉立刻明白过来, "夫君之前说的礼物,便是这诰命夫人的封赏?" 沈云舟剑眉微挑,眼中笑意更深, "今日起,你不仅是侯府世子夫人,更是朝廷钦封的将军夫人了。" 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 "这份礼物,夫人可还满意?" 易知玉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圣旨,烛光下,她的眼睫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良久,她缓缓抬眸,对上沈云舟深邃的目光,唇角绽放出一抹明媚的笑意。 "夫君这份礼物," 她声音清越,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妾身,很喜欢。" 易知玉说得坦率,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彩。 她确实为这份诰命而欣喜,也因为自己的身份变化而欣喜, 有了诰命傍身,只要自己越来越好,那自己的家人,孩子,便都能好好护着。 看到易知玉展露的笑颜,沈云舟心头又是一阵柔软。 那明媚的笑容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及她衣袖的轻纱,却见易知玉已转身走向桌案,浑然未觉他的动作。 沈云舟只得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似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触感。 他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放回案上。 烛光为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剪影。 “夫君奔波劳碌了数月,辛苦了。” 易知玉慢步来到沈云舟身前。 她抬眸望着他沾染风尘的盔甲,柔声道: "这身战甲沉得很,不若先卸下梳洗一番?换身轻便衣裳,也好松快些。" 沈云舟目光微动,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站得笔直,双臂微张, "那就有劳夫人了。" 易知玉见他这般动作,显然是想要自己帮他脱的意思, 应了声好便抬手开始为他解开身上厚重的盔甲外衣,又细致地取下他的佩剑,妥帖安置在一旁。 "厨房备了热水。" 她抬眸浅笑, "连日奔波,夫君好好松泛松泛。待梳洗完毕,再用些宵夜可好?" "好。" 沈云舟应着,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见惯了她清冷疏离的模样,如今这般温柔小意,直叫他心头滚烫。 "外头风凉,你在屋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沈云舟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门。 待脚步声渐远,易知玉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纤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自从沈云舟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他灼热的目光就如影随形,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若不是强自镇定,她险些就要在那炽热的注视下乱了方寸。 易知玉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与沈云舟也曾有过夫妻之实。 只是重活一世至今,她已独守空闺近二十载,早已习惯了清冷孤寂的日子。 如今骤然面对沈云舟这般露骨的情意,想到他今夜必定会留宿于此, 饶是历经两世的她,也不禁有些紧张和心慌。 易知玉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低声自嘲道, "易知玉啊易知玉,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亲了,怎么见着自家夫君还这般慌乱?"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云舟换了一袭青色常服归来,卸去铠甲的他整个人都透着几分闲适。 掀开门帘进来时,沈云舟就看见屋中圆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吃食和点心。 见沈云舟这么快就回来,易知玉连忙起身相迎, “吃食已经备好了,夫君过来用一些吧。” 沈云舟走到桌旁坐下,看向易知玉,问道, "玫瑰花饼可尝过了?" 他嗓音微哑,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温柔, "可还合你的口味?" 易知玉闻言点了点头, "嗯,尝过了,很可口。" 她转身走向桌边,将放在一边柜子上的油纸包拿了一包。 轻轻展开油纸包,馥郁的玫瑰香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易知玉拈起一块酥饼递到沈云舟面前,眼中含着盈盈笑意。 "夫君要尝尝吗?" 沈云舟接过酥饼,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 他的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她脸上,从如画的眉目到微启的朱唇,每一处都令他移不开眼。 易知玉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耳尖发烫,连带着颈侧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为掩饰这份不自在,她低垂眼睫,也取了一块花饼。 将油纸包轻轻搁下后,便低头小口品尝起来。 烛光下,酥脆的饼皮在她唇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玫瑰馅料甜而不腻,在舌尖缓缓化开,芬芳满溢。 可沈云舟却始终未动手中那块饼,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在她微启的唇瓣上流连。 那炙热的目光让易知玉愈发不自在,她终于忍不住抬眸,正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夫君怎么不吃?" 沈云舟将手中的玫瑰花饼放回油纸包,眸色愈发深邃。 他唇角微扬,低声道, "好,那我也尝尝。" 话音未落,他忽然起身,伸手揽住易知玉纤细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 在易知玉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俯身吻上了她犹带玫瑰甜香的唇。 第134 章 留宿,误会冰释 易知玉猝不及防地被他卷入怀中,还未来得及惊呼,唇上便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沈云舟的衣襟,双手抵在了沈云舟的胸膛。 沈云舟的吻起初温柔克制,却在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后骤然加深。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仿佛要将这一个多月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吻中。 易知玉只觉天旋地转,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唇齿间还残留着玫瑰饼的甜香。 她缓缓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放松一些,试探着回应他的热情。 见易知玉非但没有抗拒,反而配合地回应着他的吻,沈云舟心头那团火瞬间烧得更旺。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这个吻骤然变得激烈起来,沈云舟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攻城掠地般在她口中肆意掠夺。 易知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指尖不自觉地陷入他的衣料之中。 "唔。" 她细微的呜咽声尽数被他吞没,整个人都被他炽热的气息包裹。 沈云舟的吻渐渐下移,灼热的唇瓣流连在她纤细的颈间,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点点红痕。 "夫君。" 易知玉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她此时已经满脸通红, 她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软。 这一声呼唤让沈云舟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内室的床榻走去。 易知玉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沈云舟稳稳抱起。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他后颈的衣料。 "夫君。" 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你要不要先吃些。。。" 沈云舟垂眸凝视着怀中人儿,只见她双颊绯红如三月桃花,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 他喉结滚动,低笑时胸腔传来微微震动, "为夫现在有旁的想吃。" 话音渐低,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叹。 转眼间,易知玉已被轻柔地置于锦被之上, 待他覆身上来时,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沈云舟撑着手臂悬在她上方,墨发垂落,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翻涌的情潮几乎要将人淹没。 "可以么?" 易知玉睫羽轻颤,缓缓抬起水润的眸子。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处,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易知玉这一点头,仿佛打开了沈云舟心底最深处的闸门。 他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情潮,俯身便吻住了她娇嫩的唇瓣。 这个吻比方才更加炽热,他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游走, 指尖轻挑,便将那嫩粉色的衣带解了开来。 易知玉身子微颤,却被他更紧地拥入怀中。 "知玉。" 他在她耳边低语,灼热的气息惹得她耳尖发烫, “知玉。” 罗帐轻摇,烛影婆娑。 沈云舟的吻沿着她如玉的颈项一路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易知玉只觉得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只能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 窗外月色渐浓,为这满室春色更添几分旖旎。 当他的指尖触及最里层的亵衣时,易知玉不由轻呼出声。 易知玉羞赧地别过脸去,却被他温柔地扳回。 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心头一软,终是主动仰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一吻如同最好的邀请,沈云舟低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衣衫尽褪,肌肤相亲,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床榻上交叠的身影。 纱帐轻摇,偶尔传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两颗心在夜色中越贴越近,最终融为一体。 一夜过去,晨光透过纱帐洒落榻前,外面的天已经大亮的时候,易知玉才悠悠转醒,她一睁眼便听到身侧传来低沉温润的嗓音, "醒了?" 她侧头望去,就看见沈云舟正支着肘斜倚在身侧,他一头墨发披散,眉眼间尽是慵懒。 修长的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把玩,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忆及昨夜种种,易知玉耳尖顿时染上绯色。 那人起初还温柔小意,后来竟像不知餍足的狼,直闹到三更天才肯罢休。 "夫君。" 她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 沈云舟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垂, "见你睡得香甜,便没有叫醒你。" 易知玉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颈间点点红梅。 窗外日头已高,金色的阳光透过纱幔洒落在床榻间。 易知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转头看向身旁的沈云舟, "夫君可要在这用早膳?" 沈云舟慵懒地坐起身来,结实的手臂一伸便将易知玉揽入怀中。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眼中满是柔情, "这几日我休沐,就在家中陪你和昭昭还有言儿。一日三顿,顿顿都要在夫人这里用。" 易知玉抬眸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 "嗯,那妾身这就让人去准备早膳。"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沈云舟却仍恋恋不舍地搂着她的纤腰,半晌才松开。 这时,小香领着几个丫鬟捧着洗漱的铜盆、巾帕和衣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丫鬟们动作麻利地伺候二人更衣梳洗。 沈云舟换上一袭墨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更添几分武将的英气。 易知玉则穿了一身鹅黄色绣花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整个人宛如春日里的一株迎春花,温婉动人。 梳洗完毕,二人一同来到外间饭厅。 沈慕安和沈昭昭已被乳母们早早地带了过来。 小慕安一见易知玉,立即欢快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裙摆, "娘亲~" 易知玉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粉嫩的小脸,牵起他的小手轻声道, "安儿,叫爹爹。" 小慕安仰头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有些腼腆地唤了声, "爹爹。" 沈云舟眼中漾起笑意,一把将儿子高高抱起, "乖。" 第135 章 沈月柔大闹一场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精致的早膳。 易知玉接过乳母怀中的昭昭,将孩子抱在了自己怀里,她轻轻握着昭昭的小手,一脸温柔的用拨浪鼓在昭昭面前晃了起来。 昭昭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厅内回荡。 沈云舟望着妻儿,眼中满是柔情。 "世子爷,夫人,您二位先用膳吧,小少爷和小姐让奴婢们伺候便是。" 一位年长的嬷嬷上前请示道, 易知玉点点头,将昭昭递给了婆子, 转头却见小慕安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松手。 沈云舟轻笑出声, "就让言儿坐我这儿吧。" 说着调整了下姿势,让儿子安稳地坐在膝上。 嬷嬷会意,将小少爷专用的青瓷小碗摆在沈云舟面前。 小慕安乖巧地捧着碗,一勺一勺认真吃着,时不时仰头冲沈云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用着早膳,气氛十分的温馨融洽。 易知玉小口喝着碗中的燕窝粥,看着沈慕安那般乖巧的坐在沈云舟怀里,眼中满是温柔。 沈云舟时不时帮沈慕安擦擦小嘴,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些吃食, 父子俩虽然之前接触不多,但是似乎与生俱来的便很亲近的感觉。 早膳用至一半,易知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望向沈云舟, "对了,夫君。" "叫我云舟。" 沈云舟放下手中的银箸,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 易知玉微微一怔,随即顺从地改口, "云舟。" 这声轻唤让沈云舟眼底闪过一丝满足。 "昨日父亲命人将昭昭百日宴的贺礼都送到我院里来了,说是让我收入私库。" 沈云舟微微颔首, "既是给昭昭的贺礼,由你这个母亲收着最是妥当。既然是父亲的意思,你安心收下便是。" "好。" 易知玉应了声,又轻声道, "还有一事。" "嗯?你说。" 沈云舟一脸温柔的望着她。 易知玉心中思索片刻,斟酌着词句, 将昨日派影十救下秦家子女的事情大致同沈云舟讲了一遍。 沈云舟脸上神色渐渐严肃,心中却很是欣喜, 因为易知玉如今愿意与他多说,愿意告知他这些。 "虽说此事与我们本不相干,可在外人眼里,她明面上还是你的母亲,而在秦家眼中,此事是侯府所为。" 易知玉轻轻皱了皱眉, “你现在是侯府世子,我不知道此事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也不知道秦家会不会迁怒到你头上,所以想着还是将事情告知你一声,让你知晓一下。” 沈云舟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秦家世代清贵,秦大人父子都是明事理之人,断不会迁怒无辜。你不必太过忧心。" 说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更何况,是我沈云舟的夫人救了他们秦家的人。若不是事关闺阁清誉,合该他们备厚礼登门道谢才是。" 这番话说得易知玉忍俊不禁,方才的忧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沈云舟继续说道, “你放心,不会影响到我,不止不会影响到我,你救下他们,反而将咱们给摘了出去,倒是还帮了我。” 就在易知玉与沈云舟其乐融融地用着早膳时,沈月柔的院子此时已经闹翻了天。 昏睡了整整半日加一夜的沈月柔天刚亮便醒了过来, 看到精心谋划多时的事情竟然没有成,沈月柔气得都要发狂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在自己院子里大发雷霆大闹了起来,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屋内的物件上。 当张氏被吴妈妈搀扶着匆匆赶来时,就看见满屋子一地狼藉。 青瓷茶盏碎了一地,红木桌椅东倒西歪, 连那柜子上摆着的花瓶玉器也未能幸免,化作了一地碎片。 丫鬟婆子们跪在院子中,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副景象看得张氏脸色铁青。 她听闻女儿闹事,顾不得背上伤痛,硬是让吴妈妈搀着赶了过来。 "你这是做什么!堂堂侯府千金,竟像个市井泼妇般砸东西!成何体统!"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的屋子被你糟蹋成这样!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月柔见母亲来了,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激动, "母亲!您明明答应过这事一定能成!怎么就让那秦之逸跑了!" "住口!" 张氏脸色愈发难看,她压低声音怒斥道, "闹出这么大动静,是生怕你父亲不知道我们昨日做了什么吗!" 说着张氏立刻给了吴妈妈一个眼神,吴妈妈立刻会意,将屋门给关了起来。 张氏见门关上,冷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沈月柔的手腕, 她强压着怒火,声音压得极低, "我倒要问问你!人我都给你送进去了,你怎么就让人给跑了!自己不中用!倒还怪上旁人了!还有,谁准你擅作主张把武氏送到明远那去的!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你大哥!" 张氏越说越气, "那武氏是个泼辣的!若只送秦可清一人,你大哥何至于被打成这样!你的事没成就没成,横竖没少块肉!" "可你大哥呢!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大夫说要卧床两月才能痊愈!" 听到大哥居然出了事,沈月柔嚣张的气焰顿时萎靡了几分。 她深知大哥在母亲心中的分量,若她再不知收敛,母亲定会将怒火全数发泄在她身上。 沈月柔心中暗恨,她怎么也没料到武娉婷和秦可清两个弱女子竟敢对大哥下如此狠手。 更可气的是大哥这般不中用,连两个被捆住手脚的女子都制不住,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明明已经命人将武娉婷和秦可清的手脚都绑了,连嘴都堵得严严实实。" 沈月柔不甘心地嘟囔着, "谁知道这样大哥还会受伤。" "够了!" 张氏厉声打断,眉头紧锁成川字, "赶紧让人把这屋子收拾干净!若是惊动了你父亲,有你好果子吃!" "那,那我和秦之逸的婚事怎么办。" 沈月柔仍不死心,小声试探道。 张氏闻言冷笑一声, "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做着嫁入秦家的美梦?如今我们算计他家的事已经败露,以秦家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这门亲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第136 章 找颜子依出气 张氏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她只觉得近来事事不顺,心力交瘁的很! "昨日百日宴上各府送的贺礼,全被你父亲送到了易知玉院里。那小贱人这次可真是赚得盆满钵满,不仅得了那么多奇珍异宝,昨日陛下还赐了她三品诰命!当真是山鸡变凤凰了!" "什么?" 沈月柔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竟得了诰命?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得诰命?" 说着沈月柔突然眼睛一亮,一脸期待的看向张氏, "那母亲您呢?她都是三品了,您至少该是一品诰命吧?" 这话像刀子般戳在张氏心口,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呵,我哪来的诰命?昨日三道圣旨,全给了那沈云舟夫妇两个!与我何干!" 一旁的吴妈妈连忙帮腔, "三小姐有所不知,昨日二夫人可风光了。陛下不仅封了她三品诰命,二爷更是得封一品将军,还被立为世子。如今二夫人既是将军夫人,又是世子夫人,身份可了不得!" "她?" 沈月柔面容扭曲起来, "一个商户出身的贱婢,也配得这么多好处?这些军功分明都是我二哥出生入死挣来的,与她何干!" "够了!" 张氏厉声打断, "圣旨已下,你再不甘又能如何?如今我们得罪了秦家,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善后!" 她盯着沈月柔,沉声道, "从今日起,你要多与那易知玉走动,在外面和她表现的亲近些,时常约她出去逛街用膳,要让外面的人都知晓你二人关系和睦,明白吗?" 沈月柔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主动亲近?" "住口!" 张氏冷眼看向沈月柔, "你若不想多秦家这个仇敌,就照我说的做!" 见母亲动了真怒,沈月柔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顶撞,只得悻悻地低下头,装作顺从的模样。 只是那攥得发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内心的愤恨。 张氏又叮嘱了几句,便在吴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 张氏走后,沈月柔烦躁地命人收拾院子, 自己则快步穿过回廊,径直往侯府最西边的偏僻小院走去。 她本就因未能如愿嫁给秦之逸而气得不行,方才又被母亲训斥了一顿, 此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此时的她只想找个人好好出口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沈月柔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牛皮鞭,对着蜷缩在角落的颜子依狠狠抽去。 "贱人!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害的我!" 鞭子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 “若不是你诅咒我,我怎会嫁不成秦之逸!” 颜子依浑身一颤。 这几日无人过来找她麻烦,她刚缓过些精神,没想到沈月柔一进门就发难。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她只能抱头躲避。 "让你咒我!让你咒我!" 沈月柔面目狰狞,鞭子如雨点般落下,嘴里不住咒骂, "放着易知玉那个贱人不咒,偏来咒我这个嫡女!你这贱婢就是嫉妒我嫡女的身份!自己是个庶出的下贱坯子,就见不得我这种高贵的嫡出好!" 沈月柔边打边骂, "没用的废物!你虽然身份卑贱,好歹也是官家庶出,比那商户出身的强多了。可你看看人家易知玉!" "如今可是贵为了一品将军夫人,陛下亲封三品诰命,还是侯府世子夫人!你看她多会笼络男人,让自己夫君给她挣来这般荣耀!" 颜子依原本只是瑟缩着躲避,听到这话顾不得躲避鞭子, 她猛地抬头,满脸都是惊愕, "什么?她成了世子夫人?侯爷把世子之位给了沈云舟吗?" 沈月柔停下手中的鞭子,一脸讥诮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颜子依, "打你时一声不吭,提到易知玉倒来精神了。" 她蹲下身,用鞭柄挑起颜子依的下巴, "如今那贱人的身份可今非昔比了。" "再看看你。" 沈月柔恶意地拖长声调, "对外早就是个死人了。啧啧,同人不同命啊!" 颜子依听完沈月柔的话,面容瞬间扭曲,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怨毒。 她十指深深掐入掌心,指节都泛出青白,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低贱的商户女竟能翻身成为世子夫人! 更可恨的是,沈云舟居然还为她请封诰命! 凭什么? 凭什么她易知玉就能步步高升,而自己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偏院里受尽折磨? 沈月柔见颜子依这副模样,轻蔑地嗤笑一声, "啧啧,你该照照铜镜,看看自己这副妒恨的嘴脸,当真是酸得很呢!" 她恶意地继续刺激道, “你真该出去看看,昨日她那宝贝女儿的百日宴,可风光的很!各府的贺礼可全都收到她那院子里去了,院子都恨不得给堆满了!父亲还说全数交由她替她那女儿保管!当真是给足了她脸面!” 听到百日宴,听到易知玉的女儿收了那么多贺礼, 颜子依狰狞的表情突然一滞,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她心里突然畅快起来。 再风光又如何? 易知玉现在疼爱的可是她的女儿! 那些珍宝,最终都会是她颜子依的女儿享用! "呵。" 颜子依低低笑出声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就算易知玉过的再好再得意又如何,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现在养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养的是她颜子依的女儿! 想到这,颜子依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扭曲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即便身陷囹圄又如何? 她颜子依终究是赢家! 沈云舟如今贵为一品将军、侯府世子,那她的女儿就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嫡女、将军府千金,身份只会越来越尊贵! 而那个贱人的女儿,颜子依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注定要受尽磨难!注定要在苦难中挣扎! 忽然,她眉头皱了起来,如今她被关在这里,也不知道王妈妈和那女婴如何了。 那日察觉情况有异,看到慧智朝自己院子走去时,她就立刻对身边的王妈妈使了眼色,小声吩咐王妈妈抱着易知玉的亲女提前溜出了府。 第137 章 王妈妈的下落 当时她叮嘱要王妈妈带着孩子躲藏起来,静候她的消息。 却没料到自己会被关着无法出去,也无法和外面联络,也不知王妈妈和女婴的情况如何了。 她之所以要王妈妈带走那个孩子,就是要牢牢掌控易知玉亲生骨肉的命脉,让那个贱人永远没有机会发现真相! "呵。" 颜子依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估算过自己的命运,应该是恢复伯爵府庶女的身份,让替嫁之事被公开,然后被贬为妾室的。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那个嫡母竟如此心狠手辣,连她这个庶女的身份都不认,竟然说她是个冒名顶替杀害嫡女的婢女!还将她害到这般境地! 想到这,颜子依眼中燃起滔天恨意, 若有朝一日能活着出去,她定要让这些折辱过她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见颜子依神色变幻莫测,时而狞笑时而阴郁,却始终不发一言,沈月柔的耐心终于耗尽。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颜子依身上。 "啪!" 刺骨的疼痛将颜子依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护住头部。 "贱婢!本小姐同你说话,你竟敢装聋作哑!" 沈月柔怒不可遏,鞭子如毒蛇般在空中划出残影, "今日非要叫你长记性不可!" "啪!啪!" 鞭笞声在幽闭的屋内不断回荡,夹杂着沈月柔歇斯底里的咒骂。 每一鞭落下,都在颜子依单薄的衣衫上留下一道血痕。 鞭影如毒蛇般接连落下,破空声与惨叫声在阴暗的屋内交织,最后消散在这偏僻的院子中。 沈云舟用过早膳后便坐在了易知玉屋里,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昭昭逗弄。 小丫头咯咯笑着,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直到影七来报说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他这才将昭昭交给奶娘, 有些不舍的同易知玉又聊了几句,这才整了整衣冠,大步离开了院子出了府。 此时易知玉的院子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易知玉正坐在主屋中烤火,一脸笑意的看着沈慕安骑着小木马来回摇晃。 一旁的摇篮里,昭昭已经睡熟了,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易知玉时不时轻轻推一下摇篮,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女儿。 忽然,门帘被人轻轻掀起。 影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在易知玉身前三步处站定,看了眼熟睡的小姐,压低声音禀报道, "夫人,那王妈妈后日便要出城了。" 易知玉手上摇着摇篮的动作微微一顿,挑眉道, "哦?要出城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影十点点头,继续禀报道, "她将带出去的首饰和值钱物件全数换成了银票,已经定了后日的船准备离开。" "那她带出去的那个女婴呢?" 易知玉的目光落在摇篮里的昭昭身上,声音又放轻了几分。 "目前还在她身边带着。" 易知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摇篮边缘, "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影十抱拳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影十走后,易知玉一边轻轻摇晃着摇篮,一边陷入沉思。 那日慧智大师在颜子依院子里做法事抓阴邪之物时,她就注意到王妈妈不在颜子依身边了。 明明一路走着的时候那王妈妈还跟着的,易知玉当时就觉得蹊跷,便立即让小香悄悄去找了影十,让她派人暗中盯着王妈妈的动静。 果然,影十的人很快就发现王妈妈提前溜回了院子,偷偷抱着那个女婴,鬼鬼祟祟地从侯府后门溜了出去。 想来是颜子依察觉到事情不妙,第一时间让王妈妈带着女婴提前跑了。 后来颜子依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颜子依身上,根本没人关心那个被颜子依捡回来的无关紧要的女婴如何,所以那女婴不见了也无人知晓。 至于王妈妈,虽说张氏确实派人寻找过王妈妈的下落, 但在她们眼中,王妈妈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找了几天没找到也就作罢了。 易知玉的指尖在摇篮上画着圈,她一直都知晓王妈妈的动静。 这些日子以来,王妈妈带着那个女婴东躲西藏,想必就是在等颜子依的下一步指示。 如今王妈妈突然要出城离开,多半是觉得颜子依已死,知道再等下去也是徒劳,这才决定带着钱财离开京城。 既然她都要跑路了,自然也不会再把这女婴太当回事了。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在被换回去的那一天起,沈宝珠的命运就已经彻底改写。 易知玉轻轻摇着摇篮,目光幽深。 她倒要看看,上一世替代她女儿享尽荣华富贵的沈宝珠, 这一世天崩开局,究竟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两日之后,沈明远院子。 昏迷了快三天的沈明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刚想动,却猛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得他冷汗直冒。 "少爷醒了!快去禀报老夫人!" 守在一旁的丫鬟见他睁眼,立刻跑出去通传。 不多时,张氏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被张氏叫过来的沈明睿和沈月柔。 "我的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张氏一进门就扑到床边,眼眶通红,声音都带着哽咽。 沈明远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骨头断裂的剧痛就让他脸色煞白,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别动!" 张氏连忙按住他,心疼得直掉眼泪, "大夫说了,你骨头断了,得好好养着,千万不能乱动!" "骨头断了?!" 沈明远瞳孔一缩,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咬牙切齿道, "那两个贱人!竟敢对我下这样的死手!" 张氏握着他的手,又急又怒, "明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明明被绑住了手脚,怎么还能把你打成这样?" 第138 章 暴怒的沈明远,真相揭开 沈明远眼中怨毒之色更浓,声音嘶哑道, "我也不知,我一进去就看见地上放着两个麻袋,刚凑过去想打开,就被人从背后狠狠砸了一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那两个贱人偷袭我之后就把我塞进了麻袋里,还死死系上了麻袋的口子!然后对着我就是一顿毒打!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硬是活活被打晕了过去!" 他每说一个字,脸上的恨意就深一分。 一旁的沈月柔听到自家大哥这番话,忍不住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心想: 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两个女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母亲!秦家人竟敢在侯府对我下此毒手!您可有将她们拿下问罪!咱们定要告到官府去,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沈明远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张氏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怎么拿人?发现你的时候,那两个贱人早就逃之夭夭了。无凭无据的,拿什么去告?" "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明远猛地捶了下床榻,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难道我这顿毒打就白挨了不成?!" 沈明睿眉头紧锁,强压着不耐劝道, "大哥,眼下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就算告到官府也无济于事。况且若闹大了,叫人知道是我们先对秦家下手,侯府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那要如何?!" 沈明远怒目圆睁, "难道要我忍气吞声不成?!" 沈月柔实在忍不住插嘴道, "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大哥,你现在该操心的不是这个好么,如今二哥已经被陛下下了圣旨,立为侯府世子了,以后等他承袭了爵位,那这整个侯府都是他的了!" 她撇了撇嘴,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考取功名吧,不然以后还得看二哥的脸色过日子。" "月柔!住口!" 张氏厉声呵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沈明远已经听清楚了沈月柔说的话,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张氏, "母亲,月柔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把世子之位给了沈云舟?怎么会这样!您不是一直说侯府世子非我这个嫡长子莫属吗?" 见张氏沉默不语,沈明远激动地想要起身,却因骨折动弹不得,只能痛苦地瘫在床上。 张氏连忙安抚, "明远,你别激动,好好养伤要紧。虽然现在世子是沈云舟,但来日方长。"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这侯府最后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沈明远却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愤怒的嘶吼道, "母亲!您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嫡长子不堪大用?所以才和父亲早早打算好了要把世子之位给沈云舟!" 他猛地捶打床榻,牵动伤势疼得直抽气,却仍不管不顾地继续咆哮, "就算他沈云舟攀上了太子殿下又如何?就算他立了几次军功又怎样?我才是你们的嫡长子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着说着,他眼中怨恨都仿佛要溢出来, "难怪,难怪他沈云舟手里握着那么多铺面田产!原来你们早就打定主意要把整个侯府都交给他!" "再看看我!我手里才多少东西!你们分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继承爵位!所以才一直拖着不立世子,就等着沈云舟多立几个军功,好名正言顺地承袭侯府是不是!" 张氏见他这般模样,急得直跺脚, "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这么想!为娘这些年哪一天不是在为你筹谋?我怎么可能把世子之位给沈云舟呢!!" 她紧紧抓住沈明远的手, "他那些铺面田产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怎么会把好东西给他!" 沈明远猛地甩开张氏的手,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 "那您倒是说说,他那些产业是怎么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他声音陡然拔高, "每个月都能给府里上缴几千两银子,他手里该有多少产业!就算不是您给的,那也必定是父亲私下补贴的!" 张氏被他这番话说得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正要解释, 沈明睿突然上前一步,沉声道, "母亲,事到如今,您也该把真相告诉大哥和三姐了。" 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张氏, "不说清楚的话,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到时候等沈云舟坐稳了位置,咱们可就彻底失了先机了。" "什么真相?" 沈明远死死盯着张氏, “什么意思!说清楚什么?” 沈月柔也凑上前来,眼中满是困惑, "是啊母亲,您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屋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张氏阴沉着脸坐在床边,手中的锦帕被绞得几乎变形。 良久,她终于长叹一口气,缓缓点头,一脸阴沉的开口。 "事到如今,确实该让你们知道真相了。"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炸响,漆黑的乌云吞没了整片天空,仿佛要将天地都压垮,天色瞬间暗沉下来。 狂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要变天了。 哗啦啦的雨声紧随而至,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水花。 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渡口边,一艘客船静静停泊,船夫披着蓑衣站在船头,挥着手催促着大家上船。 王妈妈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撑着油纸伞急匆匆地往渡口赶。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泥浆溅上她的鞋面,她却顾不得这些,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就在快要登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其中一个包袱里脸色惨白的女婴。 婴儿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王妈妈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真是个累赘!" 她低声咒骂着。 轰隆!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等雷声散去时,王妈妈已经冲上了渡船,而她背上的包袱,却只剩下了一个。 易知玉的院子里,她正倚在软榻上专心绣着香囊。 昨夜沈云舟缠着她要一个亲手绣的香囊,今日她便取了上好的丝线和布料准备缝制一个。 第139 章 逃出去! 窗外雨声淅沥,影十进来时带进一阵潮湿的水汽,衣角还沾着些雨水。 "夫人,那王妈妈今日乘船离京了。"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道, "上船前,她把那装着女婴的包袱,扔进了河里。" "遵照夫人先前的吩咐,我们的人没有出手干预。那女婴落水后几乎立刻就沉了下去。雨势太大,河岸又无人经过,想来,是活不成了。" 易知玉手中的绣花针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香囊上绣了一半的云纹。 她早料到王妈妈不会带着沈宝珠远走,原以为最多是丢弃在某个偏僻巷弄里, 却不想竟是直接抛入了那湍急的河水中,生生断了那沈宝珠的生机。 重活一世,这才百日刚过,上辈子踩着她和孩子们的命享尽荣华富贵的沈宝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殒命在了冰冷的河水里。 窗外雨声渐急,易知玉望着绣绷上渐渐成型的香囊,神色平静。 因着沈宝珠如今还是个无知婴孩,她本就没打算亲手对一个襁褓婴孩下杀手。 将她换回去便知晓她这一生不会再好过,如今这般结局,就当是天道轮回,让沈宝珠用这条命偿还上一世毒杀自己的孽债了。 屋外电闪雷鸣,这雨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从白日一直持续下到深夜。 豆大的雨点敲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西边最偏僻的院子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颜子依蜷缩在潮湿的墙角,单薄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身上狰狞的鞭痕都有些遮不住了。 她环抱着双膝,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屋外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透过窗户,映照出她那张布满伤痕的脸上。 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瘦削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睛满是怨毒,恨意都快要漫出来。 这些日子,张氏也许是因为不得空,倒是没再来找她麻烦,让她得以稍稍喘息了几日,身上的伤势也恢复了一些。 虽然每日送来的只有些发馊的剩饭和长了霉的馒头,甚至有时是连狗都不吃的泔水,但她都强忍着恶心咽下去。 每一口馊饭都让她作呕,可求生的本能让她硬是咽了下去。 可是这几日沈月柔突然像发了疯一般,日日都要来她这狠狠的折磨和羞辱她。 想到沈月柔,颜子依的指尖气的深深掐进掌心,她完全控制不住眼中翻涌的恨意, "这个贱人!" 颜子依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毒。 这个骄纵的侯府嫡女,竟将自己嫁不进秦家的耻辱全数怪罪到她头上,何其可笑! 自己没本事攀上秦家的高枝,倒把一腔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这贱人整日里摆着侯府千金的架子,实则骄横跋扈得很,动辄打骂下人,稍不顺心就摔碟砸碗,连最基本的妇德妇容都不具备,也配肖想秦家少夫人的位置? 秦家乃百年望族,要娶的自然是知书达理的闺秀,怎会看得上沈月柔这等心思歹毒的货色? 颜子依满脸阴森,沈月柔越是拿她撒气,就越证明这贱人心里憋屈。 堂堂侯府嫡女,却连个想要的亲事都说不上,只能靠折磨她来泄愤,当真是可笑至极! "活该!" 沈月柔越是这般作贱她,就越说明那贱人心里有多不甘。 这样恶毒的女子,合该一辈子嫁不出去,老死在侯府这方寸之地! 颜子依永远不会忘记沈月柔带着皮鞭进来时,脸上那扭曲的恶毒笑容。 那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上,盐水渗入皮肉,疼得她几乎昏死过去。 她越是疼的发抖,沈月柔那个贱人就笑得愈发开心。 不止如此,她甚至让人按住她的手脚,将烧红的烙铁按在她身上。 "滋滋"的皮肉焦灼声伴和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沈月柔更加的兴奋。 沈月柔还变态的搜罗来各式各样的蛇虫鼠蚁倒在她身上,在一边冷笑着看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那些滑腻冰冷的生物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每每想起来都让颜子依忍不住浑身战栗。 颜子依死死咬着牙,透过散乱的发丝,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刑具上,这是今早婆子们又搬进来的新刑具。 厚重的木板、带着尖刺的夹棍,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铁器。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沈月柔又从哪里搜罗来的新花样,到时候肯定全都要用在自己身上。 想到沈月柔的那些可怕的折磨,颜子依控制不住的身子一颤。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颜子依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想要逃出去!她必须要逃出去! 今夜,或许是她唯一的机会。 外面的雨势如此之大,看守的婆子们定然都躲进了屋内避雨。 府中各处守卫想必也会因这恶劣天气而松懈很多。 那震耳欲聋的雷声,足以掩盖她逃跑时发出的任何声响。 最重要的是,这样大的暴雨,沈月柔今夜肯定是不会再过来了。 "必须逃!" 颜子依咬着牙,强忍着身上尚未结痂的伤口传来的剧痛,扶着潮湿的墙壁缓缓起身,艰难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像是千万根针在扎,但她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是她活命的唯一机会! 颜子依颤抖的手指搭在门闩上,她屏住呼吸,将门推开了一条细缝。 霎时间,冰冷的雨水气息扑面而来。 多亏沈月柔这几日频繁出入,嫌开锁麻烦,早命人撤去了门外的铜锁,倒是让她有机会能够将门给打开。 借着又一道闪电的亮光,她看见院中空无一人, 青石板上积起的水洼被雨点砸出无数涟漪,院墙边的老槐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那些平日凶神恶煞的婆子果然都不见了踪影,想必都躲雨去了。 就在颜子依侧身准备溜出门外的刹那,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夜空。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亮光,她惊讶地发现院门口竟出现了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 第 140 章 逃出侯府 颜子依定睛一看,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不是旁人!分明就是沈月柔!大半夜的她居然过来了! 颜子依没想到会有这个变故,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她猛地合上木门,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指甲深深陷入木质的门框。 剧烈的动作牵动身上未愈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瘦削的小腿蜿蜒而下,在青石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这个贱人!" 颜子依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恨意,嘴里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这样电闪雷鸣的暴雨夜,这个恶毒的女人竟还要来折磨她!当真是恶毒至极! 颜子依看向地上的铁器,把心一横,踉跄着走了过去,将一个长条状的铁器抓在了手里。 她退回了角落重新蜷缩起来,手里死死握着那个铁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今夜无论如何!她都得想法子离开! 院子中,沈月柔撑着伞朝着颜子依被关着的这间房这边走来。 她脸上满是烦躁,今天在大哥的院子,母亲将沈云舟并非亲生一事告知了他们兄妹三人。 得知这个事实的沈月柔一时间有些无法接受,她一直叫着二哥的沈云舟居然不是她的亲哥哥。 沈月柔宁愿沈明远那个废物不是自己哥哥都要好一些!如今这个沈云舟立了这么多军功。 还成了本朝最年轻的一品将军,还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以后定然是飞黄腾达,权势滔天的! 她本来还想着自家哥哥如此厉害,她也能跟着沾光,借着自己这二哥的身份在京城贵女中力压众人的! 却没想到自己和沈云舟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他的好处自己岂不是占不到了! 现在父亲又将世子之位传给了沈云舟,那以后这侯府也全都是他的! 以后若是真让他承袭了侯府,对自己当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想到自己的亲哥哥沈明远,沈月柔就忍不住翻白眼,同样是侯府的儿子,沈明远怎么就这么废物!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一天天的除了花天酒地什么也不会! 还有母亲!她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了大家这么多年! 要是早些说,他们早就想办法弄死那沈云舟了,怎么会让他活到现在! 更让她恼恨的是,因为母亲的疏忽,竟让沈云舟起了疑心,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难怪这些日子他处处偏帮易知玉那个贱人,难怪这次诰命封赏没有母亲的份!分明就是怀疑了! 若是沈云舟真的知晓了真相,那她以后更加不可能从沈云舟这里得到任何的好处了! 一想到这些事,沈月柔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难受。 从大哥院子回来已是傍晚,她本来准备就待在自己院子里。 因为雨下的实在太大,沈月柔懒得再往颜子依这边来, 可她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气的压根就睡不着,所以她大晚上的还是过来了! 她必须要找人好好出出气,否则今夜都没办法睡好觉! 绣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泞,冰凉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待走到屋前时,她的裙摆已经湿了大半。 沈月柔粗暴地收起雨伞,水珠顺着伞面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她烦躁地拍打着衣袖上沾到的雨水,忽然发现院中竟空无一人,顿时柳眉倒竖。 "一群偷奸耍滑的老货!" 她尖声骂道,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趁着下雨都偷着躲懒去了!一个个的!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们!" 说罢将湿漉漉的雨伞狠狠掷在了地上。 转身抬脚就朝屋子门踹去,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她立刻用绣帕捂住口鼻,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贱人!看我今天怎么整死你!!" 她脸上满是阴毒,抬脚迈了进去,湿透的绣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水痕。 天空电闪雷鸣,大雨滂沱下个不停,整个侯府除了雨声,看不到一个人影。 一炷香功夫,一个影子偷偷从那屋子中小心翼翼的窜了出来,悄摸摸的离开了那处偏院。 一直到天光微亮,这场下了整夜的雨才渐渐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屋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西边偏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惊飞了院中栖息的麻雀。 负责看守的刘婆子跌跌撞撞地从屋内跑出来,脸色煞白如纸, "快来人啊!出事了!快来人呐!" 原来这刘婆子今早照例去查看时,竟然发现关押颜子依的那间屋子的门大开着, 当时刘婆子就慌了,她赶紧跑进去看。 这一看,差点把刘婆子给吓死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 更骇人的是,沈月柔赤身裸体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她的发髻散乱,额头上一个狰狞的血洞已经结痂。 她身上那些首饰衣裳全都不翼而飞,只有几件破烂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几个婆子知道大事不妙,赶紧手忙脚乱地用外衫裹住沈月柔冰冷的身子,抬着她就往她的院子跑, 那沈月柔的嘴唇已经泛着青紫,四肢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显然是冻坏了。 很快,颜子依偷袭沈月柔,趁着雨夜逃出了侯府的事情便传到了易知玉这里。 因为沈云舟还在的缘故,易知玉知道了个大概之后便让小香退下了。 一直憋到沈云舟用完早膳离开,小香才有机会和易知玉细说。 "小姐,你是不知道,那个颜子依还将沈月柔身上的衣服首饰全部都扒下来带走了!" 小香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今天看守的婆子一过去就看到沈月柔光溜溜的躺在地上,旁边还有那颜子依换下的破衣裳!" 易知玉摇晃摇篮的手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倒是没想到,颜子依竟然还有逃出来的一日,看来是被那沈月柔虐待的狠了,绷不住了。 第141 章 沈月柔苏醒,追查下落 "幸亏小姐你聪明,早早打点了那些看守的婆子,咱们才能这么快知道消息。" 小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老夫人知道消息之后急得差点背过气去,赶紧就带着府医去了那沈月柔的院子,听说那沈月柔的头被砸了一个血窟窿,还光着身子过了半夜,身子都要冻硬了,不知道还活不活的成。" "奴婢刚刚出去瞧了瞧,老夫人现在正派人满府搜查呢,估摸是想看她还在不在侯府里头。听说在西院墙根下发现好多脚印,估摸着已经从那里翻出去了。" 她忍不住咂舌, "这颜子依也真是命硬,这样都能逃出去。" 易知玉纤细的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略一沉吟,低声道, "小香,你即刻传信回府,将颜子依出逃一事告知家中。如今她一无所有,走投无路之下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让府里上下都警醒些。"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 "再让兄长暗中派人盯着京城各处典当铺子。那颜子依既拿了沈月柔的首饰,必定要去典当行换银子。着人将京城各大当铺都盯紧了,或许能寻到她的踪迹。" "还有," "让哥哥派人留意各处医馆药铺。她身上带着伤,又淋了一夜的雨,定会去抓药医治。" 小香连连点头: "小姐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记住," 易知玉压低声音, "此事要做得隐秘,别让人知道是我们易家在查探。" 此时沈月柔的院子里,一众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氏站在主屋门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天一早醒来就听说了女儿出事的消息,连发髻都来不及梳整,就匆匆赶了过来,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额前,更显得面容狰狞。 她方才进屋看到爱女面色青紫、额头血肉模糊的模样,险些晕厥过去。 "一群没用的废物!" 张氏厉声呵斥,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 "小姐一夜未归,你们竟无一人知晓?都是死人不成!侯府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她的目光如刀般剜向沈月柔的贴身丫鬟小翠, "尤其是你!身为贴身丫鬟,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竟敢让小姐独自一人出门!" 小翠浑身不住的发抖,额头抵着湿冷的地面, “回,回老夫人,是,是小姐她,她说不,不让奴婢跟着的。” "还敢狡辩!" 张氏怒极,一脚踹翻身旁的花盆, "把这院里的奴才统统给我关起来!若月柔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众人闻言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啜泣起来。 就在这当口,府医擦着汗从内室出来。 张氏立刻迎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大夫,我儿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府医刚要开口回话,里屋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母亲。" 张氏闻言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进了内室。 一进去就看见沈月柔已经半靠在床头,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神志已然清醒。 “月柔,我的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张氏坐在床头,抓着沈月柔的手上下打量起她, 看到她头上包着的厚厚白布,更是满眼心疼。 "你可算醒了,可把为娘吓坏了!" 此时府医也走了进来,他对着张氏和沈月柔恭敬的行了一礼。 待情绪稍缓,张氏连忙吩咐府医上前, "快,快给小姐再仔细瞧瞧。月柔,若有哪里不适,定要如实告诉大夫。" 府医恭敬地行了一礼,上前为沈月柔诊脉。 沈月柔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缠满纱布的额头,蹙眉道, "就是头还有些晕沉,有些痛。" 张氏闻言立即转向府医, "务必开最好的药,人参、灵芝都用上,定要让小姐早日康复。" 她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追问, "大夫,这伤口如此之深,日后可会留下疤痕?" 府医斟酌着词句,谨慎回道, "回老夫人,伤口确实颇深,恐怕,会留下些许痕迹。不过。" 他顿了顿, "听闻回春堂有特制的祛疤膏,对各类疤痕都有奇效。老夫人不妨派人去求购,或可淡化小姐额上的伤痕。" 张氏这才稍稍宽心,连声吩咐贴身嬷嬷记下此事。 府医开好方子之后便背着药箱退了出去, 她握着女儿的手柔声道, "月柔,你放心,为娘定会寻来最好的药,绝不会让你留下半点疤痕的。" 沈月柔虚弱地点了点头,看到沈月柔苍白的脸色,张氏更加心疼,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吴妈妈,眼中寒芒乍现, "那个贱人可抓到了?" 吴妈妈立即躬身回禀: "回老夫人,府里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在西院墙根发现了攀爬的痕迹,还捡到了几片被勾破的衣料,想必那贱人是趁着雨夜从那里翻墙逃走了。" "好大的胆子!" 张氏脸色阴沉, "居然敢对我女儿动手,她当真是嫌命太长了。" 她咬牙切齿地吩咐, "加派三倍人手,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老奴这就去办。" 吴妈妈应声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张氏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床上的女儿时又换上了心疼的神色: "月柔你放心,为娘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贱人抓回来。" 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丝,声音温柔中带着狠厉, "她怎么伤的你,为娘定要她百倍偿还!" 沈月柔闭着眼睛,手指扶着额头,轻轻点了点头。 张氏见她神色倦怠,也不再多言,细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放柔了声音说道, "你好好歇着,药马上就煎好了。晚些为娘再来看你。" 说完又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丫鬟, "都给我仔细伺候着,小姐若再有半点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临出门时,她又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爱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第142 章 沈仕清质问张氏 自己当真是小瞧了颜子依这个贱人!她竟然能逃出去! 张氏怎么都想不到颜子依居然还能从这侯府成功逃出去!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一想到月柔额头上那个狰狞的血窟窿,张氏就恨得浑身发抖, 她恨不得扒了颜子依这个贱人的皮,然后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才解气。 这个贱人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在侯府中对月柔下手! 看刚刚月柔那副恹恹不说话的模样,定然是身子伤到了, 若是往日,以月柔的性子早就闹起来骂起来了。 这个颜子依,分明想要对月柔下死手, 这样冷的天,让月柔光着身子在地上躺了大半夜,头上伤口还那般深, 若不是月柔自己命大,恐怕就出大事了! 张氏越想越觉得心惊,她死死的抓着手中的帕子,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等把这个贱人找回来之后,她一定要将这个贱人千刀万剐! 走出沈月柔的屋子,张氏冷眼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来人!给我将这院子伺候的奴才全都押下去,杖责二十棍!” 她的目光如刀般剜向瑟瑟发抖的小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作为月柔贴身的婢女,护主不力!罪加一等!杖责三十棍!” 小翠闻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幸好月柔没事,否则你们就不是挨板子这么简单了!" 张氏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道: "把府里所有下人都叫来观刑!让她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伺候主子不尽心是什么下场!" 说罢,她阴鸷地望向西院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看守西院的婆子,每人杖责五十,打完立刻发卖出去!" 那几个看守婆子此刻正战战兢兢地跪在院中,听到"五十棍"的惩罚,顿时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五十大板!这哪是惩罚,分明是要她们的命啊! 这般重刑下去,怕是连发卖都省了,直接就能要了她们的老命! "老夫人开恩啊!老夫人饶命啊!" 领头的刘婆子突然扑倒在地,额头"咚咚"地往青石板上磕,转眼就见了血。 其他婆子也纷纷哭嚎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哀声四起。 那些跪着的下人们见状,也都跟着拼命磕头求饶,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片片血迹。 可张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搭着吴妈妈的手径直往外走。 她绣着金线的裙裾从哭嚎的婆子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这些贱奴的命在她眼里,连脚下的尘土都不如。 自从沈明远出事,张氏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 如今连月柔也受了伤,她满腹的怒火正愁无处发泄。 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可不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待张氏回到自己院子,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迎上来,额头上还冒着冷汗: "夫人,侯爷在屋里等您多时了。" 张氏闻言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她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一进屋就看见沈仕清阴沉着脸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都泛着白。 见张氏进来,他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掼,"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顿时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张氏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吴妈妈使了个眼色。 吴妈妈会意,立即带着满屋的丫鬟婆子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子一下子只剩下了张氏和沈仕清两人,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张氏挺直腰背站在堂中,毫不示弱地瞪着沈仕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清早的,侯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氏指尖死死掐着帕子, "好端端的来我院里摔杯砸盏,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沈仕清猛地拍案而起,黄花梨木的案几被震得"砰"地一响: "呵!你少在我这装糊涂!说!到底瞒了我什么事!最好是给我如实交代!" 张氏心头一紧,却依旧不露怯色, "侯爷这话好没道理!我成日里操持家务,哪有什么事瞒着你!再说了!这侯府都是你的!我有什么能瞒的过你的!" "还装傻!" 沈仕清眼中寒光乍现, "明远受伤的事,你难道没瞒着我吗?!" 张氏瞳孔骤然收缩。 她明明下了死令,让下人不准给沈仕清说的!是哪个不要命的奴才敢违抗她的命令?沈仕清到底知道多少! 张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飞快地思索着对策,面上却故作镇定地扬起下巴, “就算告诉你又有何用,你如今都把这世子之位给了那沈云舟,全然不顾明远的脸面,难不成他的死活你还会关心不成!” 沈仕清脸色铁青,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碎瓷片四溅, "你少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说!明远到底是怎么伤的!" 张氏见沈仕清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拔高了声调: "还不是都怪你!若不是你偏心,明远怎会遭这份罪!" 她帕子狠狠一甩: "那孩子知晓你将世子之位给了那沈云舟,心中怎会好受!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一个不留神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生生摔断了好几根骨头!" 说着说着,张氏的声音越发尖利,手指几乎要戳到沈仕清脸上: "你现在倒来兴师问罪了?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明远就能立刻恢复吗!反正你对他无所谓,那他受伤的事又何必同你说!你心里反正没这个儿子!既然不在乎,又何必假惺惺地来问!" 沈仕清阴沉着脸重新坐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在张氏脸上。 张氏被他盯得发毛,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指节都泛了白。 "呵——" 沈仕清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第143 章 被青鸾书院退学 "张婉容," 沈仕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你真当我沈仕清是三岁孩童那般好糊弄吗?"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装镇定,她扬起下巴, "你爱信不信!我懒得同你多费口舌!" 沈仕清又是一声冷笑,他眼睛像刀子一般看向张氏,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昨日秦大人约我吃酒叙旧,你想知道他都同我说了些什么吗?" 张氏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挺直腰杆,依旧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二人叙旧和我有何关系,我为何要知道他说了什么!” 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张婉容!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我面前装糊涂!” 沈仕清眸中寒光更甚,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口口声声说是我害明远至此,我倒要问问,可是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祸害秦家千金的?” 这句话犹如一记惊雷,张氏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仕清冷笑一声,步步逼近, “到底是谁害明远落得这般下场,你心知肚明!若不是你撺掇明远去糟蹋秦家姑娘,妄图用这等下作手段强娶人家当续弦,他又怎么可能被别人家暴打一顿断了几根骨头的!” 说着沈仕清站起了身,一步步朝着张氏这边走近, “一边祸害秦家女儿,一边又让自己女儿去给秦家子下药,想要让月柔嫁到秦家去,结果别人不从,冒着中药会出事的风险硬是逃了出来!” 沈仕清死死盯着张氏惨白的脸, “我还奇怪为何明远和月柔怎的都没在宴席上露面!还纳闷为何这秦家没入席就离开了!搞了半天都是你张婉容干的好事!” 他猛地直起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 “你行事如此龌龊不堪,简直是把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践踏!秦家是百年清贵世家,你竟敢明目张胆地算计人家子女,怎么!你莫不是觉得这秦家是可以随随便便就捏圆掐瘪的吗!” 张氏原以为秦家会为了儿女名声忍气吞声,将此事咽下,却不想他们竟然会直接捅到沈仕清面前! 她强压着慌乱,仍是一副死不认账的架势,尖声道: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秦大人简直是莫名其妙!我儿明远分明是自己摔伤的,与他们何干?" "还有,他们空口白牙就说月柔下药?证据呢?我月柔堂堂侯府千金,金尊玉贵,凭什么自降身价去给一个外男下药?他秦家儿子是什么香饽饽,人人都要往上贴不成?" "这般污蔑我儿女的清白!若真有证据,大可去衙门告官!若想往我侯府头上泼脏水,我张婉容奉陪到底!" 沈仕清见她这般撒泼抵赖,面色愈发阴沉,冷笑道, "呵,嗓门大就有理了?你不过就是吃准了秦家为了儿女的名声不会闹大,不会报官!你不会就真以为秦家会忍下这口恶气就这么算了吧?" "他们如何与我何干?我和我的儿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沈仕清被张氏这副死不认账的嘴脸气得眼中怒火翻涌, 他强压着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不怕'!我倒要看看,等青鸾书院的退学文书送到府上时,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退学文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退学?自然是明睿的退学!" 沈仕清眼神锐利如刀, "你难道不知,青鸾书院的院长是秦家老太爷的得意门生?" "什么?!" 张氏瞳孔猛地一缩。 沈仕清冷哼一声,字字诛心, "青鸾书院上下,多少夫子都是秦家门生。你敢如此算计秦家子女,你觉得秦家还会容得下明睿继续在书院就读吗?" 张氏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他们凭什么让明睿退学!我儿明睿是凭真才实学考进去的!" "真才实学又如何,昨日秦大人已经明言,绝对不可能让我沈家子在青鸾书院读书。" 沈仕清冷冷道, "此事是我沈家有错在先,再想进青鸾书院绝无可能,我已经着人重新安排好了,到时候让明睿去李家私塾继续学业。" "这怎么行!" 张氏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青鸾书院是最好的书院!怎能说不读就不读了!” "“呵,读不了还不是拜你所赐!" 沈仕清厉声打断, "若不是你如此害秦家,他们怎么会如此!" 张氏猛地扑上前,死死拽住沈仕清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不行!明睿必须留在青鸾书院!沈仕清,明睿也是你儿子!你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被青鸾书院除名!若是他被除名,那他的名声可就毁了,到时候你让别人如何看待他!" 她发狠地摇晃着沈仕清的胳膊: "你去告诉秦家!若是他们敢这般行事你就去面圣!你就写折子参秦家一本!他们凭什么擅自除名?这分明是以权压人!" 沈仕清狠狠甩开她的手,怒极反笑: "面圣?你倒是敢想!若不是你做出这等下作事,秦家何至于此?闹到御前,你以为陛下会站在谁那边?" “那你就这么看着明睿被除名,然后什么都不管吗!” 张氏尖声质问。 "你让我如何管!" “如今是我们沈家做了这等龌龊事在先,你莫不是想同他们争个对错出来不成!” “若是旁人如此对我沈家儿女!我可不是简简单单除个名就能忍下的!” “要不是你这般行事又怎么会得罪秦家,明睿又怎么会被除名!你倒好,还好意思来怪我!” “不读青鸾书院便不读,多的是私塾可以读书!在哪读不是读!只要有才华,在哪里读都可以出头!” 张氏闻言,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第 144章 激烈的争吵,威胁 "我做错了什么?!我为自己亲生儿女谋划前程有什么错!若不是你执意不肯将世子之位传给明远,我何至于此!" 她猛地将一旁桌上的花瓶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厅内炸响。 "明远已经二十好几了,如今连个正经嫡妻都没有!嫡出子女更是一个都无!" 张氏手指几乎要戳到沈仕清脸上, "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筹谋,何错之有!" "还有月柔!她心悦秦家公子,我这个当娘的成全女儿心意,又有什么不对!" 沈仕清眸中寒光凛冽,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好啊,现在终于肯认了?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与你无关么!" "是!就是我做的!" 张氏彻底撕破脸皮,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精心保养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又如何!" 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秦家背信弃义在先,我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衣袖随着她激动的动作猎猎作响, "明明说好的亲事,转头就翻脸不认!这不是在打我们侯府的脸面是什么!" "荒唐!" "何时定的亲?我这个家主怎么全然不知!不过是两家提及了几次,连庚帖都没交换,你就敢说人家应了亲事!简直可笑至极!" "那又如何!嫁给我儿明远有何不好!娶了我家月柔有何不好!就算我算计了秦家!他们吃什么亏了吗?!他们不是毫发无损吗!" 张氏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 "既然他们一点事都没有!凭什么还要报复我们侯府!" 她猛地揪住自己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那秦家女儿和儿媳把明远打得下不了床,要躺两个月才能痊愈!这笔账我都没跟他们算,他们倒好,害了我的大儿子不说!现在竟还敢来害我的小儿子明睿!" 沈仕清见她这般疯魔之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暴起。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可理喻又如何!" 张氏声音愈发的尖锐了几分,眼中血丝密布, "你堂堂侯府主君,居然任由秦家将你的嫡亲儿子从书院除名!任由他们把侯府的颜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说出去也不怕满京城笑话你这个侯爷窝囊无用!" "呵!" 沈仕清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 "你还知道我是侯府主君?你暗中谋划这些腌臜事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先来问问我这个主君的意思?现在闹得不可收拾,倒想起我来了?" 他猛地甩袖,锦缎衣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语气森寒刺骨: "你也不必在这里激将我!我沈仕清还不至于被你激两句就昏了头,去和秦家将矛盾闹得更大。" "眼下秦家不过是让明睿读不成青鸾书院罢了,他们出了这口恶气,两家的梁子便算揭过,日后朝堂相见也好,宴饮往来也罢,总还有个转圜的余地!" 张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得通红。 她颤抖着手指向沈仕清,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屋顶: "好一个继续往来!好一个读不了书而已!" "我告诉你!沈仕清!" 她歇斯底里地吼道, "若是你不帮明睿将此事妥善解决,就别怪我将事情闹得更加难看!你不让我们母子好过,我就让整个侯府陪葬!" "到时候我就让全京城都知道,此事都是你这个侯爷在背后指使!要祸害秦家的是你沈仕清!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有什么脸面去和秦家虚与委蛇!" "你!你这个疯妇!" 沈仕清额角青筋暴起,整张脸黑得如同锅底。 "你简直是疯了!" 张氏将帕子狠狠掷在地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反正这侯府早晚都是他沈云舟的,既然如此,那我便将侯府的名声彻底搞臭!咱们谁都别想好过!咱们就一起在这污泥里打滚吧!" 沈仕清从张氏院子拂袖而去时,脸色阴沉得骇人,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仿佛随时都会爆炸一般。 吴妈妈小心翼翼地踏入屋内时,就看见碎了一地的花瓶和茶盏,而张氏仍端坐在太师椅上,眼中的怒火似乎尚未完全平息,胸口依旧剧烈的起伏着。 "老夫人,您没事吧?" 吴妈妈弓着身子,声音放得极轻, "要不要老奴扶您进去歇息片刻?" 张氏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却不见半分温度: "我能有什么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安排人去回春堂买祛疤膏的事办妥没有?月柔那丫头到时候要用。" "回老夫人," 吴妈妈连忙应道, "已经差人去买了,买最好的那款。" "嗯。" 张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问道, "明远那边情况如何?今天可有好好吃药休息?" "大公子躺在屋内休息呢,药也吃了,只是。" 吴妈妈欲言又止, "只是心情不太好,会发脾气,也会摔些物件。" 张氏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 "随他去吧。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心里不痛快,发泄出来也好。" “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是,老奴告退。” 吴妈妈退下之后,张氏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眼神定定的望着前方。 她如今和沈仕清已经破罐子破摔,闹到这个地步,沈仕清必须去解决明睿的事,否则她真的会像对沈仕清威胁的那般,将整个侯府拉下水去。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功夫。 本该收拾行装返回青鸾书院的沈明睿突然急匆匆地闯进了张氏的院子。 "母亲!" 张氏刚刚起床,听到儿子的声音快步走出了主屋,一抬眼就看见儿子着急失态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嘴角勉强牵出一丝慈爱的笑意: "明睿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的这般慌慌张张的?" 第145 章 质问张氏 "母亲!" 沈明睿脸色铁青,一进屋就将手中攥得皱巴巴的信笺重重拍在了桌上, "我今日本要离家返回学院继续读书,可是出门前却收到了来自青鸾书院的除名书!往后我再也不能去青鸾书院读书了!" 张氏闻言面色骤变,她拿起桌上那皱巴巴的信笺看了起来,信中内容果然是要将明睿除名。 "怎、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为何突然要除名?" 沈明睿咬牙切齿道, “母亲!我听说这青鸾书院和秦家有些关系,我这次被除名估计是秦家在背后使绊子!” 张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又转为铁青: "怎么会这样!秦家为何要除去你的名?!" "还能为何?上次百日宴,大哥和三姐那般算计秦家子女,秦家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现在这般分明就是要报复我沈家!" 沈明睿气得眼眶发红, "我若是真被青鸾书院除名,我的前程就毁了!您一定要替我想办法啊!"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慌张,紧接着长叹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无奈, "这秦家百年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这朝中书院中的文人多半都和秦家沾上些关系,若秦家执意报复,我们恐怕也是没有办法的,这样吧,母亲再为你另寻一处名师学堂。以你的才学,去哪里都能出人头地,未必非要读青鸾书院的。" "母亲!" 沈明睿猛地打断她的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您怎能说这种话?我寒窗苦读多年才考入青鸾书院!怎么能说不读就不读了!而且这次犯错的是大哥,是他想要欺负秦家女儿,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秦家要报复也应该是报复大哥!为何要来害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张氏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明睿,你这是什么话?明远是你亲大哥,你们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家这般报复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呀!若是能解决,我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被除名呢!" 沈明睿冷笑一声, “既然母亲想解决,自然是有法子解决的,既然是大哥犯的错,那就让大哥去秦家请罪!只要大哥认了罚,那我就能继续去青鸾书院读书!这样岂不是更好!” "这如何使得!" 张氏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明远如今重伤未愈,若再受罚伤了根基可如何是好!而且若是让他认了这罪责,那他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呀!"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放缓语气劝道: "这样吧,待会儿我去寻你父亲商议,让他出面与秦家周旋,想法子将你这除名之事化解了。若连你父亲都无能为力的话,那就只能去别的地方读书了。" "呵。" 沈明睿突然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钉在张氏脸上。 张氏被他盯得心头一颤,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帕子: "明睿,你别这样看着母亲,母亲定会为你想办法的。" "当真?" 沈明睿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 "母亲当真要为我做主?" "这是自然!" 张氏急声道, "你是我亲儿子,我岂会不帮你!" "好!" 沈明睿猛地一拍桌案, "那就让大哥去认下这桩罪责!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荒唐!" 张氏脸色骤变, "这如何能行!" "为何不行!" 沈明睿寸步不让, "既然是他犯的错,就该由他承担!" 张氏急得直跺脚: "你糊涂!若让你大哥认下这事,秦家姑娘的名声岂不也跟着毁了?秦家人怎会答应这等荒唐事!" 沈明睿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眼中寒光闪烁, "秦家不是已经松口了吗?" 张氏闻言浑身一颤,眼底慌乱之色一闪而过, "你...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何必再装糊涂?" 沈明睿嗤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 "来您这儿之前,我已经先去见过父亲了。母亲,你何必还要再诓骗我!" 他每说一个字,张氏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父亲已经都告诉我了," 沈明睿步步紧逼, "您明明早几日便从父亲这里知晓了我会被青鸾书院除名的消息,您却还装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秦家明明是愿意解决此事的,只要大哥认下罪责,承认百日宴那日醉酒试图闹事,却连秦家女眷的身都未近,就被秦家跟随的暗卫打断骨头,然后接受对应的惩罚,秦家就不会干涉我在青鸾书院读书的事!" 沈明睿突然提高声调,眼中血丝密布, "可母亲您呢?您不愿意让大哥认下这罪责!宁愿断送我的前程也要护着大哥!母亲!你这般可考虑过我!一个除名的学生名声可就坏了!你让我日后在那些学子之中还如何抬的起头!" 张氏脸色大变,她没想到沈明睿竟然先去找了沈仕清,她更没想到沈仕清竟然将这些事全数都跟明睿讲了! 那日她威胁沈仕清必须替明睿解决事情之后,沈仕清不得已又去了秦家一趟, 交涉的结果便是同意不干涉沈明睿在青鸾书院读书的事,可是却要沈明远认下醉酒闹事的事。 当时张氏听到这些就气的摔了茶盏,因为她觉得这秦家当真是过分的很! 一方面将自己的女儿摘了个干净,说沈明远未能近过身,一方面将她家人打了沈明远的事也撇干净了。 若是要明远认下罪责,那明远的前途就全毁了! 如今他还未议亲,若是这事闹开,那明远想要找个名门贵女就更难了! 所以张氏当时就拒绝了秦家提的要求! 她绝对不能让明远认下此事,和明睿除名相比,认下罪责的后果严重的多。 所以她已经做了打算,让明睿换个地方读书,反正沈仕清已经替他安排好了。 却不曾想,沈仕清竟然将这其中的事同沈明睿讲了!他当真是嫌事情还不够乱! 张氏看向自己小儿子,急急忙忙解释道, “明睿,母亲怎么会不考虑你呢!母亲知晓你要被除名的事情也是急的不行啊!可,可秦家提的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这分明就是要彻底毁了你大哥啊!” 第146 章 偏向沈明远 “所以,母亲您为了保全大哥的名声,就要推儿子出去受罪吗?!” 沈明睿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乍现,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张氏,那目光犹如淬了毒的利箭,刺得张氏不由后退了半步。 "明睿,你,你怎能这般想母亲?你误会我了呀!" 张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她突然扑上前抓住沈明睿的衣袖,声泪俱下, "那日听闻你要被书院除名,母亲急得整宿没合眼!还是我逼着你父亲去同秦家交涉的呀!" “可是,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竟然要你哥认下这罪责,你哥都被她们打成这样,她们居然还不放过你哥!还要毁了你哥的名声!那怎么行呀!” 说着张氏拿帕子做出一副抹眼泪的模样, "你哥如今世子之位没了,正妻的位置也空着,如今连性命都差点交代在秦家手里!他比不上你聪明,考了这些年连个举人都没中,若再背上这等污名,那他这辈子可就完了呀!" 张氏突然抓住沈明睿的双肩, “可明睿你不一样,你从小就比他会读书,又如此聪颖懂事,将来定能中榜入仕,就算现在去不了青鸾书院,你照样能够出人头地,就算除名对你现在有些许的影响,可是日子长了,大家自然也就忘了,不会影响你什么的。” "所以我就活该当这个替罪羊?" 沈明睿冷笑一声,猛地甩开张氏的手。 他指着自己胸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书院除名,被同窗耻笑,被所有人在背后议论我是犯了何事才被除名,这些对儿子来说,就只是'些许影响'吗?" 张氏被他逼得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屏风。 她慌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帖子, "母亲都安排好了!李家书塾的先生是进士出身,比青鸾书院的差不了多少的,这一次,你就当是为你大哥考虑考虑,好不好?" "母亲!" 沈明睿突然暴喝,吓得张氏手中的帖子掉落在地。 他弯腰拾起帖子,在张氏慌张的目光中一点点将帖子撕成了碎片。 纷纷扬扬的纸屑间,沈明睿双眼猩红,嘴角却勾起森然的笑, "呵,我终于看明白了!" 沈明睿冷笑一声,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在您心里,大哥就是您的命!什么都比不上大哥重要!为了他,您宁愿让我身败名裂,也不愿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外,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难怪方才我去找父亲时,他让我先来问您的意思!原来是您早就打定主意要牺牲我!" "不是这样的!" 张氏慌乱上前,想要拽住他的袖子,却被沈明睿狠狠甩开。 "既然母亲不愿替我主持公道,那我只能去找父亲商量!让父亲替我做主!" 沈明睿转身就要往外走,语气决绝, "你给我站住!" 见沈明睿执意要走,张氏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锐的威胁。 沈明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张氏快步冲上前,死死拽住沈明睿的胳膊: "不准去!你这是要逼死你大哥吗!" "我逼死他?" 沈明睿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是他自己作孽!若不是您纵容他去祸害秦家姑娘,他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连个女子都打不过,废物一个!他自己造的孽,凭什么要我替他担?" 他一把挣开张氏的手,厉声道: “他自己做的孽就该他自己承受,我可不会替他背这个锅!我这就去同父亲讲!让他去跟秦家说,由大哥来承担罪责!” "你敢!" 张氏彻底慌了,疯了一般扑上去拉扯,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两人激烈地撕扯着,张氏指甲深深掐进沈明睿的手臂,却仍拦不住他往外冲的决心。 张氏怒极攻心,情急之下,她扬起手,狠狠扇了沈明睿一记耳光!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明睿脸上,空气瞬间凝固。 沈明睿缓缓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刺目的红痕。 他缓缓抬手,触碰火辣辣的伤处,眼中恨意如刀,一寸寸割向张氏。 他眸中的恨意如烈火般燃烧,嘴角却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张氏猛然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脸色刷地惨白,慌忙伸手想要挽回: "明睿,母亲不是..." 可她的指尖刚要碰到沈明睿的衣袖,就被他狠狠甩开。 沈明睿冷冷地睨着她,眼中翻涌着刺骨的寒意,转身就要离去。 "你要是想逼死母亲,就只管去!" 张氏突然尖声喊道。 沈明睿猛地顿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张氏见这招奏效,立刻放缓了语气: "你父亲既然让你来问我,就说明这事最终还得由我定夺。你就是去找他,也是徒劳。" 她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若你非要这样闹下去,到时候闹得我与你父亲争执起来,伤了感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见沈明睿没有反驳,张氏趁机拉住他的手: “你和明远都是我的儿子,咱们才是一家人,若是你大哥名声毁了,你也少了个帮衬,以后咱们对付沈云舟更加有难度了,现在这安排是最好的,你去李家书塾继续读书,你大哥的名声也能保住。” 见沈明睿没有挣脱自己,张氏语气越发温和: "李家书塾也是出过进士的。以你的才学,换个地方照样能金榜题名,而且这书塾又在京城,你也不用离家那么麻烦了。" 沈明睿垂眸掩去眼中的恨意,他知晓此事母亲的决定是不可能再改的,自己被青鸾书院除名一事不可能再改。 良久,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故作平静道: "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就依母亲的意思吧。" 张氏顿时喜形于色,紧紧握住他的手, "你放心,等你科举中榜,母亲一定为你好好谋划前程!" 第147 章 母女密谋算计 沈明睿点了点头,掩下心中情绪,嘴角扯出一个违心的弧度。 见沈明睿终于愿意妥协,张氏长舒了一口气,却丝毫未察觉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的浓烈恨意。 "儿子不打扰母亲休息了,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去书塾的事。" 沈明睿垂首行礼,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吧。" 张氏欣慰地点头。 转身踏出院门的刹那,沈明睿眼中骤然迸发出滔天恨意,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为了沈明远那个废物,竟然不惜让自己被书院除名!毁坏自己的前程!母亲实在是太狠心了! "沈明远!" 他在心底嘶吼, "你这个废物!自己不中用!自己作死还要拖我下水!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笔账,我记下了!" 衣袖下的拳头青筋暴起,沈明睿阴鸷地回头瞥了眼张氏的院落,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母亲,既然您如此偏心,就别怪儿子心狠。" 衣袖一甩,他决然离去。 没过几日,沈明睿便在沈家安排下进了李家书塾。 沈明睿自从在李家书塾读书,他每日下学后都能回府, 见他变得乖巧不再闹腾,张氏彻底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张氏的全部心思都扑在养伤的沈明远和沈月柔身上,倒是无暇去祸害沈云舟和易知玉了。 沈月柔因为伤势比沈明远轻的缘故,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便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日,张氏照例来探望沈月柔。 刚进内室,就见沈月柔已经下了床,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发。 看到女儿恢复的这么好,张氏神色也好了不少。 见母亲过来,沈月柔轻声喊了一声, "母亲。" 张氏点了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关切地开口问道, "月柔,身子可好些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沈月柔摇了摇头,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氏目光落在她额间尚未消退的伤疤上,心疼地叮嘱道, "结痂后更要仔细些,祛疤膏每日得多抹几次才是。" "知道的,每日都在抹。" 张氏轻轻抚了抚沈月柔的后背,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你放心,母亲已经派人四处搜寻颜子依那个贱人的下落。等抓到她,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敢伤我的女儿,我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沈月柔听到张氏这话依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般平静的反应让张氏不由得皱眉, "月柔,往常提到这贱人,你早就咬牙切齿的开骂了,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头还有些不舒服?" 沈月柔眼神微闪,随即解释道, "那颜子依如今在外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就算逃出去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况且母亲既已派人追查,左右迟早会抓住她的,我何必再浪费心神在她身上?" 张氏听到沈月柔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 "没不舒服就好,母亲还真是担心是不是你这头伤到了。" "对了," 张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若宁郡主和离回京,下月要在她的别院办一场赏花宴,已经给我们侯府下了帖子,你这些时日好好养伤,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赴宴。" 沈月柔眉头微蹙,面露困惑的表情, "若宁郡主?哪个若宁郡主?" 张氏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这才几年光景,你竟连若宁郡主都给忘了吗?"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 "她是安王的掌上明珠,四年前远嫁南境。听闻婚后夫妻不睦,如今和离归京。上月便回来了,只是你伤势未愈,母亲今日才同你提起。" 见沈月柔仍有些茫然,张氏提醒道, “以前这若宁郡主出嫁前,同你的关系一向不错。” “既然如今你已经大好,那便再和这若宁郡主多多走动走动吧~” 沈月柔像是记起来一般,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是那个若宁郡主啊,这好几年不见,我都快把她给忘记了。” 张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易知玉也收到了那若宁郡主的帖子,这些日子我无暇去找她麻烦,现在倒好,老天都给我送来了帮手。"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这若宁郡主当年中意那沈云舟可是闹得满城皆知的,可最后却未能嫁到我们侯府,这一直都是她的一个心结,这次她特地给了那易知玉帖子,多半是来者不善。" 张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月柔,刚好趁这次赏花宴,咱们便借这若宁郡主的手好好整治整治那易知玉。” 沈月柔眉梢轻挑, “哦?要如何整治?” "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 张氏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你只需在与若宁郡主叙旧时,多提几句沈云舟如何宠爱易知玉。以若宁郡主的性子,一定会找这易知玉的麻烦的。" “如今这易知玉可是风光的很,可她再风光又如何,这若宁郡主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张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阴冷之色,她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月柔,上次不是嘱咐你要多与易知玉走动么?如今你身子好了,该去多找找她了。" 沈月柔眉头紧蹙,满脸不解, "走动?咱们不是已经与她势同水火了吗?为何还要和她走动?" "糊涂!" 张氏声音陡然一沉, "上次不是与你说得明明白白?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她凑近沈月柔,压低声音道: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多拉着易知玉出门闲逛,定要让外人瞧见你们姑嫂情深的模样。这样。"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待时机成熟,咱们就能把百日宴那桩事全推到她头上了。" 沈月柔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疑惑: "母亲这话是何意?我实在是有些不明白。" 张氏面色陡然阴沉,压低声音道: “这秦家如今已经开始报复我们了,明睿已经被他们害的从青鸾书院除了名,他们家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一定还会想法子找你大哥麻烦的,咱们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第 148章 暴躁的沈明远 张氏眸中寒光凛冽,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帕子。 "所以此事必须尽快办妥,务必要让秦家认定是沈云舟和易知玉在背后算计。" 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等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秦家的怒火自然就会转向他们,咱们才能彻底撇清干系。" 说着,她凑近沈月柔耳畔,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 沈月柔有些烦躁的听完了张氏的谋划后,秀眉紧紧蹙了起来,脸上的不屑都要遮掩不住。 "不过是个低贱的商户女罢了,值得这般大费周章吗?" 她轻蔑地撇了撇嘴, "这般弯弯绕绕的,倒显得咱们怕了那易知玉似的。" 沈月柔把玩着衣袖上的流苏,语气愈发轻慢: "要我说,母亲直接去秦家说清楚便是。就说那商户女满身铜臭,最会算计。我年纪小不懂事,被她花言巧语哄骗,这才连累自己和大哥做了糊涂事。到时候把她推出去顶罪不就结了?" 张氏闻言眉头紧锁,见自己女儿把事情想的这般简单,忍不住摇头, "你呀,当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 她压低声音道, "如今那易知玉不仅有沈云舟撑腰,还沾他的光得了陛下亲封的诰命,如今还坐上了世子夫人的位置,岂是你说推就能推出去的?" 张氏话音刚落,沈月柔猛地站起身来,衣袖带动了桌上的梳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抬眼看向女儿, "你这是怎么了?" 沈月柔脸色阴晴不定,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扯了扯嘴角又坐了回去。 "没什么。" 她咬着牙道, "就是觉得易知玉这贱人运气竟然变得这般好了,平白的得了这么多好处,当真是让人意外。" 张氏闻言也沉下脸来, “若不是这次没能解决掉沈云舟,易知玉这小贱人怎么可能得到这些,这诰命是沈云舟替她求来的,至于这世子夫人的位置,也是沈云舟抢的我儿明远的。” 她烦躁地摆了摆手, "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她压低声音叮嘱, "方才交代你的事务必办好,这段时日先把你那臭脾气收着些,对那易知玉面上要客气些,知道吗?其他的我自会安排。" 沈月柔做出一副不情不愿地样子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又道: "对了母亲,我那个贴身丫鬟小翠,还是让她回来伺候吧。您这几日把我院里的人都换了,我用着实在不惯。" 张氏眉头一皱: "那丫头连你彻夜未归都不知晓,这般不尽心的奴婢,我已经罚她去洗衣房做粗活了。" "小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用她最是顺手,也习惯了让她伺候。" "横竖已经罚过了,想必她以后再不敢怠慢的,就让她继续跟着我吧。" 张氏见自家女儿都这样说了,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想要她伺候,便叫她回来吧。" 从沈月柔的院子出来之后,张氏径直朝着沈明远的住处走去。 来到沈明远的院子,刚踏进主屋,就见沈明睿已经端坐在屋内。 这几日张氏每次过来探望沈明远,时不时就能见到自己的小儿子沈明睿在这陪着他大哥,这让张氏心中很是欣慰。 她本来以为因为这青鸾书院的事情会让明睿对自己大哥产生嫌隙,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沈明睿见张氏进门,立即起身行礼。 "母亲来了。" 张氏点了点头,略带疑惑地问道: "这个时辰怎么没出去上课?" 沈明睿神色温和地答道: "今日书院休课,儿子便想着过来陪大哥说说话,免得他整日躺着心情烦闷,有人说说话也能舒坦些。" 听到沈明睿这般说,张氏心中更是宽慰,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床榻上躺着的沈明远: "明远,身子可好些了?" 谁知沈明远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我这副模样您不是都看在眼里?日日来问同样的话,有意思么?您想知道我身子好没好,直接去问府医不就行了!" 面对沈明远这般的不耐烦,张氏并未动怒,只当他是卧病在床心情烦躁的缘故。 她示意吴妈妈搬来了一个凳子,在沈明远的床沿边坐了下来。 "母亲这不是关心你才多问几句吗?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便不问了。" 说着,她朝吴妈妈使了个眼色。 吴妈妈立即捧着一个锦缎托盘走到了沈明远的床前,婢女们则忙着在沈明远背后垫上软枕,好让他能半坐起来。 张氏一脸慈爱的看向沈明远,语气越发温和了几分, "这是母亲特意为你挑选的各家适龄贵女的画像,你看看可有中意的?到时候待你身子大好了,咱们就好好相看相看,给你寻一位合适的正妻。" 沈明远阴沉着脸接过画像,手指粗暴地翻动着那些精致的画像,每看一张,他眼中的厌恶就深一分。 画中女子或端庄或温婉,却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明显的折痕,连带着将那些标注家世的蝇头小楷也揉皱了几分。 "啪!" 他突然将整叠画像狠狠摔在地上,上好的宣纸四散飞落,有几张甚至飘到了炭盆边缘,被火星燎出了焦黄的痕迹。 "什么名门贵女!" 沈明远声音嘶哑,额角青筋暴起, "一个个不是木头美人就是矫揉造作!看着就让人作呕!" 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后退半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她急忙给吴妈妈使了个眼色,吴妈妈慌忙蹲下身拾起那些散落的画像,小心翼翼地拍打掉几张着了火星的画像。 "怎么?是一个都不喜欢吗?" 张氏强压着心惊,声音放得极软,像是哄孩子一般, "这些可都是母亲千挑万选的,全是正经嫡出的小姐,家世门第也都是配得上咱们侯府的!" "够了!"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第149 章 当初该娶易知玉 "母亲是觉得我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是不是!觉得我必须靠联姻才能立足是不是?您就这么瞧不上我吗!觉得我非要靠女人的裙带关系才能在这京城立足?您是笃定了我不可能靠自己闯出来是不是!"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几乎要撕裂。 她慌忙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明远,你这话可冤死母亲了!" 她颤抖着伸手想抚平儿子凌乱的衣襟, "你是侯府堂堂嫡长子,配什么样的贵女不是应当的?母亲疼你还来不及,怎会瞧不起你呢!" 沈明远猛地挥开母亲的手,力道之大让张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他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嫡长子?呵!" 他阴鸷地眯起眼睛,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 "嫡长子的身份有什么用!到最后不还是被沈云舟那个私生子给抢走了世子之位!是嫡子庶子还是私生子根本就不重要!谁能在父亲那得脸才是最重要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骇人的脆响, “要我说!如今沈云舟能混的这般风生水起,和母亲您脱不了关系!” 张氏脸色一变,急忙说道, “他不是我亲子,我从未给过他任何助力,又怎么会和我有关系呢!” 沈明远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妒恨,声音嘶哑得可怕, “这沈云舟资质平平,这几年能混的这般风生水起,还不是因为娶了易知玉这座金山的缘故!” “您都说他手里的产业不是您给的,那就必然全都是易家的!有了这么多银钱,疏通关系打点上下岂不是方便的很!” 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嫉妒与怨恨, “若是当初娶易知玉的是我!那这易家的银钱和生意就全是我的!那如今飞黄腾达的就是我了!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也应该是我了!” “看我这般作为,父亲定然更加器重我!那这侯府世子之位也不可能落到沈云舟头上去!” 沈明远猛地捶向床榻,他死死盯着张氏,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怨毒。 "若不是母亲执意不肯让我娶易知玉为正妻,非要设那落水的局,又怎会让沈云舟钻到空子救了她!捡了这天大的便宜!若是沈云舟不娶她,又怎么可能有机会起来!" “根本就是母亲你亲手给了他爬起来的资本!” 张氏被他这般质问,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面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声音发颤: "我、我也是为你好啊!那易知玉不过是个商户女,身份实在低贱,如何配得上做你的正妻?" "我原想着设计让她落水,再让小厮救她,毁了她的清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纳她为妾的。" 她慌乱地解释着,语气里透着懊悔, "可谁能料到会出这般变化,偏偏让沈云舟那个贱种救了她!" 沈明远冷笑一声,声音阴冷得像是淬了毒, “呵,母亲张口闭口的就是要名门贵女,结果不还是给我娶了个冒牌货回来!” 他猛地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嗓音嘶哑得近乎狰狞: "非要我娶那伯爵府的颜子依,可结果呢?娶回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拿易知玉身份再低贱,至少家财万贯,嫁妆丰厚!" "可那颜子依呢?嫁妆里塞的全是石头!嫁过来这么久,连个蛋都生不出来!伯爵府也丝毫助力都没有给我!" 他越说越恨,面容扭曲,眼中血丝密布, “现在还闹的人尽皆知!谁都知道我沈明远娶了个冒牌货回家!谁都能在我背后笑话我!我沈明远的颜面算是丢尽了!” "若是当初娶了易知玉,哪来这么多破事!" 他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也不会被人打得半死,只能这般躺在床上!动弹都不能动弹!" "这一切都是拜母亲所赐!都是您将我害成这般的!" 张氏被沈明远这番话说得面色惨白如纸,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明睿站在阴影处,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又迅速换上关切的神情。 他快步上前,状似体贴地揽住张氏颤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哥这些日子卧床静养,难免心绪郁结。母亲还是莫要再刺激他了,若是郁火攻心,反倒不利于伤势恢复。" 张氏慌忙摇头,帕子都被绞出了褶皱: "我、我怎会存心惹他动怒。" "儿子明白。" 沈明睿轻拍母亲肩头,语气愈发柔和, "只是大哥如今遭逢变故,哪有心思相看贵女?不如待他痊愈后,让他亲自挑选可心的人儿,岂不更好?" 他转向床榻,温言劝道: "母亲不如先回去歇着,让儿子陪大哥说说话,也好宽慰宽慰他。" 张氏望着床榻上满脸戾气的长子,终是颓然点头。 她伸手想为沈明远掖被角,却被对方一个扭头避开,只得黯然道: "明远...母亲改日再来看你。" 待张氏背影消失在门外,沈明睿脸上关切的神情顿时淡了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床前,故作沉重地长叹一声: "大哥,母亲虽行事欠妥,终究是一片苦心,你莫要太过责怪。" 他忽作懊恼状,捶了下手心: “唉,都怪我多嘴,我不该将学堂上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说给你听,我若是不说给你听,大哥何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与你何干!" 沈明远猛地捶床,眼中怒火更盛, "你不过就是实话实说罢了!即便你不说,难道我就猜不到那些混账东西在背后如何编排我?"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淬着毒: “总不是笑我娶了个冒牌货回家几年都没发现,笑我堂堂嫡长子,竟连个世子之位都保不住!” "大哥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沈明睿动作轻柔地斟了杯温茶,双手奉到沈明远面前,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恭顺。 第 150章 挑唆 沈明远接过茶盏,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低头轻啜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时沈明睿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 "唉,不过大哥方才所言,确实在理。" 他抬手为沈明远续上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抬眼时,沈明睿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又迅速隐没在忧虑之下。 他压低声音道: "若当初娶了那易氏的人是大哥你,这沈云舟便不可能得到易家的银钱铺路,又怎么可能有今日这般的风光呢?" 他顿了顿, "就更加不可能得了父亲青眼成为世子了。" “要我说,父亲立沈云舟为世子也是没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沈明远心口。 沈明远拿着茶盏的手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你这话是何意?" 沈明睿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得更深更长。 他微微前倾身子,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大哥你想想,若是父亲真的看重沈云舟,早就立他当世子了,怎么会一直拖到现在呢。" "这沈云舟这几年在太子殿下麾下做事,就算是父亲,也是要忌惮些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明远一眼, "可是他却还是拖着。" 茶盏中的茶水映出沈明远阴晴不定的面容。 沈明睿见状,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就说明,父亲还是想把世子之位给大哥你的。" 沈明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母亲之前也是这般说,她说父亲说过一定会把这世子之位传给我的。” “是啊!大哥你是这侯府的嫡长子,当然得传给你!” 沈明睿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可是,最近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就说这大嫂被揭穿不是伯爵府嫡女之事,这颜子依她是嫡女还是庶女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只要伯爵府认她是嫡女,那大哥你娶进门的就是嫡女。" 看到沈明远脸上晦暗不明的脸色。 沈明睿继续道: "可是母亲却非要闹大此事,那伯爵府为了将自己摘出来,自然不能再认这颜子依了,最后她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婢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最后吃亏的只有大哥你一人,正妻没了,嫡子没了,伯爵府的关系也没了,还让人在背后笑话。" 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沈明远的心。 "就算伯爵府于你没有助力,起码脸面还在。" 沈明睿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 "可现在母亲这一出,生生就撕破了你的颜面。" 沈明远的手猛地收紧,沈明睿见状,继续添油加醋, "这些事,父亲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明远一眼, "要知道当初,父亲可是打算将易知玉许给你的,结果你却听了母亲的娶那伯爵府的女儿,然后还闹出这么多事来,父亲能不恼吗?" "可是就算如此,父亲不也没有怪责你什么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沈明远手中的茶盏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茶水在杯沿晃出几滴。 他眉宇间的阴郁更深了几分,连带着气氛都凝滞起来。 "结果呢," 沈明睿慢条斯理地继续道,目光却紧锁着兄长的表情变化, "你却又听了母亲的安排,在百日宴这天对秦家女儿出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沈明远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出手便罢了,还失手了," 沈明睿摇头叹息,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现在彻底惹到了这秦家。" 沈明远的面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明睿见状,故意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是不知,你躺着的这些日子,父亲在外面都要跑断腿了。"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钝刀割肉般缓慢, "这秦家非要将你拿下认罪,要不是父亲一直周旋,恐怕大哥你这辈子都毁了。" "这秦家百年世家,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惹的。你看小弟我,哪怕父亲再如何想办法,我不还是被青鸾书院除名了吗?" 他转回视线,看着沈明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又叹了口气: "可母亲却想不明白这样,还一心要找秦家麻烦呢。" 他摇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唉,真是劝都劝不动。"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他拖得意味深长,仿佛在沈明远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把盐。 "砰——"的一声脆响, 茶盏被沈明远砸了出去,在地上炸开一地碎片,茶水溅在地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沈明远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满血丝,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怒火。 "我当初就不愿意娶这秦可清!"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这种寡淡无味的嫡女有什么好的!可是母亲非要我将她娶回来!现在好了!" 沈明远猛地起身,牵动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仍止不住怒火: "害的我被打成这样不说,还得罪了秦家!" "一天天的说要替我谋划,结果呢!那沈云舟好好的活着,还将我的世子之位给抢了!" 他踉跄着扶住床柱,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沈明睿连忙上前搀扶,语气温和地劝道: "大哥,你别动气。" 他一边扶着沈明远坐下,一边劝道, "此事确实是母亲做的不妥。" 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 "这男子娶妻,总归是要娶个自己喜欢的回来才是,否则这日子怎能过的如意呢?" 沈明远粗重地喘息着,突然怔住。 沈明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一个窈窕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易知玉那双含笑的杏眼,还有她转身时裙裾翻飞的倩影。 第151 章 上一世的赏花宴 "等到时候大哥康复了," 沈明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就自己想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自己想娶回来的是谁,娶谁才能对你有最大的裨益,就别让母亲替你决定了。" 沈明睿看着兄长出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他轻手轻脚地退后两步, "大哥你就先好好休息吧,小弟明日再来看你。" 房门轻轻合上时,沈明远仍坐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那滩渐渐冷却的茶渍。 窗外,沈明睿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外,只余下一室寂静。 又是两日过去,这天,天气放晴,在这冬日倒是很难得遇上这般晴好大太阳的天气。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庭院,驱散了连日的寒意,连风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易知玉斜倚在院中的青石桌旁,任由暖阳抚过她的发梢,在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着清茶和点心,茶水还冒着阵阵热气。 小慕安清脆的笑声在院中回荡,小家伙骑着小木马,在铺满阳光的石板路上来回奔跑着。 几个婆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发出宠溺的惊呼。 不远处的摇篮里,昭昭正裹着杏黄色的锦被酣睡,粉嫩的小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小香端了个小凳子坐在摇篮边上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动摇篮,木轴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易知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烫金描花的赏花宴请帖,眼睛一直定在帖子上出神。 暖洋洋的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自从圣旨封赏下来,成为一品将军夫人后,易知玉便开始收到京城各家递来的帖子。 这在上一世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那些世家大族的请帖,向来都是直接送到侯府主母张氏手中。 因着如今她的身份不同了,不少世家办宴都会特意多备一份帖子送到她这里来。 这本是京城贵族间再寻常不过的往来交际,可手中这封两日前收到的赏花宴的帖子却让易知玉格外在意。 因着这办宴的主人,和离归京的若宁郡主,她是认得的。 不过这份相识,要追溯到上一世了。 那时她也收到了来自若宁郡主赏花宴的请帖。 只是与前世相比,这次的赏花宴来得实在太早了些,和上一世相比足足提前了三年有余。 易知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上一世。 那是在沈云舟离世三年多后,她很是意外的收到了若宁郡主的赏花宴邀请。 那时的她在侯府过得举步维艰,张氏和沈月柔变本加厉的欺辱与磋磨,让她变得更加的小心翼翼,整日如履薄冰。 那张氏素来无论参加何种宴会都不会带上易知玉,可那年的赏花宴却一反常态,竟破天荒地带着这个几乎从未在京城宴会上露过面的儿媳一同前往。 那时的易知玉尚不知晓自己为何会得到若宁郡主的邀请。 恰逢若宁郡主的赏花宴与生辰宴一并举办,各家贵女都需备上厚礼。 第152 章 被杖责 张氏与沈月柔特意向易知玉详细交代了郡主的喜好, 易知玉便依照她们的嘱咐,精心准备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狐裘大衣和一整套稀世罕见的珍品香粉作为贺礼。 谁知这份厚礼呈上后,当场就触怒了太后。 那若宁郡主乃安王之女,而安王正是太后的嫡亲儿子,因此太后对这个孙女格外宠爱。 就算若宁郡主是和离回京,这太后对她的宠爱也丝毫没有任何减少,反而比之前要更加疼惜了些。 所以当太后看到易知玉献上的礼物时,当场就沉下了脸,随后随便寻了个由头挑了易知玉的刺,命人将易知玉打了十个板子。 因着易知玉惹恼太后的缘故,之后整个易家都跟着受到了牵连,家中商铺接连不断地出现各种问题。 那时的易知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太后和若宁郡主,等回了侯府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张氏与沈月柔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们一心想要害自己,生怕自己的日子过舒坦了。 原来那若宁郡主自十四岁起,身上就莫名染上了狐臭之症,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 没有办法的郡主只得日日焚香来遮掩体味,更常年居住在太后赏赐的漫花小院中,借满园花香来掩盖身上的异味。 这件事一直是若宁郡主最大的心病,京中各家夫人小姐虽然都心知肚明,却都装作不知情,生怕得罪了太后娘娘。 而易知玉却当众献上狐裘大衣与香粉,这无异于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了郡主的脸面。 狐裘容易沾染异味,香粉更是直接影射郡主的体味问题,这份"厚礼"简直是将郡主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再加上易知玉是沈云舟的妻子,而若宁郡主曾经心仪的人也是沈云舟, 所以大家都认为易知玉是在故意挑衅,当时所有人都用很鄙夷的眼神看着易知玉。 而那罪魁祸首沈月柔因为易知玉被杖责的事,几乎都要乐疯了。 易知玉至今仍记得,当时沈月柔趾高气扬地闯进她院里,用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对她冷嘲热讽的模样。 "你这个蠢货,真是蠢得没边了!让你送,你还真敢送啊!" 当时的沈月柔笑得花枝乱颤,眼里尽是得意。 "本来想着,这若宁曾经好歹喜欢过沈云舟,自然不会多待见你。于是我日日在她耳边念叨,说沈云舟生前是如何宠你、疼你,就盼着她能狠狠折辱你一番。" "谁知道,若宁是个非常没脑子的,她居然爱屋及乌,反倒想给你几分脸面。"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给你翻身的机会?既然她不愿意踩你,那我就让她也颜面扫地!"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一箭双雕!既打了她的脸,又让你挨了板子,这下好了,看她还能不能继续爱屋及乌!哈哈哈哈哈!" "现在挺好,多亏有你当众送件狐裘给她,她如今丢了大脸,躲起来不见人了,我也不用再假惺惺地和她周旋了。" “一想到她身上那股味儿我就受不了!要不是母亲非要我和她交好,我才懒得搭理她呢!” 第 153章 不速之客到来 想到这些,易知玉的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上一世,不论是自己,还是那若宁郡主,都被这沈月柔给算计坑害了。 正当她沉浸在这纷乱的思绪中时,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嫂嫂当真是好生悠闲呢~" 那熟悉的声音让易知玉皱了皱眉,她缓缓抬眸向院门处望去。 果不其然的就看见沈月柔正一脸笑意的从院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那贴身婢女小翠。 多日不见,沈月柔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显出了几分尖刻。 她额间缠着条素白纱布,想必是上次受伤留下的疤痕还未痊愈,只得这般遮掩。 见易知玉只是静默地注视着自己不接话,沈月柔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又很快换上盈盈笑意。 她径直走到石桌前,毫不客气地在易知玉对面坐了下来。 "近日府中出了这许多事端,嫂嫂倒是怡然自得,这般的惬意,还有闲情在此品茗赏景呢~" 沈月柔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石桌边缘,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易知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 "哦?府里出了什么事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呢。" 她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沈月柔额间的纱布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呀,三妹妹这额头是怎么了?莫不是受了伤?" 沈月柔神色一滞,这才猛然想起来。 这易知玉好像根本不知道颜子依还活着的事,更不知道她被张氏关在府里,也不知道她打伤自己逃了出去的事情, 甚至连沈明远被秦家打得卧床不起的事都未必知情。 自己方才那番话,倒显得莫名其妙了。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抬手轻轻碰了碰额头的纱布,敷衍道: "没什么,不过是前几日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头罢了。" "这样啊......" 易知玉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那三妹妹可要当心些,女儿家的脸面最是重要,若是留了疤可不好。" 她故作疑惑地偏了偏头,继续追问道: "不过,三妹妹方才说府里出了许多事,究竟是何事呀?" 见易知玉不依不饶地追问,沈月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随手拢了拢衣袖,随口搪塞道: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着下个月有个赏花宴要赴,嫂嫂应当也收到帖子了吧?" 在沈月柔踏入院门的那一瞬,易知玉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把玩的帖子悄然拢入袖中。 此刻听闻她提及赏花宴之事,易知玉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沈月柔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过来,她分明有自己的算计。 "帖子确是收到了。" 易知玉温声应道。 沈月柔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条斯理道: "若宁郡主的赏花宴,京中世家贵女们都要赴宴的。听闻宫里头说不定也会有贵人出席,咱们侯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第154 章 吃瘪 她边咀嚼边继续说道, "横竖离赴宴还有一个多月,嫂嫂整日在府里也是闲着,不如陪我出去逛逛。既可选些首饰裁制新衣,也好为若宁郡主挑选份体面的贺礼。" 易知玉望着沈月柔毫不客气享用自己糕点的手指,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 她心知肚明,沈月柔这般邀约定没安什么好心。 "原是三妹妹相邀,不该推辞,该陪三妹妹出去逛逛的。" 易知玉面露难色, "只是昭昭年纪尚小离不得人,安儿又格外黏我,实在不好将孩子们独自留在府中。" 见易知玉竟敢推拒,沈月柔眉头顿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若不是张氏非要她拉着易知玉出去做这场戏,她才不屑与这商户之女同行。 如今自己纡尊降贵相邀,这贱人竟敢不识抬举! 沈月柔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死死盯着摇篮里那个正睁着圆溜溜眼睛晒太阳的婴孩。 "昭昭?" 她一脸烦躁的皱了皱眉, "沈昭昭?" 一旁的小翠连忙躬身应和, “是的,小姐,这是二夫人的小女儿,沈昭昭。” 沈月柔又阴恻恻地望向不远处被婆子们簇拥着玩木马的小男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沈、慕、安。" "是的小姐," 小翠战战兢兢地补充, "那是小慕安少爷。" 见沈月柔身边婢女这般同沈月柔介绍,像是第一次见自己儿女一般, 易知玉看向沈月柔的眼神更是多了一份疑惑和审视,不过她很快便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沈月柔看着这两个小孩,突然冷哼一声,猛地起身朝着摇篮的方向就走了过去。 结果还未靠近摇篮,两道黑影倏地一下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两名身着侍卫服的女子如铁塔般挡在了沈月柔面前,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放肆!" 沈月柔勃然变色,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一旁的小翠慌忙扯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 "小姐息怒!这是二爷特意派来保护小少爷和小姐的护卫,他们这些人连老夫人的面子都不给的。咱们...咱们还是别跟她们计较了..." 沈月柔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两个冷面侍卫,又猛地转向易知玉,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好歹是侯府嫡出的三小姐!嫂嫂这是连我都信不过?不过是看看孩子,你竟敢让她们这般拦着我!" 易知玉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三妹妹说哪里话,嫂嫂怎会信不过你呢?只是......" 她眸光微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这些护卫都是你二哥亲自安排的,连我都无权过问呢。" 沈月柔闻言脸色愈发阴沉,她不甘心地又往摇篮方向迈了两步。 只听"铮"的一声,两名侍卫竟同时抽出了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芒。 "放肆!" 沈月柔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喝道, "你们这些贱婢好大的狗胆!竟敢在侯府里头对侯府的主子亮兵器!" 两名侍卫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冰冷的眼神透过刀锋直刺过来。 沈月柔见她们无动于衷,胸口气的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们!你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给我等着!” 沈月柔咬牙切齿地退回石桌旁。 "呵!" 她阴恻恻地瞪着易知玉, “易知玉!你居然由着她们对我这个这个侯府三小姐动刀子!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易知玉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神色依旧恬淡, “你这可就误会嫂嫂了,这些护卫并非是我的人,我也无权过问什么的。” 她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你二哥将这两个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我劝过多次,他却总是不听,非要让护卫守着孩子。" "这些护卫也是听命行事,并非有意为难三妹妹你的,三妹妹大人有大量,就当没瞧见她们罢。" 沈月柔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目光却死死黏在摇篮里那个粉雕玉琢的沈昭昭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嫂嫂这般行径!就不怕我去母亲跟前告状吗?" 她咬牙切齿道, "若是让母亲知道这些贱婢如此放肆,定要她们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易知玉闻言又是一声轻叹,无奈地摇了摇头, "母亲早已知晓此事。这些护卫先前连母亲都拦过呢。"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你二哥的性子三妹妹也是知道的,就是父亲来了怕也无可奈何。她们并非有意冒犯,三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番话让沈月柔脸色愈发阴沉,这易知玉如今当真是不一样了,居然连母亲都拿她没有办法!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 "我堂堂侯府嫡女,岂会与这些下贱奴才一般见识!" 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三妹妹能这般大度,嫂嫂就放心了。" 易知玉唇角噙着浅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 沈月柔重重坐在石凳上,眼神阴鸷地扫向不远处正被婆子们簇拥着骑木马的沈慕安, 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养得再金贵又如何?这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她指尖狠狠掐着帕子,声音陡然拔高: "眼下看着天真烂漫,保不齐长大就染上什么恶习。要我说,这娇养的孩子最容易长歪,指不定将来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院中众人听到这话脸色都沉了下来, 沈月柔却恍若未觉,继续阴阳怪气道, "就算现在这么多人护着又怎样?谁能保证他们能一直平安?小孩子贪玩,万一哪天失足落水,指不定人就没了。" 这番话犹如一盆冰水浇下,几个照看孩子的婆子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这三小姐怎能这样说话,她这不是在诅咒小少爷和小姐吗? 小香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争辩几句,却被易知玉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第155 章 赴约,出门 易知玉缓缓抬眸,眸光骤然转冷了几分, 她微微偏头,审视的目光在沈月柔脸上来回扫视, 眼中神色变了又变,片刻之后她掩下了自己的情绪,不紧不慢地开口: “三妹妹这话是何意,嫂嫂倒真是有些听不明白了。” 沈月柔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 "嫂嫂可别多心,我不过是好心提个醒。这养孩子啊,可得仔细着点,要让他们平平安安长大才是。" 说罢沈月柔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若无其事地捻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才咬了一口便嫌恶地蹙起眉头: “这做的是什么桂花糕,味道也太淡了些,都说得多加些糖才好吃,怎的总是这般寡淡?” 她"啪"地将咬了一半的糕点扔回碟中,溅起几点碎屑。 又自顾自倒了盏茶,才抿一口就变了脸色: "这茶水味道也太寡淡了些,一点都没有回甘的口感," 她一脸的嫌弃, “加些桂花蜜进去滋味不是更清甜吗!” 说罢将茶盏重重顿在石桌上,溅出的茶水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见沈月柔这般作态,易知玉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让氤氲的热气遮掩了面上变幻的神色。 待再抬眸时,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意, “三妹妹今日过来的突然,所以没能立刻给你备上喜欢的点心和茶水,倒是嫂嫂准备不周了。” "这样吧,既然三妹妹诚心相邀,嫂嫂便陪你出去逛逛吧。" 沈月柔见易知玉突然又同意了和她一起出去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斜眼看向易知玉, "方才嫂嫂不是还说孩子们离不得人么?怎么转眼又改主意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三妹妹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这院子的护卫惹了你不高兴,嫂嫂这茶水和点心又不合你心意,若是还不答应和你出去逛逛,岂不是伤了三妹妹你的心了。” "哼,算你识相。" 沈月柔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 “三妹妹想哪日出去呢?” 易知玉依旧维持着一脸的笑意,沈月柔轻轻皱了皱眉,思索片刻之后说道, “嗯,我先回去安排一下,等定了日子便着人来告知你。” "好,但凭三妹妹安排。" 易知玉温声应道,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 沈月柔见目的达成,也懒得在易知玉院中多留,带着小翠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待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小香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快步走到易知玉跟前: "三小姐实在太过分了!竟敢这般诅咒小少爷和小小姐,说的话简直恶毒至极!" 易知玉望着沈月柔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轻声道: "何必为这些浑话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小香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她一来就处处挑刺,分明没安好心!约您出去肯定又要算计您,指不定又要让您给她付账呢!小姐为何要答应她?" 易知玉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小香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碟子中剩下的桂花糕上,她眉梢微挑, “这沈月柔从来都瞧不上我做的桂花糕,今日倒是奇怪,竟然破天荒的吃了两块。” 小香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家小姐,忍不住嘟囔道, “她就是故意拿这桂花糕和茶水找小姐的茬!这往日里她对咱们的东西可是嫌弃的很,除了小姐您的银子她愿意花,旁的东西她可都没一样瞧得上的。” "是啊..." 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平日里可是嫌弃得很呢~" 小香有些不明白易知玉想说什么,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 易知玉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她笑着看向小香, “咱们若是不和她出去,又怎么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看她们的算计是什么,也好有些防备才好。” "而且如今有小十和一众护卫在,倒不必太过担忧。" 说着,她转向一旁静立的影十, "小十,你去跟上那沈月柔。若我所料不差,她此番回去定会先去张氏院子。你且去听个墙角。" "是,夫人。" 影十领命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院中。 三日之后,侯府朱漆大门前,一辆精致的雕花马车已经备好停在了门前。 今日的易知玉身着一袭淡青色绣蝶纹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步摇,她端坐在马车内,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汤婆子。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却仍不见沈月柔的身影。 站在马车旁边的小香忍不住问道。 "小姐,咱们都等了这么半天了,要不要奴婢去三小姐那催一催?" "不急。" 马车中易知玉的声音传出来,她掀开帘子看向大门内,唇角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一向都是喜欢让人等的。” 又过了半盏茶时间,沈月柔终于姗姗来迟。 她今日一袭胭脂红织金牡丹纹长裙,发间金钗步摇叮当作响。 走到大门口时见马车前只站着小香一人,当即蹙起了柳眉,语气不善的开口问道: "易知玉呢?莫不是还没准备好?还没过来吗!" 小香强压着怒气,福了福身: "回三小姐的话,我家夫人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了。"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一只素手掀起。 易知玉探出半张脸来,晨光为她姣好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光: "三妹妹来了?快上车吧。" 她声音温软,似乎丝毫对等待没有任何的不悦一般。 沈月柔看向坐在马车内的易知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阴鸷。 这易知玉竟敢先上了马车,而不是站在车旁恭候自己。 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她今天和易知玉出去是有旁的事情要办, 若是还没出门就吵起来,这易知玉不肯去就不好了。 她只得硬生生将怒气压了下来。 在小翠的搀扶下沈月柔登上了马车,坐在了易知玉的对面。 第156 章 试探,吃瘪 马车缓缓驶离侯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之中,易知玉拢了拢衣袖,温声问道, "三妹妹可用过早膳了?" 沈月柔斜睨了易知玉一眼,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起得这般早,哪还有工夫用早膳!" 易知玉见沈月柔这般态度,脸上丝毫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正巧,今日我的小厨房做了鸡丝粥,还配了几样开胃小菜。" 她说着,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身旁的紫檀木食盒, "三妹妹可要尝一尝?" 见易知玉这般识相,沈月柔不耐烦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既然你这般有心,那就给我盛一碗吧。" 易知玉唇角微扬,动作优雅地打开食盒。 顿时,浓郁的香气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鸡丝的鲜香混合着姜丝的辛辣,还有淡淡的葱花香。 她取出一个青瓷炖盅,揭开盖子时, 热气氤氲而起,露出里面熬得浓稠的米粥,金黄的鸡丝与翠绿的葱花相映成趣。 "这是用老母鸡熬的高汤煮的,米粒都熬开了花。" 易知玉一边说着,一边用白玉勺将粥盛入青花瓷碗中。 粥面上浮着一层晶莹的米油,看得人食指大动。 接着,她又从食盒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珐琅彩碟: 一碟琥珀色的酱黄瓜,一碟翡翠般的凉拌莴笋丝,还有一碟红艳艳的辣萝卜丁。 每样小菜都切得细如发丝,摆放得整整齐齐。 "三妹妹吃些吧。" 易知玉将粥碗轻轻推到沈月柔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沈月柔见易知玉这般殷勤伺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商户女终究是商户女,即便攀上高枝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终究只配给人当使唤丫头。 这般想着,她傲慢地接过粥碗,端着鸡丝粥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见沈月柔吃得津津有味,易知玉眼底笑意更深。 她从食盒中又取出一个青瓷炖盅, "我还备了杏仁花生糊,冬日里喝最是暖身。给三妹妹也盛一碗可好?" 吃鸡丝粥吃的正高兴的沈月柔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手中的瓷勺"当啷"一声砸在碗沿上。 她看向易知玉的表情十分的不满, "你不知我碰不得杏仁吗!准备这个是想害死我不成!" 易知玉执勺的手微微一顿,连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三妹妹喝不了杏仁糊的吗?可是我特地让人提前问过府里的大厨房,厨房那边没说喝不了呀。” 沈月柔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看向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的眼珠子不住的转, 片刻后她突然拔高声音嚷道: "我是说现在不想喝!大清早的给这般稠腻的东西我喝,万一噎着怎么办!" “罢了罢了,既然三妹妹不想喝便不喝吧,是嫂嫂没考虑周到。” 易知玉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一脸温和地收起炖盅,神色如常。 沈月柔偷眼打量着易知玉,见她似乎并未起疑, 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缓下来,心中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三妹妹今日想去何处逛逛?" 易知玉转开话头。 沈月柔搅动着碗里的粥,漫不经心道: "先去锦绣坊看料子,再去珠翠楼挑首饰,午时在万福楼用膳。" "好。" 易知玉柔声应道。 不一会儿,马车在锦绣坊门前稳稳停住,车帘掀开时,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沈月柔早已用完早膳,易知玉的目光在食盒中那碟丝毫未动的莴笋丝上停留片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二人先后下车,锦绣坊的伙计早已殷勤地迎了出来。 沈月柔一进门,眼睛便黏在了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上,完全将易知玉抛在了脑后。 她纤细的手指在一匹匹云锦、蜀绣上流连,时不时还让伙计展开成衣在身上比划。 易知玉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衣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沈月柔已经挑了几十匹上好的绸缎,又定制了十几套时兴款式的成衣。 掌柜的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位小姐,总共是一千八百两银子。"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恭敬地将账单递到沈月柔面前。 沈月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寻找易知玉的身影。 只见她正站在不远处的花窗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呀!" 沈月柔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易知玉缓步走来,裙裾纹丝不动, "三妹妹可是有什么要问我的?" "我买完了!" 沈月柔咬着牙道。 "哦?" 易知玉点点头, “买完了是吧,挺好,挺好。” “什么挺好啊!我说我买完了!” 易知玉嘴角笑意依旧, "买完了就好,那我们准备去下一家吧。" 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沈月柔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你没听见掌柜说吗?一千八百两!" 易知玉歪头眨了眨眼,露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我听见了呀,怎么了呢?" "你!" 沈月柔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凑到易知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的说道, "难道不该你付钱吗?" 易知玉听到这话眼中神色更是疑惑,声音丝毫没有变小, "三妹妹这话说的倒是好声奇怪," "你买东西,为何要我付钱?" 见易知玉这般直白的说话,沈月柔表情更加难看了几分。 易知玉却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我明白了,三妹妹莫非是出门出的太急,忘记带银钱了吗?" 她体贴的继续说道: "无妨,没带钱也没关系,尽管记在侯府账上便是,自会有人结清的。" “不用担心的,三妹妹~” 沈月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绣帕,指节都泛了白。 "向来都是你付钱的!" 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易知玉面露诧异,眉头微蹙, 第157 章 入局 "三妹妹这话可奇怪了,你的用度一向都是侯府公中出的,何时让我出过钱?"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 "嫂嫂也同你一样,吃喝用度都是侯府出的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 "平日里你添置东西,不都是母亲拨的银子吗?嫂嫂不过就是出来当个陪衬而已。" 嫂嫂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沈月柔, 她仿佛反应过来什么一般,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精彩极了。 察觉到周围掌柜和伙计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她强撑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我不过是同嫂嫂开个玩笑罢了。" 她干笑两声, "还以为今日出门,嫂嫂已经提前从府里支了银子呢。" 说着,她转向掌柜,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既然没有提前支银子,那掌柜的你就安排人把这些都送到侯府去吧,府里自然会有人结账的。" 掌柜的连忙躬身应是,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给您包好安排人送去侯府。" 从锦绣坊出来时,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 沈月柔的脸色比这天色还要阴沉,刚刚她习惯性的让易知玉结账,倒是忘记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而易知玉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步履轻盈地跟在她身后,唇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了珠翠楼,沈月柔明显收敛了许多。 她挑首饰时不再像方才那般豪气随意,看到喜欢的首饰总要细细看上许久,还会不经意的先问过价格。 那些动辄几百两的鎏金点翠头面,她都是比了好久才选上那么一个,再也不像刚刚那般见到什么就买什么。 两个时辰后,逛得差不多的二人来到了万福楼。 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万福楼雕花大门前,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月柔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明媚的笑容,那笑容甜得能沁出蜜来。 她亲昵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连嗓音都刻意放柔了几分: "嫂嫂,小心台阶,我扶你下去吧。" 易知玉垂眸瞥了眼突然缠上来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并未点破沈月柔突如其来的殷勤,只是顺从地任由对方搀扶,自己则踩着脚凳款款而下。 "嫂嫂当心台阶。" 沈月柔紧紧挽着易知玉的胳膊, "我早让人预留了临街的包厢,既清净又能赏景,嫂嫂定会喜欢。" 易知玉轻抚鬓角,笑意更深, "妹妹当真是...体贴入微。" 沈月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随行的小香忍不住瘪了瘪嘴。 她看向沈月柔的眼神满是佩服,心中暗自嘀咕: 这三小姐这般会变脸,不去唱戏当真是可惜了。 沈月柔亲热地挨着易知玉往楼里走,跑堂的小厮殷勤地跑了过来, 二人随着小厮恭敬的引路,踏上了万福楼二层的雕花木梯。 木楼梯发出吱呀的轻响,二楼雅座隐约传来琵琶婉转的调子。 楼梯转角处悬着的鎏金香炉正袅袅吐着檀香, "二位贵客请。" 小二躬身推开雅间的雕花门扇,一阵清雅的兰香迎面而来。 包厢内陈设考究,临窗的紫檀圆桌上已备好了茶水,窗外正对着西市最繁华的街景。 而此时隔壁的包厢内,刘氏正端坐在主位,武娉婷与秦可清分坐两侧。 方才沈月柔挽着易知玉亲热进楼的画面,被她们透过雕花窗棂尽收眼底。 秦可清纤细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瓷茶盏边缘轻轻摩挲,釉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眉心微蹙,茶汤映出她眸中流转的疑虑, "母亲,那封密信上说这沈月柔同易知玉关系匪浅,沈月柔对易知玉言听计从。"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刚刚看二人进楼,似乎关系好像真的很是亲密一般。” 茶香氤氲中,她抬眸望向母亲: "可我总觉得易姐姐不似那般工于心计之人,若真如信中所说她才是幕后主使,是沈月柔和沈明远听了她的教唆才对秦家下手,那为何又要派人救下我们?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窗外忽传来卖糖人的悠长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武娉婷素手轻抬,将一碟桂花糕往秦可清那边推了推,接过话头: "这易知玉确实不像是主导这等阴谋之人。那封密信来得蹊跷,倒像是..." 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说。 "倒像是刻意要将这盆脏水泼到易知玉身上。" 刘氏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手中茶盏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武娉婷眸光微动,眉头挑了挑, "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刘氏并未立即作答,而是看向面前只剩茶底的茶水, 她指尖轻抚过茶盏边缘,意味深长地道: "真相究竟如何..." 恰在此时,隔壁雅间传来珠帘晃动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沈月柔特有的娇笑声,是沈月柔和易知玉进了隔壁的厢房。 刘氏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 "很快就能知晓了。" 她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续茶,滚水冲入茶盏,激起一阵清香的白雾。 茶烟袅袅中,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窗外街市依旧喧嚣,而这场暗流汹涌的博弈,已然在这方寸之间的雅室中悄然铺展开来。 “嫂嫂,今日劳你陪着妹妹逛了大半日,这顿饭合该由妹妹来做东才是。” 沈月柔执起茶壶,为易知玉斟了盏清茶,笑意盈盈地问道, “不知嫂嫂可有什么想吃的菜式点心?尽管说来。” 易知玉轻抿了一口茶,唇角漾起温婉的弧度, “妹妹这般客气做什么?我素来不挑,你只管点些合自己口味的便是。” 沈月柔闻言也不多推让,转头对小厮吩咐道, “要一份八宝鸭、一份清蒸鱼,再配几样时令小菜。” 略作沉吟,又添了句: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点心也上几样。” 第 158章 被下药,昏迷 待小厮退下,沈月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说起来,我听闻这万福楼新请了位极善琵琶的乐师,曲子弹得极妙。今日难得与嫂嫂同席,不如请来助兴?” 不待易知玉应答,她便轻轻击掌三下。 雕花木门应声而开,一位怀抱琵琶的素衣女子款款而入。 那女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对着二人盈盈一拜,便安静地坐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 见沈月柔已然安排好一切,易知玉嘴角噙着笑,看着那女子弹起了琵琶。 随着纤指拨动,悠扬的曲声自弦上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流水潺潺,在熏香氤氲的雅间里格外清越动人。 那案上鎏金香炉正吐着缕缕青烟,别致幽香的气息衬着这琵琶声更加清幽,倒真叫人恍若置身在江南月夜一般。 随着悠扬的曲声渐渐低缓,坐在桌边的易知玉却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满全身, 她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白皙的手指无力地扶上额头,只觉得浑身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断断续续地呢喃着,看向沈月柔的眼神满是疑惑, "怎的头...这般的...晕沉..." 话音未落,易知玉便软绵绵地伏倒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她身旁侍立的小香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般,摇晃了几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沈月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她故作关切地伸手轻推易知玉的肩膀,压低声音唤道, "嫂嫂?嫂嫂你怎么了嫂嫂?" 确认易知玉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后,沈月柔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起身来到昏迷不醒的小香跟前,用绣鞋尖漫不经心地踢了踢小丫头的腰侧, 确认对方确实昏迷不醒后,这才满意地坐回座位。 她的目光转向那位弹奏琵琶的女子,慵懒地抬了抬手。 琴音戛然而止,那女子轻轻放下手中的琵琶,步履轻盈地走到沈月柔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坐下吧。" 沈月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声音压得极低。 "这易知玉的声音你也听过了,既然你擅长口技,那接下来便照我之前交代的,用她的声音同我说话,明白吗?" 那女子低眉顺眼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是。" 沈月柔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伏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易知玉,眼底浮现一抹讥诮。 这蠢女人,竟这般好骗,三言两语就被哄出来当了替罪羊,真是愚不可及。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摆出一副焦急忧虑的模样,开始了她的戏码。 "嫂嫂,如今秦家算是彻底恨上咱们家了!咱们该如何是好呀!" 她声音微颤,仿佛真的很慌乱无措一样。 那女子立刻开口,嗓音竟与易知玉一般无二,连语调都分毫不差: "唉,事情既然都发生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月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故作懊恼,继续道, "你让我和大哥想法子和秦家结亲,还教我打晕秦可清和武娉婷送去大哥院子,又给我寻来迷药迷晕秦之逸……可这么简单的事,竟被我们搞砸了!如今结亲不成,二哥在朝中的助力也少了许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和二哥交代了……" 那女子叹息一声,语气温和, "月柔,你不必自责,凡事哪能十全十美?既然结不成亲,那便算了吧。现在咱们该想的是如何对付这秦家才是。" 沈月柔故作迟疑,声音里透着委屈, "唉,嫂嫂,此事因我而起……要不,我去一趟秦家,亲自向他们赔罪,求他们别再为难咱们家?" 沈月柔低垂着眼帘,纤纤玉指绞着帕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哽咽继续说道: "嫂嫂让我做这些,原也是想着能与秦家结亲,好让二哥在朝堂上多个助力。如今二哥刚承了侯府世子的爵位,正是最要紧的关头。都怪妹妹办事不够周全,非但没给二哥添个臂膀,反倒给他树了仇敌,都是妹妹的错。" 她说着说着,眼圈都微微泛红,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女子立即用易知玉温婉的声线宽慰道: "妹妹莫要自责。你二哥如今是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又立下赫赫军功,日后必定青云直上。区区一个秦家,还不值得我们放在眼里。" 沈月柔抬起泛红的眼眶,露出感激的神色: "嫂嫂待我真好,我这般鲁莽你都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你也是一片苦心为你二哥着想。" 那女子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要怪就怪这秦家不识抬举!我们侯府肯屈尊降贵与他们结亲,那是给他们脸面!他们竟敢推三阻四,当真是给脸不要脸!如今且让他们得意几日,待你二哥站稳脚跟,定要叫这秦家好看!" 话音未落,隔壁厢房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碗盘摔碎在地上一般。 沈月柔听到这隔壁厢房传来的动静,唇角不着痕迹地扬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志得意满的神色。 她心中不由得一喜,今日这局设得当真是精妙绝伦得很,恐怕刚刚这番话要把隔壁坐着的秦家人给气坏了吧。 要说这张氏的手段,可真是心思多的很!竟然能想到这样的馊主意! 先是暗中派人送去一封密信到秦家,信中内容则是将百日宴那日的风波一股脑儿全推到了易知玉头上, 然后还在信中说明如若不信,便在今日等在万福楼的厢房之中便能知晓真相。 然后再让沈月柔想方设法的将易知玉约出来,然后借着吃饭的由头将她带到这万福楼, 又故意在秦家人面前做出一副和易知玉关系十分融洽的模样。 等到进了厢房,再随意找个借口将那个会口技的女子叫进屋来替了这易知玉。 第159 章 栽赃嫁祸 至于这易知玉和小香为何会昏迷,自然是因为那提前燃着的熏香中加了迷香的缘故, 因为沈月柔几人提前用了解药,所以中迷香的便只有易知玉和小香两人了。 而这雅间的布置更是费尽了心思。 张氏在确定易知玉会同沈月柔出来之后,就提前命人将这最大的雅间用数道薄如蝉翼的屏风隔成了数个小间,若不细细打量,根本察觉不出其中的玄机。 这般精妙的布置,为的就是让今天坐在隔壁的秦家人能将屋内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一来,等到将易知玉迷晕,沈月柔便可以和那会口技的女子开始演双簧了。 她们事先编排准备好的对话,便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传到隔壁的秦家人耳中。 这样也到达到了张氏想要达到的目的,她准备的这一招可谓是一箭双雕: 既能让秦家认定这些事都是新晋世子沈云舟和易知玉所为, 又能借着易知玉那句"要秦家好看"的狠话,彻底挑起秦家对沈云舟和易知玉的敌意。 如此一来,她的亲生儿女沈月柔和沈明远便能全身而退,她就将这秦家恩怨的祸水东引,脏水全部都泼到沈云舟和易知玉身上了。 到时候便是秦家和沈云舟的斗争,与她毫无关系,无论这秦家还是沈云舟,都是张氏厌恶的。 所以无论他们斗成什么样子,无论谁输谁赢,都对张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此时隔壁厢房内,地上杂乱的散落着一盘点心,盘子已经碎掉了, 刚刚秦可清听到隔壁包厢的那些话,一时激动动作大了些,将桌上的点心盘子不小心给撞到了地上。 武娉婷见状赶紧对着秦可清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刚刚那边易知玉和沈月柔的对话被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如惊雷般在她们耳边炸响。 此时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方才她们听到了什么?百日宴那日的祸事,竟是易知玉一手策划的吗?可这说不通啊! 若是说这沈明远和沈月柔都是听了易知玉的教唆才对秦家下手,那很显然已经下药成功,就要成事了。 明明已经能成事的事情,那这易知玉为何又要临时改变对策,将她们给救出来呢? 若是说临时改变主意,想要借着救她们来得到秦家一个恩情,那也有些不合理呀? 这沈月柔和沈明远害人之事已经放到了明面上,就算秦家感恩易知玉救人,但是依旧会因为此事和侯府结下梁子。 而沈云舟现在是侯府世子,以后是要承袭这侯府的,因着此事,秦家绝对不可能再和沈家有太多的往来。 所以易知玉突然救下她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好处,甚至还亏了呀! 秦可清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她蹙着眉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武娉婷和刘氏耳边说道: "母亲,嫂嫂,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若真是易知玉在背后谋划,她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出手相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稍作停顿,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继续分析道: "你们想啊,沈明远和沈月柔既已按她的计划给咱们下了药,眼看着就要得手了。她若真想害咱们,大可袖手旁观,何必多此一举?这时候突然反水救人,岂不是前功尽弃?" 秦可清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若说是临时起意,想借此卖秦家一个人情,这道理也说不通。她这一救不是坏了自家人的好事吗。沈月柔她们的行径已经败露,即便我们感念易知玉相救之恩,咱们秦家必定还是会与侯府结下梁子。" "沈云舟身为世子,将来是要继承侯府的,经此一事,咱们两家怕是要断了往来。这么算来,易知玉这步棋走得实在蹊跷。非但捞不着好处,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秦可清的目光在母亲和嫂嫂之间来回游移,声音愈发轻细: "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实在不合常理。我总觉得这背后另有隐情。" 刘氏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 她方才分明亲耳听见易知玉承认此事由她主使,可细细推敲起来,却又处处透着说不通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武娉婷,声音微沉: "娉婷,那封密信可查出什么线索没有?究竟是何人送来的?" 武娉婷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尚未查清。对方行事极为谨慎,特意找了个不相干的孩童送信,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想要顺藤摸瓜,恐怕不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氏脸上,试探着问道: "母亲,您是不是也觉得……此事有些古怪?" 刘氏缓缓点头,眼中浮现一抹困惑: "是啊,总觉得哪里说不通,可偏偏又是咱们亲耳所闻,易氏确实亲口认下了此事。" 她轻叹一声,眉头仍未舒展, "这般矛盾,倒让我一时也看不透了。" 正当三人蹙眉沉思之际,厢房的雕花木门忽地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刘氏三人诧异地看向门口,待看清来人,顿时全都惊讶的站起身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 刘氏压低声音,眼中难掩讶色。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秦家三父子。 秦祤、秦之逸,以及秦家大公子秦之临。 武娉婷和秦可清刚要屈膝行礼,却被秦祤抬手虚扶制止。 武娉婷见自家夫君也来了,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秦之临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一同往桌边走去。 秦祤与秦之逸也相继落座,一家人围着圆桌坐定。 "之临,你们怎么过来了?" 武娉婷压低声音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秦之临唇角微扬,示意她坐下,待众人坐定后,他才轻声道: "我们也想来看看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现在隔壁唱到哪一出了?" 这话一出,刘氏三人面面相觑,神色愈发诧异。 第 160 章 沈仕清来了 武娉婷微微偏头,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问道, "唱戏?" 秦之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修长的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嘘——" 他低声道, "咱们继续听。" 当沈月柔听到隔壁传来碗盘碎裂的声响时,唇角完全止不住地上扬,眼中的得意更是多了几分。 她冲那会口技的女子使了个眼色,继续道: "嫂嫂,要不...还是算了吧?秦家毕竟是清流门第,这回本就是咱们理亏。若再纠缠下去,只怕真要伤了和气..." 那假装成易知玉的女子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展示出来的愤恨语气, "怕什么!他们秦家这次又没真损失什么,却非要报复我侯府!四弟连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知晓,就被青鸾书院给除了名。他们做得这般绝,那就别怪我和云舟不留情面了!" 说着她故意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紧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月柔你且放心,如今你二哥可是太子殿下跟前最得脸的。他们敢动我们沈家,那就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你二哥绝不会轻饶了他们的!" 沈月柔闻言,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眼中的得意之色愈发明显, 她手指轻抚着茶盏边缘,脸上已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就在她准备再添把火时,"砰!"的一声巨响在雅间内炸开,厢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狠狠踹了开来, 那踹门的力道之大,连那作为隔墙的屏风都跟着剧烈震颤了起来,发出"吱呀"的声响。 沈月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她一脸惊诧地转头望向门口,待看清来人时,那张刚刚还得意地不行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只见被踹开的厢房门口正站着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最前面站着的正是沈月柔的亲爹,沈家如今的主君,侯爷沈仕清! 此时的沈仕清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因为极度的愤怒,嘴唇都在不住地颤抖,连带着颌下的胡须都跟着微微抖动。 沈月柔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因为慌乱,衣袖带倒了桌上的茶盏。 上好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外的一行人,她惊得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地唤道: "你...你...父、父亲?!" 沈仕清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他大步跨入厢房,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在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香和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易知玉时,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宽厚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显然在极力克制着滔天怒火。 门外,又有两道修长的身影紧随而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沈月柔嘴里一直提及的沈云舟和当今太子殿下萧祁。 萧祁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沈月柔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面色铁青的沈仕清, "这位就是侯爷的千金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本宫倒是不知,原来侯爷平日在家中是这般教养女儿的。竟敢在外面这般大胆地议论和编排本宫~"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躬身向萧祁行了一个大礼,宽大的袖袍都在微微发颤, "殿下明鉴,小女、小女她......" 沈仕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深知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因为沈月柔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在隔壁议事的他们耳中,大家听得那叫个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月柔,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深吸一口气后,沈仕清几步冲到沈月柔面前,宽厚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落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雅间内炸开,沈月柔整个人被这力道扇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 她精心梳妆的云鬓瞬间散乱,珠钗"叮当"落了一地。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鲜血,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这孽障!" 沈仕清怒不可遏地吼道,声音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竟敢在外面胡说八道!还敢编排太子殿下和你二哥!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月柔狼狈地趴伏在地上,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散落的裙摆。 她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连带着发间残余的珠翠都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那双方才还盛满得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慌乱。 太子殿下身侧的沈云舟在看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易知玉时,瞳孔骤然紧缩。 他薄唇紧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快步走了过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走到桌前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过易知玉的肩颈,将她扶了起来。 易知玉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的怀中,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是睡熟了一般。 "知玉?知玉?" 沈云舟轻拍着妻子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见怀中人毫无反应,他猛地抬头,眸子此刻寒光凛冽,直刺向瘫坐在地上的沈月柔。 "你对你二嫂做了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为何她们全都昏迷不醒?" 此时的沈月柔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哭花。 她惊恐的目光在暴怒的沈仕清、冷峻的沈云舟和不远处神色莫测的太子殿下之间来回游移,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颤抖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161 章 迷魂香 沈仕清见沈月柔支支吾吾,怒不可遏地抬腿又是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正中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沈月柔整个人都往后滑了半尺。 "你这孽障!" 沈仕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到底对你嫂嫂和她的婢女做了什么?为何她们都昏迷不醒?还不从实招来!" 沈月柔被踹得一个趔趄,发髻彻底散开,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眼珠不停地转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她们...这是...喝、喝多了...醉、醉倒了..." 那会口技的女子早在众人闯入时就已跪伏在地,此刻更是将头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浑身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云舟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月柔的心上。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一个醉倒。" 他将易知玉小心地护在怀中,眼神陡然锐利, "这屋里连个酒壶都没有,她们是喝什么喝醉的?" 这时,影七如鬼魅般闪身至角落,一把抓起那支仍在燃烧的香。 他凑近嗅了嗅,脸色骤变,立即甩手将香扔出窗外,香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主子!" 影七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 "这香有问题,是迷魂香!" 沈仕清闻言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连带着颌下的胡须都在颤抖。 他一把揪起沈月柔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你对你二嫂用迷香?!你是疯了吗!" 一旁的萧祁又是一声轻笑,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腰间的玉佩,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有趣,当真是有趣。" 他踱步至沈月柔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沈侯爷,你这女儿不仅背后编排本宫,还敢对自己的二嫂用迷香,这番行径当真是让本宫开了眼!" 萧祁突然顿住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 "不过,倒真是奇怪。" 他环顾四周, "刚刚咱们在隔壁明明听见她们说话,怎的一过来,人却是晕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月柔, "那令千金刚刚是在同谁说话?" 见到太子这样说,沈仕清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将沈月柔掼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说!为何要迷晕你二嫂!刚刚你又是在和谁说话!" 他怒目圆睁, "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一切!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此时的沈月柔浑身抖如筛糠,精心梳妆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涂着胭脂的嘴唇不住颤抖,十指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中。 她脑中一片混乱,心中惊骇万分, 刚刚太子殿下那话的意思是他们在隔壁厢房将她说的话全部听到了吗! 怎么会呢!隔壁明明是秦家人啊! 为什么会变成父亲和沈云舟他们! 他们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究竟来了多久?他们是不是全部都听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柄利剑,直刺得她肝胆俱裂。 此时影七已将迷香扔出窗外,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上绘着精致的兰草纹样。 他快步走到沈云舟跟前,双手恭敬地呈上瓷瓶。 沈云舟接过瓷瓶,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青玉制成的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将瓶口小心翼翼地凑到易知玉鼻子下方约莫一寸处,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 不多时,易知玉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缓缓睁开了那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 她的瞳孔还有些涣散,显然尚未完全清醒。 见易知玉苏醒,沈云舟将瓷瓶递回给了影七。 影七立即俯身扶起昏迷的小香,同样小心地将药瓶置于她鼻下。 药粉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很快,小香也悠悠转醒,迷茫地眨着眼睛。 易知玉扶着额头坐起身来,眼中的迷茫之色尚未褪尽。 待看清眼前沈云舟那张俊朗的面容时,她诧异地轻呼, "夫君?我这是..." 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狼狈趴伏的沈月柔身上时,更是困惑不已,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发生什么事了?" 沈云舟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声音柔和了几分: "你方才中了迷香,昏过去了。" "迷香?" 易知玉眉头紧锁,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会..." "可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沈云舟低声问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易知玉凝神思索片刻,迟疑道, "方才...三妹妹说要听琵琶,便唤了乐师进来。" 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可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她摇了摇头,几缕青丝随之轻晃, "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她抬眼望向沈云舟,眼中满是困惑, "再醒来时,便见你在这里了。" 见到易知玉竟然就这么醒了过来,沈月柔的脸色刷地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她瘫坐在地上,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那身华贵的衣裙此刻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间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着,哪里还有半点侯府千金的体面。 沈云舟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跪伏在地的女子,声音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就是那个乐师?" 听到沈云舟问话,那个乐师身子猛地一抖,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颤颤巍巍地开口回答, "小、小的就是...是...乐师..." 声音细若蚊蝇,断断续续。 沈云舟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屋内被沈月柔燃了迷香,她没事我倒是能理解——"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 "她定然是提前用了解药。可是,你——" "为何也会丝毫影响都没有?" 第162 章 秦家人现身 这话一出,乐师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之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云舟冷笑一声, "用了迷香却没晕过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乐师, "就是你也提前用了解药了。" 沈云舟话音方落,便朝影七递了个凌厉的眼色。 影七会意,一个箭步上前, 他抬腿对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就是一脚,力道之重让那女子直接扑倒在地。 "说!" 影七厉声喝道,腰间佩刀随着动作发出铮鸣,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那女子浑身抖如筛糠,牙齿不住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迟迟不敢开口。 沈云舟见状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既然不愿意说,便不必浪费时间多问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拖下去,乱棍打死。" "遵命。 "影七立即应声,作势就要上前拖人。 眼见侍卫真要动手,那女子顿时慌了神,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沈云舟脚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啊!" "哦?还是愿意说的吗。" 沈云舟眉梢微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那你是,听谁的命?行什么事?" 女子战战兢兢地抬眼,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瘫坐一旁的沈月柔。 沈月柔心头猛跳,急忙用眼神警告,却听那女子已经带着哭腔招认,手指着沈月柔的方向, "大人,是这位小姐," 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是这位小姐让我学这位夫人的声音说话的!我,我擅长口技,可以学旁人的声音,她便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假装这位夫人说话,这位小姐已经提前交代好我要说些什么,等这位夫人进来,我听了她的声音,这位小姐就将她迷晕过去,然后,然后我就用她声音说出这位小姐让我说的话,我,我只是按照这位小姐的吩咐行事啊!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饶命!饶命啊!" 那女子再不敢有半分隐瞒,抖着身子将事情原原本本招了个彻底。 就连方才与沈月柔一唱一和编排的那些话,也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出来。 眼见事情败露无遗,沈月柔彻底瘫软在地,精心梳妆的发髻散乱不堪,面如死灰。 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听完女子供述,沈云舟脸色阴沉得可怕,眸中寒意摄人。 他冷冷看向沈月柔,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冷意, "将我夫人骗出来迷晕,又用她的口吻认下百日宴那天下药害秦家之事。" "你做这些对你有何好处,究竟是为了哪般?" 这话一出,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祤带着秦家众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秦祤一袭靛青色长衫,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二子,刘氏、武娉婷和秦可清等人。 见到秦家众人突然出现,沈仕清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他瞳孔微缩,眼中满是震惊与诧异,显然没料到秦家人也会在此现身。 秦家众人步入厢房,第一时间对着萧祁恭敬行了礼: "太子殿下。" 萧祁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易知玉见刘氏等人进来,起身对着刘氏福了一礼。 刘氏对着易知玉和善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秦祤看向沈仕清,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前几日秦家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信中言之凿凿,说侯府百日宴当日发生的事并非沈明远和沈月柔所为,而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月柔, "而是沈家二子沈云舟和其夫人主使。" 秦祤将信笺在手中轻轻拍打,继续说道, "信中还特地说明,若是不信,大可以今日来万福楼的厢房等候,自然能听到事情的'真相'。" 说着秦祤将信递给了沈仕清,接过信的沈仕清在看完信中所写内容之后脸色黑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方才他还奇怪为何自己这女儿要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一出,现在听到秦家这番说辞和看到这封信,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明就是沈月柔故意将秦家引过来,然后找个会口技的女子假扮成易知玉,再用她的声音认下当日迫害秦家子女的事。 他这女儿分明就是要将脏水泼到沈云舟和易知玉身上去! 秦祤看着沈仕清脸色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看向身侧站着的大儿子秦之临,秦之临会过意站了出来,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这信中所言,我们秦家并不相信。" "因为云舟兄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他向来光明磊落,绝对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 他话锋一转, "只不过我秦家确实好奇这写信之人要唱出什么样的戏,便过来想要听听,倒是没想到,还真是听了出'好戏'。" 他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沈月柔,声音低沉而缓慢: "如此说来,这封信...就是沈家三小姐送到我秦府的吧。" 秦之临忽而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凌厉, "沈三小姐,百日宴当日你对我二弟下药,我秦家念在你是女子,已是网开一面。谁曾想你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竟然写信过来诓骗我们!激化秦沈两家的矛盾对你有何好处?" "你莫不是觉得只要将事情从你头上摘出去,就和你没有干系了吧?你难道不知道一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 秦之临忽然上前一步,玄色衣袍无风自动,眼中寒芒乍现, "还是说..." 他刻意压低嗓音, "你处心积虑将矛头指向你二哥二嫂,又三番两次提及太子殿下,根本目的是想要将此事栽赃给太子殿下?" 第163 章 出家修行 "你是算准了,只要牵扯到太子殿下,我秦家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是不是?" 这番话犹如平地惊雷,沈仕清顿时面如土色。 他清楚地看到太子殿下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神色又冷了几分, 这秦家竟然将事情往太子殿下身上扯,一旦坐实这个罪名,那就不是简单的闺阁恩怨,而是足以杀头的大罪啊! 沈仕清额角渗出冷汗。 他自然明白自己这女儿为何要攀咬沈云舟,她定然是知晓沈云舟并非一母同胞,这才想把事情甩到沈云舟头上去。 可这个缘由在场的其他人是不知道的,也是他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仕清低头看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沈月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急忙上前一步,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朝秦之临拱手道: "小秦大人,您实在是误会了!我这女儿自幼愚钝,行事莽撞,哪里会有这般深的心思?哪里能想到这般弯弯绕绕呢?她定是自己犯了错,怕担责,才昏了头想把事情推给别人!绝无可能存心攀扯太子殿下啊!" 说着,他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翻涌,一脚狠狠踹在沈月柔肩头。 "孽障!" 这一脚力道极重,沈月柔整个人被踹得扑倒在地,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她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硬是将痛呼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她死死攥着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沈仕清指着她厉声骂道: "平日里你就对你二嫂百般不敬,处处刁难!如今自己闯下大祸,竟还妄想拖她下水!" 他背对着众人,朝沈月柔拼命使眼色, “说!是不是因为嫉恨你二嫂,才想出这等下作手段?!” 沈月柔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眼泪簌簌落下,却不敢擦拭。 她余光瞥见父亲频频使来的眼色,顿时明白其中利害。 她知晓父亲这样说是想要把事情和太子殿下撇清! 这秦家当真是恶毒!竟然将事情往太子殿下那边扯,若是她再说错话,那就真的完了! 她颤抖着嗓音,啜泣着爬过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道: “对不起,父亲!是女儿一时糊涂!女儿,女儿不是想要牵扯到太子殿下,女儿只是看不惯二嫂,这才有些拎不清,愚蠢到想要将事情栽赃给二嫂的,是女儿一时糊涂啊!女儿绝无攀扯太子殿下的意思啊!” 沈仕清见沈月柔还算识相,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他板着脸厉声呵斥道, "孽障!你今日对你二嫂做出此等不敬之事!还不快过去给你二嫂磕头认错!" 沈月柔死死攥着裙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强忍着满腔屈辱,拖着发软的身子爬到沈云舟和易知玉跟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二嫂,都是妹妹鬼迷心窍,妹妹不该对你用迷香,不该栽赃陷害给你...求二嫂你能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沈仕清频频朝这边使眼色,沈云舟与易知玉对视一眼, 二人都明白这是沈仕清想要将事情和沈云舟以及太子殿下撇清楚,把事情变成是沈月柔和易知玉的后宅事。 若是后宅女子之间的事,那就相对没有那么严重了。 易知玉很是配合,她轻叹一声,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婉道, "三妹妹年纪尚小,难免行事欠妥。既然知错了,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不会与你计较。" 这番得体的话语让沈仕清暗自点头,对这个儿媳愈发满意。 他急忙转身,朝太子萧祁深深一揖: "殿下明鉴,小女一向太过蛮横,总是针对她嫂嫂,这次也是昏了头才做出这等糊涂事。绝非有意牵连殿下,还望殿下海涵。" 萧祁把玩着腰间羊脂玉佩,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如碎玉落盘,却让沈仕清后背一凉。 "侯爷都这么说了,本宫自然信得过。" 萧祁慢条斯理地说道,却在沈仕清刚要松口气时话锋一转, "不过——" 他指尖一顿,玉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令爱先是谋害秦家公子,又构陷自家嫂嫂,最后还背地里提起本宫名讳。" 萧祁凤眸微眯, "行事这般下作,侯爷打算如何处置她呢?" 沈仕清额头渗出冷汗: “回殿下,下官等会将她带回侯府便请家法!一定严惩不贷!” "哦?" 萧祁轻笑, "侯爷的意思是,犯下此等大错只需关起门来打几板子就了事了吗?" 他缓步上前, "还是说...在侯爷眼里,莫不是觉得这背地议论储君不是什么大罪?" 沈仕清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慌忙又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 萧祁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玉佩。 那温润的玉色映着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本宫觉得。"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这等心术不正的女子,合该送去城外清心庵修身养性才是。" 他眼尾微挑,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瘫软在地的沈月柔,如同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 "留在府中,怕是迟早要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沈月柔浑身剧烈一颤,她仓惶抬头,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不堪。 她先是惊恐地望向萧祁,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转向自己的父亲,颤抖的手指死死揪住沈仕清的衣摆。 沈仕清此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颌下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不停颤动。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太子殿下这番话很显然是不打算就这样揭过去,这是要他将女儿送去出家的意思! 他原想着关起门来教训一番便能揭过此事,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第164 章 咬出张氏 "孽障!" 沈仕清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甩开沈月柔的手, 他转向萧祁时,脸上已堆满恭敬, "殿下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命人备车,今日便将这孽障送去清心庵!不将性子养好,绝不让她踏出庵门半步!" 萧祁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本宫看她这副德行。"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没个三五十年,怕是难有长进。"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听到太子殿下这话,沈月柔顿时如坠冰窟,此时的她彻底慌了神,太子这分明是不准她再回来的意思! 那怎么行!若是真的被送走,那她这一生,怕是真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她扑跪着爬到沈仕清脚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向沈仕清,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华贵的锦缎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仰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声音嘶哑, "父亲!求求您!女儿不要去清心庵!女儿...女儿冤枉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指甲在沈仕清的衣袍上抓出几道皱痕, "这一切都不是女儿的主意!是...是母亲!都是母亲指使的!" 屋内众人闻言俱是一惊,沈仕清的表情也一下子变了。 沈月柔声音愈发尖利,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女儿真的冤枉!我,我也是听吩咐办事的呀!" "是母亲!都是母亲,是她非要我这样做的!" 她慌乱地解释, "是母亲交代我,让我将二嫂约出来,找机会把二嫂骗来万福楼的啊!母亲提前找好了这会口技的女子,也是母亲将这隔间用轻薄的屏风遮挡,方便秦家听到我们的对话!那封信也是母亲让人送去秦家的啊!真的和女儿无关!都是母亲逼着我做的!" 她仓皇地环顾四周,看到众人震惊的神色,越发歇斯底里, "还有上次百日宴,是母亲让婢女泼那秦可清,也是她让我敲晕这秦可清和武娉婷送去大哥院子的!还有这秦之逸,也是母亲给他下的药,真的和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啊!女儿...女儿也是被逼无奈啊!"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尖叫,精心保养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活像个疯妇。 听完沈月柔这些话,沈仕清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人当胸重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宽大的手掌死死攥住身旁的桌角,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还有别的内情! 原以为今日之事不过是女儿任性妄为,却不想这背后竟还有张婉容的主意! 沈仕清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直冲上来,喉头都泛起腥甜。 那张婉容在百日宴设计秦家不成,如今竟又指使女儿将易知玉诓骗出来,妄图将脏水泼到沈云舟身上! 甚至大费周章地找了个会口技的女子,精心编排这场戏,就为了让秦家人"亲耳"听到易知玉认下此事! 此刻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眼前都泛起阵阵黑雾。 那张氏当真是歹毒至极!做下这等腌臜事不说,竟还要全部栽赃到沈云舟头上! 还有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即便事情真是张婉容所为,她为何不等会私下告知? 非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太子和秦家人的面,将她母亲捅出来!这简直...简直... 沈仕清气得浑身发抖,宽大的官袍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在一旁听到密信是张氏送来的秦家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他们一时间竟然有些摸不清这侯府里头到底想做什么了? 这张氏费尽心思将自己大儿子和女儿的过错栽到自己二儿子身上是为何? 她这样做难道就能改变什么吗!到头来这秦家和侯府不还是水火不容吗?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厢房内突兀地响起。 萧祁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缓步踱至沈仕清面前,锦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好,好得很!" 他抚掌轻笑,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侯府当真是给本宫演了一出好戏啊!" “沈侯爷,亏得本宫刚刚还信了你的说辞,以为真是这沈月柔欺负她二嫂才做出此等下作之事!倒是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您夫人张氏的手笔!” 沈仕清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萧祁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道, “这张氏就算再不喜欢自己这儿媳,也定然不会教唆女儿在秦家这里败坏自己亲子的名声!这对她对侯府有何好处!” “所以!你们侯府搞这么一出,是冲着本宫来的吧!” "殿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啊!" 沈仕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 萧祁冷笑一声,下一刻,他的声音骤然阴冷了几分。 “这秦家和你侯府的梁子既已结下,何必多此一举来这么一出,无论是你沈家大儿子还是二儿子对秦家出了手,不都是你侯府结下梁子吗!” “可张氏却想要将事情往沈云舟身上栽,这京城谁人不知沈云舟在本宫麾下,刚刚那乐师又故意提及沈云舟是本宫跟前的人!你们这分明就是要将锅甩到本宫头上!想要让秦家觉得侯府所为全都是本宫授意!分明就是要挑唆本宫和臣子之间的关系!你们侯府是何居心!” 沈仕清脸色已经惨白,他赶紧开口道, “殿下明鉴!侯府绝无挑唆殿下之心啊!此事下官真的不知情,若不是今日过来,下官也不知晓这张氏竟然做了这等糊涂事啊!” 萧祁冷哼一声, “哦?你的意思是,此事都是那张氏一个人的主意?是她存了害本宫的心思咯!” “不,不是的殿下!张氏不过一介妇人,她,她哪里敢存此等恶毒心思啊!” 沈仕清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你倒是说说,这张氏做这些事,到底是何目的?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要怪本宫不给你面子!本宫立刻进宫将此事禀告给父皇,治你侯府一个大不敬之罪!” 第165 章 牵扯出剿匪落石乃人为 沈仕清额间冷汗涔涔,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他深知此刻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整个侯府都将大祸临头。 可那个最关键的秘密,沈云舟并非张氏亲生这件事,却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殿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发颤, "事已至此,下官...下官实在无颜再隐瞒了。" 他缓缓直起身,面色灰败如土: "这本是侯府家丑,实在不该污了殿下的耳朵。可如今闹到这般地步..." 沈仕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张氏她...一向偏疼长子明远,对云舟和幼子多有疏忽。近来明远正妻出了变故,她一心要给长子寻个门当户对的续弦..."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偷眼瞥了下秦家人的脸色: "那日...那日差点害了秦家小姐,多亏秦大人宽宏大量,没有追究明远的罪责。可谁曾想..." 他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膝盖, "这张氏竟还不知足,如此的糊涂!为了保全长子名声,竟然蠢到想要将事情栽赃到云舟身上去!" 沈仕清突然转向萧祁,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但她绝无攀扯殿下的胆量!她就是个无知妇人,太过愚蠢,以为云舟在殿下麾下得力,就算担下这罪名也无妨..这才走了这么一步蠢棋!还请殿下明鉴!侯府真的没有害殿下的心思啊!" 萧祁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幽深地落在沈仕清脸上, “哦?” 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几分玩味, “照侯爷这么说,这桩桩件件,全是张氏一个后宅妇人自己拿的主意,全都是她胆大包天自作主张,与你侯府、与沈侯爷你,没有半分干系?” 沈仕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急忙又行了一礼,声音都带着急切的颤音: “下官岂敢欺瞒殿下!下官若事先知晓张氏要做此等愚蠢下作的事情,是绝对不会让她行事的!” 他抬起眼,语气恳切, “殿下贤明,宽厚仁德,对犬子云舟更是多有提携眷顾,此等恩情,我侯府上下感念于心,日夜思报尚恐不及,怎会…怎敢生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念头,做出在背后害殿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举呢!还请殿下明鉴!” 萧祁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触手生温的蟠龙玉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沈仕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萧祁才似是而非地轻轻颔首,语调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听不出真实情绪: “嗯…侯爷这番剖白,听起来,倒也有几分情理。”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细细思量,每一个字的落下都让沈仕清的心随之起伏。 “看来,” 萧祁慢条斯理地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此事,或许确实是张氏这愚不可及的妇人,自作聪明,想出的昏聩主意。” 沈仕清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要软倒下去,他连忙趁势接话,将姿态放到极低: “殿下明察!虽是张氏愚昧犯下的罪过,但下官身为一家之主,治家不严,约束无方,以致内帷不修,生出此等祸事,差点影响殿下名声,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重重责罚!” 萧祁闻言,忽地轻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他摆了摆手,语气显得颇为大度: “罢了,既是后宅妇人行事昏聩,本宫自然不会与她一般见识,也省得旁人说我小题大做,容不得一个无知妇人。” 沈仕清正要叩谢恩典,却见萧祁话音悠然一转。 “不过——” 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眉梢轻轻一挑,那双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张氏这番作为,倒莫名让本宫想起了另一桩最近让人调查的案子。” 沈仕清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眼中浮起一丝困惑, 额角那滴冷汗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滑落,在他锦袍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 “什、什么案子?”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发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缠上他的脊背。 萧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很是平淡, “侯爷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云舟奉命出城剿匪,凯旋而归之事?” “下官……自然记得。” 沈仕清赶忙应声,那是他儿子立下的功劳,他当时还与有荣焉, 可此刻被太子骤然提起,他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几乎能听到嗡鸣。 “记得就好。” 萧祁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寒意,瞬间打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平和假象, “那云舟回城途中,遭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山体滑坡’,恐怕他一直瞒着侯爷,未曾透露半分内情吧,侯爷可知那滚滚而下的碎石,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什……什么?!” 沈仕清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请罪时还要惨白数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殿、殿下是说……那落石,是…是人为的?!” 这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不仅震得沈仕清魂飞魄散, 连一旁静立的秦家众人也纷纷面露惊愕,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此前听到的,不过是沈云舟回城路上运气不佳遇上了山崩险情, 谁能想到这“意外”之下,竟藏着如此歹毒的杀机! 萧祁负手,缓步踱至几乎站立不稳的沈仕清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沈仕清的心上, “那些巨石,是有人早就算准了时辰路线,预先埋伏于山巅之上,只待云舟的队伍行经山下,便动手撬动机关,好将他连同麾下将士一并活埋、尸骨无存!” 第 166章 怀疑落石是张家所为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若非云舟机警过人,提前察觉山鸟惊飞异状,下令急退,侯爷,恐怕如今你我只能去他坟前敬酒,而那坟茔上的草,至今也该有寸许高了。” 沈仕清只觉得双膝一软,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才没有瘫软下去,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萧祁直起身,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 “云舟想必是体恤侯爷,怕你听后忧心伤身,故而从未私下对你提及过分毫吧?” 听到这话,沈仕清猛地抬起头,视线急切地射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沈云舟,眼神之中带着急切的询问之意。 当看到沈云舟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点头时。 沈仕清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震惊与后怕,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云舟从未跟他说过此事! 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世子,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粉身碎骨仅差一步之遥! 而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要对他的亲子下毒手! “此事关系重大,手段如此歹毒,岂能不彻查到底!” 萧祁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凌相击。 他忽地向前倾身,逼近面无人色的沈仕清,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低沉的气音仿佛毒蛇吐信,直钻入对方耳膜, “沈侯爷,你不如猜猜看,这顺着线头一路追查下去,最后…揪出来的,是哪一路的鬼神?”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沈仕清剧烈颤抖的瞳孔和瞬间失血的嘴唇。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又冰冷的弧度,拉长了语调, “说来啊,真是巧得很。这幕后安排死士、布下杀局的黑手,七拐八绕,最后竟指向了京城张家的一位管事。侯爷久居京城,世家大族了如指掌。” 他目光如钩,紧紧锁住沈仕清彻底崩溃的神情,一字一顿地问: “应该猜的到本宫说的是哪一个张家吧?” “轰——!” 沈仕清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在颅腔内炸开,震得他神魂俱颤,耳鸣不止。 根本无需思考,答案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他的心上! 除了那个与他结姻的张婉容的张家,还能有谁?! 外人或许还需揣测几分关联,但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毒辣关节。 除了那个视沈云舟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毒妇张氏,还有谁能驱使动张家的力量,对沈云舟下此死手?! 难怪!难怪那日百日宴上,圣旨刚提及云舟剿匪遇险,张氏便哭天抢地、表现得那般夸张失常! 那根本不是担忧,那是以为沈云舟必死无疑后,狂喜下的失态! 她是在哭给所有人看,妄图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好一个张婉容!好一个口蜜腹剑的毒妇! 眼见自己要立云舟为世子,断了她亲生儿子的前程,竟就狠毒至斯,要直接夺去云舟的性命! 萧祁负手而立,将沈仕清脸上每一寸惊骇、愤怒、后怕的扭曲都收入眼底。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余下浓浓的讥讽, “审出来的结果嘛,倒是冠冕堂皇。说是那张家的管事,因私怨对主家怀恨在心,故而将毒手伸向了已出嫁的张氏所出的嫡子,欲借此报复张家。还算准了云舟回城的时机,在山坡上设下埋伏,只待人马经过,便推落巨石,要让他…死无全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沈云舟,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此事本应该就要结案,云舟顾及张家名声,特地来求了本宫一个人情,将此事按了下来,所以没多少人知晓内情,都以为落石是意外。” 萧祁骤然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而凌厉的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今日本宫亲眼见到这张氏构陷栽赃云舟,” 他声音陡然转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再看当初落石那桩案子,本宫倒是觉得,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这其中许是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吧!” 他缓步向前,靴底轻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沈仕清狂跳不止的心尖上,迫得他几乎窒息。 “沈侯爷,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张氏那个蠢妇偏疼长子沈明远,能为了她那个大儿子,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罪责泼到云舟头上,心思之毒,手段之狠,令人发指。” 话音未落,萧祁猛地俯身逼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沈仕清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有没有可能…她为了替沈明远扫清障碍得到这世子之位,会不会…做出比今日更疯狂百倍、更丧心病狂的事呢?比如…直接让沈云舟永远消失?” 太子殿下的话,如同惊雷裂空,轰然炸响在寂静的厢房之中。 霎时间,满室死寂,落针可闻,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秦家众人屏息凝神,脸上写满了骇然。 沈仕清更是脸色剧变,血色尽褪,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太子的话或许只是猜测,但在他心中,却与方才那个可怕的念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根本无需再查!那张家管事必定是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真正的幕后黑手,除了那张氏还能有谁?! 她就是不能容忍云舟被立为世子,挡了她亲生儿子的路,所以才狠下杀手,要在云舟回城路上布下死局,杀人灭口! 萧祁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沈仕清脸上剧烈变幻、青白交错的神色,那其中混杂的震惊、愤怒、恐惧与后怕,丝毫逃不过他锐利的眼睛。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洞悉一切又带着几分嘲弄的轻笑,继续不紧不慢地剖析,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仕清紧绷的神经上: “其实本宫当初就觉蹊跷。张家一个区区内宅管事,即便真与主家有深仇大恨,何必要费这般周折,布下如此繁琐精密的杀局?他若真想报复张家,平日身在张府,机会岂非更多?对着张家自己的子嗣下手,不是更直接、更解恨?” 第167 章 惩罚 他微微挑眉,目光如利刃般刮过沈仕清惨白的脸, “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冒着天大的风险,跑去谋害一个早已出嫁的张氏所出的、姓了沈的儿子?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如今看来,” 萧祁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本宫怀疑,那所谓的‘管事怀恨’根本就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这背后的黑手,定然另有其人!” “秦祤!” 萧祁倏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肃立一旁的秦祤。 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动,秦祤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下官在!” 萧祁剑眉微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 “落石一案,绝非寻常意外,其背后必定牵连甚广,此等谋害我朝臣子的手段太过歹毒,意图非常险恶,已触犯国法天威!本宫决议,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锁定秦祤: “秦大人,你身为刑部尚书,执掌天下刑名,此案便全权交由你来负责!给本宫将每一个可疑的痕迹都查个水落石出!务必揪出真凶,无论涉及何人,绝不轻饶!你可能办到?” 秦祤感受到话语中的千钧重压,神色愈发凝重,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 “臣,领旨!定不负殿下所托,必将此案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祁视线一转,落在一旁面色沉凝的沈云舟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沈云舟,此事关乎的不仅是你一人之生死,更关乎当日随你出生入死、一同经历那场劫难的众多将士之性命与公道!所以,你不必再向本宫求情,本宫已经决定,此事必须公开严查,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沈云舟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殿下教诲的是,是臣思虑不周。臣…知道了。” 最后,萧祁的目光投向一直跪伏于地、身形微颤的沈仕清,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侯爷,起来吧。” 沈仕清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垂首站立,姿态谦卑至极。 “本宫要彻查此案,无论是牵扯到张家,或是其他什么人,都绝不手软。” 萧祁凝视着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沈侯爷,对此…应当是没有意见的吧?” 沈仕清心头一紧,哪里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道,语气急切而惶恐: “下官绝无意见!殿下明察秋毫,为民除害,下官唯有感佩!一切但凭殿下吩咐,侯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他心中早已飞速盘算清楚,若真查到张氏头上,他便立刻休妻,无论如何也要将侯府摘出去! 萧祁将他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惶与算计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轻轻颔首,语调悠长: “嗯…不错,不错。” 萧祁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沈月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至于沈三小姐,” 他声音淡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既然你声称并非自愿害人,而是受你那好母亲威逼胁迫,念在你尚有一丝悔过之心,便不必送去城外庵堂青灯古佛了。” 这话如同赦令,瞬间点燃了沈月柔心中的狂喜,她几乎要抬起头来谢恩。 然而,萧祁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浇灭。 “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 “即便身不由己,你也确实行了构陷之事,助纣为虐。若不加惩戒,何以明家规、正风气?待回府之后,自行去领家法,重责二十板子,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沈月柔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刚刚涌起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二十板子…那足以让她皮开肉绽,数月难以行走! “嗯?” 萧祁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看沈三小姐这神情,莫非是对本宫的处置…还有什么不服?” 沈月柔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以头触地, “臣…臣女不敢!臣女谢殿下开恩!殿下惩戒的是…臣女…心服口服!” 萧祁不再看她,视线转向一旁冷汗涔涔的沈仕清。 “还有沈明远,” 他声音更冷了几分, “此人品行不端,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险些毁了秦家姑娘的清白!若非秦家宽厚,其罪当不止于此!此等行径,恶劣至极!念在其尚未造成无可挽回之后果,便重责五十大板,小惩大诫,也给秦家一个交代。” 沈仕清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声音急切: “是!是!殿下明断!这逆子犯下如此大错,下官回去必定严加管教,重重责罚,绝不敢徇私!” “至于张氏…” 萧祁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 “她身为侯府主母,却心思歹毒,屡生事端,本是罪无可赦。本宫念她年岁已长,便免其皮肉之苦。”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沈仕清: “就罚她在佛堂禁足,亲手抄写《金刚经》、《地藏经》各五百遍,合计一千遍。抄写时需焚香沐浴,静思己过,一字不得假手于人!何时抄完,何时方可出佛堂半步!” 他的目光最终牢牢锁住沈仕清,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经此一事,往后该如何约束内帷,管教妻室,沈侯爷——你,可明白?” 沈仕清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当头罩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深深低下头,几乎是咬着牙回应: “下官…明白!下官必定严加管束,绝不让她再生出任何事端!” “呵,” 萧祁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意味不明, “明白就好。” 语毕,他不再多看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家人一眼,拂袖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厅内众人,皆齐齐躬身俯首, “恭送太子殿下——” 第168 章 风波结束 秦家人听着太子殿下对沈明远、沈月柔施以杖刑,又罚张氏抄写千遍经书,心中积压多日的郁气总算疏解了几分。 自从百日宴被沈家人坑害,这秦家早就已经对沈家那几个人深恶痛绝,今日又被诓骗过来,想要挑拨关系,实在是恶心的很! 如今眼见恶人受惩,秦家人彼此对视,眼中都流露出几分快意,胸中的憋闷也随之消散不少。 秦祤见太子殿下已经离开,便朝自家人微一颔首,示意离去。 秦家众人会意,不再多看沈家众人一眼,一同转身离开了,将这满室狼藉与难堪尽数留给了沈仕清。 方才还有些拥挤的厢房,转瞬间只剩下沈家自己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弥漫着尴尬与死寂。 一直强撑着力气跪伏于地的沈月柔,眼见风波暂平,立刻手脚发软地挣扎着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膝盖,脸上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丝逃过一劫的侥幸。 沈仕清望着瞬间空荡下来的厢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重地叹出,仿佛要将满心的后怕、愤怒与屈辱都倾吐出来,却仍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难以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审判中回神。 他目光复杂地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沈云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疲惫, “云舟…落石那等性命攸关的大事,你…你为何要独自瞒着为父?若非今日殿下提起,你可是打算永远不说?” 沈云舟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淡然,仿佛刚才被议论生死一线的人并非他自己。 他微微垂眸,语气温和, “即便告知父亲,也不过是徒惹父亲忧心忡忡,于事无补。儿子既已无恙,又何必再提。”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父亲,眼神清澈,甚至带着一丝为他人辩白的诚恳: “母亲或许行事有时过于急切,待大哥也的确偏爱了些,许是因此一时糊涂,才做下今日错事。但儿子相信母亲的为人,落石那般歹毒阴狠的手段,绝非母亲所能做出,背后定然另有隐情。此事,想必与张家也无甚干系,父亲不必太过担心。” 听到沈云舟时至今日竟还在为那个毒妇开脱,言语间全无怨恨,反而依旧保持着对嫡母的尊敬与信任,沈仕清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与极度厌恶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从小到大,云舟对张氏始终恪守礼数,恭敬有加,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失礼! 可那个毒妇呢?!背地里包藏祸心,竟能对自己的亲子下此死手!这简直是蛇蝎心肠! 沈云舟越是表现得宽容信任,就越是映衬出张氏的恶毒不堪,让沈仕清心中的怒火与对她的憎恶瞬间达到了顶峰! “父亲,” 沈云舟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今日风波骤起,您劳心费神,想必已是极为疲惫。不如先回府稍作歇息,缓一缓精神。秦大人那边一旦有调查的进展,儿子会立刻留意,届时再向父亲细细禀报详情。” 沈仕清闻言,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又是一声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的叹息,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郁结。 “嗯…也罢,先回去再说吧。” 他声音沙哑,透着心力交瘁。 他朝着房门方向踉跄走了几步,忽又停下,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瑟缩在一旁、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沈月柔,所有的怒火与憋屈似乎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厉声喝道: “孽障!还杵在那里丢人现眼做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府里去闭门思过!难不成还要为父请你吗?!” 沈月柔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脸白如纸,连头都不敢抬, “是…是,父亲…女儿这就回去…” 眼见着沈仕清带着满腔怒火与沈月柔的惶恐不安离去,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厅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云舟周身那层温和却疏离的气息悄然褪去,他转向一直安静陪在身侧的易知玉,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真实的温柔,低声问道: “折腾了这大半日,定然饿了吧?我方才已让人另备了一间清净的厢房,我也还未用午饭,要不要一同用了膳再回去?” 易知玉抬眸看他,见他眼中带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微扬: “好。” 当万福楼那边的风波发生之时,侯府里头也没有消停多少。 一大早,易知玉应约随沈月柔出府之后,张氏那双连日来乌青憔悴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得意。 她一想到今日之后,秦家必将视沈云舟为眼中钉、肉中刺,心头便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无论是那个不给面子的秦家,还是那个抢了她儿子位置的沈云舟,都让她恨之入骨。 若是能看到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她真是求之不得! 此刻的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精心布下的局早已被沈云舟与易知玉看破化解,甚至马上要反噬到她的头上。 而张氏的得意也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当她端着炖了几个时辰的人参鸡汤过去给她最宝贝的大儿子沈明远补身的时候,又在沈明远房里碰了一鼻子灰。 她刚进门话还没说上两句,整碗鸡汤就被沈明远一手挥落,砸了个粉碎。 屋内,参汤的香气与热气仍在地上袅袅升腾,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一片狼藉。 沈明远靠坐在床头,脸色阴沉,眼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怒意。 张氏望着这个脾气日益暴躁的儿子,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勉强软声劝道: “明远,你如今身子正虚,得多补一补。这人参是娘特意为你选的,炖了两个多时辰的,若不喝些汤水,身子怎么能快些好起来?” 沈明远眼中尽是暴躁与不耐,他狠狠瞪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又冷又刺: “补身子?我现在这副样子,是谁害的?若不是母亲非要逼我娶那个秦可清,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被人打得下不了床,您倒好,不去把打我的人抓来狠狠惩治,反倒整天端这些没用的汤汤水水!真要是心疼儿子,当时怎么不替我出这口气!” 第169 章 想娶易知玉的心思昭然若揭 “补身子?我现在这副样子,是谁害的?若不是母亲非要逼我娶那个秦可清,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如今被人打得下不了床,您倒好,不去把打我的人抓来狠狠惩治,反倒整天端这些没用的汤汤水水!真要是心疼儿子,当时怎么不替我出这口气!”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而出,每一个字都像刀刃,狠狠扎进张氏的心口。 张氏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头一揪,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更深一层的无奈与疲惫。 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声音愈发低柔,几乎带了几分恳求, “明远,母亲何尝不想当时就为你出这口恶气?可当时这秦家女儿打完你就跑了,母亲没来得及动手呀,你且稍安勿躁,母亲如今已在筹谋对付秦家,你听我说,我已经让月柔去布置了,绝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个委屈的。” 她话音未落,就被沈明远一声冷笑硬生生截断。 “布置?事到如今还布置什么!”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灼灼,几乎是咬着牙说道, “真要对付,就该那日就打回去,反正都是得罪了,干脆那日狠狠得罪一次就够了,现在再对付只会害我!如今你再动手,秦家只会把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他们势大根深,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得罪他们,于我有什么好处?母亲,你这不是在替我出头,你是在替我树敌!”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您日日逼我喝这些参汤补药,不就是盼着我赶紧爬起来,好去相看您中意的那些‘贵女’吗?” 他语带讥讽,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今日就跟您说明白了,我不去!您看上的,我一个都不要!” 张氏被他连番抢白,脸色青白交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自他受伤以来,脾气一日比一日暴烈,她这个做母亲的每次来看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就要面对他滔天的怨气。 她强压下心头的憋闷,苦口婆心道, “明远,母亲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你好啊。娶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女,于你的前程终究是一大助益,你怎么就不明白母亲的苦心?” “助益?” 沈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深刻的怨毒, “当初那个颜子依,不也是母亲千挑万选、口口声声说能助我的‘良配’吗?结果呢?除了闹得满城风雨,让我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之外,还给过我什么助益?!” “若不是一直听母亲的指挥,我会到如今连个嫡子女都没有!连个像样的正妻都没有吗!” 他死死盯着母亲,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中挤出来: “我现在已经想好要娶谁了,不必母亲来安排,母亲若真疼惜儿子,就该站在我这一边!好好替我筹划!而不是天天做这些没用的!” 张氏闻言一怔,几乎是愕然地追问道, “你想好要娶谁了吗?你已经有中意的女子了吗?” 她急忙上前半步,语气放软, “是哪家的姑娘?你告诉母亲,娘一定好好替你相看,若真是良配,母亲必定倾尽全力,风风光光替你将她迎进门!” 沈明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里混杂着执拗与讥嘲。 “母亲不必费心相看,这人您也熟悉得很。” 张氏闻言更加困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我也熟悉?究竟是哪家的姑娘?你且说清楚。” “便是那个,原本就该属于我的,易、知、玉。”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什么?!易知玉?!” 张氏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因震惊而睁得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度荒谬之事。 “你要娶易知玉?那怎么行!” 张氏一脸急切的继续说道, “她那等身份如何配得上你!区区商贾之女,如何配得上你侯府嫡子!而且她还是个已婚妇人,如今已经是沈云舟的妻子!一个嫁了人的妇人,怎能再嫁于你呢!” 沈明远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捶了一下床榻,厉声道, “身份身份!您整天就只知道身份!当初若不是您百般阻拦,硬不让我娶易知玉过门当正妻,这泼天的富贵又怎会落到沈云舟手里!” “您看看如今,这沈云舟靠着易家泼天的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仅在太子殿下眼前得脸,还在朝中步步高升!若当初娶她的是我,如今风光无限、儿女绕膝的,也该是我!” 他越说越恨,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声音也愈发阴冷: “沈云舟想继续往上爬还不是得靠易家的银子铺路!只要我们断了他的财路,看他还能得意几时!” 他猛地看向母亲,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亮光, “我现在缺的就是钱!既然您给不了我想要的助力,那就让易知玉给!只要我能得到她娶了她,易家所有的财富和人脉就都是我的!到了那时,什么秦家权贵、什么朝中门路,还不是任我取舍!” 张氏被他这番疯狂又固执的言论惊讶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 “可她已经嫁了那沈云舟了!明远,你冷静些!你若真需银钱支撑,母亲大可为你寻个家财丰厚的商户女为贵妾,何苦非要盯着一个已嫁之妇?” “我不管!” 沈明远几乎是嘶吼出声,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别人我都不要!我只要易知玉!” 他眸色阴沉得骇人,声音里淬着冰冷的执念: “就算她已经嫁了拿沈云舟又怎样?只要沈云舟死了,她不就成了寡妇?本朝律法从未禁止寡妇再嫁!到时候我肯娶她,她怕是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岂会不愿?!” 他猛地转向张氏,目光如刀,语气咄咄逼人: “反正母亲您也刺杀过沈云舟一次了,既然上次没能成事,那便再想法子下手不就行了!如今他就在府里,母亲您是一府之主,想要弄死他不是简单的很!” 第 170章 沈云舟生母何氏 张氏脸色愈发苍白了一些,她的指尖冰凉,忍不住急切的辩驳道, “哪有你说的这般轻易啊!沈云舟如今戒备森严,不但自己身边守得跟铁桶一般,连易知玉和那两个小崽子身边都派了亲信寸步不离地守着!莫说近他的身,母亲现在连那易知玉院子的边都摸不着!” “有护卫又如何?!” 沈明远狠狠一拳砸在床沿,震得帐幔都在晃动, “他请得起护卫,我们就请不起高手吗?多花些银子,难道还找不到肯卖命的人?您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若以叙话为由唤他独自前来,他岂敢带护卫闯入内室?只要他落了单,动手了结了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只要等沈云舟一死,这易知玉一个寡妇带着两个稚子,还能有什么依仗?到时候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见沈明远把事情想得如此轻易,张氏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耐着性子温声解释, “明远,你将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沈云舟如今是朝中要臣,更是得了太子的青睐,若真在侯府之中不明不白地死了,岂能不引人猜疑?太子殿下一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万一查出些什么,你我谁都脱不了干系的!如今想要动他,必须周密布局、从长计议才是,绝不能贸然行事啊!” “从长计议?周密布局?” 听到张氏这番话,沈明远忍不住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与不耐烦, “上次那场山崩落石,母亲不也说布局良久、万无一失?结果呢?!还不是让他逃过一劫,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若当时将他彻底了结,让他死在外头,如今这世子之位早就是我的了!说到底,还不是母亲安排不力,才纵容他活到今日,一步步爬到这般风光!”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是咬着牙继续斥道, “您明明早知道沈云舟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却还将他记在名下,白白让他做了这么多年嫡子!甚至让他安安稳稳活到今日,将我们这几兄妹瞒的彻彻底底!母亲,您可真是大度啊!养别人的野种养得如此尽心尽力!” 他猛地捶了一下床榻,眼中尽是怨愤, “您但凡真为我这个亲儿子着想一分,早就该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了结了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长大成人,如今还能反过来抢我的地位、我的女人!” “现在好了!世子之位是他的,易知玉也是他的!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了!” 他猛地扭过头去,声音嘶哑却决绝, “如今我就只剩这一个念想,母亲却还百般推脱!既然您不愿帮扶儿子,那就不必再管我了,以后也不必再过来了,就让我烂在这院子里!自生自灭吧!” 张氏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心中又痛又气,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哪里想瞒着沈云舟的身份,还不是碍于沈仕清的缘故, 沈仕清口口声声说过会将世子之位传给嫡长子,硬生生诓骗了她这么多年! 若不是以为这侯府以后一定是自己儿子的,她早就翻脸了! 却不想被沈仕清狠狠摆了一道!侯爷世子竟然给了那沈云舟! 现在自己儿子反而来责问自己为何不早点除掉那个贱种,她何尝不想早早除掉沈云舟?又何尝情愿将那个贱种认作嫡子、养在名下? 若真能动手,她早在沈云舟小时候就亲手掐断他的生机,怎会容他平安长大! 可偏偏他那个低贱的生母何思宓心思深沉、手段阴险, 为了保住她儿子沈云舟的身份和地位,当真是对自己够狠! 竟然不惜拼上自己一条贱命,宁愿把自己活活烧死! 还用自己的死换到了沈仕清对沈云舟的愧疚和重视,硬是让沈仕清将沈云舟记在自己名下还立为嫡次子,还看护的那般严密,让她一直无法动手,不然她怎会容沈云舟活到今天! 一想到那个早已化作白骨却阴魂不散的何思宓,张氏就恨得几乎咬碎银牙,指甲都有些不受控的深深掐进掌心,思绪也飘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还是少女年纪的张婉容还未婚嫁,在一次宫宴之上偶然见到了刚因为军功被擢升为副将的沈仕清,他跟在当时的老将军身边。 就只是那一眼,张婉容便被彻底攫住了心神,她的眼睛再也无法从沈仕清身上挪开。 沈仕清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纵使静立人群之中,也自有一股凛然英气。 他虽出身不高,眉宇间却尽是沙场淬炼出的坚毅与从容,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张婉容是当朝太傅嫡女,身份何等尊贵。 她自小被娇养得心高气傲,何曾将寻常男子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一回,她像是着了魔,整颗心都系在了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副将身上。 即便从沈仕清口中得知他早已在家乡娶妻,她也未曾罢休,反叫人细细打探了沈仕清那发妻的来历。 得知他那原配夫人何思宓只是个商户出身的女儿,她心中那点不甘与轻视,顿时化作更强烈的胜负欲, 在张婉容眼中,何思宓这等低贱的商户女,又怎么配的上沈仕清这等前途无限的将军之才! 何思宓,是江南有名的布商之女, 在未出阁之时,有一次陪着自家母亲去山中寺庙进香祈福, 在归途中遭遇山匪劫道,危急时分恰被路过的沈仕清所救。 英雄救美,四目相对间情愫暗生,两人一见钟情,之后更是私许终身。 沈仕清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苦苦将他养大,和何家家境有着天壤之别, 为求娶到心上人,沈仕清奋发图强,考入了当地衙门做了捕快, 何家见他有志气有本事,终是点头将女儿许配给他。 二人突破了重重障碍,终于结合,成为了夫妻。 后来沈仕清志在沙场,毅然投军,何思宓便留在江南家中,默默守候。 第171 章 何氏之死 待到他屡立战功升至副将,何家更是不遗余力,出重金在京城为他购置宅院、打点关系,助他站稳脚跟。 沈仕清也打算将那何思宓接来京城团聚,这一切都看上去十分的美好圆满。 可落在张婉容眼中,却全都不值一提。 在她看来,何思宓区区商贾之女,纵有万贯家财,终究是低贱出身,能给的不过是银钱俗物。 而且就算倾尽家财又能如何?终究是门户低微、上不得台面。 而她张婉容是太傅府的千金,身后是声势显赫的太傅府, 能带给沈仕清的,将是青云直上的仕途、是权倾朝野的人脉、是真正的人上人之位! 若得张家扶持,沈仕清的仕途岂是如今可比? 她越是思量,心中那点不甘与胜负欲就烧得越旺,她自幼看上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 凭什么那样一个商门女子,也配独占如此英杰? 她偏要争上一争。 这一次,她铁了心,非要嫁给沈仕清不可。 果然,在张婉容一次次精心设计的“偶遇”和主动示好之下,沈仕清终究难以抵挡这温柔陷阱与权势诱惑的双重攻势。 在张家明里暗里的扶持下,他官运亨通,连连高升,愈发尝到了攀附权贵的甜头。 最初对发妻的那点愧疚,也逐渐被野心与利欲所淹没。 他甚至未等到明媒正娶,便与张婉容有了肌肤之亲。 不久,张婉容便怀了身孕。 仗着腹中有了沈仕清的骨肉,张婉容底气更加足,她一边装出一副不愿逼迫沈仕清的贴心模样,一边让家里对沈仕清施压,要求沈仕清必须立刻以正妻之礼迎她过门,并勒令他马上与何思宓摊牌。 最终,那个原本应该被风风光光接来京城、身为正妻的何思宓,转眼之间便被剥夺了名分,一来京城就成了见不得光、无人知晓过往的妾室。 一夕之间,天地颠覆。 可天不遂人愿。 就在即将迎娶张婉容进门的前三日,边关突发战事,沈仕清随军出征,这一去便是一年半载。 张婉容未婚先孕,只得偷偷躲藏起来生下孩子。 待到沈仕清得胜回朝,张婉容才终于得以正式入府, 而嫁过去的她才发现那个何思宓竟然在沈仕清出征前便已怀有身孕, 并且在沈仕清出征的这段日子,悄无声息地在沈府替沈仕清生下了儿子。 不但生下了儿子,那孩子还比她的明远大了数月!生生占了长子的位置! 她气得几乎要掀翻桌子,恨得咬牙切齿,可却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为了掩盖自己未婚先孕的丑闻,不让京城众人察觉她的孩子实为婚前所生, 张氏一进门便只能假装怀孕,深居简出,几乎断绝了一切往来交际。 她在府中生生熬了将近一年,才终于对外宣称“生产”, 沈明远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子”,方得以正式见光。 为了抢到长子这个位置,张婉容本打算去说服沈仕清隐下沈云舟的年龄, 而那何思宓竟然主动先同沈仕清说了不占沈府长子的位置,自愿将沈云舟的年龄改小了一岁有余。 张婉容心知沈仕清对何思宓存有旧情,又想要维持自己在沈仕清心中的形象, 她知晓沈仕清猜疑心重,不敢直接对何思宓下毒手,便想着法子逼她自乱阵脚。 她想着,何氏从前好歹是正室,如今被贬为妾,心中必定怨愤难平, 若能激得她与沈仕清争执纠缠、失却风度,自然就能让沈仕清厌弃她。 于是屡屡故意挑衅,试图激得她失态、与沈仕清争执吵闹。 可谁知何思宓性情温婉得出奇,不论张婉容如何明嘲暗讽、刻意刁难, 她始终神色淡淡,对待沈仕清更是周到体贴、柔顺如初,毫无怨言,不见半分怨怼。 这反而令沈仕清愈发愧疚,待她越发怜惜。 张婉容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每逢沈仕清不在府中之时,她便变着法子磋磨何思宓, 不是叫她近身伺候笔墨洗漱,就是命她做些缝补浆洗的粗活,甚至故意打翻茶盏让她跪地擦拭。 可何思宓竟如一团温顺的棉花,逆来顺受,恭顺谦卑得叫人无处着力。 任你如何施压,她都柔顺应承,从不显露半分委屈,更未向沈仕清吐露一句不满。 一心想维持贤良形象的张婉容,到底不敢无缘无故直接要了何思宓的命。 一计不成,张婉容杀心又起,却苦于不能在沈仕清面前撕破脸皮。 她左思右想,终于生出一条更恶毒的计策。 她暗中派人以何家的名义,在京城散播传言,说沈仕清为攀附权贵抛弃糟糠之妻,竟将原配贬为妾室。 一向极重颜面的沈仕清闻讯大怒,绝不能容忍此等丑事张扬出去,影响到他的名声。 张婉容本以为此次必能借沈仕清之手彻底铲除何思宓母子,万万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何家竟主动站出来否认了全部传言,还声称自家女儿何思宓虽曾与沈仕清定亲,却福薄早夭,未出阁便病逝在家中,无福嫁给沈家。 他们更反过来颂扬沈仕清重情重义,虽未成姻亲却仍多年照拂何家,生生将他的名声捧得更高了几分。 而就在流言平息后不久,深居后宅的何思宓,在一个寂静的深夜,点燃了自己的寝室,引火自焚,将自己烧死在寝居之中。 火光亮彻沈府,她就这样决绝地自焚而亡,还留下了一封亲笔绝笔信给沈仕清。 无人知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只知沈仕清读后沉默良久,神情大恸, 不仅此后的一年多对何家多方庇护,让张婉容无法下手害何家,更执意将沈云舟记在张婉容名下,成为她的“嫡次子”。 张婉容自是一千一万个不愿,可沈仕清一意孤行,反而质问她, “为何你不能像宓儿那般为我多考虑几分?” 逼得她不得不咬牙认下。 更让她憋闷的是,沈仕清还特地重金为沈云舟聘请武艺师傅,口口声声说, “这是宓儿的遗愿,她想让云舟如我一般,成为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英雄。” 第172 章 掌掴张氏 自此,沈云舟身边护卫森严,张婉容几乎找不到下手之机。 且但凡沈云舟出半点差池,稍有不适或意外,沈仕清必会径直找来,当面厉声质问是否为她所为。 这让她之后不敢再随意对那沈云舟动手。 张婉容不知道那封绝笔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但她清楚地意识到。 何思宓信中的内容在沈仕清心中种下了一颗深固的怀疑的种子。 她用一场烈火,用自己的死,激发了沈仕清心中的那份愧疚。 而那滔天的愧疚,最终全都投射到了沈云舟的身上,化作了对沈云舟的呵护。 正因如此,这个她视若眼中钉的孩子,才能一次次躲过暗算,平安长大。 而有了张家的大力扶持,沈仕清一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张家在朝中为他铺路搭桥,加之他屡立战功,终使他获封侯爵,成为如今显赫的侯府之主。 权势日盛的他,渐渐不再需要倚仗张家的力量。 岁月流转,张婉容的父亲年事渐高,逐渐退出朝堂,已经在前些年去世。 而张家后辈中又无特别出色的人才,家族声势已大不如前,再无法重现昔日的煊赫,渐渐也就失去了往日的影响力。 沈仕清与张氏之间的地位,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反转。 沈仕清越来越不愿受张氏掌控,而张婉容却仍以昔日恩情自居, 多年来强势专横,不但严禁他纳妾,更处处干涉约束,早已引得沈仕清心生厌烦。 随着岁月流逝,张氏容颜渐衰,性情却愈发专横霸道,沈仕清对她仅存的情分也消磨殆尽。 待沈云舟成年后,他更是时常离府进山钓鱼,一去便是一月有余,只为图个清静,不愿再多见张氏一面。 正当张氏沉浸在曾经的那些往事之中时,迟迟没等到张氏回应的沈明远又发了火, 他见自己母亲怔怔出神、迟迟不语,眼中怒火更盛,猛地抓起身后的软枕,狠狠砸向地面! 这一声响动终于将张氏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扯回现实,她抬眼正对上儿子怨愤的目光,只听他嘶声道, “母亲既然不愿听我的,又何必再来管我?” “就让我烂在这床上,自生自灭吧!” “明远!母亲何曾说不愿听你的!” 张氏急忙扑到床前,握住儿子的手,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狠绝, “母亲答应你!一定替你除掉沈云舟那个贱种!我这就去安排人手,绝不会让他再多活一日!” 不知是否因为想起了沈云舟生母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想起曾经那些旧事,张氏眼中也蓦地涌起浓烈恨意,积压多年的怨毒全部涌上心头。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口应下了儿子的要求。 听到张氏终于松口应下,沈明远难看的神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但他随即又追问道, “那易知玉呢?母亲可允我娶她?” 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百般不情愿。 她心底自是一千个不愿让宝贝儿子娶一个再嫁之妇,但眼下局面若再不答应,只怕明远真要同自己离了心。 她暗自盘算,不如先口头应下,待日后除掉了沈云舟,再慢慢劝他转变心意。 若他实在执迷,届时让易知玉做个妾室,也并非不可。 于是她放缓语气,故作慈爱地抚了抚儿子的手背,温声道, “你若真想要她,母亲便依你。等沈云舟一死,那易氏自然任你处置,你想如何安置,便如何安置。” 沈明远闻言,脸上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殆尽,先前那暴怒扭曲的神色渐渐平复,甚至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得偿所愿的得意。 他语气急切地催促道, “那母亲快去安排!务必寻些武功高强、手段利落的死士!绝不能再失手!我们必须趁沈云舟羽翼未丰之前,彻底了结他!” “母亲晓得。” 张氏点头,顺势将今早的布局说与儿子听,意在安抚, “今日母亲已设下一局,待事成之后,秦家便会将百日宴那日的所有恩怨,尽数算在沈云舟头上。你再不必担心秦家会迁怒于你。待你将来承袭侯爵之位,他们也不会再与你为难。” 沈明远眼睛一亮,追问道: “果真?真能全部推到他头上?若真如此……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仿佛已看见自己重掌权势的那一天。 正当母子二人低声商议之际,屋外廊下忽然传来吴妈妈刻意拔高的嗓音,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屋子的方向走了过来。 “侯爷您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夫人正在里头陪着大少爷用参汤呢!” 屋内的张氏与沈明远闻言同时脸色一变。 张氏立刻抬手,示意儿子噤声,眼中掠过一丝警惕与不悦。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沈仕清面色铁青地大步踏入了内室。 他目光如刀般扫过屋内,当看见地上泼洒的鸡汤和碎裂的瓷片时,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尚不知万福楼风波的张氏,见沈仕清脸色这般难看的闯进来,心中本就积压的不满顿时涌上心头。 她挺直脊背,语带讥讽地开口: “什么风把侯爷你给吹过来了,您还记得自己有个亲儿子躺在这里的吗!怎么,终于肯屈尊降贵来看一看了?” 沈仕清却根本不理她的质问,一言不发铁青着脸色径直朝着张氏走了过去。 他周身散发的冷厉气压让张氏不由得心头一紧,她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你过来一趟摆这副脸色是要给谁看!” 话音未落,沈仕清已经走到了张氏面前,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沈仕清抬手狠狠一个耳光掴在了张氏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毫无防备的张氏直接被扇得踉跄几步,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她的右颊瞬间就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楚直冲头顶。 张氏捂住脸,猛地抬头看向丈夫,眼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难以置信。 第173 章 嫡长子是沈云舟 紧随沈仕清进来的吴妈妈见状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惊呼了一声“夫人!”,连忙扑到张氏面前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半靠在床榻上的沈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呆愣住了。 张氏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鲜明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她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死死盯住沈仕清,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了几分, “沈仕清!你疯了吗!你凭什么打我!” 话音未落,她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如同被激怒的母兽般不管不顾地就朝着沈仕清扑了过去, “你竟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可她尚未近身,便被沈仕清毫不留情地一把挥开,沈仕清力度极大,张氏被这么一推,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吴妈妈被沈仕清这架势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又跑到了张氏跟前搀扶,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此时的张氏摔坐在地上,她的发髻一下子散乱了几分,头上的珠钗斜斜的坠了下来,几缕发丝黏在红肿的脸颊旁,模样变得十分狼狈不堪。 她抬手指着沈仕清,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嘶哑了几分, “好!好你个沈仕清!你,你竟敢当着孩子的面对我动手!你!你竟然敢打我!”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这黑心肝的毒妇!将我侯府声誉践踏至此,打你都是便宜了你!我就算此刻杀了你,也是你罪有应得!” 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斥道, “身为侯府主母,竟然教唆自己亲生女儿做那下作的栽赃嫁祸的龌龊勾当!让她将秦家骗至万福楼把你造下的孽全都扣在云舟头上!想让秦家把仇都算在云舟头上去!张婉容,你的心肠怎能歹毒至此!” 张氏闻言心神剧震,心中满是震惊和诧异!这沈仕清为何这么快就知晓了此事! 莫非是秦家又去寻他麻烦了吗,所以他才气急败坏来找自己算账? 然而这念头一转,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如此说来,那是不是代表她今日设下的局已经成了! 这秦家果真将这笔账全数算在了沈云舟头上! 若不是如此,沈仕清又怎么会被气成这样呢! 沈仕清此刻的暴怒,恰恰证明了她的成功! 想到这里,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冷笑。 成了!终究是成了! 可张氏面上却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由吴妈妈搀扶着站起身,毫不避让地迎上沈仕清的目光,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栽赃嫁祸、什么欺骗秦家?我一概不知!侯爷莫非是听了什么小人挑唆,一来便要对我动手吗?” 沈仕清见她仍在装模作样,眼中寒意更甚,从齿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你指使月柔做下的好事,我早已一清二楚!” 说罢他猛地转头望向门外,厉声道, “进来!” 只见沈月柔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怯怯地挪了进来,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看张氏一眼。 见到女儿这般神态,张氏心中更加笃定了自己刚刚的猜测! 自己的计划成了!她几乎要压不住嘴角那抹得逞的冷笑。 沈仕清见她仍无半分悔意,怒火更炽,指着她骂道, “毒妇!你怎么就能歹毒到这般地步!自己做尽恶事,如今还要发疯拖云舟下水!你是要拉着整个沈家为你陪葬吗!” 事已至此,张氏心知再伪装已经没有必要。 她索性撕破脸皮,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眼中积压多年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我恶毒?我再恶毒也比不上你沈仕清虚情假意、忘恩负义!” “当年是你亲口答应我,这世子之位一定会给明远的!可结果呢?你一边拿话搪塞我,一边处心积虑地把一切都塞给沈云舟!他凭什么得到这些?一个贱婢所生的野种,也配抢我儿子的东西?!”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明远受伤到现在,你可曾来看过他一次?他难道不是你儿子吗?你为何对我所出的骨肉如此冷漠无情!你既然眼里只有沈云舟,就别怪我手段狠辣!” 她猛地向前一步,散乱的发丝下目光疯狂而决绝, “我就是要把那个贱种拖下水!就是要把整个侯府都拖下水!就是要搅的侯府鸡犬不宁!既然你们不让我母子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沈仕清冷冽的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半倚在床头的沈明远,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嫌恶。 “世子之位,向来是有能者居之!” 他声音沉冷,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室内, “这么多年,我给过明远无数次机会。可结果他是怎么做的?文韬武略,无一精通,终日无所事事,整日只知沉溺享乐,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若将侯府交到这等庸碌之辈手中,才是真正的完了!” 这番话如同锋利的鞭子一般,狠狠抽在沈明远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氏见丈夫如此贬低自己的心尖肉,顿时心如刀绞,彻底失了理智,她发疯似的嚎叫起来, “什么有能者居之!全都是放屁!明远是这侯府堂堂正正的嫡长子!这府里的一切,生来就该是他的!谁都休想夺走!” 沈仕清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反问道: “照你的意思,立世子不必看才德能力,也无需考量才能,只看他是不是嫡出是不是长子就行了?” “当然!” 张氏挺直脊背,说得斩钉截铁, “身份尊卑才是根本!我的明远是侯府嫡出的长子!,立他为世子,天经地义!” “好一个嫡出,好一个长子!” 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步步逼近张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她, “张婉容,你怕是得意忘形,早就忘记了,谁,才是我沈仕清真正的嫡出长子!” 第174 章 彻底撕破脸 这话如同惊雷劈下,炸得张氏脸色骤变,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沈仕清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一字一句,清晰地揭开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当年,是你张家势大,逼我将宓儿贬为妾室!但在她正式被废黜正妻的名分之前,就已为我生下了云舟!无论是论血脉,还是论礼法,云舟都算的上是我沈仕清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你说!是也不是!”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那强大的压迫感犹如实质,压得张氏几乎都要喘不过气, 她被逼得踉跄着连连后退,几乎都要站立不稳了。 沈仕清冰冷的目光如寒铁般锁死她,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当初,宓儿为了全你的颜面,主动同我说将长子的名分让出,甚至甘愿将云舟的年纪改小,充作次子!明远才成了这侯府的嫡长子!这一切,你莫非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带着雷霆之怒,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侯府世子之位不必看才干能力,必须由嫡长子承袭。那沈云舟作为我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我将世子之位传给他,岂不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床榻上呆愣着的沈明远听到自己父亲这些话仿佛五雷轰顶一般,脸色一下难看了许多,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收缩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他居然不是父亲的长子!那沈云舟竟然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怎么会这样的!如果沈云舟是嫡出,那他算什么! 沈仕清猛地看向张氏,声音因为刚刚惊慌和诧异而变得有些尖锐, “母亲!父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嫡长子吗?沈云舟为什么会是嫡出的长子!可您不是父亲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妻吗?他的生母为什么也是正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告诉我啊!” 张氏见儿子情绪失控,慌忙想要安抚,声音急促而尖锐, “明远!你别听他胡说!你才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那沈云舟不过就是个低贱商户女生的野种!他根本不配当嫡子!” 她随即猛地扭头,眼睛死死剜着沈仕清,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厉声反驳道, “沈仕清,你真是好不要脸!好一句我张家逼你!当初明明是你自己贪慕权势,想要攀附我张家这棵大树!是你亲自将那贱人贬为妾室的,现在倒有脸来怪我?!” “还好意思说什么她给我颜面?她若真识大体,就不该偷偷摸摸生下那个孽种!她就是为了膈应我!算准了时辰,故意在我进门之前生下孩子,她就是为了给我这个正妻难堪!让我颜面扫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如今在盘算什么!你现在一心一意就想把沈云舟那个贱种捧上天!世子之位给了他还不满足,如今连嫡长子的名分也要替他抢回去!” “我告诉你,那何氏被贬为妾室,无论她儿子是何时所生,那都是低贱的庶出!永远都改变不了!” 张氏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冷笑,话语中淬满了怨毒, “哼!就算你耗尽心血把他捧上天际又如何?就算你为他铺就了锦绣前程又如何?!一个贱人生的贱种而已!如今秦家已经认定百日宴那日的事是他主使,必定会恨他入骨!绝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沈仕清,我就睁大这双眼看着!看他沈云舟能风光到几时!我等着看他怎么死!” 看到张氏这副状若癫狂、犹自强辩的模样,沈仕清忽然从喉间挤出一声极冷极沉的嗤笑,那笑声仿佛裹挟着凛冬的冰碴,令人不寒而栗。 “呵,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看云舟死吗?就这么容不下云舟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阴鸷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每个字都砸得张氏心胆俱裂, “所以,不惜在他剿匪回城的路上设下埋伏,想要他的命,是么?” 这话一出,仿佛像九天惊雷一般,狠狠的劈在张氏头顶! 她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一般,看向沈仕清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不可思议与惊骇!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落石埋伏的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让兄长处理得干干净净,所有痕迹都该抹去了才对! 就算事后追查,也绝无可能查到她的头上!可沈仕清是怎么知道的! 张氏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用力掐紧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她试图用疼痛维持面上的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色厉内荏地反驳道,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埋伏?什么要他性命?!沈仕清,你休要血口喷人,你又想往我头上扣什么罪名!” 沈仕清见她事到如今仍这副嘴硬抵赖的模样,嘴角的嘲讽几乎化为实质, “呵,又想像方才一样,装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吗?”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她,将她所有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张氏那血淋淋的阴谋, “你在云舟剿匪归来的必经之路上,提前安排了人手,设下了落石的陷阱,只等他的队伍行至山道,便推下石头,欲将他连同麾下将士一同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是不是?!” 听到沈仕清这话,张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起来。 她拼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慌乱得几乎都要站立不稳。 沈仕清真的知道了!可是他为何会知晓!他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甚至连细节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尖声否认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声音却因心虚而变得格外刺耳很多。 沈仕清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讥诮,步步紧逼,脸上的表情越发的阴沉, 第175 章 张家大祸将至 “你是不是自以为算无遗策,将人为的落石伪装成天衣无缝的山体滑坡,便觉得大家都会认为是天灾偶然?便无人能窥破其中玄机?” “你是不是以为,即便有人心生疑窦并非意外,你也早已布好退路,将所有罪责早早推给了一个看家的管事,便可高枕无忧、全身而退?”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张氏脸上的慌乱再也无法掩饰,整个人因为慌乱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眼中的惊恐几乎都要溢出来。 “原本,凭着云舟生母与张家的这层渊源,此事在查到那管事头上时,本就可了结。毕竟,谁会相信,身为他外祖家的张家,会对他下此毒手?” 沈仕清话音陡然一转,如同淬毒的利刃,直刺张氏要害, “可你贪心不足,蛇蝎心肠!害他性命不成,竟还敢变本加厉,还敢将坑害秦家子女的恶行栽赃到他的头上!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如今太子殿下已不再相信区区一个普通管事能有如此胆量谋划这一切,已经吩咐刑部彻底清查落石一案,严令揪出幕后真凶!”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张氏的心口, “你此刻承不承认,早已无关紧要。刑部既已介入彻查,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张家还能不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张婉容,还能不能独善其身!” 张氏双眼骤然圆睁,脸上血色尽褪,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粉碎,声音因极致恐惧而扭曲了几分,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沈仕清脸上嘲讽之色更浓,掷下最后的重磅一击, “你应当还没忘记,如今的刑部尚书是何人吧?” “正是你不久前才害过的秦家之主——秦祤,秦大人!” 他俯视着面无人色的张氏,声音冰冷如铁, “你处心积虑欲毁他一双儿女,你猜,这位执掌刑狱、铁面无私的秦尚书,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你猜他彻查之下,会不会将你整个张家连根拔起,一同端掉!” 张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心中已被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出口的声音却破碎不堪,带着明显的颤音, “秦家,秦家该记恨的是沈云舟!与我何干!与张家又何干!” 沈仕清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呵,你以为将脏水泼到云舟身上,秦家的怒火就只会烧向他一人?你莫不是忘了,你如今明面上还是他沈云舟的‘亲生母亲’!一旦有机会报复,秦家岂会放过你这‘亲母’,又岂会放过你背后的张家?!自然是连根拔起,一并清算!”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她, “更何况,谁告诉你,秦家如今记恨的是云舟了?” 张氏脸上顿时血色尽失,写满了无法置信。 “你不会真以为你设下的那拙劣不堪的局成功了吧?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些个恶毒伎俩能骗过所有人吧?” 沈仕清又是一声重重的冷哼,彻底击碎她最后的幻想, “那你可要大失所望了,秦家从头至尾都未曾相信是云舟主使,更从未记恨过他分毫!”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张氏踉跄着连退数步,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沈月柔,目光中充满了疯狂的质询,试图从女儿那里得到一丝否定的答案。 可沈月柔始终死死低着头,连抬眼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整个人缩成一团,如同惊弓之鸟。 这无声的反应如同最致命的答案,让张氏心中的不安与恐慌瞬间攀升至顶点! 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黑云压顶,几乎让她窒息。 她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沈仕清,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慌乱而变得异常尖利刺耳, “你!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沈仕清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如同在看一场荒唐透顶的闹剧, “你以为你暗中寻个懂口技的女子,模仿那易氏的声调,捏造几句挑拨离间的鬼话,秦家便会不疑有他,认定一切都是云舟在背后指使的吗?!”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字字如锤,砸向张氏,砸碎了她仅存的侥幸, “你真当秦家是那等任你玩弄于股掌的蠢材?你说什么别人便得信什么吗?简直可笑至极!” 沈仕清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下: “如今秦家已经知晓那封信是出自你手!更看穿了你诓骗他们前往万福楼意图嫁祸云舟的毒计!他们现在非但不会迁怒云舟,反而会将所有罪责尽数算在你和你们张家头上!以秦祤的性子,你以为他会轻易放过你?放过张家吗?!” 他面色阴沉得可怕,继续投下更致命的惊雷, “不止秦家,今日太子殿下恰好也在万福楼中!你设下的局、做下的孽,殿下从头至尾听得一清二楚,看得明明白白!你这般处心积虑坑害云舟,而云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你猜,太子殿下会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会不会就此罢休?!” 他俯视着几近崩溃的张氏,语气森然, “殿下如今要彻查,就是不会放过张家的意思!你有这害人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替你自己开脱,该如何保全自己吧!” 张氏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惨白得如同宣纸! 她只觉天旋地转,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地。 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之计非但未能成功,竟还全数落入了太子眼中! 完了……这下真的全完了! 极致的恐慌驱使着她挣扎爬起,猛地扑到了沈月柔面前,她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女儿的肩膀疯狂摇晃了起来,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 第176 章 疯癫的张氏 “月柔!你告诉我!他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今日的事究竟成没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当真也在那里吗?!” 沈月柔被她掐得生疼,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睛,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动,吐字也变得有些结巴, “父、父亲说的……都是真的……太子殿下……就在万福楼……沈、沈云……二哥他也在……母亲让我做的、说的那些……全都被他们……听见了……” 亲耳听到女儿的确认,张氏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彻底灰飞烟灭。 她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跌退数步, 浑身因为惊慌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仕清冷眼看着张氏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余下滔天的厌烦与鄙夷。 “若不是你心思歹毒,执意要置云舟于死地,事情又何至于发展到今天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自己做下这么多的孽,便自己全部担着吧。” 见沈仕清这般无情,张氏猛地暴起扑到了沈仕清的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说话的声音凄厉而疯狂, “沈仕清!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张家出事!你去!你现在就去替张家求情!让沈云舟也去!你们必须想办法从中斡旋,把这件事平息下去!张家不能倒!绝对不能!” 沈仕清眼中寒光一闪,眉头皱的更紧,他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甩开,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你处心积虑要拖我沈家下水,恨不得将我儿除之而后快,如今竟还有脸要求我们去为你斡旋?张婉容,你的脸皮厚得令人发指!” 张氏被推得一个踉跄,抬头看向沈仕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她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要不是你处处偏袒那个贱种!要不是你背信弃义将世子之位给了他!要不是你把我逼到绝路!我怎么可能做出这些事!是你!都是你害的我!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恨倾泻而出, “我当初就不该信你的那些花言巧语!口口声声说什么世子之位必定是给明远的!分明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一切都留给那个野种!不然你怎么会从小就把他护得铁桶一般,让我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 听到这话,沈仕清的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眼中风暴凝聚, “果然!云舟幼时那几次意外全都是你下的毒手!是不是!” 张氏脸色一变,随即又像是破罐破摔,歇斯底里地吼道, “是我又如何!他那种贱胚就该和他那下贱的生母一样早点死了干净!何思宓那个贱人!死都不知道把自己的孽种一起带走!非要留下他来祸害我的明远!” 沈仕清看向张氏的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宓儿说的果然不错,你不可能容得下云舟,不可能容得下我与她生的儿子。” 他声音沉痛而冰冷,带着彻骨的失望,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的恶毒!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你竟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都做得出来!” 这话如同油泼入火,瞬间点燃了张氏最后的理智。 她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 “少在这里一口一个宓儿的来这里恶心我!我听到那贱人的名字就恨不得作呕!” 她眼中迸射出疯狂的嫉恨,咬牙切齿道, “我当真是小瞧了那个贱人了!为了给她那野种铺路,为了稳固她儿子的位置,竟然连自焚这等狠招都想得出来!平日装得一副温婉顺从、与世无争的模样,骨子里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计!” “她自己想死便去死啊!死了居然还不肯安生!死了都要在阴曹地府里捅我的刀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贱人!” 沈仕清见她如此辱骂已去的宓儿,脸色更加阴沉得骇人,厉声喝道: “住口!休要用你肮脏的心思玷污她!宓儿心思纯净,天性善良!当年京城流言肆虐,她是为了保全你我的名声,为了不让我为难,才选择了那条绝路!她是用自己的命成全了我们!” “呸!什么保全名声!全是放屁!” 张氏啐了一口,面目狰狞, “她若真想保全我们,就该把她那个孽种一并拖进火里烧个干净!死得彻彻底底,才算真成全!” “什么心思纯净、天性善良!她若是真善良,就不会临死还要留封信来挑拨离间!” “她何曾挑拨过半句!” 沈仕清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那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对你我的抱歉!自始至终,她未曾说过你半句不是!” “呵!她若真觉得抱歉,就该安安静静地去死!何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张氏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眼中充满了嫉恨与疯狂, “非要放一把火烧得人尽皆知!一根绳子悄悄吊死岂不干净利落!” 她越说神色越是扭曲,字字句句淬满了恶毒, “要我说,她就是心虚!她就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再被容的下,知晓她和她儿子不可能在府里有立足之地!这才故意寻死来博人同情!” 张氏的面容因极致的恨意而狰狞可怖, “这个装模作样的贱人!永远像团闷声的棉花一样,永远都是一副温顺贤良的虚伪面孔!当真是令人作呕!” 她猛地喘了口气,嫉恨使她口不择言, “当初满京城都在传你沈仕清抛妻弃子攀附权贵的丑闻!这贱人明明已经被我逼的走投无路了!可我真是小瞧了她,被我逼到这般绝境,竟还能用自己的一条贱命给儿子挣出一线生机!竟然心机深沉到用一把火给她那孽种烧出了嫡子的身份!真是好算计!” 第177 章 杖责 “你——!” 沈仕清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狠狠攥住了张氏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眼中寒冰肆虐,声音因震怒而颤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年在京城散布谣言,毁我声誉、败我沈府清名的是你?是你干的!是你故意嫁祸到何家头上,是你想挑唆我与何家关系!一切都是你做的!!” 事到如今,张氏也彻底撕破了脸。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沈仕清杀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讥诮而恶毒的冷笑, “是我又如何!” 她脸上写满了怨毒与快意,声音十分的尖刻, “什么散布谣言?我不过是把事实公之于众!你沈仕清难道不是抛弃发妻、攀附权贵吗?我只不过是将你的真面目告诉大家而已!有何不对!” “你这毒妇!” 沈仕清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剧,他表情目眦欲裂,心中涌起滔天的怒火, “我给你正妻的位置!让你成为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你就是这般在背后捅我刀子、毁我沈家基业的!” 盛怒之下,他再不留情,猛地扬手,携着千钧之力,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张氏脸上! “啪——!” 清脆而狠厉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张氏被这毫不留情的巨力打得眼前发黑,踉跄着连连倒退,最终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上。 她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乱,珠钗崩落了一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又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模样已然变得狼狈不堪。 “若不是你这毒妇四处散布那些消息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宓儿又怎会为了保全我的名声、保全这沈家的颜面而选择赴死!”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氏,眼神阴鸷冰冷,字字如刀, “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你是害死她的凶手!你这个毒妇!害死了她还不知悔改!如今还要来害云舟!还要将我整个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张婉容,你的心肠怎能歹毒至此!” 他看着瘫倒在地、形容狼狈的张氏,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唯有彻骨的寒意,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就好好等着自食恶果吧!” 说罢,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外,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雷霆,轰然炸响,他厉声喝道, “来人!把沈月柔和沈明远给我拖到院子里去!一个杖责二十,一个杖责五十!即刻行刑!”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门外的护卫和粗使婆子立刻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粗暴。 几个身材壮硕的婆子径直冲向吓得魂不附体的沈月柔,毫不怜惜地一把将她死死按住! “母亲!母亲救我啊!母亲!” 见自己被婆子抓住,沈月柔急忙朝着张氏哭喊起来。 张氏见沈仕清竟要对她的一双儿女动刑,脸色骤变,煞白如纸。 她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发疯般扑到沈月柔身前,拼命撕扯推搡着那些粗壮的婆子,声音狠厉, “放肆!你们做什么!都给我住手!谁敢动我的女儿!” 沈月柔也拼命的抓着张氏的衣袖不放,嘴里还不住的哭喊着让张氏救她! “母亲,救救我!我不想挨板子!救救我啊!” 而与此同时,几名身形高大的护卫已经快步逼近了床榻,不由分说便要將沈明远从床上拖下来。 看见护卫对自己还未痊愈有伤在身的宝贝儿子如此粗暴,张氏脸上的愤怒与恐慌瞬间扭曲成了骇人的狰狞! 她再也顾不上沈月柔,一把将她拉着自己的手扒开,朝着沈明远的床榻边跑去。 沈月柔见张氏就这样不管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她想要从那些婆子手里挣脱,却根本就不是那些个婆子的对手,很快就被婆子们从屋中拖了出去。 而张氏如同护崽的母兽般猛地冲到沈明远的床边,整个身子死死压在沈明远身上,用自己作为肉盾挡在他前面,嘶声力竭地吼道, “不准碰他!都给我滚开!” 护卫们见当家主母状若疯狂地趴在沈明远身上,一时动作略有迟疑。 张氏趁机牢牢护住身后的儿子,抬头看向沈仕清的目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沈仕清!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怨恨你冲我来!为何要对月柔和明远动手!” 沈仕清却只是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拖出去!行刑!” “是!” 护卫们得令,再无顾忌,毫不留情地将张氏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跌倒在地,却仍徒劳地试图抓住护卫的衣角。 几名护卫粗暴地架起躺在床上的沈明远,就要将他强行拖下床。 沈明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情责罚吓呆了,他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惊慌失措地大喊, “父亲!为何要打我!母亲做的这些事我全然不知啊!父亲要责罚就责罚母亲,为何要迁怒于我!” 说话间,被强行推搡到一旁的张氏又一次挣脱束缚,疯癫地扑回来,指甲胡乱地抓挠着护卫的手臂和脸庞, 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再次护在沈明远身上,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 “不准拖他!不准你们动他!” 可那些护卫只听命于侯爷,对张氏的哭闹阻拦视若无睹,几人合力,硬生生地将不断挣扎、惨叫的沈明远从床上拖拽而下,径直向门外拖去! “父亲!儿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您饶了儿子吧!母亲做的那些事,儿子真的全然不知情啊!” 就在被护卫强硬拖拽着经过沈仕清身旁时,沈明远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沈仕清的裤腿,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紧紧抱住他的腿不肯松开,声泪俱下地哀求: “父亲!您看看我这一身的伤!至今还未痊愈啊!您不能这样打我啊!母亲所做的一切,我真的毫不知晓!儿子是冤枉的啊!” 第178 章 软禁 沈仕清低头睥睨着脚下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儿子,眉头锁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被冷硬取代。 他沉声道, “太子殿下已在万福楼亲耳听闻你与月柔对秦家子女所做之事!此番责罚,乃是殿下金口玉言所下之令!即便是我,亦不能违抗太子谕令!否则,便是欺君之罪,整个侯府都担待不起!” “你二人犯下如此大错,太子殿下只是杖责一二,没有将你捉拿下狱已是恩典,你该知足才是。” 沈明远一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原本还未完全康复的身子猛地一软,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完了!太子殿下都知道了!是太子殿下下令杖责的!他真的完了! 一旁的张氏闻言,也是浑身一颤,踉跄着跌坐下去,脸上血色尽褪。 沈仕清漠然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拖出去,就在院中行刑!” “是!” 护卫得令,再次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沈明远。 眼见宝贝儿子就要被拖去受刑,张氏挣扎着爬起想要扑过去阻拦,却被沈仕清一把狠狠抓住手臂。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刮过她的脸, “作为此事的罪魁祸首,你觉得太子殿下会轻易放过你吗!” “太子殿下念你已有年岁,经不住杖责,命你罚抄佛经一千遍,深刻反省己过!” 这话一出,张氏身子又是一颤,沈仕清继续道, “从今日起,你便禁足于你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甩开张氏,厉声吩咐左右, “将张氏拖回她的院子!严加看管!没有本侯的命令,谁若敢放她出来,一律重惩!” 几个婆子应声上前想要拉住张氏,却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她头发散乱,双目赤红,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沈仕清,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扭曲变调, “沈仕清!你…你竟敢软禁我!太子殿下罚我抄经!未曾说要软禁我!你这是自作主张!你如今是看我张家出事,便觉得可以无所顾忌了是吗!你别忘了,当时没有我张家,你根本不可能到如此地位!” 沈仕清却连眼皮都未抬,彻底无视了她的嘶吼,只对着那几个婆子冷冷使了个眼色。 婆子们再无犹豫,一拥而上,死死钳制住了张氏的双臂。 “你们做什么!狗奴才!放开我!给我放开!” 张氏拼死挣扎,踢打撕咬,可她养尊处优多年,哪是这些做惯粗活的下人的对手。 婆子们手下发力,如同拖拽一件物品般,毫不留情地将她向外拖去。 刚被拖出房门,眼前的一幕便让张氏肝胆俱裂。 她的宝贝儿子沈明远已被死死按在院中的长凳上,一旁的护卫手持沉重的杖棍,已然摆开了架势。 另一边的沈月柔也被按在了另一条凳子上,吓得面无人色。 沈月柔和沈明远一见到母亲,如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哭喊声瞬间凄厉起来: “母亲!救救我!母亲救我啊!” 张氏目睹此景,目眦欲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叫, “放开他们!不准打!我看你们谁敢打!都不准打!” 此时,沈仕清面无表情地从屋内踱出,目光扫过凳上的一双儿女,没有丝毫动容,只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是!” 护卫领命,手中沉重的杖棍毫不犹豫地落下。 “啪!啪!啪!” 清脆而骇人的板子声瞬间在庭院中炸响,伴随着沈月柔尖锐的哭嚎和沈明远痛苦的哀嚎,一声接着一声,不绝于耳。 被婆子们死死架住的张氏,眼睁睁看着那板子一次次落在儿子身上,鲜红的血迹迅速浸透了沈明远的衣裤,她的心如同被凌迟! 眼中滔天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她疯狂地扭动、嘶吼、咒骂,却丝毫无法阻止那无情落下的杖责。 一时间,院子里惨叫声、哭泣声、板子击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以及张氏绝望的嚎叫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沈仕清厌烦地蹙紧眉头,不愿在此地多留一刻。 他看向状若疯癫的张氏,冷声下令: “待行刑完毕,即刻将张氏押回她的院子,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半步!” 交代完这句,他再懒得施舍给这场闹剧半分目光,拂袖转身,径直走出了这座充斥着哭嚎与血腥气的院子,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正当侯府这边各种声音交织的时候,万福楼,沈云舟吩咐准备的一桌菜已经做好端上了桌子。 陈设雅致、熏着淡淡檀香的厢房内,沈云舟与易知玉相对而坐于圆桌旁。 圆桌之上已经摆满了各式菜色,色泽红亮、香气浓郁的八宝鸭,酒香醇厚、皮滑肉嫩的醉鸡,暖意融融、清甜润口的燕窝莲子羹,各色精巧的点心与时令菜肴,看上去十分的有滋味。 菜肴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驱散了先前那番闹剧带来的阴冷气息。 看到眼前这满满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肴,易知玉微微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轻声低呼: “这…这也太过丰盛了,就我们两人,怕是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 沈云舟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 “无妨。今日是头一回与夫人在外头用饭,刚刚又打了胜仗,意义不同寻常,自然要准备得周全丰盛些,才算不负这时光。” 说着,他自然地拿起手边的青瓷小碗,亲自执起玉勺, 从那盅冒着丝丝热气的燕窝莲子羹中,仔细地舀了浓稠适中的一碗,小心地递到易知玉面前,声音轻柔, “今日夫人辛苦了,先喝碗燕窝羹暖暖胃。” 易知玉看着他体贴的动作,心头微暖,也抬手为他盛了一碗, 双手捧着递过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感激与柔色, “夫君也用一碗吧。今日也要多谢夫君帮忙周旋,辛苦了。” 沈云舟接过那碗温热的羹汤,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些许探寻,轻声问道: “今日这番安排,这场大戏…夫人可还觉得满意?” 第179 章 以身入局,一击即垮 易知玉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勾勒出明媚的弧度,肯定地点了点头: “自然满意。一切皆如预期,甚至,比预想的效果要更好。” 她顿了顿,语气诚挚, “要多谢夫君,愿意信我,配合我将父亲带来了这万福楼。若无夫君,今日之事绝不会如此顺利。” 沈云舟优雅地挑了挑眉,放下汤碗,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易知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夫人愿意将心中谋划坦诚相告,信任于我,我心中…甚是高兴。夫人有所需,我自当尽力配合,岂有不愿之理?” 他稍作停顿,眼神微沉,语气转而带上几分冷冽与锐利, “况且,张氏此番手段,本就是冲着我们而来,意图将祸水东引,栽赃陷害。即便夫人什么都不做,我也绝不会让她这般轻易得逞。”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 “她既然煞费苦心地将秦家人都请来‘看戏’,我们若不让父亲也来亲眼看看这出‘好戏’的全貌,岂非辜负了她这番‘盛情’安排?总得让该看的人都看清楚,这才公平。” 易知玉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炖得酥烂入味、色泽油亮的醉鸡腿,轻轻放入沈云舟面前的骨瓷餐碟中。 今日这番结果,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远比她最初预想的更为顺利圆满一些,她的心中很是痛快。 自从那日沈月柔故作亲热地邀她出门,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下之后,转身便悄然遣了影十暗中尾随沈月柔。 果然,沈月柔前脚刚离了她这儿,后脚便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张氏的正院,二人紧闭房门,窃窃私语了许久。 张氏拉着沈月柔详细的叮嘱和交代了该如何栽赃陷害自己,她们自以为计谋天衣无缝,却不知影十如同鬼魅般潜伏于暗处,将张氏和沈月柔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 提前获悉了这全套毒计,易知玉并未惊慌,反而沉下心来细细思量对策。 最初,她也想过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提前将张氏的阴谋透露给秦家,让秦家提前知晓真相。 可转念一想,仅仅戳破这一次的阴谋,似乎太便宜张氏了。 这张氏没完没了的兴风作浪,疯狂的挑衅,根本不可能消停,她和自己以及沈云舟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她屡次三番毫无底线地挖坑设陷,必须让她再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不仅要化解此次陷害,更要借此机会,让张氏狠狠栽一个跟头! 于是,一个更周密更为彻底的反击计划的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不仅要破局,更要借力打力! 若能引得侯府的一家之主沈仕清亲自到场,亲眼目睹沈月柔是如何栽赃陷害她的二哥沈云舟,那效果将截然不同。 沈仕清本就因张氏先前设计秦家、连累侯府和秦家的关系而憋了一肚子火气, 若让他亲眼看见张氏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地想将污水泼到他刚立的、最为器重的世子沈云舟头上,企图毁掉侯府和世子的声誉,那勃发的雷霆之怒,绝非轻易能够平息。 届时,根本无需自己再多做什么,盛怒之下的沈仕清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任张氏平日如何用嫡母身份压人,在后宅如何作威作福,在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面前,也毫无分量可言。 沈仕清才是现在侯府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 更何况,张氏意图构陷的,是他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她触犯的是沈仕清绝不容触碰的逆鳞,侯府的未来和世子的清白。 这无异于直接挑战沈仕清的权威和底线。 即便这一次无法凭借此事将张氏彻底扳倒,也足以让她伤筋动骨,大大折损其气焰,短时间内再难兴风作浪。 易知玉从一开始便未曾想过要瞒着沈云舟行事,毕竟此事与他也是息息相关的, 她和沈云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在将影十探听来的张氏毒计和盘托出之后,她便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计划坦然相告,也将需要沈云舟配合,设法将沈仕清引至万福楼的想法全数说给了他听。 张氏既然能想到用屏风充当临时隔墙以方便秦家“听戏”,易知玉便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暗中命人将隔壁另一间空置厢房的隔墙也同样换成了类似的轻薄屏风。 如此一来,不仅秦家人所在的厢房能将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边,沈仕清和沈云舟也能如同亲临现场,字字句句皆入耳中。 至于那至关重要的迷香,早在易知玉与沈月柔踏上楼梯之前,便已被沈云舟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因此,当易知玉主仆二人进入厢房后,吸入的根本不是什么能令人昏睡的药物,不过是些无害的寻常熏香。 主仆二人晕倒也不过是依计行事,佯装自己真的中了暗算。 易知玉算准时机,听到那伪装成自己的口技艺人入场开口,便立刻伴作头晕目眩,软软地伏倒在桌上。 一旁的小香见状,也心领神会,跟着“晕”倒在地,主仆二人的演技可谓是相当的gOOd。 而此刻,无论是被“请”来旁听的秦家众人,还是被沈云舟以恰当理由引来另一侧厢房的沈仕清,早已各自就位,等戏开场。 当沈月柔与那口技艺人一唱一和的对话,清晰地穿透屏风传来,尤其是那些刻意抹黑沈云舟、企图将罪责全然推到他头上的言辞,一字不落地灌入沈仕清耳中时, 易知玉几乎能想象到沈仕清瞬间铁青的脸色和骤然升腾的怒火。 果然,不出所料,沈仕清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冲过来质问。 按照计划,沈云舟会紧随盛怒的父亲现身,并让早已准备就绪的影七当场拆穿迷香, 然后再拆穿那女子假冒易知玉声音的真相。 此举一石二鸟,既能让隔壁的秦家人瞬间明了真相,知晓是有人故意栽赃和挑拨,更能将沈仕清的怒火推向顶点。 第180 章 借局设局 易知玉深知沈月柔内里自私自利、遇事便慌的性子, 一旦东窗事发,面对沈仕清的滔天怒火,她为求自保,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都推给她那母亲张氏。 在沈仕清的厉声逼问下,她绝对守不住秘密。 而早已知晓沈云舟并非张氏亲生的沈仕清,对此不会有丝毫怀疑。 因为这栽赃构陷本就是事实。 当他亲耳听到张氏竟在背后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构陷他选定的世子,其怒火绝不会轻易平息。 若在此时,被设计引来、同样听得明明白白的秦家人适时出现,沈仕清便能瞬间彻悟张氏此举更深层的恶毒用心: 她不仅要毁了沈云舟,更是要彻底离间侯府与秦家,这是要将整个侯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拉着整个侯府为她那点私心陪葬! 关于促成秦家现身这一步,易知玉原本的计划是提前将事情告知给秦家主母刘氏。 但沈云舟却主动将这个环节揽下,表示他会去找同属武将的秦家长子秦之临说明情况,让秦之临带着秦家几位男主子一同前来。 易知玉见他已有成算,便交由他去安排这个环节。 如今细细回想,让秦家男子悉数到场,恐怕本就是沈云舟计划中更深的一步棋,就如同他额外请动了太子殿下过来一般,他另外做这些定然是有他更长远的考量和打算。 太子殿下的到来,确实让事情推进得更为顺畅了些。 沈月柔方才那番话提及了太子名讳本就是大不敬,言语间更是藏着明晃晃的挑唆,句句带刺,字字含毒。 有太子殿下在场,这事态便陡然加重了几分,而且太子殿下的到来,还牵扯出了之前山体落石的事情。 易知玉正低头小口喝着燕窝羹,温热甜润的羹汤滑入喉间,今日这一出接一出,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她正暗自梳理着其中关窍,对面的沈云舟却忽然开了口。 “夫人难道就不好奇,” 他声音平稳, “为何我特意将太子殿下也请来吗?” 见他主动提起,易知玉放下手中的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眸色清亮,答道: “若是只有父亲和秦家在,张氏所为不过是后宅阴私,栽赃夫君,手段虽毒,终究是家宅内务,可若是太子殿下亲临,性质便截然不同了,她意图构陷的,便不只是侯府世子,更牵扯到了当朝储君和各家臣子。这罪过,可就大到天上去了。” 沈云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仿佛寒刃上掠过的一丝光。 “夫人聪慧。” 他颔首, “我向殿下说明了缘由,殿下也愿陪我们演这一场戏。既然张氏存心要挑拨我们与秦家,不惜将脏水全部泼到我们身上,那不如索性将局面搅得更大些。把太子殿下也‘拖下水’的话,这件事,就不再仅仅是妇人的愚蠢算计,而是动摇侯府根基、祸害朝中重臣,涉及储君名誉的大事。” 他略作停顿,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然,正好借殿下之口,将上次落石乃是人为的事情重新翻出。张家做事周全,事发之后我们展开了调查,结果一切都事情都指向了张家的一个管事,很显然张家让管事出来顶罪,将所有的罪责全数揽下了,他们将事情做得干净利落,几乎天衣无缝。”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寒意,继续道, “若在以往,张氏名义上仍是我母亲,张家是外祖家。一个管事认罪伏法,合情合理,谁会相信,谁会怀疑,一位母亲竟会狠毒到要对亲生儿子下杀手?那套嫉恨不服气才下杀手的说辞,几乎无人会深究。” “但今日不同了。” 沈云舟眸光骤亮,锐利如刀, “先有张氏栽赃陷害我在前,恶毒之心昭然若揭;紧接着太子殿下亲自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点破关窍。但凡在场之人,只要不蠢,都能看出这所谓的‘意外’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内情和持续的杀机。” 易知玉了然点头,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 “如此一来,再由殿下亲自下令,委任作为刑部尚书秦大人彻查此案。秦大人今日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张氏是如何攀咬构陷你,又亲耳听到了太子的质疑。他必然深知此案根底在张氏与张家,绝非一个管事所能承担。由他主审,定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正是如此。” 沈云舟颔首,眉宇间那抹凝重的神色终于舒缓少许, “张氏一次次败坏侯府名声,父亲此次对她定然是十分不满,如今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父亲绝对不可能再维护张氏。” “至于我,” 沈云舟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 “殿下已当面点明,我曾顾及张家颜面同他求过情,又强调了不得再有人求情。因此,父亲绝不会疑心是我在其中推波助澜,刻意针对。” 他略微停顿,目光变得深沉锐利,继续道: “暗害朝廷派出的剿匪队伍,此乃动摇国本的大罪。很快,还会有更多张家暗中做下的违法勾当被一一揭出。” “张家男丁的那些罪状,贪污受贿、强占民田、欺辱良家女子,所有犯下的罪行,都会被人整理成册,悉数送到刑部秦大人手中。” “张家,此番绝无回旋余地。” 沈云舟转向易知玉,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失了张家这座靠山,张氏便如同被拔了牙、断了爪,再也不可能翻得起风浪。” “以父亲的性子,他绝不会再容许张氏踏出沈家大门半步。若我预料不差,她余生都将在她那方院落中被幽禁至死。” “往后,夫人不必再忧心她于背后暗箭伤人,也……再不会见到她了。她的气数,已尽。” 不知为何,易知玉在听他平静叙述时,却仿佛能从那波澜不惊的语调下,捕捉到一丝深埋的、若有若无的哀伤。 第 181章 遇到若宁郡主的人 今日之事,易知玉并未图谋的如此多,她的目的是毁掉张氏的阴谋,撇清谋害秦家的罪责,然后让张氏栽个大的。 可如今看来,事情似乎发展的很是出人意料,特别是沈云舟借着张氏设的这栽赃嫁祸的局,布下了更大的网, 这个网不止网住了张氏,还网住了整个张家。 如今事情成了,不止让张氏栽了,更是让整个张家都栽了。 此番作为,不出意外,这张家基本不会再有机会翻身,定然是完蛋了。 如此釜底抽薪,倒是比易知玉那扬汤止沸的法子要强上许多。 只是沈云舟这次直接整顿了整个张家,丝毫不留任何的余地, 易知玉总觉得他不仅仅是因为张氏背后暗害他的缘故。 定然是有更大的深仇大恨,所以一出手就撕碎了张氏背靠的整个张家。 易知玉的心念微动,忽然想到了沈云舟那位不知身份的生母。 既然张氏并非他的亲生母亲,那他的生身之母究竟是谁?如今又在何处? 沈云舟如此决绝地摧毁张家,是否……与他的生母有关? 正当易知玉犹豫着是否该出声询问时,沈云舟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较之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夫人,可听说过江南布商何家?”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心中仔细回想了片刻。 易家生意遍布南北,她对各地商贾也算有所耳闻,但江南之地,似乎并未有什么声名显赫的布商姓何。 “并未听过。” 她如实回答,略带关切地问, “怎么了?” 沈云舟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着沉重的过往,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清晰可见, “我的生母,便是江南何家之女,闺名……何思宓。” 他抬眸看向易知玉,目光深邃,仿佛透过她在看向遥远的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与疏解, “夫人,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易知玉迎上他的目光,从中读到了深藏的哀恸。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嗯,但说无妨。” 半个多时辰过后,易知玉与沈云舟一前一后从二楼的厢房缓步走了出来。 沈云舟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易知玉,目光柔和,声音也比平日更为温沉, “夫人先回府吧。我还需去太子殿下的府邸一趟,有些要事需当面商议,今日或许会晚些回来。” 易知玉微微颔首,轻声应道, “好,夫君且去忙正事,我同小香先行回府便是。” 她说话时,眼角还残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眸中似有水光未褪,显然是方才在厢房之内情绪有些波动,哭过一般。 两人徐徐下楼,刚至大堂,还未及出门,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沈大人。” 沈云舟与易知玉闻声同时回头,只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女子正朝他们走来。 那女子行至近前,对着沈云舟恭敬地行了一礼,姿态谦卑却又不失大方: “奴婢请沈大人安。” 易知玉看向来人,只觉得对方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似乎曾在何处见过,可一时之间却如何也想不起对方确切的身份。 这女子自称奴婢,想来应该是谁家的婢女,但她身上穿的衣裳质地精良、款式别致,远比普通的婢女穿的华贵许多,很明显应当是哪家高门大户出来的。 沈云舟察觉到了易知玉眼中的疑惑,侧首低声温言解释道: “这位是若宁郡主身边的贴身侍女。” 易知玉闻言顿时了然。 难怪她会觉得眼熟,原来是若宁郡主跟前伺候的,她在上一世的宴会上见过,这位婢女当时就随侍在若宁郡主身侧。 她对那女子报以和善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婢女也十分的知礼,立刻转向易知玉,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晰柔婉, “奴婢请沈夫人安。” 沈云舟看向那名唤雪雁的婢女,开口问道: “可是若宁郡主今日也来了万福楼?” 雪雁轻轻摇头,恭敬地回答, “回沈大人,郡主今日并未出行。只是今日忽然想起万福楼的几样点心,特意吩咐奴婢前来,点些她素日爱吃的带回去。” 她话音刚落,万福楼的掌柜便已堆着殷勤的笑脸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恭敬地向沈云舟与易知玉行了礼,继而转向雪雁,客气地说道: “姑娘且再稍候片刻,郡主最爱的那几样点心正在灶上紧着做,马上就好,一出笼小的便立刻用食盒给您仔细装好,绝不耽误您回府的工夫。” 雪雁微微颔首,仪态得体, “有劳掌柜了。” 沈云舟见状,便侧首对易知玉温言道, “夫人,我们走吧。” 说罢,他向雪雁略一颔首示意,随即自然地牵起易知玉的手,向门外走去。 万福楼外,马车早已静候在门前。 候着的小厮见主人出来,利落地将脚踏凳安置在车辕旁。 沈云舟先一步走到车边,随即转身,再次向易知玉伸出手,柔声道: “来,我扶你上去。” 易知玉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依着他的力道踏上脚凳。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车厢的刹那,她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复又从凳上退了下来,站回了沈云舟面前。 沈云舟见她这般,不由得面露疑惑,轻声问道: “怎么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易知玉的手仍留在他的掌心, 她抬起眼眸,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轻声问道: “夫君……与那位若宁郡主,是旧识,对么?” 这话问得突然,沈云舟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坦诚回答道, “嗯,确实相识。” 易知玉点了点头,并未移开目光,声音依旧温和,继续道, “是……很熟稔的关系吗?” 沈云舟迎着她的目光,略一沉吟,依旧选择了坦诚, “确实相熟。” 易知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未立刻接话。 这番沉默却让沈云舟心下微紧,以为她心生误会,误会了自己与若宁郡主的关系,忙温声解释道, 第 182章 若宁郡主 “我虽与若宁郡主相识已久,彼此熟稔,却绝无半分逾越之情谊。她因与太子殿下的胞妹永嘉公主交好,而公主又时常跟在殿下身侧,一来二去,同在京中,又时常在宫中或宴会上遇见,便都熟识了。但也仅止于朋友之谊,君子之交,夫人切勿多想。” 易知玉见他这般急切认真地解释,方才明白他是担心自己误会了他与郡主的关系,不由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起来,她拿起绢帕轻掩嘴角,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揶揄, “你这般认真地解释作甚?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也未作他想。”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温软,继续说道, “只是下月的赏花宴,若宁郡主也给我下了帖子。方才又见她的贴身婢女与你说话,我便猜想,她邀我赴宴,许是看在与你有些交情的份上,故而心中好奇,才多问一句罢了。” 听到易知玉这般说,沈云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神色舒缓下来,眼底漾开了一丝宠溺的笑意。 他抬手,极为自然轻柔地将易知玉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柔地拢至耳后,指尖流连间带着珍视, “原是为此。是为夫想岔了,为夫担心你心生误会,自然要将话说清楚才好,我可不愿你我之间有任何芥蒂。” 易知玉嫣然一笑,抬手替他理了理方才略微松散的衣领,细心抚平褶皱,柔声道, “我与郡主并不相熟,正愁不知该备怎样的见面礼才不失礼数。既然夫君与她相熟,待你忙完公务得闲时,我再同你细细商量,该备什么礼物才合适,可好?” 她抬眼望向他,眸色清亮, “夫君且先去殿下处商议正事吧,莫要让殿下久等。我与小香自行回府便是。” 沈云舟看向易知玉的眼神愈发柔和,他牵着易知玉的手,应了一声, “好。” 易知玉转身便准备上马车,沈云舟轻扶了一把,看着易知玉登上马车。 易知玉纤手轻掀帘幔,从车内探出身,朝他盈盈招手, “夫君快去忙吧。” 沈云舟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转身,只是负手立于原地,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街角转弯处,方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雪雁提着雕花精致的红木食盒,从万福楼中快步走出。 她步履轻盈地穿过人流,走向停在街角树荫下的一辆青帷马车,在车辕旁停下,轻声向着车内询问道: “郡主,点心都装好了,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您可要现在便尝一尝?” 车帘低垂,里面静默一瞬,随即传出一道清冷中略带倦意的女声, “不必,带回府再说吧。” “是。” 雪雁低声应下,不再多言,只安静侍立一旁。 马车内,若宁郡主独自端坐在软垫上,车内浓郁的熏香沉沉弥漫,几乎有些闷人。 她秀美的脸庞隐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苦涩。 自返回京城以来,她大多时候都闭门不出,鲜少在外露面。 今日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念起了万福楼那口熟悉的味道。 起初并未打算亲自前来,只是一时心绪浮动,想着或许该出来透透气,便乘了马车出门。 却未曾想,竟会在此处,猝不及防地遇见沈云舟,以及他身旁那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远嫁离京的这些年,有关于沈云舟的种种,她都是从永嘉公主的书信中得知一二。 也是从信中得知他已成家立室,娶妻生子。 只是她出嫁后便再未回过京城,从未见过那位站在他身边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因此,此番筹办赏花宴,她斟酌再三,还是特意给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夫人也下了帖子。 在若宁郡主的心底深处,藏着一份连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探究,她想亲眼看看,能让沈云舟应下婚约、娶回家的女子,该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本以为这份好奇需得忍耐到下月宴席之上方能得解,不料今日机缘巧合,竟在万福楼门外先窥得了真容。 与她预想中的有些不同。 那位名叫易知玉的女子,生得明丽照人,明眸皓齿,姿容出众,眉眼间自有风华,举止娴雅从容,谈吐间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她与沈云舟并肩而立,低声交谈时眼波流转,默契自然,二人站在一处,竟似一对璧人,般配得令人有些意外。 当初永嘉在信中与她提及,沈云舟这门亲事,起因是他于危急中救下了意外落水的易家小姐易知玉。 为保全女子清誉,他才担起责任,促成了这桩婚事。 因此,若宁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场婚姻多少带了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是两家长辈权衡之下的安排,是按部就班的礼数周全,是一场始于意外、并无深情根基的结合。 可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却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设想。 她坐在车内,隔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将万福楼门前沈云舟和他夫人的举止情态看得一清二楚。 沈云舟哪里是不情不愿?他分明是极为喜爱他的夫人。 而且是那种藏不住、也无需隐藏的,很深很深的喜爱。 她清晰地看见了他望向那女子的眼神。 那目光中流淌着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怜与温柔,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皆化为虚无,只剩他眼前一人。 那种浓烈而真挚的情意,几乎要穿透距离,灼烫她的眼睛。 他从踏出万福楼的那一刻起,手便一直自然而然地紧握着她的,从未松开。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她身侧,微微倾身,垂眸聆听她说话,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耐心与专注。 她看见他抬手,极尽温柔地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指间流淌着难以错辨的珍视。 她看见他小心翼翼、几乎是呵护般地搀扶她登上马车,每一个动作都体贴入微。 她更看见他久久驻足原地,目送马车远去,那眼神中盛满的眷恋与不舍,浓得化不开。 第183 章 早就喜欢易知玉吗? 他的眼中,分明只装得下他那位夫人, 沈云舟这副模样,甚至让若宁觉得,他当初救落水的易知玉时,是不是就已经喜欢她了。 否则,以沈云舟那无人能强迫的性子,怎么可能因为救了一个女子便轻易答应娶了对方呢? 以他的作风,合该悄声救人就离开才是, 就算是不得已公然救了人,也不会因名声妥协才是, 可他却因为保全女子名声这个理由松口娶了对方,这分明就不是他沈云舟的性格。 毕竟,他不想娶的人,就算是陛下亲自赐婚他都是要推拒的,怎么可能轻易就答应亲事将人娶进门呢? 而且那样的眼神,若宁郡主从未见沈云舟对任何旁人流露过半分。 所以,他,是因为喜欢她,才救下她,也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的吧? 想到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酸楚的悸痛。 若宁郡主倏地闭上了双眼,掩去眼底骤然涌起的复杂波澜。 她靠在车壁上,声音低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对车外吩咐道: “走吧。” 此时的易知玉正安坐于返回侯府的马车之中,车厢随着前行轻轻摇晃。 她全然不知,方才万福楼外门口的另外一辆马车里,若宁郡主已将她和沈云舟之间温情脉脉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的心神,仍沉浸在不久之前,在二楼厢房中沈云舟对她讲述的那个漫长而沉痛的故事里,思绪翻涌,难以平静。 江南富庶的布商之女何思宓,在一次前往寺庙上香祈福的归途中,不幸遭遇凶悍山匪。 正当危急之时,被偶然路过的、彼时还家境贫寒的沈仕清挺身救下。 英雄救美,四目相对间,情愫暗生。 即便门第悬殊,二人仍不顾世俗眼光,互许终身。 自此,沈仕清发奋图强,终考入县衙成为一名捕快。 加之何思宓心意坚决,立誓非他不嫁,何家最终无奈松口,接纳了这位寒门女婿。 二人得以喜结连理,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何家接纳沈仕清后,为助爱女女婿站稳脚跟,在银钱用度上倾力扶持。 不仅在江南购置舒适宅院,更为他们在京城置办下如今这座显赫的沈府大宅,可谓倾注了大量心血。 沈仕清得以在京城初步立足后,何思宓为免他分心,选择暂留江南老宅等候。 而沈仕清则投身军旅,凭借几次出生入死立下的军功,被擢升为副将,得以追随将军左右,出入更高层的场合。 正是在一次宫宴之上,他被太傅之女张婉容相中。 张家权势显赫,张婉容又主动接近,不过多久,二人便走到了一起。 沈仕清最终以正妻之礼,风风光光地将张氏迎进府门。 而刚刚被接来京城、满心期盼团聚的何思宓,转眼之间,便从明媒正娶的发妻,沦为了尴尬的妾室,天地骤然倾覆。 不久之后,京城突然谣言四起,皆传沈仕清宠妾灭妻、攀附权贵。 正值沈仕清名声岌岌可危之际,何家却出乎意料地主动出面,竭力澄清谣言,甚至不惜宣称女儿早已病故,硬是将沈仕清摇摇欲坠的名声挽救了回来。 然而,就在流言平息后不久的一个深夜,何思宓竟在自己的寝室之内引火自焚,香消玉殒,决绝地离开了人世。 她留下的唯一骨血,沈云舟,自此被记到了主母张氏的名下,成为了沈家的“嫡次子”。 那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所有的真相与委屈,似乎都随着何思宓决绝的那把火,被彻底掩埋在了灰烬之下。 而曾经显赫一时的江南何家,也在何思宓离世约莫两年后,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突然彻底消失在商界之中,再无人知晓他们究竟去了何方,结局如何。 沈云舟在得知自己并非张氏亲生骨肉之后,便立刻暗中派人详查自己的身世来历。 虽因年岁久远、人事变迁,未能将当年旧事的每一处细节全然查清,却也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与真相。 即便无法还原所有经过,但有一点他可以确信无疑。 他生母何思宓的惨死,绝对与张氏脱不开干系。 想到这,易知玉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在厢房中,听沈云舟用平静却难掩沉痛的语调讲述他生母的往事时, 不知为何,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当时便有些不受控的落下了。 尽管沈云舟并未详述何氏最终选择自焚的具体心境,但易知玉却能深切地体会与猜想。 一个被夺去正妻之位、贬为妾室的女子,面对权势滔天的太傅之女,她毫无抗衡之力。 当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之时,她与年幼的沈云舟在沈家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如履薄冰。 她,或许正是为了彻底护住儿子的前程与安危,才毅然选择了那条绝路。 只要她一死,附着在沈仕清身上“宠妾灭妻、攀附权贵”的污名便能随之烟消云散。 为了死得“干净”,为了不让任何人再有议论的余地,她甚至选择了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付之一炬,烧得干干净净。 以此,换得沈仕清仕途清白,也或许是为沈云舟换来一线生机。 固然,何氏的悲剧与张氏的步步紧逼脱不开干系,若非她的介入,何氏的命运绝不会如此凄惨收场。 可易知玉的思绪不由得转向另一个关键之人。 在那个风波不断的时期,身为主角的沈仕清,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若他坚决不从,张氏又岂能轻易进门? 追根溯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或许正在于沈仕清的默许、权衡,乃至妥协。 易知玉能想明白这一点,她深知,以沈云舟的聪慧与敏锐,定然也早已看清。 因此,今日沈云舟提及父亲时,才会特意说出那句“为了不让父亲起疑,故请殿下言明我曾为张家求情”的安排。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或许正意味着,沈云舟对他这位父亲,也已筑起了心防,存了戒备。 毕竟,如今往事尚未完全查清,当年的诸多细节、所有关键环节之中,沈仕清究竟做了什么、知道多少,仍有待查证。 但有一点无可更改。 在何氏走向毁灭的悲剧里,沈仕清,亦是其中无法推脱的一环因果。 第184 章 他才是那最狠心之人 “小姐,咱们到了。” 小香轻快的呼唤声将易知玉从沉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微微定神,掀开车帘,就着小香稳稳的搀扶,款步下了马车。 再次抬头望向眼前巍峨的“沈府”匾额与那气派的朱漆大门,易知玉的心境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这座耗费巨资、彰显着权势与地位的府邸,原来是沈云舟的生母娘家,何家出资置办。 可出钱的人甚至都没能名正言顺的住在里面,当真是讽刺的很。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回到自己的院子,易知玉刚将咿呀学语的昭昭亲昵地抱入怀中, 院中的婆子们立刻将侯爷回府后掀起的那场风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来。 接连几个主子受罚,大家也不知晓其中原因,也不敢多问, 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生怕触怒到侯爷,惹祸上身。 那张氏被侯爷下令关了禁闭,被当众由几个粗壮的婆子生生拖拽回她自己院子, 一路上的哭嚎、挣扎、咒骂,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被沿途的下人看了个满眼, 昔日主母的威严荡然无存,可谓颜面尽失。 而沈月柔与沈明远则被押在院中,当着众人的面执行了杖刑。 沈月柔结结实实挨了二十杖,杖刑一毕,便被抬着送回了她自己的院子,一路呜咽不止。 更惨的是伤势未愈的沈明远。 侯爷竟命人直接将他从病床上拖了下来,死死按在长凳上,毫不留情地打了整整五十大板, 行刑的护卫未见丝毫手软,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令人胆寒。 据说板子落得极重,直打得他后背臀腿一片血肉模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他起初还能惨嚎出声,到后来便只剩微弱呻吟,板子未及半数,人就已经彻底昏死过去。 然而,即便他已昏迷不省人事,那冷酷的杖责却仍未停止,硬是打足了整整五十之数,方才罢休。 最后,奄奄一息的他如同破布般被抬回房中,身后一片血肉模糊,景象惨不忍睹。 听闻这番情形,小香只觉得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大快人心得很,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抚着胸口道: “真是苍天有眼!让她们平日总是变着法子害咱们小姐!如今好了,侯爷亲自发落,一个个都得了报应!看她们日后还敢不敢再使那些坏心眼子!” 见小香这般高兴,易知玉不由得无奈地轻笑摇头。 她垂眸,温柔地逗弄着怀中正咿呀学语、笑得无忧无虑的昭昭,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一瞬。 张氏的结局,果然如沈云舟所预料的那般,被彻底软禁,往后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恐怕再难有翻身之日。 然而,更让易知玉感到些许意外的是这侯府之主,沈仕清的行事作风。 他行事之果决狠厉,似乎远超易知玉以往的认知。 平日里,这位侯爷多半闲云野鹤般在外垂钓,一副与世无争、甚好说话的模样, 易知玉几乎以为他是个没什么脾性的老好人。 却未曾想,一旦触及要害,他出手竟是这般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尤其当此事牵扯到太子殿下,攸关侯府声誉与他自身清名之时,他切割起来更是迅速得令人心惊。 即便张氏与他有多年的夫妻情分,一旦这张家要倒台,张氏无人帮衬之后,他说舍弃便舍弃了,丝毫未有半分犹豫。 还有他那亲生儿女,即便沈月柔与沈明远是他亲生,他说惩罚便惩罚,未曾流露丝毫心软。 特别是那伤势未愈的沈明远,以沈仕清侯爷之尊,若想暂缓刑罚,寻个由头将板子延后,也并非难事。 可他却没有丝毫迟疑,五十重板说打便打,血肉横飞亦不能让他喊停。 这一切,恐怕只为了第一时间向太子殿下表明他绝不徇私、公正严明的立场,为了护住他自己的名声吧。 那么,当年呢? 当年沈府与他个人的名声因抛弃发妻,攀附权贵的流言而遭受重创、岌岌可危之时, 他,又是如何思量的?又是如何打算的? 若当年何氏没有选择用那把决绝的火自焚,没有主动赴死,他会不会……亲手抹去身上这个“污点”呢? 他会如何对待那位曾与他共患难、却可能阻碍他锦绣前程的所谓发妻? 又会如何安置那个流着他血脉、却可能时刻提醒他过往“不堪”的儿子? 何氏最终选择自我了断,是否正是因为早已窥见了沈仕清皮囊下的真实与冷酷,预见到了他和张家可能做出的更可怕的事情,才不得不以最惨烈的方式,用自己的死,换来儿子沈云舟的一线生机? 毕竟,结发为夫妻,何氏曾是沈仕清最亲密的枕边人。 这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仕清温和表象下的真正性情与抉择底线了吧? 所以,无论过程如何曲折,那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活路可走,是么? 想到这一层,易知玉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真如此,那这位看似平和、甚至有些疏淡的侯爷,其心性之深沉与冷酷,或许远比张扬跋扈的张氏更为令人畏惧。 难怪……难怪沈云舟在知晓自己身世真相之后,并未选择径直去质问沈仕清,而是不动声色地暗中调查,自行拼凑过往的碎片。 恐怕正是因为他早已深知自己父亲的秉性。 沈仕清是一个绝不能容忍自身声誉有任何污点的人。 已然死去的何氏,连同那段于他而言不甚光彩的过去,最好永远被埋藏,再也不该被任何人提起、被任何人知晓。 包括他沈云舟的真正身份。 在沈仕清精心构筑的局面里,他必须是、也只能是张氏所出的“嫡子”。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掩盖他曾攀附权贵、抛弃发妻的过往,维护他那清名与体面。 尽管眼下沈仕清看似对沈云舟极为器重,甚至将世子之位也赋予了他。 第185 章 你想嫁沈云舟就嫁呀 但易知玉心里清楚,这份“看重”并非源于寻常父亲的疼爱与赏识,仅仅是因为沈云舟足够优秀、足够出众。 沈仕清遴选世子的标准,冰冷而现实。 只看哪个儿子最有能力、最能光耀沈家门楣、延续侯府荣耀。 至于血脉亲情、个人喜恶,皆可抛诸脑后。 倘若沈云舟没有展现出如今的能力与价值,这世子之位,是绝无可能落在他头上的。 这一点,沈云舟自己必然也已经清楚了解。 所以,他并未同沈仕清说什么,而是选择隐忍,选择装作对生母一事毫不知情的模样,这背后定然有他更加深远的谋划打算的。 而易知玉此刻最需要做的,便是与他步调一致,同样装作对一切隐秘毫不知情,维持表面的平静。 眼下这番局面,这场无声的较量,比拼的正是谁的耐心更深,谁的定力更稳。 唯有沉得住气的人,方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易知玉的思绪忽而转向那位如今被禁足的张氏。 以她那般急躁暴烈的性子,又如何能按捺得住? 她怎么都不可能沉得住气的。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之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在整个京城炸开了锅,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谈。 首当其冲的,便是张家主君胆大包天,竟勾结山匪,意图截杀朝廷派出的剿匪队伍。 计划未成后,又竟敢派遣死士伪装山体落石,制造天灾假象,再度谋害剿匪队伍。 陛下闻奏震怒异常,当即下旨查抄张家,毫不容情。 紧接着,一桩桩、一件件关乎张氏一族累累罪行的卷宗被翻出,公之于众: 贪墨军饷、草菅人命、强占民田、欺辱良家女子……各式各样的恶行悉数被查实定罪。 不过短短半月功夫,张氏的亲兄长一家便被铁链加身,投入大狱。 张家各房旁支亦是捉的捉、查的查,树倒猢狲散。 显赫一时的京城张家,就此彻底湮灭,成为街头巷议中一则热闻。 这日,天气极好,一处十分豪华的府邸的一间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将这尾冬的寒意全都驱散开来。 窗外园子里百花初绽,色彩斑斓,与室内的暖意融融相映成趣。 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相对而坐,中间的红木小几上摆着几碟做工极为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香气袅袅的热茶。 若宁郡主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状似随意地落在窗外花丛,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这张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如今又被抄了家……不知其族中女眷,可会受到牵连?也会依律连坐吗?” 永嘉公主拈起一块小巧的荷花酥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才慢条斯理地答道, “这府中的男丁女眷,现今都已下了大狱。待刑部会审结束,将各项罪责梳理清楚完,到时候应该就是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吧。” 若宁郡主指尖微顿,沉吟片刻,又轻声追问道, “那……那些早已嫁出去的女儿呢?可也会被波及?” 听到此问,永嘉公主抬起眼,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看向她,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绕了这半天圈子,其实是想问沈云舟的那位母亲——张氏,会不会受影响吧?放心,她如今是沈家的人,侯府并未被牵连,她自然无事。” 这话一出,若宁郡主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略显尴尬地别开视线,嘴硬道, “我…我没有特意问谁,不过是近来满京城都在议论张家的事,随口一问罢了。”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意更深,摆出一副“我早已看透你”的神情,慢悠悠道, “你呀,问来问去,其实最想问的,是会不会因此牵连到沈云舟吧?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他母亲既未被波及,他如今是父皇和太子哥哥跟前的得力臣子,自然更加安稳无虞了。” 永嘉公主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此案父皇全权交给了太子哥哥督办,以太子哥哥对沈云舟的倚重,怎可能让他沾染半分?” “况且,上次剿匪遇伏,还是沈云舟亲自带队破敌立功的。这张家连自家姻亲的血脉都要暗害,如此狠毒,如今东窗事发,沈云舟作为彻头彻尾的被害之人、平乱功臣,自然丝毫无损,只会更得重用的。” 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宽慰,又补充道, “哎呀,你就把心妥妥放回肚子里吧。这事儿啊,对那个沈云舟,乃至整个沈家,都不会有半点负面影响。” 若宁郡主脸颊微热,强自镇定地移开目光,嘴硬道, “我…我哪有担心他?不过是近来京城话题都绕不开张家,随口同你闲聊几句罢了。” 永嘉公主秀眉微挑,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嗯——我懂,我都懂的。” 她呷了口茶,忽而凑近些,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要我说呀,你若是还放不下那沈云舟,索性就想办法嫁了他呗!我陪你一同进宫去求太后娘娘!在孙辈里头,太后最疼爱的可就是你这个孙女了,你若开口说想嫁沈云舟,她老人家定然乐意为你做主。届时一道懿旨赐婚,岂不是水到渠成?” 她顿了顿,自顾自地盘算起来, “反正那沈云舟与他现在的夫人也没什么深厚情谊,当初不过是负责任的权宜之计。等你嫁过去,以你的身份,自是平妻之位,与她平起平坐,她也不算委屈。”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若宁郡主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声否认, “谁、谁说我放不下他了!我就是今日闲来无事,随口找些话题同你聊聊罢了!你难得来找我,我总得寻些话头不是?” 永嘉公主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往事,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唉……当初父皇原本有意为你和沈云舟赐婚,却被他直接拒绝。你一气之下,转头就应了那北境王爷世子的求亲,远嫁边塞,说走就走,这一别就是好些年……如今你好不容易和离归京,他沈云舟不也依旧没有心仪之人吗?他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有何不可?你何必……” 第186 章 古怪的病症 她话未说尽,见若宁已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是不愿再听。 永嘉心下一软,止住了话头,轻轻挪过去,亲昵地挽住若宁的胳膊,将声音放得又柔又缓, “好了好了,是我多嘴了。你若不爱听这些,我不说便是。咱们聊点别的,可好?” “对了,” 永嘉公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次同你提过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若宁郡主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侧头看向她: “何事?” “就是我前些日子跟你说,我费了好些功夫,替你寻访到一位颇有名望的江湖神医的事呀。” 永嘉放柔了声音,仔细观察着好友的神色, “你可想好了?要不要……请神医来看看?” 听到这个问题,若宁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不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宫中那么多医术精湛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我这古怪的毛病……恐怕是天意如此,是好不了的了。何必……何必再徒劳地抱有什么希望呢?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落空,太煎熬了。” “话岂能这样说!” 永嘉急切地握住她的手, “宫中御医固然是千里挑一,但他们常年居于宫闱,所见所治未必广博。若宁,你这问题并非天生所有,而是突然而至,其中定然另有蹊跷!那位神医游历四方,见过的奇症怪病不知凡几,或许真能有对症之法呢?我们总该试一试啊!” 若宁却只是再次摇头,将手轻轻抽回。 她并非不感动于永嘉的执着,只是她已不敢再轻易燃起任何希望之火。 自从那年身体莫名出现这难以启齿的异味开始,最疼爱她的太后几乎将太医院的御医都召了个遍,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方子、药浴、香薰。 起初,那些浓烈的香料和药物尚能勉强压制住那股气味。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切努力都渐渐变得徒劳。 那股恼人的味道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难以遮掩。 及至她及笄之后,若不依靠大量香料,那异味根本避无可避,随时可能逸散而出。 即便用了最名贵的香料,也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不久后,那令人尴尬的气息便会混合着香料,变成一种更古怪难闻的味道,幽幽地散发出来。 其实,当初她决意远嫁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因为沈云舟拒绝了陛下的赐婚,伤了她的颜面与情愫。 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再也无法忍受留在熟悉的环境里。 她受不了旁人哪怕极力掩饰、却依旧会在背后流露出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 太后固然疼她,有她老人家在,明面上无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那些无声的打量、下意识的退避、以及她自己心中无法驱散的自卑与煎熬,是外人根本无法体会的。 她不想面对所有人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沈云舟。 所以,她选择了逃离,躲得远远的,仿佛距离能够掩埋一切。 见若宁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永嘉心下不忍,连忙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好若宁,快别难过了。你若实在不愿,那便算了,我怎会强求你做不愿做的事。” 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嘟囔道, “唉,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听闻那位神医手段极为高明,治愈过不少疑难杂症,这才想着或许能帮到你……”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突然,一道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自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 “几年不见,若宁你这胆子怎的变得这般小了?竟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宁闻声,一脸诧异地望向门口,只见太子殿下萧祁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正负手大步走进来。 他身着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通身的矜贵气度。 永嘉一见萧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起身迎了上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 “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萧祁面上带着几分无奈,伸手轻轻点了点永嘉的额头,语气里却含着宠溺, “交代你办点事,这般不经心。才劝了几句,便这般轻易就放弃了?” 说着,他目光转向已站起身、略显局促的若宁,眼神锐利却又不失温和, “回京之后便没见过你,天天就躲在你这花园子里头不肯出门,怎么,是打算一辈子缩在这方寸之地,再也不见人了吗?” 若宁低下头,十分乖巧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微低, “若宁参见太子殿下。” 见若宁这般规矩,萧祁不由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嗬,几年不见,倒是知礼了许多。如今跟你太子哥哥说话,也这般疏离客套了?从前不是都跟在我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叫着的吗?” “怎么,从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是被北境的大风给吹散了?” 说着,萧祁便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十分随意地一撩衣袍坐了下来, 还顺手从精致的碟子里拈了块点心,旁若无人地送入口中。 永嘉见状,也连忙牵着还有些怔忡的若宁,重新坐回原位。 萧祁慢条斯理地咽下点心,目光重新投向若宁, 见她依旧低着头不说话,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说话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从前那个胆大包天,上树掏鸟窝、深山追野狐,几乎没有你不敢做的事的野丫头,如今是怎么了?连尝试让大夫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若宁被他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低下头,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反驳了一句, “我…我哪有……” “没有吗?那为何永嘉劝你试试你却不肯?” 第187 章 萧祁劝医治 萧祁说完这句话,转而斜睨了永嘉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调侃, “让你来当说客,游说若宁看大夫,你倒好,才提了一句,见她沉默不语,你就立刻缴械投降,说不强求了?永嘉,你便是这般敷衍了事地完成你哥哥我交代的任务的?” 永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挽着若宁的胳膊,讪讪地笑道, “哎呀,哥哥……我,我是不想逼若宁嘛……看她那般难过,若是一直喋喋不休地劝说,我怕她心里更不好受……” 若宁听到萧祁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她一脸惊讶的看向萧祁, “那位神医……是太子殿……” “殿下”二字还未完全出口,萧祁一记带着警告意味的眼风便扫了过来。 若宁瞬间噤声,及时改了口, “是…是太子哥哥你找来的吗?是你让永嘉来劝我看大夫的?” 见若宁重新唤了自己“太子哥哥”,萧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是我让永嘉来同你说的。这位神医是我派人寻遍各地,费了不少工夫才寻访到的。原本打算若你仍在北境,便将他送去。既然你现在已经回京,倒是省事了。” 他拿起茶盏,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般寻常, “横竖你如今在京中也无甚要事,便抽出些时日,准备准备,开始安心医治吧。” “我…我…” 若宁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紧张地蜷缩在一起,流露出明显的犹豫与内心的挣扎。 “我没说…要医治。”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却依旧带着几分虚软, “我…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萧祁闻言,眉头不由得蹙起,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好?哪里好?”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自打回京,你就日日缩在这方园子里,连自家府邸不回去。若不是皇祖母非要你操办个赏花宴,见见人,你怕是打算一个人在这园子里悄无声息地待到老吧?” 若宁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声音愈发微弱, “我…我就是觉得近来天寒,懒怠动弹,不怎么想出去……” 萧祁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从小就跟在自己身后跑的那个妹妹身上,如今却变得这般消沉避世, 他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既然天冷不愿出门,那便正好。就在你这暖阁里,舒舒服服地,让大夫慢慢为你诊治,可好?” 若宁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拒。 “怎的?” 萧祁挑眉,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激将, “不敢治?是怕给了自己希望,最后却又落空?怕折腾一番,终究还是治不好?” 若宁依旧沉默以对,只是那无意识绞着衣角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与不安。 萧祁看着她这副与记忆中那个明媚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截然不同的沉静模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深切的心疼。 片刻之后,萧祁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失落与无奈, “既然你这般不愿医治,那便罢了。” “终究是太子哥哥强求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目光低垂,竟流露出几分受伤的神色, “唉,说来说去,还是若宁你不信任太子哥哥我。你心里定然是觉得我寻来的这江湖郎中不靠谱,根本医不好你,是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显得黯然神伤: “罢了,罢了。几年不见,情分到底是生疏了。如今在你心里,早已不把你太子哥哥当回事了。也是我自作多情,白费了这番心思。” 若宁见他这般情状,心中顿时一紧,慌忙抬起头望向他,急声解释道: “不是的!太子哥哥,你误会了!我绝没有不信任你!更不是觉得你找的神医不靠谱!我怎会那样想?” 萧祁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辩解,又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神情落寞: “好了,若宁,你不必再多说了。太子哥哥……心里都明白。”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被辜负”的难过, “自打你回京起,就终日躲在这园子里,半步不肯踏出。几年不见,你也不说主动来太子府坐坐,同我这个哥哥好好叙叙旧。若宁,你可知你这般疏远,全然不将太子哥哥放在心上,实在是……很伤我的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如今,我耗费数年光阴,苦心寻来这位或许能解你疾苦的神医,满心期盼你能好起来。可你却连试都不愿试一下……这难道还不是因为不信任我吗?看来你是真的不愿见到我,也不愿再听我这个哥哥的话了。唉,实在是让人……难受啊。” “太子哥哥,我……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若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萧祁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自顾自地继续道,甚至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唉,说到底,都怪那个沈云舟!若不是他,我的若宁妹妹怎会与我生分至此?你说你讨厌那家伙便讨厌吧,可怎么能连带着把我也一并讨厌了呢?我怎么说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哥哥啊!他不好,又不是我不好……唉,太子哥哥这心里,真是难过得很。” 若宁听到这话,更是连连摆手,急切地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讨厌太子哥哥你!我从来没有!” “罢了,罢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 萧祁站起身,神情“萧索”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既然你不想看到我,那我还是走了算了。免得留在这里,反而惹你心烦。” 说着,他便真的转身,作势便要拂袖离去,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重”。 若宁一见他要走,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 第188 章 答应医治 “太子哥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讨厌你,也绝没有不信任你!” “你不必再哄骗我了,” 萧祁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下,语气听起来更加“黯然”, “你若真信我,便不会拒绝我这番苦心了。唉,算了,我以后……再也不来叨扰你了,免得真惹了你厌烦。” “不是的!太子哥哥!” 若宁情急之下,一把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恳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不是要拒绝你的好意,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信我!” “不是拒绝?” 萧祁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垂眸看着她紧抓自己衣袖的手,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带着一丝探究, “真的……不是拒绝吗?” 若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用力点头,急急地表白心迹: “真的不是!太子哥哥,我怎么会拒绝你呢!” 萧祁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脸上方才那副黯然神伤、备受打击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顺势一撩衣袍,极其自然地又坐回了原位,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若宁一时怔在原地,几乎没反应过来这情绪的骤然转换。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优雅地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眸挑眉看向尚在懵懂中的若宁,眼中闪烁着计划得逞的狡黠光芒: “哦?你方才可是亲口所言,绝非要拒绝我的好意。那按此说来,这意思便是——同意了,是么?” 根本不给若宁任何喘息、反驳或是细细思索这其中关窍的机会, 萧祁话音未落,便已直接抬手,在空中清脆地击掌两下。 “啪。啪。” 掌声刚落,一位身着素净白衣裙、以面纱遮掩容貌的女子便如同早已候命多时般,悄无声息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她步履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对着几人方向便是深深一福, 萧祁挥了挥手, “这个便是我请你来医治的若宁郡主。” 那白衣女子声线平稳无波,转向若宁行了一礼,动作规范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几分朦胧的恭敬, “参见若宁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萧祁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迂回,直接指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若宁,对那蒙面女子吩咐道: “从今日起,你便在郡主这院子住下。你的职责只有一个——悉心为郡主诊治,务必查明根源,精心调理,不得有误。” “是。” 蒙面女子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早已料到一切,再次福身领命,没有丝毫犹豫。 若宁被萧祁这一连串行云流水、根本不容她插话甚至反驳的操作弄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是,她方才何时明确答应了?太子哥哥怎就如此理所当然地替她做了决定? ——方才他不是还一副伤心欲绝、即刻便要拂袖离去的模样吗? 怎的转眼间便像是换了个人,一切就已尘埃落定了? 见她怔忡不语,萧祁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威胁”与“委屈”: “若宁,你方才可是亲口说了绝不拒绝太子哥哥的好意。金口玉言,岂能反悔?你不会……转眼就又想要伤你太子哥哥这颗脆弱的心吧?” 看着太子哥哥和永嘉公主皆是为自己百般筹划、费尽心思的模样,若宁心中那点抗拒早已化为无奈的暖流。 她还有什么理由、又怎能忍心再拒绝这份深情厚谊? 她终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真切的笑意,眼中也染上了几分释然与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位太子哥哥,还是这般“狡猾”又体贴,总能将她吃得死死的,自己永远是说不过他的。 看到若宁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萧祁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下来,仿佛春风化雨。 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这就对了,还是要多笑笑。你看,笑起来多好看。总一天天皱着眉头,多难看啊。”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确认道: “看你这样子,应当是不再拒绝太子哥哥的这番好意了,是吧?” 若宁深吸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郁气都吐了出去,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太子哥哥费尽心血寻来的人,我若是再不知好歹地拒绝,可就真真要伤透太子哥哥的心了。这份心意,若宁领了。” 听到若宁这终于松口的话,萧祁满意地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一旁一直默默吃着点心、围观全程的永嘉,见到若宁竟这么快就被太子哥哥“拿下”,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被糕点噎住。 自家哥哥可真真是厉害!这般三言两语、连敲带打,竟就将这桩棘手事解决了! 她忍不住看向萧祁,眼中充满了崇拜,不住地点头,甚至忍不住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真不愧是太子哥哥,总是能这般精准地拿捏住若宁的软肋! 她忍不住出声赞叹,语气里满是佩服: “还是哥哥你厉害啊!我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你这才几句话,若宁就答应了!” 萧祁闻言,轻笑一声,目光再次转向若宁时,愈发温和包容: “若宁,太子哥哥也并非要强迫于你。这样,你先让这位神医替你仔细把一把脉。诊脉之后,你若仍是觉得不愿医治,我即刻便将人带走,绝无二话。但你若觉得或许可以一试,那便让她留下,安心调理。如此可好?” 这已是给了她极大的回旋余地与尊重。 若宁看了看那位静立一旁、气质沉静的白衣女子,再次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点了点头。 萧祁立刻递给了那白衣女子一个眼神。 白衣女子会意,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到若宁郡主面前,微微躬身,轻柔的声音透过面纱传了出来, “劳烦郡主将手伸出来。” 第189 章 中毒 那白衣女子将随身背着的古朴药箱轻轻放下, 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缎面诊脉包,仔细地垫在桌上。 若宁依言点了点头,缓缓将手腕伸出,轻轻搁在那柔软的脉枕之上。 白衣女子随即屈膝蹲下身来,确保自己的高度低于郡主,以示恭敬。 她伸出三指,指尖轻搭在若宁的腕间,凝神静气,细细品察那脉搏的细微跳动。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见那白衣女子久久不语,只是闭目专注地感受着脉象, 若宁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一颗心悄然提到了嗓子眼,胸腔内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隐隐的担忧。 一旁的永嘉也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点心,屏息凝神。 一时间,暖阁之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沉默诊脉的女子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期待与不安。 过了半晌,白衣女子终于将搭在若宁腕上的手指缓缓收回。 她站起身,对着若宁郡主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若宁郡主,您的脉象有些复杂。不知可否容许在下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寸步不离地跟随在您身旁,仔细观察您日常起居的细微之处?” 这话一出,若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与困惑,她一时间未能完全理解这请求背后的深意。 一旁的永嘉按捺不住,急切地追问道: “怎么样?神医,若宁的病……可能治?” 白衣女子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从容地将诊脉包收回药箱,合上箱盖,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向永嘉公主,清晰而沉稳地答道: “回公主殿下,郡主的状况并非寻常顽疾。要查明根源,在下还需近距离观察郡主饮食、作息、接触之物一段时日,方能确定毒性源头究竟在何处。” “毒性源头?!” 永嘉公主惊得几乎从绣墩上站起来,一双美目圆睁,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旁的萧祁太子闻言,眉头骤然锁紧,面色沉肃下来。 而若宁郡主更是愕然当场,脸上血色微微褪去,满是震惊与茫然。 永嘉的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毒性?什么源头?你说清楚!” 白衣女子面对公主的连声追问,依旧保持着镇定,她微微躬身,吐字清晰地回答道: “回公主殿下,若宁郡主身上这困扰多年的异味,并非体疾或后天失调所致。” “根据脉象及初步判断,乃是……中毒之象。” 半个多时辰后,萧祁与永嘉一前一后从暖意融融的阁中走了出来。 二人一起朝着院门口走去,永嘉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太子哥哥,你回去便回去嘛,干嘛非要我特意送你出来?我今日可是特地收拾了行李,准备在若宁这里好生住上几日的,这才刚坐下没多久呢。” 萧祁有些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永嘉的脑袋: “怎的?如今若宁回京了,你眼里就只剩她,不把你哥哥当回事了?让你出来送一送都不乐意了?若宁此刻正与神医细谈病症,无暇分身送我,你横竖闲着,送送你哥哥我,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永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赶忙亲昵地挽住萧祁的胳膊,撒娇道: “哎呀,人家这不是乖乖送你出来了嘛?哥哥最好了,可别生我的气。” 萧祁在院门口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回眸朝暖阁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寒光,但很快便隐去。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娇憨的妹妹,神色转为严肃,低声交代道: “既然你这几日要在此处小住,那便好好陪着若宁。务必宽她的心,让她什么都别多想,只安心配合神医诊治便是。这才是她现在的头等大事。” “知道啦,知道啦!” 永嘉连连点头, “这哪里还需要哥哥你特意交代?我过来小住,本就是想着多陪陪她、宽慰她的呀。” 说着,她忍不住蹙起了秀眉, “真是万万没想到,若宁这折磨了她这么多年的怪症,竟然是中毒所致!宫里那些御医真是太不中用了!一个个自称医术高明,竟没有一个诊出若宁是中了毒,白白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她的语气随即又轻快起来,带着对兄长的崇拜: “还是太子哥哥你厉害!寻来的这位神医果真不同凡响,只需搭脉片刻,便窥破了关键。现在有神医在,若宁身上的毒定然能解!等她好了,以后就再也不必总是躲在这府里不敢见人,也不必日日逼着自己点那么浓重的熏香,难受地熏着自己了!” 半个多时辰之后,萧祁和永嘉从暖阁之中走了出来,永嘉忍不住嘟囔道, “太子哥哥,你回去便回去,干嘛非要我送你出来啊,我现在可没打算走,我今日特地收拾了东西,准备来若宁这小住几日的。” 萧祁有些无语的拍了拍永嘉的头, “怎的,这若宁回来了你就不把你哥哥当回事了,让你出来送一送你还不乐意了,人家若宁现在正在和神医叙话交流病症,无法送我出门,你闲着也是闲着,送送我怎么了。” 永嘉吐了吐舌头,挽住了萧祁的胳膊, “哎呀,人家这不是送你出来了吗?” 萧祁在暖阁门口站定,回眼朝里面望了一眼,眼中神色泛着一丝冷光, 他又侧身看向一旁跟着的永嘉,交代道, “既然你这几日要在这小住,那就好好陪陪若宁,让她旁的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医治便是。” “知道了,这个哪里还需要哥哥你交代,我过来小住就是为了宽慰陪着她的。” 说着永嘉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无语的吐槽起来, “真是没想到,若宁这多年的怪病居然是中毒!这宫里的御医真是太废物了,竟然一个都没诊出来若宁的毒。” 第 190章 保密医治之事 “还是太子哥哥你寻来的神医厉害,把把脉便发现了若宁是中毒,现在有那个神医在,若宁的毒定然能解,那她以后便不必总是躲在这里不出去了,也不必日日逼自己把那么浓的熏香点着熏自己了。” 萧祁眸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寒意,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呵,究竟是那群庸才没能诊出来,还是有人故意隐瞒、视而不见,装作诊不出来……这其中关窍,恐怕还另当别论。” “哥哥,你方才小声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 永嘉一脸疑惑地侧头看向他,明媚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萧祁迅速回过神,将眼底的冷意敛去,看向永嘉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他抬手,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若宁中毒之事,以及我寻来这位神医为她诊治的详情,在一切水落石出、彻底解决之前,你务必守口如瓶,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永嘉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哥哥放心。若宁最不喜旁人过分关注她、议论她的事,我绝不会到处乱说的。” 萧祁摇了摇头,神色更为严肃,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强调: “我说的‘任何人’,指的是——连皇祖母,还有母后,都暂时不要告知。除了你我自己知晓之外,在眼下这个阶段,对谁都不要透露半分。切记。” 永嘉闻言,脸上露出了更大的困惑,秀眉微蹙: “连母后和皇祖母都不能说吗?她们那般疼爱若宁,若是知道了,定会想办法帮她的呀?” “嗯。” 萧祁肯定地点头,目光深沉, “此事暂且只需我们几人知晓便足够。在若宁解毒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务必记住。” 见太子哥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凝重,永嘉虽然心中仍有不解,却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她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郑重地点头保证: “知道了,太子哥哥。我明白了。我就当作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包括母后和皇祖母。” 萧祁见她听进去了,神色稍缓,又继续叮嘱道: “我是男子,不便时常过来探望。你既然这些时日住在这里,便多费心,好好陪她说说话,开解她。一定记得告诉她,任何旁的事都无需她操心,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或是需要什么珍稀药材,都不必担忧,一切自有我来处理。她眼下唯一要做的,便是安心养病。” 永嘉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小脸上满是认真,用力点头应道: “嗯!哥哥放心,永嘉都记下了,一定会好好陪着若宁的。” “好了,你进去好好陪着若宁吧,我先走了。” 萧祁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永嘉却又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追问: “太子哥哥,你这般急着走,是要去何处?是……要去找沈云舟吗?” 萧祁闻言,脚步倏然停住,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怎会知道?” 他侧过头,看向妹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了?为何这般问?” 永嘉见哥哥并未否认,立刻露出一副“果然被我猜中了”的得意模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哥哥,你老实告诉我,这位神通广大的神医……其实是沈云舟寻来的是不是?” 萧祁不禁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家妹妹。 这丫头的脑瓜子,平日里读书不见得多灵光,怎么一到这些事上就突然开窍了?竟连这层关系都猜到了。 看他这默然不语、略带惊讶的神情,永嘉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语气愈发肯定: “我就说嘛!若真是哥哥你花了一两年功夫寻来的人,我怎么可能一次都没听你提起过?哥哥你也没必要特意瞒着我呀。所以思来想去,那位神医,多半是沈云舟暗中出力,为若宁寻来的,对不对?” 萧祁有些无奈地屈指,轻轻敲了下永嘉的额头: “平日老师授课时,怎不见你这般机灵?一点小聪明全都用在这些旁门左道上了。” “哎呀,哥哥!” 永嘉捂着额头,不依不饶地拽着他的袖子摇晃, “你就直说嘛,到底是不是沈云舟找来的?” 见事情已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萧祁也不再隐瞒,微微颔首: “嗯,确实是他费心寻来的。不过他特意嘱托我,不必让若宁知晓此事。你就当作不知情,切勿在若宁面前提起。” 永嘉眼珠一转,非但没应下,反而挑眉露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笑容,语出惊人: “哥哥,你说……若是我们去求皇祖母,让她老人家给若宁和沈云舟赐婚,你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萧祁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胡闹!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云舟早已娶妻生子,成了家室,如何还能再娶若宁?” “怎么就不能了?” 永嘉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小声的辩驳道, “不是还有‘平妻’一说吗?只要让皇祖母下一道懿旨赐婚,若宁以平妻之礼嫁入侯府,与那位易氏平起平坐,不就成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萧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等荒唐念头?还是说……这是若宁自己的想法?她至今……还想着要嫁给沈云舟?” 永嘉见他误会,急忙摆手否认: “没有没有!若宁可没说过要嫁给沈云舟之类的话!这纯粹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只是看她今日还一直旁敲侧击地问我,张家出事会不会牵连到沈云舟,我这才估摸着,她心里大抵还是没能放下他……” “你这小鬼头!” 萧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了拧永嘉的耳朵, “整日里不想着正事,尽琢磨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松开手,神色十分严肃地告诫道: 第191 章 他夫人本就是他喜欢的人 “你自己胡思乱想便罢了,可千万莫要在若宁面前灌输这些念头。如今沈云舟早已成家立业,妻儿在侧,他与若宁之间,绝无任何可能。此话你需牢记。” 听到哥哥斩钉截铁地说“绝无可能”,永嘉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小声争辩道: “怎么就绝无可能了?沈云舟明明还是很关心若宁的好吗!不然他何必大费周章,特意为她寻来这位神医医治?” “关心她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萧祁反问道, “我且问你,若是你恰好认识这位神医,你可会将她带来为若宁诊治?” “当然会!” 永嘉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若认得神医,定会想方设法求他来医治若宁的!” “那便是了。” 萧祁摊手,语气理所当然, “不论是你,是我,还是母后、皇祖母,但凡我们有能力、有门路,谁会不倾力帮助若宁?沈云舟与若宁相识多年,情分自然不同,他既知晓有神医的存在,引荐而来,岂不是人之常情?这有何值得你大惊小怪、过度解读的?” 永嘉歪着头,努力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同: “那……那还是不一样的嘛!沈云舟一直以来都对若宁格外好,他对她分明是在意的!以前有什么新奇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他总会头一个想到若宁,带着她一起的。” 萧祁闻言,简直无语问苍天,耐着性子解释道: “那我再问你,云舟他对你好不好?每次他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可曾漏下过你?带没带你一起去?” 永嘉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不得不承认: “好像……也每次都带上我了。” “那他这般待你,可是因为喜欢你?” 萧祁步步紧逼。 永嘉立刻摇头: “自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 萧祁一锤定音, “云舟他对若宁,与对你并无二致。你二人于他而言,便如同自家妹妹一般,仅有兄妹之谊,绝无男女之情。”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道: “况且,你二人最初认识云舟,皆是因为我的缘故。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才时常带着你们这两个小尾巴一同出游觅食、玩耍嬉闹。这中间若没有我这层关系,他一个外男,何必、又怎会与你们这些深闺贵女如此熟络,时常一同外出?” 萧祁说着,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若非要论他在意谁,那他最在意、最核心的关联,分明是我才是!一切往来交际,皆是围绕着我展开的。这份‘在意’,何时又能轮到若宁独占鳌头了?快别胡思乱想了!” 听到萧祁最后那两句“最在意的是我”,永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好一个“沈云舟最在意的是他”! 真真是说起大话来脸不红心不跳,自恋得很! 她不服气地嘟起了嘴,继续强辩道: “就算…就算没有男女之情,那也能娶啊!反正沈云舟和他那位夫人不也是没什么感情基础吗?既然能娶一个不喜欢的,那再多娶一个若宁又有什么不行?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嘛!反正他和若宁也相熟,若宁心里也还有他,娶回去岂不是两全其美?” 听到妹妹这番愈发离谱的言论,萧祁的眉头简直要拧成一个结, “你这都是听谁胡诌的?谁告诉你他和他夫人没有感情的?人家夫妻二人如今儿女双全,恩爱和睦,怎会没有感情?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永嘉歪着头,依旧坚持自己的“道理”,反驳道: “可当初…当初不就是因为那个易家小姐落了水,沈云舟救了她,为了保全对方的名节,才不得已点头同意娶她进门的吗?若不是因为这个意外,他怎么可能答应这桩婚事?他们之间哪来的什么男女之情?不过就是担了个夫妻的名分而已!” 萧祁闻言,忍不住连连咂舌,用一种“你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你这脑子真是……你觉得云舟是那种会因为救了个落水女子,就非得把人娶回家的性格吗?若是如此,那若宁直接往水里一跳,不就能跳进沈家大门了?哪里还需要娶找父皇赐婚?” “当初父皇有意为他和若宁赐婚的事你难不成已经忘了吗?当时父皇亲自问云舟的想法,他可是想都没想就直接婉拒了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他并不心仪若宁,这也说明,云舟的性子是不会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进门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 “若真如你所言,‘娶谁都是娶’,那若宁品行端良,家世显赫,与他更是旧识,娶了她岂不是最佳选择?他为何要舍近求远,去娶一个‘莫名其妙’落水、被他救起的女子?” “想要保全一个女子的名声,方法多的是,赠金、认义妹、甚至暗中扶持其家族,哪一条不比娶回家更省事?他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这其中的缘由,你就从未细想过?” 永嘉被萧祁这番层层递进的分析说得有些发懵,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困惑,喃喃道: “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明白?” 萧祁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妹妹的情商, “我的意思是——沈云舟娶他家那位夫人,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落水意外,也不是单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女子名声。而是因为他,本就心仪于她!懂了吗?” 永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你是说…沈云舟早就喜欢他那位夫人?在落水事件之前,就喜欢上了?” 萧祁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是。那场意外,或许只是促成这桩姻缘的一个契机,绝非根源。” “他沈云舟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本就是他自己心仪的意中人。” 第 192章 被软禁的张氏 萧祁看向犹自处在震惊中的永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叮嘱道: “所以,永嘉,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别再想着将若宁和云舟硬扯到一块儿去了。他们二人,绝无任何可能。你日后也莫要再提什么‘平妻’、什么‘娶进门’之类的胡话了,记住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还有,日后若是在各种场合遇见了云舟的夫人,你断不可因为若宁的缘故,或是心中那点不平,而去刻意刁难、给人难堪。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也最是无道理可讲。在这件事里,谁都没有错,尤其是云舟的夫人,她更是从头至尾,没有丝毫错处。” 他凝视着永嘉的眼睛,试图将这份道理深深植入她心中, “云舟是我们视如手足的自己人,那么他的夫人,自然也是我们的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便更要互相体谅、和睦相处,断没有自己人为难自己人的道理。这一点,你务必要明白,知道吗?” 见永嘉依旧一脸怔忡,仿佛还沉浸在那个“沈云舟早有心上人”的惊人消息里,也不知方才那番苦口婆心的话她听进去几分,萧祁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 “好了,同你说了这许多,已是耽误了不少功夫。哥哥我真得走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待永嘉终于从那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还想追问细节时,却发现萧祁的身影早已远去,几乎要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急忙朝着那个背影喊道, “诶!哥哥!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我还没问完呢!你再同我说说呀!” 可萧祁只是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脚步却丝毫未停,很快便转过回廊,不见了踪影。 日子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寒冬快要结束,若宁郡主主办的赏花宴之期日益临近,初春的气息也愈发的浓了一些。 而在侯府深处,那被严密看守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死寂压抑的景象。 主屋内,张氏颓然坐在椅上,早已失了往日那般精心维持的雍容华贵。 她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散乱地披散着,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燃烧着几乎要噬人的怨毒与焦灼。 “还没有打听到任何有关张家的消息吗?!” 她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一旁的吴妈妈刚小心翼翼地将一份简单的饭菜端进来,对上张氏那阴冷的眼神吓得手一抖,险些将托盘摔了。 她慌忙稳住心神,低声回话,声音里带着畏惧, “回…回夫人,还…还是没能探听到外面的任何风声……” 张氏一听这话,眉头死死拧紧,几乎扭曲在一起,猛地一拍桌面, “你是干什么吃的!这都多少天了?!竟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探听不到!废物!” 吴妈妈吓得缩了缩脖子,急忙解释道, “夫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侯爷这次的手段太狠厉了!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全都被调走了,如今这院子里,就只剩下夫人和老奴两个。每日来送饭食的,也都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个个板着脸,像是哑巴一样!老奴试过拿银钱悄悄贿赂他们,可他们看都不看一眼,放下食盒转身就走,一刻都不多留…老奴,老奴实在是没办法啊……” 张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沈仕清!他真是做得太绝了! 竟只给她留下一个吴妈妈伺候,满院子的仆从全被调离得干干净净! 这还不算! 自她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起,就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莫说探听京城风声,就连府内其他各房的动静,她都无从知晓。 上次沈仕清提及太子殿下震怒,要严查张家,也不知如今娘家究竟如何了? 她那位兄长是否安然无恙? 虽说事前早已找好替死鬼,将一切罪责推给了张府的一个管事。 可如今是太子亲自下令,让那刚与她结下梁子的秦家来主理彻查! 秦家恨她入骨,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 若他们铁了心要深挖下去,难保不会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可现在她被困于此,如同聋子瞎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风波究竟刮到了何种地步? 张家这次到底能否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到底会不会出事! 若是……若是秦家真的查到了她兄长头上,拿到了确凿证据,那张家可就真的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一阵冰冷的恐惧便攫住了张氏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越想越焦躁难安的张氏,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抬起手,将桌上的茶盏一把掀到了地上,茶盏就这样碎了一地,四处飞溅的碎瓷片乱七八糟的。 “好你个沈仕清!做事竟绝到如此地步!” 她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竟敢将我像囚犯一样软禁在这方寸之地!还敢彻底断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你真是好大的狗胆!谁给你的权力!” 吴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颤,她小心翼翼地端着刚刚取来的饭菜,挪到桌边放下,声音卑微而惶恐, “夫人,您…您千万消消气,气大伤身啊…老奴把饭菜端过来了,您…您多少先用一些吧,身子要紧……” 说着,她颤抖着手将食盒中的碗碟一一取出。 当那所谓的“饭菜”完全呈现在眼前时,张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自从被囚禁在这鬼地方,沈仕清连她的日常用度都苛刻到了极点! 从前她是何等金尊玉贵,每日燕窝滋补、山珍海味不断,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可如今!眼前摆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第193 章 让吴妈妈想法子出去 一碟不见油星的清炒青菜,一碗寡淡如水的豆腐汤,还有一小碗糙米饭! 连一丝荤腥都见不到! 这些连府里最低等粗使仆役都不屑一顾的猪食,竟然也敢端来给她吃! 积压多日的屈辱、愤怒与恐惧瞬间爆发, 张氏猛地一挥手臂,将桌上那寥寥几碟“饭菜”连同碗碟一起狠狠掀翻在地! “吃?!我还哪有胃口吃这些东西!”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破碎的瓷片和残羹冷炙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被关了这么多天!这院子就跟铜墙铁壁一样!什么风声都探听不到!我张家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让我如何吃得下!” 她指着地上那不堪入目的食物,声音尖利刺耳: “还有这些玩意儿!这是人吃的东西吗?一点油荤都没有!他沈仕清是在喂狗吗?!他竟敢如此作践我!” 张氏恨得几乎将后槽牙咬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你个沈仕清!你竟敢这样折辱于我!你给我等着!等我出去了!等我张家度过这一劫!我定要叫你百倍千倍地偿还!定要叫你好看!” 吴妈妈见张氏状若疯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不敢再多劝,她慌忙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起那满地的碎瓷和狼藉。 张氏只觉胸口堵着一团浊气,憋闷得几乎要窒息。 如今外头是天翻地覆还是风平浪静,她全然不知,如同被蒙住了双眼,塞住了双耳。 且不说娘家张家如今是何种光景,就连这侯府之内的大小事务,她也成了一概不知的瞎子、聋子。 被囚禁了这么些时日,她最记挂的便是宝贝儿子沈明远。 上次被那些个婆子强行从明远院中拖走前,她可是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明远原本的伤就还未痊愈,身子本就虚弱,再结结实实挨了那五十杀威棒,伤势该是何等惨重? 也不知晓会不会……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一想到这些,张氏便心如刀绞,坐立难安,心中的烦躁与担忧如同野草般疯长。 她焦灼的目光扫向正跪在地上默默收拾残局的吴妈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等天色彻底黑透,你想办法,偷偷从这院子里溜出去一趟。务必去明远的院子里,亲眼看看我儿现在究竟如何了!伤势重不重?可有好转?身边有没有人尽心伺候?” 吴妈妈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极大的为难之色,她抬起头,怯生生地回道: “夫人…不是老奴推脱,实在是…这院门口日日夜夜都有侯爷派来的粗壮婆子轮流把守,看得极严!莫说是大活人,恐怕连只苍蝇想飞出去都不容易。想从这院子溜出去…恐怕难如登天啊!” 张氏烦躁地皱紧了眉头,语气变得尖利, “难?难就不用做了吗?!再难也得给我想法子出去!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困死在这里,混吃等死,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吗?!那颜子依一个弱质女流,尚且能从守卫森严的侯府逃出去!如今不过是让你想法子溜出我这院子,去打探一下情况而已!就真有这么难?!” 吴妈妈被斥责得不敢抬头,连声应道: “是,是,夫人息怒!是老奴愚钝…等入了夜,天色再沉些,老奴一定想法子,看…看看能不能从后院那边找个矮墙头翻出去…” 听到吴妈妈终于松口答应尝试,张氏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仔细交代,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记住了,若是见到了明远,定要仔细查看他的伤势,看他恢复得如何。再…再替我好好安抚他,告诉他,母亲这里一切都好,让他千万不要为我担心,眼下最要紧的是顾好他自己,一定要安心养病,把身子彻底养好…这才是最要紧的。” “然后,你务必再往月柔那里跑一趟。她挨了二十板子,算算日子,伤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估算这日子,那若宁郡主的赏花宴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如今我被软禁在这院子里,出也出不去,这赏花宴我定然也是无法参加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压低了声音, “你替我传话给月柔,让她务必想办法,让易氏给那个若宁郡主送狐裘和香薰,若那易氏不听她的,就让月柔想法子暗中调换易氏准备的礼物,务必在赏花宴当日,让易氏当众送出狐裘和香薰!” 张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那若宁郡主身有隐疾,最是忌讳别人提及这些,她深得太后娘娘疼爱,若是易氏当众送这些个东西打若宁郡主的脸,那便是公然得罪了太后!” “这若宁郡主以往中意过沈云舟,易氏如果送这些东西,太后一定会觉得她是故意挑衅,羞辱若宁郡主,到时候太后娘娘岂会轻饶了她!” “故意挑衅皇家,当众让若宁郡主下不来台,那可是不小的罪名!” “作为沈云舟的妻子,她闯下大祸,沈云舟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太后是陛下的生母,若沈云舟惹了太后不悦,太后难道还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景象, “只要沈云舟惹得皇室厌弃,失了圣心,他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这对我儿明远将来的前程,可是大有裨益!”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还有,最后……你再悄悄去一趟明睿的院子。这孩子一向最是聪慧懂事。这段时日我出不去,你让他多看顾着他大哥一些。明远性子冲动,经历此番挫折,我恐他心绪不稳,切勿让他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张氏一口气将诸多事宜交代完毕, 吴妈妈始终低着头,恭敬地听着,心中却叫苦不迭。 夫人交代下这许多事,语气笃定,仿佛认定了她一定能成功溜出去一般。 可她一个年老体衰的婆子,何曾翻过墙头?连能不能翻过去都是未知之数! 第194 章 提前掌握张氏算计 即便侥幸成功,这侯府夜里也并非空无一人,巡夜的护院、走动的仆役,一旦被任何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夫人竟要她一晚之间接连跑去三位主子的院落!这简直是难如登天! 然而这些话,吴妈妈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是万万不敢流露分毫的。 如今的夫人脾气愈发暴戾阴晴不定,她生怕一个字说错,便会招来一顿斥骂甚至更糟的待遇。 此刻夫人还满心想着日后出去要如何报复侯爷,却似乎从未深思,为何一向对张家有所忌惮的侯爷,此次竟敢做得如此决绝? 恐怕……恐怕是夫人最大的倚仗——娘家张家,已然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可能已经倒台! 否则侯爷绝不会突然如此狠心绝情! 吴妈妈虽想到了这一层,却丝毫不敢点破。 她怕这些话会彻底点燃夫人这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如今被软禁在此的日子已经够难熬了,若再惹得夫人彻底癫狂,她自己的处境只怕会更加凄惨。 待到张氏终于交代完所有事情,吴妈妈立刻恭敬地应了一声: “老奴记下了。” 随后,她迅速将地上狼藉的碎瓷和污渍收拾干净,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屋子。 入夜,万籁俱寂,整个京城都沉入了梦乡。 侯府之内也早已熄了灯火,唯有零星几处院落还透着些许微光,更显夜深人静。 易知玉已卸下了白日的妆发,如墨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此时的她身着一袭天青色的柔软寝衣,正坐在床榻边沿。 宽大的床榻之上,两个孩子都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小脸恬静。 昭昭睡得香甜,慕安则因为玩累了,蜷缩在妹妹身旁,也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沈云舟因忙于公务,这两日都未曾回府。 慕安日日都念叨着要爹爹,如今的他是愈发粘着沈云舟了。 不过小家伙倒也懂事,知晓爹爹是有正事要忙,并未过多哭闹,只是格外乖巧地待在易知玉这里玩耍。 今日玩得尽了兴,累极了的小人儿却不肯跟着婆子回自己院子,固执地要等爹爹回来。 结果人没等到,自己先抵不住困意,上下眼皮打架,一沾枕头便沉沉睡着了。 易知玉见他睡得香甜,不忍挪动,便让他在自己榻上睡下了。 柔和烛光下,易知玉凝视着床榻上两张天真无邪的睡颜,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微微翕动的鼻翼,无一不落在她眼中,让她的神色变得无比柔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今日陪伴两个孩子的些许疲惫,似乎也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消散了。 她正欲起身熄灭烛火安歇,内室的锦缎帘子却被轻轻掀开, 影十与小香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易知玉见影十这般深夜前来,心知定有要事禀报,便又重新坐正了身子,轻声问道: “可是有何事?” 影十压低声音,清晰回禀道, “回夫人,张氏院中的吴妈妈,入夜之后便一直在院墙根下徘徊张望,行为鬼祟,似乎是企图寻找机会,偷偷从院子翻出去。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盯着,未曾打草惊蛇。特来请示夫人,该如何处置?” 易知玉闻言,细长的柳眉微微挑起。 张氏被关了这些时日,看来终于是沉不住气,熬不住了。 想来也是,以张氏那般争强好胜、掌控欲极强的性子,被沈仕清如同囚犯般死死软禁在方寸院落之中,对外界风云变幻一概不知,她如何能忍受得了? 遥想往日,这偌大侯府的后院,哪一处不是她张氏说一不二、哪日不是风光无限? 如今倒好,身边得用的下人被遣散一空,只剩一个老迈的吴妈妈伺候,连吃穿用度都一落千丈,与往日奢靡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这般巨大的落差,她心里恐怕早已憋闷得快要发疯了吧! 而且,在她被软禁之前,可是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心头肉,宝贝儿子沈明远被毫不留情地打了五十大板! 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定然如同梦魇,日夜折磨着她,让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看她如今竟逼着年老体衰的吴妈妈去翻墙,想必是用尽了寻常法子,却连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打探不到,彻底成了睁眼瞎,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不行此险招、出此下策。 若是吴妈妈真能侥幸翻出院子,那张氏至少能知道沈明远伤势究竟如何,如今休养的如何,也能稍解她心中的焦灼。 再者,那若宁郡主的赏花宴转眼即至。 以张氏恶毒且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性子,她怎可能甘心错过这个能算计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的良机? 她自己固然出不去,可她的女儿沈月柔却还能出席宴会。 若不借着若宁郡主这把“刀”来扳回一城,给自己重重一击,她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恶气,心里又如何能舒坦? 所以,她让吴妈妈冒险翻墙,绝不仅仅是为了探视沈明远的伤势,必然还要去给沈月柔传递消息,下达指令。 定要沈月柔想尽办法让自己给若宁郡主送上狐裘和香料这类“特殊”的贺礼,呵,当真是其心可诛! 易知玉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的冰冷弧度。 张氏这如意算盘,恐怕是彻底打错了。 如今的沈月柔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沈月柔,她上次听从张氏的谋划受了杖责吃了大亏,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再听张氏的安排,也绝对不会再相信张氏,所以张氏的这番算计注定会落空。 更何况,张氏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她那最大的倚仗。 京城张家,已经彻底倒台! 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然失去了所有靠山,成了秋后的蚂蚱。 现在的她,若是能安分守己,悄无声息,或许还能勉强保住一条活路。 可她若还敢兴风作浪,继续作妖,恐怕,沈仕清绝不会再容她活在世上。 易知玉眸光微闪,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静候指令的影十,声音平静无波, 第195 章 将火烧的更旺 “不必出手阻拦,也不必打草惊蛇。让我们的人继续暗中盯着吴妈妈便是。她若真有本事溜出去……那便好好‘护送’一程,让她可以更加顺利些,对了,仔细盯紧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又做了什么事。一五一十,全部记下,回来报我。” “是,夫人!属下明白。” 影十抱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小香歪了歪头,脸上写满了不解,她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奴婢愚钝,为何要由着那个吴妈妈偷偷溜出去呀?还要帮她的忙让她更顺利些?那岂不是让她们的坏心思得逞了吗?” “如今侯爷已经将侯府中馈全数交给您打理了,这府里上上下下现在都听您的吩咐。” “咱们既然早知道她们存了想偷溜出来的心思,干脆直接多派些可靠的人手,将那院子围得像铁桶一般,叫她们插翅难飞,不是更好吗?让那张氏彻底没了作妖的机会,没法子再出来害咱们,岂不省心?” 易知玉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却并无半分笑意: “傻丫头,若只是将她们死死困在那院中,那岂不是让她们太舒坦了?” 小香更加困惑了, “如今侯爷只留了个老迈的吴妈妈在里头伺候那张氏,还特意交代了厨房不必送好饭食过去。如今她们日日吃的都是些清汤寡水、不见油腥的青菜豆腐,那张氏在里头过的日子定然苦不堪言!哪里会舒坦呀?” “要奴婢说,就该让她这么过一辈子才是!让她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谁让她以前那般狠毒地害咱们!如今有这般下场就是活该!咱们可不能给她任何一丝翻身的机会才是!” 易知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气却十分肯定, “放心,张氏此人,无论如何,都绝无可能再翻身了。” 她看向忠心耿耿却心思单纯的小香,耐心解释道, “她以往之所以能横行霸道,最大的依仗便是其娘家张家的权势。如今张家已然彻底倒台,树倒猢狲散,她早已失去了所有靠山,成了无根浮萍。” 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若我们此刻堵死了她们所有作妖的路,那这张氏或许便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虽不好过,却也能苟延残喘地活在侯府这一方院子之中。但这……并非我想要的最终结果。” 易知玉没有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但那未竟之语却在她心中回荡,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张氏被软禁一生! 她想要的,是她张婉容的命! 要她为自己前世的罪孽付出生命的代价! 若只是让她在那院子里苟活,虽也能让她备受煎熬,生不如死,可易知玉不愿看到她就这样“全须全尾”地活着! 要知道,上一世,她整个易家,她那敬爱的兄长、温柔的嫂嫂……全都是被她张婉容设计害死的! 这等血海深仇,岂是区区软禁所能偿还?当然要用她的命来抵偿才是! 而且,易知玉深知,沈云舟迟早会为其生母何氏正名。 待到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之时,沈仕清与沈云舟父子之间或许便会立场对立, 毕竟,沈仕清是不允许何氏的身份曝光的,这会影响他的名声,做实他曾经抛弃发妻的事实。 若到那时,见沈云舟不愿配合的沈仕清必定会重新考量,指不定到时候会重新偏向另外两个儿子, 若是如此,保不定他会重新将张氏放出来,若真是如此,那就太便宜那个张氏了! 所以!必须趁现在!趁沈仕清对张家余怒未消、对张氏厌恶至极之时! 她要借沈仕清这把“刀”,将这个上一世害得她家破人亡、磋磨她至死的张婉容,彻底解决掉!永绝后患! 一旁的小香细细琢磨着自家小姐的话,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脸上露出了悟的神情: “奴婢明白了!小姐的意思是,反正如今那张氏早已是秋后的蚂蚱,对咱们构不成半点威胁了。她若是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在那一方小院里苟延残喘;” 她越说越觉得畅快,语气也轻快起来: “可她若是不知死活,还要继续作妖、行恶事,那不仅害不到咱们分毫,反而会再次狠狠触怒侯爷!” “等到侯爷雷霆之怒降下,那张氏恐怕连如今这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都没得吃了,下场只会更惨!” “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费心阻拦她,只需稳坐钓鱼台,在一旁静静看戏,看着她自寻死路便好!” 见到小香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易知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赞许, “我们小香如今倒是愈来愈机灵聪慧了。不错,正是你说的这个道理。” “所以咱们不仅不必阻止,有时甚至还要……暗中帮上一把,顺势将这团火烧得更旺、更烈一些。” 得到小姐的夸奖,小香的眼睛更是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那是自然!奴婢天天跟在您这么聪明的小姐身边,耳濡目染,总该学到几分真本事才是!若是还像从前那般愚钝,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小姐的教导?” 易知玉被她的俏皮话逗得莞尔,笑着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好了好了,就你嘴贫。你也不必再为何事担忧了,时辰确实不早了,快去歇息吧。” “纵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是,小姐。您也早些安歇。” 小香乖巧地应声,脸上带着心领神会的笑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室,细心地为易知玉掩好了房门。 此时,张氏院子,夜色之中的围墙之下,一个黑影在那里来回的晃悠,不是旁人,正是吴妈妈。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了好些时辰,终于在一处偏僻角落寻到一段稍低矮些的墙头。 寻好之后她又悄摸地从杂物堆里搬来几个废弃的花盆和破旧的木桶,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又叠罗汉似的垒了半晌,才勉强搭出一个能垫脚的地方。 待到终于颤巍巍地成功翻出院墙,吴妈妈几乎是脱力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外墙根下的阴影里。 第196 章 偷溜出来,找沈月柔 虽已临近初春,夜风依旧带着寒意,可她却是满头大汗,里衣都几乎被汗水浸透。 这一番折腾,既要躲避守门婆子的视线,又要寻找时机、搬东西过去摆着,也没个人帮衬,真是把她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了架。 吴妈妈偷偷躲在冰冷的墙角根下,她蹲伏了许久,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了半晌,确认四周并无巡夜之人也没有旁的下人之后,才敢蹑手手蹑脚地站起身, 她弓着腰,如同暗夜里的老鼠一般,偷摸摸的朝着沈月柔院子的方向小心翼翼的挪了过去。 虽说夫人千叮万嘱要她先去大少爷沈明远的院子探视伤势,但是三小姐沈月柔的院子距离夫人的院子最近。 若是舍近求远,不仅耽误工夫,来回奔波也更容易被人察觉。 所以思前想后,吴妈妈决定还是先就近去三小姐处传递消息,等去过三小姐那把夫人交代的事情办完再去大少爷那里去。 不一会儿,吴妈妈就摸到了沈月柔的院门前,看到院外无人看守,连那院门都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吴妈妈心中不由得一喜,真是天助她也!本来以为自己还得想法子再翻一次院墙来着,如今这门口无人,门也开着,当真是太好了!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溜到门边,一个侧身,便灵活地闪了进去。 院内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吴妈妈心下稍安,快步挪到沈月柔的寝屋外,试探性地轻轻推了推门。 那门竟应手而开,并未关上! 吴妈妈心中又是一阵窃喜,连忙闪身钻了进去。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轮廓。 吴妈妈一眼就看见丫鬟小翠在外间的小榻上守夜,似乎已经睡熟了。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小翠,掀开隔开内室的帘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来到沈月柔的床榻前,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三小姐沈月柔正睡得沉。 吴妈妈俯下身,压低声音轻轻呼唤起来, “三小姐…三小姐…醒醒…” 见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吴妈妈只得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沈月柔的肩膀。 正睡得香甜的沈月柔被这么接连推搡,硬生生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什么一直在扒拉自己的肩膀,蹙着眉头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就这一眼,差点吓得她魂飞魄散,整个人瞬间一下子就清醒了! 因为她看到一个黑影正杵在自己床前,她一个激灵猛地弹坐起来,张口就要尖叫—— 吴妈妈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急忙低声道, “三小姐别叫!是老奴!是老奴吴妈妈啊!” 沈月柔惊魂未定,听到“吴妈妈”三个字,又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她的心脏还有些不受控的猛烈跳动着,刚刚的惊恐全部化为了怒气, 她一把拍开吴妈妈捂着自己嘴的手,嫌恶地皱紧了鼻子, “拿开你的脏手!一股子泥巴腥臭味!熏死人了!” 吴妈妈忙不迭地后退两步,讪讪地赔着笑脸,搓着手解释道: “三小姐息怒…老奴…老奴刚才是从夫人院子的墙头翻出来的,手上不免沾了些泥土灰屑…实在是情非得已,冒犯了三小姐,还请您千万见谅……” 重新燃起的烛光驱散了黑暗,沈月柔这才看清了吴妈妈的全貌。 只见她发髻松散,衣衫上沾着尘土和墙灰,脸上更是蹭了好几道泥印子, 一双手更是黑乎乎、脏兮兮的,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泥垢。 沈月柔一想到刚才就是这双脏污不堪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不行。 她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快步走到门边,对着外间厉声唤道: “小翠!死丫头!快端盆干净的水进来!真是脏死了!快点!” 外间依旧毫无动静。沈月柔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怒气: “小翠!你人呢?!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吴妈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劝阻道: “三小姐息怒,小翠就在外间榻上睡着呢,许是睡得太熟了。您…您还是先别大声喊她进来为妙。老奴是偷偷翻墙溜出来的,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侯爷耳朵里,那可就不好了。” 沈月柔闻言,这才强压下火气,但脸上嫌弃的表情丝毫未减。 她转过身,双臂环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吴妈妈,没好气地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大半夜的像个鬼影一样杵在我床头!是想吓死我吗?!” 吴妈妈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赔罪,声音里带着惶恐,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惊扰了三小姐!老奴…老奴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啊!这白日里院门看得死死的,老奴哪里有机会溜出来?只能…只能趁着这深更半夜,大家都睡熟了,才敢冒险摸过来寻您……” 听到吴妈妈这话,沈月柔这才猛地想起,这吴妈妈是同她母亲张氏一道被父亲下令禁足在院子里反省的! 她怎么会大半夜地跑出来了?这要是被父亲知道…… 沈月柔心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厉声质问道, “父亲明明下令罚你们在院子里禁足反省,不准踏出院门半步!你怎么敢违抗命令,随随便便就跑出来了?!要是被父亲发现你来了我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妈妈见沈月柔动怒,更是慌得手足无措,急忙解释道, “不是老奴自己要跑出来!是…是夫人!是夫人命老奴,命老奴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出来,偷偷过来寻您一趟!老奴也是被逼无奈啊!” 沈月柔向后靠坐在床头,扯过锦被裹住自己,眉头皱得死紧,语气充满了不耐: “母亲让你过来寻我?寻我做什么?!” 第197 章 又想害易知玉 吴妈妈见她问话,赶紧答道, “夫人…夫人确实有要紧事要交代给小姐您,所以特地让老奴务必来这一趟……” 一听果然是张氏找自己“有事”,沈月柔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抗拒,她抢先堵住话头, “母亲不会是异想天开,想要我去找父亲求情,解了她的禁足吧?!” “那我可明白告诉你,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我刚刚才因为上次万福楼的事,挨了父亲二十个结结实实的板子!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看见我没准更来气!我可不敢再去触这个霉头!”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 吴妈妈连连摆手,小声解释道, “夫人并不是要您去找侯爷求情!夫人…夫人是有别的事要嘱托您……” “不是求情?” 沈月柔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那还能有什么事?!她都被父亲关起来了,还想折腾什么?!” “是…是这样的…” 吴妈妈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 “夫人再三交代…眼看若宁郡主的赏花宴就在这几日了…她说…说这绝对是千载难逢、不容错过的大好机会。夫人让您…无论如何,也必须在宴会上好好整治整治易知玉那个贱人!” 她偷眼觑了一下沈月柔的脸色,见其面色不善,硬着头皮继续道: “夫人还特意吩咐…让小姐您务必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个易知玉给若宁郡主送上…送上狐裘大衣和名贵香料作为贺礼。” “夫人说,那若宁郡主身有隐疾,最是忌讳这些浓烈刺激之物,此事在京中虽算隐秘,但绝非空穴来风…只要这事办成了,那易知玉定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触怒郡主,甚至…甚至会因此得罪郡主身后的太后娘娘!” “到时候,事情闹大,连带着沈云舟也必定会受到牵连,名声扫地!这对咱们…可是大大有利的!” 一听张氏竟又要指使自己去做这种阴损算计、一个不慎便会再次引火烧身的麻烦事, 沈月柔眸中瞬间迸射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愤懑,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上一次!她就是轻信了那个老女人的鬼话,还以为张氏是个能耐的,便照张氏吩咐将易知玉骗去了万福楼,还按照她那套说辞,说了那些挑拨离间的鬼话! 结果呢?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事情不仅没有半点成功的迹象,反而彻底得罪了权势正盛的秦家,更惹来了太子殿下对她的极大不满! 半天实实在在的好处都没捞到不说,最后还被盛怒的父亲沈仕清毫不留情地拖到院子里,当众打了整整二十个结结实实的板子! 打得她皮开肉绽,在床上足足趴了好多天才能勉强下地!这伤势才刚刚养好没多久! 一想到那冰冷的板子落在身上的剧痛和那份屈辱,沈月柔就感觉自己这刚恢复不久的臀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子羞愤和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才忍着钻心的疼痛,精心调理,将这一身板子伤养好,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漂漂亮亮、体体面面、安然无恙地去参加若宁郡主这场至关重要的赏花宴吗! 她还指望着能在这次宴会上,结识几位真正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高门子弟! 若能得其中一二青睐,说不定就能为自己觅得一桩上好的良缘,从此风风光光地高嫁出去! 可这个张婉容!倒真是“惦记”自己! 她这伤势才刚刚养好没多久!才刚刚从上次那二十板子的伤痛中缓过神来,身上的淤青也才刚刚消退! 好不容易能正常走动,她竟然就又迫不及待地派人来,让自己去做这些损人不利己、甚至可能再次引火烧身的下作事! 她到底是怎么当母亲的?!为何每次这种阴险歹毒、风险极高的事情,就非得推给自己这个女儿去办?! 她作为自己的亲生母亲!一天到晚脑子里盘算的,不是如何为女儿铺就锦绣前程,而是如何利用女儿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一旦败露便会万劫不复的下作勾当! 她丝毫不在乎自己这个当女儿的颜面何存!完全不顾及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名声和前途会不会因此尽毁!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议亲的紧要年纪吗? 别人家的母亲在这个年纪,早就开始为女儿精心物色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了! 她该操心的,难道不是好好替自己寻一门显赫尊荣、能让后半生无忧无虑的亲事吗?! 放眼京城,谁家的高门主母不是一心一意为自家女儿的终身幸福筹划考虑? 她该做的,应该是替自己好好相看人家,风风光光地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自己体体面面地出嫁才是正理! 她倒好!日日就钻在牛角尖里,只想着怎么打垮沈云舟和易知玉,一心一意只扑在她那个宝贝儿子沈明远的前途上,何曾真正替她这个女儿着想过半分?! 若是她那些算计次次都能成功,让自己能捞到些实质的好处也就罢了! 可偏偏她这一桩桩、一件件,除了把她自己的亲生儿女一个个都害得惨不忍睹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捞着! 折腾来折腾去,她自己被父亲彻底厌弃,关了禁闭不说,还害得儿子被打得半死不活,女儿也挨了板子,在床上趴了许久!全都遭了大罪! 这还不够!她甚至把她最大的倚仗,整个娘家张家都给害得彻底倒了台,万劫不复! 若不是她一心一意、走火入魔般地非要置沈云舟于死地,张家又怎么会听从她的唆使,胆大包天地安排人去设计山体落石,意图击杀朝廷派出的剿匪队伍?! 若是没有做出这等形同谋逆的暗害之事,张家又怎么会背上“加害朝廷剿匪队伍”的滔天大罪,从而导致全族倾覆?! 第198 章 拒绝配合 若不是她非要自作聪明地去挑拨秦家和沈云舟的关系,试图借刀杀人,那些隐秘的勾当又怎么会这么快被翻出来?张家又怎么会倒台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 她做了这么多丧心病狂的事,结果呢?沈云舟丝毫没有损伤,反而地位愈发稳固! 而她自己呢?臂膀被尽数斩断,势力土崩瓦解,最后连自己都被像囚犯一样软禁起来,失去了所有自由!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地步了,张氏竟然还不知收敛,毫无悔意,居然还异想天开地想要自己再去害易知玉!真是不知所谓!无可救药! 现在看来,自己想要指望张氏替自己谋划一门好亲事,是绝对不可能了!她自身难保,绝无可能再翻身! 若是还想将来能风光高嫁,觅得一门好姻缘,从此扬眉吐气…… 这一切,终究还得靠她自己,早早为自己打算谋划才行! 思索完这些利害关系,沈月柔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她紧蹙着眉头,看向面前唯唯诺诺的吴妈妈,语气中充满了讥讽, “母亲想的倒是轻巧!她光靠一张嘴皮子上下碰一碰,当然说得容易!说得好像只要我同易知玉开个口,让她送什么她就会乖乖照做一样!她怎么可能听我的?又凭什么要听我的!” 沈月柔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怨愤: “上次我就是鬼迷心窍,听了母亲的鬼话,又是将那易知玉诓骗出府,又是将她引去万福楼栽赃嫁祸!早就已经将她得罪得死死的了!先不说她肯不肯听我的建议!如今我怕是连想靠近她、跟她说句话都难!人家现在定然是把我当成蛇蝎毒妇,防备得滴水不漏!怎么可能会再信我半个字!” 见沈月柔反应如此激烈,句句在理,吴妈妈心知她说的都是实情,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传达夫人那不容置疑的指令: “夫人…夫人也料想到此事或许不易…所以夫人还特意交代了…若是实在没法子让那易氏主动送上这些贺礼…就让小姐您…您再想想办法,看能否将她的贺礼暗中调包,换成咱们想要她送出去的东西……” “调包?!” 沈月柔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嗤笑,仿佛连多解释一句都嫌浪费力气, “母亲是不是被关得久了,开始异想天开了?!这侯府里谁不知道,易知玉那院子如今被沈云舟安排的人护得跟铁桶一般!平日里我想正大光明地进去,都得先得了她易知玉的首肯!更别提要偷偷溜进去调换她精心准备的贺礼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越说越觉得张氏不可理喻,语气也愈发尖锐, “这等离谱至极、毫无可行性的想法!也就只有我那‘足智多谋’的母亲才想得出来!她若是觉得此事能办成,轻而易举,那便让她自己从那院子里出来,亲自去办!何必来为难我这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儿!” 见沈月柔态度如此坚决,百般推诿抵赖,吴妈妈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为难,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可是夫人咬牙切齿、反复强调的死命令!若是三小姐执意不肯配合,她回去该如何复命? 以夫人如今那一点就炸、阴晴不定的脾气,怕是又要摔砸东西、破口大骂,自己这把老骨头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小姐…小姐您息怒…千万息怒啊…” 吴妈妈几乎是在哀声恳求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老奴知道…知道这事难如登天…可…可这毕竟是夫人千叮万嘱、一定要办成的事…您…您就算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也得尽量想想法子才是啊…否则,老奴这副老骨头回去…实在是不好跟夫人交代啊…夫人若是动起怒来…” 见吴妈妈这般死缠烂打、软硬兼施,沈月柔心中愈发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悦和烦躁,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厌弃。 这张氏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如今都到什么山穷水尽的光景了,她不想着如何夹起尾巴做人,如何祈求父亲的原谅,好让自己能在这侯府里继续苟活下去,居然还在异想天开地琢磨这些害人的伎俩! 看来她还压根不知道这外面发生的事情吧!沈月柔看向吴妈妈的眼神满是讽刺,开口道,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光景了,母亲不好好待在自己院子里头闭门思过,竟然还在痴心妄想,盘算着如何去害沈云舟和易知玉!她到底搞没搞清楚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她莫不是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一呼百应的侯府主母吗?” 听到沈月柔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吴妈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困惑,似乎并未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 沈月柔见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是,我倒是忘了。你和母亲这些时日都被死死关在那方寸院子里,与外界彻底隔绝,这侯府之外、京城之中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大事,恐怕你们是一概不知、全然不晓吧?” 吴妈妈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加剧,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外…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月柔冷哼一声,每一个字都像冰碴一样砸出去: “还能有何事!自然是母亲那引以为傲的娘家——张家的‘好事’!母亲她可知道,她最大的倚仗,京城张家,已经彻底倒台了!她的亲哥哥,张家的主心骨,早已银铛入狱!整个张家都被抄家查办,家产充公!不日就要论罪处罚,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吴妈妈头顶! 她虽然猜到张家可能出了事,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倒台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她的眼睛因极致的震惊而瞪得溜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满了无法置信。 第199 章 赶走吴妈妈 张家……彻底完了?!那夫人……夫人岂不是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也没有任何可依仗的靠山了! 沈月柔看着吴妈妈那副如遭雷击、魂飞魄散的模样,又是一声重重的冷哼,语气愈发尖锐: “如今母亲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父亲肯将她养在院子里,还每日给她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宽容!她此刻最该做的,就是感恩戴德,老老实实待在里头反省己过!祈求父亲不要进一步追究!” “她若还要不知死活地搞风搞雨,再生事端!到时候还有谁能护得住她?!难道她还以为她那已经垮台的娘家能从天而降来护着她吗?!真是痴人说梦!到时候若是再惹得父亲雷霆震怒,恐怕连现在这口清汤寡水的热乎饭都没得吃了!” 吴妈妈被这接连的噩耗震得浑身发颤,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月柔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要我说,她就该识相点,好好待在里头别再闹事!千万别再惹父亲不高兴了!也别再连累我们这几个儿女了!” “本来因为张家倒台,我们兄妹几人在府中的地位就已经大不如前,失去了不少依仗。若是她还没完没了,不知收敛,到时候连父亲也将我们一并厌弃了,那我和兄长,还有小弟,在这府里可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更没有好日子过了!” 沈月柔说完这么多,已然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指着门口的方向一脸厌恶的对吴妈妈道, “好了!别废话了!你赶紧给我走!” “别再一直待在我这里!万一被父亲的人察觉,或是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瞧见,传到父亲耳朵里!到时候我又得吃不了兜着走,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你赶紧给我离开!” 吴妈妈脸上堆满了进退两难的苦色,嘴唇嗫嚅着,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可…可是…夫人交代您的事,老奴还没得到您一个准话,回去实在是不好……” 沈月柔见她还在纠缠,脸上厌恶之色瞬间达到顶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我方才说了那么多!我的态度如何,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是不是?!赶紧给我滚!立刻滚出我的屋子!你再不滚,我现在就喊人把你抓起来!” 说着,沈月柔竟真的深吸一口气,转头作势就要对着屋外高声呼喊: “来人啊!快来人!” 吴妈妈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多留一秒! 她慌忙扑上前,几乎是哀求地压低声音急急道: “别喊!别喊!小姐!老奴知错了!老奴这就走!这就立刻走!求您千万别喊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待吴妈妈那令人厌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月柔眸光却变得更加幽深冰冷,充满了讥讽与怨毒。 张婉容这个蠢钝如猪、毫无自知之明的老女人! 时至今日,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竟然还像疯狗一样,一心只想着如何撕咬易知玉,如何扳倒沈云舟! 她难道就看不出半点眼前的形势吗?!真是不知所谓!自寻死路! 她自寻死路也就罢了!居然又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她难道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吗?!她那两个宝贝儿子呢?沈明远和沈明睿是摆设吗?! 这种事,她怎么从不让他们去干?回回都精准地找到自己头上! 自己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愚蠢至极,傻乎乎地去替她卖命了! 再说了,自己终究是要出嫁的!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不论张氏和沈云舟斗得你死我活,最终是赢是输, 那侯府的爵位、滔天的家产,最终得益的反正也不会是她这个外嫁的女儿! 那她凭什么还要一次次地掺和进这些破事里面来? 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前程,赌上自己的名声和未来?! 若是没有替张氏办这档子破事,她原本还能安安分分地做着沈云舟的妹妹, 借着沈云舟的权势和地位,当一个身份尊贵的一品将军的妹妹, 日后顺顺当当地寻一门显赫的高门嫁过去,那该多完美! 结果呢?!全被张氏这一通昏招给毁了! 如今再想借沈云舟的势,怕是难如登天了! 在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沈月柔躺在床上,早已将侯府如今的局势和各方关系仔仔细细地权衡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张家倒台,树倒猢狲散,张氏自身难保,已然彻底失势。 她必须得赶紧与张氏划清界限,离她远远的! 万一再因为这个疯女人惹上什么滔天大祸,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至于沈云舟,虽然这次确实得罪了他, 但自己已经痛哭流涕地辩解过,说是全然被张氏威逼利诱、身不由己。 想必他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再对自己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怎么样。 毕竟,她怎么说都是沈仕清的亲女儿,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份血脉牵连是断不了的。 虽然说这次父亲盛怒之下也下令打了自己板子,但她依旧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身份和地位依旧摆在那里。 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不再惹是生非,安安分分地做她的侯府小姐, 在这府里继续过着锦衣玉食、舒舒服服的日子,应该不成问题。 而一想到易知玉,沈月柔的眸光更是瞬间冷了下去,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嫉妒与不甘。 这易知玉当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竟能得了陛下亲封的诰命! 如今她的丈夫是板上钉钉的侯府世子,未来的侯爷! 她以后便是这侯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想办法和易知玉修复关系才是上策。 第200 章 交代沈明睿 那易家如此富贵,若是能重新和易知玉打好关系,将她给哄好了。 到时候她作为自己的嫂嫂,定会出面帮自己相看一门好亲事。 等到自己出嫁之时,她作为当家主母,给自己出一份丰厚的嫁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沈月柔一边暗自思忖,一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盘算和决断。 正当沈月柔在房中咬牙切齿地盘算着如何与母亲彻底划清界限之时, 吴妈妈已经踉踉跄跄地逃出了她的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沈明睿院子的方向摸去。 刚刚被沈月柔毫不留情地呵斥驱赶,她的发髻更加散乱,衣衫也因匆忙而显得愈发狼狈不堪。 一想到沈月柔方才掷地有声地说出“张家倒台”、“抄家下狱”那些话,吴妈妈的心就慌得像是在油锅里煎炸一般,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夫人恐怕这辈子都休想再踏出那院子半步了! 而自己这个贴身仆妇,岂不是也要跟着被永远困在那方寸之地,不见天日,直至死? 她越想越是心惊胆战,心神恍惚间,竟不知不觉已摸到了沈明睿的院落门口。 这一路摸黑过来是出奇地顺利,连半个巡夜的人影都没碰上。 看到眼前这同样只是虚掩着的院门,吴妈妈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侥幸。 她屏住呼吸,再次如同幽影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一进院,她便瞧见不远处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户敞开着——正是小少爷沈明睿的书房。 她心中一紧,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慌乱,快步朝着那透出光亮的窗边挪了过去。 书房内,灯火如豆,沈明睿正端坐在书案后,神情极为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经义注解,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吴妈妈在窗外焦灼地压低声音,接连唤了好几声“小少爷”,沈明睿都未曾听见,眉头都未曾动一下。 侍立在他身侧名叫砚台的小厮,倒是先注意到了窗外那鬼鬼祟祟的人影。 待看清来人竟是已被禁足的吴妈妈时,他眼中不禁露出极大的惊讶与错愕。 砚台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沈明睿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少爷…窗外,窗外好像是…夫人身边的吴妈妈来了…” 正沉浸在书海中的沈明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不悦地蹙起眉头,抬眼看向砚台,眼神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清冷不愉。 砚台见状,一脸尴尬,连忙指了指窗外,解释道: “少爷恕罪…实在是…是夫人院里的吴妈妈突然过来了,就站在窗外,看着很是焦急的样子…” 沈明睿这才顺着砚台所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窗外。 果然看见吴妈妈一身狼狈,发髻散乱,正神色惶惶地杵在他的窗外,那模样与这静谧的书房格格不入。 见到本应被禁足的吴妈妈竟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院中,沈明睿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吴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父亲不是明令让你陪同母亲在院中反省,不得随意外出吗!你怎敢违抗父亲的命令,私自跑出来?” 吴妈妈被这质问吓得一哆嗦,慌忙摆手解释道: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违抗侯爷的命令!是…是夫人!是夫人让老奴务必想法子出来一趟的!” “母亲让你出来的?” 沈明睿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怀疑与审视, “她让你这深更半夜偷跑出来,所为何事?” 吴妈妈咽了口唾沫,恭敬地回话,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回小少爷的话…夫人…夫人让老奴过来寻您,说是有紧要的事情…必须当面交代给您。” 一听是张氏派吴妈妈深夜冒险偷偷来找自己,沈明睿的心猛地一沉,眉头立刻锁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深更半夜,母亲让吴妈妈铤而走险溜出来寻他,定然是又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难不成……她是想让自己这个做儿子的,不顾一切地去父亲面前为她苦苦求情,甚至……异想天开地让自己想办法把她从禁足中放出来吧? 想到此处,沈明睿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语气也冷硬了几分: “找我做什么?母亲此刻受罚,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父亲点头做主定下的事!说什么都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了!” 说着,他走到窗边,看向吴妈妈的眼神带着审视与疏离, “更何况,我不过一个尚未弱冠、终日只知埋头读书的学生,在这侯府之中人微言轻,一向都说不上话。母亲让你来找我帮忙说情,怕是找错人了吧!我能有什么用?” 吴妈妈见他误会,连忙摆手解释道, “小少爷您误会了!老奴来找您,真不是为了求情放夫人出来这事!夫人…夫人她是另有要事,特地交代老奴,务必来告知小少爷您。” 听闻并非是要自己去触父亲的霉头,沈明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戒备并未完全消除, “另有要事?什么旁的事?” 吴妈妈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院子里一片寂静,她还是不放心地压低声音道, “要不…要不老奴进屋里去,同您细细说?这站在窗外,总怕隔墙有耳……” “不必了。” 沈明睿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疑, “我读书之时不喜太多人打扰。除了砚台,这院子里其他伺候的人早已歇下,不会有人看见你。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便是。” 吴妈妈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坚持,只得咽了口唾沫,将张氏的嘱托和盘托出, “是…是这样的,小少爷…夫人说,她如今身不由己,被关在院里,一时间实在顾不上大少爷那边…她特地千叮万嘱,让老奴务必同您说一声,恳请您…平日里多多看顾、照应着自家大哥一些。” 第 201章 满心怨怼 她观察着沈明睿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 “夫人说…大少爷性子急,行事有时难免冲动,如今身上又带着伤…她忧心不已…小少爷您向来是最聪慧、最懂事的…在夫人出来之前…万望您能多多帮衬着大少爷,凡事提点着他一些,莫要让他再行差踏错……” 听到吴妈妈转述的这番“嘱托”,沈明睿的眸光瞬间冷冽如冰,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尖锐的冷笑。 好一个“最聪慧”!好一个“最懂事”! 难道就因为他生性聪慧、自幼懂事,便活该事事都要帮衬那个沈明远,事事都要以他为主,为他铺路吗?! 说什么“多多看顾”、“多多照应”! 还真是个“疼爱”儿子的“好”母亲啊! 当真是事事都为她的“好儿子”殚精竭虑、谋划周全! 只可惜,她这满腔毫无保留的“疼爱”,从头到尾,都只倾注在沈明远一人身上! 与他这个同样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儿子,毫无干系! 如今她自身都已难保,如同囚徒般被禁锢在那方寸院落之中,竟然还一心一意、千方百计地只惦记着沈明远! 生怕他休养的不好,生怕他受了委屈,生怕他无人撑腰! 难道自己就不是她亲生的骨肉吗? 自己比那个沈明远年岁小了那么多,于情于理,就算需要照顾,也应该是那个早已成家立业、身为兄长的沈明远,来关照扶持自己这个尚未娶妻生子的弟弟才是! 母亲倒好,竟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反过来要求自己这个尚在书院埋头苦读、手无实权、自身难保的小儿子,去“照顾”一个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阅历远比自己丰富、甚至早已生儿育女的成年人! 这当真是荒谬至极!可笑至极!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讥讽与刺骨的寒意,语气刻意维持着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经意地问道: “母亲大晚上让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偷偷溜出来,就只是为了让你专程来找我说这些?她没有让你……顺道去看看大哥如今究竟如何了?伤势可有好转?” 吴妈妈丝毫未曾察觉到沈明睿语气中那细微的异样和眼底深藏的冰冷,依旧老老实实、甚至带着几分“完成任务”的庆幸回答道: “夫人让老奴想法子溜出来,主要就是为了让老奴务必去看看大少爷的伤势究竟如何了,恢复休养得怎么样了…如今夫人被关在院里,如同聋子瞎子,怎么都打听不出外面一丁点消息,她实在是担心得不行,日夜难安,所以才让老奴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溜出来这一趟,亲眼看了才能放心。”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语气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老奴寻思着您的院子离夫人的住处稍近一些,便想着顺路先过来同您将夫人交代给您的事说了,然后再去大少爷那儿……” 听到吴妈妈这番“理所当然”的解释,沈明睿心中的冷笑几乎要溢出胸腔。 原来如此!原来他才是那个“顺道”的! 母亲让吴妈妈冒险出来,主要、甚至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去看她那个宝贝长子沈明远! 至于他这个小儿子,不过是吴妈妈“顺路”过来,敷衍地传达几句命令罢了! 更可笑的是,这特地“顺路”过来交代的一番话,字字句句,依然全都围绕着那个沈明远! 何曾有一字一句问过他近日如何?书读得可还顺利?在这风雨飘摇的府中处境是否艰难? 当真是…可笑得很!也凉薄得很! 沈明睿掩下眼中冷意,依旧若无其事的问道, “哦?看来你们被关在院子里头,当真是与世隔绝,完全打听不到这府里府外的任何消息了?不然母亲也不会让你铤而走险偷偷出来。” 吴妈妈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虑: “是啊小少爷!府里如今是半点风声都不透给夫人院里!夫人实在是担心大少爷的身体,又一直探听不到外面的确切消息,日夜忧心,实在是没得办法了,这才铤而走险,让老奴想法子出来,务必亲眼看看大少爷的情况,也好让她安心……” 说着,吴妈妈像是忽然惊觉时间流逝,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老奴…老奴已经将夫人的话带到了,趁着天未亮,还得赶紧去一趟大少爷的院子,完成夫人交代的差事才醒,不能再耽搁了…老奴便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吴妈妈已是心急如焚,不敢再多留片刻,朝着沈明睿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仿佛生怕多留一秒便会招来祸事。 看着吴妈妈那般急匆匆地将张氏有关沈明远的嘱托说完,便如同完成了唯一使命般立刻转身离去,对自己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没有,沈明睿的神色更是阴冷了几分。 他直直地凝视着那已然空荡荡的院门口,吴妈妈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院冰冷的寂静和一颗被彻底忽视、冰冷刺骨的心。 片刻之后,沈明睿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却淬满寒意的冷哼,心中积压的怨毒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呵……”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与恨意, “有时候,我真要怀疑,我是不是也同那沈云舟一般,根本就不是你张婉容亲生的儿子!” “否则,为何同样是你的血脉,你却能为了一个沈明远,眼睁睁看着我被青鸾书院除名,断送大好前程,却毫不在意,甚至连一句安抚都没有!就连如今让下人冒险溜出来到我这里,对我也无半分关切!全部的心思、所有的指令,都只是为了你那宝贝长子沈明远!就只是为了交代我必须去‘照顾’他!” “这些时日不见,你对我这个儿子,难道就真的一句想问的话都没有吗?我的学业,我的处境,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沈明睿眼神冰冷地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眼睛危险地眯起,眸中寒光闪烁。 第202 章 焦灼的张氏 若不是沈明远那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事情又怎么会一步步恶化到今天这个无法收拾、满盘皆输的地步! 当初他若是稍微有些许能耐和手段,顺利地将那秦家女儿拿下,结成秦晋之好,大家如今怎么会陷入这般被动艰难、任人宰割的境地?又怎么会生出后面这许多无法挽回、导致倾覆的岔子! 张家又怎么可能会轰然倒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母亲你又怎么可能会被父亲彻底厌弃,失了主母的尊荣!又怎么可能会像囚犯一样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院子里头,连门都出不来! 母亲啊母亲!眼下所有的祸事,追根溯源,都是因为你那毫无道理、近乎盲目的偏心造成的啊! 你为了扶持那么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一次次枉顾大局,不计后果地去挑衅、招惹沈云舟,最终引火烧身,害了整个张家一族,也彻底断送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这般无可挽回的局面,全都是你和你那个宝贝废物儿子一手造成的! 您最大的倚仗——张家,已经彻底倒了,您是不是还被困在那院子里,做着能够翻身的美梦,对此一无所知?您可知,您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 沈明睿微微眯起了眼睛,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他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对着那遥远而偏心的母亲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母亲,你既如此待我,将所有的慈爱和心血都倾注给他,将我视若无物…那就,不要怪你这个被忽视的儿子…心狠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垂手侍立的砚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今夜这巡夜的人是怎么回事?!竟然懈怠至此,连府里溜进了贼都毫无察觉!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去,立刻去叫人!就说看见有贼人潜入府中,现下正朝着大哥院子的方向去了!让他们立刻给我去抓!务必擒获!” 砚台跟随他多年,瞬间就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图,立刻躬身接话,语气没有丝毫迟疑: “是!少爷!小的立刻就去叫人!绝不让那贼子惊扰了大少爷养伤!” 说着,砚台便快步退出了书房,身影迅速融入夜色,执行命令去了。 看着砚台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沈明睿的眼神冰冷如铁,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冷哼一声: “母亲,你不是那般想知道沈明远的伤势,那般放心不下他吗?我偏偏不让你知晓!你就好好待在那院子里‘反省’吧!反正…你也不可能再出来了。” 此时的张氏对外面的情况全然不知。 她心乱如麻,根本无法入睡,她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焦灼野兽,一直不停的在昏暗的屋内来回踱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心中备受煎熬! 天一刚擦黑,她就迫不及待地催逼着吴妈妈想办法翻墙出去。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被关在这方寸之地这么多时日,外头是风是雨,是晴是阴,她完全不知道! 娘家张家究竟如何了?是否度过了危机?她的心肝宝贝明远伤势恢复得怎样了?有没有人尽心伺候? 这一切都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上啃噬,让她如何能忍受得了! 好不容易熬到吴妈妈在那偏僻院墙边折腾了半天,终于成功翻了出去。 可张氏这口气还没松多久,心就又立刻悬了起来。 因为她已经等了许久许久,窗外的天色从漆黑一片到隐约透出更深的寒意,却始终不见吴妈妈回来的身影! 整个院落死寂得可怕,除了远处街巷传来的、规律得令人心焦的打更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响。 夜晚静得仿佛能吞噬掉一切。 越是这般死寂,张氏越觉得时间流逝得缓慢无比,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向外张望,或者悄悄打开一丝窗扉,向外窥探,可外面除了沉沉的夜色,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一转眼,连那昭示着夜最深时刻的“三更天”打更声都已经“梆梆”敲响,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可出去了许久的吴妈妈,依旧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让本就因焦虑而脸色蜡黄憔悴的张氏,面色愈发难看,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看着桌上那根蜡烛快要燃到尽头,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张氏的心被一股越来越强烈的焦灼感紧紧攥住,几乎要喘不过气。 吴妈妈出去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不过是让她去月柔、明远、明睿三个院子传话探看,就算路上再如何小心谨慎,按道理也早该办完事回来了才对! 突然,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她的脑海。 难道…难道吴妈妈行事不密,被人发现给抓起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可她立刻又强自镇定下来,她先前已经在院墙根下偷偷听过好几次了,这府里各处一直静悄悄的,并没有突然闹腾起什么抓贼拿人的动静啊! 若是吴妈妈真的被擒获,那些看守她的婆子或者巡夜的护卫,定然会第一时间押着她来自己这院子里对质问罪才是!怎么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可是…可是外头越是这般安静,越是说明应该没人发现吴妈妈的行踪才对… 那她…她究竟为何去了这么久,至今未归?!难道是…遭遇了别的什么不测吗?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疯狂翻涌,几乎都要将她给逼疯了。 正当张氏在自己那如同囚笼般的屋内焦灼苦等、备受煎熬之时,沈明远的院子已经闹腾了起来。 主屋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沈明远狼狈趴卧在床榻上的身影。 因着这次受伤的地方在屁股上,所以这些时日他都只能以这种趴着的姿势才能勉强入睡。 第 203章 来人!抓住她! 先前落下的伤本就未曾痊愈,这次又结结实实挨了五十个板子,可谓伤上加伤,雪上加霜。 剧烈的疼痛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几乎无法安眠,因此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憔悴枯槁,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墨染,脸色也是不健康的灰白。 本就脾气暴戾的他,经此一连串打击,性情变得愈发阴晴不定、暴躁易怒,日日都在屋子里摔盘砸碗,宣泄着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愤懑。 虽然此刻已是深夜,但因着周身难以忍受的剧痛和必须趴卧的憋屈姿势,沈明远的屋内依旧亮着灯,他也毫无睡意,正被疼痛和烦躁反复煎熬。 当看到母亲身边的吴妈妈突然出现在自己屋内时,沈明远积压的怒火非但没有因这所谓的“关心”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如同被浇了热油般,瞬间爆燃起来! 他猛地伸手,将床边小几上那套仅剩的茶壶茶盏狠狠抓起,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惊慌失措的吴妈妈!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地上顿时一片狼藉,满是飞溅的瓷片和四处流淌的冷茶。 极度的愤怒让他原本灰白的脸涨得通红,额角太阳穴处的青筋剧烈跳动,清晰可见。 他因暴怒而剧烈喘息着,伸出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直指向吴妈妈的鼻子,厉声怒骂道: “谁要她那假惺惺的关心!滚!要不是她!我怎么可能像摊烂泥一样躺在这里这么久都下不了床!要不是她当初在我耳边一再撺掇,让我对那秦家女儿用强,生米煮成熟饭!我怎么会挨那顿打,怎么会连骨头都被打折了!” “我好不容易才将养得稍微能动弹一些!结果又因为她做的那些蠢事!害得我再次挨了五十个板子!如今日日夜夜疼得钻心蚀骨,连片刻安睡都是奢望!这一切全都是她害的!全都是拜她所赐!她还有什么脸面派你过来假装关心我?!我看她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见沈明远情绪如此激动失控,声音越来越大,吴妈妈心慌意乱到了极点, 她一边下意识地频频扭头看向外间,生怕动静引来旁人,一边又试图安抚: “大少爷!您…您千万别激动,小心牵动了伤口啊!夫人…夫人她也是不想的啊!自从您被打了板子,夫人在那院子里头,日日寝食难安,无时无刻不担心着您的身体,她是真心实意记挂着您、关心着您的呀…” 沈明远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她这种只会带来灾祸的关心!要不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自作聪明、擅自行事,我又怎么会彻底得罪死秦家!事情又怎么会闹到无法收场,甚至惊动太子殿下那里去!” “都是她!都是她害得父亲骑虎难下,不得不对我下此重手!都是她害得我在太子殿下面前留下了极其恶劣的印象,彻底断送了前程!” “我沈明远原本大好的前途,全都被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母亲给彻底毁了!你滚!赶紧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和她有关系的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 见沈明远非但不收敛,声音反而愈发高昂激动,吴妈妈心中惊恐万状,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连连摆手: “大少爷!求求您了!您小点声!千万小点声啊!老奴…老奴是偷偷翻墙溜出来的,若是惊动了巡夜的人,被他们发现了,那…那可就全完了!夫人和老奴都……” 听到吴妈妈亲口承认是“偷跑出来”,沈明远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怒火更炽: “好啊!原来如此!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我还在奇怪,父亲明明下了严令将她禁足,院子看得如同铁桶一般,你怎么可能出得来!搞了半天,你竟是违抗父命,私自偷跑出来的!” “大少爷您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吴妈妈慌忙辩解,舌头都快打结了, “老奴…老奴并非自己擅自做主偷跑出来!是夫人!是夫人她实在担忧您伤势,心如刀割,所以才特地交代老奴,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出来看看您的情况啊!夫人她是一片慈母之心……” “呵!慈母之心?关心我?” 沈明远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话,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怨毒, “我看她根本就不是关心我!她分明就是想害死我!把我往死里坑!”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阴鸷,死死盯住吴妈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今父亲已经那般厌恶她、厌弃她!她若是真的有一丝一毫为我着想,就不该再跑来牵连我!她最该做的,是彻底从我眼前消失,别再影响到我分毫!是应该彻底和我撇清干系,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派你这个老货,半夜三更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来找我!” “若是被父亲知道,我才刚挨完打,又和她的人私下牵扯不清,定然又会以为她做的那些阴损勾当和我脱不了干系!到时候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又要被她拖下水,再次受她牵连!那样我就更不得父亲重视,更无出头之日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大少爷!夫人她绝无此意啊!” 吴妈妈连连摆手,急得满头大汗,想要解释,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才能说清这其中的纠葛。 “闭上你的狗嘴!休要再巧言令色!休要再替她辩解!更休要再来连累我!” 沈明远根本不想再听,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斥! 他指着吴妈妈,对着门外厉声高喊,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 “来人!快来人!把这个违抗主命、私自潜逃的老刁奴给我抓起来!立刻扭送到父亲那里去!请父亲重重发落!” 见沈明远竟如此绝情,丝毫不顾旧日情分,真的要喊人抓自己,甚至还要将自己直接扭送到侯爷面前,生怕和自己以及夫人扯上一丁点关系,吴妈妈顿时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 第204 章 捉贼 “大少爷!饶命啊!求您饶了老奴吧!老奴知错了!老奴这就走!这就立刻消失!求求您,千万别抓老奴去见侯爷啊!” 然而沈明远却对她的求饶充耳不闻,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人!都死到哪里去了!快给我来人!把这个狗奴才给我抓起来!” 院子里原本已经歇下的下人们被主屋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和怒斥声惊醒,纷纷披衣起身,点亮了灯烛。 守夜的下人也闻声急匆匆地朝着沈明远的寝屋这边赶来。 一时间,原本沉寂的院落迅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人影绰绰,脚步声杂乱。 仍在屋内的吴妈妈听到外面迅速聚集起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不敢再多留一刻,趁着沈明远的注意力还在叫骂和呼喊下人上, 她如同丧家之犬般,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快步退出了令人窒息的屋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逃离这里才行! 刚一冲出屋门,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吴妈妈还未来得及吸一口完整的气, 便惊恐地看见院子里已有不少被惊动的下人提着灯笼围拢过来,一道道疑惑、审视的目光投向她!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立刻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低着头, 趁着那些下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形成合围之前,拼尽全力冲出了沈明远的院门,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然而,她刚踉跄着、惊魂未定地冲出那危险的院子,还未来得及辨认方向、喘上一口匀称的气,便惊骇欲绝地看见不远处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竟是一队巡夜的侍卫举着明晃晃的火把,步伐整齐而迅疾,正朝着沈明远院子的方向快步赶来! 那些侍卫眼尖无比,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刚从院门逃出、形迹可疑的黑影, 领头之人立刻挥手指向这边,高声呼喝道, “快!贼人在那边!包抄过去!抓住那个黑影!别让她跑了!” 吴妈妈听到这雷霆般的呼喝,见那耀眼的火把和森严的人影直冲自己而来,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断裂,慌乱到了极致! 他们这是听到沈明远的喊声将她当成了夜闯侯府的贼人吗! 她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此刻她就像是一只被猎犬追逐、惊破了胆的兔子,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 朝着与那片可怕火光相反的、更浓更深的黑暗处,不顾一切地、跌跌撞撞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逃去! 一夜很快过去,转眼间,府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晨曦微露,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易知玉的院子中,寝屋内是另一番景象。 两个孩子都已醒来,乳母和几个婆子正手脚麻利地分别照顾着慕安和昭昭穿衣梳洗,屋内洋溢着孩童清脆的咿呀声和大人温柔的哄劝声。 易知玉也已起身,在小香的细致伺候下洗漱完毕。 此刻,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任由手艺灵巧的婢女为她梳理发髻,点缀珠钗,薄施粉黛。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从寝屋缓步走出。 外间厅堂内,精致的早膳已然摆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影十早已候在屋内,如同融入阴影般安静地侍立一旁,显然是在等待易知玉出来回禀要事。 易知玉目光掠过她,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随即温柔地牵起慕安的小手,一同在桌边坐下。 她先细心地将一小碗温热的、适合孩童入口的粥羹放到慕安面前, 看着小家伙乖巧地拿起小勺,自己吃了起来,这才抬起头,看向影十,声音平和地问道: “事情如何了?” 影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夫人,一切正如您所预料。吴妈妈昨夜翻墙偷溜出院子之后,确实去了三小姐沈月柔的屋子。她传达了张氏的意思,想让三小姐在若宁郡主的赏花宴上陷害您。” 易知玉闻言,纤细的柳眉微微挑起,脸上却丝毫不见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毕竟,张氏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派人出来一趟,若不想方设法给她找些不痛快,又怎么会是张氏的作风呢?她怎会甘心让自己舒坦? 影十继续回禀,语气毫无波澜, “只不过,三小姐此次并未听从张氏的吩咐。她非但没有答应,反而将吴妈妈斥责了一番,并将其赶了出去。吴妈妈担心久留生变,被人察觉,只得匆忙离开了三小姐那处。” 易知玉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 沈月柔不会再听从张氏的话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毕竟,张氏上一次的“妙计”刚刚才让沈月柔结结实实地吃了大亏,挨了板子,丢了颜面。 而且,如今的沈月柔,早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唯母命是从的沈月柔了。 上次她察觉张氏自身难保、再也无法成为倚仗之后,定然会选择明哲保身,急于与张氏彻底划清界限,又怎会再愿意与之扯上任何关系,替她火中取栗呢? “嗯,知道了。” 易知玉淡淡应了一声,姿态优雅地夹了一筷清爽的小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即话锋一转,问道, “我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可都安排妥当了?” 影十立刻点头,语气肯定, “回夫人的话,已经全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妥当,并且于昨夜,便已趁其不备,悄然放入三小姐沈月柔的屋内隐蔽之处了。” “嗯,好。” 易知玉轻轻颔首, “那吴妈妈之后又如何了?” “回夫人,” 影十垂首继续禀报,声音毫无起伏, “吴妈妈离开三小姐处后,确实去了大少爷沈明远的院子。她本意是想替张氏探看大少爷的伤势,代为传达张氏的‘关怀’。”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措辞, “然而,大少爷并不买账。他一见到吴妈妈便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并立即高声叫喊,要院中下人将吴妈妈这个‘违抗父命、私自出逃’的刁奴抓起来,还说要将她立刻扭送到侯爷面前发落。” 第 205章 让人意外的沈明睿 “吴妈妈惊恐万状,趁下人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际,仓皇逃出了大少爷的院子,情急之下,躲进了花园中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石缝里,企图避过去。” 影十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内容却步步递进, “巡夜的护卫起初并未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属下见她躲藏许久都没被发现,便暗中出手,略作引导,将正在附近巡视的一队护卫引到了那处假山附近。” “他们很快便发现了藏匿的吴妈妈,已于天亮之前将其擒获,并直接押送到了侯爷的书房外等候发落。估计今日侯爷便能知晓张氏昨夜这番不顾禁令、暗中传递消息、甚至可能包含更多阴毒算计的举动。” “好,做得甚好。” 易知玉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这张氏,恐怕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最宝贝、倾注了全部心血与偏爱的儿子, 竟会如此急不可耐地与她划清界限,甚至不惜将她派来看自己的心腹亲手扭送到父亲面前,以此来向父亲明确表态,撇清自己吧。 她在那方寸禁院中心心念念、日夜忧思的,全是这儿子的伤势,可她这“好儿子”呢? 却生怕与她沾染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不仅毫不领情,反而瞬间翻脸,视她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细细想来,这张氏倒真是可悲又可叹。 甚至无需自己再多费周章,她自个儿娇惯出来的“宝贝儿子”,就主动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直接捅到了侯爷面前。 这效果,远比她亲自设计更为“精彩”,也更为讽刺。 易知玉原本的打算,是任由吴妈妈完成张氏的交代,之后再寻个恰当的由头将她当贼拿下,将事情闹大,顺势让侯爷知晓张氏贼心不死、仍在暗中动作的打算。 到时候沈仕清定然不会再容得下张氏,张氏下场绝不会好。 如今倒好,根本无需她出手,张氏的宝贝儿子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将事情闹到了沈仕清那里,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还让她得以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如今的张氏,娘家已然彻底倒台,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靠山。 而沈明远那般自私自利、只知趋利避害的性子,眼见母亲失势,自身地位岌岌可危,又因她接连挨了重罚,心中恐怕早已积满了怨毒与愤懑,怎么可能还会愿意与张氏扯上关系? 所以在见到代表张氏而来的吴妈妈时,他感受到的不是久违的关怀,而是滔天的怒火和生怕被再度牵连的烦躁,反应才会如此激烈决绝,不留丝毫情面。 影十略作停顿,见易知玉并未打断,便继续清晰地禀报,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洞悉内情的意味: “虽说在院内高声叫喊要抓人的是大少爷沈明远,但最初引着那队巡夜守卫迅速、精准地扑向大少爷院子方向的,却并非是被大少爷叫过去的。” “哦?” 易知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细长的柳眉挑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兴味, “不是他?那会是谁?” “回夫人,” 影十垂首,语气肯定, “是小少爷沈明睿身边那位名唤砚台的小厮,主动寻到巡夜守卫,报的信。” 听到此事背后出手的竟是沈明睿,易知玉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她放下筷子,眸光微凝, “沈明睿?竟是他?” “是。” 影十确认道, “吴妈妈在离开三小姐的院子之后,曾先去了一趟小少爷沈明睿的住处。” “据我们的人观察,吴妈妈离开小少爷处后不久,小少爷便立刻低声吩咐了其贴身小厮砚台。” “砚台随即寻到巡夜护卫的首领,称看到府内溜进了贼人,并特意指明了贼人逃窜的方向是大少爷的院子方向。” “正因得了这确切的情报,护卫们才会那般反应迅速、目标明确地直扑大少爷院门,时机掐得极准,恰好与刚被大少爷厉声呵斥、驱逐出来,正惊惶失措、试图逃窜的吴妈妈撞了个正着。” 易知玉闻言,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事情的发展倒是愈发出乎意料,也愈发有趣了。 看来,张氏此番真是众叛亲离,不仅仅是与她最溺爱的大儿子沈明远离了心, 如今连她这个小儿子沈明睿,也对她生了怨怼之心,甚至不惜暗中出手,推波助澜。 “看来,” 易知玉语气悠然,带着一丝洞察的了然, “这沈明睿是因着上次被青鸾书院除名之事,恨上张氏了。否则,何至于转头就暴露了吴妈妈的行踪。” “夫人明鉴。” 影十附和道,语气依旧平稳, “是,确实像夫人猜测的这般,这沈明睿非常介意张氏偏心沈明远的态度,再加上吴妈妈去寻他,也丝毫未曾提过他分毫,只是一味的说张氏交代让他好好帮衬沈明远这个大哥,应当是这个原因,所以在吴妈妈离开之后,他后脚便立刻命砚台去叫人了。” 易知玉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张氏满心满眼装的都是沈明远,一心要替他争来世子之位,夺下这整个侯府。” “上一次,为了保全沈明远,她甚至不惜牺牲沈明睿的前程——任由他被青鸾书院除名,也毫不犹豫。” “如今,她冒险派吴妈妈出来见沈明睿,话里话外却仍旧没有一句关怀,只反复叮嘱他要帮衬兄长……若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心寒。” 她语气微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去抓吴妈妈,一点情面都不给张氏留。这一招,倒是狠得令人意外。” 影十低声接话,音调平稳却清晰, “我们的人隐在暗处,听得非常清楚。小少爷说,既然张氏这样关心沈明远,这样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消息,他就偏不让她如愿,偏不叫她称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小少爷对张氏的偏心极为不满,所以转身就暴露了吴妈妈的行踪。不止如此。” 第 206章 留意到沈明睿 影十抬眼看向易知玉,见她神情专注,继续回禀道, “小少爷还说了一句话。” 易知玉抬眼看向影十, “什么话?” “他说:‘既然她心里只有那个废物,从没把他放在心上,就别怪他……心狠了。’” 听到影十的复述,易知玉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嘴里忍不住轻声重复起影十说的话, “别怪他心狠……”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发出极轻却清晰的敲击声。 沈明睿这话,分明不只是抱怨,更像是一句宣告。 他口中这个“心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又准备做到什么地步? 重生以来,易知玉关注的重点一直都在张氏、颜子依,以及沈明远兄妹身上。 她步步为营,小心周旋,却从未真正分神留意过这个总是在外读书的沈明睿。 她常年居于内宅深处,而沈明睿作为府中男丁,外院读书,出行有度,两人能碰面的机会本就寥寥。 加之他一心向学,晨起而出,暮色方归,几乎没有别的动作。 故而,无论是上一世饱尝冷暖、困死庭院的易知玉,还是这一世携恨归来、步步谨慎的她,对张氏这个小儿子,都谈不上了解。 上一世,沈云舟猝然离世,沈明远顺理成章承袭世子之位,风光无限。 而她,却被彻底囚于侯府深深庭院的方寸之间,如同一只被生生折断羽翼的鸟,目之所及只剩四角天空,对外面天地翻覆、人心诡谲,一概不知。 仅有那么零星几次,她从沈月柔漫不经心、略带炫耀的闲谈中,偶然捕捉到关于沈明睿的只言片语。 无非是在青鸾书院进学优异,而后科举入仕,官途看似平顺。 除此之外,关于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一无所知。 这一世,她自然也未曾多看他一眼。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终日不是往返书院,便是闭门苦读,身影单薄,神情安静。 更何况,每逢张氏与沈明远暗中动作、风波骤起之时,他总是不在府中。 久而久之,易知玉几乎下意识将他视作了这污浊泥潭中唯一一片干净无争的落叶,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甚至丝毫没有对他有所防备和打算。 可如今看来……这片“落叶”,恐怕从不是随风飘零的无辜之物。 易知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瓷盏边缘,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沈明睿那副素日里温顺乖巧、人畜无害的模样,或许从头至尾,都是一张精心描画、严丝合缝的面具。 他能在吴妈妈面前谈笑自若,不露半分破绽,却在对方转身离去的刹那,毫不犹豫地从背后递出冰冷一刀,精准地暴露其行踪。 这般审时度势、一击即中的心机和城府,早已远超出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范畴。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他明知吴妈妈是母亲张氏最信赖倚重的心腹,动手时却毫无迟疑,干脆利落,不见半分挣扎。 这绝非一时冲动的少年意气,而是经过冷酷权衡后的果断抉择。 他看清了张氏大势已去,便毫不犹豫地斩断牵连迅速下手,不留任何情面。 最可怕的,莫过于他竟能将这般深刻的怨毒与算计,隐藏得滴水不漏。 张氏与沈明远至今恐怕仍沉浸在那份“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之中,浑然不觉身边终日低眉顺眼的少年,皮囊之下早已被冰冷的恨意浸透。 这般隐忍,这般狠绝……这当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心性吗? 易知玉垂下眼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他对自己至亲之人都能怀有如此深的怨怼,那对沈云舟——这个并非一母所出、却占了世子之位的所谓兄长,又会藏着怎样的心思? 只怕是更深的忌惮,更烈的杀机。 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始终静候在一旁的影十,语气却沉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小十,安排两个最机警可靠的人,暗中盯紧沈明睿。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在何处停留、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要仔仔细细记下来。每三日,你亲自来回我一次。” “是,夫人。” 影十应声利落,身形如墨,静立如松。 易知玉默然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还有,昨夜至今晨发生的所有事,你差个最稳妥的人出府,一字不漏地禀告夫君。让他知晓家中情形,也好心中有数。” “是。” 影十颔首,见她再无吩咐,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对于安然入睡的易知玉和两个孩子而言,与往常并无任何不同,宁静而寻常。 然而,对于那被囚禁在冷清院落中、枯坐苦等的张氏来说,这一夜却是无比的煎熬与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中反复烹炸。 此时的张氏,在自己那如同牢笼般的屋子里,已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等了将近一整宿,却始终未能把吴妈妈等回来,这种未知的恐惧和焦灼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愈收愈紧,几乎要窒息。 眼下的乌青因彻夜未眠而变得愈发浓重骇人,衬得她原本就憔悴的面容更加失了血色。 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逐渐透出灰白,再到泛起鱼肚白,张氏的心也随着这渐亮的天光,一点点沉入谷底,恐慌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外头依旧死寂得可怕,没有任何她期盼的动静! 那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若是吴妈妈在天亮之前还未能及时返回来,那便大事不妙了! 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张氏被这股巨大的焦虑折磨得心神不宁,如同困兽般在屋内来回踱步,又强忍着煎熬等了半晌之时,屋外终于传来一声清晰的响动。 第207 章 等来了沈仕清 似乎是那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张氏听到这声响,黯淡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时辰,还远远未到每日送饭的点儿,那些看守的粗使婆子也绝不会无故进来,那这声响定然是吴妈妈终于回来了! 想到此处,张氏不由得心中狂喜,积压了一夜的担忧瞬间化为一丝抱怨的急切。 她快步朝着屋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抱怨,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 “眼瞅着天都要大亮了!你怎的回来的这般晚!真是要急死我了!可真是让我好等!” 她快步走到门边,心下稍安的同时又生出一股不耐烦,有些不悦地蹙紧了眉头, 一边伸手去拉门闩,一边用带着责怪的语气继续说道, “办事越来越拖拖拉拉!不过就是让你去三个孩子的院子看看情况,传几句话!竟然磨磨蹭蹭用了好几个时辰!真是……”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内拉开。 然而,就在打开门的瞬间,张氏脸上那混合着抱怨、急切和一丝松懈的表情,瞬间彻底僵住了! 她的眼睛因极度的震惊和骇然而猛然瞪大到了极致,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你,怎么…” 张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巍然屹立的身影,仿佛白日见了鬼魅一般,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她 惊慌失措地连连倒退了好几步,直到腿弯撞到身后的椅子才被迫停下。 发出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讶和慌张而变得尖利刺耳了许多, “怎么是你?!” 此时,主屋的门口,沈仕清正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 晨光熹微,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却似乎未能驱散半分寒意。 他的眼神如同数九寒冰,深邃而冰冷,正无声地凝视着屋内惊慌失措、失态尽显的张氏。 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最不愿见到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她慌张地又试图向后缩去,却无力地一屁股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气音。 “怎么不能是我?”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脸惊慌失措、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张氏,脸上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 他抬起脚,那双做工考究的靴子沉稳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踏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身影瞬间侵占了屋内本就有限的空间,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张氏被他的气势所慑,心脏狂跳,却强自压下几乎要溢出口的尖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早已发软的脊背,硬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看向沈仕清,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你…你突然来我这做什么!” 沈仕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呵!你说我来做什么?难道日日对着守院的婆子哭闹叫嚷、撒泼打滚、非要见我一面的不是你吗?如今我如你所愿过来了,你倒反过来质问起我来了?” 说着,沈仕清又向前逼近了几步,直至走到张氏面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审问的意味: “怎么?莫非我过来得不是时候?难不成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此刻正心虚,怕被我察觉吗?” 听到沈仕清这意有所指的话,张氏心中更是慌得像擂鼓一般! 她确实曾多次与守院的婆子纠缠吵闹,试图让她们传话要见沈仕清, 可那些婆子个个油盐不进,根本不理睬她。 谁能想到,沈仕清竟会真的过来,而且偏偏是选在今日这个节骨眼上! 方才听到院门响动,她满心以为是吴妈妈顺利返回,却万万没想到,一开门见到的竟是这个她最不愿在此刻见到的人! 他为何突然前来?是纯粹的巧合? 还是…他已经发现了自己昨夜让吴妈妈偷溜出去的事?! 张氏用力掐紧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她脸上强行挤出一副受到冤枉和屈辱的神情,提高了声调反驳道: “呵!你如今把我像囚犯一样软禁在这方寸之地!与外界的联系全断!我还能做什么?!你休要血口喷人,凭空冤枉我!” “我没有那份闲心去凭空冤枉你。” 沈仕清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丝毫感情, “说吧,日日吵着闹着要见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沈仕清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锁在张氏脸上,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张氏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但观其神色,似乎真的只是巧合前来,并未察觉异样,心下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然而,此刻她绝不能与沈仕清多做纠缠! 吴妈妈还未归来,若是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与沈仕清撞个正着就完了! 她必须尽快将沈仕清打发走才是! 思及此,张氏猛地站起身,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伸手指着沈仕清,不管不顾地怒骂道, “我和你之间早已无话可说!你赶紧滚!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我不想看见你!” 沈仕清见她这般反应,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蹩脚的戏。 他非但没退,反而又朝着张氏逼近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日日对着守院婆子哭喊叫嚣、非要见我一面的,是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如今我人站在这里了,你却又说无话可说,急着赶我走。张婉容,你不觉得自己的行径,可笑至极吗?” 张氏心中慌乱如麻,眼神控制不住地频频瞟向屋外,生怕下一瞬吴妈妈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院门口。 第208 章 沈仕清的质问 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因心虚而有些发飘, “你将我像囚犯一样关在这里!撤走了所有伺候的下人,连每日吃食都变成了猪狗不如的清汤寡水!我自然要找你讨个说法!” “我找了你这么多日,你对我不闻不问,视若无睹!那我还找你做什么?!你分明就是铁了心要磋磨我至死!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浪费口舌同你争辩!你走!立刻给我走!” “呵。” 见张氏这般急着赶他走,沈仕清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他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张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硬生生将她拉扯到自己跟前。 他俯视着她,说话的声音陡然又冷厉了几分: “按你平日那泼辣刁蛮、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见到我,岂会不扑上来撕打哭闹、为自己争辩一番?” “今日倒是奇怪得很,竟然连与我争吵的打算都没有,一口一句只想让我尽快离开,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张婉容的作风。” “怎么,就这么怕我留在此处吗?”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中张氏的要害! 她眼中无法控制地闪过一丝剧烈的慌张,只能强行绷住脸上那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奋力挣扎着想把自己的胳膊从沈仕清铁钳般的手中抽出来,却徒劳无功。 她说话的声音因为慌张和用力而变得有些颤抖: “你放开我!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沈仕清!你当真是可笑得很!我为何要同你发疯!你根本就是一个冷血无情、油盐不进的人!” “我同你说再多也是无用!既然明知无用,那我为何还要白白浪费口舌!” 沈仕清眼中的嘲讽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依旧死死钳制着张氏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挣脱,目光如刀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惊慌与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是么?” 他重复着,语调刻意拖长,充满了玩味与毫不掩饰的不信, “是真的觉得与我争辩纯属浪费口舌,还是说,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生怕我多待一刻便会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才这般心急如焚地想要将我赶走!” “你休要血口喷人,凭空冤枉我!” 张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我日日都被你囚禁在这方寸屋子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还能做什么?!沈仕清,你别在这里给我乱扣罪名!” 沈仕清的眼神愈发冰寒冷冽,如同数九寒潭深处凝结千年的寒冰,锐利得能刺穿一切伪装。 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致命的危险气息,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挟着寒风狠狠砸在张氏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尖上: “呵,是么?说得倒是委屈可怜。” 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张氏完全笼罩, “天还未大亮,你便已衣着整齐地候在这屋子里头,看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刚刚起身的模样。方才我站在门外,并未出声叩门,脚步也放得极轻,你却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般,迫不及待地主动迎上来开门…” “开门之时,我分明听得清清楚楚,你嘴里正抱怨着——‘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张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褪去。 沈仕清竟然连她刚刚开门时无意识嘟囔的那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仕清见张氏哑口无言,又是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你可别告诉我,你竟能未卜先知,提前就算准了我会在今日这个时辰突然过来,‘特地’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地候在这里,专程为了迎接我?”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躲闪的眼睛: “可你那些抱怨等待的话,分明不像是对我说的。那你以为来人是谁?你在这屋里等待的又是谁?” 张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说话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变得愈发尖利刺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她即将崩溃的神经: “我谁都没等!我也不知道会有人过来!我不过是刚好走到门边,隐约听到了些似是而非的动静,以为…以为是夜里风大,刮倒了院中的什么东西,才下意识地打开了门想看看而已!你休要在这里捕风捉影,胡乱揣测!” 沈仕清脸上的笑意更深,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戴上了一张精工雕刻的冰冷面具,每一分弧度都透着寒意。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剖析着她的每一处破绽,如同一个经验老道、胜券在握的猎人,从容不迫地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所做的最后徒劳而可笑的挣扎: “是么?那还真是…挺巧啊!” 他语带讥讽,目光如最锋利的刀片,细细刮过张氏强作镇定的脸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抽搐, “我还以为,你早早候在这屋子里,是特地在等着我来呢~” 说罢,他倏然转过身,不再紧逼,反而在主屋内慢条斯理地踱起步来。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屋内略显萧索简单的陈设,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却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奇怪,我来了这许久,怎的未见你身边伺候的下人?她人呢?” “身为这院里唯一指派来伺候你的下人,主子都已起身多时,她竟敢擅离职守,不在跟前殷勤伺候着?这…可不大合侯府的规矩啊。” 张氏强压下心头那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淹没的恐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硬是梗着脖子,继续编织着拙劣而脆弱的谎言,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我…我让她去后院忙别的杂事去了!我现在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静一静!不喜旁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地打扰!难道不行吗?!” 第209 章 告知张家垮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心虚, “怎么?如今我连这点要求清静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你还要如何作践我才甘心!” “哦?原来是这样啊。” 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他不再踱步,反而慢条斯理地在那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看向惊慌失措的张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如此,那我便在这里再坐一会儿,陪你一同等等看。” “我倒是想看看你那去后院忙‘杂事’的吴妈妈,究竟何时才能忙完,究竟何时才能回来‘伺候’她的主子。” 张氏听到沈仕清这番话,眼睛控制不住的瞪大了几分, 沈仕清说的这般直白,若她还不明白那真就是太蠢了! 沈仕清这个时候过来,根本就不是因为守院婆子的传话! 他根本就是冲着吴妈妈来的!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刻意提起吴妈妈,句句不离,字字紧扣,分明是已经发现了吴妈妈偷溜出去的事! 方才还那般假装不知、步步诱导的模样,分明就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如同猫捉老鼠般,欣赏着她的惊慌失措,等着看她如何自乱阵脚,如何难堪! 想到这些,张氏只觉得一股屈辱和愤怒直冲头顶, 她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手中的丝帕被她攥得变了形,几乎要被那巨大的力道撕裂! 难怪吴妈妈去了那么久都杳无音信! 如今看来,分明是早就落入了沈仕清的掌控之中,被他的人擒获了! 那…那她有没有经受不住拷问而出卖自己? 有没有将自己交代她出去做的那些事,全数告知沈仕清?! 若是说了…那… 张氏不敢直接挑明,她害怕这是沈仕清的试探! 她担心如果就这样承认反而上了沈仕清的当! 正当张氏心中惊涛骇浪,各种可怕的猜测疯狂翻涌之时, 沈仕清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闲适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却抛出了一枚更重的炸弹, “天天闹着要见我,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就当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想知道的吗?”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同带着倒钩的鞭子,刮过张氏紧绷的神经, “比如…你那高高在上、权势煊赫的娘家,张家…如今究竟如何了?” 听到沈仕清骤然提起张家,张氏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 她抓着帕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当然想知道张家如今的情况! 那是她最大的倚仗,也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深切的担忧! 可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院子里,她连府内的事务都打听不到一丝风声,又怎么可能知道府外翻天覆地的变化? 见张氏脸色煞白,神色惊疑不定,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 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酷的嘲讽笑意,仿佛终于要将猎物逼入绝境: “托你这个‘好妹妹’一次次‘深谋远虑’的福,” 他语气中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那一直替你鞍前马后、处理‘首尾’的好大哥,张家的当家家主,已经银铛入狱,成了阶下囚。朝廷钦定的罪状,不日…就要开刀问斩了。” “什么?!” 张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的眼睛因极致的震惊和骇然而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眼眶,仿佛根本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话! “不可能!” 她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喉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不愿相信, “你胡说!这绝不可能!” 沈仕清见张氏这般失魂落魄、拒绝接受现实的模样,唇边又逸出一声极尽冰寒的冷笑, 那笑声中不带半分怜悯,只有残酷的宣判, “呵,为何不可能?”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钉,狠狠砸下, “张家犯下的,可是企图杀害朝廷特派的剿匪官员、勾结山匪、形同谋逆的杀头大罪!如今证据确凿,已由秦大人亲自查实,呈报御前!” “张家已经被抄家灭族,所有家产充公!一应男丁,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早已是铁案如山,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张氏的心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指责: “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让张家出面,对云舟下那等毒手,张家怎么会犯下这十恶不赦的杀头大罪!” “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整出万福楼那场闹剧,试图栽赃陷害,又怎会引得太子殿下震怒,顺藤摸瓜怀疑到张家头上去!张家又怎么会因此被彻查到底,彻底垮台!” “你那好兄长,张家的顶梁柱,也不会被你间接害死!是你!张婉容,你才是张家的掘墓人!” “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张氏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疯兽,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猛地扑向沈仕清,双手疯狂地拉扯起他的衣袍袖摆,涕泪横流, “不可能!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你就是想看我痛苦,想活活气死我对不对!不可能!张家树大根深,绝不会出事!绝不会的!” 沈仕清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猛地站起身,毫不留情地一把将状若疯癫的张氏狠狠推搡出去! 他嫌恶地掸了掸被扯得褶皱的衣袍,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当初你胆大包天做下这等恶事之时,就应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后果!” 他声音冷硬,字字如刀, “呵!你和你那张家的胆子也真是够大!连朝廷派出的剿匪队伍都敢设计刺杀,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活该!” 张氏被这股大力推得踉跄着再次跌坐在地,发髻彻底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模样狼狈不堪。 她一脸狰狞,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要将头皮撕扯下来, 第 210章 动手 嘴里还在不住地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否认状态,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张家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枝繁叶茂!怎么会就这么垮台!怎么会啊!” “呵,好一个百年世家!” 沈仕清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达到顶点, “百年世家犯下滔天大罪,难道就能法外容情吗?!我告诉你,不仅仅是你大哥这一支主脉!所有与你们沾亲带故的张家旁支,也全都被寻了由头,清查问罪!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为奴为婢者更是不计其数!” “你们张氏一族——已经彻底完了!从此在这京城,再无张家一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胡说!你全都是在胡说!” 张氏一边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声叫嚷起来。 此时的她双目赤红,如同染血一般,眼中的泪水早已决堤,混着脸上的血迹蜿蜒而下,形成了一道道狼狈的污痕,她却浑然不觉。 张氏嘴上虽然仍然在拼命的否认,心中却已经是一片冰冷的绝望。 她比谁都要清楚,沈仕清说的,恐怕句句属实! 如若张家没有彻底垮台,沈仕清又怎么敢像对待囚犯一样将她关在这方寸之地? 又怎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苛待她、羞辱她、折磨她?! 他如今敢这般有恃无恐,定然是因为她最大的倚仗,娘家张家,已经出了塌天大祸,再也无法成为她的护身符! 否则他沈仕清不会这般大胆,不会敢这般对她的! 一想到她那向来威严的兄长已然银铛入狱,不日就要被推上断头台; 一想到所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将遭受灭顶之灾,或身首异处,或流放千里。 张氏的眼睛变得愈发猩红可怖,她像是彻底疯了魔一般,瘫坐在地上,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笑声。 “不可能!哈哈哈哈哈…你一定是故意编造这些来吓唬我的!不可能!” “绝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看到张氏这般状若疯癫、又哭又笑的魔怔样子,沈仕清眼中的厌恶之情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冷冷地俯视着她,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若不是你心思歹毒,蛇蝎心肠,一心只想着害人,做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伤天害理的恶事,又怎么会牵连拖累整个张家?张家这百年基业,又怎么会一夜之间轰然垮台,万劫不复?” “当初你若是能收起那点害人的心思,安分守己,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对上沈仕清那冰冷彻骨、不含一丝温度的眼神,张氏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满溢出来! 她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划出红痕,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幻境, “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是我害了张家?是我…是我吗?” 突然,她眼中猛地爆发出冲天的怨毒与恨意,那猩红的双眼死死瞪向沈仕清,将所有崩溃的情绪尽数转化为扭曲的仇恨: “你胡说!明明是你!害我张家的明明是你——沈仕清!是你!” 张氏用尖锐得几乎撕裂声带的嗓音嘶吼着,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的头发彻底披散开来,凌乱地黏在脸上、颈间,此时的她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指向沈仕清,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的怨恨: “是你害我张家!要不是你非要把世子的位置给那个贱人生的野种!要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偏袒、回护沈云舟那个贱种,打压我的明远!我又怎么会被逼得不得不对他下手!张家又怎么会为了帮我而出事!” “是你!都是你逼我的!是你!沈仕清!都是你将我张家害成这般模样!都是你的错!” 张氏的眼神越来越疯魔,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 她一边嘶吼着,一边不管不顾地朝着沈仕清猛扑过去,枯瘦的手指弯曲成爪,似乎是想要将他撕碎一般,她嘴里还不住地尖声叫嚷着: “都是你害的!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沈仕清见张氏竟将一切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眼中的厌恶更甚,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看张氏状若疯癫,嘶吼着朝他这边扑过来,她的乱发披散,双目赤红,沈仕清丝毫没有任何犹豫,侧身避过的同时,抬脚便对着张氏的胸口狠狠踹了过去! 张氏才刚刚冲至沈仕清跟前,指尖也才刚刚要触到他的衣襟,一股猛力便重重击在她胸口。 下一瞬,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上几米之外的屋门,又软软滑落在地。 瞬间,剧痛席卷全身,张氏蜷缩着身子,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般。 她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喉头一甜,下一刻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血色一下子溅染了前襟。 她抬起头,眼中尽是怨毒与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沈仕清竟会对她下如此狠手。 沈仕清一步步走近,靴声冷硬,停在张氏面前。 他垂眸俯视,目光如冰刃刮过她狼狈的模样,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这些年,你刁蛮任性,动不动恶语相向要动手,我都未曾同你计较,你莫非真以为我沈仕清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我不过念在往日情分,一忍再忍罢了!如今你已沦落至此,竟还敢对我口出狂言?”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怎么?你不会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张家贵女吧?你不会还做着身份尊贵、人人捧奉的美梦吧?睁开眼看看吧你!张家已经彻底垮台,而如今的你,除了还有我沈仕清妻子这层身份,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若不是有我沈仕清妻子这层身份,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的活着吗?” 第 211章 当年的真相 “要不是我沈家护着,你早就和张家那些人一般流放千里了!” 沈仕清语气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像鞭子抽下: “不知道感恩便罢了,居然还口口声声说我害了张家?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 “明明是你自作自受,是你不识好歹、蠢钝狂妄,才拖累张家为你买单!你还有脸怪旁人?” 他俯身逼近,几乎一字一顿: “居然还想杀我?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若真想替张家报仇,就该一刀了结自己,或者拿头撞墙以死谢罪才是!而不是像条疯狗一样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张氏浑身颤抖,又一口鲜血呕出,胸口剧烈起伏。 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沈仕清,目光如毒火焚烧。 片刻之后,她猛地抬手,狠狠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忽然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一般,发出一阵凄厉而破碎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是我——!都是我!” “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是我害了张家……全都是我的错!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着血丝划过下颌。 她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楚,像是终于撕开了自我欺骗的茧: “我何止是现在错了……我二十多年前,就错得离谱!我不该不听父亲的话、不该不听兄长的劝!” “他们一次次告诫我,让我远离你、不要与你牵扯过深……可我呢?我偏偏不听!” 她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字字泣血: “我非要跟你在一起,非要嫁给你不可!京城那么多世家子弟、那么多高门俊杰我不要,我偏偏选了你——偏偏选了你这个一无所有的武将、没有心肝的畜生!” 她猛地向前倾身,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嘶声道: “我明知道你早有正妻,却还痴心妄想要进你沈家的门!还做梦与你做夫妻!我真是蠢钝如猪、错得荒唐!” “还有那个贱种——” 她眼神骤然一冷, “我明明不该将他认在我名下!可我却为你、为你那点虚伪的名声让步……让沈云舟那个贱种成了沈家嫡子!我兄长多少次劝我,说你不安好心,我却一次次信你!” 她笑得比哭更难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哈哈哈哈……都是我!都是我执迷不悟、引狼入室!若不是我……张家怎会落得如此结局?!我对不起我父兄、我对不起张家列祖列宗——!”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与疯狂: “我就不该认识你——不该认识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沈仕清闻言却不怒反笑。 他慢条斯理地蹲下身,一手狠狠攥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脸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眼神如刀,一寸寸刮过她惨白的脸。 “呵,” 他低低一笑,声音阴沉得像是从地狱里浮起, “如果我是畜生……那你又是什么?”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气息冰冷,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那你岂不就是……一条对着畜生发情、还不知廉耻的母狗?” 张氏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却笑得愈发阴沉,继续慢条斯理地凌迟她的心神: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明知我有妻室,还死缠烂打贴着我不放?是谁不要脸面、不顾名声,千方百计也要凑到我眼前?” 他手指用力,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却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为了进我沈家的门,为了做我的女人……是谁骗我去客栈?是谁给我下药?又是谁在床上——不知羞耻地迎合我、纠缠我,浪荡得像个妓女?” 他猛地收紧了力道,冷笑一声: “这一切,不都是你张婉容——心甘情愿、自轻自贱求来的吗?” 沈仕清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张氏的心口。 张氏浑身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蜿蜒而下,分不清是蚀骨的悔恨,还是被践踏的愤怒。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这副破碎的模样,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什么京城的高门贵女,平日里装得冰清玉洁、眼高于顶,可实际上呢?不还是跟条摇尾乞怜的母狗一样,巴巴地往上赶着向我求欢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说到这儿,他捏住张氏下巴的手指猛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痛得蹙起眉,却挣脱不得。 他俯身逼近,继续慢条斯理地往她心里钉钉子。 “虽说你这姿色嘛,不过中人之姿,性子更是倨傲得令人厌烦。但……谁让你是张太傅的嫡女呢?这身份着实金贵。” “你既不惜自降身段,甚至给我下药也要攀上我,对我这般‘情深义重’,我若不全然接受,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美意?自然得假装中了药,好好‘配合’你才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张氏神魂俱颤。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却已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破碎不堪: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是假装中了我的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你是故意配合我的?!” 沈仕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那抹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戏谑和得意。 “京城谁人不知张太傅权倾朝野?若能成为他的乘龙快婿,我沈仕清的仕途自然是一片坦荡,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张婉容,你总自诩聪明,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自己是个手段高超的猎手。” “可笑你从头到尾都看不清,你才是我早就选中的猎物,是我精心布局要擒获的目标。” “你…你…!” 张氏嘴唇哆嗦着,巨大的冲击让她语无伦次,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男人。 沈仕清欣赏着她的崩溃,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坊间早就传闻,太傅府的嫡女心高气傲,偏偏对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有兴致,不争到手绝不罢休。” “这消息,果然半点不假。” 第212 章 原来都是算计 “你平日行事如此高调,我不过略费了些银钱心思,便把你的喜好、乃至你倾慕何种性情的男子,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我只需按图索骥,将自己稍稍‘规整’成你喜爱的模样,再在那场宫宴上与你‘偶然’邂逅。” “结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需要几次偶遇才能引起你的注意,没想到,头次见面,你就上了钩。” “说什么太傅之女心高气傲?说什么高门贵女眼高于顶,哪有那么难,拿下你,简直易如反掌。” “待你入了局,我便开始对你若即若离,百般推拒,再‘无奈’告知你我已有发妻。果然,你就如那传闻所说,越是得不到,就越是疯狂!” “为了得到我,竟连下药这等下作手段都使了出来……你这般‘热情’,我若不成全,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她惨无血色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那一夜,你不是也很沉醉其中,不是也很享受吗?” 张氏的双眸骤然变得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她死死咬住牙关,几乎能听见自己齿根摩擦的声响,双手用力抓住沈仕清捏着她脸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之中。 她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你早就知道我要给你下药!你是故意装作中计的!你根本不是为了对我负责才娶我……” “你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你就是冲着娶我来的!你一早就把算盘打到了我张家头上!”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拿我当垫脚石!这一切,从一开始就全是你的阴谋!” 沈仕清轻嗤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仿佛听到什么可笑之事。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调慵懒却字字如刀: “说什么算计不算计,这世上之事,不过是你情我愿。你递药,我接杯,何来欺骗?” 张氏目眦欲裂,浑身颤抖。 她原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想到早成了他人棋局中的一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撕裂: “你说你已有妻室——是不是也是为了激起我的好胜心?!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弃你的发妻对不对?!” “你根本就不是因为我才将何氏贬妻为妾的!你早就算计好了让她做妾——是不是!” 沈仕清挑眉,像是欣赏着她崩溃的模样,缓缓站直身子,轻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然却冰冷: “何家不过一介商贾,纵有万贯家财,除了能稍稍打点官场琐碎,于我在朝堂大业有何助益?宓儿做正妻,终究是身份不够。” 他略顿一顿,嘴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继续说道: “不过,我沈仕清念旧。即便她做不得正室,我也不会亏待她。荣华富贵、安稳日子,一样都不会少。他日我若飞黄腾达,她即便为妾,也一样沾得上光。” 张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忽然发出一阵凄厉而疯狂的笑声,笑声里裹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蠢!我真是蠢货!我居然还以为……是我凭本事斗赢了何氏!我还得意是我把她从正妻的位子上拽下来,自己凭本事一步一步坐上你沈家主母之位!” 她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骤然狠厉,直直射向他: “原来根本不是我赢了她!是你!是你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一切全都是你的算计!!” 沈仕清面色淡漠如古井无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字字如针,刺得人生疼, “我待宓儿,从来真心实意,未曾有半分亏待。对你,我也尽了男人该尽的责任,未曾推诿搪塞,还依着你的心意娶你进门,让你堂堂正正做沈家的主母——怎么能叫算计呢?” 他微微倾身,目光似笑非笑,却透着刺骨的凉意: “说起来,你该谢我才是。若不是我娶你,你未婚生子的事又如何藏得住,名声尽毁也是迟早的事,等到那时这京城之中,还有哪个体面人家肯要你?” 他语气渐缓,却愈发刻薄,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人的尊严: “你性子刁钻、言行泼辣,容色不及宓儿半分,还日日在这后宅之中欺她辱她,哪有半点主母的气度?” “而我——始终宽宏大度,不曾与你计较。你嫁给我,不是你的福气,又是什么?” 张氏听得浑身发抖,几乎气笑出声。 她眼中的恨意如淬毒的刀刃,直直射向他: “你!你竟还有脸往自己脸上贴金!好一个‘福气’!好一个‘大度’!” “沈仕清,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无耻之尤!” 她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出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 “所以,我每次趁你出府故意折磨何氏、辱她踩她……你其实全都知道,是不是?!你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对不对?!” 沈仕清嘴角微扬,似嘲似讽,坦然承认: “自然知道。我身为沈家主君,府中大小事务,何时逃得过我的眼睛?” “你一次次寻衅刁难,宓儿却一次次忍让——她良善大度,从不与你计较,也从不到我面前哭诉讨要公道。” 他语气渐冷,目光如冰,对比之间尽是对张氏的鄙夷: “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她处处以大局为重,不愿令我烦忧。而你——整日纠缠于后宅琐碎,斤斤计较、无休无止!” 他冷哼一声,终是道出最残酷的现实: “若不是她出身商贾、门第不及你,家中助力远不如你张家——我又怎会让你这等泼妇掌家?若是宓儿为主母,远比你要称职得多。” 张氏听着沈仕清亲口承认知晓一切,脸上的讽刺越来越深,仿佛一层寒霜凝结在她眼底。 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控诉这荒唐的一切: “难怪……难怪她始终伏低做小,从不反驳……难怪无论我怎么羞辱折磨,她都默默受着……” 第213 章 猜中沈仕清心思 “呵,何氏啊何氏,她真不愧是跟你一路走来的发妻……她果然比我更懂你——” 她声音越来越冷, “她早就知道你不会为她出头,早就明白就算哭诉到你面前,你也只会嫌她多事,她看透了你的真面目,所以才选择忍!也只能忍!” 忽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骤然变得清明而骇人,仿佛想明白了什么关键一般。 “难怪……难怪她最终会选择自戕……我终于明白了!” 沈仕清见她神情恍惚、喃喃自语,并未听清她具体说什么, 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语气倨傲: “张婉容,你能进我沈家的门,不过是因为你有个太傅嫡女的身份。若不是这一层,你又怎配当我的妻子?在我眼中,宓儿可是比你强百倍、千倍!” 可张氏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更远、更黑暗的地方。 突然,她猛地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匕首,一字一句钉向沈仕清: “当初如果何氏没有点火自焚——你也会亲手杀了她,还有她儿子……是不是?!” 这句话如同冰锥刺破虚假的平静,沈仕清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的目光霎时冷得像淬了寒刃一般,阴冷的锁在她脸上。 张氏将他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癫,裹挟着彻底的绝望和自嘲: “哈哈……哈哈哈……我真是蠢……我真是蠢透了!我当初就觉得奇怪!何氏那般能忍,那般不争不抢的人,明明风波已经过去,怎么会突然发作,非要闹出在深夜点火自焚的戏码!” 她笑出了眼泪,声音却陡然尖锐起来: “原来,原来她是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她发现了你想要抹杀她们母子了,所以才以死谢罪,想要赌你还能看在她主动赴死的份上留她儿子一条生路!对不对?!” 沈仕清的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戾气翻涌。 他猛地出手,一把掐紧张氏的脖颈,竟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张氏双脚离地,呼吸困难,整张脸迅速涨得通红,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他,嘴角甚至扯出一抹扭曲而讽刺的笑。 沈仕清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你、在、胡、说、什、么!” 张氏喉咙被扼,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仍旧艰难地挤出语句,双手死死抠住他掐紧的手指: “当初……京城传遍你沈仕清贬妻为妾、攀附权贵的丑事!就算何家出面替你洗刷干净,就算名声挽回风波过去……你心中还是十分在意的是不是?” “也是,你这种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而她们母子只要活着,只要在这世界上存在一天,就是你攀附权贵,贬妻为妾的活证据!” 她每说一句,沈仕清的手指就收紧一分,可她眼中的讥讽却越来越浓, “只要何氏和你那儿子活着一日,你攀高枝、弃发妻的污点就有可能再被人挖出来!这是你不能容许的!所以你在心中已经盘算着要让她们母子彻底消失!对不对!” “你放屁!” 沈仕清像是被踩中了痛脚,骤然暴怒,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张氏见他失控,越发笃定自己猜中了他最阴暗的心思。 她强忍着窒息般的痛苦,继续嘶声道: “如果何氏没有自焚……你也会亲手了结她!抹去她存在的一切痕迹……保全你的清名仕途……是不是!” 她笑声破碎却狠厉,像夜枭啼哭般刺耳: “难怪……何氏会选择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她定是察觉了你的杀心……知道你不可能容的下她和她儿子……这才用一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净!主动选择抹除自己,为儿子奔一条活路出来!” 泪水混着讽刺的笑容一起淌下,她几乎用尽最后的气力尖声指控: “沈仕清!你口口声声说何氏是我逼死的——可笑!可笑至极!她哪里是因我而死?!她是被你!被你这条毒蛇逼到绝路才自尽的!” “你嘴上说爱她……可真正杀了何思宓的人——就是你!是你把她逼上死路!是你……是你亲手逼死她的!” “你给我闭嘴!” 沈仕清眼中戾气暴涨,指节发白,几乎用尽全力扼紧张氏的脖颈。 她再发不出一丝声音,面色由红转紫,嘴唇艰难地张合着,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沈仕清却忽然松了手,像是丢弃一件秽物般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张氏重重摔落,喉间一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她蜷缩在地,贪婪而剧烈地呼吸着,每一声都撕扯着灼痛的喉咙。 沈仕清已然恢复了冷静。 他俯视着她,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笑意,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当初散布谣言的是你,处心积虑要毁我清誉的也是你。宓儿——是为了护着我的名声,才走上绝路!” “她早知道你容不下她,知道只要她活着一日,你就不会停止兴风作浪。” “她是为了沈家安宁,为了我的仕途和声誉,才选择了这条路!是你——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毒妇,活活逼死了她!” 他冷哼一声,目光里尽是鄙夷: “你做下这等恶事,现在还想将罪责撇清赖到旁人头上去!当真是厚颜无耻!” “我告诉你!我和宓儿之间的感情,不是你胡乱攀咬就能挑拨的!你也不必用你拿肮脏的心思来揣度我与宓儿之间的情谊!” “我对她,从来真心换真心。至于你?” 他语调轻蔑, “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始至终,我心中唯有宓儿一人。而你,除却一个太傅之女的身份,简直一无是处!多看你一眼,都令我作呕。” “若不是你歹毒至此,我的宓儿又怎会死?你还有脸提她?你也配!” 这番话如同毒刃,绞得张氏心口剧痛,又一口鲜血呕出。 第214 章 算账 她强撑起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与尖锐的嘲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碎而出: “呵!你骗我、算计我,从未对我有过半分真心……我认!是我眼瞎!是我蠢!竟会看上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对方: “可你也别装出一副对何氏情深似海的模样!口口声声说什么真心待她——简直可笑至极!” “你若真对她存有半分情意,就不会将她从正妻之位贬为妾室!更不会眼睁睁看她在这深宅中受尽我的欺辱,却始终冷眼旁观、故作不知!” 她越说越激动,鲜血自唇角淌下,却仍死死盯着他,毫不退让: “你若对她还有一丝怜惜,又怎会连一块墓碑都不愿为她立?怎会容她死后无牌无位、漂泊无依,做了这么多年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可笑……真是可笑!” 她笑声凄厉,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绝望, “我张婉容真是瞎了眼,竟会迷恋上你这等依靠女人上位的小人!” 她喘着气,目光如刀,继续撕开他虚伪的假面: “你先攀上何氏,借何家的银钱购置宅院、打点前程;再利用我张家的权势助你升官进爵……待到将人利用殆尽,便毫不留情一脚踢开!” “这世间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心狠手辣、忘恩负义之徒!” 她咬紧牙关,每一个音节都充满讥讽: “你根本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演了这么多年的深情戏码,怕是连你自己都要信了吧?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宽容大度、情深义重?”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中尽是鄙夷: “你这么会演,不去登台唱戏真是可惜了!当初又何必辛苦跑去从军?直接去戏园子里头唱角不就行了!就你这副虚伪做作的嘴脸,当个戏班头牌——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仕清眼中寒光骤凛,猛地抬手,一记狠厉的巴掌携着风声重重扇在张氏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张氏整个人被掴得歪倒在地,口中顿时涌出鲜血,溅落在地面上。 这一掌力道极重,血沫之中竟混着几颗被打落的牙齿。 她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发丝凌乱地贴在汗与血交织的皮肤上。 可张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见自己又一次刺中了他的痛处,她非但不惧,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随即越笑越大声,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嘲弄: “哈哈哈哈!怎么?被我说穿了真面目,就恼羞成怒动手了?沈仕清,你也就这点本事!” 沈仕清面色阴沉得可怕,注视她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刺骨, “宓儿自焚,正是为了抹去痕迹、成全于我。我怎能辜负她这番苦心?”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审判她: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什么都争、什么都要抢?正妻的名分、牌位的虚名——宓儿从来不在乎这些表面之物!” 他蹲下身,与瘫倒在地的张氏平视,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只要我心中一日有她,她便一日是我沈家的人,永受沈家香火庇佑,轮不到你来多嘴。” 说完,他忽然向前逼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有这闲工夫操心别人,不如好好想想,你的宝贝儿女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才是。” 张氏瞳孔骤然收缩,强撑着向后退去,染血的手指紧紧抓住地面。 她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 “你……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沈仕清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中尽是轻蔑与讥诮。 “同你废话这么久,我差点忘记今天过来是为了何事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瘫软在地的张氏,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今日为何会来,你心里难道不知道吗?” 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 “还装的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模样!论起演戏——张婉容,这世上谁又能比得过你?” 话音未落,他倏地击掌两下,扬声道: “把人带进来!” 屋门应声而开,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个血人似的婆子踏入屋内。 那婆子衣衫破碎,满脸血污,不是吴妈妈又是谁? 侍卫毫不留情地将她像破麻袋般掷在地上,随即低头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阖上了屋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三人。 吴妈妈艰难地抬起头,乱发黏在血污交错的脸上。 她一眼看见同样脸颊红肿、唇染鲜血的张氏,眼中顿时涌上更深的惊惶。 她挣扎着要向张氏爬去,嘶声哭喊着: “夫人……夫人……” 沈仕清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吴妈妈背上,将她踢得翻滚到张氏跟前。 他冷眼看向张氏,目光如淬寒冰: “浪费这许多时间听你疯言疯语,现在咱们该算算你张婉容的账了。” 他声音陡然阴沉,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我留你性命,你却不知悔改!被囚于此仍不知安分,竟还敢指使这老奴暗中作祟,一心只想祸乱我沈家——” 他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更令人胆寒: “论恶毒,世上岂有比你更甚之人!” 见沈仕清这般说,张氏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不知他究竟从吴妈妈口中撬出了多少。 她眼珠急转,强作镇定,哑着嗓子厉声道: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吴妈妈一直同我被你囚禁在这院子里,寸步不离!你休要信口雌黄,污蔑我们!”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声音嘶哑却尖锐: “我倒要问问你!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对吴妈妈动用私刑!凭什么将她打成这般模样!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沈仕清嗤笑一声,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她的脸: 第 215章 灌下毒药 “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你这老奴才早已招认得一干二净,你还装什么清白!” 他猛地逼近一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敢指使吴妈妈偷溜出去教唆沈月柔害人!还妄图在赏花宴上挑拨皇室与我沈家的关系——张婉容,你当真是毒如蛇蝎!怎么,如今敢做却不敢认了?”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向吴妈妈。 吴妈妈对上她的目光,眼中惊恐更甚,涕泪交加地哭诉: “夫人……老奴、老奴也是没法子啊!若只是老奴一条贱命,老奴豁出去也就罢了……挨了多少重刑老奴都咬牙扛住了……” 她声音哽咽,浑身颤抖: “可、可他们抓了老奴的儿子……他是无辜的啊!老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活活打死啊!” 吴妈妈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是……是老奴对不住您……将您的吩咐全都招了……是老奴该死……” 张氏见事情彻底败露,索性也不再伪装。 她抬起脸,眼中翻涌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句道: “是我又如何!你们将我害到这般田地,将我儿逼至如斯境地!我凭什么不能反击!”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张婉容只要活在这世上一日,就绝不会放过沈云舟!更不会放过你沈仕清!” “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一息尚存,就定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沈仕清俯视着张氏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面容,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声音里淬着冰: “好一个‘不死不休’!好一个‘绝不放过’!就凭你现在这副疯癫狼狈的模样——你拿什么不放过我?” 他嗤笑着摇头,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啧啧,方才还咬死不认,如今倒嚷着‘有本事就杀了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掐住张氏的脖颈,狠狠将她拖到眼前。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戾气: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窒息感再次凶猛地袭来,张氏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她死死抠着沈仕清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之中。 她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目光里交织着刻骨的恨意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张家已败,她的倚仗荡然无存; 最后一线希望也被掐灭。 她张婉容,早已没了翻身的可能。 与其在这方院落中苟延残喘,受尽屈辱……不如一死了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然松开了挣扎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竟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解脱。 然而沈仕清却骤然松开了手。 空气重新涌入胸腔,张氏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呵,想求个痛快?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脸,凑近她耳边低语。 那声音轻柔如蛇信,却字字阴毒: “你以为我看不透?句句激我,不过是想死得舒服些……可我偏不如你的意。” 他甩开她的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掸了掸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秽物: “杀你?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沈仕清缓缓站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白瓷瓶,随手掷在吴妈妈身前。 瓷瓶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从今日起,每日给你家夫人服下一颗。”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若敢有半分迟疑——你儿子的命,就别想要了。” 吴妈妈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拾起那只瓷瓶,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沈仕清冷笑一声,伸出手掌。 吴妈妈慌忙拔开瓶塞,抖着手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小心翼翼置于他掌心。 他猛地将张氏扯到面前,捏开她的下颌,强行将药丸塞进她口中! 张氏刚从窒息的痛苦中缓过气来,猝不及防被灌下药丸,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她拼命想要将药吐出。 “沈仕清!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嘶声喊道,眼中尽是惊恐与愤怒, “是男人就给我个痛快!杀了我!”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边凝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放心,我怎舍得让我的夫人就这么死了呢?” 他语调轻缓,却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过是一点‘安心散’,只要每日一粒,不出一个月,你就会如同中风一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他俯身逼近,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但绝不会要了你的命。” 张氏目眦欲裂,眼中迸发出滔天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好毒的心肠!连死都不允我死!你想将我作践成行尸走肉——我张婉容宁可玉碎,也绝不任你羞辱!”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扎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一旁的梁柱狠狠撞去! 若余生只能如傀儡般苟活,她宁愿此刻血溅当场,求个痛快! 沈仕清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狠狠将她掼回地上。 她重重摔落,骨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自尽?你做梦!” 他俯身逼近,阴影笼罩着她狼狈的身形,声音冰冷如铁: “我告诉你——你若敢死,就别怪我对你的那几个孩子下手!” 这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进张氏心口。 她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与怨毒: “你……你想做什么!他们!他们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沈仕清嗤笑一声,目光中没有半分温情: “亲生骨肉又如何?我告诉你张婉容!你若敢寻死,我保证不会再护着明远和月柔分毫。” 他语气渐沉,每个字都砸得她心神俱裂: “你应当清楚,如今他们二人开罪了秦家,更触怒了太子殿下!若不是仗着我与沈云舟这层关系周旋,他们岂会只受几十板子便了事?” 他猛地掐住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 “你若还想他们安稳度日,若还指望他们能得沈家庇护。就给我老老实实吃药!安安分分待在这院子里!” 他缓缓松开手,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否则——” “我可不会再管他们死活。” 第216 章 死都不能死 说完这番话,沈仕清缓缓松开了钳制张氏下颌的手,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躯。 他垂眸俯视着瘫软在地、面色惨白的张氏,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听到沈仕清这狠心无比的话,张氏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她眼中的痛苦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地盯着沈仕清,那目光怨毒如淬毒的蛇信,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他的血肉。 沈仕清对她的恨意视若无睹,反而轻笑一声,语气轻佻的仿佛在逗弄笼中的困兽一般, “你若不信,现在大可以再去撞一次柱子,我绝对不拦你。”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诛心: “只不过,这后果……你可要好生掂量才是。” 言毕,他悠然将手负于身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谈论的不过是明日天气, “横竖明远于我而言,已经是一步废棋。留他在府中,不过是顾念那点微薄的父子名分罢了。若他的母亲仍不知进退——” 他语调骤冷,如寒冰乍裂: “那我也就没必要再费心管他的死活了。” 听到“明远”二字,张氏瞳孔骤缩,眼中猩红更甚。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无法反驳。 她太了解沈仕清了,深知他这番话绝非虚言恫吓。 若她再敢违逆,他绝对做得出手! 如今张家已倒,明远失了外祖依仗,若连沈仕清也弃他于不顾,她的儿子就真的完了! 纵有千般恨、万般怨,她却不得不屈服。 她死死攥紧染血的衣襟,指甲掐进掌心,终于在一片灭顶的绝望中认清: 除了顺从,她已无路可走。 见张氏终于不敢再出声反抗,沈仕清脸上的讥讽之色愈发浓重。 他满意地端详着她惨白而隐忍的面容,笑容中透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愉悦: “还真是母子情深啊。方才还那般张狂,一口一句不放过我的呢?怎的一提起明远,就乖顺得像只猫儿了?” 张氏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屈辱与恨意,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不是……只要我每日服下这药,你就会一直护着明远他们?” 沈仕清轻笑一声,语气悠然却冰冷: “自然。我沈仕清向来一言九鼎。”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亏待孩子们。” “毕竟——” 他拖长了语调,眼底却无半分温情: “他们也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张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再睁开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从吴妈妈颤抖的手中夺过那只瓷瓶,拔开塞子,一口气倒出好几颗乌黑的药丸,看也不看便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哽在喉间,她却浑然不顾,只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泪水混着血污滑落了下来, “现在……你满意了吗?” 沈仕清见她如此乖顺,脸上笑意更深,竟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如同嘉奖一条驯服的狗: “不错,这才是我沈家贤良淑德的好夫人。你若早这般懂事,又何必受这些苦楚?” “虽说张家倒了,可你终究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我怎会亏待你?怎会舍得你死?你便安心在这院里‘养病’吧。” 他语气倏地转柔,却比威胁更令人毛骨悚然,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的说, “放心,我一定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张氏死死咬着牙,身体一直控制不住的颤抖,有恨,有怕!也有悔! 沈仕清目光一转,落在抖如筛糠的吴妈妈身上,声音骤冷, “好生伺候你家夫人吃药养病。若有什么差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吴妈妈魂飞魄散: “我唯你和你儿子是问。” 吴妈妈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颤: “是、是……老奴明白……” 沈仕清这才轻笑一声,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什么尘埃般,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当房门“砰”地一声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张氏强撑的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 一旁的吴妈妈慌忙爬上前,用颤抖的双手拼命搀住她瘫软的身躯,声音里带着哭腔: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张氏面如金纸,目光空洞地望着沈仕清离去的方向,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半晌,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破碎,仿佛自地狱深处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她早知道沈仕清心狠,却从未想过一个人竟能狠毒至此! 折磨她、羞辱她尚且不够,竟连求死都不允! 为了逼她苟活,不惜用亲生骨肉的前程性命作要挟! 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儿女是她最后的软肋,是她宁可吞下所有屈辱也必须要护住的命门。 她再清楚不过——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即便是亲生子女,若碍了他的路,他也照样能眼都不眨地舍弃! 那个贱种沈云舟不也是他的血脉? 当初为了保全名声,他不是一样动过杀心? 只要阻碍他仕途、玷污他声誉的——无论是发妻还是亲子,他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 张氏笑着笑着,眼中淌下两行血泪,混着唇边的鲜血,触目惊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何氏。 何氏虽死得惨烈,至少还能自己选择结局,还能用一把火保全骨血,烧个干干净净。 可她呢?沈仕清连死的权利都不给她! 他要她在这方院落里熬干最后一丝生气,要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像个活死人般困在这具躯壳里,日日夜夜受尽折磨! 若不是她痴心错付、引狼入室,张家怎会遭此大祸? 百年望族,一朝倾覆! 她是张家的罪人——万死难赎其罪!可如今却连死都是奢求! 越想越痛,越痛越恨。 张氏猛地又一口鲜血呕出,殷红的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极了破碎的残梅。 她望着那摊刺目的红,终于在一片灭顶的绝望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217 章 搜出香料和狐裘 沈仕清刚走出张氏的院子不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转身就看见那看守张氏院子的婆子正气喘吁吁地朝着他这边追了上来,他皱着眉停住了脚步, 那婆子看沈仕清停住不同,脚步更快了几分, 她一跑到沈仕清面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着声禀报道: “老爷,夫人……夫人她方才吐血晕厥,不省人事了!” 原来在沈仕清离去后,张氏急怒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整个人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吴妈妈眼见主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吓得魂飞魄散。 不仅因她侍奉张氏多年,更因沈仕清方才那句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 若夫人有何差池,她与儿子的性命定然不保! 她连滚爬爬冲至院门,哀声恳求守门婆子速寻大夫。 那守门的婆子见情形危急,又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匆忙追来请示沈仕清。 沈仕清闻言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冷哼一声, “就这么点刺激便受不住了吗?一把年纪还这般娇贵。” 他略一沉吟,语气淡漠地吩咐道: “去唤府医过来,仔细为夫人诊治。需用什么药材尽管用上,务必好生将她的身子调理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 “切勿让她死了,明白么?” “是、是!老奴明白!” 那婆子连连叩首,得了准话后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赶往府医住处。 沈仕清交代完婆子,便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行去。 书房院门外,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那身影不是旁人,正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沈月柔。 她频频望向小径尽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眼底满是惶然不安。 等了许久之后,她终于看见沈仕清的身影自远处缓缓走来,顿时眼睛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疾步迎了上去。 才到近前,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您终于回来了!女儿冤枉……女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仕清脚步一顿,垂眸看向跪在脚边的女儿,眉头不由蹙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月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父亲,女儿真的什么都不知情……女儿是清白的啊!” 见她言辞闪烁、语焉不详,沈仕清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他目光转向不远处静立的几名守卫。 那正是他方才去张氏院落前,派往各院查问和调查的亲信。 尽管吴妈妈早已招认了一切,但沈仕清行事向来谨慎,仍命人分别前往三个孩子的院中进行例行询问,以核实细节。 他只是未曾料到,沈月柔竟会直接跑来书房这里等他。 这个女儿,属实跟张氏一般刁蛮又愚蠢! 一次次听信张氏教唆,屡生事端。 此番若不是吴妈妈被巡夜之人抓到,只怕她又要听张氏那些鬼话在赏花宴上酿下大祸!坑害沈家了! 那几名等候着的守卫见侯爷归来,立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中赫然叠放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衣与一只雕花精美的木盒。 沈仕清的目光落在托盘之物上,脸色骤然阴沉了几分。 吴妈妈虽招认曾教唆沈月柔以此物算计他人,却称三小姐并未听从她说的话,反而将她斥退赶了出去。 可如今看来,这吴妈妈分明是替沈月柔说了好话,想要替沈月柔遮掩过去! 这香料这狐裘无一不在证明沈月柔昨夜已经答应了张氏的交代!否则她怎么可能会收下这些腌臜之物呢! 看到自己这女儿不知悔改,沈仕清的脸色难看的不行。 跪在地上的沈月柔一直看着沈仕清,东西端出来之后她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神色的变化,心中顿时慌乱如麻。 今日天刚亮,她方才梳洗罢,父亲院中的守卫便突然闯入,说是奉侯爷之命前来问话。 当听到他们提及吴妈妈昨夜偷溜出来的事情时,她虽有一瞬惊慌,却旋即暗自庆幸。 幸好昨夜她拒绝了吴妈妈转达的张氏的交代,甚至还将她轰出了院门,否则恐怕又要被张氏牵连了! 然而她尚未安心片刻,那些守卫竟如猎犬般嗅到了屋子里头的异常。 他们循着若有似无的异香,在她寝室内搜出了这件狐裘与这盒香料! 当这些东西被翻找出来时,沈月柔如遭雷击,这些东西都是吴妈妈昨夜提及过的物件! 可是她分明记得那日吴妈妈来时两手空空,当时也未曾说过将东西带过来了的!她当时更未曾闻到过这般浓烈的香气! 可是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莫名其妙出现在她房中的?沈月柔当时看到东西一下子就惊慌失措起来,拼命想要夺回证物。 毕竟若让父亲见到这些,她便是百口莫辩了! 可那些守卫根本不容她反抗,她越是争抢,越是强硬地要将东西带走。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追至书房,唯有当面同沈仕清解释清楚,才有一线转机,否则恐怕又要被罚了! 她才刚刚养好伤!她不想再挨板子了! 可是过来之时却没有见到沈仕清的人,她看见那些个守卫端着那托盘在这等,便跟着一起在这里一直等到了现在。 焦灼的等候了多时,才终于等到沈仕清过来。 果不其然,沈仕清一见到托盘中的物件,脸色瞬间铁青。 她正心乱如麻地思索如何辩解,就见一名守卫上前一步,沉声禀报: “侯爷,属下等奉您之命前往三小姐院中问话。起初三小姐矢口否认昨夜曾见过吴妈妈,待得知吴妈妈已招认一切,方才改口称确有其事,但坚称当时便严词拒绝,并将吴妈妈驱逐了出去。” 那守卫边说边掀开雕花木盒的盒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了开来: “然而属下等在屋内嗅到了特别的香味,便循迹搜寻了一下,最终在衣柜深处发现了这件狐裘大衣与这盒香料。” 第218 章 苍白的解释 沈仕清冷冷的凝视着那盒中那做工精巧的香粉,目光愈发的冰寒彻骨。 至此,他更加确信。 自己这个好女儿又一次听信了她那愚不可及的母亲的鬼话! 收下了张氏给的这些腌臜物件,打算用来陷害自家嫂嫂、祸乱沈府门庭! 沈月柔触及父亲那淬冰一般的眼神,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死死攥住沈仕清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哭腔,急切的辩解道: “父亲!您要相信女儿呀!女儿真的不知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房中啊!” “昨夜吴妈妈偷溜出来寻我,同女儿说了母亲那些阴毒算计……可女儿当场就严词拒绝了!我不止斥责了那刁奴,还丝毫不留情面地将她轰了出去!”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一脸的慌张, “女儿真的没有答应她说的那些龌龊事!更不可能收下这些脏东西呀!父亲,您相信女儿好不好!女儿说的真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啊!” 沈仕清冷眼睨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对她这番说辞半分都不信,毕竟他清楚自己这女儿向来都是最听张氏的话的! “呵,你若未答应,那这些东西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你屋子里?你若未收下,难道它们是自己长了腿,自己跑进你屋子去的不成?” 闻听此言,沈月柔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她此次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她根本没收过这些,也没看见吴妈妈手中拿了这些, 这些下作玩意儿究竟是何时被吴妈妈带进来,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被放入她房中的! 极度的憋屈与慌张交织之下,沈月柔脑中飞速转动着该如何交代, 忽然她仿佛想到法子一般,急声的解释道: “一定是吴妈妈!一定是吴妈妈这个狗奴才偷偷塞进我屋里的!是她趁夜色昏暗、趁着女儿不备,将这些脏东西藏在了我房中!一定是这样的!” 沈仕清听着沈月柔这番辩解,脸色愈发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你的意思是说,她未曾告知你半分,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物件偷偷塞进了你屋里?” 沈月柔未能察觉父亲话中的讥讽,只顾急切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一定是她趁着我没注意的时候做的手脚!一定是如此!” 沈仕清却骤然冷哼一声,声音如冰刃般劈开她的侥幸, “那她图什么?你既然已经拒绝了帮张氏做这腌臜事,那她就算将东西放你这不也是没用吗?明知道你不会拿去用还偏要放在你这,那她岂不是多此一举?!”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砸得沈月柔哑口无言。 是啊!若她已经拒绝,那吴妈妈为何还要行此毫无意义之事? 她眼珠慌乱转动,手指死死攥着沈仕清的衣袍下摆,脑中拼命搜刮说辞,片刻之后她又解释道, “定……定是因为我拒绝了她,还将她从我院子赶了出去!她见我不配合,便因此怀恨在心,才将东西留在我这里试图栽赃污蔑我!” 越说沈月柔越觉得自己的解释合理,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笃定的光,仿佛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定然如此!父亲!定是那刁奴蓄意陷害女儿啊!父亲您可千万不要上了那个狗奴才的当呀!” 沈仕清闻言,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因为愤怒控制不住的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挥衣袖,力道又狠又急,硬生生将沈月柔的手甩开。 她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后重重跌坐在地,裙裾散乱,腕上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你且好好听听自己究竟在胡诌些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照你的意思,莫非这吴妈妈能未卜先知?!早就料定自己偷溜出来必会败露?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抓个正着?所以才处心积虑,提前把赃物塞进你房里,好栽赃嫁祸给你?!” 沈月柔被这一连串凌厉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沈仕清见她这般情状,心中怒火更盛,声音又冷硬了三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 “这般漏洞百出、不堪一驳的拙劣说辞,你也说得出口?!莫非在你眼里,为父就蠢钝至此?!连这般显而易见的破绽都看不出来吗?!”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瘫坐在地的女儿完全笼罩。 那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人心: “你这脑子,真是跟你那母亲一模一样!总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人,觉得自己编的理由天衣无缝,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在旁人看来,根本是愚不可及,荒唐可笑!”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你口口声声说是吴妈妈栽赃于你,可她昨夜根本就没有把你招认出来!非但没有攀咬你,反而还替你找了理由开脱!说你不肯听从张氏的安排,还将她赶了出来!她若真有心诬陷你,何不直接说已将东西交给了你?何必多此一举,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沈月柔听得眉头紧锁,脑中乱成一团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吴妈妈究竟意欲何为?既然没有招认她,又为何偏偏要将那要命的东西偷偷藏在她房里?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尚未理清头绪,沈仕清已发出一声极尽失望的冷笑: “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竟还能厚着脸皮,扯这等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的谎!分明是学足了你母亲那套,把为父当作昏聩老朽的傻子来耍弄!” 沈月柔惶然仰起脸,正对上父亲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那目光如腊月寒冰,冻得她心口发颤,无边的恐慌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女儿没有……女儿真的不曾撒谎啊!” 她声音里带着慌张,急切地分辩, “女儿当真不知,那吴妈妈为何偏要将东西塞进我屋里……” 第 219章 禁足 她眼神慌乱地游移着,像是急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脑中飞速旋转着对策,片刻之后她忽然抬高了声调: “也许……也许是吴妈妈觉得东西拿在手上太过扎眼,在院中行走不便,这才、这才临时起意,想先藏在女儿房中,待风头过了再来取走!对,定是如此!” 她越说越觉得有可能,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膝行两步再次拽住父亲的衣摆,哀声恳求: “父亲若是不信,大可传那吴妈妈前来,女儿愿与她当面对质!一定能将此事辩个清清楚楚的!” “呵——对质?” 沈仕清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猛地抽回衣摆,仿佛沾染了什么污秽。 “好一个‘当面对质’!说得好听!是不是还想再寻机串供,统一说辞,好将你这套漏洞百出的谎话编得更圆些?!” 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失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掷向她: “你这谎话连篇、执迷不悟的性子,当真与你那母亲如出一辙!年纪轻轻,正路不走,终日只知效仿她那套上不得台面的阴私算计,简直丢尽了我沈家的脸面!” 他不愿再多看她那副凄惶可怜的作态,声音沉冷如铁: “不必再砌词狡辩!此事已水落石出,板上钉钉!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分毫!” “遇事推诿、强词夺理,那是她张家的门风!我沈家的儿女,敢作敢当、知错能认,才是立身的根本!”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刺向她: “若非此次为父察觉及时,提早扼祸于萌芽,到了赏花宴那等场合,还不知你要凭这些下作手段闹出何等塌天大祸!” “若真到那时,损了皇家颜面,触怒天威,整个沈家百年基业都将毁于一旦!你以为覆巢之下,还能有你的完卵吗?!” 沈月柔听着父亲斩钉截铁的话语,一颗心直坠冰窖。 那股被冤屈的不甘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当然知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正因她太明白了,所以如今张氏失势,没了利用价值之后,她躲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还与之同流合污呢! 张氏那些阴损又无好处的吩咐,她更是万万不可能再听从!现在的她恨不得与那张氏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这次真是倒霉透顶!她明明都已严词拒绝,竟还是被那老妇拖下水!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昨夜那吴妈妈鬼鬼祟祟摸进她院子时,她就该当机立断,直接将人捆了押到父亲面前! 那样不仅能彻底洗清自己,还能在父亲面前挣得一份功劳,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百口莫辩的境地! 后悔不甘与烦躁交织,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不甘心就此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再次跪行扑上前,十指死死攥住沈仕清那冰凉的衣摆,急切地想要再开口自证。 可不等她出声,沈仕清已面露极致的厌恶,猛地一拂袖,那力道毫不留情,仿佛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硬生生将她的手甩开。 “省省吧!” 他声音冷硬,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 “你肚子里那些九曲回肠的算计,真以为为父毫不知情?不过是怕再挨那皮开肉绽的家法,所以才这般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的狼狈模样,语气中的嘲讽之意更浓: “也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副多委屈的模样!事发了才知道怕了!才知道急着来狡辩了吗,才想着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吗?大可不必!”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施舍的冰冷宽容: “此次若非为父洞察先机,及时阻止,后果不堪设想!念在终究未酿成大祸,家法便免了,为父不会打你板子!”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一道天光劈开了沈月柔心中的绝望。 她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猛地抬起头。 她最担心的,便是再度被张氏牵连,受那筋骨之痛。 她费尽心力才将养好上次的伤势,就指着在不久后的赏花宴上艳压群芳, 若此刻再被重罚,所有心血谋划都将付诸东流。 如今……既然父亲亲口免了家法,即便这栽赃的污名一时难以洗刷,至少,她保住了自己的机会。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虚软瞬间传遍全身。 然而她心头那丝侥幸尚未暖热,沈仕清接下来的话语便如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她当头浇下,让她瞬间血液冻结,脸色惨白如纸。 “只不过,错了便是错了!岂能轻易揭过?这次便小惩大诫,让你好好长个记性!” 他声音沉冷,不带丝毫转圜的余地, “即日起,罚你在自己院中禁足三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禁足三月?!沈月柔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惩罚于她而言,简直比挨板子更令人绝望! 她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惶与难以置信,声音因极度焦急而尖利颤抖: “这怎么成!父亲!万万不可啊!再过几日便是若宁郡主的赏花宴了!” “女儿……女儿为了此次赴宴,早早便定制了霓裳阁的衣裙,准备了数月之久!” “更何况若宁郡主的请帖早已送至手中,那是何等荣光!若被禁足院中,女儿还如何赴宴啊!” 她几乎都要语无伦次, “郡主亲自下的帖,届时京城贵女云集,若独独女儿缺席,这不仅是失了礼数,更是公然拂了郡主的颜面!” “父亲!求您网开一面,哪怕……哪怕让女儿赴宴之后再回来领罚禁足,女儿也绝无怨言!” 沈仕清闻听她句句不离赏花宴,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眼中寒光如利刃出鞘,刺得她浑身发冷: “呵!到了这般田地,竟还贼心不死!满心满眼只惦记着去那赏花宴上兴风作浪吗?!看来这禁足罚得半点不冤!” 第220 章 去不成赏花宴 沈月柔被他话语中的寒意冻得忍不住浑身一颤,脸色一下子煞白的更加厉害了, 她慌忙摇头想要辩解,因为急,声音都变得有些许尖锐, “不是的!父亲明鉴!女儿绝无此意呀!” “女儿只是……女儿只是忧心已经答应了若宁郡主会去她的赏花宴,若突然又说不去,恐怕会惹了郡主不悦,届时……届时怕是会给沈家平白惹来麻烦啊!” 沈仕清冷哼一声,一副看透了沈月柔心思的模样,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 “你不用再狡辩,此事无需你再操心!我自会亲笔修书送至郡主府,言明你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无法赴宴的事。” “郡主素来通情达理,知晓轻重,断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沈家!而且到时云舟和易氏会代表沈家出席,你去与不去,都对沈家毫无影响。” 沈月柔听到沈仕清这话,眼中的不甘更是多了几分,沈仕清这是铁了心的要断了她赴赏花宴的路! 一股强烈愤懑猛地冲上心头,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这些时日以来忍痛喝下那么多苦药,精心调养身子,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在赏花宴上惊艳亮相,为自己谋一个锦绣前程吗? 若是连门都出不去,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算计,岂不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相看乘龙快婿的大好机会,岂不是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吗? 而且那个易知玉不过是商户出身!身份根本比不上她! 凭什么易知玉能去赏花宴,自己却得在院子里头关着反省! 她可是这侯府的嫡女!论身份也应该她去才是! 不!绝不行!她要去赏花宴!她一定要去! 沈月柔深吸一口气,不甘心地抬起头,还欲做最后的挣扎,她壮着胆子开口道, “可是,父亲——” “够了!” 沈仕清见她仍不死心,脸色骤然阴沉得骇人,一声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厉喝骤然炸响,如同惊雷劈落在沈月柔头顶, 吓得她浑身剧烈一颤,刚刚到嘴边的话被沈仕清这声吼给硬生生吓了回去,她的嘴唇都忍不住微微哆嗦了起来。 “我意已决!休要再聒噪多言!” 他目光如冰冷的铁钳,死死锁住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儿,每一个字都砸得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你最好立刻给我收起你那些百转千回的花花肠子,老老实实滚回你的院子闭门思过!”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威压,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若是再有下次,若是再让我发现你胆敢与你母亲暗中传递消息,行任何对沈家不利之举……” 他刻意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 “就休怪为父不顾念父女之情,心狠手辣了!届时,绝非禁足三月这般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为父不介意,直接送你去你母亲的院子里,贴心侍奉她终老!让你们母女日夜相伴,再也无需暗中往来!”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沈月柔所有的侥幸和反抗。 她脸色霎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彻底冻结在喉间,再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让她清楚的明白,沈仕清绝非虚言恫吓之人。 上次兄长沈明远有伤在身,父亲都能毫不留情地下令重责五十大板, 若她此刻再不知死活地纠缠下去……父亲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到时候一旦被送去与那早已失势的母亲一同囚禁,她这辈子,就真的再无任何指望了! 见沈月柔终于偃旗息鼓,低眉顺眼地不敢再置一词,沈仕清眼底的厉色才稍稍缓和,却依旧不带半分温度。 他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掸去方才争执的不快,声音淡漠地开口: “既已知罚,便退下吧。” 沈月柔如蒙大赦,又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有些踉跄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 无数憋屈不甘堵在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此刻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表露,只能深深地垂下头,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福身一拜,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父亲……女儿……女儿告退。” 然而,就在她脚步虚浮地即将迈出门槛时,沈仕清冰冷的声音再次自身后响起,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缚住了她的脚步: “等等。” 他抬手,指向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如同泥雕木塑般的几个粗壮婆子: “你们几个,‘护送’三小姐回院。给本侯好好守着院门,昼夜轮值——务必确保小姐‘静心养性’,不得有任何‘闪失’。” 这话语中的深意,如同冰针般刺入沈月柔的耳中。 什么“护送”,分明是押解!什么“守住院门”,分明是监禁! 她背对着父亲的身影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敢回头,更不敢反驳。 那几个被点到的婆子立刻上前,动作整齐划一地朝着沈仕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刻板: “是!侯爷!老奴等定当恪尽职守,确保三小姐安然无虞!” 语毕,她们便转身行至沈月柔身旁,看似恭敬地福了一福,实则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语气虽恭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三小姐,请吧,老奴们护送您回院。” 沈月柔极力想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唇角艰难地向上扯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那原本窈窕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踏满了无法言说的憋屈与不甘。 她僵硬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那群沉默而压抑的婆子。 她们步伐统一,如同押送囚犯的狱卒,无声地宣告着她未来三个月囚鸟般的命运。 回院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沿途的下人纷纷避让低头,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第221 章 院门被锁 在几个婆子无声的“护送”下,沈月柔终于是捱到了自己院门前,她几乎是踉跄着跨入院内。 然而,脚跟尚未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闷响,落锁的清脆声响了起来, 她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院门被那一路跟过来的几个婆子毫不留情地从外面猛地合上了。 眼见父亲派来的人行事如此决绝,丝毫不给她留半点颜面, 再看到那两扇紧闭的、仿佛将她与世隔绝的朱红院门, 沈月柔心中积压了一路的憋屈、愤怒与不甘如同滚沸的油锅,瞬间炸开! 她猛地冲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再也抑制不住地对着门外尖声怒斥: “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锁我的门!” “父亲不过是命我在院中反省,何时准许你们上锁的!你们这是把我当成囚犯对待了吗!” 说着,她又是泄愤似的一脚踹上去,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立刻给我把门打开!给我把这破锁卸了!” “门关得这样死,是想闷死我不成!若是憋坏了我身子,你们这些老货拿什么来赔!担待得起吗!”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婆子那平淡无波、毫无起伏的声音,隔着门板更显得冷漠: “三小姐息怒。老奴们也是奉侯爷之命行事。” “侯爷严令,需得‘守好’院子,确保小姐能‘静心’修养。老奴们只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守好院子?按规矩办事?” 沈月柔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愈发尖利, “把门锁死就是你们的规矩?你们是怕我偷跑出去不成!简直岂有此理!” 门外的回应依旧恭敬却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老奴们自然相信小姐会谨遵侯爷吩咐。若小姐觉得此法确有不便之处……” “老奴们可以将院门重新打开,陪着小姐再去侯爷那一趟,到时小姐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当面同侯爷说说,请侯爷亲自定夺。” 听到那婆子直接就抬出了沈仕清,沈月柔一下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再去沈仕清那里寻晦气! 这婆子分明就是知道她不敢再过去这才用沈仕清来压她!真是个狗刁奴!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剧烈的愤怒交织汹涌,却一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僵持片刻,她脑中灵光一闪,像是终于抓住了对方的错处,急忙又质问道: “好!就算要守院子!你们把这大门锁死了,我院子里这些丫鬟婆子如何进出办差?耽误了差事,你们谁负责!” 门外很快便传来了回应,语气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 “此事小姐无需挂心。小的们会好好安排的,每日定时会开启侧门供必要人等出入办差,绝不会误了事,也定会‘确保’小姐院中安宁。” 沈月柔被那婆子一番滴水不漏的回话堵得心口发痛,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却硬是找不到半点由头发作。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院门,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汹涌而出。 她可是这侯府堂堂正正的嫡出小姐!如今竟沦落到被几个粗鄙不堪的守院婆子如此作践,这些个下贱东西居然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这奇耻大辱简直让她五脏六腑都气得快要炸开! 更令她愤恨欲狂的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竟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她耗费了无数心血,日夜期盼的赏花宴,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所有精心筹备的衣裙、首饰,所有在贵人面前展露风采、觅得佳婿的谋划,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思及此处,沈月柔恨得几乎要咬碎银牙。 都是张氏那个老虔婆!她自己失势被关还不够,还要放出吴妈妈那条老狗来害人! 若不是那老货昨夜鬼鬼祟溜进她的院子,她怎会无端被泼上这盆脏水?又怎会落得如今连院门都出不去的境地! 这个祸害!上次就因她牵累,自己挨了二十记狠辣的板子,更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仪态,还开罪了沈云舟和易知玉,几乎断了她大半条路! 这一次更是变本加厉,她什么都没做,就硬生生被夺走了赏花宴的机会! 她在冰冷的院门前僵立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带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恨,脚步沉重地挪回自己的寝屋。 刚一踏入内室,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料的香味便钻入鼻腔。 那是上午守卫们打开香料盒子翻检后残留的气息,此刻却像是最尖锐的嘲讽,瞬间将她强压下去的火气再度点燃! “啊——!” 她积压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尖叫一声,猛地扑向一旁的梳妆台,抓起上面的菱花铜镜就狠狠掼在地上! 紧接着,玉梳、金簪、珠花、胭脂盒……所有能触及的精致物件都被她疯狂地扫落在地,砸得粉碎! 她又转身冲向墙边的柜子,将上面摆放的瓷瓶、玉器、珊瑚摆件统统扯下来,用力摔向墙壁和地面! 顷刻间,屋内一片狼藉,碎裂声不绝于耳。 她一边疯狂地打砸,一边歇斯底里地怒骂道, “那么显眼的一件狐裘大衣!那么浓烈的一盒子香料!就放在我这寝屋里头,你们这些废物居然谁都没发现!” “你们的眼睛都是瞎的吗!平日里偷奸耍滑,关键时候个个都是没用的蠢货!我养你们有何用!” 眼见沈月柔一回来便如同疯魔般打砸怒骂,院中一众下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齐刷刷跪倒一片,个个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主子盛怒下的倒霉蛋。 “若不是你们这些废物毫无察觉,让那吴妈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脏东西塞进我屋里,我怎会落到被父亲重罚禁足的地步!” 沈月柔声音尖利,充满了怨毒, “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统统都是没长眼睛的蠢货!” 第 222章 撒气 她越说越是愤恨难平,一想到清晨那些守卫是如何毫不留情地搜查她的院子,如何将那些“罪证”呈到父亲面前, 眼中的怒火便几乎要喷薄而出,灼烧一切。 “还有那群该千刀万剐的狗奴才!父亲明明只是让他们来循例问话,一个个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恨不得把我这院子翻个底朝天!” “东西藏得那般隐蔽,他们竟像生了狗鼻子一样能嗅出来!不经我的允许就强行搜我的院子!丝毫不给我这个侯府嫡小姐半分颜面!真是一群该死的狗奴才!” “该死!统统都该死!” 汹涌的怒意驱使着她,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咒骂,一边疯狂地摧毁视线内一切可以触及的物件。 猛地一扬手,桌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青瓷缠枝莲茶具便被狠狠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刺耳尖锐的碎裂声骤然炸响,瓷片四溅。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连同锋利的碎片,尽数泼溅在跪得最近、根本不敢躲闪的小翠身上和手臂上。 “啊——!” 猝不及防的剧烈灼痛让小翠忍不住失声痛呼,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指尖瞬间被烫红,又被碎瓷划出血痕。 小翠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后续的痛吟硬生生憋了回去,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身子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 然而,这声短促的痛呼,已然足够吸引沈月柔的注意。 她猛地停下打砸的动作,阴鸷的目光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毒蛇,缓缓地、精准地锁定了跪伏在地、正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翠。 她一步步地逼近,绣着精致繁复海棠花纹的鞋尖,最终停在了小翠低垂的、只能看到地板的视野里。 小翠用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裙摆和绣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慌张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四肢冰凉。 她拼命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整个人都缩进地缝里彻底消失。 沈月柔站定在她跟前,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卑微如尘的奴婢。 那冰冷的声音,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锥,裹挟着无尽的怒火,从头顶狠狠砸下: “你是贴身伺候我的奴才,进出我这寝屋比谁都勤!” “为何有人将那么大一件狐裘、那么香一盒东西偷偷塞进来,你却像瞎了聋了一般毫无察觉?!你这差事到底是怎么当的!” 小翠被这声厉声责问吓得身子都忍不住一抖,她强忍着皮肤上火烧火燎的灼痛和心底翻涌的慌张,声音因为惊慌抖得几乎不成句: “小…小姐息怒…小姐的闺房素来都是熏着各式香的,终日都萦绕着淡雅馨香,奴…奴婢日日侍奉在侧,早已闻惯了有香味,便…便未曾觉察出有何异常…” 沈月柔闻言,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 她双手环抱胸前,以一种审判般的姿态睥睨着脚下卑微的婢女,语气愈发尖刻: “好一个‘闻惯了’!同样是卑贱的奴才,那些看门狗一进屋就能嗅出异样,怎么偏你就鼻塞耳聋,毫无知觉?!” 小翠的身子又是一颤,仿佛那冰冷的话语化作了实质的鞭子抽打在身上。 她伏在地上,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地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许是…许是那些守卫大哥们平日…平日粗使惯了,从不曾接触此等精细香物,分不清各式香料的区别…” “而这次搜查的又恰巧是香料,他们…他们便误打误撞地,将小姐屋中固有的雅香,错认成了那些东西的气味…” “这才会…才会阴差阳错地翻找出柜子深处的盒子…” 沈月柔听着这番辩解,心中觉得小翠这说辞有几分道理,看来多半就是那些蠢才歪打正着才将香料给翻了出来,但她胸中那口恶气岂是这般容易消散的? 就算是这番缘故又如何!此时的沈月柔只想找个人好好出气发泄一下! 事情如何已经不重要了!而眼前的小翠刚好撞了上来。 她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绣鞋几乎要踩到小翠匍匐的指尖投下的阴影,彻底将小翠笼罩在自己的威压之下。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 “好,香料之事,本小姐姑且当你所言有几分歪理,暂且不同你计较。” 她的话锋骤然一转,变得极其锐利,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银针, “那咱们便来好好说道说道,昨夜守夜之事!”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得小翠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不等她反应,沈月柔那阴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声音,已如索命的符咒,在她头顶轰然炸响, “昨夜在本小姐寝屋外头值守的人,是你吧?!那你倒是给本小姐解释解释!” “那吴妈妈溜进来又溜出去,动静这般大,守夜的你为何丝毫没有察觉!难不成你是死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的怀疑, “还是说——你根本就是玩忽职守,趁着本小姐熟睡之后便偷偷溜到哪个角落里躲懒去了!” 沈月柔这番诛心般的质问,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小翠的喉咙,让她心中的恐慌达到了顶点。 她怎么敢跑出去躲懒?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这些日子以来,小姐性情愈发阴鸷难测,时而暴怒,时而奇怪,仿佛变了个人一般。 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无不提心吊胆,当差时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细微的差错便会引来雷霆之怒。 每次轮到她守夜,她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总是强忍着困意,竖起耳朵留意着里间的任何动静,硬生生熬到后半夜,确认小姐呼吸均匀、彻底睡熟,短时间内不会再起身传唤, 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靠着冰凉的门框,极短暂地合眼歇息片刻,甚至连外衣都不敢脱。 第223 章 太医院崔大人求见 可昨夜……昨夜的情形实在是让她百口莫辩,因为她真的就睡过去了。 可她分明一直强撑着守在那里的,却不知怎的,一股极其凶猛沉重的昏沉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脑袋像是被灌了铅一般重,眼皮重得如同有千斤之力在向下拉扯,根本不受控制,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等她猛然惊醒时,四周依旧漆黑寂静,似乎并未过去太久,里屋也听不见任何异常的声响,所以她也没当回事。 若不是今天发生这些事,她压根都不知道昨夜在自己睡过去的那个空档,吴妈妈竟然偷偷潜入过小姐的闺房! 可是……可是她哪里敢实话实说,承认自己当时竟“不小心睡过去了”? 眼下小姐正在盛怒之上,她分明就只是要找一个发泄怒火的出口。 若她此刻认下这疏忽之罪,所有的过错必然会被尽数归咎于她!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顿板子能了事的,说不定……说不定连这条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小翠正低着头,心念电转,急得冷汗涔涔,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才能勉强过关。 然而沈月柔早已失去了耐心,见她迟迟不答,怒火更炽,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小翠瘦弱的身子被踹得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瓷片和污水之中。 “你这个作死的贱蹄子!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没听见本小姐在问你话吗!” 沈月柔的怒骂声尖利刺耳。 小翠被摔得眼冒金星,身上被瓷片硌痛,烫伤处更是火辣辣地疼。 她却不敢有片刻迟疑,手脚并用地慌忙爬了起来,重新跪在沈月柔面前。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瞬间便撞进了沈月柔那双盈满阴冷与暴怒的眸子里,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吓得她又是一哆嗦。 她赶紧又拼命地连续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带着哭腔急急辩解, “回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躲懒啊!奴婢一整夜都牢牢守在外间,寸步未曾离开!求小姐明鉴!求小姐明鉴啊!” 沈月柔从喉间挤出一声极尽讥诮的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呵,寸步未离?那照你这意思,便是直接偷懒睡死过去了呗,否则一个大活人进进出出,你怎会像块木头般毫无知觉!” “奴婢没有!奴婢真的没有偷懒!” 小翠吓得魂飞魄散,仿佛那“睡死过去”几个字是催命的符咒。 她慌忙又重重磕下一个头,额上已见红肿,声音因极度的急切而变得尖细颤抖: “奴婢…奴婢当时守在外间,突然就觉得一阵极强的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紧接着…紧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可能的解释,语无伦次地急切说道: “许是…许是那吴妈妈做贼心虚,怕奴婢发现会坏了她的事,便偷偷用了什么下作的迷烟迷香一类的东西,从窗缝门隙里吹进来,将奴婢给迷晕了过去!” “否则…否则以奴婢平日里的警醒,断不可能连一丝一毫的动静都听不见啊!”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试图为自己增加一丝可信度: “平日里守夜,小姐您在榻上翻个身,轻轻咳一声,只要唤奴婢一声,奴婢都是立刻进去伺候的。” “若不是中了那等下三滥的手段,奴婢怎会如同死过去一般昏沉不醒?求小姐明察!” 听到“迷烟”二字,沈月柔死死拧紧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昨夜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脑海。 她当时为了吓唬吴妈妈起身朝着外间唤过几声小翠,而且当时的声音并不小,但外头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若只是寻常睡着,断不至于如此。 而且…那时吴妈妈似乎还劝阻她,说什么“小翠睡着了,别吵醒她”,“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现在想来,那老虔婆怕是早就知道小翠已被迷晕,根本叫不醒,才会那般说吧! 沈月柔的目光晦暗不明,沉默地审视着脚下抖得如同筛糠般的奴婢。 小翠屏息凝神,感受着头顶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急中生智、将祸水引向吴妈妈的说辞究竟能否取信于小姐。 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承认自己失职睡着是死路一条,唯有将一切推给那个已被关押、无法对质的吴妈妈,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当沈月柔在自己院子闹得天翻地覆教训自己的婢女之时,沈仕清正独自坐在书房的红木宽椅中,闭目小憩。 昨日深夜因张氏之事,他连夜提审了吴妈妈,耗神费力; 今日天未亮又亲往张氏院中处置后续,方才更是被沈月柔那一通哭闹纠缠,耽误了不少时辰。 如今诸事暂告一段落,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总算能偷得片刻闲暇,阖眼养神。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书房外院便传来了细微却清晰的脚步声。 作为习武之人,沈仕清的耳力远比常人敏锐,早在门房管事踏入院门时他便已察觉到声响。 那管事行至书房门口就被守在门外的老管家抬手拦下了。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侯爷正在里头歇息,你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何事?” 门房管事赶紧躬身又行了一礼,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 “小的不敢叨扰侯爷休息,只是,这太医院的崔大人来了,说是有事特来过来拜访侯爷。” “此刻他正在前厅候着,还带了些礼物,看着十分郑重的模样。” 管家闻言,眉头不由得蹙紧,面露疑惑, “崔大人?哪位崔大人?我随侍侯爷多年,从未听闻侯爷与太医院哪位崔姓大人有私交啊?”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和疑惑。 门房管事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 “那…要不小的先去前厅,寻个由头,就说侯爷正忙,不便见客,先将人婉拒了?” 第 224章 崔惟谨 老管家紧锁着眉头,面露迟疑,心中正暗自权衡着是否该为了这位不速之客而打扰主君的休息。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身后却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那扇厚重的书房木门自内而外地被拉开了。 两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地猛地转头朝门内望去,就看见自家侯爷已然立于门内。 沈仕清虽方才在闭眼小憩,但身为武将的警觉早已深入骨髓,院外压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全部传入了他的耳中,将他从浅眠中唤醒了过来。 他面上还带着一丝被骤然扰醒的倦意,眸中却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清明,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门外猝不及防的二人,表情不怒自威。 眼见侯爷醒了过来,门房管事与老管家立刻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毕恭毕敬至极,二人齐声道: “侯爷。” 沈仕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却丝毫不减半分威严, “太医院的崔大人?” 他复述着这个陌生的名号,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门房管事立刻上前一步,将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愈发恭谨, “回侯爷的话,来人的确是如此自称。这是他所呈上的名帖,规制印信一应俱全,确是太医院崔大人。” 说着,他双手将一份泥金名帖高举过顶。 沈仕清看了看这名帖,确实落笔写的是太医院崔大人,他摆了摆手,管事立刻将名帖收了回去。 沈仕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疑虑。 他在脑中飞快地思索了一遍,“崔”这个姓氏,在他认识的官员名录中,尤其是在太医院体系内,并无任何印象。 “这位崔大人,”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斟酌的分量, “可曾说明此次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回侯爷,” 管事的头垂得更低,回答得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这位崔大人并未明确告知缘由,只说是特来拜会侯爷,叙话一二。不过……”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继续禀报: “小的在一旁留意到,崔大人并非独身前来,其随行仆从手中捧抱着数个锦盒礼匣,包装颇为精致讲究。” “看那情状阵仗,倒像是……像是专程为给侯爷您送礼而来的。” “送礼?” 沈仕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头锁得更紧, 心中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迅速扩散弥漫开来,变得愈发浓重。 他凝神细思,几乎搜肠刮肚,也实在想不起自己与太医院中任何一位姓崔的官员有过丝毫私交。 距离多年前他征战重伤、交出虎符退隐,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如今他虽仍挂着侯爵之位,并未完全远离朝堂风云,但多数时候只是闲居府邸,韬光养晦。 即便府中偶尔需要请太医看诊,也多是延请相熟的太医院院首或其亲传弟子,何时与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崔大人”有过交集? 一位素无往来的太医,如此突兀地携礼上门,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目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蹊跷。 一旁侍立的老管家最是察言观色,见沈仕清眉头深锁、面露沉吟,便适时地躬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为主分忧的谨慎, “侯爷,这位崔大人此番前来,事先并未投递拜帖,已是失礼在先。” “若是侯爷觉得不便相见,老奴这就去前厅,寻个体面的由头,替您婉言回绝了便是。” “毕竟是他唐突来访,侯爷您‘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沈仕清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轻轻敲击了数下,权衡片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做出了决断: “罢了。终究是同朝为官,他既如此突然前来,或许真有什么事情。” “既然人已到了府内,也没有不见的道理。且去前厅看看,他此番拜访是有何事。” 老管家见主子已有决断,立刻躬身应和,语气无比恭顺, “侯爷思虑周全,是老奴短见了。” 沈仕清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门房管事,沉声确认, “人此刻在前厅?” 管事赶紧上前一步,腰弯得更低,回话清晰利落, “回侯爷的话,崔大人此刻正在前厅用茶。” “小的将人引至厅内,吩咐丫鬟奉上香茶后,便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赶来禀报侯爷了。” “嗯。” 沈仕清从喉间逸出一声简短的应答,不再多言。 他随即大步踏出书房门槛,站在廊下,抬手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与衣襟,将方才小憩的闲适姿态尽数敛去,瞬间恢复了武侯应有的威仪与沉稳。 下一刻,他不再迟疑,迈开步伐,身形稳健地朝着前厅的方向快步而去。 老管家与门房管事见状,立刻屏息凝神,一左一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恭敬地紧随其后。 很快,沈仕清便到了前厅这处。 此时的崔惟谨正坐在前厅客座上,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微垂,似在沉思。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间隐约的紧张。 他身后侍立的小厮眼尖,远远便瞧见院外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连忙俯身低声禀报: “大人,有人过来了。” 崔惟谨闻言立即抬头,朝厅外望去。 只见来人步伐沉稳,身形如松,虽未着戎装,却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威严。 他连忙放下茶盏,起身之际还不忘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仪容得体,这才快步迎上前去。 虽然与沈仕清并无多少交集,仅曾在朝堂远观过几眼,但崔惟谨十分确定。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不怒自威的男子,定然就是声名在外的沈侯爷。 他走到沈仕清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谦和地说道, “下官崔惟谨,拜见沈侯爷。冒昧前来叨扰,还望侯爷海涵。” 沈仕清目光如炬,在崔惟谨抬头的瞬间便迅速打量了一番。 第 225章 救命之恩 他可以肯定,自己与这位崔大人素无往来,甚至连面都未曾真正见过。 然而对方礼数周全,态度谦卑,他自然也客气相待,当即在空中虚虚一扶, “崔大人多礼了。请坐。” 说着,他伸手示意对方入座,自己则迈步走向主位,姿态从容地坐下。 衣袂拂动间,隐约流露出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二人坐定后,侍立在侧的丫鬟悄步上前,重新为双方奉上热茶。 瓷杯轻碰桌面的细微声响,在一时无言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仕清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目光落在已经坐定的崔惟谨身上。 他并未绕弯,径直开口,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直率: “恕本侯眼拙,崔大人,我们之间似乎并无旧谊。不知今日过府,是为何事?” 崔惟谨一听这话,立刻又站起身来,朝沈仕清恭敬地躬身一揖,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侯爷明鉴,下官与侯爷确素未谋面。” “今日贸然登门,实属唐突,还请您恕罪。” 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郑重说道: “只是,几年前,贵府二公子曾救了下官一双儿女的性命。” “近日下官才刚刚调回京城不久,偶然从小女口中得知此事。” “如此大恩,下官身为父亲,若知晓却不上门拜谢,实在心中有愧。” 沈仕清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沉吟道: “哦?你是说……犬子云舟救过你儿性命?” “正是,” 崔惟谨连忙接话,态度愈发谦恭, “下官深知侯府门第高峻,于这般小事未必挂心。可于下官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今日特备些许薄礼,虽不成敬意,却也是一片真心,还望侯爷笑纳。” 说罢,他朝身后的小厮微微颔首。 几个下人应声上前,手中捧着的锦盒与绸缎礼品一一呈现,虽不张扬,却也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沈仕清听罢原委,心中了然。 原是云舟在外出手救人,对方如今特地登门致谢。 他素来不喜收受赠礼,更何况是为此等理所应当之事。 他抬手虚拒,神色虽缓,语气却坚决: “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男儿应为之事,何足言谢?更谈不上收礼。崔大人心意本侯领了,但这些礼物,还请你带回。” 崔惟谨见沈仕清态度明确,一时面露几分窘迫。 沈仕清又续道,声调略缓和些: “若真要言谢,口头一句便是矣。小事一桩,不必如此郑重。” 崔惟谨闻言,也不好再强求,只郑重一揖: “侯爷清廉高义,是下官冒昧了。若强留礼品,反倒辱没了侯爷清名。贵府公子仗义相助、气度不凡,实有侯爷之风。” 沈仕清听他这样说,不由朗声一笑,眉宇间舒展许多,答道: “崔大人言重了。云舟年少,本当心存善念、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崔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见崔惟谨唇齿微动,似有话未言尽,却又面露迟疑,沈仕清目光微动,并未错过他这一闪而过的犹豫。 他指尖轻点扶手,语气放缓了些许,主动开口问道: “崔大人是否还有未尽之言?不必拘束,但说无妨。” 崔惟谨闻声抬眼,嘴唇微动,斟酌着自己的言辞。 与此同时,易知玉院中,她正坐在石桌旁,指尖缓缓翻过一页账册。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手边投下细碎光斑。 四下寂静,唯有书页窸窣作响。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只见一位衣着体面的婆子自月洞门转入,径直朝她走来。 易知玉一眼便认出,这是常在沈仕清院中伺候的杨妈妈。 杨妈妈步履虽急却不失稳重,走到易知玉面前恭敬一礼,语气谦卑却清晰: “少夫人,侯爷吩咐奴才来请您过去前厅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易知玉执账本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放下账册,抬眼直视杨妈妈: “父亲找我?” 杨妈妈垂首应道: “是,少夫人。侯爷此刻正在前厅等着您过去呢。” 易知玉眉头几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 沈仕清从来未曾单独召见过她,怎的今日突然会唤她过去? 莫非……他察觉了什么?怀疑到她头上了吗?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起,便被她按了下去,这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昨夜风波之中,她自认处处谨慎,未曾留下任何把柄,扮演的角色也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之人。 毕竟高声嚷着要捉拿吴妈妈的是沈明远,调动巡夜护院说要抓贼的是沈明睿,而她自始至终都安然居于自己院内,未曾踏出半步。 纵然那狐裘与香料盒是她命影十送入沈月柔房中,可此事做得隐秘,沈仕清应当无论如何也疑心不到她的头上。 更何况,方才影十已来报,那沈月柔跪在书房外自辩,反倒惹得沈仕清大怒,还被斥责了一顿赶回了自己院子,还禁足了三个月,连赏花宴都去不了。 这分明是已经认定了那东西是张氏转交给沈月柔的,绝对不会想到东西是她易知玉放的才是。 尘埃落定之事,应该不会突然再生枝节才对。 那……他此番突然唤她又是为何呢? 易知玉眸光微转,视线轻轻掠过身侧侍立的小香。 只这一眼,小香便心领神会,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笑着上前一步,不容推拒地塞进杨妈妈手中。 “杨妈妈辛苦您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您拿着喝杯茶,可千万别推辞。” 杨妈妈下意识一掂,那荷包的份量让她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早听府中下人说这位二少夫人出手阔绰、待人宽厚,今日亲身领略,果然名不虚传。 她连忙将荷包收紧袖中,福身行礼的姿态愈发殷勤: “哎哟,奴才谢二夫人厚赏!能为夫人跑腿传话是奴才的本分,当不起夫人如此重赏。” 第226章 纳妾 小香亲昵地挽着杨妈妈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 她眉头轻蹙,语气压得又低又软,带着十足的担忧, “杨妈妈您一向都是最明白事理的,小香心中有些疑惑还想要您帮忙解答解答。这侯爷平日事务繁忙,后宅之事向来不多过问,更从未特地召咱们夫人前去说话。” 小香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日忽然让您这位在侯府这般得脸的人亲自来传,这阵仗…着实让咱们这心里有些不安。” “莫不是咱们夫人近来掌家之时,有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或是疏忽了什么地方,惹得侯爷不快了?又或是账目不清、调度不当,侯爷要问夫人的责?” 杨妈妈一听这话,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拍着小香的手连声宽慰道: “哎哟,我的小香姑娘,您这可真是多虑了!快别这么想!” “这少夫人自打接手府中事务以来,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处理得妥妥帖帖?下头的人谁不夸一声周到?都说少夫人心细又公道呢!” “有了少夫人的打理,这府中近来是相当的井井有条、用度分明,这些侯爷可都看着呢,还夸了少夫人理事明晰、持家有方呢,奴才敢打包票,侯爷绝没有半点不满的意思!” 小香仍旧挽着杨妈妈不放,脸上转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顺着话头继续试探,语气轻巧得像是在闲聊: “原来不是为这个呀……那,莫非是和昨夜闹得那一出‘贼人入府’的糟心事有关?” 说着小香叹了一口气, “唉,我们夫人今早起身才听闻府里闹了贼,说是惊动了护卫,还抓到了偷溜出来的吴妈妈,搅扰了侯爷清净。” “侯爷是不是因此觉得后宅巡守不严、下人疏漏,夫人的管制有所疏漏,所以心头不悦,要寻我们夫人去问问管辖之责?怪罪夫人管束不周呢?” 杨妈妈再次摆手,嘴角撇了撇,连连摆手,一副“这事儿不值一提”的神情: “嗐!姑娘快别担心那个了。什么进贼不进贼的,说穿了不就是老夫人身边那吴妈妈自个儿昏头跑出来了嘛?还没翻出墙呢就被巡夜的护卫当场摁住了!芝麻大点风波,侯爷怎会为这个怪到少夫人头上?不可能,不可能!” 小香这才像是稍稍安心的模样,脸上重新漾起甜甜的笑意,手上却仍挽着杨妈妈不放,语气愈发亲热: “还是杨妈妈您见识多、心眼亮,三言两语就解了我们的慌。” “既然都不是这些……那侯爷特意来请,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呢?总不会是府里近来要办什么大宴、有什么要紧大事,需特地交代我们夫人筹备吧?” 她边说边轻轻拍了拍杨妈妈的手背,姿态谦逊又带着几分奉承: “府里谁不知道妈妈您是在侯爷院里伺候的,是经见过大世面的。咱们少夫人刚掌家,年纪轻、见识总归是没有您多的,近来府里发生不少事,侯爷为这些事烦心发过几次脾气,咱们实在心中忐忑。” “若是我们夫人就这样过去,万一哪句答得不妥,再触了逆鳞,可怎么好?还望杨妈妈能够稍稍点拨一两句,哪怕透露一点点风声也好。” 她轻轻晃了晃杨妈妈的胳膊, “让咱们夫人心中有个数,一会儿回话时自然更能妥协些,不至于懵懂触怒,稳稳当当的,侯爷舒心,咱们也念您的好不是?” 得了赏赐的杨妈妈本就眉开眼笑,再被小香这番熨帖话一说,更是通体舒坦,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几分。 她亲热地反手拍了拍小香的手背,声音都放软了些: “小香姑娘你就把心稳稳放回肚子里吧!咱们少夫人这般能干又贤德,侯爷夸赞还来不及,怎会惹他不快?” 说着,她转向易知玉,神色变得更为恭敬,语气也是相当的殷勤: “少夫人您不必担心什么,这侯爷请您过去,真不是为了挑错儿的,依奴才看呐,多半是为了二爷的事儿。” 易知玉纤细的眉梢微微一挑,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个答案,确实出乎她的意料,若是为了沈云舟的事,等沈云舟回府了找他便是,为何会来传唤自己呢? 她做出一副更加疑惑的模样歪了歪头, “哦?事关夫君?” 杨妈妈见状,立刻用力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可知道内情”的神秘表情。 她朝前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 “您今儿问奴才这些,可真是问对人了!换作别人,保准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呢。” “也是巧了,奴才那闺女刚好今日在前厅当值,恰好听见了几句,奴才才知晓个大概的。” 杨妈妈眼珠子转了转,一副就自己知道的得意样子, “侯爷请您过去,八成是要商量为二爷纳一房良妾的事呢!” 这话一出,如同水滴落入热油一般,一旁的小香险些没控制住表情,眼睛瞬间睁得圆圆的,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纳妾?侯爷要给二爷纳妾?!” 她的声音因惊讶而拔高了一丝,察觉到自己失态又赶忙自己捂住了嘴。 杨妈妈对她这惊讶的反应颇为满意,一副“我可是第一手消息”的模样,笃定地点头: “千真万确!奴才闺女听得真真儿的,绝不会错的。” 她越说越是得意,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刚刚这府里头来了位客人,好像是太医院的,姓崔,崔大人,他过来拜见侯爷,然后侯爷与他在前厅叙话了有好一阵子。” “奴才闺女进去续茶时,正好撞见那位崔大人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着拜谢二爷恩情,愿以小女侍奉左右,不求名分之类的话呢,这不明显就是在主动求着将女儿送与二爷为妾么!” “奴才琢磨着,” 杨妈妈撇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估摸是哪家想着攀附权贵的小官儿,瞧咱们二爷如今圣眷正浓、战功赫赫,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便想着法子要把女儿塞进咱们侯府来。” 第 227章 外室崔若雪 “毕竟若是能进侯府的门,哪怕是给二爷这样的英雄人物做妾,那也是她们天大的造化了!连带着她们本家也能沾光不是。” 在杨妈妈絮絮叨叨的间隙,易知玉的思绪早已悄然飘远。 她面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婉的浅笑,仿佛正认真听着对方的每一句话,可心底深处,却因一个姓氏漾开了圈圈涟漪。 就在方才,杨妈妈提及“崔大人”三个字时,她心中突然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同样姓崔的女子,而那个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被沈云舟默默安置在京城容清巷中的外室。 几年以前,当她第一次从张氏口中得知沈云舟有个青梅竹马爱而不得最终养在外头当外室的女子之时, 她为了求证真假,特地求了兄长去细查过一番。 当时查到的消息冰冷而确凿:一切皆如张氏所言那般。 沈云舟确实早有放在心尖上的人,那女子和他是青梅竹马,却因门第云泥、家族败落,无法明媒正娶,只能藏于外宅。 兄长递来的纸笺上,那个名字她至今记忆犹新——崔若雪。 是了,姓崔,名若雪。 而今日上门拜访的人也是姓崔,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些旁的关联? 易知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的绣纹。 据她所知,崔若雪的家门早已倾覆。 其父获罪后,成年男丁尽数流放苦寒边地,女眷则被记入官册,发卖为奴,结局凄惶。 若非沈云舟念旧情,暗中打点银钱,将其从水火中赎出,又置宅安置,那位崔家小姐恐怕早已深陷泥淖,沦为风尘中人。 可如今一个已然失势、男丁尽散的家族,何以突然又冒出一位能登侯府大门、与沈仕清当面叙话的“崔大人”? 此“崔”与彼“崔”…… 究竟是同出一源,存着她尚不知晓的宗亲支系关系,亦或仅仅只是巧合的姓氏重合? 万千思绪如暗流涌动,在她沉静的眼眸下无声地盘旋。 一旁的杨妈妈见易知玉久久不语,眉眼低垂,误以为她是因听闻纳妾之事而心下不悦,忙不迭地堆起笑容宽慰道: “少夫人,您千万放宽心!您如今稳坐中馈,又为二爷诞下了嫡子嫡女,地位再稳固不过。就算二爷纳个天仙进来,那也只是个妾,身份卑贱,名分上永远越不过您去!” “若日后那起子不长眼的东西不懂规矩、不识抬举,您只管拿出主母的款儿来,或打或罚,或发卖出去,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 “妾室通房之流,说白了就如同个玩意儿,您就只当是多买个伺候人的婢子,万万不必为此烦心。” 易知玉被这番话拉回了心神。 她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清淡却得体的弧度,语气平和从容, “杨妈妈多虑了。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我身为正室,岂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若真能有位妹妹进门,一同侍奉夫君、分担内务,我反倒乐得清闲。” “方才只是一时走神,因从未经手过纳妾的章程,唯恐有所疏漏,失了侯府的体面,故而不自觉多思量了几分,在心中默默想着如何步骤。” 见她如此通达豁朗,言语间没有丝毫妒忌不悦,杨妈妈顿时笑逐颜开,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不由赞叹道: “哎哟,还是少夫人您最是明理大度!奴才真是白操心了。是奴才想岔了,该打该打!” “您放心,这纳妾之事都是有对应章程的,一切依例行事,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易知玉微微颔首,笑意温婉: “多谢杨妈妈提点。劳烦杨妈妈先回去禀告父亲,我稍作整理,即刻便去前厅拜见。”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回话,少夫人没有旁的吩咐那奴才就先告退了。” 易知玉点了点头, “去吧。” 杨妈妈一脸的心满意足,攥紧了袖中的赏银,眉开眼笑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院子。 待到杨妈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小香一直强撑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小嘴撅得老高,几乎都能挂个油瓶了,她的眉头紧紧拧着,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愤愤道: “侯爷这……这真是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给二爷纳妾啊?” 她越说越委屈,语速都快了几分: “咱们费了多大劲儿,才扳倒了张氏那个黑心肝的,还让那沈月柔禁足去不了赏花宴。” “奴婢还以为,往后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再没人变着法儿地害咱们了!” “结果呢?这清净连半天都不到,侯爷就急着往咱们院里塞人!这不是成心给小姐您添堵吗?” “难不成…难不成侯爷是见不得后院太安宁?生怕咱侯府日子太清闲了吗?” 见她气得脸颊鼓鼓,活像只被抢了食的雀儿, 易知玉不由莞尔一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好了好了,瞧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要被添个妹妹呢。小姐我还没说话,你倒先气上了。” 易知玉语气依旧平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方才杨妈妈不是说了?是那位崔大人主动上门求娶的,并非是父亲有意为之。这事,倒也怪不到他头上。” 小香却仍是不忿,小声嘟囔着: “那位崔大人好歹是个官老爷,怎么就这般……这般上赶着把自家闺女送来给人做妾?真是想不通!” 易知玉眸光微闪,唇角噙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夫君是侯府嫡子,身份本就高贵,如今又圣眷正浓,战功赫赫,前程自是锦绣。” “旁人见了,想借机攀附,谋个依仗,也是人之常情。” “便如杨妈妈所说,即便只是做个妾,能踏入侯府的门楣,于许多人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造化。” 这话非但没宽慰到小香,反而让她更加忧心忡忡。 她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里带上了惊慌: “天哪!照这么说,以后岂不是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变着法儿地想往二爷院里塞人?那还了得!” 第228 章 前厅叙话 “到时候满院子都是莺莺燕燕勾心斗角,那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到时候只怕是斗都斗不完了!” 见她越想越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易知玉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 “快打住!你这丫头,越想越没边了。哪来那么多妾室进门?莫要自己吓自己了。” 她说着,从容站起身,将石桌上的账本理了理,对着小香递了过去: “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到底具体是怎么回事,过去就知晓了。” “先把账本收进去吧,父亲还在前厅等着呢,可不能过去迟了。” “是,小姐。” 小香接过账本,虽然仍然蹙着眉,却也不再多言,她快步跑回屋内放好东西, 旋即立刻出来,跟在了易知玉身后。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缓步而行,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了前厅院外。 还未踏入厅门,易知玉便远远瞧见沈仕清独自端坐在厅内主位之上。 他一手执着青瓷茶盏,另一手轻抚盏盖,正垂眸细品着茶香。 厅内静谧,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他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小香悄悄凑近半步,在易知玉身后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那位崔大人……是已经走了吗?” 易知玉目光轻轻扫过空荡的厅堂,微微颔首,低声回应道, “应是已经与父亲谈完事离开了。” 说话间,二人已至厅前。 易知玉在门前稍驻,纤手轻提裙摆,姿态优雅地迈过那道高高的红木门槛。 她走到沈仕清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头微微低垂, “儿媳给给父亲请安。” 她的声音温婉清澈,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沈仕清并未立即抬头,仍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片刻后,才抬眼看向易知玉,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然, “嗯,来了?坐吧。” 易知玉再次福身, “是,父亲。” 她转身走向右侧的紫檀木椅,小心地拢了拢裙摆方才落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小香也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后,低眉顺目,两人都一副十分乖巧温顺的模样。 坐下的易知玉抬眸看向沈仕清,轻声开口,说话的语气十分的恭顺: “不知父亲今日唤儿媳前来,可是有何事需要吩咐儿媳去办?” 沈仕清并未立刻回答。 他依旧端着那盏青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余下茶香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在易知玉问话之后,他又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喉结微动,茶盏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那姿态从容不迫,俨然是一位掌控全局、不怒自威的长辈。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如沉静的深潭,落在易知玉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涟漪,却莫名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昨夜这后宅之中发生的事情,你可知晓了?” 易知玉见沈仕清并未回答自己的问题,而是提起了昨夜的事情,知晓他这是先给自己施压。 她很是配合,原本低眉顺目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惊慌紧张的样子。 她抬头恰好对上沈仕清审视的目光,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般,立刻站起身。 因动作有些急促,裙摆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 她向前急走两步,朝着沈仕清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回父亲的话,儿媳…儿媳今早起身后方才知晓昨夜后院出了事。” “这皆是儿媳失职,未能管束下人,才让那吴妈妈寻了空子偷溜出来,惊扰了府中安宁,还扰了父亲休息,都是儿媳的罪过。” 她微微抬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安,继续请罪道: “如今儿媳暂代后宅庶务,却出了这等纰漏,实在难辞其咎。还请父亲责罚。” 她这副惶恐认错、毫不推诿的模样,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沈仕清眼中。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似乎极为受用她这般恭顺的态度。 他轻笑一声,终于将茶盏“嗒”一声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无妨,总归没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那奴才也已经及时的被抓到。”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也是为父特意吩咐不必在半夜惊动众人,所以他们待天亮了才报与你知晓。你不必如此惊慌。”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易知玉依旧微低的发顶上停留一瞬,语气显得颇为宽宏: “也,不必过于自责。此事归根结底是那刁奴心怀不轨,兴风作浪,与你并无太大干系。” 易知玉闻言,这才像是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恭敬地再次福身,态度丝毫未敢懈怠: “父亲明鉴。只是儿媳既掌中馈,下人失察,便是儿媳督导不周之过。父亲宽仁,不予追究,是父亲大度体恤,儿媳…感激不尽。” 她声音温婉,言辞恳切,继续说道: “经此一事,儿媳定当汲取教训,之后必会严加管束,增派人手,明晰规矩,万万不会再让此等事件重演。” 见她如此乖觉懂事,认错改过之态极为端正,沈仕清心中更是满意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语气彻底缓和下来,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先坐下说话吧,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谨惶恐。” “是,多谢父亲。” 易知玉这才依言,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 前厅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唯有沈仕清手指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规律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里。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易知玉身上,语气平和的问道, “近来这侯府中馈庶务皆由你暂为打理,诸事繁杂,你可还适应?” 易知玉闻声,立刻端正了坐姿,双手恭敬地交叠于膝上,微微垂首回应,声音温软而清晰: 第229 章 崔家平反回京 “回父亲的话,儿媳初次掌家,确有许多不熟稔之处。” “不过,幸得府中各位管事妈妈都是经年的老人,诸事提点、尽心帮衬,儿媳从中受益良多,如今也在逐步熟悉各类事务编排和人情往来。” 她语调诚恳,既不自矜也不过度谦卑,只如实道来。 沈仕清听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掠过一丝赞许。 望着眼前低眉顺目、仪态端庄的易氏,沈仕清心中不由一动,莫名想起了已经故去多年的何氏。 当初她进门掌家的那段日子,做事也是如此妥帖,性子也是如此温婉沉静,从不多言妄语,永远安守本分。 说起来,他对易氏这位儿媳确是颇为满意的。 她性子柔顺懂事,过门这些年来,未曾见她与谁红过脸、起过争执,一举一动皆恪守礼度,是个贤惠明理的女子,与那张氏的刁横泼辣、心胸狭隘截然不同。 这几年云舟常年在外征战,易氏便安守家中,上侍公婆、下抚儿女,从未生出半分事端。 如今更为一族开枝散叶,诞下一双儿女,使云舟这一房儿女双全,家宅安宁。 自张氏被禁足后,他将管家之权交给了这易氏暂为打理。 这些时日以来,府中非但未因主母更替而生乱,反而诸事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比之以往更显规整清明。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除了出身有些低,身份有些配不上云舟之外,易氏在持家、待人、教子各方面,几乎无可指摘。 他沉吟片刻又开了口, “如今张氏身犯重错,禁足思过。加之她旧疾缠身,需长久静养,之后怕是再难胜任主持中馈之责。日后侯府家事,仍交由你统理。” 他稍作停顿,迎上易知玉的目光,续道: “若有不明之处、难决之事,可多向府中老成的管事们请教。你年纪尚轻,悉心学习便是。” 沈仕清这话的意思便是定下了这中馈掌家之人是易知玉,不会再更改。 易知玉听罢,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的样子,脸上只是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她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带着一丝忧急: “母亲身子不适吗?可需儿媳回娘家寻几位擅治旧疾的良医,过府为母亲细细诊看?” 沈仕清摆了摆手,直接拒绝了易知玉的建议, “不必。她那是老毛病了,为父已经安排了府医问诊,自然有人替她调理身子。她的事你就不必管了,专心做好你该做之事即可。” 易知玉立即敛首应声,姿态依旧恭顺, “是,父亲。儿媳谨记父亲教诲,定当恪尽本分,努力将份内之事处置妥当。” 见易知玉这般识大体、懂进退,沈仕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易知玉依旧保持着娴静的坐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一副恭顺聆听教诲的模样,等待着沈仕清接下来的吩咐。 事实上,关于张氏被禁足的真正缘由,易知玉心中早已了然。 但在沈仕清面前,她必须完美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儿媳。 因此,当沈仕清提及张氏“旧疾缠身”、“需长期静养”时,她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担忧。 这是她身为人媳的本分,若是对婆母的“病情”不闻不问,反而会显得反常,甚至引起沈仕清的疑心,怀疑她是否知晓了不该知道的内情。 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滞。 站在易知玉身后的小香,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感觉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里“咚咚”作响。 她觉得侯爷说话总是不疾不徐,仿佛带着一种深沉的压迫感,这种无形的威压让她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 而且侯爷每一句之间的停顿都格外的漫长,像是在考验人的耐性一般,让她觉得倍感煎熬。 良久,沈仕清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声音平稳无波: “方才,太医院的崔大人过府拜访,称是来拜谢云舟前些年对他一双儿女的救命之恩。”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易知玉,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见她正凝神细听,神情专注而认真,便继续缓缓道: “此事……你可知晓?云舟可曾向你提及过?” “崔大人?” 易知玉闻言,轻轻偏过头,黛眉微蹙,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 她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着这个名字的痕迹。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纯净而带着些许歉意,轻轻摇了摇头: “回父亲的话,儿媳并未听过这位崔大人。夫君……他也从未向儿媳提起过救人之事。” 见易知玉表示不知情,沈仕清并未感到意外。 他心下了然——那崔家女儿是云舟安置在外的外室,此事隐瞒着易氏,本是情理之中。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易知玉身上,那眼神看似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审视。 他指尖轻点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也并非什么紧要之事,你不知晓原也无妨。”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厅内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只是今日崔大人亲自登门致谢,礼数周全。你身为云舟的正妻,于情于理,为父都觉得该将此事知会于你。” 易知玉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更为规整地交叠于膝上,微微向前倾身,做出凝神细听的姿态,声音柔顺地应道: “是,父亲请说。儿媳谨听父亲教诲。” 沈仕清见她态度恭谨,这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这崔家,早年因获罪被抄家流放,族中成年男丁皆发配千里,女眷则没入官籍,充为奴仆。原本……已是山穷水尽,再无起复之望。” 第230 章 进府为妾 他话音微顿,似有感慨一般,随即语气一转: “不过近日,这桩旧案得了些转机。朝廷重新调查之后,已经为崔家平反昭雪,其家产得以返还,声誉亦获恢复。” “崔大人也因此官复原职,重返太医院任职。” 说到此处,他刻意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易知玉沉静的面容, 见她始终专注,眼中流露出恰当的好奇与思索,才又缓缓道来: “至于云舟这‘救命之恩’从何而来,还需追溯到几年之前。” “当时崔家突逢大难,女眷四散零落。” “那位崔家女儿,因其幼弟病重,无钱延医,迫于无奈,只得自卖自身,堕入风尘,以求银钱救弟。”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沉凝之力,令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许是机缘巧合,在要沦落青楼之时恰好遇见了云舟。云舟怜其遭遇,见她处境可怜,便出手搭救了一把。” “他不仅请医用药,救了那女子幼弟的性命,更是出钱为她赎了身,使她免于终身沦落烟花的命运。” “如今崔家沉冤得雪,重返京师,这位女儿也自然回归本家,重为崔府小姐。” “崔大人便是从爱女口中得知昔日恩情,这才特来致谢。此外……” 沈仕清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还向为父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易知玉在沈仕清缓缓道出崔家往事时,心中便已了然。 这位崔大人,定然就是那位崔若雪的父亲了。 只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仍在心底悄然蔓延。 在上一世,沈云舟离世之后,她便被困于后宅,再未听闻过关于崔若雪的只言片语,更不知晓崔家的任何消息。 如今重活一世,沈云舟安然无恙,许多事情的轨迹竟然也随之偏移了。 她未曾料到,崔家还有沉冤得雪,重返京城的一日, 而那位曾差点委身风尘,被沈云舟救下之后金屋藏娇的崔若雪,也摇身一变,从罪奴之躯再度成为了官家小姐。 这世间万事倒是奇妙的很,按照沈仕清刚刚所说。 想来他口中那崔大人的“不情之请”,恐怕便是希望将女儿送进侯府,给云舟做个良妾吧。 见沈仕清语毕后并未立刻继续,似在等待她的反应, 易知玉适时地抬起眼,目光温顺中带着些许困惑,声音温软地询问道: “不知……崔大人所提的是何请求?父亲但说无妨。” 沈仕清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崔大人之意,是希望将其女送入侯府随侍云舟左右。” 听到沈仕清这话,易知玉适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流露出些许讶异,轻轻“啊”了一声, 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与不解,像是一时未能理解其中关联。 “让崔小姐给夫君当婢女?这会不会,不太妥当?” 沈仕清见她如此疑惑,便又解释道, “当初云舟救下崔家女儿后,见她孤苦无依,实在可怜,便在京中置办了一处宅院,将她与其母、幼弟一并安置其中,也算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她既受了云舟恩惠,又长久居于云舟所置的宅邸之中,名分上虽未明说,但早就算是云舟的人了。” “这一点,崔大人心中也有数。他此番前来姿态放得极低,并未提出任何非分之求,反而言辞恳切,道是即便没有名分,只让女儿进府做个婢女,随身伺候云舟,也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他略顿一顿,目光落在易知玉脸上定住, “你同为女子,当知女子名节重于泰山。她虽已恢复官家身份,可终究与云舟有过这么一段渊源,此事终究难以抹去。若再议亲事,只怕也难以寻得良配。” “然则,她终究是太医令嫡女出身,若真让她为奴为婢,也于礼不合,委屈了人家,于侯府颜面、于崔家体统,皆有不妥。因此,” 沈仕清声音微沉,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为父决定应允了崔大人所请,让她进门,给云舟做个良妾。” 沈仕清说完,目光便定定地落在易知玉脸上,那眼神深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的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钉,语气分明是在命令,而非商量,全然透着一家之主决断已下、只需执行的意味: “今日唤你过来,主要便是告知你这云舟纳妾一事。如今既由你执掌中馈,那此事便交由你来操持准备。” 听到沈仕清交代完事情,易知玉面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一脸认真乖巧的点着头,一副沈仕清说的都对的样子,心中跟明镜一般。 她知晓,沈仕清今日唤她过来,说这番话,从头至尾都不是为了与她商量,而仅仅是在下达命令而已。 只因为她现在负责暂管后宅庶务,他才需将这事“告知”于她,以便她按命执行。 回想方才种种,他先是借昨夜后院风波敲打她,令她心生惶恐、自请其罪; 随后又提及管家之权,明里暗里提醒她这权柄由他所予,亦能由他所收; 最后,才迂回切入纳妾之题。 这一步步,无不是在施压,是要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乖顺地接受安排,不得有半分异议,更不容闹情绪、使性子。 否则,“后宅管理不善”便是现成的错处,这刚到手的掌家权,转眼就能收回。 不愧是曾在沙场运筹帷幄、执掌军令的老侯爷,就连后宅之事,也被他布排得如同用兵,步步为营,令人无从抗拒。 只是,易知玉觉得,若是直接应承下来,恐怕是有些不妥的, 因为这崔若雪对于沈云舟来说并不是个普通的外室那么简单。 易知玉猜想沈仕清应该是不知晓崔若雪在沈云舟心中的分量。 听他方才语气,或许只将崔若雪当作儿子一时怜悯收容的普通外室, 所以随手便安置,心中是觉得无足轻重的。 想来沈仕清平日对几个儿子的事情都是不甚关注的, 所以并不知晓这位崔若雪早就与沈云舟相识相知,甚至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第231 章 等沈云舟回府定夺 否则,若只是寻常相助,沈云舟何至于为她请医问药、赎身脱籍, 甚至还体贴周到地安置其母其弟,赐予宅院,常年庇护呢? 这般细致周全体贴入微,早已超出了寻常“搭把手”的范畴。 易知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很显然,这崔若雪不是路边的花草,她是沈云舟放在心尖上的女子。 而且易知玉心中暗自思量,这沈云舟应该大抵是不愿让崔若雪以妾室身份入府的。 若他真有此意,以他的性子,早该有所安排,何须将人如此隐秘地安置在外,数年都不露任何风声呢? 她猜测,沈云舟或是舍不得让他心仪的女子困于侯府高墙之内,受规矩束缚, 更不愿见她屈居人下,日日向主母行礼问安、伏低做小。 在外头,她虽无侯府妾室的名分,却至少能得一方自在天地,保有几分尊严与自由,不必卷入后宅纷争,日子或许反而更顺心些。 因此,易知玉觉得,纳妾一事,终究需等沈云舟回府之后,看他自己的意愿再做定夺。 毕竟,要纳妾的是他,要迎进门的是他放在心上的人。 若趁他外出公务未归,便擅自做主,一顶小轿就将他珍视之人抬了进来, 待他归来,见木已成舟,恐怕不仅不会领情,反而要与自己心生芥蒂。 思及此,易知玉面上愈发恭顺,微微向前欠身,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 “父亲,纳妾之事毕竟关乎夫君自身。眼下他正忙于公干,不在府中,儿媳想着……是否等他回府之后,先问过他的意思,再看如何安排更为妥当?” 她话音刚落,沈仕清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目光倏然转冷,带着明显的不悦,直直射向易知玉。 刚刚他还觉得这易氏是个乖巧懂事的,没想到一提到要给云舟纳妾,她倒是耍起小心思,不愿意直接听话应下了!果然还是小家子气了些。 “怎么?你莫不是不愿让崔家女儿进门,才想着拿云舟还未回来作借口推三阻四?” 他语气转厉,带着训诫的意味: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你既为云舟正妻,便该心胸开阔些,莫要学那些小户女子的善妒做派!不过纳一房妾室,你身为嫡妻,理当宽容大度!” 眼见沈仕清瞬间变脸,易知玉心底不由掠过一丝讥诮。 这位老侯爷果真专横至极,半分不顺他意便立刻施压敲打,连一句商量都容不得。 她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惶然之色,急忙起身解释,语气显得急切而真诚: “父亲您误会了!儿媳绝无阻拦之意。只是……正因是夫君纳妾,儿媳才觉得应当先问过夫君的意思。” 沈仕清的语气陡然转冷,透出明显的不耐,指节重重在案几上一叩: “不过纳一房妾室,何须如此小题大做!如今既是你掌家,这等琐事自行处置便是,何必事事叨扰云舟?” “父亲息怒,请您容儿媳解释。” 易知玉见他已有愠色,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她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依旧平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若只是寻常纳妾,儿媳自当依照旧例操办,绝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烦扰夫君。” 她略略抬头,目光恭敬地迎向沈仕清,语气转为慎重: “只是……这位崔家小姐,毕竟与夫君相识多年,更是得了夫君多年庇护,连其母其弟皆安置得妥帖周全。可见夫君待她,确与旁人不同的。” 见沈仕清面色缓和了一些,她言辞愈发婉转周到: “既待她与旁人不同,其中情分想必匪浅。正因如此,儿媳才不敢擅自做主。” “若问都不问夫君一句,便将他看重之人随意迎入府中,恐怕非但不能成全美意,反会惹得夫君不快。” 她稍顿,语气更加柔缓,带着为夫君着想的体贴: “横竖夫君不日便回,纳妾之事也不急在这三两日。” “不如待他回府,儿媳先细细问过他的打算——看他属意以何种仪程迎娶,又想给崔小姐何等名分。” “待问明白了,儿媳再依夫君心意好好筹备,务必办得稳妥周全,不委屈了崔小姐,也不失了侯府体面。” “父亲,您觉得这样可好?” 沈仕清听到这里,脸上最后一丝不悦也消散了。 他方才还以为易氏是心生妒意才故意推诿,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这易氏非但没有拈酸吃醋,反而思虑周到,处处以云舟的心意为先,果然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 而且她所言确实有些在理。 以云舟的性子,若对这崔家女儿毫无情义,绝不会数年如一日地庇护她和其家眷。 既然如此,先问过云舟的打算,再行纳聘,确为妥当之举。 他面色彻底缓和下来,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嗯,你所言确有道理。是该先问过云舟的意思。既然如此,便等他回府再议吧。” “是,父亲。” 易知玉温顺应下,再度敛衽一礼,姿态谦恭柔顺。 待纳妾之事说罢,沈仕清也无其他吩咐, 只随意叮嘱了几句“后宅事务须得尽心,不可懈怠”之类的话,便端起茶盏呷了最后一口,起身离去。 见沈仕清起身,易知玉立刻再度屈膝福礼,低眉顺目,恭声道: “儿媳恭送父亲。” 直至沈仕清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庑尽头, 易知玉才缓缓直起身,带着小香迈出了前厅的门槛, 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回去。 春寒尚未褪尽,风中还带着几分料峭。 小香一路跟在易知玉身后,却是心跳如鼓, 直到走得离前厅远了,她才敢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仿佛刚从什么龙潭虎穴中逃生一般。 “哎哟……可、可算是出来了……” 她声音发软,带着后怕的颤音, “奴婢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侯爷不说话光是坐着,那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易知玉侧首,见她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不由得莞尔: “至于这般模样?父亲又未曾问你话,何至于吓成这样?” 第 232章 担忧的小香 小香一边用帕子拭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答道: “幸亏是没问奴婢话!若是问了,奴婢怕不是要当场腿软跪下,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仿佛这样能安心些,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小姐您是不知道,方才奴婢站在您身后,连呼吸都憋着,生怕声儿大了惹侯爷不快。” “尤其是侯爷提起昨夜之事的时候,奴婢当时真真是吓得魂都要飞了——真怕侯爷会将此事怪罪到您头上,说您治下不严……” 她越说越激动,又连连拍了几下心口: “万幸万幸,侯爷只是提了一嘴就没再深究,真是菩萨保佑!” 易知玉见她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由轻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了然: “傻丫头,昨夜之事父亲既已处置完毕,方才旧事重提,不过是为后头纳妾的话头做个铺垫罢了。他心中有数,不会轻易怪到我头上来的。” 听到“纳妾”二字,小香的脸色愈发沉了下来,她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结,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 连脚下的步子都跟着拖沓了几分,像是坠了千斤重担一般。 “唉,” 她声音里满是憋闷, “侯爷那态度,分明是早就拿定了主意,压根没打算同小姐您商量!叫咱们过来,不过就是走个过场,通知一声,再把这操办的差事丢给您罢了。” 她越说越觉气闷,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后怕: “方才小姐您不过是多说了一句想等二爷回来再定,侯爷就立刻觉得您是善妒、不容人,那脸色说变就变,阴沉得吓人……幸好小姐您机敏,三言两语便把话圆了回来,若不然,只怕侯爷当场就要发作。” 易知玉感受到小香挽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加重,知道她是真替自己感到不平与担忧,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和地宽慰道: “父亲是侯府之主,他要定下的事,自然无需与我商量。况且如今后宅庶务既由我暂理,纳妾之事交给我操持,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为难。” 小香却仍是愁云满面,又是一声长叹,这次叹得更深: “唉……本来纳妾就已经很烦了,现在知道了纳的女子是谁,奴婢这心里头就更烦了,怎么,怎么就偏偏……偏偏是那位被二爷悄悄养在外头好几年的外室呢!”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易知玉道, “小姐您是不晓得,方才在前厅,听侯爷提起什么崔大人、崔家女儿时,奴婢这心里一下子就咯噔了一下!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咱们调查过的二爷安置在外的那位,可不就是姓崔么!” “再听侯爷细细一说那些缘由经过,奴婢当下就确定了,就是那位姓崔的外室,奴婢当时就觉得眼前一黑,感觉天都要塌了似的……” 话音未落,她忽地侧过头,紧紧盯着易知玉波澜不惊的侧脸,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与不解: “小姐,您……您怎么瞧着一点儿也不吃惊?难道……难道您早就猜到了要纳的是这位崔姑娘?” 易知玉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摇曳的竹影,轻声道: “嗯。方才过来前,听杨妈妈提及是崔姓大人拜访时,我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尚不确定。待见了父亲,听他说完,方才印证了所想。” 见自家小姐果然早已猜到,小香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钦佩的情绪,小姐比自己真是聪明太多了。 方才杨妈妈提起崔大人时,自己全然未曾多想,更未将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与外头那位联系在一起。 “小姐,” 她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咱们难不成真要将那位崔家小姐迎进门吗?她可是二爷心尖上的青梅竹马,若真进了府,对您哪有半分好处?” 她越说越觉心慌,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 “从前她是罪奴之身,再得宠也越不过侯府的门槛,只能做个不见光的外室,终究威胁不到您。” “可如今她摇身一变,又成了官家小姐,进府为妾那是名正言顺!一旦抬进来,便是实打实有名有份的良妾,再不是从前那般情形了!” 小香攥紧了手心,眼底忧色深重: “到那时,咱们这后院岂还能有安宁日子?奴婢是见识过大爷院里那些姨娘通房的,连颜子依那般心思深沉的人都压不住她们整日争风吃醋、明争暗斗。” “咱们院里若进了这么一位有根基、有旧情的,日后哪还有安宁日子?岂不是要处处吃亏?” 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沉重: “虽说近来二爷待您温和体贴,与小少爷、小小姐也亲近不少,可若他心尖上的人日日守在跟前,难保他不会偏心相护。” “若那位是个不安分的,存心要与您争个长短高低,二爷怎会不偏帮她?届时咱们无依无靠,处境岂不艰难?” 她越说越慌,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奴婢虽没读过几本书,可戏文话本也听了不少。那宠妾灭妻的戏码,从来都不是凭空编造!更何况这位崔姑娘还与二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 “若她进门后不甘为妾,觊觎起您的正室之位,日夜在二爷耳边吹枕头风,怂恿二爷动摇您的地位,二爷万一听了进去,那……那您和小姐少爷们该怎么办才好?” 见小香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急得泛红,易知玉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打断道: “好了,小香。” 小香闻声一怔,虽止住了话头,可眼中的忧虑却如浓雾般未能散去,只咬着唇望向易知玉,等待她的下文。 易知玉见她这副愁云惨雾,忧心过度的模样,心中愈发无奈, 不禁轻轻摇头,语气放缓了一些,循循引导道: “小香,我问你,你便是将心操碎了,愁得夜不能寐,那崔家小姐就能不进这个门了吗?” 小香怔了怔,沮丧地摇了摇头。 第 233章 只有夫妻情谊,没有男女之情 侯爷金口已开,此事岂有转圜余地?又岂容她们置喙? “那便是了。” 易知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既然结局已定,无力更改,纵使你我将心悬在半空,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终日惶惶不过是徒耗心神罢了。” “与其将光阴虚掷于无用的忧虑,不如静下心来,做好眼前该做之事,才不辜负这匆匆流年。” 小香听得似懂非懂,眼中茫然未散,虽觉得小姐的话有理,却难以立刻抚平她心头的焦虑。 易知玉知她一时难以领会,便不再深言,转而温言安抚道: “你放心,你家小姐心中分寸和打算,断不会任人摆布和欺负的。” 她顿了顿,引导着小香看向积极的一面,条分缕析地安抚道: “你且想想,自打我接手府中庶务以来,可曾出过半分差错,让旁人拿了把柄去?” 小香认真想了想,摇头道: “不曾,小姐事事周全,从未出错。” “那我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可曾犯过‘七出’之条,德行有亏,予人话柄?” “自然没有!” 小香答得毫不犹豫。 “这便是了。” 易知玉微微一笑,目光沉静而笃定, “我既无错处,又身负陛下亲赐的诰命。即便那崔小姐是二爷心尖上的人,即便他再偏爱那崔氏也好,崔氏想要动摇我的地位,也绝非易事,毕竟侯府也是要讲规矩体统的,岂能无故贬妻为妾呢?” “这等荒唐事,若传了出去,莫说侯府颜面扫地,便是二爷的官声前程也要受损。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岂是轻易能为之?” 她见小香神色稍缓,又故意打趣道: “再说了,难道在你眼里,你家小姐我就是个只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草包吗?” 这话问出,小香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是悄悄抬眼瞅了易知玉一眼,那眼神欲言又止,分明在说: 您可不就是一个任人拿捏总被欺负的草包嘛。 易知玉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挽尊道: “咳咳……从前那般,那是你家小姐我韬光养晦,暂避锋芒,暂且隐忍,此乃‘蛰伏’之策,你懂不懂?”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家小姐早已非吴下阿蒙。我既醒了,便定会护得住自己,也护得住你们周全。”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小香的手背,将话题引向实处: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收拾打点,今日账本都还未看完,得回去赶紧看了,明日好出府一趟,去瞧瞧手下铺子。” “是,小姐。” 小香点了点头,轻声应下,眉宇间却仍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 她悄悄抬眼,目光在易知玉平静的侧脸上流连,唇瓣微动,欲言又止。 易知玉察觉到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还想说什么便直说,这般偷偷瞧我作甚?” 小香眼珠转了转,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姐……二爷这就要将他心尖上的人迎进门了,您……您心里头,当真一点儿都不难受吗?” 易知玉闻言,脚步微顿,有些诧异地侧过头来看向小香,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 “难受?为何要难受?”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眼中只有纯粹的疑惑,并无半分勉强或隐忍,小香心中更是惊讶。 这些时日以来,二爷待小姐体贴入微,对一双儿女更是疼爱有加,两人相处时虽不似话本里那般浓情蜜意,却也和睦融洽,颇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模样。 她看在眼里,早已暗自认定小姐对二爷是生了情意的。 “奴婢是觉着……近来二爷待您和少爷小姐极好,您二位相处得也越发融洽,奴婢还以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还以为您心里是在意二爷喜欢二爷的。” 在意,喜欢,这几个字落入耳中,易知玉的心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她不由得怔住了,这个问题,她似乎从未真正深思过。 她喜欢沈云舟吗?她在心底默默地问自己。 目光不由飘向远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姿挺拔、眉目疏朗的身影。 平心而论,沈云舟的确是个出类拔萃的男子。 论相貌气度,他龙章凤姿,卓尔不群; 论品性担当,他忠君爱国,骁勇善战,是国之栋梁。 而在家中,自两人间那些隔阂冰释之后, 他作为夫君,给予了她应有的尊重与维护; 作为父亲,对两个孩子更是倾注了满满的关爱。 他重情重义,行事磊落,确是一位君子。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怎么会讨厌呢? 喜欢,应该是喜欢的吧。 想到此处,易知玉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地答道: “谁说不喜欢?我自然是喜欢他,也在意他的。” 听她亲口承认,小香眼中的困惑反而更深了: “既然小姐您心里有二爷,那……那怎么还能眼睁睁看着他迎别的心仪女子进门呢?难道您瞧见二爷与崔小姐在一处,心里就不会堵得慌、不会难过吗?” 易知玉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树初绽的玉兰,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难过吗? 她细细体察着自己的心绪,却并未捕捉到那份预期中应有的酸楚。 沈云舟心中早有他人,这件事她几年前便已知晓。 既然早已心知肚明,为何要在今日才突然感到难过? 诚然,崔若雪会以妾室身份入府,确实在她意料之外,也让她对未来的后院安宁生出了几分隐忧。 但她了解沈云舟的为人,他是一位重诺守礼的君子。 即便再偏爱那位青梅,想来也会顾全大局,给予她这个正妻应有的体面和尊重。 既然如此,她又何须过度忧心? 至于难过,就更显多余了。 她与沈云舟的结合,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论情意深浅,她不过和沈云舟才认识几年光景,相处的时日也只有不到一年光景而已,自然比不得他与崔家小姐自幼相伴的情分。 第234 章 提前归家的沈云舟 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责任和身份的“夫妻情谊”,而非炽热的男女之爱。 如此想来,她此刻的平静,才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小香,眼神清明而坦然: “为何要难过呢?他能与心仪之人相守,我理应为他感到欣慰才是。这对有情人,也算是历经坎坷,终得圆满。” “从前崔家小姐身份所限,有缘无分;如今云开月明,得以堂堂正正入府相伴,岂不是一桩好事?” “可是……” 小香仍是不解, “话本子里都说,真心喜欢一个人,是断不愿与他人分享的呀?” “这不冲突的。” 易知玉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我喜欢他,在意他,敬重他,是因他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儿的父亲。” “这份情谊,源于我们共同经营的这个家,源于我们对子女共同的责任。” “同样,他待我好,尊重我,呵护孩子,也是因我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于家,于我和孩子们,他已然做得足够好,尽到了夫君和父亲的责任。” “那么,我为何不能也多替他考虑一分,成全他一份心愿呢?” “况且,” 易知玉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笃信, “能入得了他沈云舟眼、被他如此珍视多年的女子,想来品性才情皆是不俗,绝非那等心胸狭隘、工于心计之人。” “日后若真进了府,彼此以礼相待,和睦相处,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的。” 小香听得入神,只觉得小姐所言句句在理,不由连连点头,先前满腹的忧虑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易知玉见她神色稍霁,不由莞尔,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催促道: “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脚步快些,小姐我还得赶回去看账本呢。” 见小姐催促,小香连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加快步伐跟上易知玉,主仆二人朝着院子方向走去。 然而,此时的易知玉绝不会想到,她今日这番话语,会在第二日便狠狠打自己的脸。 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易知玉早早便起身梳洗。 她昨日已吩咐门房备好马车,计划用过早膳后,便带着小香出府,亲自去巡查名下几十处铺子的经营状况。 因起得早,一双儿女尚且酣睡。 易知玉未让人打扰他们,独自一人坐在花厅的圆桌旁用着早膳。 她的手边还摊着几本账册,她一边细嚼慢咽,一边凝神翻阅着上面的条目。 “稍后我们先去城东那两家钱庄看看,随后再去成衣铺和首饰楼。” 易知玉对小香仔细交代着今日的行程, “若是时辰赶得巧,午间便在酒楼用饭,顺道看看那边的生意如何。” 小香在一旁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是,小姐,奴婢都记清楚了。待会儿出府,奴婢便同车夫交代好路线。” 主仆二人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似是有人进入了院子。 易知玉疑惑地抬眼望向屋外,恰听得守门的婆子们恭敬的问安声响起: “二爷,您回来了。” 听闻是沈云舟回府,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还未等她起身,下一瞬,屋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易知玉那外出公干回来的沈云舟。 此时的沈云舟一身戎装还未来得及更换,腰间佩剑的皮革带扣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影七跟着一侧,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见到沈云舟这般突然出现在门口,易知玉心中十分的诧异。 他明明前几日才捎信回来,说公务缠身,还需几日方能回府,怎会此刻就风尘仆仆地站在这里? 莫非……是听闻了崔家小姐即将入府的消息,这才特地提前赶回来的? 思绪电转间,她已迅速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迎上前,对着沈云舟的方向恭敬地福了一礼,声音温婉: “夫君。” 屋外一片寂静,并未得到预期的回应。 易知玉心下微疑,不由抬眸望去,只见沈云舟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面色似乎有些沉郁,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锁在她身上,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见他心情似乎不是太好,易知玉虽不明缘由,面上依旧绽开温婉的笑意,缓步走向屋门口。 她在沈云舟面前一步远处停下,仰起脸,柔声再次开口: “妾身不知夫君今日回府,未能远迎。夫君可用过早膳了?” 沈云舟依旧沉默不语,只是那目光愈发沉凝,紧抿的唇线透出压抑的情绪。 易知玉目光微侧,看向他身后的影七, 影七立刻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替主子回答。 易知玉心下了然,这是尚未用饭的意思。 她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反而主动踏出房门,轻轻挽住沈云舟的手臂。 触手之处,戎装带着清晨的寒凉。 她仰起脸,眸光盈盈,语气愈发轻柔, “时辰尚早,夫君定然还未用膳。妾身这就吩咐小厨房再备些清爽可口的,夫君与妾身一同再用些,可好?” 沈云舟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易知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眼中神色愈发深沉难辨,他的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当昨日接到影十派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说父亲要为自己纳妾,还特意将易知玉唤去交代此事时,他几乎是立刻抛下手中事务,连夜策马疾驰赶了回来。 一路上,唯恐易知玉因不愿纳妾而与父亲起了冲突,担心她会因此受责难、受委屈,更怕她会因此受到父亲的斥责甚至惩处。 他紧赶慢赶,披星戴月,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的路,直至天际泛白,终于在晨曦微露时分赶回了侯府。 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便是直奔父亲院中,想要当面同父亲说个清楚。 他本已打好腹稿,要向父亲言明,不纳妾是他自己的决定,与易知玉毫无干系,让父亲切勿迁怒于她。 第235 章 憋闷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沈云舟还未开口向父亲阐明自己的态度,父亲便已主动提起了纳妾之事,言语间竟带着几分宽慰,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来意,看穿了他匆忙赶回的缘由。 父亲甚至笑着打趣,说他这般匆忙赶回,莫非是担心易氏不愿纳妾、会闹出什么不快? 他当时还捻着胡须,摆手让他安心,说让他不必多虑,说此事很是顺遂。 紧接着,父亲还不住口地夸赞易知玉,说她深明大义、处事得体,全然不是那种心胸狭隘、善妒不能容人的无知妇人。 父亲更是一脸满意地告诉他,当自己提出纳妾时,易氏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欣然应允,处处为侯府体面、为自己考量,还主动承诺会将这纳妾之礼操办得风风光光、妥帖周全。 深知父亲向来言辞谨慎,从无虚言。 他的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沈云舟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几乎是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听完了父亲的话,告退时,袖中的拳头已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愿相信,易知玉对纳妾之事竟能如此“宽容大度”。 他不愿相信她真的愿意将他推向另一个女子,甚至乐于见到另一个女子来分享她的夫君。 自从两人之间的误会已经冰释了,明明……明明在解开误会之后,他们的关系已一日千里,亲密了许多。 她对他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两人举案齐眉,相处时总萦绕着一种脉脉的温情。 她会每日等他归来一同用膳,会与他一起陪伴儿女嬉戏玩闹,望向他时,眼中也总是含着柔柔的光彩。 在沈云舟看来,这一切都分明昭示着,她是在意他的。若不在意,何来这般柔情蜜意? 可如今,父亲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他浇得透心凉,父亲的言之凿凿,像一根尖刺,扎得他心生寒意,动摇了他的确信。 若她真如自己所以为的那般在意,又怎会对他纳妾之事毫无芥蒂,心甘情愿将他推向旁人? 若她心中真有他,又怎会如此平静地,甚至笑着应下纳妾事宜。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失落堵在胸口,沈云舟再也按捺不住去找易知玉的冲动,他带着影七,步履生风,径直朝着易知玉的院子走去。 他必须亲自问她,问个清楚,问个明白。 在赶往易知玉院子的路上,沈云舟的心绪如同被狂风卷动的乱云,翻腾不止。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为她找寻着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试图抚平那份不断滋长的失望与不安。 或许是因为父亲威严太盛,她不敢当面忤逆,只得暂且虚与委蛇; 又或许是因为他不在府中,她势单力薄,不便与父亲正面冲突,只能先行应下,等他回来再作计较。 他替她设想了无数种迫不得已的情由,每一种都似乎能稍稍抚平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然而,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在他踏入院落、亲眼见到易知玉的那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所言,字字属实,并无半点夸张。 她易知玉,是真的……并不抗拒为他纳妾! 因为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晨曦微光中,她安然坐于桌前,手执羹匙,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另一只手还时不时地翻阅、核对着摊在一旁的账册。 眉眼间一派平和专注,神情闲适得仿佛只是在度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有一丝一毫被纳妾之事困扰的痕迹? 俨然昨日种种,于她而言,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根本未曾在她心湖激起半点涟漪。 他的夫君即将迎新人入府,她竟还有心思盘算她的账目,经营她的铺子! 他的身边即将多出另一个女子,她竟还能有滋有味地品尝着她最爱的燕窝百合莲子粥!胃口丝毫不受影响! 她就这般……不在意他是否会被旁人分去吗? 就这般坦然,甚至无谓地,接受与别人共享一个夫君吗? 尤其当她抬起眼,发现他站在门口时,那一声带着笑意的“夫君”,那一句关切询问他是否用过早膳的温柔语调, 那副全然不受影响、甚至堪称愉悦的模样,像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沈云舟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郁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他心口又闷又痛! 呵,好,真是好得很。他的妻子,对他纳妾之事,竟是这般……“大方”! 他这边急着赶回来,她那边却云淡风轻的很。 他的夫君要纳妾了,她非但不觉难受,反而能笑得如此温婉得体! 好一个大度贤良的沈夫人! 见沈云舟始终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紧盯着自己,易知玉心中更是疑惑的不行。 这着实是她头一遭见到沈云舟这般模样。 沈云舟平日来她院里,即便神色清冷,也从未像此刻这般,面沉如水,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压抑的低气压。 他这般模样,莫非……真是因着崔小姐入府之事心中不悦了? 看来自己先前猜测的没错,沈云舟对于纳崔若雪为妾,果然另有打算。 或许真如自己所想,他根本不愿让他心仪的女子屈居妾室之位,受这侯府规矩的束缚。 幸好昨日面对父亲时,自己并未贸然应承下所有事宜,而是向父亲言明需等他回府再行商议。 若不然,恐怕真要平白惹得他不悦了。 只是,他这般僵立在门口,一言不发,终究不是办法。 易知玉心思微转,手上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仰起脸,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这几日公务繁忙,累着了?还是……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臂弯处传来她轻柔的晃动,耳边是她温软关切的询问,沈云舟心头的郁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复杂难言。 第 236章 好大度的妻子 她既这般“大度”,毫不在意他纳妾,他合该冷下心肠,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去,再也不理她才是! 可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生出万般不舍! 是!他根本舍不得! 他舍不得对她甩脸色,舍不得对她冷言冷语,舍不得将她推开,更舍不得再看见她因自己的冷漠而流露出半分伤心难过的神情。 万一……万一这其中又有什么误会呢? 就像之前那次一样,两人因沟通不畅彼此误解,平白生了那么多嫌隙。 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总该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若不问个清楚明白,岂不是重蹈覆辙? 若是误会,也能及时解开。 想到此,沈云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终于沉声开口,目光依旧锁在易知玉脸上: “听父亲说,你已应承下为我纳妾之事。可是真的?” 将那句压在心头的问话直白的问出口后,沈云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许多,仿佛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易知玉,目光深处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内心渴望能从她口中听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否定,哪怕只是一个不愿的眼神也好。 见沈云舟如此发问,易知玉心中更加确信沈云舟此番提前赶回府,定然是为了崔家小姐入府之事。 听他这语气,想必回来之后就先去见过父亲了。 他此刻脸色这般难看,心情如此不豫,莫非是方才在父亲那里,父子二人因纳妾一事起了争执,意见相左? 如此看来,定是父亲主张直接将崔家小姐纳入门,而沈云舟却另有打算,二人未能谈拢。 心念急转间,易知玉面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轻柔地回应道: “夫君消息真是灵通。昨日父亲确实唤妾身过去,商议了为夫君纳妾一事。” 亲耳听到“纳妾”二字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平静地说出, 再看着她那仿佛在谈论寻常家务事般的盈盈笑脸,沈云舟眼底那点微光一下子黯了下去。 他脸色不受控制地又沉冷了几分,周身气压更低。 易知玉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道: 果然是与父亲碰了钉子,起了争执。 否则不会一听到与父亲相关,他的脸色便又难看了几分。 他这般不悦,莫非是误以为自己已和父亲站在同一阵线,打算不经他同意,就擅自操办纳妾之事,将崔家小姐迎进门吧? 想到这一层,易知玉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不过夫君放心,关于纳妾的具体操办事宜,妾身并未立刻应承父亲。妾身当时便向父亲言明,此事还需等夫君回府,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听到易知玉说她并未立刻应下,沈云舟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神色微动,黯淡的眼底似乎又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心底那份几乎熄灭的期待再度悄然升起。 是了,定是如此!他就知道! 她定然是有所顾忌,不便当面违逆父亲,这才用了缓兵之计,特意说等他回来再做定夺。 所以……她心底里,也是不愿他纳妾的,对吗? 她也是不想将他推向别的女子的,是吗?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然而,这份短暂的希冀还未来得及舒展,便被易知玉接下来的话语彻底击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易知玉一直细心留意着沈云舟的神色变化,见他听闻自己未应下时表情果然缓和,心中不由暗暗庆幸。 幸好自己当时留了余地,此刻又能及时解释清楚,否则怕是又要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她语气愈发温婉周到,继续说道: “妾身想着,纳妾之事终究关乎夫君自身,自然要等夫君回府后,细细问过你的打算,妾身才好依着你的意思来操办才更为妥当。” 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 “妾身也已同父亲细细分说过,父亲那边也已应允,一切待夫君回来再议。” 随即,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为人妻者的体贴: “所以夫君不必有所顾虑,无论您想以何种规制迎娶崔家小姐入门,父亲那边都是允准的。” "若是夫君对此事另有考量或安排,或是其中有什么不便与父亲直言的,也尽管告诉妾身。妾身愿为夫君奔走,去同父亲好好……" "易知玉!" "沟通商议"四字尚未完全出口,便被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骤然打断。 易知玉惊得抬眼,撞入眼帘的是沈云舟不知何时已变得铁青的脸色。 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几乎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她心头猛地一紧,心中更是诧异。 方才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脑中飞速掠过。 自己分明已将话说的十分明白,言辞更是斟酌了又斟酌。 每一句都在传递着她绝不反对纳妾,且愿事事以他的意愿为尊。 即便他不想以妾室之礼相迎,她也甘愿代为转圜,向父亲陈情。 自认已将立场表达得清晰无比,理当不会再有任何误解才对。 那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怒火,究竟因何而起? 易知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关切, "夫君……这是怎么了?可是妾身方才哪句话说得不当,惹你动气了?" 此时的沈云舟,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他再也听不下去她这般"深明大义"地与他商议纳妾的细枝末节! 方才听到她说"并未应下"之时,他心中还涌起一丝窃喜,以为她是不愿的! 却原来,她的"未应下",并非出于不愿,而是要等他回来,再好生商量如何"依他的心意"来操办! 见她这副思虑周详、安排得当的模样,哪里哪有半分不甘与委屈?哪里有半分不情愿的影子? 活脱脱便是那等贤良大度、主动为夫君张罗新人纳妾延嗣的“模范主母”模样! 沈云舟只觉一股灼热的怒意直冲颅顶,炙烤着他的理智,心口像是被烙铁烫过般阵阵抽痛。 他猛地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 然而,当他再度睁开眼眸时,其中的愠怒不仅未曾消减,反而燃得更旺! 第237 章 你在意我吗? 他再也无法忍耐,手臂猛地一甩,挣脱了易知玉挽着他的手, 随即五指如铁钳般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大步朝内室走去。 “啊!” 易知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脚下不稳,惊呼出声,身不由己地被他半拖半拉着走入屋内。 “夫君!” 腕间传来清晰的痛感,她的声音里染上了真实的惊慌。 屋内原本伺候早膳的下人婆子们早已被这骇人的低气压吓得噤若寒蝉,个个垂首屏息,不敢动弹分毫。 整个屋子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都已凝固。 沈云舟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屋内众人,声音寒彻骨髓: “都滚出去!” 一声令下,那些婆子丫鬟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出了屋子。 唯有小香白着一张脸停留在原地未动,双脚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其实她心中怕极了,因为二爷此刻的模样实在吓人得很,可是她怎能放心让小姐独自面对盛怒中的他? 万一、万一他失控动了手……那,那小姐怎么办? 见小香竟敢违命不动,沈云舟的眉头骤然锁紧,眼神愈发凌厉。 易知玉强自镇定,趁隙向小香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示意她暂且回避。 小香接收到小姐的信号,虽万分担忧,却也不敢再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向门口挪去。 还未等她完全踏出房门,守在门外的影七已迅捷出手,一把将她拉出门外, 随即“砰”的一声,快速关紧了屋门。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沈云舟和易知玉二人。 沈云舟目光扫过易知玉腕间那道明显的红痕,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盛怒之下失了分寸,用的力道竟如此之大。 他立刻松开了手,像是被那抹红痕烫到一般,将手背到身后,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易知玉低着头,轻轻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中飞快地思索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缘何而起。 他这般动怒,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哪句话触怒了他?可究竟是哪一句? 下一瞬,沈云舟清冷中带着压抑痛楚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一字一句,敲在易知玉的心上: “自己的夫君要纳妾,你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事无巨细地张罗筹划……易知玉,你就这般不在意我有别的女人吗?” 听到这话,易知玉诧异地抬起头,恰好撞进沈云舟深邃的眼眸中。 在那双平日清冷的眸子里,她竟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悲戚与受伤? 是她看错了吗?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为何有些听不懂了? 见易知玉只是怔愣地望着自己,迟迟不语, 沈云舟又向前逼近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周身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 “说话,回答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就这般不在意我吗?” 又是在意与否的问题。 昨日小香这般问,今日他也这般问。 易知玉心中涌起一股无奈感。 “妾身自然是在意夫君的。” 她轻声答道,试图让语气显得真诚。 “在意我?” 沈云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你在意我,还要忙着替我纳妾?你在意我,还要亲手将我推给别的女人?易知玉,你这叫在意我吗?你这分明就是毫不在意!” 他说着,情绪愈发激动,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将易知玉困在他与身后的圆桌之间。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尖锐, “你嫌我总来你这院里,觉得烦了,倦了,厌了,所以急不可待地把我推给别的女人,好让你自己落个清静!” 易知玉见他步步紧逼,那灼热的气息几乎喷薄在脸上,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去,拉开这令人心慌的距离。 可沈云舟的动作更快,手臂如铁箍般猛地圈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得向前踉跄,紧紧贴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两人之间霎时密不透风,连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易知玉双手被迫抵在他胸前,仰起头,眼中写满了诧异与无措,脸颊因这过近的接触而泛起薄红。 见她不语,沈云舟臂弯收得更紧,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腰肢折断,揉碎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回答我!” “妾身从未嫌弃夫君过来,也并未心生厌烦,” 易知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 “夫君,你真的误会我了。” “那你为何要同意给我纳妾!为何要将我推向别的女人?” 沈云舟的质问几乎是低吼出来,眼底一片赤红。 这个问题让易知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满是不解。 这纳妾之事,何时成了她的主张? 分明是父亲率先提起,而她至今未曾点头,只说了等他回来商议。 他这满腔怒火,为何不分青红皂白地撒在她头上? 更何况,那崔家小姐……怎能算是“别的女人”? 那难道不是他多年来珍之重之、藏在心尖上的人吗? 他迎娶心爱之人,她这个做正妻的,难道还要跳出来横加阻拦不成? 沈云舟此刻的指责,在她听来,简直是不可理喻! “纳妾之事,妾身并未拍板定案,” 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妾身已同父亲言明,一切需待夫君回府再行定夺。此事并非由妾身提起,妾身也未曾应允,夫君即便心中不悦,也不该……不该将过错怪在妾身头上。”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 “而且,那位崔家小姐,既然是夫君一直放在心上、极为看重之人,又怎能算是……旁的女人呢?” 此话一出,轮到沈云舟愣住了。 易知玉敏锐地感觉到箍在腰间的力道一松,立刻趁机用力推开他,向后连退了几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沈云舟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疑惑, “崔家小姐?哪个崔家小姐?” 第 238章 表明心迹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不由得一怔, 她抬起眼帘,满含困惑地望向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他不是才从父亲那边过来吗?难道父亲并未向他言明此次要纳的正是那位崔家小姐吗? 所以……他以为是寻常纳个不相干的妾室,所以才这般恼怒? 莫非崔大人上门求娶、崔家重返京城这些事,他都还不知晓吗? 否则,他此刻脸上那真切的疑惑,又从何而来? 思及此,易知玉定了定神,轻声开口道: “夫君方才不是刚从父亲院里过来吗?难道……父亲未曾告知你,此次要纳入府的,正是你相识的那位崔若雪崔小姐?” 沈云舟的眉头锁得更深,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语气更加疑惑, “我相识的?崔若雪?” 易知玉见他这副不知情的模样,更是确定心中所想,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 “是,此次要进府的,并非什么不相干的女子,而是夫君你一直颇为看重的那位崔若雪小姐。” 说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似乎是觉得解释的实在太累, “纳妾之事,并非妾身的主张,更非妾身所能左右。夫君心中若有不满,实在不该来妾身这里发泄脾气。” 她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稳,却和刚刚不同,透出了一股淡淡的疏离, “妾身自问作为你沈云舟的正妻,从未行差踏错半分,对夫君更是百依百顺,事事以你为先。” “妾身做到如此地步,难道还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妻子吗?” 话语稍顿,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再与他对视,语气也低沉了几分: “妾身深知那位崔家小姐是夫君心尖上的人,故而才特意向父亲说明,一切待你回府后再议,从未敢擅自替你拿主意。” “若这般谨慎行事,反而惹得夫君不快,那妾身在此向夫君赔罪,是妾身思虑不周,抱歉。” 说罢,她对着沈云舟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始终低垂着头,不再看他。 “不是,我并非此意……” 沈云舟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易知玉却轻声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平静, “既然夫君没有兴致用早膳,那妾身便不在这陪着了。今日还需出府料理铺务,妾身先行告退。” 话音落下,易知玉转身径直朝屋门走去。 她实在不愿再与沈云舟因这纳妾之事无谓争执——这本就与她何干呢? 见她又恢复了曾经的那副疏离,甚至不想再和自己多说,沈云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慌乱, 在她经过身侧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再次伸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 易知玉脚步一顿,侧过头抬眸看他。 方才那温婉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客套而疏离的神情, 眸底深处还漾着几分不解,仿佛在无声地问:为何还要迁怒于她。 沈云舟被她这眼神刺得心头又是一痛,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易知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并非因你方才说的那些而不悦。”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自己,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紧紧锁住她, 那眼神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一丝无措: “易知玉,你当真看不出……我究竟是为何这般难受吗?” 易知玉对上他那双仿佛蒙着一层水光的眼眸,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受伤神情,再次怔住,心中更加疑惑明明发脾气的是他,怎的好像受委屈了的人也是他。 下一瞬,沈云舟低沉而急切的声音便已响起: “昨日我一收到父亲唤你去商议纳妾的消息,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我赶了整整一夜的路,生怕你会因不愿纳妾而与父亲起冲突,怕你会受委屈,怕你会挨训斥!” “所以我连片刻都不敢耽搁,只想尽快回到你身边护着你!” 他的语气愈发激动,握着她的肩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回府得知府中一切如常,你这也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我方才松了口气,随即便立刻去寻父亲,想要当面告诉他,我沈云舟绝不纳妾,此生除了你易知玉,我绝不会再娶第二个女人!我这般急着回来,是因为我不想他因纳妾之事迁怒于你,让你难做!”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与愤懑: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父亲便笑着对我说,你已欣然应下纳妾之事,还夸你大度懂事,要亲自为我操办纳妾事宜!还承诺要操办得风风光光!”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如此……我急着来找你问个明白,可一进门,却见你气定神闲地看着账本、用着早膳,仿佛我要纳妾之事,于你而言不过是寻常家务,未曾在你心中激起半分波澜!”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一字一句地问道: “易知玉,你告诉我,看到你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痛?我心里的火,怎么能不烧起来? 易知玉眼睛瞪大了几分,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诧异,心陡然漏跳了一拍, 沈云舟见她仍是这副懵懂茫然的模样,胸中郁结更甚, “我已经说得如此直白,你难道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难道还是不知道我究竟在气什么吗?” 他定定地凝视着易知玉,目光灼灼,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重新开了口,一字一句无比直白的说道, “我根本不是气你没将事情处理好!我也不是气你没和父亲周旋妥当!那些于我根本就不重要!” “我气的是你在听到我要纳妾之后还能这般云淡风轻的笑!我气的是你能如此轻易、如此无所谓地将我推给别的女人!我气的是你根本不在意我!” “易知玉,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的心意,对你的不同,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第239 章 当年之事的原委 易知玉听着这些话,眼睛因惊愕而睁得极大,心跳如擂鼓般狂响。 话已至此,若她再听不明白,那便真是个傻子了。 “可……可是那位崔若雪小姐,她不是你……” 易知玉几乎是下意识地还想提起那位崔家小姐,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什么崔若风、崔若雪的!我根本就不认识!” 沈云舟几乎是低吼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与一丝被误解的痛楚。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意刻进她的脑海里: “我现在是在说我和你之间的事!你不要再提这些不相干的人!” 听到沈云舟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崔若雪,易知玉眼中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口: “你……你真的不认识崔若雪吗?她……她不是与你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不是你一直以来心仪的女子吗?” 见易知玉三句话不离那个陌生的名字,尤其还口口声声说那是他“心仪的女子”, 沈云舟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眉头锁得死紧。 他简直要被这女人的迟钝和固执气笑了,心底又涌上一阵无力。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仪的女子!” 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易知玉,你听清楚了!我沈云舟的心里,从未装过别的女子!” “自始至终,让我放在心上,让我倾心相待的,只有你易知玉一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易知玉耳边。 她整个人彻底怔住了,一双美眸睁得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连眼神都呆滞了片刻。 沈云舟这直截了当的告白,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猛烈。 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还是他在说什么糊涂话? 他不仅说不认识那位崔家小姐,还声称……他喜欢的人一直是她? 这怎么可能?他们二人的姻缘,起初不过源于一场意外的落水相救,是为了保全名节而促成的结合。 他心里装着的……怎么可能是她? 见易知玉这般惊愕的模样,沈云舟唇边泛起一抹愈发苦涩的弧度。 原来如此……她竟一直以为自己心有所属,另有所爱。 所以,这些时日她全然未曾察觉到他对她的情意。 沈云舟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凭空冒出个“崔若雪”来。 但眼见易知玉神色笃定,若再不将此事解释清楚,只怕误会会越结越深。 思及此,他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十二分的耐心解释道: “我不知这等荒唐的谣言究竟从何而起。但你口中那位崔家小姐,名唤崔若雪的,我是当真不识。” “我既连她是圆是扁都未曾知晓,又怎会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又如何能成为我的心上之人?” 易知玉凝视着沈云舟的眼睛,见他目光坦诚,毫无闪躲。 她深知他的为人,绝非是在这等事上信口雌黄之辈。 可正因如此,她心中的疑团反而更大了。 昨日崔大人登门时言之凿凿,兄长当初的调查也确凿地指出有一位崔姓女子住在沈云舟名下的宅院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有人在背后精心布局,刻意误导? 她定了定神,继续问道: “昨日,有一位太医院的崔大人前来府上拜访,称是特意来拜谢你对他一双儿女的救命之恩。此事,你可知道?” 沈云舟闻言一怔。 他急着过来易知玉这里,并未与父亲细谈。 他眉头微蹙,重复道: “崔大人?” “嗯。” 易知玉见他面露疑惑,心知他恐怕还不知情, 于是便将崔大人昨日拜访侯爷,提及沈云舟对其儿女有救命之恩, 又说起沈云舟曾为他女儿青楼赎身并安置在外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随着易知玉的讲述,沈云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到最后已是面覆寒霜。 真是该死!他这才离家几日,竟有人敢在易知玉面前如此污蔑他的清誉!当真是活腻了! 他语气沉痛,带着被冤枉的愠怒, “此人所言纯属子虚乌有!我沈云舟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在外豢养过任何外室!更不曾踏足过什么青楼烟花之地!” 说到激动处,他胸中怒火翻涌,声音不由得提高,朝着门外厉声喝道: “影七!” 一直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偷听的影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一个激灵, 慌忙挺直腰板,推门闪身而入,垂首恭应: “是!主子有何吩咐?” 易知玉见房门骤然打开,影七就这么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这才惊觉自己还被沈云舟紧紧箍在怀中,顿时羞窘难当,慌忙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奈何沈云舟的手臂依旧箍得紧紧的,她只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央求道: “夫君……你先放开我。” 沈云垂眸,瞥见她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终是不忍,缓缓松开了手臂。 易知玉如蒙大赦,连忙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试图恢复平日端庄的模样,只是那脸颊上的绯红却一时难以消退。 沈云舟目光锐利地看向影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即刻去将太医院那位崔大人,连同他女儿一并给我‘请’到府里来!” “我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敢在背后如此编排造谣,还在我夫人这里毁我的名声!” 然而,影七却并未立刻领命,反而露出一副欲言又止、颇为尴尬的神情。 沈云舟见他杵着不动,眉头骤然锁紧,语气更沉: “你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我说的话?还不快去!” 影七讪讪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解释道: “主子息怒,属下……属下只是觉得,那崔大人所言,或许……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沈云舟,又飞快地补充道, “您许是贵人多忘事,几年前,您确实曾出手搭救过一位险些沦落风尘的崔家小姐。” 沈云舟闻言一怔,脸上写满了错愕: “什么?我救过?何时的事?” 影七扯出一抹十分尴尬的笑,解释道, “当年崔家获罪被抄,因着崔大人经常在后宫为太后施针缓解头疾,颇有功劳。” “太子殿下念及旧情,不忍其子女受难,便私下知会了主子一声。” “于是主子便去了一趟青楼,替那位崔小姐赎了身,将她从里头救了出来。” “随后……随后将她与其幼弟一同安置在了京城的一处僻静宅院里。还给了她一笔银钱傍身,自那以后,她便一直住在那里。” 第240章 奉命救人 经影七这么一提醒,沈云舟神情微怔,恍惚间似乎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这桩几乎被他遗忘的旧事。 “是她?”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想一般。 影七见自家主子似乎想起来了,连忙点头道, “是的,主子,夫人口中所说的那位崔家小姐,姓崔,名若雪的,正是这位当年被你搭救过的女子。” 影七提及的这段旧事,让沈云舟着实诧异的不行。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与这位名叫崔若雪的女子有过这样一段交集。 可任凭他如何回想,脑海中关于那位崔家小姐的容貌印象,却是一片模糊,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想到自己方才还斩钉截铁地对易知玉声称完全不认识此人,沈云舟心中不免有些尴尬。 他立刻转向易知玉,目光诚挚,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道: “我方才绝非有意欺瞒。实在是此事时隔久远,于我而言,当初不过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行事,举手之劳,并未放在心上。” “故而你提起她时,我一时未能将名字与旧事联系起来,绝非存心诓骗于你。” 一旁的影七见主子如此郑重其事地向夫人澄清,也赶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补充道: “夫人明鉴!主子当日救下崔家小姐,纯属奉命而为,与那崔小姐并无私交。” “除了赎身安置时短暂照面之外,之后数年再无往来,在主子心中,她与陌路人并无分别。” “属下敢以性命担保,主子与她绝无半点瓜葛!” 见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神情紧张地生怕自己误会, 易知玉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的神色。 其实,在影七将前因后果叙述清楚之后,她心中已然如同明镜一般。 先前那份萦绕心头的疑虑与不解,此刻终于烟消云散。 她原本也觉得蹊跷,兄长调查的结果确实显示那宅院住着崔姓女子,且宅邸归于沈云舟名下。 如今听了影七的解释,她才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切,竟是一场阴差阳错的天大误会。 沈云舟见易知玉神色缓和,心中稍安,随即沉声道: “此事既已明朗,确实纯属误会一场。至于这位崔大人上门致谢求娶之事,我自会亲自与他当面将原委说清道明,彻底解开这个结。这纳妾之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沈云舟又补充道, “至于父亲那里,我也会去解释清楚,你无需出面,也不必忧心,一切交由我来处置便可。” 一旁的影七见状,又赶忙接过话头,语气热切地补充道: “是啊夫人,您放一万个心!此事主子定会处置得妥妥当当。” “主子自从娶了您过门,那满心就只有您一个的,眼里心里都是容不下旁的女子的,平日里更是洁身自好,从来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更不可能会去青楼了。” 他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将心掏出来以证清白: “虽说主子当年因救人之故确实进过一次青楼,可主子那完全是听太子殿下的安排行事!主子进去之后救下人便立刻离开了,对那些莺莺燕燕是半眼都未曾多看!” “平日里主子更是绝对不会踏足青楼那种地方的,莫说是进去了,便是连路过那种地方,主子都是要绕道而行的!” 听到影七喋喋不休地反复提起“青楼”二字,沈云舟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来, 他一记裹挟着寒冰的眼刀骤然扫了过去,声音冷冽了几分 “无关紧要的废话,不必多言。” 感受到自家主子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视线,影七赶紧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挤出一抹既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是,主子,是属下多嘴了。” 听到影七这话,易知玉只觉得脸又发烫了几分,耳根都有些烧的厉害。 沈云舟无语地瞥了影七一眼,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易知玉脸上。 那眼神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他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我方才解释的这些……你可愿意相信?” 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然说得如此清晰透彻,易知玉心中哪还有半分疑虑? 这一连串的误会环环相扣,才最终出了那个“外室”的荒唐传闻。 实际上,沈云舟根本从未豢养过什么外室。 如今细细想来,当初张氏拿着此事在她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也是真以为沈云舟有外室,所以借此离间他们。 见沈云舟目光灼灼,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等待她的回应, 易知玉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应道: “夫君既已将缘由始末解释得这般分明,妾身自然是相信的。” 听到易知玉亲口说出“相信”二字,沈云舟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涌上心头。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今日及时赶回,否则这层层叠叠的误会,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说得清楚。 “你相信我便好。” 沈云舟说着便看向还站在一边的影七, “好了,影七,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 影七听到主子吩咐,立刻躬身应“是”, 脚步利落地向外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 临走时还不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随着门扉轻阖,屋内再次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他们二人。 见影七又出去,门又被关上,屋内又只有沈云舟和她两个, 易知玉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柔软的布料被揉出了一道道细褶。 她能感觉到沈云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沈云舟见状,又向前迈了近一步,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 “既然关于那位崔家小姐的误会已经澄清,”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第241 章 剖白心意 “那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一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易知玉依旧低着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的心绪此刻纷乱如麻。 原本她笃定地认为沈云舟心中另有青梅竹马,甚至在外安置了心爱之人, 可如今看来,这一切竟全是子虚乌有。 而沈云舟方才那些直白的话语,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倾心之人,就是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心慌意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说着心仪自己的男子。 沈云舟见她始终沉默不语,只是愈发紧张地攥着帕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易知玉。” 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郑重。 易知玉闻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瞬间便撞入沈云舟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也心悸的复杂情愫。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当初娶你,仅仅是因为你落了水,我救了你,有了肌肤之亲,为了保全你的名节,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易知玉没有立刻回答,但她那瞬间的怔忪,以及随后默认般的沉默,已经将答案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沈云舟见她这般反应,心中更是笃定易知玉果然一直是这般想的,不由得涌起一阵懊悔与心疼。 原来是自己从未向她剖白过心意,才让她几年来一直活在“不得已而为之”的误解里,是他从来没有说清楚过。 他深深凝望着易知玉,目光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爱怜与温柔,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得愈发轻柔: “若我说……我早在你进府与大哥相看之前,便已对你心生爱慕,那时就渴望能娶你为妻,你……可相信?”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易知玉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她倏然抬眸,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沈云舟,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玩笑的痕迹。 沈云舟见她惊愕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带着些许苦涩又满是宠溺的笑意,他轻声反问: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你落水的那一日,是你我初次相见?” “难道……不是吗?” 易知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那个春日湖畔的意外,一直是她记忆中两人命运交织的起点。 沈云舟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在你刚到京城,还未踏入侯府与你大哥相看之前,我便已经……见过你了。” 易知玉闻言,眼眸因惊诧而睁得更大,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 “你可还记得,” 他轻声问道,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数年前那个午后。 “城郊的那片山谷,开满野花的那个山坡?” 这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易知玉尘封的记忆。 她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遥远的画面。 沈云舟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缱绻,缓缓道来: “五年前,我刚刚打完一场胜仗回京。满心以为母亲会为我感到骄傲,可她待我,依旧如同往日般冷淡疏离。” “我心中郁结,便独自策马去了城郊山谷,想吹吹风,散散心。” “就在那片开阔的草地上,我看到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和她的婢女一起放风筝。” “她奔跑着,欢笑着,那清脆的笑声像是带着魔力,就那样径直闯进了我的眼里,也撞进了我的心里。” “不知为何,看着她那般无忧无虑、开怀畅快的模样,我心中的阴霾竟也仿佛随着那高飞的风筝,一点点消散了。” “可惜,她没待多久,便被家中仆妇唤了回去。不知为何,我有些不受控的想要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姐,于是便让影七去查,去打听她是哪家的小姐……” “却不曾想,回到府中,就又见到了她。” 说到此处,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苦笑,带着命运弄人的唏嘘: “原来,她竟是我大哥正要相看的对象,是父亲早年在外定下婚约的易家小姐,此次她进京便是跟随父母来府里做客相看的。” “我深知母亲自幼偏疼大哥,绝无可能将属于大哥的姻缘让予我。所以……我便默默打消了念头。” “可后来,我又偶然得知,母亲与大哥嫌弃她商户出身,不愿让她做正妻,却又贪图易家的万贯家财,意图设计让她落水,再找个身份低微的小厮去救她,以此毁她名节,让她为妾。” 沈云舟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易知玉脸上,变得无比认真, “我本想立刻去提醒她,可赶到湖边时,却见她已经失足落水。” “那一刻,我本可让手下侍卫悄无声息地将她救起……但我却生了私心,我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想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所以,我亲自跳入水中,将她救了起来。然后,顺理成章地……求娶了她。” 他深深望进易知玉震惊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易知玉,你不知道,其实,早在五年前,在那片开满野花的山谷里,我就已经对你一见倾心,再也无法忘怀。” “娶到你,不是机缘巧合,也不是保全名声,是我无法自控的私心刻意为之。” “是我沈云舟贪图于你,贪图你的美貌,贪图你的纯真,贪图你的一颦一笑,贪心的想要将你据为己有,不想让你嫁给别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沈云舟这番剖白,如同惊雷般在易知玉耳边炸开,让她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眼中情绪剧烈翻涌,交织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讶异,浓得化不开的不可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眩晕的恍惚。 她失神地望着沈云舟,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发出“扑通、扑通”的剧烈声响,一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也敲打在她混乱的心上。 第 242章 无法回应对方的情谊 那心跳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扰得她方寸大乱。 沈云舟那一句句毫无遮掩、直抵人心的告白,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思绪乱成一团。 沈云舟见易知玉这般失神站在原地的模样,心知是自己过于直白的倾诉,将这深沉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承受,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不愿两人之间再因任何误解而横生隔阂。 他迫切地想要让她知晓自己最真实的心意。 他迈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易知玉紧紧拥入怀中, 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僵,不由得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无奈的叹息。 “知玉,”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脆弱: “我不想……不想你仅仅将我视为你的夫君。我也不愿,我们之间只存在相敬如宾的夫妻情分。我……我也渴望能得到你的心,我也想,你能爱我。” 说完沈云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阵阵酸楚,他本不愿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时日,他以为易知玉待他的温柔体贴、关怀备至,皆是源于对他也有几分情意。 可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或许一切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尽管今日关于这位崔若雪的误会已经澄清,但易知玉在听闻他“外室”、“心仪之人”、“青梅竹马”这些事时的平静反应,以及她那周到妥帖、甚至主动为他张罗纳妾的安排,无一不在清晰地印证着一个事实。 她,并不爱他,她,只是很认真的在做他沈云舟的妻子,不然怎会是这个反应呢? 若她心中对自己有爱,怎会如此淡然地将自己推向他人? 若她心中对自己有情,又怎会连一丝醋意、半分伤心都未曾流露? 所以,她近日来的所有温柔小意,所有体贴入微,所有以他为先的考量,都仅仅是因为她是沈云舟的妻子。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恪守身为妻子的本分,履行她的职责罢了。 与情爱……丝毫无关。 听到沈云舟这番近乎卑微的倾诉,易知玉依偎在他怀中,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若是在今日之前,面对这样的问话,她或许还能带着温婉的笑意,轻声回一句“妾身心中自然也是有夫君的”,如同履行一项为人妻子该履行的职责。 可此刻,在真切地知晓了面前这个男子深藏的心意后,那句轻巧的回应却如同哽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好像,无法对他撒谎了。 她不愿,也不能,用虚情假意去回应一份如此沉重的真心。 平心而论,自从误会理清,这些时日,沈云舟待她是极好的。 他品性高洁,能力出众,家世显赫,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翩翩君子。 作为夫君,他给予了她应有的尊重与庇护,作为父亲,他只要有空,便会陪着孩子玩耍打闹。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堪称完美。 她一直觉得,能嫁给沈云舟,能从沈明远那边躲开,是十分幸运的事。 可是,爱吗? 易知玉在心底默默地问自己。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自成婚之日起,她便认定了这场姻缘始于一场意外,更笃信他心中早已另有佳人。 对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她如何敢轻易交付自己的真心? 那岂不是自寻烦恼,徒增伤悲吗? 更何况,两人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光,从她重生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 他常年征战在外,她独自经历怀胎十月、生产之痛,又独自抚育幼子。 那些需要夫君陪伴支撑的艰难岁月里,他都不在身边。 感情的幼苗,情爱的花朵,又该如何在分离与孤独的土壤中萌生? 即便追溯至上一世,沈云舟也是早早离世, 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宅大院中苦苦挣扎,艰难求生,独自承受明枪暗箭,含辛茹苦地将孩子们拉扯成人,最终在不甘中闭上双眼。 前尘往事,尽是苦涩与艰辛。 重活一世,她所有的念想与努力,都倾注在如何护住家人、保全孩子,让孩子们平安长大之上, 何曾还敢奢望什么两心相许?哪里还有余力去渴求一份纯粹炽热的男女之情? 因此,自沈云舟归来后,她对他,始终秉持着尽好妻子本分的念头,相敬如宾,体贴周到,却从未有过半分逾越界限的非分之想。 然而此刻,骤然得知他竟一直心属于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反而让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了。 屋内静得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易知玉被沈云舟牢牢圈在怀中,侧脸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 那一声声有力而略显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每一下都像是在叩问着她的心扉。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沉甸甸的爱意。 直言不爱,太过残忍;违心说爱,她又做不到。 两难之下,唯有沉默。 可这无声的僵持,只会让周遭的空气愈发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易知玉深知,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些许勇气,随即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再度睁眼,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夫君……与妾身乃是结发夫妻,夫妻本为一体,荣辱与共。夫君在妾身心中,自然占有极重的位置的。”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稳妥而不会出错的表述: “您对妾身而言,便如同慕安和昭昭他们一样,都是妾身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至亲家人。” 听到易知玉这番滴水不漏、却巧妙避开了核心的回答,沈云舟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第 243章 仓皇离开 他明白,易知玉这番话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共为一体”、“不可或缺”、“至亲家人”,每一个词都在肯定他的重要性。 可偏偏,他最想听到的那几个字,她只字未提。 罢了。 沈云舟在心中暗自叹息,试图宽慰自己。 想来是自己这番表白来得太过突然,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也是情有可原。 感情之事,终究强求不来。 易知玉敏锐地捕捉到了头顶传来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的心也跟着微微一沉。 此刻屋内弥漫的微妙气氛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想要逃离。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夫君,妾身……妾身今日还需出府一趟,名下几处铺子的账目亟待查看。” 沈云舟听到这话,心中明了。 易知玉这是不愿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想要借故逃离这令人心绪纷乱的境地。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失落强行压下,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再次睁开眼时,他依言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舍,嗓音低沉得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嗯,那你……去忙吧。” 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易知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直视沈云舟此刻的眼睛,目光闪烁着落在地面上,随即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 “那……妾身便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走向屋门,步伐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她伸手拉开房门,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一直追随在背后的、沉甸甸的视线。 她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胸腔里的心跳却早已失了章法,擂鼓般咚咚作响。 房门一开,便看见影七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 影七见夫人出来,立刻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恭敬地低头行礼。 易知玉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只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几步便迈出了门槛。 同样守在门外的小香见自家小姐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唤道: “夫人……”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看似平静淡然的笑意,拍了拍小香的手背,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马车可备好了?” “回夫人,早已备妥,就候在府门外了。” “嗯,那便出发吧。” “是。” 易知玉说完,目光径直望向院门的方向,甚至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便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小香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小姐掌心沁出的薄汗,以及那微不可察的轻颤, 她心领神会,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只是立刻加快了步伐,紧紧跟随在易知玉身侧。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穿过了庭院,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下细微而匆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眼见易知玉连一眼都不曾回望,便这般匆匆离去, 沈云舟的目光愈发深邃,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眼中难以抑制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与伤怀。 看来,自己方才那番过于直白的倾诉,是真真切切地惊到了她。 否则,以她素日里周全的礼数,断不会如此失态,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将他独自留在院中,近乎仓皇地离开。 见自家主子仍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失神地凝望着夫人身影消失的院门方向, 而一旁端着早膳的婆子则惶恐不安地僵立着,进退维谷,影七心下明了。 夫人走得匆忙,未及吩咐后续事宜,加之主子此刻气场低沉,院中的下人们自是噤若寒蝉,不敢擅动。 影七暗叹一声,上前一步,对着沈云舟恭敬行礼,低声提醒道: “主子,夫人……已经走远了。” 沈云舟闻声,恍然回神,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几分清明。 影七见状,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主子,时辰尚早,您看……是否先用些早膳?小厨房这边已经备好了。” 说着,他朝一旁端着托盘的婆子看了一眼,那婆子立刻惶恐地低下头,福身行礼。 沈云舟眉头紧蹙,目光冷淡地扫过那精致的早膳,随即斜睨了影七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 “你若是想吃,那便自己留在这里慢慢吃。” 语毕,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屋子,径直朝院外走去。 影七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诶,不是,自己这不是循例问问吗,怎的还给自己白眼呀!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心里当然想吃了,可他能真的吃吗? 真是的,跟着主子连夜疾驰,路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是将这一桌早膳全给他,他也能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 可他怎么敢留下来慢慢吃啊,这些都是给主子准备的,自家主子都不吃,他怎么吃? 再说了,他这不也是出于关心才问的吗? 主子同样一夜未眠、粒米未进,他见到有现成的膳食,总得多问一句,尽尽心意吧? 结果呢?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主子自己心情不畅,倒拿他撒起气来。 影七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哼,不过是在夫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没得到想要的回应罢了? 至于如此么?横竖人已经是您的正头夫人了,来日方长,有何可恼的?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眼见沈云舟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口,影七对着那端着早膳、不知所措的婆子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即叹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一路行来,沈云舟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仿佛随时都能掀起一场风暴。 影七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默默等待着主子的下一步指令。 片刻后,沈云舟倏然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影七,声音冷得像冰: “当初替那位崔家小姐赎身的银钱,萧祁可曾拨付了?” 第244 章 要钱 影七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竟一时没能摸清自家主子的意图。 沈云舟见他迟迟不答,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分,说话的语气愈发冰寒刺骨了几分, “还有安置她的银两,以及那处宅院的费用,这些零零总总,萧祁可都给钱了?” 话说的都这般直白了,影七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下子恍然大悟,自家主子这是要寻人麻烦了! 他这话说的可真是,竟然连“太子殿下”的尊称都省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喊殿下的本名, 分明是心里憋了一口闷气,想要找个由头去找太子殿下出气嘛! 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都已经是陈年老账了,现在才突然想起讨债这回事…… 想到这,影七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这、这也未免太……刻意了些吧? 他强行压下内心的腹诽,连忙躬身,硬着头皮答道: “回主子的话,太子殿下……确实未曾给过这笔钱。当初……当初您也没提,殿下那边……自然也就没给。” 沈云舟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呵,萧祁可真是好样的。让我替他办事,银钱分文不出便罢了,如今还让我平白替他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真是既抠门吝啬,又狡猾心坏。” 听到自家主子竟敢如此直言不讳地编排当朝太子, 影七在一旁除了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接话了。 他心下哀嚎: 好家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谁敢接啊?一个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主子您心里不痛快,也别当着他一个属下的面说太子殿下的坏话啊,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下一刻,影七连那点尴尬的苦笑都维持不住了, 因为沈云舟那冰冷的矛头,调转方向又指向了他。 只见沈云舟冷冷地斜睨他一眼,那眼神如同腊月寒霜一般,声音更是又冷了几分, “还有你,你是做什么吃的?跟在我身边是只领俸禄不办事的吗?他没给钱,你就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影七听到这话,心里简直有一万匹马在奔腾咆哮。 我的好主子哟!您什么时候替太子殿下办差是收过银钱的?哪一次不是直接干活的? 可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眼下主子明摆着是要找人撒气,他要是敢顶嘴,那才是自找倒霉。 他只能苦着脸,声音都矮了三分: “主子……您、您当时也没说要找太子殿下要钱啊……属下、属下就以为……” “那是因为我公务繁忙,一时忘了这茬!” 沈云舟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你作为我的贴身侍卫,主子我忘了收钱,你难道不该在旁边提点着吗?” 影七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心里哀嚎着“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面上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认命地请罪: “是……是属下失职,虑事不周,还请主子责罚。” 沈云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现在责罚你有什么用!” 说罢,他猛地转过身,衣袂带起一阵风,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只留下一串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把当初所有相关的花费,连同利息,一笔一笔,仔仔细细给我核算清楚,整理成册!” “整理完就立刻备马,随我前往太子府,把该要的要回来!” 影七一听主子这是要直接去找太子殿下“算总账”, 自己似乎逃过了一劫,心中不由得暗自一喜,主子找谁闹腾都行,只要不找自己麻烦就好。 他连忙高声应道,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 “还有,” 沈云舟头也不回地补充道, “派人去将那位太医院的崔大人,‘请’到太子府一同叙话。” “是!属下立刻派人去‘请’崔大人!” 影七答得干脆利落。 又疾行数步,沈云舟再次停下, 他调头转身朝着父亲沈仕清院子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对影七交代: “你先去将事情办妥,稍后在府门口汇合。” 影七立刻会意,主子这是要先去侯爷那里将纳妾之事先处理解决了,免得又出什么旁的幺蛾子。 他当即抱拳领命: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易知玉已经坐上侯府马车,带着小香出了侯府。 繁华喧闹的街市上,马车不疾不徐地穿行于人潮之中。 在接连巡视了几家名下的钱庄之后,马车又在一家装潢气派、门庭若市的成衣首饰铺子前稳稳停下了。 车夫利落地摆好脚踏凳,小香快步走到车帘前,微微俯身,朝着车内轻声唤道: “夫人,咱们到了。” 然而,车厢内却是一片沉寂,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小香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得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探进头去,稍稍提高了声音: “夫人?夫人?铺子到了,咱们该下车了。” 连续几声呼唤,才将呆坐在马车之中沉浸在纷乱思绪中的易知玉骤然惊醒。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望向帘隙中小香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庞。 小香见她回神,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夫人,咱们到了,该下车了。” 易知玉这才彻底从恍惚中抽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飘忽。 她定了定神,仔细戴好用以遮挡面容的帷帽, 这才在小香的细心搀扶下,姿态优雅地步下马车,朝着铺子门口走去。 铺子的掌柜早已得了消息,知道自家夫人今日要来巡查,早早便候在了门口。 一见易知玉的身影,他立刻带着笑,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 “小的参见夫人。” 随即,他侧身让开道路,朝着店内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殷勤地说道: “夫人一路辛苦,雅室已经为您备好,茶水点心也已齐全,请您随小的来。” 易知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第 245章 崔若雪想见易知玉 “嗯。” 她的声音隔着帷帽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后,她便在小香的陪同下,随着掌柜缓步走进了铺子。 其余跟随而来的下人婆子们,则规矩地留在门口等候。 进到雅致静谧的内室,掌柜的立刻吩咐伙计奉上香茗和点心,又将一摞整理好的账册恭敬地放在案几上。 “夫人,这是铺子里这个月的出入账目,请您过目。若有任何疑问,随时唤小的进来,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待一切安排妥当,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后,掌柜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易知玉在雕花木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 小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她斟了一杯温茶,轻轻放在易知玉手边。 易知玉下意识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账本上,眼神却有些涣散。 许久之后,一旁的小香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她看着自家夫人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看了这么久这账本都不带翻页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夫人,您……您没事吧?方才去那几家钱庄查账时,奴婢就觉着您有些心不在焉,神思不属的。” “莫不是……早上在府里,被二爷那番突如其来的告白给惊着了?” 此言一出,易知玉刚到嘴边的一口茶险些喷涌而出! 她猛地被呛住,放下茶杯,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小香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和账本, 又取出自己的绢帕,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溅到衣襟上的水渍,语气满是担忧: “夫人您没事吧?怎么还呛着了?” 易知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因呛咳而泛着水光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小香,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你……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小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狡黠的嘿嘿笑容: “那个……奴婢,奴婢偷听到的。” “你偷听的?” 易知玉的眼睛因惊愕而睁得更大, “你怎么偷听到的?当时影七不是一直守在门口吗?” 小香又是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将当时在屋外的情形细细道来: “奴婢本来确实是没法子靠近门口偷听的。” “可奴婢看着二爷发了那么大的火,脸色阴沉得吓人,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您在里面受了委屈,可又没办法冲进去护着您。” “这心里一急一恼,奴婢就把气都撒在影七身上了!” 小香说着,还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模仿着当时的神情, “我就那么一直瞪着他,把眼睛睁得溜圆,使劲瞪着他!谁让满院子里就他是二爷跟前的心腹,奴婢不瞪他瞪谁!” 她绘声绘色地继续描述: “许是奴婢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把他给镇住了,他看我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居然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奴婢心想,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能当着那么多婆子丫鬟的面把奴婢给吃了,就壮着胆子过去了。” “一凑近,” 小香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 “他就示意我也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奴婢看他自个儿也把耳朵贴得紧紧的,有样学样,也就照做了……所以,二爷对您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奴婢就……就听见了一点点,嘿嘿。” 听完小香的叙述,易知玉刚刚恢复常色的耳根瞬间又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万万没想到,两人在房内那般私密的对话,竟被影七和小香听了个真切,这实在是……太令人窘迫了。 小香见易知玉神色赧然,连忙宽慰道: “夫人您放心!当时就我们两个凑在门边听了一耳朵,其他下人婆子都站得远远的,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绝对没人敢靠近。” 说着,小香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您是不知道,奴婢一开始慌得不行,还以为二爷是为了纳妾的事在跟您发脾气。等到听清了二爷那些话,奴婢这颗心才算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原来什么外室、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仪的女子,通通都是没影子的事!二爷心里头装着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夫人您一个!”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解决了一件天大的心事: “咱们以后可真是有好日子过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有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女子进府来搅和闹腾了。” 看着小香这副比自己还要高兴雀跃的模样,易知玉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傻丫头,知晓了这些内情,倒像是她自个儿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小香越说越是眉飞色舞,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且二爷待您这般体贴入微,对小少爷和小小姐更是疼爱有加。往后啊,有二爷在身边护着您和小少爷小小姐,咱们的日子定然是越过越顺遂,看谁还敢来欺负咱们!” 易知玉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带着几分调侃笑道: “你呀,之前不是还总在我耳边念叨,说他瞧着冷冰冰的,难以亲近吗?怎么如今口风转得这样快?” 小香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额头,嘿嘿一笑,辩解道: “那……那都是以前嘛!那时候奴婢不是误以为二爷在外头养着外室嘛,这才对他有些偏见。如今既然知道是一场误会,知道二爷心里装的只有夫人您,奴婢自然觉得他千好万好了!” 她正打算再细细数一番沈云舟的好处,房间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主仆二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同时望向房门方向。 只见掌柜的恭敬地推开门,对着易知玉躬身禀报道: “夫人,小的叨扰了。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想要见您一面。” 易知玉微微侧首,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见我?” “是,” 掌柜的态度愈发恭谨, “那位小姐自称姓崔。她说,只要向您禀报她的姓氏,您便知道她是谁了。” 第246章 不喜崔若雪 听到掌柜禀报来客姓崔,易知玉心中立刻了然。 来人多半便是那位名唤崔若雪的女子了。 只是让她略感意外的是,这位崔家小姐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处? 特意寻来求见,又是所为何事? 一旁的小香听闻“姓崔”二字,也瞬间便猜到来者定是那个崔若雪无疑。 她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方才的欢欣雀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不高兴。 这个崔家小姐当真是阴魂不散!居然还寻到铺子里来要见夫人! 小香拧着眉头,张口便要抱怨,易知玉却适时地轻咳一声。 小香闻声,立刻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抬眼正对上自家小姐微微摇头的动作,以及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沉静眼神。 她心领神会,当即低下头,不再作声。 易知玉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方才的插曲未曾发生。 她目光淡然,重新落回手中的账册上,语气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 “本夫人印象之中,似乎并不识得什么姓崔的小姐。不过来者便是客,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若这位小姐是看中了店中物件,想要讨些实惠,你酌情给予些许折扣,也是无妨的。” 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心中立刻猜出这来人恐怕和夫人并无多少交情,只是想要借着拜会自家主子的名头得些折扣,而夫人这意思摆明是懒得见的意思。 他立刻躬身应道,语气愈发恭敬: “夫人仁厚,小的明白了。小的定会妥善处理,既不拂了客人的面子,也绝不让她扰了夫人的清净。” 他顿了顿,又道: “那小的便不打扰夫人查阅账目了,先行告退。” 说罢,掌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临出门时,还不忘细致地将房门轻轻掩好,确保内外隔绝。 门扉方才合拢,小香便按捺不住了,她说话的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忿,仿佛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崔家小姐积攒了一肚子的意见: “哼!什么崔不崔的,咱们跟姓崔的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她倒是脸皮厚,一副跟咱们多有渊源似的,真是不知所谓!” “居然还跑到咱们自家铺子里来,张口就要见夫人您,还说什么‘只要告知姓氏,夫人便知是谁’——呵,好大的口气!咱们凭什么非得知道她是谁?姓崔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吗?咱们凭什么要给她这个脸面?哼!” 看着小香这说变就变的脸色,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却阴云密布、气鼓鼓的模样, 易知玉不由得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连人家崔小姐的面都未曾见过,怎的就生出这般大的敌意?方才还喜笑颜开的,一听个‘崔’字,这小脸就垮得能拧出水来。” “哼!奴婢就是瞧她不顺眼!” 小香嘴撅得更高了, “光是听她这话,奴婢就浑身不舒服!说什么‘告知姓氏您便知道’——摆出一副好像已经成了二爷房里人、踏进了侯府门槛的架势!她凭什么呀?” 她越说越气,语速也快了起来: “反正奴婢就觉得她心思不纯!夫人您想想,这事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二爷今日不是将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了吗?什么外室、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尖上的人,压根儿就没这回事!” “她作为当事人,难道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难道不知道自己和二爷根本就是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可那位崔大人一回京,就直奔咱们侯府来求亲,还言之凿凿地说他女儿给二爷当了几年外室。” “这除了是她自个儿跟她父亲这么说的,还能有别的可能吗?可她为什么要这般自毁名声说自己当别人的外室呢?奴婢看,她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地想嫁给咱们二爷!从前是罪奴身份,凑不到跟前;如今恢复了官家小姐的身份,可不是要赶紧想方设法挤进门来!” 她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就急吼吼地跑来拜见正室夫人,这分明是早已将自己当成了二爷的妾室!真真是……不知羞耻!” 易知玉见小香这副气呼呼的模样,仿佛一只被惹恼了的小猫,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好了好了,她心思如何,与咱们何干?只要咱们不见,任她有什么算计,也翻不出浪花来。” “我已经让掌柜的去打发了,你也莫要再为此置气,仔细气坏了身子。横竖她与咱们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白白浪费心神?” 小香点了点头,脸上的怒意稍缓,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后怕: “唉,现在想想,真是万幸,万幸咱们二爷跟她什么瓜葛都没有。您瞧她今日这般作态,便知道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若她真是二爷的外室,日后还要迎进门来,以她这般心思,咱们往后的日子,怕是有的烦了。” 易知玉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在这位崔家小姐主动求见之前,她确实未曾将“外室”的谣言与其本人联系起来。 她原先的猜测,更多是落在张氏身上,以为是张氏为了挑拨离间才有的这些流言。 然而,方才崔若雪求见的举动,却让易知玉突然感觉到,或许,这位崔小姐对沈云舟,本就存着不一般的心思。 否则,她实在寻不出任何合理的缘由,需要来拜见她这个素未谋面的正室夫人。 不过,这些思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易知玉很快便释然了。 既然沈云舟已明确表态会处理此事,那她便无需再为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劳心费神。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自然也没有相见的必要。 思及此,易知玉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一旁犹自带着些许愠色的小香, 顺手拿起一块精致的点心,轻轻塞进了她的嘴里: 第247 章 第一次来这聚宝斋 “好了,瞧你这气性,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值得吗?来,尝尝这点心,甜甜嘴,也甜甜心。” 小香被点心堵住了嘴,只好用手接住,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脸上的神色也渐渐缓和。 易知玉自己也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点心入口即化,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驱散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烦扰。 正当易知玉与小香在雅室内低声交谈之际,铺面大堂的另一隅,却是另一番光景。 崔若雪与其母赵氏被掌柜暂且安置在客座区等候。 自踏入这京城首屈一指的“聚宝斋”起,赵氏的目光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贪婪地流连于满室的华彩之间。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入这等地方,往昔连在门外窥探都需鼓起勇气。 细细观瞧之下,赵氏只觉眼花缭乱,心头怦怦直跳。 店内陈设极尽雅致,处处流光溢彩,所陈之物无一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莹润无瑕的翡翠摆件、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璎珞项圈、釉色如凝脂的前朝官窑瓷瓶、雕工繁复精巧的紫檀木屏风… 随意一眼扫去,价签上的数字都足以令她心头一跳,件件皆需数百两雪花银,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她的视线又转向悬挂齐整的成衣区,只见华服罗列,皆是京中最时兴的定制款式。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如云纹,绣样栩栩如生,金线银丝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即便是尚未剪裁的料子,也如月华般流淌着温润的光彩,一望便知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 莫说崔家落魄的那几年,她连在门口驻足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即便是当初崔家尚在鼎盛之时,她也从未敢轻易踏入此门,也从未敢奢望能成为这里的座上宾。 此间任意一件玩物,都远非她崔家那点家底所能觊觎。 赵氏一面看得目不暇接,口中不住发出啧啧的惊叹,一面无意识地端起手边的越窑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她眼睛骤然一亮! 这聚宝斋连招待寻常客人的茶水都如此讲究。 入口甘醇清冽,齿颊留香,回味悠长绵柔,与她平日所饮那些粗粝涩口的茶渣相比,简直有如云泥之别! “若雪,你快尝尝这茶!”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当真是清甜润口!还有这点心,你快试试,入口即化,香甜不腻,味道真是好极了!” 崔若雪端坐在一旁,见母亲这般举止,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秀眉,低声提醒道: “母亲,您且安静些。既已饮了,便安然享用,何须作出这般未曾见过世面的情态?我们如今身份已非往昔,出门在外,须得顾及体统,莫要失了仪态,平白惹人笑话。” 赵氏被女儿这般一说,脸上闪过一丝讪讪之色,略显局促地笑了笑, 然而那只伸向点心的手,却并未因此而停下。 崔若雪懒得再理会母亲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她转回头,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掌柜方才离去的那扇门,心中只惦念着掌柜何时能回来带她进去见那易氏。 她姿态优雅地端起面前的茶盏,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崔若雪不由得微微挑眉,心中暗忖:这茶,果然非同一般。 这时,赵氏又按捺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母亲早知道沈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却没想到竟富贵至此!连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聚宝斋,竟也是他沈家名下的产业。” “难怪若雪你一心想嫁给这沈云舟,若是真当了沈云舟的人,咱们崔家往后的日子,那才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听到母亲这番话,崔若雪不悦地蹙起秀眉,语气带着几分清冷与责备: “母亲休要胡言!女儿岂是那等贪图富贵之人?我之所以愿意委身沈将军为妾,全然是为了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至于沈家是富是贵,女儿根本不曾放在心上。这等话,还请母亲莫要再说,没得辱没了女儿的心意。” 赵氏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赔着笑脸道: “是是是,都是为了报答沈将军的恩情,母亲明白,母亲都明白的。” 她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不解问道: “只是……若雪啊,你为何非要今日拜见那位沈夫人?昨日你父亲回府不是已经说了吗,侯爷那边已经应下了纳妾之事。” “横竖你不久便要进沈家的门,到时按规矩给她奉茶,自然就能见着了。往后来日方长,你见她的时候多的是,何必非要急在这一时?” 她看了看四周华美的陈设,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 “再说了,咱们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主要就是为了给你置办些像样的首饰衣裳,添作嫁妆。你这眼看就要进沈家的门了,若是耽搁了时辰,采购得太仓促,东西不合心意,那多可惜。” 见赵氏仍是这般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琐事,崔若雪不悦地蹙紧了眉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 “母亲,您懂什么?那位沈夫人,怎么说都是我未来的主母姐姐,往后是要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侍一夫的。” “今日既然机缘巧合在此遇上,若我过门而不拜,他日进了侯府,她若拿今日之事做文章,说我不知礼数、目中无人,我岂不是白白落人话柄,因小失大?” 赵氏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脸上仍带着几分懵懂: “可……可沈夫人压根不知道咱们今日也在这儿啊?既然她不知情,想来也不会拿这个说事吧?若雪,你是不是……顾虑得太多了些?” 崔若雪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语气愈发尖锐不耐: “您懂什么?我这是要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您以为谁都像您一般,可以全然不顾规矩礼数吗?” 赵氏见女儿脸色愈发难看,连忙收起疑惑,连声附和: “是是是,还是若雪你想得周全,是母亲见识浅薄了。” 第248 章 挑首饰 崔若雪懒得再与赵氏多费半句唇舌, 她蹙着黛眉,端起手边的茶盏又浅啜了一口,索性彻底沉默,不再理会身旁絮叨的母亲。 然而,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掌柜方才离去的那扇门扉, 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嫉恨如同幽暗的潮水,悄然涌动。 赵氏见女儿面色冷淡,全然不愿搭理自己,也不敢再多言,生怕又触了她的霉头,只得讪讪地闭了嘴,自顾自地继续品尝着那难得一见的精致茶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崔若雪眼眸倏然一亮,身形一动,径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旁正埋头吃点心的赵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顺着女儿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位身着锦袍的掌柜已从内室转出,正朝她们这边走来。 掌柜快步走到崔若雪面前,停下脚步,对着她客气地抱了抱拳,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和煦笑容: “崔小姐。” 崔若雪维持着温婉高雅的仪态,对着掌柜微微颔首,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静候着他做出“请”的手势带自己进去见易氏。 然而,掌柜的并未如她所愿。 他依旧笑容可掬,语气十分客气, “崔小姐若是看中了哪些首饰物件,聚宝斋可以给些折扣崔小姐的哦。您与崔夫人尽可在此慢慢观赏,细细挑选。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小的便是。” 这番话,客气周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掌柜这话一出,崔若雪脸上那抹刻意维持的温婉笑意不由得一僵。 这掌柜的……莫非是将她当成了那些借着认识主家的由头讨要折扣的寻常客人不成? 她迅速敛起瞬间的失态,神色恢复平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持解释道: “掌柜的,您误会了。我并非是为了折扣而来,实在是久仰沈夫人风仪,今日既恰巧得知夫人在此,特想拜见一番,以全礼数。还请您再代为通传一声。” 掌柜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如同春风拂面,话语却纹丝不动: “崔小姐,小的方才已进去请示过夫人。只是夫人今日过来,实有要紧的庶务需亲自处理,便是连小的都没能见到夫人的面。” “不过,您既然是夫人的朋友,那自然便是咱们聚宝斋的贵客。您且宽心,这店中所有物件,小的皆可做主为您让利,您与崔夫人尽可慢慢挑选便是。” 说罢,他不待崔若雪再开口,便招手唤来一名伶俐的丫鬟,吩咐道: “好生伺候崔小姐与崔夫人,务必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那丫鬟立刻上前,对着崔若雪恭敬地福了一礼,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小姐,您若有看中的款式,奴婢这便为您取来试戴、细看。” “不是,掌柜的,我……” 崔若雪还想再分说几句,试图挽回局面。 然而掌柜的已再次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崔小姐您请自便,小的便不在此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已微微躬身,态度谦卑地告退了。 留下崔若雪怔在原地,将那未尽之语硬生生哽在喉间。 一旁听着的赵氏见掌柜离去,赶忙凑到崔若雪跟前,压低声音劝道: “若雪啊,既然沈夫人今日不得空见客,咱们的心意到了便是。横竖咱们已经来拜见过,礼数上挑不出错处,日后你进了门,她也拿不住这话柄。不如……咱们这就先回去吧?” 崔若雪的脸色在听到母亲这番蠢话的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方才她用来搪塞母亲的那套“礼数周全”的说辞,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谁知母亲竟当真以为她此行的目的如此单纯。 她蹙紧眉头,一个带着寒意与不耐的眼刀甩向赵氏。 赵氏被女儿这眼神一刺,顿时噤若寒蝉,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崔若雪也懒得与她多费唇舌解释,可她也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掌柜的这说辞分明就是搪塞她,指不定就是那易氏不愿意见自己,才让掌柜的寻个由头打发自己的, 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就这么离开了,好不容易碰上这易氏,怎么都该见一见才是。 想到这,她转而看向候在一旁的丫鬟,脸上重新端起温婉得体的浅笑,柔声道: “有劳姑娘,我想挑几支时兴的簪子,再选一对成色好的玉镯,烦请你取些新颖别致的样式过来,容我们细细瞧瞧。” 那丫鬟立刻恭敬地福身应道: “是,小姐请稍候,奴婢这就去为您挑选几样最新的款式过来。”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陈列柜那边。 一旁的赵氏见崔若雪居然打算在这里挑选首饰,顿时急了。 她一把拉住崔若雪的胳膊,将她稍稍带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焦急与肉疼: “若雪!你……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真要在这聚宝斋里买东西?使不得啊!就算那掌柜的说给咱们让利,可这地方的东西,便是打了折,那价钱恐怕也是咱们负担不起的!咱们今日出门统共就带了一百两银子,这可是要给你置办好些行头的,万万不能在这里头就胡乱花用了啊!” 听到赵氏这番上不得台面的话,崔若雪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 她飞快地四下扫视,确认周遭无人留意,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随即有些烦躁地瞪向一旁小家子气十足的母亲,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耐: “母亲!您能不能少说两句?是非要嚷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晓得咱们身上只带了一百两银子吗?” 赵氏被女儿凌厉的眼神吓得一缩,连忙摆手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若雪不耐地打断她: “行了!我自有自己的打算,您只管安生坐着,喝您的茶,吃您的点心,旁的事不必多问。” 赵氏见女儿动了真怒,不敢再多嘴,只得讷讷地坐回原位,低下头默默端起茶盏。 第249 章 拦住去路 崔若雪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火气,也优雅地拂袖落座,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仪态,静候丫鬟将首饰取来。 不多时,那丫鬟便端着一个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托盘款步走来,轻轻置于崔若雪面前的几案上。 “小姐,您瞧瞧这几支发簪可还入眼?都是近日京中最时兴的款式,做工最是精巧不过。” 丫鬟笑语盈盈,又指向一旁几枚通透润泽的玉镯, “还有这几副镯子,皆是上好的和田玉料雕琢而成,成色、水头都是一等一的。” 目光触及托盘中那些熠熠生辉、做工极为精致的簪环首饰,崔若雪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她迅速垂眸,掩去眸中波澜,方才信手拈起一支累丝镶宝蝶恋花金簪,故作不经意地端详起来。 那丫鬟极有眼色,立刻从旁取过一面手持铜镜,恭敬地递上前: “小姐若有合眼缘的,尽可试戴看看效果。这般精致的物件,上身方能显出它的好处来。” 崔若雪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淡然: “嗯,也好。” 试戴了几样首饰后,崔若雪轻轻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这些样式,似乎都与我的气质不太相衬。你可还有别的款式?再去取些新颖的过来让我瞧瞧。” “是,小姐请稍候,奴婢这就去为您再挑选几样。” 丫鬟恭敬应声,端起托盘再次退下。 待丫鬟走远,崔若雪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间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掌柜先前出入的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已近正午。 因着早上沈云舟那番突如其来的告白,易知玉心绪始终难以平静,对着账册也是神思不属。 既然看不进去,她索性合上账本,决定与小香先去酒楼用午膳,改日再出来巡视铺子。 刚推开雅室的门,候在外间的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躬身问道: “夫人,您这便要走了?” 易知玉微微颔首: “嗯。” 掌柜恭敬地随行在侧,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思索片刻,还是开口低声提醒道: “夫人,那位崔小姐……还在外头客座区未曾离开。” 易知玉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她竟还在?” “是,已经让丫鬟换了几轮首饰供她挑选,她却总说没有合心意的。依小的看,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倒更像是在专程等候夫人您。” 易知玉轻轻蹙起秀眉。 她倒是未曾料到,这位崔家小姐为了见她一面,竟有这般执着。 “嗯,知道了。” 见自家夫人没什么旁的指示,掌柜的便一直候在她身后,没再多言。 此时的崔若雪已经让丫鬟换了三四轮首饰,一旁的赵氏茶水都续了好几壶,感觉自己快要被茶水灌饱了。 她实在有些坐不住,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雪,我这茶水都喝了几壶下肚,实在是撑得慌。眼看都快到晌午了,咱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啊?" 崔若雪不悦地瞥了赵氏一眼:"再看看吧。" 赵氏见女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苦口婆心地劝道: "若雪啊,这铺子里随便一件首饰都要上百两银子,就算咱们再看上几轮,也挑不出一件买得起的。要不还是走吧,就说没挑到合心意的,谁还能说咱们的不是?" "你懂什么?" 崔若雪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都已经等了这么久,说不定再等等就能等到了。现在走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功夫?母亲要是实在坐不住,你自己先回去便是,别在这里耽误我的正事。" 赵氏闻言一怔,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凑到崔若雪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若雪,你该不会是在等那位沈夫人出来吧?" 崔若雪没有答话,但那沉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执着要见沈夫人?日后进了侯府,还怕见不着吗?" 赵氏还想再劝。 正当她要继续说话时,丫鬟又端着一批玉镯和玉簪朝她们走来。 崔若雪立刻打断她: "行了,别说了。" 赵氏见有人过来,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崔若雪照常拿起一支玉簪准备试戴时,余光忽然瞥见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有了动静。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簪子,倏地站起身来。 果然,下一刻便见一位身着华贵锦裙的女子从内室款步而出,身后跟着一名贴身婢女,掌柜则恭敬地随行在侧。 崔若雪虽从未见过易知玉,但见掌柜这般恭敬姿态,那被众人簇拥着的女子,定然就是易知玉无疑了。 她心头不由一喜——易知玉她终于出来了! 不枉她耐着性子在这里试了一轮又一轮首饰,总算将她盼了出来。 此刻的易知玉并未佩戴帷帽,崔若雪终于得以窥见她的真容。 只见她肌肤莹润如凝脂,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明眸流转间自有风华,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崔若雪心下暗忖:难怪这易知玉出身不高,却能稳坐沈云舟正妻之位。 生得这般倾国之色,仪态万方,世间男子见了,又有几个能不动心? 望着易知玉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崔若雪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嫉恨。 这易知玉分明比自己年长几岁,还生育过两个孩子, 可保养得竟如此之好,肌肤水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难怪沈云舟对她宠爱有加! 就在崔若雪恍神之际,易知玉已在婢女的搀扶下即将走出店门。 崔若雪立刻放下手中的玉簪,快步迎上前去。 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凑到易知玉跟前时,语气亲昵地唤了一声: “易姐姐。” 然而易知玉却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全然未曾听见她的呼唤,依旧从容地朝着门口走去。 崔若雪见她竟无视自己,心中一急,连忙紧走几步,直接挡在了易知玉身前,硬生生截停了她的去路。 第 250章 你是谁? 被人蓦然拦住去路,易知玉脸上并未显露半分不悦, 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望向眼前这位陌生的女子,一副不知怎么了的表情。 崔若雪心知自己这番当场拦人的做派很是唐突,连忙摆出恭敬的姿态, 她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地对着易知玉福身行了一礼,声音恢复先前的温婉柔顺: “小女崔若雪,拜见易姐姐。” 易知玉见她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姐姐”,不由得轻轻蹙了蹙眉,侧首端详着她,语气平和地问道: “你是?” 崔若雪闻言,脸色又是一僵。 这易知玉……怎的一副好像全然不识得她的模样? 她抬眸看向易知玉,恰好对上那双清澈明净、却盛满真切疑惑的眼眸。 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并不认识你。 崔若雪心下微乱,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详细解释道: “易姐姐,小女是太医院崔院判之女,名唤崔若雪。” 说话间,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易知玉的双眼,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她绝不相信易知玉会不知她是谁。 昨日父亲明明已亲自前往侯府,将纳妾之事敲定。 她身为沈云舟的正室夫人,怎可能毫不知情? 方才在店内,她分明就是故意避而不见,让掌柜的出面打发自己。 然而,此刻凝视着易知玉那写满茫然与不解的神情,崔若雪心中竟不由得升起一丝不确定。 难道……这易知玉当真还不知晓侯府纳妾一事?可这又怎么可能? 暂且不论易知玉是否知情,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沈云舟这位正室夫人,崔若雪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对方那惊人的容貌。 比方才远观时还要明艳动人几分。 越近看,越觉其五官精致如画,肌肤莹润通透, 虽然只简简单单绾了个发髻,斜插一支素玉簪,却已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与眼前风华绝代的易知玉一比,崔若雪只觉自己瞬间黯然失色,如同明珠旁的瓦砾,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妒意,不由又深了几分。 易知玉听到崔若雪自报家门,脸上的疑惑之色并未消减,反而愈发显得真切。 她微微偏首,目光清澈地望向对方,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 “崔太医之女?恕我眼拙,似乎并不记得与崔太医府上有过往来。崔小姐,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说罢,她礼貌性地浅浅一笑,便欲侧身继续前行。 易知玉这副全然陌生的态度,让崔若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连带着身形都显得有些僵硬。 她不甘心地又上前一步,几乎挡住了易知玉所有的去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易姐姐,您……您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易知玉闻言,停下脚步,回以更加困惑的神情,那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吗?”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位驻足观望的客人耳中。 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各种微妙的神色,或好奇,或玩味,或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崔若雪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仿佛有火在烧,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易姐姐,家父昨日曾去过府上……” 她的话尚未说完,侍立在易知玉身侧的小香便适时地上前半步, 恭敬地开口,声音清脆地打断了她: “夫人,奴婢知道这位崔小姐是何人。” 易知玉侧过头,看向小香,眉梢微挑,带着询问之意: “哦?你知道?” 小香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的人听清: “回夫人的话,方才您在里头处理事情时,掌柜的确实来禀报过,说有位姓崔的小姐想求见夫人,似乎是想借着认识您的名头讨要些折扣。” “奴婢见她面生得很,并非府上常来往的亲朋,又见您正忙于正事,便不敢以此等琐事叨扰,自作主张让掌柜的给了她些许优惠,也算是全了咱们聚宝斋待客的礼数。” 这话一出,店内原本还在好奇观望的几位夫人小姐,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方才见崔若雪一口一个“易姐姐”叫得那般亲热,她们还暗自揣测这二人是否真有甚渊源。 此刻听得易知玉身边这位贴身婢女如此解释,众人心下顿时了然。 连主母身边最亲近的侍女都直言“面生”,这关系能有多熟稔? 分明是素不相识,却偏要厚着脸皮装作熟络,无非是想借着名头讨些便宜罢了。 易知玉亦恍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哦,原来如此。” 崔若雪被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说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四周那些夫人小姐们投来的、带着讥诮与鄙夷的指点目光,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火烧火燎地发烫。 她慌忙摆手,急切地想要辩解: “不是的,易姐姐,您误会了!我并非是为了折扣,我是……” “崔小姐,” 易知玉却不等她说完,便轻轻打断,唇边依旧衔着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 “虽说你我素昧平生,但你既这般执着,两次三番寻来想要个实惠,我作为东家,若是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崔若雪心急如焚,还想再分辩几句,易知玉却已不再看她,转而侧首望向随行在侧的掌柜,温声询问道: “这位崔小姐要的折扣,可已经给了?” 掌柜的立刻躬身回话,声音清晰沉稳: “回夫人的话,方才这位崔小姐提及与您相识、欲要拜见时,小的便已依照小香姑娘的吩咐同崔小姐说明了给折扣的事,只是崔小姐还没挑到心仪的首饰,等她选定了,小的便会将折扣给到她的。” 易知玉微微颔首,语气赞许: “嗯,做得不错。” 一旁的崔若雪见众人皆认定自己是为了讨要折扣才如此纠缠,心中又急又恼,张口便要解释。 然而易知玉却根本不给她分说的机会。 她复又开口,声音清越,足以让店内众人听清: 第251 章 被当作不相识的陌生人 “不过……”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店内其他驻足观望的客人,继续道: “今日店内的客人皆是贵宾,若独独给予这位崔小姐一人优惠,怎么说都似乎不太合适。” “这样吧,掌柜的,今日所有莅临聚宝斋的客人,无论购置何物,一律给予相应折扣,权当是本店聊表心意,愿诸位都能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此言一出,店内的夫人小姐们顿时眼眸一亮,面上皆露出欣喜之色,低声交口称赞这位沈夫人果然大气周到。 掌柜的立刻躬身应道,声音洪亮: “是,夫人仁厚!小的这便吩咐下去,即刻照办!” “嗯,好生招待各位贵客。” “谨遵夫人吩咐!” 掌柜的应声后,立即朝不远处的两名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丫鬟会意,快步走到崔若雪面前,一左一右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姐,请您随奴婢到这边来,慢慢挑选,定能寻到合您心意的款式。” 崔若雪还想挣扎着向易知玉的方向解释: “不是,我并非此意,请等……” 掌柜的却已适时侧身,巧妙地挡在了她的面前,隔绝了她望向易知玉的视线, 同时伸出手臂做出引导的姿势,语气依旧客气却不容拒绝: “崔小姐,您这边请。” 两名丫鬟不再迟疑,几乎是半请半扶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崔若雪从原地带离。 掌柜的则始终随行在侧,如同一道移动的屏风,彻底阻隔了她投向前方的目光。 易知玉见状,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不再停留,与小香一同踏出了聚宝斋的大门。 被半请半扶着带离的崔若雪,碍于在场众多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不好当场失态发作,只得强压着心头火气,任由那两名丫鬟将自己引回原先的座位。 掌柜的一路紧随,身形巧妙地挡住了她所有可能投向易知玉的视线。 待她重新落座,丫鬟们恭敬地福身,言说再去为她取些新款首饰过来品鉴后,掌柜的方才转身离去。 失去了掌柜身躯的遮挡,崔若雪立刻急切地朝门口方向望去。 然而,哪里还有易知玉的身影? 她已经离开了。 崔若雪气恼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秀眉紧紧蹙起,心中一股郁气难以疏解。 回想方才掌柜和丫鬟们那般急切地将自己从易知玉身边“请”开的架势,分明是认定了她只是个借着攀附交情、意图讨要折扣的寻常客人! 他们是生怕自己纠缠不休,扰了自家夫人的清净。 而那个易知玉…… 看她的神情反应,似乎也真真切切地将自己当成了一个素不相识、只为求利而来的陌生人! 难道……她当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父亲昨日回府时明明说得清清楚楚。 沈侯爷已经亲口应允了纳妾之事。 这等大事,易知玉作为正室夫人,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然而观易知玉方才那般气定神闲、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出来巡视铺子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因夫君纳妾而心生不快的迹象? 她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婢女,那副笃定自己只是个“面生”客人的姿态,也不似作伪。 若她们主仆二人知晓自己的身份,知晓她将是即将入府的妾室,又怎会如此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打发麻烦的疏离? 可父亲绝无可能在此等大事上妄言。 那么……难道是沈侯爷尚未将纳妾之事告知易知玉? 所以她才会对自己一无所知? 种种猜测在崔若雪心中翻涌,让她心绪愈发烦乱,一时间竟有些摸不清眼前的状况。 她独自坐在原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方才强装出的温婉仪态早已消失无踪。 她原本并未想过在进入沈家之前能与沈云舟的这位正室夫人有所交集。 今日的相遇,纯属意料之外的巧合。 昨日父亲带回沈侯爷已应允纳妾的消息后, 她欣喜难抑,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置办些体面的衣裳首饰,添作嫁妆。 故而今日一早,她便拉着母亲,带着几个下人出了门。 母女二人正在附近一家绸缎庄里挑选衣料时, 恰巧听见店内几位衣着体面的妇人正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刚刚驶过停在了聚宝斋门口的那辆奢华马车。 从那些妇人的交谈中,崔若雪得知那辆装饰华贵、气派非凡的马车竟是沈侯府的。 而那位刚从车上下来、戴着帷帽的女子,便是沈云舟那位夫人——易知玉。 她的目光瞬间便被吸引了过去,难以自控地追随着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夫人。 而那些妇人的议论声,也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这是哪家的夫人?出行的排场这般大,当真是贵气逼人。” “你连这都看不出来?瞧那马车上的家徽,分明是沈侯府的规制。再看这位夫人的通身气派,定然是那位沈小将军的正头娘子,沈二夫人无疑了。” “嚯,她来这聚宝斋,连大掌柜都亲自到门口迎候,这面子可真是不小!” “那是自然!这位沈二夫人如今是御前亲封的诰命,身份何等尊贵。她夫君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品将军,前些日子又刚立为侯府世子,前途不可限量。她来逛铺子,掌柜的岂敢有丝毫怠慢?” “你最后这句可说差了——掌柜的这般恭敬,可不全是因为她身份高。这聚宝斋本就是沈家名下的产业,自家主母亲临视察,掌柜的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着,这可是本分!” 当时听着那些妇人充满艳羡的议论,崔若雪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一般。 她死死盯着那个被一众仆妇丫鬟簇拥着、从容步下马车的华服女子,眼底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尖锐的嫉恨,连手中紧攥的丝帕都被绞得变了形。 她早知道沈云舟战功赫赫,前程似锦,也打探到他此番回京不仅承袭了侯府世子之位,更晋升为一品将军; 自然也知道眼前这易氏借着夫君的势得了诰命封赏,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第 252章 崔若雪的算计 可知道归知道,此刻亲眼目睹这煊赫的排场、这众星拱月般的尊荣, 那股酸涩灼人的妒意依旧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心头阵阵发紧。 易知玉这前呼后拥的架势,这通身的气派,当真是浩浩荡荡,风光无限的很! 反观她自己,差距却这般的大! 方才与母亲途经这聚宝斋时,连踏入店门都要反复踌躇, 最终仍是望而却步,只因清楚这里任意一件珍玩,都远非她所能负担。 可易知玉进出此地却如此轻松自如,仿佛不过是回自家后院一般寻常! 甚至连这聚宝斋的掌柜都要亲自到门口躬身迎候,极尽殷勤!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易氏出身低微,不过一介商贾之女,连官家千金都算不上,却偏偏能成为沈云舟这般人物的正室夫人,稳坐世子夫人之位! 当真是命太好了! 然而,在翻涌的嫉恨之下,崔若雪心底却又隐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灼热。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令她自惭形秽、连门槛都不敢迈入的聚宝斋,竟也是沈家的产业! 沈家之富贵,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 若他日真能进了沈家的门,成了沈云舟的人。 届时……她还需掂量进哪家店铺吗?还需掐着指头计算银钱吗?还需担心看中的物件买不起吗? 待到那时,沈家名下这些流光溢彩的铺子,她大可随意出入,看中什么,便可径直取用!压根就不必再操心银钱的事。 想到这些,崔若雪想要踏进沈家门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嫁给沈云舟为妾的决心也愈发坚不可摧。 她当时只在原地沉吟片刻,便径直走向了那气派恢弘的聚宝斋,向掌柜提出了拜见易知玉的请求。 尽管她对母亲赵氏的说辞是“为了全乎礼数”,但这不过是她信手拈来的托词。 她执意要见易知玉,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实则藏着更为深沉的算计。 崔若雪心中比谁都清楚,沈云舟本人,多半是不愿纳她为妾的,更加不会轻易答应让她踏入侯府大门。 尽管她内心深处极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理智却逼迫她不得不面对。 沈云舟对她,似乎真的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当初他出手相救,或许真的只是一时怜悯行事。 否则,何以在将她安置妥当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未踏入那处宅院半步,更不曾来看过她一眼? 这几年来,她日日期盼,夜夜思量,总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能再次出现。 自打在青楼那个绝望的午后,被他救下的那一刻起,她那颗惶然无依的心,便已不由自主地系在了这个英武冷峻的男子身上。 当他为她赎身,妥善安置她和幼弟时,她心中曾涌起过隐秘的欢喜,以为对方看中了自己,以为自己能成为他的女人,能成为他的外室,常伴左右。 可谁知,自那以后,沈云舟便再未出现过,仿佛那日的援手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之后,他便将她彻底遗忘在了那方小小的院子里。 原本,她已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 一个戴罪之身,沦落过风尘的女子,还能有何期盼?难道还敢不知天高地厚地找上沈家大门吗? 然而,上天竟真的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崔家恢复了往日门楣,她也重新成为了官家小姐。 身份的恢复,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渴望与野心。 她想要嫁给沈云舟,想要嫁到沈家去, 可她也同样明白,沈云舟也许,并无此意。 因此,她为了达成自己的夙愿, 一打听到沈云舟离京公干,便立刻抓住时机,催促父亲前往侯府拜会沈侯爷。 她笃定,只要让父亲向沈侯爷陈情,言明自己曾被沈云舟“安置在外数年”,虽无名分却已有实情的事, 以及如今崔家既已平反,她重获官家小姐身份的事,沈侯爷断然不会反对她入府为妾。 毕竟对侯府而言,多一房妾室不过是寻常事,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常态。 故而,当父亲主动求娶,甚至表态“即便不为妾室,只作婢女侍奉在沈将军身侧亦可”时, 沈侯爷果然如她所料,不仅应允了此事,还颇为体面地承诺以良妾之礼迎她入府。 这一切原本顺理成章,唯一的变数,只在沈云舟一人身上。 倘若他回京后得知纳妾之事,会作何反应? 崔若雪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万一他执意不纳,执意要将此次商议过纳妾的事情抹去,那她所有的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岂不全都付诸东流? 正因如此,方才瞥见易知玉现身,崔若雪心中立刻萌生了一个新的谋划。 若今日她能成功拜见易氏,那么日后即便沈云舟归来后执意拒绝纳妾,她也有了足以扭转局面的筹码。 她大可借“已提前拜会主母”之事大做文章,令京城上下皆以为侯府早已默许了这桩纳妾之议。 试想,若婚事未定,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何以要拜见沈家夫人? 易知玉又何以会接受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女子的拜见? 一旦“崔家小姐已经拜见过沈家夫人”的消息传扬开去,便等同于向世人宣告:两家的“婚约”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届时若侯府骤然反悔,必将受尽非议。 背信弃义、欺凌弱女的争议,对堂堂侯府来说还是很有负面影响的。 而她,一个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满怀待嫁之心却惨遭背弃的弱质女流,将在舆论中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 世人的同情与声援,都将成为她手中最利的刃。 侯府即便为了保全清誉,顾及她一个弱女子的名节与前程,也势必得将她迎入府中,以平息物议。 更何况,以沈云舟那般重诺守礼、光风霁月的君子秉性,难道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她因侯府出尔反尔而名声扫地、此生姻缘尽毁吗? 她赌的,便是这份迫于形势的“不得不”,与这份源于品性的“不忍心”。 第253 章 玉镯碎了 非但如此,她更深信,只要能够踏进沈家的大门,只要能够成为沈云舟名正言顺的妾室, 凭借她的温柔解意、千依百顺,她定能一点点占据他身边的位置,终究会成为他真正的女人,得到他的怜惜与善待! 只要她耐心筹谋,徐徐图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俘获沈云舟的心,让他看到自己的好处,进而宠爱自己,看重自己。 甚至……未必不能越过那个易氏去! 毕竟,沈云舟与易氏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结合,焉知其中真有几分真情? 而她,若能以柔情蜜意徐徐浸润,又何愁不能后来居上? 而且,即便沈云舟事后追究这次纳妾之事,这过错也万万落不到她崔若雪的头上。 她大可将纳妾的意图全然推诿到父亲身上。 只说是父亲一意孤行,她身为女儿,对其中曲折毫不知情。 至于今日执意拜见易知玉之举,她亦可归咎于母亲赵氏的“教诲”, 声称是母亲再三叮嘱,言说未来妾室须提前拜会主母方合礼数,她不过是遵从母命罢了。 更何况,是易知玉自己“同意”接见了她,那不正说明易知玉内心也已默许了她即将入府的身份吗? 否则,堂堂侯府夫人,何必见一个不相干的女子? 既然见了,便是认可。 倘若易知玉坚决不见,此事或许还能如沈云舟所愿,悄无声息地作罢。 可既然见了面,这“纳妾”一事便如同板上钉钉,成了众人眼中的“事实”。 为了保全侯府与她自己的名声,沈云舟届时也只能顺水推舟,将她纳入府中。 总而言之,千错万错,都不可能是我崔若雪的错。 然而,任凭崔若雪千般算计、万般谋划,唯独没算到的是。 这个易知玉,竟然根本不见她!她居然架子大到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不见也就罢了!当她耐着性子在店内苦等多时,好不容易盼得易知玉出来,厚着脸皮上前拦路,欲要当众行礼拜见,对方竟然说不认识她! 那副情真意切的陌生模样,没有半分伪饰,分明是对沈家纳妾之事一无所知的模样! 这还不算,那易知玉与她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婢女,竟连一句分辩的机会都不给她, 三言两语便将她定性为攀附关系、讨要优惠的寻常客人,生生断了她所有后招。 最后,她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出口,便被那几个丫鬟“客气”而强硬地拉开了。 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易知玉,不过是仗着沈云舟的势,竟摆出这般大的架子! 她崔若雪好歹是官家出身的小姐,易知玉难道不该客客气气地与她叙话吗?! 想到自己精心算计的事情竟落得如此狼狈收场,崔若雪独坐原位,恨得几乎咬碎银牙,手中那方丝帕早已被绞得不成形状。 正当崔若雪紧锁眉头,兀自沉浸在方才受挫的烦躁与不甘之中时, 耳边又响起了母亲赵氏那不合时宜的声音, 紧接着,自己的衣袖也被赵氏拽着轻轻扯动了几下。 “若雪,若雪你快瞧瞧这个,这水头,这成色,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玉!” 见母亲这般没有眼色,在自己心绪最是烦乱之时,还在一旁拉扯絮叨, 崔若雪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邪火“噌”地一下直冲头顶。 她猛地一甩胳膊,用力挣开了赵氏拉扯衣袖的手,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怒气: “行了,母亲!你要看便自己看!莫要再来烦我!” 话音未落—— 一阵清脆刺耳、令人心惊肉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如同冰雹砸落玉盘! 崔若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骇得浑身猛一哆嗦,眼眸骤然圆睁,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从头顶浇灌而下,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猛地扭过头,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赵氏手中还死死捏着一只未来得及放回的玉镯, 整个人却已僵在座位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中尽是慌张和不可置信。 而侍立在她面前的那名店子的丫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面如金纸,双手维持着虚托的姿势。 那原本端在她手中、盛满了各色珍贵玉镯的紫檀木托盘,竟已重重摔落在地! 满盘的玉镯无一幸免,尽数碎裂! 上好的翡翠、和田玉化作一地狼藉的碎片, 那些原本温润莹透的光泽,此刻在残骸上折射出刺眼而令人心碎的光芒,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噼啪”余响。 崔若雪“霍”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双美目因极致的惊骇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地触目惊心的碎玉,仿佛要将眼前的景象生生盯穿,整个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 方才因算计落空而积郁的烦躁与怒火,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瞬间充斥了她的眼眸! 玉镯落地的清脆声响在这雅致的聚宝斋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店内所有宾客的目光,刹那间齐刷刷地朝着崔若雪这边聚焦而来。 掌柜的闻声迅速转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玉镯碎片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但下一刻,他脸上便已挂起了训练有素的得体笑容,步履从容地朝崔若雪走去。 行至已然僵立当场、面色惨白的崔若雪面前, 掌柜的客气地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崔小姐,可是小店丫鬟有何处招待不周,惹得您不快了?纵使心中再有气,也不该拿这些金贵物件撒气啊。莫非是这批镯子的款式,实在入不了您的眼?” “我……我……我没有!我……我……” 崔若雪此刻心慌意乱,脑中一片空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意识的否认。 正当聚宝斋这边发生这些个热闹之时,太子府内的气氛却十分的不对劲。 萧祁坐在厅中主位,一脸古怪地瞧着端坐在厅中、自顾自慢悠悠品着茶,却始终一言不发的沈云舟,眼神满是疑惑不解。 第 254章 兴师问罪 沈云舟这几日分明是出京办差去了,按常理至少还需几日方能返京,怎会突然提前归来? 提前回来也就罢了,不回自己府上安置,反倒径直跑到他这太子府来是何道理? 而且就这么长驱直入,连个通报都没有,全然无视了他这个太子府的主人,自顾自地坐在那儿品茶,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莫不是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萧祁盯着默不作声的沈云舟看了半晌,对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专注地品着杯中茶。 这般诡异的静默持续愈久,萧祁心头愈是七上八下,终于按捺不住。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侍立在沈云舟身后的影七,眼中写满了问号,试图从沈云舟这位贴身侍卫身上找出些许端倪。 影七敏锐地察觉到太子投来的视线,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飞快地垂下头,避开了那道灼人的目光。 他哪里敢多嘴?主子不发话,他若擅自开口,岂不是自寻晦气? 此刻唯有装聋作哑方为上策。 见影七竟也回避自己的目光,萧祁心中疑窦更甚,不由得在脑中飞速检索近日言行,苦苦思索自己究竟在何处触了这位爷的霉头,竟惹得他一大清早便来太子府摆出这般阵势。 可任他绞尽脑汁,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终,萧祁终究是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位始终沉默品茶的不速之客,勉强寻了个话头,开口道: “云舟,你此番出京公务,不是说要耽搁几日么?怎的这般快就办妥回来了?” 沈云舟却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目光只凝在自己手中的青瓷茶盏上,对主位上萧祁的问话更是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地品着他的茶。 萧祁见他这般明目张胆地无视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心中简直无语凝噎。 这个沈云舟,跑到他的地盘上,居然连个正眼都舍不得给他?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旁侍立的影七见自家主子竟连太子殿下的问话都置之不理,吓得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里。 萧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翻到天灵盖的白眼,再次开口: “不是……沈云舟,我到底是哪里招惹你了?你这一大早跑来我这儿,横眉冷对的,到底所为何事?有事你倒是直说啊!一个劲儿地闷头喝茶,这算怎么回事?” 见沈云舟依旧稳如泰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萧祁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吐槽道: “诶!沈云舟!我跟你说话呢!你好歹给我个反应给我个眼神也好!这般把我当空气,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沈云舟品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终于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端坐主位的萧祁。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萧祁脸上, 可偏偏,依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被沈云舟用这种似笑非笑、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萧祁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根根倒竖起来! 他让沈云舟给个眼神,可不是让他用这种仿佛在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盯着自己! 这简直比直接被无视还要让人心底发毛! 沈云舟凝视着萧祁,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萧祁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就在萧祁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注视逼得夺门而逃时,沈云舟却倏然收回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眸,安安静静地继续喝起了他的茶,仿佛方才那令人胆寒的对视从未发生过一般。 沈云舟收回视线后,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总算消散了几分,可厅内凝滞的气氛却依旧让萧祁浑身不自在,他简直一刻也忍受不下去了! 萧祁扭头看向身后侍立的护卫,压低声音急促吩咐道: “去!立刻把李长卿给孤叫来!让他马上、即刻到太子府叙话,不得有误!” 身后护卫立刻抱拳领命: “是,殿下!” 随即转身,快步如飞地退出了厅堂。 眼见护卫离去寻李长卿,萧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长叹一声。 方才一番对峙,竟让他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也端起手边的茶盏,连饮了几口。 看沈云舟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定然是自己不知在何处招惹到了他。 与其独自承受这份煎熬,不如把李长卿那小子也拽过来。 好歹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有难……自然也得同当! 多个人分担沈云舟的阴阳怪气和无形火力,总好过他一人独扛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萧祁一边默默饮茶,一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沈云舟。 这般熟悉的、令人坐立难安的感觉,对他而言并非头一遭。 上一次沈云舟像尊佛似的坐在这里默然饮茶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堪称永生难忘。 细细想来,那已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他被若宁缠得实在无法,一时心软,便硬着头皮去求了父皇为二人赐婚。 结果沈云舟被急召入宫,当着父皇和若宁的面,直接婉拒了这门婚事。 出宫后,沈云舟连自家府门都未踏进一步,径直来了他这太子府。 那时的沈云舟,也如今日这般,默不作声地在他厅上枯坐了近一个时辰,只一味喝茶。 随后,沈云舟忽然提出要与他“切磋武艺”,竟在他这太子府、在他萧祁自己的地盘上,将他这个堂堂储君结结实实地“切磋”了一顿,直揍得他鼻青脸肿! 每每回想起自己竟在自家府邸被臣子“教训”得如此狼狈,萧祁就觉得心头憋闷,无语问苍天。 再看眼前沈云舟这副沉默如山、气压低沉的架势,分明与上次“切磋”前的风雨欲来之态如出一辙。 萧祁在脑中飞速地将近日大小事务过了个遍,却仍旧理不出半点头绪。 第 255章 不打自招 突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了若宁,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对了! 若说近来京中有什么与他相关、又能牵动沈云舟的大事,那便是若宁回京了! 难道沈云舟此番兴师问罪,又与若宁有关? 可据他所知,若宁与沈云舟近来并无往来,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 等等! 萧祁猛地一怔。 交集! 并非没有交集的! 前些时日他为若宁延请神医诊治之事,不就与沈云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吗? 难不成…… 难不成是永嘉那个口无遮拦的丫头,将“神医实为沈云舟暗中寻来”的真相捅给了若宁? 然后若宁知晓后,便去找了沈云舟? 而沈云舟则顺理成章地认为是他萧祁泄露了机密,这才一大清早跑来给他添堵? 萧祁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除了这件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事能将沈云舟惹得如此阴晴不定、登门施压。 思及此,萧祁不由得满心无奈,永嘉这个丫头! 明明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绝不将神医乃沈云舟所荐之事透露给若宁,怎的转眼就把他给卖了? 这坑兄坑得也太利索了些! 若果真因此事而起,那他萧祁这口黑锅背得也忒冤枉了! 他压根未曾向永嘉或若宁吐露过半句,纯粹是永嘉那丫头自己机灵过了头,猜出了真相,这又能怪得了谁? 想到此处,萧祁忍不住又看向沈云舟,语气急切地解释道: “沈云舟,莫不是若宁又去找你了?这件事我可真要跟你掰扯清楚——你为若宁寻来神医诊治之事,我对她可是守口如瓶,半个字都未曾透露!” “我同她说的分明是这神医乃我耗费数年心血、辗转四方才为她寻得的。在她面前,我压根没提过你的名号!你应当清楚我萧祁的为人,既答应了你保密,又岂会食言?” 此言一出,萧祁果然见沈云舟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心中愈发笃定他今日前来必是为此事,连忙趁热打铁道: “是永嘉那丫头!她自己个儿机灵,猜出了神医实则是你为若宁寻来的。我可真是一句话都没多说过!” “她来问我时,我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切莫告知若宁,她当时可是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的。” “谁承想这丫头转头就把我卖了!这事当真与我没有半分干系啊!” 他越说越觉得冤枉,又试探着问道: “是不是若宁又去找你说什么了?你也不必烦心,若她仍存着要嫁给你的心思,我自会去好生劝诫她。你既已娶妻,自然不可能再与她有什么牵扯。” 萧祁话音刚落,便觉厅内气温仿佛骤降了几分。 他抬眼望向沈云舟,嘴角不受控制地又抽搐了一下。 只见沈云舟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心底发毛。 下一瞬,他便见沈云舟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顿,终是开了金口。 只听他冷笑一声,嗓音清寒如冰: “哦?永嘉都知道了?” 萧祁见他终于是开了口,急忙撇清道。 “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可不是我告诉她的!” “她猜出来,问你,你便承认了?” 沈云舟唇角弧度未变,周身气息却陡然又冷冽了几分, “然后,就把我给卖了?” 萧祁被他这话问得喉头一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恰在此时,侍立在沈云舟身后的影七忍不住抬眼,对着萧祁幅度极小却频率极快地摇了摇头。 萧祁瞥见影七这般情状,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影七这是何意?难道沈云舟今日前来,根本不是为了此事? 那……那他方才那一通解释,岂不是不打自招、自投罗网?! 萧祁脸色瞬间僵住,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试探着问道: “你……你过来不是因为这事?若宁没去找你?永嘉也没告诉她?你……你原本并不知道永嘉知晓此事?” 沈云舟闻言,轻轻嗤笑一声,挑眉看向萧祁,慢条斯理地道: “本来……是不知道的。” 他刻意顿了顿,唇边笑意愈发深浓,带着几分戏谑: “现在,知道了。” 萧祁听到沈云舟这话,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简直欲哭无泪。 他这张嘴啊,怎么就这么多话呢!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这下可好,旧账未清,又添新罪! 萧祁心里简直憋闷得要呕血,当真是言多必失,早知如此,还不如学沈云舟一起装哑巴,安安静静喝茶呢! 他狠狠叹了口气,像是要借茶水浇灭心头懊恼似的,又端起茶盏,仰头猛灌了几大口。 屋内气氛再度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云舟稳坐如山,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沉默; 而萧祁则如坐针毡,只能借频频饮茶来掩饰内心的焦躁与懊悔。 片刻之后,一道带着几分慵懒抱怨的嗓音自屋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这大清早的,火急火燎把我叫过来,我连口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呢!” 一听这声音,萧祁顿时眼睛一亮。 是李长卿!这小子可算是来了! 果然,下一刻,厅堂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李长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颇为随意地朝着主位上的萧祁虚虚一拱手,便大喇喇地嚷道: “哎哟,我这五脏庙还空着呢,咕咕直叫!殿下府上可有什么能填肚子的吃食?先赏一口垫垫呗?” 萧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对着身旁护卫吩咐道: “去,让厨房备些早膳送来。” “得嘞!还是殿下体恤!” 李长卿哈哈一笑,十分自然地走到沈云舟邻座的位置,一撩衣摆,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注意到身旁的沈云舟,脸上适时地露出夸张的惊讶神色,语气浮夸地开口道: “哟!这不是云舟兄吗?您这是办完差事回京了?这才几日不见咱们太子殿下,就思念成这般模样了?一大清早就迫不及待地赶来相见?” 沈云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的空气里,对身旁李长卿这番插科打诨,没有给予半分回应。 第 256章 将崔惟谨“请”来了太子府 萧祁见沈云舟连李长卿也一并无视了,忍不住对着李长卿大吐苦水道: “你瞧瞧,他就是这副德行!一大清早跑我这儿,摆出这副活像谁欠了他钱的模样,一直坐到如今。我好声好气同他说话,他连个正眼都不给我!” 李长卿闻言,挑了挑眉,非但没跟着抱怨,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萧祁来: “殿下,这我可要说您两句了。云舟兄这一大早过来,定然是空着肚子的。您作为这太子府的主人,合该先备上些热腾腾的早膳才是正理,怎能光顾着埋怨呢?” 萧祁被他这话气得直哼哼: “呵!我倒是想!他一进门我就问过了,可这位爷呢?压根不接我的话茬,连个眼角风都舍不得扫过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李长卿咂了咂嘴,眼珠一转,又出了个“馊主意”: “要不……殿下您再发发善心,陪他到院子里‘切磋切磋’?说不定活动活动筋骨,把这口闷气发泄出来,他就舒坦了。” 这话一出,萧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我又没招他惹他,凭什么要上赶着去找揍?” 李长卿一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十分自来熟地将手臂搭在了沈云舟的肩膀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我说云舟兄,这最近……京城里好像也没出什么大事吧?难不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瞟向萧祁, “又是咱们这位殿下在背后使了坏,琢磨着要再给您添一门亲事?” 萧祁一听这指控,立刻炸了毛,指着李长卿骂道: “李长卿!你小子可别血口喷人!我可半个字都没提过要给他娶妻!你少在这儿冤枉好人!” 一听到“娶”字,沈云舟倏然抬起头,目光又一次直勾勾地盯在萧祁脸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人心里发毛。 李长卿捕捉到沈云舟这微妙的神情变化,立刻扭头看向萧祁,脸上写满了“不会吧这都能让我蒙对”的夸张表情: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真让我说着了?当真跟娶妻有关?!” 萧祁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他感觉自己简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身“冤屈”: “怎么可能!他都娶了正头夫人了,我怎么可能还上赶着给他张罗什么娶妻的事?李长卿,我喊你过来可不是让你挑拨离间的啊!你可别在这儿煽风点火、胡说八道!”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之际,一名护卫快步走入厅内,躬身禀报: “殿下,太医院崔大人在府外候见,说是奉了太子殿下您的召见。” 闻听此言,萧祁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疑惑: “太医院崔大人?我召见他?” 护卫抱拳应道: “是,那位崔大人确是这般说的。” 萧祁眼中的诧异之色更浓。 他何时召见过什么太医院的崔大人? 正疑惑间,一直沉默的沈云舟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 “让他进来。” 此言一出,萧祁瞬间了然。 什么“奉召”,分明是沈云舟假借他的名头,将这位崔大人给“请”来的! 虽不知沈云舟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萧祁还是顺着他的话摆了摆手: “去吧,传他进来。” “是,殿下。” 护卫领命退下。 待护卫离去,萧祁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疑问,转向沈云舟: “沈云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崔大人是你叫来的?你今日这般,究竟所为何事?别再卖关子了!”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人到了,你自然便知。” 萧祁简直要被沈云舟这故弄玄虚的做派给气笑了,一旁的李长卿却是一脸兴致勃勃、恨不得立刻挖出内情的八卦模样。 他转向沈云舟,连珠炮似的问道: “崔大人?哪个崔大人?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还结识了太医院的哪位崔大人?你这一大早火急火燎地过来,就是为了召这位崔大人来太子府?你特意把他叫来,究竟所为何事?”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侧过头,目光斜斜瞥向主位上面色不豫的萧祁,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揶揄: “我?我可从不认识什么崔大人。你若实在好奇,不如好好问问我们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他定然能为你答疑解惑,说个明明白白。” 一听沈云舟这阴阳怪气的言辞,萧祁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又抽搐起来。 他气得龇牙咧嘴,“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沈云舟,胸脯剧烈起伏,憋了半晌,竟是一个字都没能骂出来,只恨不得当场抄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 李长卿听得沈云舟这般说,心中的好奇之火更是熊熊燃烧。 他立刻调转目标,眼巴巴地望向萧祁: “萧祁,这崔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你真认得?” 萧祁眉头紧锁,重重地坐回椅中。 虽不知沈云舟特意将这位崔太医唤来究竟意欲何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对李长卿解释道: “太医院的崔大人……若我所料不差,应当就是那位名叫崔惟谨的吧?” 李长卿眼睛倏地一亮,八卦之魂彻底被点燃: “哟!你还真认识啊?快说说,他是什么来头?做过些什么?沈云舟为何要把他叫到你这太子府来?” 见李长卿一口气抛出这许多问题,萧祁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地回道: “我哪里知道他沈云舟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更不知道他召这崔大人过来是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道: “这位崔大人是近来才得以翻案,刚刚重返京城的。此前数年他一直被流放在外,根本不在京中。” 李长卿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哦?翻案?翻的是什么案子?” 萧祁只得继续解释道: “前些日子沈云舟不是为若宁寻来了一位神医诊治吗?那神医一诊脉,便断定若宁是中了毒。” 第257 章 崔家回京缘故 李长卿点了点头,催促道: “这些你之前都同我说过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萧祁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李长卿一眼,耐着性子继续说道: “我不是同你说过,我怀疑宫里的太医院有问题,已经暗中派人着手调查了吗?” 李长卿再次点头,接口道: “嗯,你说这满太医院的太医,竟无一人诊出若宁是中毒,你怀疑他们并非医术不精,而是有人刻意隐瞒,故意诊断不出。” “正是如此。” 萧祁颔首道, “若说仅仅是沈云舟寻来的那位神医医术太过高明,才独独诊出了若宁中毒之症,那我或许还不会起疑。” “可我私下寻了京城中好几家颇负盛名的医馆大夫前去为若宁把脉,其中好几位都诊出了中毒的迹象,虽说他们不清楚是何毒,该何解。” “但是这起码说明若宁中毒的症状并非是难以诊断出来的,可这满宫太医却无一人诊治的出,都只说是突发怪病,那便不合理了,所以我猜测定然是宫里有人蓄意阻拦,不让真相浮出水面!” 他神色渐凝,压低了几分声音: “于是我暗中命人调阅了若宁这些年在宫中的全部诊治记录。这一查,果然发现了蹊跷——记录显示,宫中曾有几位太医在为她诊脉时,已在脉案中记录过‘疑似中毒’的推断,只是当时未能确定,便未敢直言,想必是打算返回太医院与其他同僚会诊商榷后再行定论。” “而在这几位察觉异常的太医之中,便有这位崔惟谨。” 萧祁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更为巧合的是,自那以后,这几位太医便再未参与过若宁的诊治。” “不仅如此,他们之后皆因各式各样的‘差错’陆续出事——有的被迫辞官归乡,有的甚至被抄家流放,几乎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这更加说明若宁的事有人背后搞鬼,我如今还在调查中,因着时间有些久,调查有些难度,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恐怕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查出。” 萧祁顿了顿,又开口道, “今天这个被沈云舟叫来的崔惟谨,他家便是被抄家的其中之一。他当年被指控在御用药材中以次充好、偷工减料,致使宫中一位嫔妃用药后容颜尽毁,因此获罪,家产抄没,全家流放千里。” 他抬眼看向李长卿,目光锐利: “此次深入调查,我觉得这些接连发生的‘巧合’实在太过蹊跷,背后恐怕另有隐情,便将他们几人的旧案重新翻出审理。结果发现,当初定案的所谓人证物证皆十分单薄,经不起推敲。细细核查之后,证实其罪责根本不能成立。我便请示了父皇,为崔惟谨平反昭雪,恢复其官职,其家眷也得以重返京城。” 李长卿听完萧祁这番叙述,了然地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我对这位崔大人没什么印象,原来是刚回京不久。” 说着,他转向沈云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照这么说,这位崔大人倒与你有些渊源。若不是你为若宁寻来神医诊出中毒,萧祁也不会疑心太医院有问题;他不疑心,自然不会去查;这一查,才顺藤摸瓜翻出了崔惟谨的旧案。” “要说崔家能沉冤得雪、重返京城,你沈云舟可是在背后推了一把力。如此说来,你算得上是崔家的恩人了。怎么,今日特意将这位崔大人唤来,是要他当面叩谢你这再造之恩?” 沈云舟斜睨了李长卿一眼,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记白眼: “我不需要他谢。” 随即,他目光转向萧祁, “暗中查了这许多事,为何一字都不同我与长卿透露?” 萧祁嘴角又是一阵抽搐,简直百口莫辩: “我……我这不是想着等事情彻底查清再同你们细说吗?你这几日又忙得不见人影,我本打算待你回京后,再与你还有长卿从长计议的。” 沈云舟闻言,又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白眼,转而问道: “当初若宁病重,为何只让宫中太医诊治,不曾延请宫外良医?” 萧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 “那时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若宁心中苦闷,已近乎绝望,十分抗拒再让不同的大夫反复诊视。加之皇祖母忧心宫外大夫口风不严,胡乱传播若宁的病情,损及她的清誉,故而……便未再寻外间大夫为她医治。” 沈云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嗯,那便从这里开始查起。” 萧祁闻言又是一愣,似乎未能立刻领会沈云舟话中深意: “什么意思?从何处查起?” 沈云舟斜眼睨了萧祁一眼,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认识若宁这般久,我可不觉得她是个畏首畏尾、惧怕流言蜚语的性子。若她当真在乎名声,当初也不会撺掇着你,一同去陛下面前求那劳什子赐婚了。” 这话一出,萧祁的嘴角忍不住又是一阵抽搐——这个沈云舟,还真是记仇的很! 这陈年旧账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不是早已“切磋”过一顿出气了吗?怎的还揪着不放? 沈云舟却似浑然不觉,唇边笑意未减,继续剖析道: “再说太后,她一向最是偏疼若宁。若真有多请几位大夫便能治好若宁的希望,她定然会想方设法去寻。可她却未曾如此,若宁也异常排斥延医问药……” “再加上如今查到太医院本身便有问题。既然有人能封住太医院的嘴,那必然也会设法让太后与若宁断了寻求外医的念头,否则这局岂不白布了?” 他目光转向萧祁,语气笃定: “所以,若宁的抗拒,太后的不作为,这其中定然是有人在一旁‘推波助澜’,用言语或手段影响了她们的判断。” 沈云舟微微前倾,看着萧祁道: “让永嘉去太后和若宁那儿套套口风,打听打听当初她们为何绝了外寻良医的念头,是否有人在一旁‘规劝’或‘提醒’过什么。把事情问清楚了,这迷雾自然也就散了大半。” 第258 章 背后的毒蛇 听到沈云舟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萧祁不由得眼睛一亮,瞬间豁然开朗: “你说得对!说得真是有道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不错,不错!待会儿我便去寻永嘉,好好交代她一番,让她去试探试探。” 一旁的李长卿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接话道: “若能从这个方向寻到些蛛丝马迹,咱们便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处心积虑隐瞒若宁中毒真相的幕后黑手。而这个人,十有八九也就是当初对若宁下毒的元凶。”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凝重: “既能捂住整个太医院的嘴,又有机会在太后和若宁身边施加影响……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而且,多半就是这宫闱深处的人物。” 萧祁目光沉凝,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若真是宫中之人,那此人隐藏得可谓极深。这么多年,竟未露出半分马脚,让我们丝毫未能察觉。” 说着,他转而看向沈云舟,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 “若非此次云舟为若宁寻来神医,我又强硬地让她接受了诊治,恐怕至今我们仍被蒙在鼓里,不知这宫墙之内竟还潜伏着如此一股阴险势力。” “对方既敢对若宁下手,便意味着与我们绝非同路。此番为若宁诊病,倒是意外地让咱们揪出了一条潜藏的毒蛇。” 他沉吟片刻,又道: “幸而此次诊治之事,并未让皇祖母与母后知晓详情,否则只怕会打草惊蛇。不过,崔家此次翻案回京,难免会引起那幕后之人的警觉。看来,我必须加快调查的步调了。” 李长卿又点了点头,觉得萧祁说的有理,他望向沈云舟,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与感慨: “云舟,你这次为若宁寻来神医,当真是歪打正着,立了大功。否则,咱们恐怕至今还不知这九重宫阙之内,竟藏着这等居心叵测的牛鬼蛇神。” 沈云舟并未接话,只是默然端起手边的茶盏,又浅呷了一口。 李长卿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由衷的佩服: “还有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的就能把事情剖析得这般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沈云舟闻言,轻嗤一声,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话里话外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 “我不过一介粗莽武夫罢了,论起机敏聪慧,哪里及得上我们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万分之一?” 这话一出,李长卿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抬手掩住嘴角,肩膀微微耸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瞟向主位上脸色发黑的萧祁。 萧祁一听沈云舟这又开始了的腔调,顿时气结,指着沈云舟正要反唇相讥。 “殿下,崔大人到了。” 屋外适时响起的护卫通报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驳斥。 见崔惟谨已至,萧祁没好气地瞪了沈云舟一眼,转而面向门口,沉声道: “嗯,让他进来。” 厅门被两名护卫应声推开,崔惟谨微躬着身,步履恭敬地踏入室内。 他始终低垂着头,一路行至厅堂中央,朝着主位上的萧祁深深一揖: “下官崔惟谨,参见太子殿下。” 萧祁随意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崔惟谨这才直起身,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萧祁身上。 随即,他眼角余光瞥见侧方座位上的另外两道身影,心中不由得有些诧异,这屋里竟然还有两位大人在。 他侧头飞快望了旁边坐着的人一眼,心中惊讶更甚,竟是沈云舟沈大人与李长卿李大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侧转身形,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再次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沈大人,李大人。” 沈云舟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自顾自低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捻着修长的手指,仿佛崔惟谨是空气一般。 崔大人见沈云舟这般明目张胆的无视,顿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冷待与不喜,心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脑中飞速转动,竭力思索着眼前这诡异的局面究竟所为何来。 李长卿见沈云舟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德行,又瞧见崔惟谨僵在原地、满脸掩饰不住的尴尬与惶惑,不由得打圆场似的笑了笑,朝着崔惟谨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试图缓和气氛: “崔大人,早啊。” 崔惟谨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抱拳回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李大人晨安。” 匆匆打过招呼,崔惟谨迅速站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转向主位上的萧祁,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不知太子殿下召下官前来,是有何要事吩咐?” 萧祁见沈云舟把人叫来了却晾在一边,自己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简直无语凝噎。 他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朝着崔惟谨摆了摆手: “先坐下说话吧。” 崔惟谨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应“是”,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沈云舟与李长卿对面的位置,虚虚地坐了半边椅子,心中却是七上八下,忐忑难安的很。 这突如其来的太子召见,吉凶未卜,让他如何能不慌张? 萧祁见崔惟谨已然落座,又转向沈云舟,刻意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沈云舟终于将一直把玩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抬起了头。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对面如坐针毡的崔惟谨身上,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说……崔大人昨日去了我沈府拜访,还打算将令千金送入我府中,给沈某做妾?” 此言一出,正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喉的李长卿,猛地将一口茶水全数喷了出来!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茶杯放回桌上,一边用袖子胡乱擦拭着溅上衣襟的水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第259 章 给萧祁纳妾 他猛地扭头看向崔惟谨,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狂徒。 好家伙!这崔大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居然敢对沈云舟打这样的主意?! 他这是刚刚回京,已经摸不清这沈云舟的性子了吗?居然敢跑到沈家去要求纳妾?他这莫不是觉得自己活的太安逸太长久了? 坐在主位上的萧祁同样是一脸的震惊错愕。 他看着被茶水呛得面红耳赤、连连咳嗽的李长卿,又望向下方脸色煞白的崔惟谨,一时间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方才所闻。 李长卿好不容易顺过气,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崔惟谨,心中暗忖这位刚回京的崔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去触沈云舟的霉头。 他仍有些将信将疑,忍不住追问道: “崔大人,沈云舟方才所言……是真是假?你昨日当真去了沈府,提出要将女儿嫁与他为妾?” 崔惟谨在沈云舟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霍”地站起身来。 他万万没料到今日被急召至太子府,竟是为了昨日登门沈府之事。 眼见沈云舟虽唇角带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崔惟谨心中不由得愈发惶惧,后背已然沁出一层冷汗。 见李长卿出言询问,他慌忙又抱拳躬身,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 “回……回李大人,下官昨日……确实曾前往沈将军府上拜访,也……也确实与沈老侯爷商议过……纳妾之事。” 听到崔惟谨亲口承认,李长卿的眼睛瞪得愈发溜圆,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他下意识地转头瞥向一旁安然稳坐的沈云舟,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难怪这位爷会提前回京,还一大清早便跑来太子府阴沉着脸喝茶,原来他离京这几日,家中竟被人塞了这么一桩“好事”! 崔惟谨感受到沈云舟投来的灼人视线,尤其是沈云舟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注视,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他急忙转向沈云舟,试图解释,声音却因紧张而愈发磕绊: “回、回沈大人,下官昨日前往贵府拜谢,可,可刚巧大人不在家,并、并未得见大人尊颜。下官……下官只是……” 他只觉得舌根发僵,言语间已是词不达意。 不等崔惟谨将那句囫囵话说完,沈云舟便已冷冷出声打断。 他清越却带着寒意的嗓音再度响起,目光似笑非笑地锁在崔惟谨身上: “只是……想要‘报恩’,是么?” 崔惟谨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慌忙又抱拳躬身,声音愈发艰涩: “是,是……下官,下官……” 他的话再次被无情打断。 沈云舟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崔惟谨立刻噤若寒蝉,死死闭上了嘴。 他只觉额际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如擂鼓般狂响,几乎要撞出胸腔。 沈云舟那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再度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既然崔大人这般急切地想要‘报恩’,沈某自然不好阻拦。今日恰巧,您口中的‘恩人’也在场,崔大人不若直接恳求一番,请太子殿下开恩,将令千金抬进这太子府,当个良妾,岂不正好了却您这番拳拳报恩之心?” 此言一出,崔惟谨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他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沈云舟,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番话是何用意。 同样被惊到的,还有高踞主位的萧祁。 方才听闻崔惟谨上门求纳妾时,他还暗自纳闷此事与自己何干,为何沈云舟偏要将人叫来太子府。 莫非只是想让自己做个见证,当面回绝此事? 可沈云舟这话锋一转,萧祁瞬间就绷不住了。 糟了!这兜兜转转,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向沈云舟,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沈云舟!你在此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给我当良妾?!” 沈云舟懒懒地瞟了萧祁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几年前,太子殿下您亲自吩咐下官,去救下这位崔大人的女儿。下官谨遵殿下吩咐,去了那青楼,自掏腰包为崔家小姐赎了身,将人救出,并妥善安置在外宅。怎么,尊贵的太子殿下……莫非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萧祁被问得一怔,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似乎确实有这么一桩旧事。 他一脸不解地看向沈云舟: “是有此事,那又如何?” 沈云舟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 “殿下记得便好。当时下官奉命行事,自掏腰包打点一切,原以为不过是替殿下分忧。不曾想,忠心耿耿替殿下办趟差事,倒给自己办出‘麻烦’来了。” 说着,沈云舟的目光再度转向面无人色的崔惟谨,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能凝冰成霜: “崔大人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本官离京未归,竟借着这么一桩陈年旧事登门拜访家父,口口声声说要‘报恩求娶’,想要哄骗家父应允将令千金迎入府中为妾,当真是……有意思得很!”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崔惟谨: “怕家父不允,竟还不惜信口雌黄、污蔑构陷,毁我清誉!说什么本官将你女儿养在外头,做了几年的外室,逼得家父骑虎难下,不得不点头纳妾。怎么?是盘算着趁我不在,硬要将女儿塞进我沈府,来个木已成舟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崔惟谨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灰败如纸。 方才听沈云舟提及是奉太子之命救人时,他心中已暗叫不好。 沈云舟的说辞与女儿若雪所言简直是天壤之别! 待到太子亲口证实确有其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天塌地陷! 再闻沈云舟厉声斥责他“污蔑构陷”,崔惟谨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自己这恐怕是被女儿若雪蒙蔽了!真相恐怕根本非她所说那般! 她与沈云舟之间,或许压根就没有半点私情!更不谈什么外室不外室了! 第260 章 奸细 沈云舟这番雷霆震怒,甚至不惜将他叫到太子府当面对质,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若非实在被这荒唐的“外室”传言触了逆鳞,以沈云舟的身份,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沈云舟仅仅只是奉太子之命,对他的一双儿女施以援手而已。 而自己却听信了若雪的一面之词,真以为沈云舟是对她有意,这才闹出今日这般难堪的局面。 崔惟谨只觉得额上沁出的冷汗几乎要滑落眼角,心跳如擂鼓,在沈云舟锐利如刀的注视下,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颤抖的声音,对着沈云舟深深一揖,几乎将身子折成了直角: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啊,沈大人!您明鉴,下官真的……真的绝无此意!” 沈云舟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冷笑,眼神玩味地在他脸上逡巡: “哦?绝无此意?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何意?” 崔惟谨慌乱地咽了咽口水,喉结剧烈滚动着,支支吾吾地重复着“下官”二字,却怎么也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他心中早已乱成一团麻。 他怎能将若雪以死相逼、哭求他上门提亲的实情说出口? 又怎能坦白是若雪亲口自称是沈云舟的外室? 若真如此,女儿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沈云舟见他面色变幻不定,半晌却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话,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愈发深刻: “崔大人好歹也是太医院有品级的官员,再如何不堪,也不至于硬要将家中嫡女往别人府里塞做妾室吧?” 他语气陡然一转,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对方心底: “让女儿为妾尚且不够,竟还不惜编造她给我做了几年外室的谣言,宁可毁她清誉也要借机构陷于我,污我名声……崔大人,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云舟微微挑眉,忽然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诛心: “你莫不是这几年在边关流放时,勾结了敌国细作,如今特地将女儿塞入我府中为妾,既想毁我清誉,又想借机探听军中机密吧?” 听到沈云舟竟将“奸细”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崔惟谨浑身一颤,双膝一软便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面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碎得不成调子: “沈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是奸细?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啊!” 沈云舟垂眸睨着他跪伏的身影,唇边凝着一抹未曾融化的冷笑: “哦?不是奸细?” 他语调轻缓,却字字千斤, “那你为何要凭空捏造谎言,污蔑本官清誉?今日若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缘由——” 他话音陡然转厉, “就莫怪本官明日早朝,将此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 崔惟谨闻言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怎就心软听了若雪的哭求,贸然上门提亲? 如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竟连“通敌”的嫌疑都扣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颤声解释道: “沈大人息怒!此事千错万错,皆是下官糊涂!下官因听闻小女这几年皆住在大人安置的宅院里,便以为……便以为她一直受大人暗中照拂。这才想着上门拜谢,绝无构陷之意啊!” 他伏低身子,额角紧贴冰冷的地面, “下官更不敢强塞女儿给大人为妾……实在是误以为大人对小女有几分情意,这才妄想成全一段姻缘。全是下官愚钝揣测,不慎玷污了大人清名,下官甘愿受罚!” 沈云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匍匐的身影,嘴角依旧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哦?照崔大人这么说,你一片赤诚只为报恩,方才闹出这许多误会?” 崔惟谨忙不迭叩首: “正是!若早知实情如此,下官纵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上门叨扰,更不敢痴心妄想高攀大人!一切罪责都在下官,恳请大人海涵!”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 “若因此事损及大人清誉,下官愿当众澄清,绝不让大人蒙受半点不白之冤!” 沈云舟眉梢微挑,轻笑一声,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崔惟谨身上: “崔大人话说得这般诚恳,若沈某再纠缠不休,倒显得我气量狭小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崔惟谨悬着的心却丝毫不敢放下。 方才还雷霆震怒的沈云舟,转眼却说出这般通情达理之言,他一时竟摸不透这位沈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他忐忑之际,沈云舟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是一场误会,崔大人又这般想要报恩——” 他话音微顿, “不如沈某成全你这片心意。正巧太子殿下这位正主也在,崔大人何不与他商议,请殿下纳了令千金?即便只是个良妾,能入东宫,岂不比进我这个武夫的府邸强上千百倍?” 沈云舟话音刚落,崔惟谨身形猛地一僵,整张脸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慌忙伏低身子,重重叩首: “下官万万不敢肖想太子殿下!殿下乃天潢贵胄,尊贵无比,此番出手搭救下官一双儿女,已是下官三生修来的福分!小女资质鄙陋,蒲柳之姿,怎配侍奉殿下左右?下官……下官岂敢有这等非分之想啊!”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连牙关都在微微打颤。 他惶恐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端坐主位的萧祁见沈云舟三言两语又将火引到自己身上,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他垂眸望着跪伏在地、连脊背都在发颤的崔惟谨,终是无奈地轻叹一声,沉声开口: “够了,沈云舟。崔卿家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莫要再这般咄咄相逼,真将人吓出个好歹来。” 说着,他目光转向崔惟谨,语气缓和几分,却仍带着储君的威仪: 第261 章 赔偿损失 “崔卿家,此事你确实处置欠妥。沈卿家乃朝廷重臣,清誉何等要紧,你岂能仅凭臆测,便贸然散布他私养外室之言?这等流言若传扬开去,于他名声岂非无端蒙尘?” 崔惟谨闻言,急忙又叩首谢罪: “殿下教训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行事鲁莽,这才损及沈大人清誉……下官知错了,甘愿向沈大人赔罪!” 萧祁微微颔首,语气渐缓: “幸而此事尚未传扬开来,尚有转圜余地。若真闹得满城风雨,你便是百死莫赎其罪。既然如今尚有挽回之余地——” 他抬手虚扶, “你且起身,好生向沈卿家致歉。若他愿意宽宥,此事便就此作罢。” 崔惟谨如蒙大赦,颤巍巍站起身子,转向沈云舟又是深深一揖: “沈大人,千错万错皆是下官之过!是下官愚钝糊涂,听信片面之词便贸然行事,污了大人清名……从今往后,下官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口无遮拦!还望大人念在下官一片愚诚,宽宏大量,莫要与下官这等蠢人一般见识……” 沈云舟唇边依旧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崔惟谨的赔罪不置可否。 他倏然侧首,眼风淡淡扫向身后的影七。 影七当即会意,微一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步履沉稳地行至萧祁案前,双手恭敬奉上。 萧祁见影七突然呈上物事,不由面露疑色。 他接过册子随手翻阅,刚读了几页,嘴角便控制不住地再次抽搐起来,脸上写满了无语的神色。 沈云舟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太子殿下,此乃当年臣奉殿下之命搭救崔家千金时,所费银钱的明细账册。”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其中包含青楼赎身、延医问药、安置宅院、添置器物,及后续生活用度等各项开支。彼时未及向殿下请款,今日既重提旧事,正好请殿下核销一二。” 他略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面色惨白的崔惟谨: “也免得日后再有居心叵测之人,将此事曲解为臣私养外室,平白玷污了臣的清誉。” 萧祁盯着手中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脸上写满了无言。 好个沈云舟,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怪不得非要特意将崔惟谨带到太子府对质,连陈年旧账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要借这个机会让他这个太子“出点血”,好平息心头之怒。 想到此事确实因自己的委托而起,若非当初命沈云舟救人,也不会引出今日这桩闹剧,萧祁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了,稍后孤便命人将银两送至你府上。” 沈云舟唇角笑意未减,继续道: “既然太子殿下亲自开口,要臣与崔大人化干戈为玉帛,臣自然不敢不从。只是——” 他话锋一转, “此次崔大人构陷之言,险些毁臣清誉。若仅凭一句道歉便可了事,未免太过轻纵。长此以往,岂非人人都可随意污蔑朝臣,事后再轻描淡写赔个不是?” 萧祁看着他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沈卿待要如何?” “道歉自是应当,” 沈云舟从容应答, “但亦需付出相应代价。既然崔大人损了臣的名誉,自当赔偿名誉损失——不多,一万两银子便可。” 此言一出,崔惟谨脸上血色尽褪,表情比哭还要难看三分。 一万两!就算将他全家变卖也凑不出这个数目啊!他急得声音发颤: “沈、沈大人明鉴……下官便是倾家荡产,也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银钱……还求大人开恩,酌情减免……” 沈云舟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 “若一时凑不齐现银,地契、房契亦可抵价。按市价折算便是。” 崔惟谨望着对方那张带笑却不容商量的面容,几乎要落下泪来。 若真照此赔偿,怕是要将祖宅都变卖一空方可凑足。 萧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已是雪亮。 沈云舟哪里是真要崔惟谨赔钱? 分明是料定崔惟谨拿不出,最终还得由他这个太子来收拾残局。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这笔赔偿孤来出。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不休。” 沈云舟对此毫不意外,当即向萧祁抱拳一礼: “殿下体恤臣子,仁厚宽和。既然殿下愿代为赔付,臣自当与崔大人冰释前嫌。” 他微微一顿,又含笑补充道, “届时便有劳殿下将此项与账册所列之款一并核算清楚,遣人将银钱送至府上即可。” 沈云舟言毕,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衣袖,对着太子萧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动作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 “既然此事已了,下官便不再叨扰殿下清静,就此告退。” 见他转身欲走,萧祁下意识开口唤住: “你这便要走?” 沈云舟脚步微顿,侧身回望,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莫非太子殿下欲留臣共用午膳?” 他眼尾轻扬,语气里添了几分戏谑, “还是说……殿下今日雅兴,想与臣切磋一番武艺?” 一听“切磋”二字,萧祁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前瞬间闪过往日被这人“指点”得浑身酸痛的惨状,连忙摆手道: “免了免了!赶紧退下吧,孤这儿还有政务要处理。” 沈云舟不再多言,利落转身,玄色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踏出厅堂。 始终静立一旁的影七立即向萧祁与李长卿分别躬身行礼,随即快步跟上,如影随形般消失在门外。 李长卿见沈云舟走得干脆,也急忙起身,对着萧祁匆匆一揖: “殿下,那下官也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衣摆小跑着追了出去,清朗的嗓音在廊下回荡: “沈云舟!你且慢些走,等等我!” 转眼间,厅内只剩下萧祁与仍跪伏在地的崔惟谨。 萧祁揉了揉眉心,看着这位吓得魂不守舍的太医,无奈地挥了挥手: “罢了,崔卿家也退下吧。今日之事既已了结,往后行事……还须慎之又慎。” 第 262章 询问当年之事 “切莫再胡言乱语,平白损了同僚的清誉。” 太子殿下话音落下,崔惟谨慌忙伏低身子,接连叩了三个响头,额角几乎触及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是、是……下官谨记殿下教诲!从今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再妄议沈大人半分!” 此刻他心中早已悔恨交加。 若早知真相是如此,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绝不敢踏进沈府半步,更遑斗胆提出将女儿送入府中为妾的! 虽说离京数年,可他并非不记得沈云舟是何等人物。 那位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立下屡屡战功的少年将军,本就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性情冷峻、手段凌厉。 当年若宁郡主对他倾心却求而不得的旧事,他崔惟谨也曾有所耳闻。 如今自己竟鬼迷心窍,昏了头去插手沈云舟的私事,甚至听信女儿一面之词,就跑到沈侯爷面前说什么“情谊深厚”、“外室安置”的荒唐话! 如今细想,即便,即便沈云舟当真将若雪养在外室,又岂容他一个区区太医上门指手画脚? 他崔惟谨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过问沈云舟如何行事?! 方才沈云舟离去时,那不经意掠过他身侧的一瞥,目光如冰刃般刺骨,现在想起来仍让他浑身发冷,四肢止不住地战栗。 他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才好,在边关流放数年,莫非连脑子也一并丢在了那荒芜之地?否则怎会走出这般自寻死路的昏招! 今日能侥幸过关,分明是沈云舟看在太子殿下的情面上,才将这场风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毕竟当初施以援手的是太子,沈云舟多少要顾及储君颜面。 若非如此,单凭“污蔑朝臣、败坏清誉”这一条罪名,便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崔惟谨伏在地上,心绪如潮水般翻涌。 想到几年前是太子殿下出手,才保全了自己一双儿女的性命与清白; 今日又因太子的斡旋,自己才得以从沈云舟的怒火中侥幸脱身。 这已是太子几次救他于危难之中。 他喉头哽咽,再度深深叩首,前额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下官……下官叩谢殿下此次为下官周旋!此事全是下官昏聩糊涂,不仅将事情闹得如此难堪,更险些损了沈大人清誉……若非殿下仁厚,亲自为下官说情,沈大人断不会这般轻易宽宥。思及此,下官实在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萧祁垂眸看着他这副悔恨交加的模样,见他神情恳切不似作伪,便轻轻摆了摆手: “无妨。本就是误会一场,崔卿家不必过于挂怀。既然风波已平,大家同朝为官,往后还需相互扶持才是。” 崔惟谨连忙点头,恭声应道: “殿下教诲,下官定当铭记于心。” 他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感激与愧疚都凝聚在这话语中: “还有当年殿下搭救小儿小女的大恩……下官实在是不甚感激。若非殿下当年施以援手,小女恐怕早已沦落风尘,小儿亦难保全性命……殿下对我崔家恩同再造!” 他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 “日后殿下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下官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萧祁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是举手之劳,崔卿不必时时挂念。” 崔惟谨却仍觉不安,再度躬身: “此次又因下官之过,连累殿下破费……还请殿下宽限些时日,下官必定设法凑足银钱,偿还沈大人。断不敢让殿下既劳心又破费……” “此事既已了结,便让它过去吧。” 萧祁打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万两银子而已,此番误会本就因孤而起,这些银钱,理应由孤承担。你不必再为此事费神。” 听到这话,崔惟谨心中更是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夹杂着难以消解的愧疚。 他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说道: “殿下待下官如此宽厚仁德……下官实在感激涕零!殿下的恩情,下官必将铭刻五内!他日殿下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必以余生报答殿下屡次救命之恩!” 萧祁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要的,正是崔惟谨这句承诺。 “崔卿言重了,” 他轻笑一声,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万死不辞倒是不必。不过眼下,孤确实有几件太医院的旧事,想向崔卿请教一二。” 崔惟谨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躬身行礼: “殿下尽管垂询,凡下官所知,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态度恭谨,萧祁满意地颔首。 今日沈云舟突然将人带到太子府对质时,他原以为依那位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谁知这位煞神发了一通雷霆之怒后,竟意外地突然选择了用银钱和解。 虽说自己破费了一笔,可比起沈云舟平日的手段,今日已是格外“宽厚”。 若在往常,崔惟谨这般触他逆鳞,少不得要脱层皮。 此番轻轻放过,一方面是看在自己这个太子的情面上,另一方面…… 萧祁眸光微动,想起在崔惟谨到来之前,自己正与沈云舟谈及若宁郡主的旧事。 想来沈云舟是突然意识到,崔惟谨或许是个突破口,这才临时改了主意,转而索要赔偿作罢。 否则,以他的性子,今日不止不会放过这崔惟谨,还定然要揪着自己“切磋”到尽兴为止。 而他走得那般干脆利落,谈妥银钱便即刻告退,恐怕也是刻意留出空间,好让自己单独向崔惟谨查问当年诊脉的细节。 起初萧祁还对沈云舟突如其来的告辞感到不解,直到二人目光相接时,见对方似有深意地瞥了崔惟谨一眼,他方才恍然大悟,立刻会意到沈云舟的意思。 思及此,萧祁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缓声开口: “崔卿,孤且问你——当年你为若宁郡主请脉时,曾在私录的医案草稿中写下‘疑似中毒’四字,可有此事?” 第263 章 打听八卦 崔惟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想到太子要问的竟是一桩多年前的旧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回殿下,确……确有其事。” 萧祁眉峰微挑,指节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哦?既然心中有疑,为何不曾再去复诊?若宁郡主的正式医案之上,为何对此只字未提?” 崔惟谨虽不解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桩陈年旧事,却也不敢有半分隐瞒,垂首恭声答道: “回殿下,当时下官资历尚浅,不过是随诸位太医一同为郡主请脉,并未独当一面。而且若宁郡主的脉象晦涩难明,下官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妄断郡主是否真的中毒。加之郡主病情复杂,连几位资深院判都未能确诊病因,下官人微言轻,更不敢贸然断言。” 他略作停顿,仔细斟酌着用词: “且当时郡主之病症并非由下官主治,按太医院规矩,下官并无资格在正式医案上落笔,只能在私录的草稿中略记一二,权作研习之用。” 见萧祁凝神细听,崔惟谨又继续解释道: “至于复诊……因下官资历不足,仅随行初诊一次后,便再无资格参与郡主的后续诊治,故而未能再为郡主请脉。” 听闻这番解释,萧祁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沉吟片刻后又追问: “既你疑心是中毒,可曾与太医院其他同僚商议探讨过?” 崔惟谨凝神思索良久,方才谨慎答道: “因当时未能确诊,下官不敢妄加议论,印象中……似乎并未与旁人深入商讨过此事。” 萧祁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正当他以为线索就此中断时,崔惟谨却突然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等等……下官依稀记得,似乎曾在闲暇时与一位同僚随口提及过中毒的猜测。” 萧祁眸光骤然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是谁?” 正当萧祁和崔惟谨在聊这件旧事之时,沈云舟已经朝着太子府门的方向快步离开。 他步履如风,玄色衣袂在晨风中猎猎翻飞,转眼已穿过太子府的前庭。 李长卿提着衣袍下摆急匆匆追出来,不一会儿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他忍不住扬声喊道: “沈云舟!你且慢些!你等等我!我这早膳还没用呢,哪经得起你这般疾走!” 沈云舟眼尾余光扫过身后气喘吁吁的身影,非但未停,反而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青石路上响起一串急促的足音,惊得廊下鸟雀扑棱棱飞散。 李长卿见这人越喊走得越快,只得认命地小跑着追上前,一把攥住沈云舟的衣袖,喘着气道: “你……你这人!走这么快是要去赶着点卯不成?等等我!” 沈云舟这才斜睨他一眼,脚步虽未停歇,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些许: “你不留在厅中细听,跟出来做什么?” 李长卿闻言挑眉,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就说你今日怎会这般好说话——索要一万两银子便轻易放过崔惟谨,还急匆匆告退。”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是不是突然想到,当年若宁郡主的医案,这崔太医或许知道些内情?特意留出空档让萧祁单独问话?” 见沈云舟不置可否,他愈发笃定: “如今萧祁刚替他付了巨额赔银,先前又救过他儿女性命,这般恩情压下来,崔惟谨必定知无不言。此时问话,再合适不过。” 沈云舟淡淡瞥他一眼,晨光在凌厉的侧颜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既知如此,为何不留在那儿一同听个仔细?多个人追问,线索岂不更周全?” 李长卿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袖口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哎,有萧祁在那儿问着就够了。该问什么、该怎么问,他心里门儿清,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横竖等他问完,总归是要原原本本告诉我们的,我又何必干坐在那儿浪费时间。” 说着,他脸上倏地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凑近沈云舟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对那边的事儿兴趣不大。嘿嘿……我更好奇你和那位崔家小姐的‘渊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刚才在厅里你就轻描淡写几句带过,我还没听够呢你就走了,真不够意思!反正眼下闲着,快给兄弟细细说道说道,究竟是怎么一档子事?” 沈云舟见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忍不住冷冷瞥去一眼,连半个字都懒得回应。 李长卿却丝毫不觉尴尬,反而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 “唉,可惜啊可惜!本来还以为今日能再看一场你和萧祁的‘切磋’好戏呢!没想到竟是若宁的旧事阴差阳错救了他们一把——既让萧祁免了切磋之苦,又让那位崔大人逃过一劫。” 他啧啧摇头, “否则以你沈大将军的脾气,怕是真要当场在太子府把崔惟谨给炖成一锅肉汤了吧?” 说着他又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过说真的,我是真没想到这崔惟谨胆子肥成这样,居然敢直接登你沈府的门谈纳妾!别的不论,就冲他这份不知死活的勇气,我还是很佩服的。”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昨日在你府上到底跟你家老侯爷说了些什么?居然能把你逼得提前连夜回京?他昨日刚上门,你今早就回来了。那你这岂不是赶了一整夜的路,连觉都没睡?” 他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 “难怪你今天火气这么大,定是缺觉缺的!” 忽然间,李长卿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倏地睁大了几分: “等等!如果崔大人是昨日拜访的,而你是今早才回来的……那、那在你回来之前,嫂子岂不是就已经知晓此事了?!” 他仿佛瞬间参透了沈云舟今日如此震怒的根源,一脸惊诧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好友: “该不会是嫂子也误以为你养了外室还要将外室纳入府中为妾,伤心了生气了,因着这事同你闹了一场?所以你才憋了一肚子火,要来找萧祁这个罪魁祸首的麻烦?” 第264 章 扎人心窝子 沈云舟的脚步倏然顿住,青石板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李长卿见状也急忙停下,一抬头就看见沈云舟缓缓侧身朝着他这边看了过来,眼眸之中凝着的寒霜几乎要将四周的空气冻结一般。 李长卿被他这般神情慑得心头一跳,却是更加确信自己猜中了要害。 若只是崔惟谨上门胡言乱语,以沈云舟的性子,当场打发了便是,何至于专程赶到太子府大发雷霆? 看他此刻眉宇间压抑的戾气,竟比当年被陛下赐婚时还要骇人几分。 电光石火间,李长卿已将线索串联起来: 既然这沈家有客登门,还提及的是和沈云舟相关的外室和纳妾之事,作为他正室夫人的嫂子定然也知晓了。 而能令沈云舟方寸大乱,这般大动干戈的,除了嫂子还能有谁? 定是嫂子因这“外室”的误会伤了心!同沈云舟闹上了! 难怪这沈云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一般,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李长卿见状,刻意摆出宽慰的神色,轻叹一声,抬手在沈云舟肩上拍了拍,语气放得格外温和: “依我看啊,你真不必太过挂怀。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误会,待你回去好生同嫂子分说清楚,她总不会连你的话都不信的。” 他双手抱胸,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说来这事儿也着实太巧了些——偏偏是你救了崔家小姐,又将她安置在你名下的宅院;偏偏崔大人又挑在你离京时上门提亲。这诸多巧合凑在一处,换作是谁都难免多想,嫂子会误会实在情有可原。” 说着他又扬起笑脸,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 “不过你回来得这般及时,就算有些误会,左右也不过一晚上的工夫。横竖都是无稽之谈,嫂子那般明理的人,待你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她自然会明白这都是误会,岂会继续与你置气?” 李长卿自觉这番话句句在理,可抬眼却见沈云舟神色依旧冷峻,不由暗忖: 莫非是嫂子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若嫂子不愿听你解释,或是心存疑虑也无妨!大不了咱们让萧祁亲自登门说明——让他亲口告诉嫂子,当年救人是他的主意,与你毫无干系。若这般还不够……”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咱们就把那崔惟谨捆了押到嫂子面前,让他当面澄清同嫂子说个清楚明白!” 他越说越觉得此法可行,语气也昂扬起来: “待嫂子弄清来龙去脉,定会转怒为喜。你就别总冷着脸了,这点小事,交给我李长卿来解决便是!” 见沈云舟仍沉默不语,李长卿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其实啊,嫂子生气反倒是好事。这恰好说明她在意你啊!正是因为将你放在心上,才会在听说你养外室、要纳妾时又气又急。我虽未成家未娶妻,可这女儿家的心思我可是明白得很——若是对你无意,谁耐烦与你置气?越是闹腾,越是证明情意深重。倘若她不但不气,反倒欢天喜地张罗纳妾,那才真叫糟糕呢!” 他挑眉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所以说,嫂子越是同你闹,越说明心里装着你。你合该高兴才是——你不是一直揣摩不透嫂子的心意吗?要我说,这个误会来得正好,经此一事,你总算能确信嫂子也是心悦于你的,对不对?” 李长卿说完这一大通话,自觉字字珠玑,他简直要被自己这番体贴入微又道理十足的劝慰给折服了。 既点明了关窍,又给出了解决之策,放眼京城,还有谁能像他这般聪明? 他正暗自得意,却忽觉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激得他连打两个寒颤。 他困惑地抬眼,恰好撞进沈云舟那双淬冰般的眸子里。 那眼神竟比方才还要冷上三分,隐隐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李长卿嘴角抽搐了下,心里直犯嘀咕: 怪事,怎么这番开解之后,这人的脸色反倒愈发难看了? 这时他余光瞥见站在沈云舟身后的影七正拼命朝他使眼色。 定睛看去,只见影七正一脸苦相,双手在身前小幅度地急急摆动,唇形分明在说"别说了、快别说了"。 李长卿虽仍摸不着头脑,却也意识到自己定然是哪句话触了沈云舟的雷点。 他脑中飞快地将方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哪句不妥, 他的话那般有道理,怎的还踩着沈云舟的痛处了呢。 "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日天光甚好,云舟兄想必也未曾用过早膳?不如……不如我们同去京楼小酌几杯?" 沈云舟斜睨着他,依旧一言不发。 那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刺得他脊背发凉。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冰,连风声都悄然止息。 僵持片刻后,沈云舟蓦地转身,玄色衣袂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望着那道裹挟着寒气的背影,李长卿更是觉得一脸的茫然,这是怎么了?怎么话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他看向影七,就看见影七哭丧着脸,表情比吞了黄连还苦。 此时的影七简直欲哭无泪,主子心情本就不好,这下好了,更差了。 这位大爷可真是会劝慰,这字字句句都往主子心口最痛处戳! 经他这番"开解",主子那颗心怕是都要千疮百孔了。 看到影七这副表情,李长卿急忙拽住打算跟上的影七,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我方才说错什么了?" 影七整张脸皱得如同苦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大人,您的话……倒也没说错什么。" 可影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让李长卿更是觉得自己定然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赶紧又追问道, “那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嫂子气的狠了,压根都不愿意听云舟解释,认定了他在外头养了别的女人?” 第265 章 知晓缘由 影七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没有,夫人没有生气。” 这话让李长卿愈发困惑,他拧紧眉头: “什么意思?既然嫂子没生气,那云舟为何还这副要吃人的模样?” 影七望着沈云舟那道渐行渐远、仿佛裹挟着寒冰的背影, 又转头看向满脸写着困惑与焦急的李长卿,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低嗓音道出了实情: "夫人确实不曾动怒。非但没生气,还…还十分体贴周到地,想要尽心尽力替主子张罗纳妾的事宜。"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李长卿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什么?!嫂子非但没生气,还主动要张罗给云舟纳妾?!此话当真?!" 电光石火间,李长卿猛然醒悟。 自己方才那番"越闹越是情深"的劝慰,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匕首,正正扎在沈云舟的伤口上。 难怪那人的脸色会愈发难看,这哪里是劝解,分明是往那颗破碎的小心脏上又捅了几刀! 还不止如此——捅完刀子后,他竟还得意洋洋地往上撒了一把盐! 影七苦着脸应道: "属下岂敢妄言?夫人她…确实认认真真地在为主子打点纳妾事宜,从头到尾未见半分不悦。" "我的老天爷!" 李长卿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方才都胡诌了些什么混账话!居然还说什么'不生气就是不在意'…我这张嘴真是该打!" 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哭丧着脸埋怨影七: "你既知内情,方才为何不拦着我?就眼睁睁看着我在那儿往你家主子心窝子上捅刀子?" 影七简直欲哭无泪: "属下一直拼命对您使眼色啊!手都快摆断了,可您越说越起劲,压根没往属下这儿瞧啊!属下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长卿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方才自己确实说得忘乎所以,直到察觉沈云舟神色不对,才注意到影七的暗示。 他讪讪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窘迫: “这个……我方才劝得太投入,一时没留意……” 眼珠转了转,他迅速在脑中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压低声音求证: “所以,事情的经过是不是这样——沈云舟昨日得知崔惟谨上门提纳妾之事,便连夜赶回,本想着要向嫂子解释清楚,生怕她误会生气。谁知回来却见嫂子非但毫不介怀,还高高兴兴地张罗着给他纳妾?” 他越说越觉得揪心,声音都不自觉发颤: “见嫂子这般不在意,沈云舟便觉得扎心了,于是跑来太子府闹这一出,既是为了解决崔惟谨,更是要借题发挥,宣泄心里的憋闷?我说得可对?” 影七无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推测。 李长卿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内心哀嚎不已。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什么污蔑、什么外室、什么纳妾风波,根本都不是沈云舟动怒的真正缘由。 让他这般生气不悦的,分明是嫂子对纳妾之事的态度! 回想起自己方才那番“越生气越在意”的高论,李长卿忍不住又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眼中满是追悔莫及: “完了!完了!我真是造孽啊!” 他重重一跺脚,青石板都被震得轻响: “我这不是往云舟心窝子上捅刀子吗!” 眼见主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长廊尽头,影七不敢再耽搁,匆忙行礼: “主子走远了,属下得赶紧跟上。” 说罢转身就要追去。 李长卿望着沈云舟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眼疾步而去的影七,急忙喊道: “诶!影七你等等我!好歹再同我细说细说,具体还发生了些什么?” 说着他便一甩衣摆,快步追了上去。 此时醉仙楼的雅间内,易知玉已端坐在雕花圆桌旁。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八珍玉食,从清蒸鲈鱼到蜜汁火方,皆是醉仙楼的招牌菜式。 侍立在一旁的小香眼巴巴地望着满桌佳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易知玉瞥见她这副馋相,不由轻笑: "好了,这里没外人,你也坐下和我一起吃吧,若是等我慢条斯理地尝完再让你吃,这些菜怕是都要凉了。反正我一个人试菜也无聊,你便坐下陪我尝尝这醉仙楼的菜式。" 小香闻言眼睛一亮,却又迟疑地望向紧闭的包厢门。 虽然馋虫早已被勾了起来,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没动。 易知玉见她这般拘谨,又温声说道: "无妨,菜都上齐了,伙计们不会随意进来的。横竖没有外人,你就安心坐下同我一起用膳吧。" "谢小姐恩典!" 小香这才欢天喜地地福身行礼,十分乐呵的在下首坐下了。 落座后的小香并未急着动筷,而是先执起公筷,细心为易知玉布菜。 将每道菜都仔细夹到易知玉面前的青玉碟中,待主子尝过,自己才动筷。 主仆二人忙碌了一上午,此刻面对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都吃得格外香甜。 雅间里一时只闻碗筷轻碰的细响。 小香用公筷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肚肉,仔细剔净细刺后,方将雪白的鱼肉轻轻放入易知玉面前的青玉碟中,开口问道: "小姐,等会儿用完午膳,咱们可还要去别的铺子看账?" 易知玉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今日就先回府吧。实在静不下心来看账,勉强为之也是徒劳,改日得空再出来巡视。" 小香早料到会如此,抿嘴笑道: "奴婢也觉着是该回去。方才在看账时,小姐捧着账本半晌都不翻一页,奴婢就猜您定是没看进去。"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 "小姐今日这般心神不宁......可是因为今早二爷说的那番话?" 易知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听小香提起沈云舟,今日他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她确实因他乱了心神。 第 266章 知晓聚宝斋风波 谁能想到,这层层迷雾之下,真相竟然会是如此。 原来沈云舟从未有过什么青梅竹马,也从未在外豢养过什么外室。 他娶她,更非阴差阳错的偶然,而是早已倾心。 想到上一世直至含恨而终都不曾窥见半分真相,易知玉心中不由得唏嘘。 若非得上天垂怜重活一世,若非这一世她拼尽全力挣脱宿命, 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么多真相,更不会知道在沈云舟那冷硬的外表下,藏着的竟是这样一颗赤诚之心。 思及此,她不禁暗叹命运弄人。 若说命运残忍,偏又给了她重头来过的机缘; 若说上天垂怜,前世却让她受尽苦楚,在误解中黯然凋零。 小香见小姐又陷入沉思,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恍惚,心下十分了然。 莫说是小姐,便是她这个丫鬟,今日亲耳听闻二爷那番剖白时,也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细心夹了块嫩滑的鸡肉放入易知玉碗中,柔声劝慰: “小姐定是被二爷今日这番话惊着了吧?这也难怪,任谁突然得知这样的真相,都要好好缓一缓神。不瞒您说,奴婢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做梦似的!” 说着,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原本奴婢还整日提心吊胆,想着若二爷那位‘心尖上的人’进了门,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谁知竟是虚惊一场!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外室,统统都是子虚乌有!” 她越说越欢喜,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 “如今知道二爷心里装的一直是小姐,奴婢这心里别提多踏实了。往后在侯府有二爷护着,看谁还敢欺负小姐和小少爷、小小姐!” 说着说着,小香忍不住又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心疼与不平: “唉……这几年小姐您被那张氏、颜子依和三小姐联手欺负得那样狠,不知平白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太不值了!若是一开始小姐与二爷就能把话说开,该有多好?若是定下婚约后就将心意表明,就不会生出这许多波折了……”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攥紧了拳头,齿尖轻轻磨着: “都怪那张氏!成日里搬弄是非,故意在您和二爷之间挑拨离间,这才让误会越积越深,一直拖到今日才得以澄清。为了磋磨小姐您,居然不惜在中间搞这么多事出来!” 说着说着,小香却又自己缓过气来,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意,仿佛雨后初晴: “不过幸好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连崔小姐这桩事也都是误会,往后啊,再没什么能烦扰小姐的心了。” 易知玉见这小丫头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咬牙切齿愤愤不平,一会儿又眉开眼笑喜上眉梢,不由无奈地摇头浅笑,夹了块油亮喷香的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你呀,整日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这满桌的美味佳肴,都堵不住你这张伶俐的小嘴。” 小香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将小姐夹来的红烧肉送入口中。 下一瞬,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由衷赞叹: “哇,真是太好吃了!小姐您也尝一块!” 说着便殷勤地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易知玉碗中。 正当主仆二人言笑晏晏、享用午膳之际,厢房外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 小香闻声立即放下筷子起身。 门外传来恭敬的通报: "夫人,聚宝斋的伙计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易知玉轻轻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朝小香微微颔首,小香便会意扬声道: "进来回话。" 房门应声而开,聚宝斋的伙计躬身而入,步履匆匆地来到易知玉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小的给夫人请安。" 易知玉执帕轻拭唇角,温声道: "不必多礼。何事这般着急?" 伙计抱拳回禀: "回夫人,方才在铺子里拦您的那位崔小姐,此刻正与她母亲在店里闹得不可开交。掌柜的特地让小的来请示夫人,是否要报官处置?" "闹起来了?" 易知玉眉尖微蹙, "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伙计连忙躬身答道: "夫人容禀:您离开后,那位崔小姐又在店里流连许久。后来在观赏一批上等玉镯时,不慎将整盘上等的玉镯打翻在地,那盘被打翻的玉镯十之八九都已碎裂。掌柜的当即核价,那批玉镯原值八千两银子。因着夫人先前吩咐过要给予折扣,掌柜的让了不少利,最后定价六千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可当掌柜的将价单呈给崔小姐时,和她同行的那位崔夫人突然翻脸不认账,坚称是咱们伙计失手打翻,与她们无关。其实……其实分明是崔夫人拿着玉镯询问崔小姐意见时,崔小姐不耐烦地挥手推拒,这才带翻了整盘玉镯。" 听到伙计禀报崔若雪竟打翻了整盘玉镯,易知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崔家小姐的性子,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浮躁几分。 她抬眼望向伙计,温声问道: "此刻人还在铺子里闹着?" "回夫人,正是。" 伙计躬身答道, "她们本想一走了之,掌柜的命人拦住了去路。那位崔夫人见走不脱,便在店里哭天抢地,嚷嚷咱们店大欺客、栽赃讹诈……"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 "因着方才崔小姐与夫人说过话,掌柜的摸不准其中深浅,特让小的来请示夫人,是否要报官处置?" 易知玉闻言不由得挑眉,这掌柜果然是个伶俐人。 想必是看出崔若雪并非普通的客人,又见自己方才刻意疏远的态度,揣度出她不愿与这位崔小姐牵扯过深,这才让伙计过来问自己的意思。 她执起茶盏轻抿一口,沉吟道: "先放她们离去罢。到底是女眷,总要留几分颜面,不好就这么坏了她们名声。" "况且这般闹下去,于聚宝斋的声誉也有损。而且,一直这么纠缠也耽误了店里的生意,倒是有些不值当。" 第267 章 赔偿 盏中茶汤清亮,映着易知玉沉静的眉眼: "只是——摔坏东西照价赔偿是天经地义,断没有闹一闹就能赖账的道理,若是都如此,那咱们的生意也不必做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 "人且先放走,但须将损毁玉镯的价目明细核算清楚,整理成账单,差人直接送去崔府。同崔家人说明,聚宝斋愿意给他们半月时间筹措银两,若到期仍拒不赔付……再按规矩行事,该报官,便报官。" 伙计心领神会,立即抱拳应道: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回去同掌柜的说明。" 易知玉重新执起银箸,语气平和: "嗯,去吧。" "是,夫人。" 伙计恭敬行礼,低着头悄声退出了雅间。 待房门重新合拢,小香终于按捺不住,气鼓鼓地开口道: “摔了整盘玉镯还想赖账?这位崔小姐可真是够无赖的!既然不想赔钱,那干嘛还要这般闹事的摔了整盘镯子!哼!”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跺了跺脚: “咱们人都走了,她还在铺子里纠缠不休,没完没了,竟还摔了一整盘玉镯,闹出这么大动静——她这唱的是哪一出?该不会又是想引起小姐您的注意吧?” 易知玉见小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不由失笑摇头: “即便真要生事,也不必摔一整盘玉镯闹出这般阵仗。六千两毕竟不是小数目,观她母女二人的穿戴用度,并非挥金如土之辈,应当不会为引我注目下此血本。想来……多半是失手所致。” “哼!故意也好,失手也罢,既然摔坏了就得照价赔偿!若敢赖账,咱们就报官把她抓进去!” 小香攥着拳头愤愤道, 易知玉瞧着丫鬟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无奈轻笑: “瞧瞧你,一提起这位崔小姐就气成这般。” 小香撅起嘴,低声嘟囔: “奴婢就是瞧不惯她!从前光听她名字就觉得膈应,今日见了本人更是不舒坦。奴婢总觉得她心思深沉得很……” 说着她拍了拍胸口,露出庆幸的神色: “现在想想真是万幸!幸好这一切都是误会,幸好她不是二爷的外室,幸好二爷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小姐您。若真让这般心思重的人进了府,往后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波,生出多少是非来呢!”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 “今早她莫名其妙跑来聚宝斋,张口就要拜见小姐,还说什么‘报上姓崔您就知道’——我呸!她以为她是谁?又当小姐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咱们不见她,她竟赖着不走非要等;咱们出门无视她,她居然敢直接拦在小姐您面前不让您走!脸皮厚得简直了!明明与小姐素不相识,偏要装得熟稔,非要攀扯关系……” 小香攥着拳头,气哼哼道: “要不是小姐提前吩咐无论她说什么都只当不识,奴婢当时真想当众指着她鼻子好好说道说道!” 易知玉执起银箸,夹了片晶莹剔透的藕片放入小香碗中。 “赶紧坐下吧,再吃些。” “你啊,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何必为她动气。” 小香重新坐了下来,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不解: “奴婢有些想不明白,她为何非要见您不可?明明小姐您都回绝不见了,她还执意守在门外等您出来……她究竟图什么啊?” 易知玉优雅地拭了拭唇角,眸光流转: “许是她心知肚明,夫君未必愿意纳她入府为妾,所以便想要增加一些能进府的筹码吧。” 小香更加不解。 “这话怎么说?” “若我猜得不错,” 易知玉轻声道, “这所谓的外室之说,多半是崔若雪自己编造的。想必是她向父亲谎称做了云舟几年外室,崔大人才会贸然上门提亲求娶吧。” 她指尖轻点桌面,继续分析: “这纳妾的时机也选得十分的巧妙。特意挑在夫君离京不在家之时。想来她早打听过夫君不在府中,才怂恿崔大人前来提亲,想要趁着夫君不在,将纳妾之事先定下来。毕竟在父亲看来,纳妾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这崔大人上门求娶,自然会给几分薄面。如此一来,这门亲事便能顺势定下。” 小香听得云里雾里: “可这和她非要见您有什么关系?” 易知玉唇角微扬: “你想想,若是夫君回京到家,得知纳妾的事,会作何反应?” “二爷定然不会同意!二爷又不喜欢这崔小姐。” “正是。” 易知玉颔首, “若夫君执意不纳,父亲定然也是不会强求的,那这桩婚事便成不了了。” “这纳妾之事,现在仅仅还只是崔大人上门拜访谈及,并未公开,若是取消,倒也没多少人知晓,也不会影响两家的声誉。” 她望向小香,语气温婉却犀利: “但若她在知道无法进沈家的门,依旧抱着心思的话,指不定会拿着今日在外头当众拜见我的事做文章,声称已得我这个正室认可,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毕竟这聚宝斋这么多人,我见了她,便会有不少人知晓,而我代表的是沈家的态度,若她一口咬定说我已经见过她并默许她进门,就等于坐实了两家确有纳妾之约。届时再要反悔,不仅侯府会遭人非议,那位崔小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她的话语格外清晰: “一个名声尽毁的未嫁女子,于情于理沈家都该给个交代,我想,她应当是觉得,以夫君的为人,一定会因着护她的名声,将她纳入府中吧。” 说到这,易知玉轻轻摇了摇头, “可她算错了一点——以夫君的性子,估计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踏进沈家大门的。” “所以我今日不见她,一是不愿授人以柄,让沈家陷入舆论漩涡;二来,也是保全她的名声。” “即便她名声扫地,也达不到目的,那何必因此而毁了名声,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不相认、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安排。” 第268 章 反咬一口 小香凝神细听,脸上渐渐浮现恍然之色,眼中渐渐泛起明悟的光彩,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难怪方才小姐得知她还在外等候时,特意嘱咐奴婢要装作素不相识……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深意。” 她说着不由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位崔小姐为了攀附二爷,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惜自污名声谎称做过二爷的外室便罢了,竟连毁损清誉都在所不惜。可二爷分明对她无意,即便真让她得逞进了沈家,又有什么意思?” 易知玉执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眸光温润: "许是觉得,只要能踏进沈家门槛,能常伴夫君左右,便总有机会赢得他的青睐罢。" 小香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奴婢瞧她也不是什么天仙绝色。二爷身边已有小姐这般才貌双全的夫人,怎会看得上她?” 易知玉闻言失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奈: “是了是了,在你眼里,你家小姐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美人,任谁都及不上半分。” "那是自然!" 小香挺直腰板,说得理直气壮, "小姐若是不美,二爷怎会一见倾心?二爷不都亲口承认了么?他就是图您生得貌美!" 话刚说完,易知玉颊边已飞起两抹红霞。 她轻咳一声,拿起筷子掩饰自己的窘态: "快些用膳吧,再耽搁下去菜肴都要凉了。既然这崔小姐与咱们并无干系,往后也不必再提。你也不必为她置气,可记住了?" 小香乖巧应声,眉眼弯弯: "奴婢记下了。" "嗯,快吃。" 易知玉夹了块翡翠虾饺放入她碟中, "用完膳便回府。" "是,小姐。" 那过来找易知玉的伙计得了易知玉的吩咐之后,片刻不敢耽搁,匆匆离开醉仙楼便往聚宝斋赶了回去。 此刻的聚宝斋内,崔若雪面罩寒霜地端坐在客座上,手里的帕子都已经被搅弄的皱巴巴的,心头翻涌的慌乱与焦躁几乎要将她吞噬。 望着大堂中央仍在哭天抢地的母亲刘氏,她只觉颜面尽失,额角阵阵抽痛,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母亲这般撒泼耍赖的作态,实在太过难堪。然而除了默许母亲继续闹下去,她已然无计可施。 聚宝斋的掌柜方才报出的六千两赔偿,于如今的崔家和她而言不亚于天文数字。 今日她与母亲出门统共只带了一百两银票,甚至连零头都不够支付。 若不借此闹上一场设法赖掉这笔债,真要赔出这笔巨款的话,怕是整个崔家都要被掏空了。 大堂的中央,刘氏正瘫坐在地,伸手指着柜台前的掌柜哭嚎不止, "黑心商家啊!分明是你们伙计失手,却要赖在我们头上!" 她嗓音早已嘶哑,却仍强撑着架势,咬定此事与她们母女无关。 一边嚎一边偷眼瞥向始终静立不语的掌柜,心里越发的没底。 这掌柜的竟像是看戏般,任她闹腾也无动于衷,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此时聚宝斋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对着店内指指点点。 原本在挑选首饰的客人都被这场闹剧惊走,偌大的店铺只剩这对母女与冷眼旁观的伙计们。 刘氏觉得哭嚎的有些疲惫,偷眼望向女儿,目光中带着询问。 崔若雪蹙紧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让刘氏继续闹的意思。 得了女儿示意,刘氏深吸一口气,又扯开嗓子哭嚷起来,双手不住拍打着光洁的地砖,摆出十足十的委屈姿态。 她对着掌柜的继续哭喊起来: "没天理啊!这么大的店子居然做这么黑心肠的事!分明就是欺负人讹诈钱财!" 恰在此时,那个从醉仙楼回来的伙计赶回了聚宝斋, 他拨开人群挤进店内,快步来到掌柜身侧,对着掌柜的行了一礼便凑了上去小声耳语起来。 崔若雪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伙计,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方才她只顾着留意母亲闹腾的动静,竟未察觉此人何时离开的,他去了哪,是掌柜的让他出去做什么吗。 见那伙计与掌柜凑近低语,她不由屏息凝神,极力想要听清对话内容。 无奈相隔甚远,只能看见二人嘴唇翕动,这让她心头愈发忐忑不安。 不多时,那伙计躬身退开。 崔若雪瞥见掌柜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自己这边。 她慌忙垂下眼帘,故作从容地整理衣袖,指尖却不自觉地轻颤。 掌柜的早将她方才窥探的举动尽收眼底,见她此刻强作镇定,唇角不由泛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他转向守在门口的伙计们,抬手轻轻一挥。 众人会意,当即退散开来,让出了通往外间的道路。 刘氏见状也止住了哭嚎,狐疑地望向掌柜,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掌柜的垂眸看向瘫坐在地、发髻散乱的刘氏,语气平淡无波: "崔夫人,聚宝斋开门迎客,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您这般闹腾,于您于小店都颇不体面。既然您与崔小姐执意要先离开,小店也不便强留。" 这话让刘氏一时怔在原地,连崔若雪也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掌柜的方向。 掌柜的却不再多言,只对身旁伙计吩咐一句: "送客。" 便转身掀帘步入内室,再未多看她们一眼。 伙计依言上前,朝刘氏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便。" 刘氏慌忙从地上爬起,胡乱理了理褶皱的衣襟,快步凑到女儿身边低语: "若雪,他们这是何意?怎的突然就放我们走了?" 崔若雪缓缓起身,心中同样满是疑虑。 但见掌柜的已回避不见,伙计又摆出送客的架势,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势脱身,先离开再说。 想到这,崔若雪勉强扯出一抹温婉笑意,又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对那伙计柔声道: “掌柜的果然通情达理。想必也是明白了玉镯损毁确与我们无关,这才不再追究了吧?说来也是,都是体面人家,原不该闹到这般境地。” 第 269章 落荒而逃 她刻意放缓语调,一副十分温和的模样, “若当真是我们不慎损毁的,我们断断不会推诿。崔家向来都是重信守诺的,绝非那等胡搅蛮缠之辈。今日闹了这一场,倒是平白耽误了大家不少工夫。” 那伙计闻言皱了皱眉,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接,只将手一扬,将崔若雪的话给生生打断了,他不耐烦的说道, “您们请吧。” 自己这般客气,可这卑贱的奴才却这般的无礼,崔若雪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皱了皱眉,心中怒火一下子涌了起来,一个下人,居然敢对自己一个官家小姐这般态度! 她指着那个伙计斥责道, “大胆!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氏看自己女儿发火,知晓是那个伙计的态度让她不舒服了,赶紧上前扯住崔若雪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 “莫要再节外生枝了!趁他们肯放人,咱们快些离开才是正理。万一那掌柜改了主意,又要把咱们扣下,可如何是好?横竖不过是个下人,咱们理他做什么!” 崔若雪烦躁地甩开母亲的手,她也心知此时不宜久留。 她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本小姐不屑与你这等奴才计较!哼!” 说罢与母亲交换了个眼神,一甩衣袖,疾步朝门口走去。 聚宝斋外围观的人群尚未散去,道道目光如针芒般刺在背上。 崔若雪只觉脸颊滚烫,今日这场闹剧,当真是将颜面都丢尽了。 她一刻也不愿多待,垂首快步穿过人群,拉着刘氏匆忙登上候在路旁的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那些探究的视线,崔若雪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缓。 她掀起侧帘,对外头的丫鬟吩咐: “回府。” “是,小姐。” 马车缓缓驶离聚宝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刘氏瘫软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什么,扭头问道: "咱们今日要采买的东西都还没置办完呢,这就回去了?" 崔若雪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耐: "脸都丢尽了,你还有心思闲逛?若是受的住旁人的目光,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你现在大可下车,自个儿继续去逛去。" 刘氏被这话噎得面色一僵,讪讪地扯出个笑脸,干笑的回道, "娘就是随口一问……不逛了,咱们直接回府。" 她悻悻地撇了撇嘴,忍不住又抱怨起来: "要我说这聚宝斋也太黑心了!平日里我买个玉镯顶天不过十两银子,他们倒好,几个镯子就敢开口要六千两!分明是见东西摔了死无对证,趁机讹诈!一群黑心肝的东西!真是丧尽天良!" 崔若雪见母亲竟还振振有词,还有脸指责旁人,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埋怨别人?若不是你非要凑热闹看镯子,今日何至于颜面扫地?我让你安安分分坐着用茶点,你偏不听,净会添乱!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氏被女儿说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辩解道: "娘也不是存心的……那丫鬟将东西端过来之后唤了你好几声都不见你答应,这才端着盘子转向问我要不要瞧瞧。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我若也不理会,岂不更显尴尬?原想着拿起来装装样子便放回去的……" 她偷眼觑着女儿阴沉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哪曾想刚问了你一句,你就突然发脾气甩手……那丫头躲闪不及,整盘玉镯才……" "够了!" 听她又将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崔若雪厉声打断,姣好的面容因怒气而微微扭曲, "明知我在思量事情,偏要来叨扰我!若不是你这般不知分寸,怎会惹出这等祸事!我们又怎会当众出丑!" 刘氏讪讪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嘟囔: "我、我也不是存心的……" "行了!" 崔若雪烦躁地打断她, "既然已经脱身,此事休要再提。我问你,方才可曾听清那伙计与掌柜的耳语些什么话?" 刘氏怔了怔,忙不迭摇头: "我哪里听得见啊?那伙计凑在掌柜耳边说话,声音那般小,又隔得那么远……" 见母亲这般无用,崔若雪眉头锁得更紧: "那掌柜原本态度强硬,为何伙计一回来说几句就突然愿意放咱们走?这其中必有蹊跷,那伙计分明就是掌柜的派出去做了什么的。" 刘氏不以为然地撇嘴: "这能有什么蹊跷啊,很简单嘛,定是怕我继续闹下去,耽误他们做生意,只能让咱们离开呗!" "糊涂!" 崔若雪忍不住斥道, “那伙计是从外头进来的,分明是掌柜的让他出去见了谁得到了什么回话才让咱们走的,根本就不是因为怕你继续闹才作罢的。” "啊?是从外头来的?" 刘氏茫然道, "我背对着门,只瞧见他过去与掌柜说话,倒没留意这个……" 崔若雪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我怀疑……那掌柜是差人去请示了易知玉,得了易知玉的意思才让咱们走的。" "你是说,放咱们走是那易氏的意思?" "我也拿不准。" 崔若雪蹙眉,眸中闪过疑虑,心中十分的不解, "我刚刚拦住她和她说话,她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完全不知道我不认识我,我本来想着她是不是装不认识我,可看她和她婢女那副样子,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可若是不认识我,若是不知道我是云舟马上过门的妾室,那为何不让咱们赔偿就要放咱们走呢?这实在是不合理啊?” “而且明明昨日父亲已经去了沈家,这纳妾之事也定下来了,她作为沈云舟的夫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当真是奇怪得很,我倒是有些捉摸不透了。” 听到女儿这么多疑惑,刘氏浑不在意地摆手: "管他呢!也许是沈侯爷还没同那易氏说纳妾的事吧,若是还没说,那她不认识咱也正常。" 第 270章 刘氏的自以为是 “至于为什么会放咱们走?” 刘氏冷哼一声,嘴角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继续吐槽道, “还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是咱们摔的!若是有证据,他们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让咱们走了的,一定会想方设法狠狠讹咱们一笔的!” “而且那摔掉的盘子是端在那丫头手上,又不是端在咱们手里,要摔也是她自己没拿稳才摔的,关咱们什么事?咱们只要咬死离得远,碰都没碰着!他们怎么都没办法赖到咱们头上来。” “再说了,你没瞧见吗,那掌柜的看到玉镯摔碎脸都白了,慌得跟什么似的。他一直扣着咱们不让咱们走还不是因为怕自己要担责,怕这损失算到他头上去!可他没有证据,拿咱们没办法,又不敢就这么让咱们走,当然只能差伙计去请示主家,看那易氏如何说呗。” 刘氏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渐渐扬了起来: “就算那易氏再厉害,没凭没据的,除了让掌柜的放人,还能怎么办?难不成还能凭空诬陷咱们不成?” 刘氏说着伸手拍了拍崔若雪的手背, “横竖咱们已经出来了,还想这么多做什么?那易氏认不认识你有什么打紧?要纳你进门的又不是她。沈侯爷既然已经点头答应了,她一个后宅妇人,还能拦着不让不成?” “你啊,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安生生在家等着嫁人便是。等进了沈家的门,成了他沈云舟的女人,还怕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崔若雪抿了抿唇,觉得母亲的话确实好像有几分道理,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易氏作为沈云舟的正室夫人,竟完全不知纳妾之事、甚至不知她这个人的存在,她心里就隐隐发慌,仿佛像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一般。 她轻轻吸了口气,不由得暗自思忖:既然沈侯爷都已敲定了纳妾的事,就算沈云舟回来再怎么不愿意,应当也不好再拒绝吧? 想到这,崔若雪脑海中又浮现出沈云舟清俊的身影,这纳妾之事毕竟涉及到她这个闺阁女子的名声,沈云舟那样温润端方的君子,总不至于让她一个女子落到那般难堪的境地的, 若是木已成舟,想来也不会做出让自己名声扫地的事。 横竖不过是多一个妾室罢了,对他们这样的世家公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于他沈云舟而言,更加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府里多个人吃饭而已。 这样一想,崔若雪仿佛寻到了几分依托,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忐忑都吐出去。 可那阵心慌并未完全散去,她终究还是觉得不踏实, 她攥紧手中的绢帕,暗下决心:不能再这样悬着心了。 这桩婚事,她不想再等了,多等一刻对她来说都是无比的煎熬。 不如……不如就趁沈云舟还没回来,等会回家了让父亲再去沈家催一催,尽早定下日子,就这几日抬她进门才好。 免得夜长梦多,徒生变故。 见崔若雪的神色似乎缓和了几分,刘氏趁势朝她挨近了些,声音压低,却掩不住话里那股子酸溜溜的意味: “你今日瞧见没,那易氏的阵仗……啧啧,真真是气派得很。” “我瞅着,那聚宝斋的掌柜对她那叫一个客气,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人还没到,他就候在门口巴巴地等着;人要走了,还跟在后面一直送出来,真是给足了那易氏脸面,易氏为何能被这般恭敬对待,说白了还不是因着她是沈家媳妇,是那沈云舟的夫人!” 她说着啧啧两声,嘴角撇了撇,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掺杂着几分向往: “要我说,她易氏能有如今这副阵仗和驾驶,还不是全仗着‘沈云舟夫人’这个名头?若不是嫁进了沈家,就凭她娘家那点商户出身,谁肯拿正眼瞧她?谁肯这般低眉顺眼地捧着她?如今倒好,鸡犬升天喽。”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崔若雪心头最酸软的那处。 她眸光倏地一冷,方才那点勉强压下的嫉恨,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个易氏,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商门女,竟让她攀上了沈云舟那般龙章凤姿的人物! 今日在铺子里,她对自己爱理不理,眉眼间尽是疏离与冷淡,那般拿腔作势当真是让人厌恶。 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正是仗着沈家的势,才敢这般目中无人吗? 真真是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了! 想到这,崔若雪忍不住从鼻间哼出一声,语带讥讽: “排场再大又如何?还不是沾了云舟的光。若没有'沈夫人'这层身份,她易知玉算什么?谁又会将她放在眼里?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儿了。” “谁说不是呢!” 刘氏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瘪着嘴,眉眼间尽是鄙夷, “这易家真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他家祖坟上怕是不止冒了青烟,要我说简直就是着了火嘛,否则怎么能这般好命,居然让他们攀上了沈家这门亲事。” 她眼珠子一转,神色变得暧昧起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点窥探秘辛的意味: “不过……你还真别说,那易氏生得是真水灵,那眉眼含情,水汪汪的,身段也好,该丰腴的丰腴,该窈窕的窈窕,简直就是个可人儿,还有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也难怪她能在这沈云舟正室的位置上坐得这般稳当。” 刘氏啧啧两声,继续说起来, “你想想,沈云舟这几年南征北战,总在外头带兵打仗,在京的日子拢共也没多少,就待了这么些日子,可你瞧瞧,这易氏不但没被冷落,居然还就着这么点间隙接连为他生了两个孩子,若没点'本事'在身上,怎么可能?谁信啊?” 刘氏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这表面看着端庄,背地里指不定有多风骚呢。” 第271 章 训诫刘氏 “要我说啊,这易氏定是个会拿捏男人的狐媚子,不然怎么能哄得夫君一回来就围着她转,还能一个接一个地给那沈云舟生孩子?若不是会使些手段,能把夫君拴得这么牢?” 听到刘氏这番话,崔若雪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母亲话虽然说的不好听,却十分的在理。 沈云舟这位商户出身的夫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否则也不可能身份地位越爬越高,这位置也越坐越稳了。 只是让崔若雪十分意外的是,这易知玉比她想象中还要漂亮许多, 她本以为这易知玉刚生下第二个孩子,应当已经成了个黄脸婆的。 可今日见到易知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这易知玉不止没变成黄脸婆,甚至恢复和保养的十分好,整个人气色红润的不行, 在看到她时,崔若雪不得不承认,她着实是被对方的姿色狠狠惊艳到了。 眉眼娇艳如春日海棠,肌肤莹润似上好的羊脂玉。 尤其当两人离得近时,她更看清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肌肤莹润如初雪,像刚剥壳的鸡蛋,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一双眸子水光潋滟,顾盼间似有春波流转;唇不点而朱,饱满丰润,像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 若说她没生养过孩子,崔若雪也是信的,一想到自己没有易知玉那般漂亮。 崔若雪心头一阵发紧,难怪……难怪沈云舟会忘记自己,难怪他这几年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有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日夜相伴,怕是早已被她用狐媚手段迷了心窍,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想到此,崔若雪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与不甘。 这些年沈云舟从未主动来看过她一次,怕不只是军务繁忙,多半也是因这易氏在背后作祟。 定是她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沈云舟彻底忘了还有她这个人在苦苦等候!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刘氏察觉女儿神色变幻,忙凑近压低声音: “若雪啊,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那易氏再美再绝色,终究也是生养过两个孩子的妇人了。再怎么精心保养,又怎么和你这种更加年轻娇嫩的女子比?”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年纪比她小,尚未经人事,身段模样都是最水灵的时候,只要顺利进了府,到了沈云舟身边……他自然能品出其中的差别。这黄花闺女的滋味,和那经了人事的妇人,终究是不同的。”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崔若雪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羞得垂下头,指尖绞着帕子轻嗔: “母亲!女儿还未出阁呢,你怎能说这些…….这些不知羞的话!” 刘氏却不以为意,呵呵低笑: “娘这是与你说实在话。男人啊,最是贪新鲜。家里的夫人再美,终究是尝过的滋味。尝惯了总归是会厌的,外头没碰过的,才最勾得他们心痒。” 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你这般鲜嫩水灵,只要稍用些心思,还怕笼不住他的心?等你入了府,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可不要太古板太害羞,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让沈云舟……食髓知味,对你念念不忘才是。” 崔若雪脸上红晕更甚,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云舟挺拔的身影、英气的眉眼。 想到马上能与他亲近,要在他身下承欢,感受那份属于武将的强势与温存,感受那份属于他沈云舟的炽热气息, 她只觉得浑身发软,一阵酥麻略过全身,连呼吸都乱了分寸,指尖都轻轻颤抖起来。 “好了母亲...” 她声若蚊呐,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别说了...女儿、女儿都明白的...” 看到女儿一提起沈云舟就掩不住娇羞的模样,刘氏笑着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 “一想到若雪你马上就要进沈家的门,母亲这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 她边说边想象着那场景,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等将来你成了沈家的人,咱们出门可就能和那易氏一样气派有架势了!到时候走到哪都是风风光光,看谁还敢对咱们有半分不敬!” 她越说越起劲,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报复的快意: “到时候,头一个就要叫那聚宝斋的掌柜滚蛋!区区一个掌柜,今日竟敢扣着咱们不让走,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氏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 “要我说啊,方才他们拦着不让走、非要咱们赔钱的时候,你就该直接亮明身份——就说你是沈云舟即将过门的妾室。他们若知道你是沈府的人,哪里还敢这般纠缠?怕是早就客客气气地把咱们请进去,怕是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里的首饰都捧到你跟前,任你挑选呢!!那咱们什么气都不用受什么钱都不用花,看中什么直接拿走便是。” 崔若雪闻言轻轻蹙起眉头,眼底浮起一丝不赞同, “母亲,我如今尚未过门,怎好贸然打着云舟妾室的名号在外招摇摆谱呢?若是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怎么想我?” 她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说不定会觉得我是贪图沈家的富贵才想进门的,那……那我在他心中的印象,岂不是全毁了?若因此坏了印象,女儿今后该如何自处?” 她抬眼看向刘氏, “还有,什么想拿什么首饰就拿什么首饰的话,母亲以后千万别再说了。我与你说过多少回了,我想嫁沈云舟,只是为他这个人,与他的身份地位毫无干系。更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恩人,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好好照顾他。” 她语气渐沉,带着一丝告诫: “若你总把‘攀高枝’、‘要富贵’挂在嘴边,叫旁人听去了,岂不是要误会咱们的真心?若是云舟也因此误会了我,岂不是得不偿失了,所以母亲,你往后定要慎言才是。” 刘氏被女儿一番话说得脸上讪讪,忙赔着笑连声应道: “是是是,是母亲失言了,还是若雪你想得周到……母亲以后一定注意,再不胡说这些了。” 第272 章 前厅议事 崔若雪眉头未展,又正色叮嘱道: “母亲,你往后行事,切莫总是这般小家子气。若只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我们何时才能真正翻身?” 她语气渐沉,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今日若真依你所说,贸然向掌柜挑明咱们的身份,是,他们是会因此对我们客气,是会许我们白拿白要。”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确实能得一时的风光,一时痛快也有了,可长远来看呢?” “若到时因此事惹云舟对我生了厌烦,莫说常伴左右,只怕他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了。若真变成那样,才叫因小失大,到时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见刘氏神色惴惴,崔若雪又肃容道: “所以今日我再同你说最后一次——即便我日后真进了沈家,成了云舟名正言顺的良妾,你也万不可借着我的名头,在沈家铺子里白拿白要。” “这等行径,只会丢尽我的脸面,更会损了我和云舟的夫妻情分。你可记住了?” 刘氏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 “记住了,记住了!我都晓得了!断不会误了你的前程,更不会给你丢人。” 她扯出个讨好的笑,急急表忠心,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方才在店里,你不让我提你是沈云舟良妾的身份,我不是半个字都没多嘴吗?你让我闹上一场,我也豁出老脸去闹了。你看,我这不全都是按你的意思行事么?” 崔若雪见她态度恭顺,神色这才缓和几分,轻轻“嗯”了一声。 “你能明白就好。” 她语气转缓, “你也不必觉得吃亏讨不到好。只要我顺利进了沈家,日后悉心经营,何愁得不到云舟的青睐?假以时日,我有自信能在云舟心中占得一席之地。” “待到那时,你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样需要你开口去要?自然都会送到你眼前来。” 她眼波微转,掠过一丝笃定,她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我们目光要放长远些,何必眼皮子浅,为那点蝇头小利折了气节?折了身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氏听得眼睛发亮,脸上顿时堆满笑容,赶忙接话: “是是是!还是女儿你想得周到、看得长远!是我太心急,眼皮子浅了……” 她搓着手,连连点头保证, “你放心,往后我全听你的,你说如何便如何!” 崔若雪见她这般态度,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微扬: “嗯,你明白就好。” 马车继续行驶着,一直在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到达,停在了崔府门口。 见终于是到了家,崔若雪和刘氏便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此时她们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疲惫。 方才在聚宝斋经历的那场风波,已经让她们心神俱疲,加上又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实在是有些累了,此刻只盼着能赶紧回去歇息。 谁知母女两个刚踏进大门,就被一个候在大门内的小厮给叫住了。 那小厮见她们进来,连忙上前两步,恭敬地抱拳行礼: “小的给夫人、小姐请安。” 崔若雪看向来人,认出这是父亲跟前伺候的人,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父亲身边的小厮,为何会在这门口? 崔若雪问道, “你是父亲跟前当差的?” 那小厮又行了一礼,垂首答道: “是,小的是老爷跟前伺候的,是老爷特地交代小的在这里候着,等夫人和小姐您们回来。” 听到这话,崔若雪心中疑惑更甚,她与母亲对视一眼,才又问道: “哦?父亲让你在这等我们?等我们做什么?” “回小姐,老爷特地交代了让小的在这里候着,若是夫人小姐回府,便让小的传个话。” 小厮恭声道, “请先不必回房,老爷有事商议,请夫人小姐去前厅一趟。” 崔若雪轻轻蹙起眉头。 今日经历了这许多事,她本就心绪不宁,此刻听闻父亲突然召见,更添几分不安。 “父亲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厮摇了摇头: “回小姐,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老爷并未说是何事。只吩咐小的务必在此等候,待夫人小姐回府,第一时间将老爷他的意思传达给您们。” 刘氏眉头一皱,忍不住低声嘟囔: “什么事这么着急商议?还特地让人在门口堵着咱们。” 她转向那小厮,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老爷人呢?已经在前厅了?” “回夫人,老爷已在厅中坐了许久,就等夫人和小姐过去议事。” 听说父亲竟已等候多时,崔若雪心中疑云更浓。 她虽不知究竟所为何事,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转头对刘氏道: “既然父亲有事相商,咱们就别耽搁了,快些过去吧。” 刘氏点头应下,母女二人便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才穿过回廊,刘氏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忙挽住崔若雪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你父亲平日鲜少这般郑重地找我们议事,今日这般急切……”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莫不是为着昨日说的纳妾之事?” 这话如星火落进干草,瞬间点燃了崔若雪眼中的光彩。 刘氏越说越觉得在理,语速也不由加快: “说不定真是沈家派人来商议纳妾的细节了!否则你父亲何必还特意派人守在门口等咱们回来?” 她自觉猜中了八九分,忍不住跺了跺脚: “定然是这样没错!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出门!白白耽搁这半日功夫,险些误了正事。若误了你的终身大事可就不好了。” 说着便拉住女儿的手催促道, “若雪,快,咱们快去前厅瞧瞧!” 崔若雪被母亲这番话引得心头怦怦直跳。 若真如母亲所言,是侯府来人商谈嫁娶之事,那她期盼已久的心愿岂不是即将成真? 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与母亲一同加快脚步,裙裾翩跹间几乎要小跑起来。 第273 章 质问母女 跟在身后的小厮此时一脸的茫然,他听着夫人小姐的对话,心里直犯嘀咕:什么沈家、什么纳妾?今日府上分明没来什么客人啊! 况且老爷回府时面色铁青,分明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哪里像是有什么喜讯? 他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夫人小姐这般欢天喜地的模样,他也不敢多言,只得默默低头,加快步子跟上她们匆匆的身影。 崔府宅院本就不大,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崔若雪和刘氏便已行至前厅。 刚迈进门槛,崔若雪便是一怔。 只见父亲崔惟谨独自坐在主位之上,厅内再无旁人。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嘀咕:不是说有要事商议么?怎的只有父亲一人在此? 刘氏跟在她身后,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咦?怎就你父亲一个人?莫不是客人已经走了?" 母女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崔若雪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厅中,朝着主位盈盈一礼: "父亲安好。" 主位上的崔惟谨却恍若未闻。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一只手搭在身旁的桌案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只青瓷茶杯。 厅内静得可怕,崔若雪见父亲毫无反应,心中越发不安,只得又轻声开口: "父亲,听闻您有事要与女儿和母亲商议。我们一回来便赶过来了,不知是何要事?" 这话问出,崔惟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刘氏见状,忍不住上前两步,俯身歪头打量着崔惟谨: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究竟什么事这般着急,还特地让人在门口候着?" 这时,崔惟谨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当他看向厅中站着的母女二人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 崔若雪见父亲终于有了动静,连忙柔声道: "父亲,今日女儿与母亲外出采买些物件,回来得晚了些,让您久等了。" 一旁的刘氏按捺不住,抢过话头说道: “老爷,是不是沈家来人了?是不是要商议纳妾的具体事宜?”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掺杂着懊恼, “哎,早知今日沈家会派人来,我和若雪说什么也不该出门的,这下倒好,险些误了正事。” 她见崔惟谨仍不答话,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沈家那边究竟怎么说的?若是能早些定下日子也好,让若雪尽快过门,咱们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正在刘氏絮叨个没完的时候,她嘴里“纳妾”、“沈家”这几个字眼仿佛火星一般,瞬间点燃了崔惟谨强压下去的怒火。 他原本复杂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怒意。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脆响——崔惟谨将手中紧握的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瓷杯应声碎裂,清脆的炸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碎瓷片四散飞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开来,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硬生生截断了刘氏喋喋不休的话语。 崔若雪和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连退几步。 崔若雪躲闪不及,裙摆上被溅上了点点茶渍。 母女二人皆是一脸惊愕,二人难以置信地望向崔惟谨,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摔杯子。 刘氏率先回过神来,她皱着眉头开口,尖厉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砸什么杯子!把若雪这衣裙都弄脏了。" 说着刘氏拉起女儿溅了茶水的裙摆查看,又起身细细的看崔若雪的脸, "这碎瓷片若是划伤了若雪的脸可怎么是好!她可是马上就要进沈家的人了,容貌若有半点损伤,那还得了!那这辈子可就毁了!" 崔若雪怔在原地,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心脏有些不受控的怦怦直跳。 她从未见过好脾气的父亲发这样大的火,一股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她紧紧盯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胸膛,试图从那愤怒的面容中读出些许端倪。 刘氏口中再次蹦出的“沈家”二字,如同往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崔惟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具哐当作响。 他狰狞着面容霍然起身,伸手指向母女二人,因极度愤怒连指尖都在不住颤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连胡须都跟着抖动起来。 "你……你还有脸提沈家!还有脸提纳妾!" 他粗重地喘息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目光转向崔若雪时,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老夫这点脸面……都要被你们母女给丢尽了!" 崔惟谨再次重重拍向桌案,那声巨响骇得刘氏和崔若雪又是一颤,不约而同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看到父亲这般铁青的脸色,崔若雪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强自镇定,硬着头皮轻声问道: "父亲,究竟发生何事了?好端端的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 崔惟谨目光沉痛地注视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懑: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你可真真是为父的好女儿啊!" 他声音颤抖, "为了进沈家的门竟然不惜说谎骗人,将为父骗得团团转!为了当那个沈云舟的妾,甚至自毁名节,编造什么他将你养作外室的谎话!还哄骗为父上沈家求娶,好定下这纳妾之事!你!你当真是不知羞耻!"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崔若雪心头猛地一颤,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不明白这精心编织的谎言为何会突然败露。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松口,她强压下心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副委屈的神情: "父亲,您这话从何说起?女儿何曾说谎骗您?您是不是误会女儿什么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刘氏也急忙上前帮腔: "老爷,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若雪这几年确实一直住在沈云舟名下的宅院里,这事你不是亲自查证过的吗?" “若她不是沈云舟的外室,那沈云舟为何要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宅子里?” 第 274章 知晓当年真相 崔若雪适时地红了眼眶,泪水在眸中盈盈欲坠。 她抬起泪眼望向崔惟谨, "父亲……您是不是始终不愿让女儿去沈家为妾,非要女儿另寻人家做正室?" 她抬手拭泪,语带凄楚, “若是可以,女儿也不想与人为妾,女儿也想当个堂堂正正的正妻的呀,可女儿已经是沈云舟的人了,除了给他做妾,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逼上绝路吗?” 刘氏连忙接过话头,苦口婆心地劝道: "是啊老爷,你不能为了自己的颜面,就非要若雪去给寻常人家做正妻。去沈家为妾也不算丢人,再说若雪既已委身沈云舟,这般情形下让她另嫁他人,岂不是更不合适?" 崔惟谨见二人至今还在惺惺作态,不由冷笑出声: "呵!事到如今,你们母女居然还在狡辩,还想着继续蒙骗于我?!" 崔惟谨的目光死死锁在崔若雪脸上,那眼神里交织着痛心与愤怒,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 “你当初哭着对我说,因沈云舟救你一命,你不得已委身于他,做了几年见不得光的外室。” “你说即便回了崔家,这辈子也难再寻良缘……为父信了你这些话,真当你是在为自己的名声前程发愁!”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日子,为父日日看、夜夜想,费尽心思要为你寻个踏实人家,让你堂堂正正地做正头娘子!可你呢?你竟以死相逼,哭着闹着要上吊,非逼为父去沈家求娶!” “为父还以为你是怕寻常夫家介意你的过往,以为你与沈云舟早已有了因果,这才厚着这张老脸登了沈家的门,为你求来一个妾室的名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字字泣血: “可你呢?!你居然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崔惟谨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崔若雪: “今日你当着为父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当真给那沈云舟做了几年的外室?!” 崔若雪被他问得心慌意乱,指尖冰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刘氏见状急忙想要插话: “这、这还能有假?我们可是实实在在地住在沈云舟的……” “你给我住口!” 崔惟谨厉声打断,那雷霆般的怒喝震得刘氏浑身一颤。 她抬头对上崔惟谨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顿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崔惟谨重新转向崔若雪,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给那沈云舟做了几年外室吗?” 崔若雪被父亲逼得连退两步,心中乱作一团。 她不知父亲究竟掌握了多少实情,可若是在此刻承认,那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想到此处,她强自镇定地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虽带着颤抖,却依旧固执地说道: “父亲……女儿、女儿何必拿这等事欺骗您?况且……您当初不是亲自去查证过的吗?女儿确实……确实一直住在云舟的宅院里头啊……” 崔惟谨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死死盯着女儿,声音沙哑地追问: “所以,你也依旧认定那沈云舟是因为看上了你,才出手相救的是么?” 崔若雪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撑着答道: “自、自然是的……云舟他亲口对女儿说的,正是因为怜惜女儿,才将女儿从火海中救出……” 听到这话,崔惟谨几乎要气极反笑。 他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努力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口的闷痛。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你特意让为父选在昨日去沈家拜访……是不是因为打听到沈云舟这几日不在京城,料定无人能当场拆穿你的谎言,就能将纳妾之事定下,顺理成章地进这沈家大门?” 这话如同惊雷劈下,崔若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嘴唇微微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辩解: “父亲……我、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崔惟谨看着她还在徒劳地编织谎言,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熄灭。 他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语气疲惫而决绝: “够了。不必再绞尽脑汁地搪塞为父了……为父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淬着冰: “什么沈云舟怜惜你才出手相救……什么他将你安置在私宅中金屋藏娇……统统都是你编造的谎话!” “他救你,根本是奉命行事!是太子殿下念在为父常为太后施针缓解头痛的份上,不忍看为父的女儿堕入风尘、儿子重病无依,这才出手相助,让那沈云舟办了这个差事。” “至于将你们安置在宅中,也不过是沈云舟办差时顺手为之,根本就不是你说的安置你是将你养做外室。” 崔惟谨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崔若雪心头。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仿佛还没能消化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奉命行事?顺手为之?沈云舟救她……竟是奉了太子之命?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脑中一片混乱,父亲是从何处听来这些荒唐话?事情分明不是这样的! “父亲!您怎能这样说?!” 她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不是的……根本不是您说的这样!” 崔惟谨见她至今仍执迷不悟,语气愈发沉痛: “事到如今,你还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沈云舟养在外头的外室吗?” 可崔若雪早已听不进任何话。 她失神地摇着头,反复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那双眸子此刻空洞无光,仿佛支撑她多年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 第275 章 聚宝斋上门 崔惟谨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涌起浓浓的失望与痛心,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锤: “沈云舟本人今日已经亲口否认了此事!他将当年救你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他亲口说与你素不相识!亲口说是奉命行事!亲口说与你毫无瓜葛!” “轰——” 这话如同惊雷贯耳,震得崔若雪浑身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眼中的震惊比方才更甚: “什么?!他说……说与我素不相识?!说与我毫无瓜葛?!” 她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 “怎么会……怎么可能!当初明明是他亲自来到青楼,从老鸨手中将我救下的!他怎么会……怎么会说不认识我?!” 忽然间,她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瞳孔骤然收缩,更加震惊地望向崔惟谨: “父亲……您今日见过沈云舟?他、他已经回京了?!可他明明……明明还在外办差啊!” 崔惟谨看着女儿的模样,眼中满是沉痛与失望: “他自然是回来了!一听说为父上门求娶,居然连夜赶回了京城!” 他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不止是回来了……今日一早,他直接将为父叫去了太子府,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要对质当年之事!你可知为父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 “他口口声声说为父造谣污蔑、毁他清誉!甚至……甚至指控为父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扬言要进宫面圣,参为父一个污蔑朝臣、通敌叛国的大罪!”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崔若雪踉跄着连退数步,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原以为沈云舟否认情分已是极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因为一个纳妾之事闹到太子面前,更没想到他竟然因着此事给崔家安了个如此严重的罪名。 那个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对她当真没有半分情义! 甚至不惜连夜回京,就为了彻底斩断与她的牵连! 崔惟谨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若不是太子殿下从中斡旋调停,为父今日……今日怕是难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俯视着瘫坐在地的女儿,痛心疾首道: “若雪,你这次实在错得离谱!你可知你栽赃污蔑的是什么人?那沈云舟岂是你能随意攀扯的?你这一番谎言,险些将整个崔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咱们崔家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你难道还想再经历一次抄家流放之祸吗?!” 一旁的刘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惟谨见女儿仍是一副失魂落魄、备受打击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沈云舟是京城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此次他能放过崔家,全仰仗太子殿下斡旋。否则……此事绝难善了。” 他目光扫过母女二人,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你二人再也不得提起昨日纳妾之事!什么外室、什么恩情,通通都给为父烂在肚子里!若再敢妄言,惹怒了沈家——到时谁也护不住咱们!” 听到纳妾之事就此破灭,崔若雪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不甘与绝望。 她跪爬着扑到崔惟谨跟前,死死攥住父亲的衣摆, “父亲!这里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怎么能不提纳妾之事了?昨日不是已经定下了吗?!” 她声音凄厉,带着最后的挣扎, “沈云舟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的!” 见她至今仍执迷不悟,崔惟谨脸上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够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那沈云舟对你根本无意!任你如何纠缠都是徒劳!” 他转头瞪向呆立一旁的刘氏,厉声喝道: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扶起来!” 刘氏被这一喝惊醒,慌忙上前拉扯仍紧抓不放的崔若雪: “若雪啊……事已至此,咱们就算了吧!你便是抓着你父亲不放,也改变不了什么啊!” 可崔若雪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十指死死揪着那片衣角,喃喃自语道: “怎么能不提……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我不信他对我这般无情……其中定有误会!定是有什么误会!” 正当三人僵持不下时,一个小厮急匆匆从前院跑来,人未到声先至: “老爷!老爷!” 见有下人过来,崔惟谨猛地挥袖,挣开了崔若雪的手: “还不快起来!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刘氏也急忙将女儿半扶半拽地拉起身,低声劝道: “好了若雪……莫再与你父亲闹了,他……他也是无可奈何啊。” 崔若雪见有外人进来,终是强压下满心不甘,任由母亲搀扶着退到一旁。 只是那双泛红的眼中,仍闪烁着不肯熄灭的执念。 此时那小厮已快步走进厅内,对着崔惟谨躬身行礼: “老爷,外头有客到访,来人自称是聚宝斋的。” 崔惟谨闻言面露疑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感到不解。 然而站在一旁的崔若雪与刘氏却同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诧与慌乱。 “聚宝斋?” 崔惟谨眉头微蹙, “什么聚宝斋?来我崔府所为何事?” 小厮忙答道: “回老爷,来人说自己是沈家名下聚宝斋的掌柜,因着夫人和小姐的事特来拜访。” 一听“沈家”二字,又牵扯到妻女,崔惟谨的眉头顿时锁得更紧: “请客人到前厅一叙。” “是,老爷。” 待小厮退下,崔惟谨立即转向刘氏与崔若雪,目光如炬: “你们今日出去到底又做了些什么!怎么会招惹到沈家的铺子!” 刘氏忍不住低声嘟囔: “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怎么还找到家里来了?” 崔若雪自听到“聚宝斋”三个字起,心头便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崔惟谨见二人默不作声,声音陡然提高: “说话!你们今日究竟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第276 章 报官 刘氏被他喝得身子一颤,眼珠转了转,支吾道: “也没……没做什么呀,就是今日出门采买时,顺道去那聚宝斋逛了逛……” 崔惟谨岂会相信这般说辞,厉声追问: “只是逛了逛?那人家为何特地找上门来!” 刘氏低下头,小声嘀咕: “这我哪知道啊……” 崔惟谨正要继续追问,却见那小厮已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 崔若雪与刘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的神色。 当看清小厮身后跟着的人时,崔若雪的脸色骤然一僵。 来的竟真是白日见过的那位聚宝斋的掌柜! 只见小厮引着掌柜踏入前厅,那掌柜不卑不亢地朝崔惟谨躬身行礼,又转向一旁的崔若雪和刘氏施礼: "小的聚宝斋掌柜,拜见崔大人,拜见崔夫人、崔小姐。" 崔惟谨虽满腹疑云,仍维持着礼节: "不知掌柜的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掌柜又抱了抱拳,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恭敬地奉上: "回崔大人,小的今日登门,主要是为商议玉镯赔偿一事。这是聚宝斋整理的具体损失明细,还请崔大人过目。" 此言一出,崔惟谨脸色骤变,一旁的刘氏与崔若雪更是面无人色。 崔惟谨深吸一口气,铁青着脸接过册子,才翻开几页,眼中便燃起熊熊怒火。 那册子上不仅详细列明了损毁玉镯的品类、成色,更将每一件的估价写得清清楚楚。 掌柜适时补充道: "崔大人,今日崔夫人与崔小姐在店内不慎打碎了一整盘上等玉镯。原本按规矩该当场赔偿,但崔夫人一直在店中哭闹不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氏, "小的顾及聚宝斋的生意,也为了夫人小姐的名声着想,这才暂且让她们先行回府。" 他的语气始终平和,却字字千斤: "只是损坏物品照价赔偿,本是天经地义。故而小的特来府上,将这份明细呈予大人过目。" 崔惟谨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那上面罗列的金额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他猛地抬头瞪向妻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掌柜的这番话一出口,崔若雪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原以为今日在聚宝斋的那场风波已经了结,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追到家里来讨要赔偿! 对上父亲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她心头更是一阵发虚,慌忙垂下头避开那道凌厉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 情急之下,她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母亲,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刘氏的胳膊。 刘氏乍闻聚宝斋上门讨债,一时也惊得愣住了,直到女儿暗中提醒才回过神来。 她立刻会意,当即指着掌柜的厉声骂道: “你放屁!你这狗奴才竟敢在此信口雌黄!” 她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屋顶, “那些玉镯分明是你们自己没拿稳才摔碎的,与我们何干?!如今竟敢找上门来讹诈,真是好大的狗胆!” 她转身扑到崔惟谨面前,扯着他的衣袖急声辩解: “老爷,您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看我们崔家好欺负,才编出这等谎话来讹钱!那些东西摔坏根本与我们没有半点关系!” 话音未落,刘氏竟猛地伸手,一把将崔惟谨手中的册子抢了过来。 不等众人反应,她便发狠地将那册子撕得粉碎,一边撕扯一边歇斯底里地叫骂: “居然还敢拿册子过来要钱!分明就是讹诈!分明就是故意骗钱!我让你要钱!让你要钱!” 纸屑纷飞间,崔惟谨见她这般心虚失态,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毁灭证据,心中已然明了。 掌柜的说的话,恐怕句句属实。 否则刘氏何必如此狗急跳墙? “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他厉声喝止。 可终究晚了一步。 刘氏已将册子撕得粉碎,狠狠掷在地上,犹不解气地又踩了几脚。随即她朝着门外尖声叫道: “来人!快来人!给我把这个讹钱的狗奴才轰出府去!” 刘氏话音未落,门口候着的几个小厮便应声冲进屋内,作势就要上前押人。 崔惟谨见刘氏竟真要动手驱赶,急忙厉声喝止: “住手!” 小厮们闻声顿住脚步,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掌柜的见刘氏又是撕册子又是喊打喊杀,却始终面不改色,只静立原地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待崔惟谨出声制止,他才轻笑着开口,语气云淡风轻: "看来崔府终究还是有明事理的人。您说是不是,崔大人?" 崔惟谨被他这话说得面上一热,只得勉强扯出个笑容: "真是抱歉,内人一时情绪激动,让掌柜的见笑了。" 掌柜的又是一声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刘氏: "崔大人不必致歉。尊夫人的性子,小的今日在店里早已领教过,倒也不算意外。" 他低头瞥了眼地上散落的纸屑,从容道: "册子撕了也无妨,横竖还能再写。小的今日过来,不过是传达主家的意思,实在没工夫……也没兴致看人闹腾。"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刘氏顿时勃然变色,指着掌柜的尖声骂道: "你说谁闹腾!你这——" "够了!" 崔惟谨一声怒喝,震得梁柱仿佛都颤了颤。 "你闭嘴!" 刘氏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虽悻悻然住了口, 可那双眼睛仍死死瞪着掌柜的,目光狠厉得几乎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窟窿。 那掌柜的见刘氏终于噤声,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崔大人,我们主家特意交代了,愿意给贵府半月时间考虑是否赔偿玉镯的损失。若是肯认下这笔账,一切都好商量,便是分期偿付也未尝不可。"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崔家众人骤变的脸色,语气渐沉: "可若是执意不认……那就只能公事公办了。届时小的也只能报官处理,请京兆府的大人来裁断此事。" 第 277章 风波落幕 这番话让崔家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崔惟谨的眉头拧成了死结,看这掌柜的模样,此事怕是有证有据,无从狡辩。 若真闹上公堂,崔家这点所剩无几的颜面恐怕就要荡然无存了。 可那册子上明晃晃的六千两数额实在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一次赔偿完,几乎要掏空崔家的积蓄! 崔惟谨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艰难道: "既然是内人与小女不慎损坏,崔家自当照价赔偿。只是……这数额实在不小,恐怕需要些时日筹措。" 掌柜的闻言,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崔大人肯认下便好。主家特意交代过,这笔赔偿不急,您尽可慢慢筹办。" 他抱拳施了一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狼藉的纸屑: "至于具体的账单明细,小的回去后会重新准备一份,改日再送到府上来。" 他语气温和,字里行间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诮, "届时还望崔大人……仔细保管,可切勿又不小心撕毁了才是。" 这话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得崔惟谨脸上火辣辣的。 他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柜的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朝崔惟谨欠身行礼: "既然小的已将事情说明白,便不叨扰崔大人了,告退。" 说罢,他再不多看崔家众人一眼,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前厅中顿时只剩下崔家三人。 待掌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崔惟谨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他猛地转身,赤红着双眼瞪向刘氏和崔若雪: "沈家纳妾的烂摊子才刚收拾完,我连口气都没喘匀!你们转眼又给我闯下这等大祸!我……我真是要被你们活活气死!"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二人: "犯下这等过错,回来竟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怎么?真当能瞒天过海不成?!在别人铺子里撒泼打滚还不够,摔了东西还敢赖账,闹到人家上门讨债……我崔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刘氏讪讪地低下头,绞着帕子小声嘟囔: "我们……我们也不是存心的。都怪那个丫头没端稳盘子……若她当时小心些,东西又怎会摔碎?" "够了!闭嘴!" 崔惟谨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震得刘氏浑身一颤,当即噤若寒蝉。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简直无药可救!" "可、可六千两不是小数目啊……" 刘氏绞着帕子,声音发颤, "咱们家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一想到要为一盘根本没到手的玉镯赔付如此巨款,她就觉得心口阵阵发疼。 她所有的首饰加起来也不过千两,如今几个碎了的镯子就要六千两, 若真赔了这笔钱,崔家怕是连家底都要掏空了! 崔惟谨重重叹了口气,闭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待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疲惫: "赔付的事不必你们操心。我会变卖家产,无论如何也要凑足这笔钱。" 刘氏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急忙献策: "老爷,要不咱们去求太子殿下帮忙说和?殿下不是很看重您吗,若是他肯出面调停,说不定就能免了这笔赔偿……" "住口!" 崔惟谨厉声打断, "你居然还打太子殿下的主意!殿下对崔家已经仁至义尽,我们岂能得寸进尺!"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妻女: "此事不必你们管!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也不许踏出府门半步!都给我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反省!" 说罢,他拂袖欲去,却见崔若雪突然扑上前来,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父亲!" 她仰着苍白的脸,眼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我与沈云舟……" 崔惟谨见她至此还执迷不悟,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熄灭。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字字如冰: "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告诉你,从今往后,休要再提沈家半个字!你与沈云舟——绝无可能!" 崔惟谨说罢,狠狠甩开崔若雪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崔若雪被这力道带得踉跄几步,终是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怔怔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愤。 她死死攥紧拳头,这些日子的盘算和经营,眼看就要得偿所愿,转眼却都化作了泡影! 更可恨的是,今日竟还因着易知玉的缘故,背上了六千两的巨债! 一想到家中要为此倾尽所有,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好个易知玉!迷得沈云舟眼里容不下旁人也就罢了,竟还如此赶尽杀绝! 区区几个玉镯,分明是那丫鬟自己失手,却偏要咬着崔家不放……好一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这场离奇的纳妾和外室风波,就这么落下帷幕。 时光荏苒,转眼两日时光就过去了。 这日傍晚时分,沈府内院。 易知玉端坐在主屋门前的廊下,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在院中挥舞小木剑的沈慕安。 身旁的矮榻上,沈昭昭正咿呀学语,笨拙地爬来爬去,几个婆子小心护在左右。 正当满院和乐时,一个婆子轻步上前,恭敬行礼: "夫人,晚膳都已备妥了,可要现在传膳?" 易知玉看了眼玩得正欢的慕安,余光又不自觉扫向院门方向,轻轻摇头: "再等片刻吧,让安儿多玩会儿。" "是。" 婆子应声退下。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一道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子门口,正是沈云舟身边的影七。 看到夫人正坐在主屋门前,影七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 易知玉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轻轻颔首: "今日夫君也是有事要忙,抽不开身回来,是吧?" 见夫人早已猜到自己要禀报的事,影七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回夫人,主子今日确实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估计也是不回来了。不过主子特地嘱咐属下回来告知夫人,让夫人不必等候,自行用膳便是。" 第278 章 不回家的沈云舟 易知玉微微颔首,唇角依旧噙着温婉的浅笑。 方才瞧见影七独自出现在院门口时,她便料到今日沈云舟怕是又不会回来了。 若他要回来,就不会只是影七一人过来。 这几日每到晚膳时分,影七总会准时前来禀报沈云舟不回的消息,除了第一日她有些意外,这几日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抬眸看向影七,语气柔和: "夫君公务繁忙,实在是辛苦。抽不开身回府用膳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还要劳烦你每日都特意赶在晚膳时辰回来通传,倒是让你受累了。" 影七闻言,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夫人言重了,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是属下该做的,主子也是担心夫人会空等,这才特意吩咐属下每日回来禀报,以免耽误夫人用膳的时辰。" 易知玉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轻声道: "看夫君这般忙碌,连回府的工夫都抽不出来,想来往后几日也该是同样情形。若是这般,你也不必日日奔波通传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我心里有数,定会按时用膳的,你且让夫君安心处理公务便是。" 影七见夫人如此体贴周到,脸上的神情越发尴尬。 他心下暗叹:若是可以,自己又何尝愿意每日专程跑这一趟,就为了带一句不回来的话,这对他来说也太大材小用了。 可主子偏偏坚持要他亲自回来传话,他一个做属下的,除了遵命又能如何? 影七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解释道: "不麻烦的。因为主子的公务结束时间不定,实在说不准之后几日是否能够回府。还是让属下每日都来通传一声更为稳妥,免得哪日主子突然得空回来,夫人却不知情,反倒不妥。" 这番话他说得有些绕口,连自己都觉得逻辑牵强。 毕竟他心知肚明,所谓"公务繁忙"根本是子虚乌有。 这几日主子分明一直待在京楼,吃住都在那里,半步未曾离开。 他实在想不通主子明明得闲,明明没有公事要办,却偏偏不回家,日日在那京楼待着。 若说是因为夫人的缘故,可又为何天天都要让他回来夫人这里禀报一声找存在感呢,这般行事实在令人费解。 但既然主子有令,他一个下属自然只能照办。 易知玉听完这番说辞,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深究: "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按你说的办吧。" 影七如释重负地抱拳: "谢夫人体谅。既然话已带到,属下就不打扰夫人用膳了,先行告退。" 他正要转身,却被易知玉唤住: "且慢。有些东西还要劳烦你替我带给夫君。" 影七连忙停步: "是。" 易知玉侧首看向身旁的小香。 小香会意地点点头,快步走进内室。 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裳,还放着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易知玉依旧带着温婉笑意,柔声道: "夫君才回京就这般忙碌,想来也顾不上准备换洗衣物。我猜到你今日也会过来传话,便提前备好了这些干净衣裳,就劳你替我带给他吧。" 易知玉说罢,小香便端着托盘走到影七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影七见夫人竟如此周到,连换洗衣物都提前备好了,连忙伸手接过。 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时易知玉又温声开口: "我还准备了几个装了草药的香囊。带在身上能安神静心,夜里放在枕边也有助眠之效。你也一并带给夫君吧。" 影七赶忙应道: "夫人放心,属下一定将这些亲手交到主子手上。" 易知玉轻轻颔首: "有劳了,去吧。" "属下告退。" 影七端着托盘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待那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一旁的小香终于忍不住轻声说道, "二爷这差事当真是没个尽头……才刚刚回京都没好生在家歇歇脚,就又忙得不见人影。这都第几日了,连回府用顿晚膳的工夫都没有,真是辛苦啊。" 易知玉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是啊……确实辛苦。" 小香撅了撅嘴,又故作轻松地宽慰道: "不过差事多也是好事呀!说明咱们二爷深受器重。若是不受重用,哪来这许多要紧事交给他办呢?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易知玉侧首看向小香,听她一口一个"咱二爷"叫得亲热,不由莞尔: "你呀,如今开口闭口都是'咱们咱们'的,从前可不见你这般热络。" 小香嘻嘻一笑,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怎么能一样呢?从前是有些误会,如今可不同了——二爷现在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易知玉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 "你倒是转变得快。" 小香吐了吐舌头,适时转移话题: "夫人,现在可要传晚饭?二爷横竖是不回来了,这时辰也不早了……" 易知玉颔首: "嗯,传吧。" 小香屈膝行礼: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 易知玉转头望向仍在院中挥舞小木剑的沈慕安,柔声唤道: "安儿,过来用膳了。待会儿再玩。" 正玩得兴起的沈慕安闻声抬头,一双明亮的眸子顿时弯成了月牙。 他举着小木剑,迈着欢快的步子朝易知玉跑来,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扬。 跑到近前,他乖巧地放下木剑,一头扑进易知玉怀中: "娘亲!" 易知玉温柔地接住儿子,取出绢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珠: "瞧你,玩得这一身汗。" 沈慕安仰起圆嘟嘟的小脸,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易知玉: "爹爹呢?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易知玉轻轻替他整理着衣领,柔声道: "爹爹在外头忙正事呢,还要过几日才能回来陪安儿玩耍。" 听说父亲又要晚归,沈慕安的小嘴顿时撅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 "安儿想和爹爹一起玩……爹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第279 章 赏花宴要到了 易知玉爱怜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脸颊: "安儿别急,等爹爹忙完了,立刻就会回来陪你的。" 她含笑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爹爹还说,到时候要给你做一把更大更漂亮的木剑呢。" 这话顿时让沈慕安眼睛一亮。 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追问: "真的吗?爹爹真的要给安儿做更大的木剑?" 易知玉含笑点头: "嗯,不止是木剑,爹爹还说要做个更大更好看的小木马呢。" 方才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沈慕安高兴地在母亲怀里蹦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安儿要一把这么——这么大的木剑!" 他兴奋地张开双臂比划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易知玉宠溺地看着儿子手舞足蹈的模样: "好好好,到时候你想要多大的,就让爹爹给你做多大的。" 一旁的婆子见状,适时含笑插话: "夫人,眼看就要用膳了,不如让奴婢先带小少爷去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汗,换了衣裳用膳也舒坦些。" 易知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乖,先去换衣裳,换好了出来陪娘亲用膳。" 沈慕安乖巧地将小木剑交给婆子,任由她抱着往内室走去。 易知玉这才从矮榻上抱起咿呀学语的昭昭,一边逗弄着女儿,一边缓步走向饭厅。 厅内,下人们正在八仙桌前布置碗筷。 易知玉抱着昭昭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小香在餐桌前查看片刻后,轻步来到她身侧: "夫人,马上就可以用晚饭了。" 易知玉轻声应着,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怀中女儿粉嫩的小脸上,唇角噙着一抹恬静的笑意。 一旁伺候沈昭昭的几位奶娘安静地候着,其中一位婆子上前一步,恭敬地对易知玉说道: "夫人放心去用膳吧,小姐交给奴婢们照看便是。" 易知玉微微颔首,将怀中的昭昭小心翼翼地递到婆子手中,自己则起身走到圆桌旁落座。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在身后的小香问道: "若宁郡主赏花宴的贺礼,可都准备妥当了?" 小香见夫人问起此事,连忙应道: "回夫人,您选的那副玉棋子已经仔细检查过,连带着锦盒都装点整齐了。待到赏花宴那日,直接装车送去便是。" 易知玉满意地点点头: "送一副玉棋子,既不会显得太过隆重,也不会失了礼数。听闻若宁郡主素来喜爱对弈,这份礼物应当合她心意。" 小香连连称是: "那玉棋子触手生温,冬暖夏凉,郡主定会喜欢的。" 说着说着,她却忍不住轻叹一声: "唉……" 易知玉闻声抬眼,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小香蹙着眉头,又轻叹一声: "夫人,这赏花宴眼看就要到了,可二爷这些日子因着公务缠身,忙得连府门都踏不进来。若是到了宴请那日还抽不开身,不能陪同夫人前往,那夫人岂不是要独自赴宴了?" 易知玉闻言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若是夫君实在抽不开身,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公务要紧,我总不能为了要他作伴,就非要耽误正事。" 小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唉!都怪那张氏从前总拦着夫人出门赴宴,害得夫人连个相熟的夫人小姐都没有,当真是可恶!" 她越说越气,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忿忿: "若是夫人独自前去,到时候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该多无趣啊。若是二爷在,好歹还能陪夫人赏赏花、看看景……" 易知玉见小香忧心的是这个,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柔声安抚: "怎会无趣?即便夫君去不了,不是还有你陪在我身边吗?" 她故意打趣道, "莫非是你头一回参加这般隆重的宴会,心里发怵了?不敢陪夫人我去了?" 小香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 "谁、谁说奴婢不敢去的!" 她虽有些底气不足,却还是强撑着说道, "奴婢虽说确实有些心慌,毕竟从未踏进过皇家办的赏花宴……但夫人放心,奴婢绝不会让您独自前往的,定会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旁!" 易知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出声: "那你还担心什么?横竖有你在我身边相伴。即便没有太多熟识的人可寒暄,咱们主仆二人说说体己话也是好的。待与各家夫人小姐见过礼,尽了该有的礼数,咱们便寻个清静处赏花品茶,岂不自在?" 她顿了顿,又温声开解: "再说了,即便夫君同去,进了园子也是要分开的。他去男宾席,我在女宾处。若是一直黏在夫君身边,不让他与各位大人叙话,反倒显得你家夫人我有些小家子气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小香一脸信服地点点头: "夫人说得在理,确实是奴婢多虑了。" 她望向易知玉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夫人到底是夫人,即便是头一回参加这般盛大的宴会,也能如此从容不迫。奴婢真该好好学学夫人的气度才是。" 说着便不再多言,俯身细心为易知玉布菜。 易知玉听着小香的夸赞,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她夹起盘中刚刚剔净鱼刺的嫩肉,轻轻送入口中。 小香方才的话仍在耳畔回响。 易知玉不禁自问:几日后那场赏花宴,她当真能如此镇定吗? 答案是肯定的——这一世的她,确实可以。 但若说是"头次"参加宴会便能这般从容,却是不尽然。 因为真正的"头次",早已是上一世的事了。 那时的易知玉,在得知张氏要带她参加若宁郡主的赏花宴时,心中满是惶恐不安。 沈云舟早逝,小香也已经不在,她独自一人为了孩子在侯府中苟延残喘,受尽张氏与沈月柔的磋磨,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 一个连院门都难得踏出的人,突然被要求出席这等盛宴,她怎能不慌? 那时的她只求能安然熬过这场宴会,于是全程亦步亦趋地跟在张氏身后,像个鹌鹑般缩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即便张氏当众数落她的不是,她也始终沉默以对。 因为她知道,但凡多说半个字,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可即便她这般小心翼翼、低调隐忍,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张氏母女的算计。 第280 章 喝闷酒 那日的赏花宴上,她因所赠之礼有含沙射影的嫌疑,触怒了为若宁郡主撑腰的太后,最后被当众责打板子,落得个被驱逐出府的下场,可谓是将最后一点颜面都丢尽了。 虽说那时的易知玉早已将脸面视作身外之物,在侯府中苟延残喘的她,唯一的念想不过是护着孩子平安度日。 可那日赏花宴所受的屈辱与绝望,至今回想起来,仍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若要说难熬,那日的赏花宴堪称是易知玉灰暗岁月中最难熬的时刻之一。 在侯府中虽也度日如年,但至少只需面对张氏与沈月柔二人; 而那日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折辱,承受着无数或鄙夷或讥诮的目光,每一道视线都像针扎般刺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正当易知玉沉浸在过往回忆之中时,身旁沈慕安软糯的呼唤将她从即将要窒息的回忆深渊中一下子拉了回来。 "娘亲,安儿也要吃鱼鱼,安儿也要吃鱼鱼。" 她恍惚了一瞬,眼底的阴霾迅速散去,眼神很快恢复清明,重新泛起温柔的光彩。 低头看向儿子圆润可爱的小脸,易知玉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浅笑: "好,娘亲给你夹。" 说着她便拿起筷子,仔细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肚肉,放在自己盘中细细剔去每一根刺,这才将雪白鲜嫩的鱼肉轻轻放入沈慕安面前的小碗里。 "安儿慢些吃。" 沈慕安高兴地拍着小手,拿起专属的小银勺,小心翼翼地将鱼肉舀起,满足地送入口中。 他鼓着腮帮细细咀嚼,忽然仰起小脸对易知玉绽开甜甜的笑: "鱼鱼好吃!娘亲也吃~" 看着沈慕安吃得津津有味,纯真的笑容如同阳光一般,易知玉心头方才涌起的那阵窒息感渐渐消散无形。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重活一世,那些苦难与煎熬都已成过往。 她侧首望向正专注地为她盛汤的小香,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被婆子们悉心照料着用膳的昭昭,最后目光落回正捧着碗认真吃鱼的安儿身上。 这一世,小香没有溺亡,安儿平安健康,昭昭不曾被调包,能在她身边茁壮成长。 易家上下安然无恙,沈云舟也度过了生死大劫。 张氏再也掀不起风浪,沈月柔与颜子依更是不足为惧…… 往后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好吧。 想到前些时日仓皇逃离侯府的颜子依,易知玉下意识环顾四周,却未见影十的身影,便轻声唤道: "小十。" 然而并未得到预期的回应。 一旁的小香见夫人突然找寻影十,连忙接话: "小十姐姐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这会儿不在院里。夫人可是有急事寻她?她临走时交代过,很快就会回来的。" 易知玉许久未曾过问颜子依的动向,今日忽然想起,本欲询问其近况。 见影十不在,便颔首道: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是。" 小香将刚盛好的甜汤轻轻放在易知玉面前: "夫人,这甜汤温度正好,您尝尝看。" 易知玉轻应一声,执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如同此刻平静温馨的生活,让她倍感珍惜。 与此同时,京楼的贵宾雅间内。 沈云舟独坐在一张摆满珍馐美酒的矮桌前,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机械地执起手边的白玉酒壶,将杯中斟满澄澈的酒液,而后仰首一饮而尽。 接着又继续斟酒、举杯,周而复始,仿佛饮下的不是陈年佳酿,而是寻常清水。 另一张矮桌旁,李长卿与萧祁并肩而坐。 看着沈云舟这般默不作声、饮酒如饮水的模样,李长卿的眉头几乎拧成了结。 他心疼地盯着那些酒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 "这个沈云舟,这几日不知糟蹋了我多少珍藏!都快把我的好酒喝空了!这京楼又不是没有好酒,他倒好,偏要喝我府里这些……" 他他痛心疾首地盯着酒壶,不住的摇头, "这些可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佳酿,自己都舍不得多饮,他倒好,几天就喝了这许多!喝便喝了,好好品鉴不行吗?这般往嘴里灌,连牛饮水都没他这般粗糙!怕是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吧他,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一旁的萧祁不紧不慢地执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他优雅地举杯,轻晃杯盏,细细品了一口,由衷赞道: "果然是好酒!陈年佳酿,余韵绵长,当真妙极。" 李长卿闻言,没好气地瞪向他: "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我叫你来是让你跟着沈云舟一起糟蹋我的珍藏的吗?我是让你想办法劝他别再这么折腾我的宝贝!是让你想办法劝住那个家伙的!你倒好,自己喝得倒是畅快,全然不知去劝慰几句。" 萧祁不以为然地挑眉: "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怎么能将我与那沈云舟相提并论呢?" 他优雅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我可不像他那样几口灌完一壶,我这每一口都是细细品味的,可半分都没有糟蹋你的珍藏。"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 "再说了,你以为我不想劝?若是劝得住,我早就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沈云舟的性子,他要做什么事,岂是旁人能左右的?若是劝得不当,像你前几日那般尽说些戳心窝子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 这话让李长卿嘴角一抽,悻悻道: "诶诶,怎么又提这茬?我哪是存心说那些话的?" 他无奈地摊手, "我原以为嫂嫂是因着外室和纳妾的事在生沈云舟的气,他才这般消沉,本是想宽慰他几句……" 说着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尴尬: "谁知正好戳中他的痛处……" 李长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愤愤道: "要我说,最可气的还是那个崔惟谨!不过就是顺手救了他女儿,居然就这般赖上了!先是上门胡诌什么女儿给沈云舟做过外室,又死乞白赖地求着纳妾,真真是厚颜无耻!若不是他家整出这些幺蛾子,哪来这许多麻烦事!" 第281 章 若宁中毒的线索 李长卿越说越气,手中的酒杯重重一顿,酒液都溅出了几分。 他又望向仍在不停灌酒的沈云舟,眉头不自觉地紧锁,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这么没完没了地喝下去可不行啊……万一真把身子喝垮了可如何是好?"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连忙"呸呸"几声: "瞧我这张嘴,尽胡说八道!" 萧祁也随之将目光投向沈云舟, "确实,这般饮酒终非长久之计。酒多伤身,得想个法子让他少喝一些才是。" 李长卿急忙凑近追问: "什么法子?" 萧祁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转向沈云舟朗声道: "云舟,此次你为若宁郡主寻来神医,实在是立了大功。若非这位神医,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若宁竟是中毒所致。更不会想到太医院中竟有人与后宫之人勾结,暗中加害……"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有此等恶人潜伏在暗处,若非你明察秋毫,日后还不知要酿成怎样的大祸。" 李长卿先是一愣,旋即会意。 萧祁这是要借别的事来转移沈云舟的注意力。 "说得是!还是云舟有远见,知道从宫外延请名医。否则若宁这病怕是永远都查不出病因了。待此事了结,萧祁你可要好好为他请功才是!" 李长卿刻意抬高了声调,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沈云舟的反应。 萧祁也配合地放大音量,目光不时扫向沈云舟的方向: "自然要请功的。若非云舟明察秋毫,这桩阴谋恐怕永无重见天日之时。况且他请来的这位神医确实医术超群,照眼下情形,若宁的病症不出两月便能根治,届时定能恢复如初。" 李长卿立即装出初闻此讯的模样,满脸惊讶: "当真?那位神医竟有这般能耐?这么快就能治好若宁?" 萧祁郑重点头,顺势接话: "确实如此。昨日我特意向永嘉询问了若宁的近况,她说这些时日经过神医调理,若宁的中毒症状已明显减轻,哪怕是办赏花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而且神医亲口保证,只要按照她开的药方来医治,定能将余毒彻底清除的。" 说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沈云舟。 只见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将他们的对话听进去了几分。 李长卿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若真能痊愈,若宁往后就不必再受这怪病折磨了。这些年来因这怪病所困,她的性子都变得怯生生的,若能康复,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萧祁颔首附和: "正是。而且听永嘉说,神医在诊治过程中还发现了若干关于若宁中毒的线索。她们打算在赏花宴上借这些线索,试探能否引出幕后黑手。" 话音落下,两人齐刷刷看向沈云舟,屏息等待他的回应。 果然,听闻此言,沈云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李长卿与萧祁,沉声开口: "什么线索?" 见沈云舟终于开口回应,李长卿眼中顿时闪过欣喜的光芒。 他连忙推了推身旁同样面露喜色的萧祁,催促道: "快!云舟问你话呢,还不赶紧说清楚!" 萧祁轻咳一声,将永嘉告知他的线索与赏花宴上的计划大概说了一遍。 沈云舟听罢,眉头微蹙: "此计……倒是可行。" 萧祁点头称是: "我也这般认为。听永嘉说,这主意还是那位神医提议的。看来这位神医不仅医术精湛,更是心思缜密。" 他顺势问道, "云舟,你也是厉害,究竟是从何处寻来这般厉害的人物?" 沈云舟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崔惟谨那边呢?可曾问出什么线索?" 萧祁见他问起此事,便答道: "倒是有些收获。崔惟谨对此事内情并不知晓。他说自己诊出中毒之事并未记录在案,只是随手记在私人的笔记中,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而他也只与一人谈起过对若宁中毒的猜测。" "谁?" "太医院的范子康范太医。" "范子康?" 沈云舟眉头深锁,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萧祁补充道: "此人在太医院待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做了一段时间便辞官离了京,你不认得也是自然。" 萧祁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只是,此人进出太医院的时机,实在巧合得令人起疑。" 他屈指轻叩桌面,缓缓道来: "范子康入太医院不久,便是若宁那古怪的的病症开始显现的时候。更巧的是,待若宁嫁人离京后不久,他便向太医院递了辞呈,辞官离开了京城。你们说,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一旁的李长卿忍不住插话: "莫非……给若宁下毒的人就是这个叫范子康的太医?" 萧祁摇了摇头: "不是他。" 他神色凝重地分析: "虽然他在若宁发病期间恰好在太医院任职,但他从未与若宁有过任何接触,连照面都不曾打过,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下毒的机会。" "不仅如此," 萧祁继续道, "即便在若宁出现症状后,范子康也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对她的诊治。若单从表面看,他几乎完全置身事外,毫无嫌疑。" 萧祁眸光一凛,语气陡然转沉: "但世间巧合太多,便是最大的蹊跷。依崔惟谨提供的线索来看,范子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极可能是在太医院暗中监视——专事探听哪位太医会提出中毒的猜测,而后将消息递送给背后之人。"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寒意: "那背后黑手便会设法阻挠敢猜测是中毒的太医继续问诊,甚至会寻些由头将那些太医逐出太医院。这也正是为何崔惟谨刚向范子康吐露猜测不久,便遭抄家流放之祸,被发配至千里之外的缘由。" 李长卿闻言神色一凛,沉吟道: "如此说来,若宁远嫁离京后范子康立即辞官,也就说得通了——既然若宁已不在京城,无需太医院问诊,他自然不必再继续监视之职。" 第282 章 暗处毒蛇 李长卿说着说着,眸光骤然一亮,像是夜中忽被火把照亮。 他倾身向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一叩,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 “若真是如此,那范子康从一开始进太医院,恐怕就是被那幕后之人精心安排、专为办成此事而来!这般说来,只要细查他当年是如何进入太医院,经谁举荐,由谁考核,岂不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那只黑手?” 他语速渐快,仿佛已看见线索在眼前串联成线。 然而萧祁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并无半分轻松。 “查不到了。” 他声音沉静,却如一盆冷水浇下。 李长卿闻言一怔,脸上兴奋的神色瞬间凝住,脱口问道: “啊?为何会查不到?太医院规制森严,每一位太医的籍贯、师承、考绩、升迁,都该有文档记录,存档封存,怎么会查不到呢?” 萧祁眉宇间敛起一丝凝重,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自从在崔惟谨这里得到范子康这条线索后,我与你想到了一处。当即就派人去调他当年入太医院的档案,想从中寻些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可谁知,所有与他进入太医院相关的文档记录,居然无一例外,全部都丢失不见了。” “什么?!居然丢失了!” 李长卿几乎要从座上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会丢失呢!又是何时丢失的?” “具体何时,尚未查明。” 萧祁摇了摇头, “我的人仍在暗中查访。但看这干净利落的手法,恐怕是在范子康辞官之后不久,便有人将他所有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为的,就是防着日后会有人发现端倪,顺着范子康的追查吧。” 李长卿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显是心中极不平静。 “太医院是何等重地,又不是什么市井菜场,可任人随意进出。”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更有几分凛然, “文档记录这等紧要之物,竟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甚至无人知晓是何时丢失的……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与萧祁对上,沉声道: “看来,我们面对的这位对手,能量远超预估。能在宫禁森严的太医院内,如此轻易地将人安插进来,又能这般干净地抹去所有痕迹……这背后之人,绝非寻常之辈。” 李长卿眉头紧锁, “对方在暗处布下如此多的手段,甚至将若宁害到这般境地,我们却始终毫无察觉,可见其隐藏之深。这次若不是云舟从宫外为若宁寻来那位神医,恐怕我们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既不知道宫中有人暗中加害我们身边的人,更不会意识到这表面太平的宫闱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转向萧祁,目光凝重: “对方既然敢对若宁下手,就说明他们与你、与永嘉公主绝非同道。萧祁,这次的调查务必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你和永嘉在明处,更要加倍留意。谁知道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咬你们一口?” 萧祁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我明白。所有调查都在暗中进行。崔太医平反回京一事,多少会引起对方的警觉。我已经嘱咐过崔惟谨,让他谨言慎行,务必让崔家平反看起来只是个偶然。”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至于我和永嘉的安全,我已经在永嘉身边加派了人手,绝不会让若宁的遭遇重演。”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云舟抬眸看向萧祁: “可曾派人追查范子康的下落?” 萧祁轻叹一声: “已经安排了人手,但是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时隔多年,关于范子康的记录信息全部消失,他辞官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无人知晓他的去向。要找到他,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他话锋一转, “不过后日就是若宁举办的赏花宴,若是能从中牵出些新的线索,或许对调查会有帮助。” 正当三人凝神商议之际,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随即,影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主子,属下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影七快步走进厢房。 他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先向萧祁和李长卿躬身行礼,又转向沈云舟致意,这才回禀道: “主子,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回府传话。一切都照您交代的说了,告知了夫人您今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回家。” 沈云舟目光定在影七身上,半晌没有移开,屋内一时间变得非常的安静。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府里……可都好?” 影七立刻抱拳,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主子,府里一切如常,夫人和少爷小姐们也都安好,主子大可放心。” 一旁的李长卿与萧祁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已是连续第三日看到主仆二人这般一字不差的对话。 李长卿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云舟,你若是真惦记府中情况,直接回去一趟不就好了?横竖这几日你又没有什么差事要办要忙的。日日让影七往返传话,这算是哪门子事?” 沈云舟闻言,只淡淡斜睨了李长卿一眼,薄唇微抿,并未作答。 见自家主子不说话了,影七抱了抱拳,又开口道, “主子,夫人今日也让属下给您带话了。” 沈云舟的视线倏地转回,凝在影七脸上: “她说什么了?” 影七唇角微扬,抱拳道: “主子您稍候,属下取些东西进来。” 他说着便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扉探身出去。 不多时,便端着一个木质托盘回转,盘中整整齐齐叠放着几件素净衣袍。 他行至厢房中央,将托盘向前一送: “夫人说,主子您日日忙于公务,连回府用膳的工夫都抽不出,实在是太辛苦了一些。所以特地为您备了几身干净衣裳,方便主子您更换衣物。” 第283 章 香囊 沈云舟垂眸看向托盘上的衣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李长卿在一旁将沈云舟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心中暗忖: 这沈云舟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偏偏一涉及嫂嫂的事就方寸大乱。 这几日自己和萧祁陪他说了多少话,也没见他眉头动一下。 如今嫂嫂不过差人送了几件衣裳,倒让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 他暗自摇头感叹:谁能想到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的冷面阎王,竟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 正思量间,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影七手中的托盘,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事,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影七跟前: "诶?嫂嫂这可不止准备了衣裳啊——我瞧着衣物旁边还搁着几个精致的香囊呢!" 说着,他顺手拈起一只香囊,举到眼前轻轻晃了晃。 但见那香囊以月白素锦为面,用银线绣着淡淡的云纹,针脚细密匀称,下缀的青色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划出柔和的弧度。 影七见状,连忙含笑解释: "是,夫人特地为主子备了好几个香囊。她说您在外奔波劳碌,担心您睡不安稳,便亲手调配药材,缝制了这些安神香囊。平日佩戴可宁心静气,夜里置于枕边,也能助眠安神。" 沈云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香囊上。 他再熟悉不过易知玉这个习惯。 她素来喜爱采集四季花草,辅以药材,精心配制各式香囊。 往日他回府,她总会根据天气和药效时间更替,细心为他更换香囊。 每一个都是这般精巧别致,香气清雅。 想来这次是见他多日未归,担心先前佩戴的香囊失了效用,才特地让影七送来新的。 若在往日,收到她这般贴心的物件,他定会欣喜不已。 可此刻,望着这些精心准备的香囊,易知玉越是周到体贴,他心中反倒涌起一股难言的涩意。 这份无微不至的关怀,究竟是她真心的牵挂,还是仅仅出于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听到影七说是特意调配的,李长卿立刻将香囊凑近鼻尖轻嗅了嗅,眼中顿时一亮: “哇,果然有股清雅的药香!嫂子真是心细如发,连我们云舟兄在外是否安眠都惦记着。” 他边说边偷瞄沈云舟,却见对方仍皱着眉,一点反应似乎都没有。 李长卿心下觉得无奈,眼珠一转,又故意扬声道: “我瞧嫂子这一准备就是好几个,云舟兄你一个人定然用不完吧?正巧我这几日也睡得不大踏实……不如分我一个,让我也沾沾光,睡个好觉?”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将香囊往自己腰间一系,摆明了要“据为己有”。 下一瞬,只觉一道凌厉的劲风扑面,李长卿尚未反应过来,指间便已一空。 他愕然抬首,却见沈云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他面前,修长的指节间正拈着那只素锦香囊,眸色沉静如水。 "你、你是鬼吗你?" 李长卿抚着胸口连退两步, "过来连个声响都没有,吓死我了!" 沈云舟将香囊轻轻放回托盘,眼尾淡淡扫过李长卿惊魂未定的面容,薄唇轻启: "想要香囊?自己娶个夫人回去。" 说罢不再多言,只一个眼神投向影七。 影七当即会意,恭敬地将托盘端至沈云舟的矮桌上。 那道玄色身影也随之翩然归座,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清浅的药香。 李长卿被这话噎得够呛,指着沈云舟龇牙咧嘴半晌,终究还是把涌到唇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只悻悻嘟囔: "小气鬼!不给就不给,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摇着头坐回原位,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只要沈云舟不是一直沉默喝酒,有任何反应那都是好事。 沈云舟在案前坐定,伸手从托盘中拈起一只香囊。 素锦缎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细密针脚勾勒出并蒂莲纹样。 他凝神细看,指腹轻轻摩挲着香囊边缘,眸中情绪翻涌如云。 这几日他总让影七带话称公务繁忙无暇归家,实则...... 一方面是因为他怕易知玉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怕易知玉见到他会局促,会尴尬。 那日剖白心意、将当年婚约原委尽数道来后,她眼中明显的仓皇与无措,他都看得分明。 她匆匆离去时微乱的步伐,还有始终不曾给出的回应......一切都说明,他的告白于她而言,惊讶远多过欣喜。 那份显而易见的慌乱,早已道出了她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他小心地将香囊拢在掌心,清雅药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恍若还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这次外室与纳妾的风波,像一盆冷水将他彻底浇醒。 他终于看清,易知玉待他,从来只存着相敬如宾的夫妻情分,却独独少了那份魂牵梦萦的男女之爱。 她所有的体贴周到、温柔贤惠,都不过是她在尽力扮演一个好妻子的角色——恪尽职守,却与真心无关。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最软处,隐隐作痛。 他忽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读懂过易知玉,从未触到过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因为在他面前,她永远戴着那张完美妻子的面具。 她将真实的情绪深深藏起,不露半分痕迹。 没有嗔怒,没有悲喜,永远是一副温顺得体的模样,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他甚至开始怀疑:当年执意求娶,是不是本就是一种强求?是不是用婚姻的牢笼,囚禁了本该翱翔的飞鸟?是不是他亲手折断了她的翅膀,将她困在了这侯府之中。 这份愧疚让他几乎不敢面对她。 他怕推开门,又看见那张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 怕看到她事事周全、却从不流露真实情绪的模样。 易知玉越是完美,他心中的负罪感便越沉。 在他身边,她是不是永远活不出自己本该鲜活的模样? 可若真要放手……他做不到。 第284 章 影十跟踪 如今易知玉早已经是他的妻子,也是他一双儿女的母亲。 做了这几年夫妻,早就已经在彼此生命里刻下太深的印记。 这般千丝万缕的牵绊,让他如何能轻言放手? 他不愿放手,也绝不会放手,她对他而言早已经是最重要的存在。 这份执念,也让他陷入最深的矛盾之中,更加成为了他最为煎熬的症结所在。 内心的私心与理智在心中激烈交战,可双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最终,他只能躲进这京楼雅间,借一壶浊酒暂解愁肠。 而这般逃避不归家,一方面是想给易知玉留些喘息的空间。 那日突如其来的剖白,想必让她十分的措手不及。 若此刻回去,恐怕易知玉也是有些尴尬的吧。 而且,见到她那般仓皇闪躲的模样,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时间独自消化这个事实。 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其实从未对他动过男女之情。 他必须学着接受,她对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都只是为人妻的本分,与爱无关。 他多么不想相信这个事实,可却不由得他不信,他多想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就此抛却,多想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过。 若是能彻底麻木,是不是就可以继续装作不知情,将她所有的温柔体贴都当作两情相悦的证明? 是不是就能继续自欺欺人,贪恋这段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来的姻缘? 哪怕,这一切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圆满。 而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 那日鼓起勇气表露心迹后,他其实在期待她的回应。 他多希望能在她眼中看到同样的悸动,多希望她也是在意他的、欢喜他的。 可事实却事与愿违,那份隐秘的期待落空后无处安放的失落,才是他日日在此独饮闷酒的根源。 影七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主子下一步指示, 见自家主子握着香囊久久出神不说话,他侧头瞥了眼坐在一旁坐着的太子殿下与李大人,自觉杵在这儿实在碍事,便上前一步轻声道: "主子,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话音落下,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沈云舟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浑然未觉。 没有得到自家主子回应的影七只得又凑近些,稍稍提高声量又唤了一声, "主子。" 这一声终于将沈云舟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了过来。 他抬眸望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恍惚。 影七连忙躬身: "主子可还有别的安排?若没有,属下就不打扰您与殿下、李大人叙话了,就先退下在外头候着了。" 沈云舟"嗯"了一声,微微颔首: "下去吧。" 影七得了准话,立即垂首敛目,恭敬地退出厢房。 "是,属下告退了。" 走出厢房之后,还细心地将雕花木门轻轻合拢,生怕惊扰了里头几位主子的谈话。 他踱步至廊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转角处的阴影,忽然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好了,出来吧。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影七摇了摇头,对着那处暗影提高声量: "行了,你从侯府一路跟到京楼,真当我是个睁眼瞎,什么都没发觉吗?" 话音落下片刻,一道黑影自转角处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 来人一身劲装,眉眼清冷,不是别人,正是常年护卫在易知玉身边的影十。 见对方终于现身,影七抱臂而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说吧,跟着我做什么?" 影十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环胸,微微偏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这话问得理直气壮,倒让影七气笑了。 他打量着这位被当场抓包却丝毫不显局促的同僚,摇头道: "你跟得那么紧,我很难不发现好吗?从侯府到京楼,你至少露出了三次破绽。" 影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脸云淡风轻: "原来如此。看来下次不能跟得这么紧。" "不是——" 影七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打败, "还有下次?" 影十却不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立在廊下,楼内光芒在她肩头洒下一层清辉。 见她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影七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主动问道: "主子明明命你专职护卫夫人安危,你不好好在府中当值,跟着我过来做什么?" 影十依旧环抱双臂,听得此问,细眉微蹙,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解: “主子明明没有公务在身,明明是在这京楼饮酒作乐,为何你方才回府,要骗夫人说主子忙于公务,无暇归家?” 此言一出,影七先是一怔,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他急忙压低声音辩解: “你、你胡说什么!主子这是在里头与太子殿下、李大人商议要事,哪里是饮酒作乐?” 话音未落,偏巧这时一群身着彩衣、云鬓花颜的舞姬,伴着几位手持丝竹乐器的乐师,自廊道尽头袅袅娜娜地行来。 她们在影十清冷的目光注视下,依次推门进了沈云舟所在的厢房,门扉开合间,隐约传出里头悦耳的笙箫声与笑语。 待房门重新合拢,影十斜睨向影七,眉梢微挑,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编? 影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强自解释道: “这、这定是主子们商议政务累了,唤些歌舞稍作消遣……” 影十却不接话,只静静凝视着他,眸光清亮如雪,直看得影七浑身不自在。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主子前几日不是刚对夫人表白了心意?怎的转眼就……变心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 影七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想要拉住她的衣袖,却被影十轻巧地侧身避开,还顺势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做什么?” 影十蹙眉看他。 影七紧张地瞟了眼厢房方向,又急又无奈地压低嗓音: 第285 章 打听主子不回家的缘由 “这话可不能乱说!主子何时变过心?你这不是在给主子泼脏水吗!” 说着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影十: “等等——你怎么知道主子前几日对夫人表白了心意?这事谁告诉你的?” 影十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怎么?你和小香能贴在门边上偷听,我就不能坐在屋顶上听了?” 影七闻言一怔,险些被这话噎住: “你、你居然也偷听!” 影十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若论偷听,我可算不得。那日本就是我当值护卫,日常便是在主屋屋顶巡视。主子表白时我恰好在场,不过是履行职责时顺耳听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影七略显慌乱的脸, “不像你与小香,专程躲在门边听墙角,那才叫正经偷听。” 这番理直气壮的说辞让影七嘴角微微抽搐。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毕竟那日他确实也参与了偷听,此刻指责对方实在毫无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压低声音道: “你既然都听到了,就更该明白主子对夫人是一片真心,何来变心一说?这话若是被主子听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着,他紧张地往厢房方向瞥了一眼: “主子这几日本就心情不佳,太子殿下和李大人劝了许久都收效甚微。你倒好,还在这儿胡说八道触霉头!” 影十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追问道: “主子心情不好?是因为表白未得回应才心情不好吗?所以才借酒消愁?所以这几日才借口公务繁忙不愿回府,是怕见到夫人尴尬吗?” 这一连串直白的发问让影七脸色骤变,急得直摆手: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这都是说的些什么啊你!你怎么能这般编排主子呢,还这么多问题!行了!你别问了,赶紧回府去!保护夫人才是你的职责,擅离职守若是让主子知道,看你如何交代!” 可影十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见他这般回避,反而更加笃定心中猜测。 她微微偏头,清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为何急着赶我走?莫非……是心虚了?” “我心虚?” 影七指着自己的鼻子,眉头拧成了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这是为你好!你这些话若是被主子听见了可不得了。” 影十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清凌凌的目光直直落在影七脸上: "你连着几日回府欺瞒夫人,难道就真不曾有过半分心虚?" 影十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我都是奉命行事!主子这般交代,难道我还能违抗不成?" 影十微微偏头,墨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 "奉命行事又如何?欺骗夫人是事实。" 她语气平静却坚定, "你方才说保护夫人是我的职责——那保护夫人不受欺瞒,自然也是分内之事。既然你不肯解释清楚,那我便回去如实禀报夫人:你这几日都在替主子打掩护,所谓公务繁忙全是托词,主子其实日日都在京楼饮酒赏舞。" "你、你这不是胡闹吗!" 影七急得额角冒汗,指着影十的手都在发颤, "你明知道主子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这般在夫人面前编排主子呢?" "我也知道主子品性,可你们确实欺骗了夫人。" 影十眸光清亮,语气却丝毫不让, "而且主子曾经明令过,让我凡事当以夫人为先。若论轻重,夫人才是我最该效忠的主子。如今既发现你们联手欺瞒,我自然该将实情禀明。" 她说着转身欲走,衣袂在夜风中轻扬: "我现在便回府——" "等等!" 影七慌忙拦住她去路,脸上写满了挣扎, "你这不是要把主子往火坑里推吗!若是真同夫人说了,那误会岂不是更大了。" 影十说着便转身要走,影七慌忙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等等!你别急着走啊!” 影十停下脚步,回头淡淡瞥了一眼他拽着自己胳膊的手。 影七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地松开了手: “方才不是你要我赶紧走的?” “我是让你走,可没让你去夫人面前乱说啊!” 影十微微挑眉,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不好意思,恕难从命。” 见她又要转身,影七急得直跺脚,终是败下阵来,长叹一声: “行了行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你可千万别去夫人那儿告状!” 影十这才收住脚步,慢悠悠转回身来,依旧保持着双手环胸的姿势: “那你说。主子为何不回家?为何心情不好?为何要骗夫人?” 影七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压低声音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从主子那日冲去太子府大发雷霆,到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与崔惟谨对质外室和纳妾的真相; 从要求崔惟谨赔偿损失,到让太子殿下偿还当年相助的银两; 再到李长卿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都戳在主子的心窝子上…… 他尽可能简洁地将这几日的风波说了个明白,每说一句都要警惕地往厢房方向瞥一眼,生怕被里头的人听了去。 听完影七的叙述,影十微微蹙起眉头。 她原本只猜到主子是因表白未得回应才借故不归,却没想到这几日竟还发生了这许多波折。 “所以……” 她沉吟片刻,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思索, “主子还是因为表白之后没得到夫人的回应,又发现夫人对主子并不像主子对夫人那般用情至深,然后又被李大人戳了心窝子,才心灰意冷,躲在这京楼借酒消愁不回家的,是么?” 见影十这般直言不讳地点破主子的心事,影七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的姑奶奶,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可千万别再往下乱琢磨了!”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 “现在你既然都清楚了,回去后可不要在夫人那里乱说话了,明白吗?” 他双手合十,几乎是在哀求: “就算我求你了,成不成?” 第 286章 早就知晓外室存在 影十轻轻颔首: “我既然答应了你,回去后自然不会多嘴。” 见她答应守口如瓶,影七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连忙摆手道: “那就好,那就好!你快些回府去吧。” 可影十仍立在原地,眉间蹙起浅浅的沟壑,眼中满是不解: “既然想要赢得夫人的心,难道不该回去加倍体贴关怀,好生相待才是?为何不回去,反倒要躲在这京楼里装忙?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这般逃避就能让夫人爱上主子吗?” 见她又开始直言不讳,影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作揖: “小祖宗,求你别再说了,赶紧回去成不成?” 可影十全然不理会他的哀求,自顾自地继续道: “况且夫人未能倾心于主子,本就是情理之中。在她看来,主子当年迫于无奈才娶的她,一切不过都是权宜之计,既然如此,她又怎会轻易托付真心?” 影七急得上前要捂她的嘴,却被影十轻巧地侧身避开。 她一边灵巧地躲闪,一边仍在分析: “不止如此——若主子不曾剖白心迹,夫人成婚以来,这些年来一直都以为主子心中所属的是那位崔若雪小姐。试问天下哪个女子,会对着一个心中另有青梅竹马的夫君主动献上真心?明知对方心有所属还凑上前去,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她顿了顿,见影七愣在原地,便停下脚步,声音清凌凌的: “既然如此,夫人未曾动心实属常理。主子若是一早便说明心意,或许夫人早已倾心相待,又何至于今日这般局面?” 影七原本还在追着她要阻拦,听到最后这几句却突然怔住了。 他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猛地停下脚步,诧异地问道: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方才说夫人这几年一直以为主子中意的是崔若雪?什么意思?夫人不是最近才知晓崔家小姐的吗?” 影十闻言蹙紧眉头,双臂环抱胸前,脸上掠过一丝不耐: “谁说夫人是最近才知晓的?刚成婚那会儿,夫人就已经听说崔若雪这个‘外室’的存在了。” 影七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 “什么?!大婚之初夫人就以为主子在外头养了外室?” 见他这般反应,影十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般大惊小怪作甚?” 影七却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连声追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可是夫人亲口所言?夫人还与你说了些什么?快,仔细与我说说!” 影十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近惹得后退半步,抬手将他凑近的脑袋推开: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方才不是某人一直让我闭嘴,恨不得立刻把我轰走么?” 她理了理衣袖,转身欲行, “好了,我要回去护卫夫人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影七正想再追上去问个明白,这时候厢房的门却“吱呀”一声突然打开了。 影七追赶的脚步猛地顿住,诧异地转头望去。 下一刻,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只见主子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内,面沉如水地注视着他,辨不出喜怒。 太子殿下与李长卿一左一右随在身侧,李长卿更是满脸兴味地打量着影十,眼中闪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影七心中暗叫不好,慌忙躬身行礼: “主子,太子殿下,李大人。” 他强自镇定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忐忑: “主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云舟却并未答话,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突然出现的影十身上。 原本要离开的影十也没料到主子会在这个当口出现。 她虽心下微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同样躬身行礼: “主子,太子殿下,李大人。” 廊下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静得落针可闻,沈云舟的目光仍牢牢锁在影十身上,深邃的眸子里辨不出情绪。 立在沈云舟身侧的李长卿终于按捺不住,抚掌轻笑: "有意思,真真是有意思!今日这趟来得值,不但瞧见了热闹,还听了一耳朵的秘辛。" 他饶有兴致地转向影十,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你方才说,你家夫人新婚时便知晓云舟养外室?究竟怎么回事,快细细道来。" 影十微微一怔,却仍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默不作声。 沈云舟侧首斜睨李长卿一眼,眸中带着警告。 李长卿却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 "我晓得你也想问,这不替你开口了?够不够贴心?" 沈云舟未予理会,转回视线凝注影十,清冷的声线在廊下荡开: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影十抬首,对上主子深不见底的目光。 她略作思忖,便如实回禀: "属下是从小香那里听来的。夫人与您大婚后不久,您便领兵出征。期间夫人去给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亲口告诉她,您娶她是迫于无奈,其实早已心有所属,因故不能迎娶,这才将人安置在外宅。" 她顿了顿,见主子神色未变,继续道: "夫人起初并未尽信,私下派人查证,结果发现您名下的宅邸确实住着一位女子,与老夫人的说辞不谋而合。自那以后,夫人便以为您与崔若雪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沈云舟眼底激起细微的涟漪。 他从未料到,易知玉竟早已知晓崔若雪的存在,更不曾想多年前她就已认定他心有所属。 "竟有这等误会!" 李长卿惊得瞪大双眼,重重一拍沈云舟的肩头, "我就说嘛!以云舟兄这般品貌,京城多少闺秀倾心,嫂夫人怎会无动于衷?原来竟是误会你早有心上人,这才将情意深藏!" 他摇头晃脑地感叹,嘴角却噙着看好戏的笑意。 李长卿说着说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他抚掌轻叹: "你看,嫂嫂还特地派人去查证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心里是在意的啊!若真不在意,谁会费这个心思?要我说,这事儿还真怨不得旁人误会——谁让你偏偏把崔家小姐安置在自己名下的宅院里,这换作谁不会多想?" 第 287章 知晓调包之事 沈云舟依旧沉默,但李长卿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唇角一勾,又转向影十问道: "所以这次崔家上门,嫂嫂一听到对方姓崔,就以为是云舟那位'青梅竹马'找上门来了,这才尽心尽力地替他张罗纳妾事宜?" 影十颔首称是: "属下听到夫人说主子待她这般好,对少爷小姐更是疼爱有加,若是她不替主子考虑便是她的不对了,所以夫人不忍心让主子与心爱之人分离,这才决意成全。得知崔家小姐要进门,夫人便打定主意要好生安排,全了主子这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李长卿搭在沈云舟肩头的手又拍了拍,语带感慨: "你听听!嫂嫂这是把崔家小姐当成你的心上人,才这般委屈求全的。别的不说,光是这份为你着想的心意,就胜过多少人了?即便眼下尚无男女之情,可这份真心实意的关怀,难道不珍贵吗?" 影十见状,又补充道: "属下觉得李大人所言极是。夫人既认定主子心有所属,又以为这场婚事是迫于无奈,加之这些年寄往边关的书信被人暗中拦截,甚至还得了个'勿扰'的回复......这一切都让夫人深信主子对她无意。既然如此,若还贸然倾心,岂不是自寻烦恼?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会收起这份心思。" 她略作沉吟,又直言不讳道: "恕属下斗胆,这些年来夫人独守空闺,不仅要忍受老夫人与三小姐的刁难,还遭最信任的大嫂背叛,险些连骨肉都被人调包丢弃,不得已数次纵火自救......在这般水深火热之中,哪还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加之主子远在边关,夫人一个弱质女流,光是活下去就已竭尽全力,自然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了。"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仿佛惊雷一般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沈云舟的脸色骤然结满寒霜,眉峰紧蹙,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影十: "放火自救一事我知晓。可孩子被调换扔掉——这又是怎么回事!" 影十抱拳躬身,将从小香处听来的往事细细道来: "回主子,夫人生产那日,颜氏趁夫人产后虚弱,又趁着夫人院里没有人照应,让身边下人偷偷去了夫人院子,将昭昭小姐从房中给抱走了。夫人醒来察觉有异,不顾产后虚乏,当机立断在主屋纵火,趁全府救火混乱之际,亲自带着小香去了颜氏院子,四处寻找才从柴房救回了已被弃置一旁、奄奄一息的昭昭小姐。" 李长卿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竟有这等事!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居然敢在在堂堂侯府内宅,光天化日之下行此恶毒之举!" 他忽又想起什么,疑惑道: "可是那颜氏自己不是生了儿子?她缺的就是儿子,为何还要将儿子换出去?" 影十抱了抱拳,将其中缘由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原来这颜氏生的也是女儿,可大房已经出了许多庶子,若是再不生出嫡子地位便不保,于是天从外头抱了个儿子假装自己生的是儿子,可她又担心自己的亲女儿会过不好,便想出这偷龙转凤的毒计,欲将女儿调换给刚生了女儿的夫人,让她来精心教养。 李长卿与萧祁闻言,面色皆沉凝如水。 李长卿摇头叹道: "你们府上这些魑魅魍魉当真层出不穷!嫂嫂这般处境,实在令人心惊。幸好你此次回京及时,否则......只怕嫂嫂与昭昭都要折在这吃人的后宅里了。" 这话如一根针,直刺沈云舟心口。 他周身气压骤降,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滔天巨浪。 李长卿那句"回京及时"让他心头猛地一颤——是啊!若是他再晚归些时日,那昭昭是不是就被调换丢弃自生自灭了!那易知玉是不是连月子都消停不了要被人迫害了? 一念及此,沈云舟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凝固。 这个念头如惊涛骇浪,瞬间将他吞没。 倘若他此番没有及时赶回,事情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那么,在上一世,当他未能提前归来时,易知玉独自在这深宅大院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上一世他回府时,孩子的满月宴都已办完。 那几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不曾燃起,易知玉也尚未识破最信任的大嫂的真面目。 所以……他们的昭昭,是不是当真被颜氏调包后弃于柴房,自生自灭? 沈云舟猛地抬眼看向影十,嗓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 "她当初……是如何发现孩子被调换的?" 影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了怔,思索片刻才道: "具体细节属下也不清楚。只听小香说,夫人那日做了个噩梦,梦见孩子被人调换,醒来后便格外警觉。许是……冥冥中有祖宗庇佑吧。" 这话如惊雷贯耳,沈云舟呼吸骤然一滞,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早已猜到易知玉是重生之人,却不知她究竟何时归来。 如今看来,她正是在生产昭昭那日重获新生——所以才及时救回了孩子!所以才有了那几场绝境求生的烈火! 沈云舟闭了闭眼,几乎不敢深想上一世的易知玉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侯府中挣扎求存。 特别是在他被害死之后,她孤身一人,要如何面对这群豺狼虎豹? 被调换的昭昭落得何等凄惨下场?他们的慕安又能否平安长大? 不必细想也知,即便上一世他活着时,侯府众人对易知玉也从未手软, 更遑论在他死后,那段没有他的岁月,独自一人带着孩子该是何等暗无天日。 倘若真是如此,那上一世的她究竟有没有平安活到终老? 倘若女儿早已被调包,那个被换来的假女儿又会如何待她? 她既在重生归来时便知晓了调包的真相,那是否意味着在上一世她就发现过这个残忍的事实? 难道……她就是因此才遭遇不测的?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第288 章 陷入自责的怪圈 沈云舟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疼痛狠狠攫住了心脏,这些纷至沓来的猜测几乎要让他窒息。 上一世他早早遭人毒手,至死都蒙在鼓里,不知张氏并非生母,不知她早已对自己动了杀心,更不知这偌大的侯府竟处处暗藏杀机!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他,一个无力庇护妻儿的他,就这样将易知玉和孩子们独自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任由他们被欺凌、被践踏,甚至……被害死。 每一个可能的残酷结局都像在告诉他:易知玉和孩子们定然不得善终。 这个认知化作无数淬毒的利刃,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口。 沈云舟忽然觉得,这一切的苦难,根源都在于他。 是他太过大意,没能及早识破阴谋,不仅枉送性命,更连累了妻儿受苦。 是他太过自私,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求娶易知玉,她又怎会在这深宅大院里独自煎熬? 是他亲手将那个曾经烂漫明媚的少女,困在这吃人的侯府中,让她不得不收起所有棱角,变成如今这副乖巧懂事、处处周全的模样。 沈云舟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心头涌起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懊悔。 影十说得对——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人,哪还有余力谈情说爱? 光是活下去就已耗尽全部力气,又哪来的闲心奢望风花雪月? 更何况她是历经两世之人。 即便重活一次,知晓了许多真相,她依然要在这泥潭中艰难周旋,与那些魑魅魍魉斗智斗勇。 而上一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独自面对那么多背叛与磨难,该是何等艰辛、何等绝望? 这样跌宕坎坷的两世人生,又怎会有半分余裕去爱一个人,去托付真心? 站在沈云舟身侧的李长卿留意到沈云舟站在那里一直不说话,有些疑惑的侧头看向他,这一看立刻就发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笼罩。 李长卿不由得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他以为他是在为嫂嫂和孩子们曾经历的磨难而自责,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 "你看,连你们家祖宗都在天上庇佑你们,知道有坏人要害你们,特意托梦示警,不让那些个坏蛋得逞。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和嫂嫂都是有福之人,往后定会否极泰来,诸事顺遂的。" 沈云舟却恍若未闻,仍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隐忍。 李长卿见他这般,又温声劝解: "云舟,往事已矣。如今嫂嫂和昭昭、慕安都平安无恙,你也早已加派人手护他们周全。这张家又已经彻底倒台,从今往后,断不会有人再能伤害他们分毫了。" 说着,他转向影十,语气郑重: "你说是不是?有你们日夜守护,你家主子是不是完全不必再担心?" 影十立即抱拳应道: "主子放心,属下等必当竭尽全力护卫夫人与少爷小姐,绝不让他们再有半点闪失。" 沈云舟这时才缓缓抬眸看向影十,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可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影十微微蹙眉,仔细回想片刻,终是摇头: "回主子,没有了。" 沈云舟深深望进她眼中,良久才沉声道: "嗯,你们,务必要护好夫人。" "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影十斩钉截铁地应道。 "嗯。" 见沈云舟再无吩咐,影十躬身行礼: "若主子没有其他交代,属下便先回府了。" "去吧。" "属下告退。" 影十转身离去,衣袂在廊下带起一阵微风。 沈云舟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眼睛,他猛地转身朝着厢房内走去。 他径直走到矮桌前坐下,一把抓起酒壶,这次连酒杯都省了,直接仰头对着壶嘴猛灌起来。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沾湿了衣襟。 重新落座的李长卿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蹙眉,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萧祁,低声道: "诶,他这怎么反而喝得更凶了?事情不是说开了吗?嫂嫂经历那么多磨难,一时半会儿生不出男女之情也是情有可原啊?" 萧祁凝视着沈云舟近乎自虐的饮酒姿态,眸光微沉。 方才他清楚地捕捉到沈云舟听影十叙述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那骤然收缩的瞳孔,紧握到发白的指节,还有眼底翻涌的痛楚。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现在难受的,恐怕不是嫂子对他有没有男女之爱的事,既然刚刚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他自然是能明白嫂子的状况的,只是,你想想,得知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在这自己府里受了这么多波折和磨难,身为夫君的他该是何等心疼自责?更何况,他心仪的女子正是因为嫁给他沈云舟才有的这些个煎熬。"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此刻的他,怕是正被自责、心疼与悔恨啃噬着心肝,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觉得嫂子的煎熬都是他带来的,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吧。" 李长卿闻言眉头紧锁: "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要说错也该是沈家那些魑魅魍魉的错才是!同为一族,却这般残害骨肉,不仅要置云舟于死地,连嫂嫂和稚子都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不是个东西!要怪,也应该怪这些个恶心东西才是!怎么能怪他呢!"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 "不行,我得去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我要好好教育他一顿,告诉他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萧祁见李长卿起身,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袖,将他重新按回了座中: "好了好了,你先坐下。" "你拦我作甚?" 李长卿不满地瞪向他, "我非得去把这个道理跟他说明白不可!" 萧祁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却仍落在那个借酒消愁的身影上,轻轻摇头。 然后执起酒壶为李长卿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添上。 第 289章 不醉不归 他将酒杯轻轻推到李长卿面前,语气平和: "有些心结,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其中的道理谁都明白,可当局者迷,身处其中难免深陷情绪,一时难以自拔。你此刻去劝,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他举起酒杯,与李长卿的杯沿轻碰, "倒不如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毕竟,很多事都是需要自己慢慢消化的,等他想通了,自然就豁然开朗了。" 望着沈云舟举壶痛饮的模样,萧祁又轻声道: "看他这架势,今日是打定主意要一醉方休了。也是,这些日子他经历的事情着实不少,见识了家中那么多恶毒的算计,心中恐怕早就已经堆积了不少情绪了,今日让他尽情发泄一番,未尝不是件好事。" “也许大醉一场,反而能好好纾解掉心中的憋闷,到时候人也能舒坦一些,很多事也能想通了。” 李长卿听罢,觉得在理,猛地一拍桌案,声调不由扬高: "好!既然如此,咱们今日就陪他喝个痛快!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萧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豪情逗得轻笑: "怎么?刚刚还舍不得你那些珍藏的,现在又愿意让我们敞开肚皮喝了?" 李长卿洒脱一笑, "不过是几坛酒,怎能与兄弟情谊相提并论!" 说着他便举杯一饮而尽, "来!喝!" 此时,京楼外, 影十抱臂倚在廊柱旁,不多时便见影七匆匆赶来。 她微微蹙眉: "怎么来的这么慢?" 影七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 方才影十告退时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虽然不明就里,还是等主子们进房后立即追了出来。 这般迅速,竟还遭她埋怨。 "我总得等主子们进去了才能脱身吧?" 他无奈解释, "他们一进门我就赶来了,这还叫慢?" 影十懒得与他争辩,直截了当道: "你方才不是说,主子向崔家和殿下讨了赔偿?现在就去把银子取来,我顺道带回府。" 影七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怔: "啊?" 影十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啊'什么?难不成赔偿还没到手?" 影七虽仍摸不着头脑,却老实答道: "收到了,太子殿下前日来京楼时便带过来了。" "既然收到了,就让我带回府去。" "啊?" "你除了'啊'还会说别的吗?" "不是......" 影七为难地搓了搓手, "主子还没发话,我怎好擅自把钱交给你?" 见他这般不开窍,影十忍不住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 "你且说,如今府里是谁在主持中馈?是夫人还是主子?" "自然是夫人......" "那不就结了!既然夫人掌家,这些新进的银钱自然该交到夫人库房里。" "啊?" 听到他又是一声"啊",影十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轻踹了他一下: "别'啊'了!你到底想不想主子和夫人增进感情?想就赶紧把钱拿来,我好带回去交给夫人。" 影七一脸困惑地挠着后脑勺,眉头都快拧成了结: "我自然是盼着主子和夫人的感情能增进的!可……给钱真能管用吗?主子给了好些银钱夫人了,可似乎对增进感情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啊?" 影十终于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强压下想揍他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道: "若是我回去后,将主子这几日如何与崔家对质、如何讨要赔偿的经过细细说与夫人听,你说夫人会不会更明白主子的真心?若是明白了主子的真心有多真,那是不是就能增进双方的感情了?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影七先是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不住地点头如捣蒜,脸上绽开茅塞顿开的笑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说得对!" 影十见他开窍,这才缓了语气,继续分析: "可若是我回去平白无故突然提起这事,未免显得太刻意。万一让夫人误会主子是做戏给她看,这片真心岂不是要打了折扣?"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 "所以,我带着赔偿款回去,待夫人问起时顺势说明原委,一切就显得水到渠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影七听得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对对对!说得太在理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既然觉得在理,还愣在这儿做什么?" 影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作势又要抬脚踹去。 影七见势不妙,敏捷地侧身闪开,一溜烟朝京楼里跑去,边跑边喊: "我这就去取!这就去!" 目送影七匆匆奔回京楼的背影,影十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影七的脑子简直像块实心木头,非要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才能转过弯来。 半个时辰后·易知玉主屋 烛光摇曳中,易知玉望着影十手中那匣满满的银票,眸中满是诧异: "你说……这些是崔家赔给夫君的名誉损失费?" 影十垂首应道: "正是。属下恰逢太子殿下将赔偿送至主子处,主子因公务缠身,便命属下顺道将银钱带回府中。" "太子殿下?" 易知玉愈发疑惑, "为何是太子殿下送去?" "回夫人,前日主子与崔大人对质是在太子府进行的。崔小姐本就是当年太子殿下托主子出手相救,这些年的安置费用主子一直未曾讨要,此次便一并清算了。" 听闻沈云舟竟连太子殿下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易知玉与小香相视一眼,皆露出讶色。 易知玉心下明了,沈云舟这是要与崔家划清界限,不留半分纠葛的余地。 影十继续禀报: "崔家一时凑不齐万两白银,太子殿下从中斡旋调停,可是主子不接受,最终太子殿下替崔家付了全部赔款。故而这匣中银票,皆是太子殿下所出。" 她上前几步,将木匣呈至易知玉面前。 易知玉接过沉甸甸的木匣,指尖抚过匣中银票,心绪如潮涌动。 这几日沈云舟未曾归府,她何尝不知所谓的"公务繁忙"不过是托词。 若真日理万机,又怎会有时间日日让影七这般准时的回府传话呢? 第290 章 得知与崔家对质之事 而这次沈云舟为了崔家外室与纳妾的风波,不惜将事情闹到太子殿下面前,甚至拒绝太子的调停,执意要崔家赔付银钱, 这番举动,让易知玉看得更加分明。 一方面,这彻底印证了崔若雪与沈云舟确实毫无瓜葛关系; 另一方面,他也是要将此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断绝崔家任何攀附进府的可能,不让自己因纳妾之事而受分毫影响。 还有一层……恐怕是因着她对此事过分淡定,甚至主动为他张罗纳妾,让他心中憋闷难舒。 若非如此,他何必特意将事情闹到太子府?他这是在借题发挥,纾解心中的郁结。 其实易知玉何尝猜不到沈云舟连日不归的缘由?她大抵也能体会他此时的心境。 想到这些,易知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日她仓皇离去,实是因突然知晓他的情意,一时竟无法像往常那般坦然说出"在意"、"喜欢"这样的话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心,反而让她生出几分无措与罪恶感。 从前的夫妻和睦、相敬如宾,都是建立在"夫妻"这层名分上。 她以为沈云舟待她好,是出于丈夫对妻子的责任; 故而她回报的,也只是妻子对丈夫应有的周全与体贴,从不涉其他。 毕竟重活这一世,她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要做,太多既定的轨迹需要扭转,哪还有余力去奢谈情爱? 更不遑去和一个心中被别的女子占据了位置的人去谈爱了。 她首要的事情便是得步步为营,在这吃人的侯府中与魑魅魍魉周旋,殚精竭虑地护住身边每一个人。 纵然依旧疲惫艰辛,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少如今,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昭昭安然无恙,安儿健康活泼,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也正一个个得到应有的报应。 而在这条艰难的重生路上,作为夫君的沈云舟所做的一切,易知玉也都真切地看在眼里。 这一世,沈云舟终于是逃过了死劫,躲过了恶人迫害,活了下来。 因着他活着,因着他暂时不必再远征沙场,更因着那些误会的冰释,他们之间竟拥有了那么多不曾有过的相处时光。 回京后的沈云舟,确实给了她太多意想不到的助力,给了她莫大的支撑。 易知玉心知肚明,若非他在旁周旋相助,许多事情绝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恐怕还要耗费更多心力,经历更多周折,这也是她为何这般体贴周全对他的缘故,对方对自己好,自己自然也得回报才是。 从他提前征战归来,在知晓她院子被烧无处安置,执意将她接至自己院中坐月子,让她得以安心调养; 到以为她嫁妆被盗,无银钱傍身,毫不犹豫地将名下铺子与银票给了她大半,唯恐她受了委屈,唯恐她日子不好过。 从星夜疾驰闯入佛堂相救,到以为她葬身火海时不惜与张氏当众反目,不顾自己名声影响,执意要将人送官究办; 从精心安排护卫保她周全,阻断张氏所有磋磨她的机会,到回京后总是抽空陪她和孩子们用膳嬉戏,再忙也不忘从外头捎回各色新奇玩意与点心…… 这一桩桩、一件件,易知玉都默默记在心底,也一直很是感激,也一直在尽己所能的在回报。 只是从前,她总以为这些不过是沈云舟的君子之风。 因他品性高洁,才会对妻子尽责,对孩子慈爱。 她将这些悉数归因于他的修养,从未想过,这或许源于一份深藏的情意。 毕竟在她心里,沈云舟早有所爱,待她不过尽夫妻本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作多情? 若真的付出了真心,却注定无法两情相悦,永远无法在对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那往后的岁月该如何自处? 毕竟,人都是贪心的。 若交出了真心,一旦动了情,却求而不得,那样的日子该多么难熬? 因此她始终克制着,理性地将自己的心守得牢牢的,从不曾真正敞开过心扉。 可如今,太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崔若雪这件事的真相大白,竟意外地解开了这个困扰她两世的最大误会。 不止解开了这个天大的误会,更让易知玉真切地看清了沈云舟的心意。 原来他心中所系,自始至终都是自己。 这也让她终于明白,那些无条件的维护与付出,不单单是君子之风,不单单是为人夫君的责任,更是因为他真心爱重她,才会这般不计代价地护着她与孩子们周全。 对沈云舟的品性,易知玉从未怀疑过。 他与沈家那些魑魅魍魉截然不同,更与前世那个表面温良、背地狠毒的颜子依天差地别。 他待她的好,全都出自真心,纯粹而坦荡,不掺半分算计与目的。 思及此,易知玉捧着银票盒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盒中的银两,是沈云舟向太子殿下讨要的赔偿。 他为了崔家这事,竟然不惜闹到了太子府去。 不仅追讨了当年安置崔若雪的花销,连太子的调解都不理会,执意要崔家赔偿损失,最后甚至让太子殿下自掏腰包…… 也不知这般行事,会不会给他招来什么麻烦? 易知玉轻轻蹙起眉头,抬眸看向影十,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夫君这般直接与崔家在太子府对峙,连太子殿下说和都不肯让步……此番,可会惹得太子殿下不悦?" 一直静候在旁的影十,将夫人接过银票后恍惚出神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心知这番话已在夫人心中激起涟漪,便只默默侍立在一旁,没有打扰夫人的思绪,只安静等待着夫人指示。 此刻听到夫人这般询问,影十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夫人这般问,很显然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主子担忧,怕他行事太过刚直会伤及自身。 她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温声宽慰道: "夫人不必担心。太子殿下胸襟宽广,也知晓了此事确实是误会颇多,所以并未因此责怪主子什么。" 第291 章 肆意活一次 易知玉这才轻轻颔首,眉间忧色稍霁了几分: "那就好。若因此事生出什么枝节,反倒是不好了。" 话音落下,易知玉几不可闻地又轻叹了一声,屋内再度陷入静谧的氛围中。 烛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凝视着手中的木盒,又一次陷入沉思。 自从沈云舟剖白心意以来,她每日都在心中思索和沈云舟之间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 心底那根自重生以来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开始悄然松动了。 沈云舟这些日子默默做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都无一不在向她证明。 他的心意何其真挚,何其纯粹。 每当遇到难题,他总是第一时间迅速妥善解决,从不让她为此烦忧半分,不让她受到半分困扰。 既然他如此真诚相待,主动澄清误会,又这般坦率地剖白心迹…… 既然他已经朝着她的方向迈出了这么多步,那么她是不是也该试着放下心防,敞开心扉,也朝着他走出一步呢? 是不是也可以尝试着放下所有顾虑,真真切切地与他相处一次。 不是以沈夫人的身份,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易知玉"这个真实的自己,去与他试着相处? 毕竟他们已成婚数载,更育有一双儿女。 这般深厚的牵绊,早已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相连。 羁绊早已深入骨髓,再难割舍。 若能在这一生中痛快恣意地活一次,若能得一个相知相爱的良人,又何尝不是幸事? 影十在一旁静静观察着夫人出神的模样,见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木盒上轻轻摩挲,不由加深了嘴角的笑意。 她暗自欣慰——这步棋果然走对了。 瞧,夫人这不就开始将主子放在心上了吗? 想到主子选择避而不见、在京楼借酒消愁的做法,影十不禁摇头。 这简直是下下之策。 明明为夫人做了这许多,件件都彰显着深情厚意,却偏要瞒着不说,这怎么行? 若刻意邀功固然虚伪,可既然出自真心,让夫人知晓这些心意,不正是拉近彼此距离的最好契机吗? 如今外室与纳妾的误会已经澄清,夫人也明白了主子心仪之人正是她自己,此时正该趁热打铁,好好增进感情、俘获芳心才是上上之策。 躲到京楼借酒消愁算什么办法?难道这样就能让夫人敞开心扉了吗? 主子和夫人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更育有一双儿女。 即便夫人往日未曾对主子生出情意,那也是因为她误以为主子心有所属。 如今既知真相,又清楚主子钟情于她,心境自然大不相同。 以主子这般家世、这般气度、这般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品貌,想要赢得夫人的心,难道还会是难事吗?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莫说夫人的心是血肉做的,即便真是石头做的,只要主子诚心相待,来日方长,石头也得焐热了不是? 横竖夫人已嫁入侯府,嫁与主子,身边除了主子也不会再有其他男子,根本没有旁人相争。 这般日积月累地用心呵护,想要捂热夫人的心,不过是早晚的事,难道还担心会捂不热不成? 瞧夫人此刻的神情,分明又一次被主子的所作所为触动了心弦。 想到这儿,影十不禁暗自得意。 和影七那块实心木头比起来,自己简直堪称智谋过人。 见该说的都已说完,夜色也渐深沉,影十便适时开口: "夫人,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不打扰您歇息了。" 易知玉被这话语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眸光流转间对着影十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嗯,去吧。" "属下告退。" 影十恭敬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侍立在一旁的小香见影十离去后,自家小姐仍抱着那个木盒怔怔出神,候了半晌才轻声道: "小姐,时辰不早了,奴婢帮您把这些收起来可好?" 易知玉恍然回神,轻轻应了一声,将木盒递到小香手中,缓步走向床榻。 烛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时光飞逝,一晃一日又过去,这天清晨。 晨光熹微,今日正是若宁郡主赏花宴的日子。 因要赴宴的缘故,易知玉早早便被小香唤醒梳洗。 尚带着几分睡意的她洗漱完毕后,便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小香和丫鬟们为她梳妆打扮。 见自家小姐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下还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乌青,小香忍不住关切道: "夫人,您这几日是不是都没睡好?您这眼下的乌青都有些显出来了,幸好是不深,奴婢这细看才看见,上了妆倒是不妨事。" 易知玉闻言望向镜中的自己,果然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小香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柔声劝慰: "夫人定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日的赏花宴,这才没有睡好吧?您别担心,有小香陪着您呢。" 易知玉闻言轻笑,从镜中望向小香关切的脸庞: "是是是,有小香在身边,夫人我自然不会无聊了。" 小香闻言展颜一笑,取出几副精心挑选的首饰在易知玉发间比划: "夫人,这几副头面您一直没拿定主意,现在可想好戴哪一副了?" 易知玉凝望着镜中映出的影像,纤指轻点小香右手那副: "就这个吧。既不会太过招摇,也不失雅致体面。" "是,夫人。" 小香又问道, "那发型就梳最近京城最时兴的月牙盘发可好?听说各家夫人小姐都很喜欢这个样式。" "嗯,你看着办便是。" 易知玉轻声应道,便不再多言,任由小香和丫鬟们悉心打扮。 方才小香问起她是否睡得不安稳。 这几日她确实睡的不太好,却并非因为今日这场赏花宴。 而是她一直在反复思量与沈云舟之间的事,纠结着是否该主动迈出那一步,是否该试着敞开心扉。 这些念头如潮水般在夜深人静时涌来,让她辗转反侧,这才在眼下留下了淡淡的乌青印记。 第292 章 赴赏花宴 易知玉对镜自照,仔细端详着眼下那片淡青色的痕迹。 幸好颜色不算太深,扑上一层细腻的妆粉后,应该是能遮掩住的。 她轻轻舒了口气——若是以憔悴的面目去赴那赏花宴,多少是有些不太好的。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精致的发髻妆面终于完成。 小香取来一套鹅黄色初春长裙,易知玉起身舒展双臂,由着婢女们为她更衣。 待穿戴整齐,小香不由得眼前一亮,又细心为她佩上相配的耳饰与玉镯。 这一整套温润如玉的首饰,与淡雅的衣裙相得益彰,将易知玉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透亮,面若桃花,恍若画中仙子一般,与这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正是相得益彰。 “夫人穿这身真是好看极了,” 小香忍不住赞叹, “像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易知玉浅淡一笑,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身鹅黄确实与头上的玉饰十分相配,整体既不张扬,又不失端庄气度。 "好了,该动身了。" 她轻声吩咐, "马车可都备妥了?" 小香连忙应道: "早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嗯," 易知玉微微颔首,理了理袖口, "若宁郡主的赏花宴设在城外山中的庄园,车程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咱们早些出发,免得迟了失礼。" 说着便朝主屋外走去。 临到门前,她又回头望了眼里间,转身对守候的婆子说道: "好生照看安儿和昭昭,若有什么事情,立即差人来报。" 婆子们立刻应声, “是,夫人。” 又细细的叮嘱交代了一些事,易知玉这才迈步出院。 小香与影十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一行人穿过庭院,朝着府门方向行去。 朱漆大门外,侯府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见主人出来,候在车旁的小厮利落地将踏脚凳安置妥当,躬身候在一旁。 易知玉足尖刚踏上矮凳,右手下意识地向身侧一伸,习惯性地伸手欲扶,余光却未见小香的身影。 她不由得有些疑惑地回头,就看见小香仍然站在府门石阶上,此时的她正踮着脚尖向长街尽头张望着什么。 "怎么了?" 易知玉收回手,轻声唤道, "还傻站在那儿做什么?" 小香闻声急忙小跑过来,双手稳稳扶住易知玉的手臂,目光却仍忍不住往街角飘去: "奴婢想着,万一二爷这时正好忙完公务赶回来呢?夫人,时辰尚早,要不咱们再等片刻?说不定二爷今日就能回府......" 见小香日日盼着沈云舟回家,倒比自己这个做妻子的还要上心,易知玉不由莞尔,她轻轻拍了拍小香的手背: "若是公务已了,昨日影七傍晚传话时自会提及。既然未说夫君今日回府,便是事务尚未料理妥当,我们不必空等了。" 小香却不死心,仍伸长脖颈望向远处,满脸惋惜: "二爷怎就忙成这样......连赏花宴都不能陪夫人同去。可惜了夫人今日这身打扮,若是二爷得见,定要被夫人这般明艳动人的模样惊艳到的。" 她说着又轻叹一声, "没能让二爷瞧见夫人今日这般美的模样,实在可惜。" "在你眼里,你家夫人何时不美?" 易知玉轻笑摇头, "好了,该出发了,误了时辰总归不好。" "是,夫人。" 小香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搀扶易知玉登上马车。 待确认夫人坐稳后,又细心地将车帘整理妥帖,仔细掩好。 一切收拾停当,小香轻巧地跃下马车,对车夫颔首道: “可以启程了。” 车夫应声扬鞭,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城外山庄的方向迤逦而行,将侯府的朱门碧瓦渐渐抛在身后。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车轮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轱辘”声,车身随之微微摇晃,像一只温柔的摇篮一般。 易知玉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眼皮直打架。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掀开了侧面的窗帘。 窗外流动的街景映人眼帘,她对着跟随在侧的小香轻声吩咐,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眯一会儿,快到的时候记得喊我。” 小香闻声立刻凑近了些,脸上写满了关切,连连点头应道: “是,夫人,您安心歇着,快到的时候奴婢就唤您起来。” 易知玉微微颔首,放下帘子,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 她重新靠回柔软的垫子里,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缓缓阖上了眼帘。 与此同时,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京楼中。 萧祁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上了二楼,刚转过廊角,一眼便看见了如青松般笔挺守在厢房门口的影七。 影七见到来人,立即躬身抱拳,恭敬地行礼: “太子殿下。” 萧祁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扫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沈云舟呢?起来了没?” 影七垂首认真的回话道, “回殿下,主子已经醒了,此时正在屋内喝茶。李大人还未醒,尚在安睡中。” 听到李长卿昨夜又睡在这里了,萧祁嘴角轻轻一撇,脸上露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带着些没好气: “李长卿昨夜又宿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昨日该不会又喝到三更半夜吧?” 影七抬起头,如实回禀: “殿下所料不差。昨日主子和李大人的确对饮至深夜,因时辰太晚,李大人便歇在此处了。” 萧祁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的无奈。 前日夜里,他与李长卿陪着沈云舟饮酒到三更天,李长卿当时拍着桌子高喊“不醉不归”,结果沈云舟还神色如常,他自己倒先醉得不省人事。 以李长卿那不服输的性子,怎会甘心就此认栽? 即便萧祁昨日千叮万嘱,说今日是若宁的赏花宴,万万不可饮酒误事,看来这家伙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293 章 激将 果然,他的嘱咐全被当成了耳旁风。 萧祁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厢房雕花木门,大步跨了进去。 果然看见沈云舟早已起身,此时正端坐在桌边安静的喝着茶水。 而靠窗的矮榻上,李长卿裹着锦被睡得正沉,连有人进来都浑然不觉。 见沈云舟这般神清气爽,萧祁心下明了。 昨夜这场酒,定然又是李长卿败下阵来,否则此刻也不会像只醉猫似的瘫在这里。 萧祁摇着头走到榻前,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李长卿的小腿。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睡的香甜。 他索性蹲下身,伸手精准地揪住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 方才还睡得天昏地暗的李长卿顿时惊醒,捂着耳朵嗷嗷直叫, “疼疼疼——谁啊!谁敢揪小爷的耳朵!” 一睁眼,正好对上萧祁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眸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诶诶诶,快松手!耳朵要掉了!” 李长卿龇牙咧嘴地求饶。 见他彻底清醒,萧祁这才松手,顺势将他从榻上拽了起来: “昨日我怎么嘱咐你的?说了今日是若宁的赏花宴,要早些动身,你倒好,转头就又喝成这样!” 李长卿揉着发红的耳朵,另一手按着胀痛的额角,讪讪笑道: “赏花宴我自然记得……我这不是为了陪云舟排解心中郁结,才小酌了几杯嘛。” 萧祁冷哼一声,目光在他惺忪的睡脸上扫过: “得了吧你!前日我们才陪他喝到半夜,要解前日也都解的差不多了,哪需要你昨日又来喝成这般?要我看,你就是不服气前夜先醉倒,存心要再和他沈云舟比试一回。” 萧祁挑眉看向安静品茶的沈云舟,又扫了眼衣衫不整的李长卿,语带戏谑地摇了摇头: "啧啧,看这情形,昨夜怕是又输得一塌糊涂?" 这话可戳中了李长卿的痛处,他立刻跳脚反驳: "谁、谁输了!我那是喝到后半夜实在困倦,这才小憩片刻!" 说着还不忘瞪向沈云舟的方向,见他那副丝毫没事的模样,不由悻悻地撇了撇嘴,满脸都写着"不服"二字。 "少贫嘴了," 萧祁无奈打断, "赶紧收拾收拾,若宁的赏花宴可不能迟到。" 正当李长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榻上爬起来时,一名侍女端着叠放整齐的衣裳轻步而入。 萧祁指了指那套月白长袍: "早料到你会来这拼酒,特地让人备了换洗衣裳。快去梳洗更衣,满身酒气像什么样子。" "还是萧祁你想得周到!" 李长卿顿时眉开眼笑,凑上前就要搭他肩膀, "比某个冷心肠的家伙体贴多了——" 萧祁侧身避开,嫌弃地摆手: "少来这套,动作快些。" 约莫一炷香后,李长卿焕然一新地回到厢房,发髻束得整齐,衣衫一丝不苟,又恢复了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都收拾妥当了,出发吧?" 萧祁放下茶盏起身,二人并肩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边却同时顿住脚步,不约而同地回头——就看见沈云舟仍端坐在原处,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李长卿忍不住招手催促: "愣着做什么?一起走啊。" 沈云舟指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青瓷杯沿,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李长卿见沈云舟竟说不去,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若宁这才刚回京不久,头一回设宴相邀,你怎能不去呢?” 沈云舟垂眸轻啜一口清茶,神色未动: “不想去,便不去。” 见他这副恨不得在京楼里窝到地老天荒的模样,李长卿气得抬手直指: “你难不成真要在这京楼里当个隐士,再也不出门了?你——” 话未说完,萧祁便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转向沈云舟淡然一笑: “既然云舟不愿,那便作罢。仔细想来,不去也好……毕竟从前那些往事,若真见了面,彼此反倒尴尬。” 李长卿闻言一怔,尚在琢磨这话中深意,却听萧祁话锋一转: “我们得快些动身了。今日皇祖母也会亲临赏花宴,京中各大世家的主君与女眷皆会到场。” 他刻意放缓语速,余光扫过沈云舟的方向, “云舟既不去,嫂夫人恐怕要独自赴宴了。她这头次以沈家女主人的身份出席这等场合,想来相识的熟人也不多……我们早些过去,总能替云舟照应一二。” 这话如石子入水,顿时点醒了李长卿。 他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连忙扬声附和: “说得极是!嫂嫂头回参与这般隆重的宴会,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该多尴尬啊?我们得快些去给她撑撑场面才是!” 二人说罢,作势便要转身离去,却故意放慢脚步,一唱一和地继续议论: “说来也是……这般重要的场合,若见嫂嫂独自前来,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沈家不重视嫂嫂呢。” 李长卿摇头叹气, “那些世家夫人最是眼尖,若因此看轻了嫂嫂,日后在京城交际场上怕是难免要受委屈。” 萧祁颔首应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京城这些人最擅察言观色。若见嫂夫人形单影只,难免会觉得她无人倚仗……到时候若有人存心为难,连个解围的人都难找。” 李长卿闻言,立刻顺着萧祁的话往下说,声音里满是刻意的担忧: "可不是嘛!太后向来最疼若宁郡主,当初沈云舟拒了婚事转头娶了嫂嫂,太后心里能痛快吗?这要是迁怒到嫂嫂身上,在宴会上给她难堪……那可如何是好?" 萧祁煞有介事地点头,压低嗓音: "我前日还听见永嘉说要替若宁出这口气,非要好好'指点'嫂夫人一番不可呢。" "这……" 李长卿故作惊慌, "咱们毕竟是男子,总不能一直守在嫂嫂身边护着。若是真被她们寻了由头当众刁难,岂不是要让嫂嫂受尽委屈了?" "谁说不是呢。" 萧祁长叹一声, "这般场合,稍有不慎便是颜面尽失啊。" 第294 章 抢马 李长卿故作忧心地长叹一声,嗓音又提高了些许: "那咱们可得快马加鞭赶过去才是!待会儿见了永嘉,定要好好劝她才是。怎么说也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过节不能关起门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嫂夫人难堪啊。" 萧祁从容接话,声音沉稳却暗藏深意: "让永嘉收敛倒是不难,待我到了当面嘱咐她几句,她总会给我这个面子。只是……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哦?" 李长卿十分配合地追问, "何事让你这般担心?" "当年云舟与若宁那桩旧事,京城里知情的可不在少数。若是今日宴会上有哪家夫人多嘴,让嫂夫人听去了什么风言风语……" 萧祁刻意顿了顿, "嫂夫人若听了些风言风语,对云舟再生误会,那可就难办了。毕竟云舟才刚向嫂夫人表明心迹,说从未心仪过旁人。前些日子崔家小姐的误会方才解开,若今日又横生枝节,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只怕嫂夫人要怀疑云舟的真心了。" 李长卿立刻会意,声音扬高了几分: “说得在理!这等误会若是再生,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二人边说边沿着楼梯往一楼走去,虽然已经离厢房渐远,眼角的余光却仍不时瞥向那道紧闭的房门。 每次视线交汇,彼此眼中都闪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始终守在厢房门口的影七将这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他忍不住探头望向屋内,却见主子依旧端坐如钟,仿佛浑然未觉。 影七不由得攥紧了拳,心下焦灼: 主子不会是在想事情没听见吧?若是真向太子殿下和李大人说的那般可如何是好! 夫人独自赴宴若真受了委屈怎么办?若是听到些不该听的,与主子再生隔阂又怎么办? 眼见太子与李长卿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楼梯转角,影七再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踏入厢房。 他三两步走到沈云舟面前,正要躬身禀报,目光却骤然定在桌案上—— 那只青瓷茶杯不知何时已碎裂成片,茶水正顺着桌沿缓缓滴落。 深色的水渍在紫檀木桌面上蜿蜒,犹如一道难愈的伤痕。 影七到嘴边的话顿时哽在喉间。 他望着那些碎片,立刻明白——主子不仅听见了,而且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再说到京楼门口,二人一路并肩朝着京楼大门走过去,李长卿频频回首望向二楼,却见楼梯处始终空无一人,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萧祁,压低声音道: “这沈云舟怎么还没动静?该不会是识破我们在故意诓他吧?” 萧祁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袖口,唇角微扬,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是不是诓他根本不重要。但凡涉及嫂夫人,即便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你何时见过他允许任何对嫂夫人不利的可能发生?今日这赏花宴,他必定会去。" 说着他踱步至候在阶前的两匹骏马旁,利落地翻身上鞍,朝李长卿招手: “你且放心,我们先行一步便是。” 李长卿走到另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前,爱不释手地抚过马鬃,朝萧祁挑眉笑道: “好一匹照夜白!还是你贴心周到啊,连这般神骏的坐骑都为我备好了,果然还是你最懂我,知道唯有这样的良驹才配得上本公子的风采,不错不错,我很满意。” 他正要抬腿踏镫,忽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 还未反应过来,后襟便被人猛地拽住。 回头正对上沈云舟沉静如水的眸子。 “诶你——” 话音未落,李长卿已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数步。 待他站稳身形,只见沈云舟早已纵身跃上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好你个沈云舟!” 李长卿气得跳脚,指着端坐马上的身影嚷道, “光天化日竟敢强抢我的良马!你还不快给我下来!” 沈云舟垂眸睨了他一眼,缰绳轻抖。 骏马长嘶人立,前蹄在空中虚踏数下,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绝尘而去。 李长卿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气得在原地直跺脚: “岂有此理!当着太子殿下的面都敢这般放肆!还有没有王法了!” 萧祁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对此情此景毫不意外。 方才他刚翻身上马时,便已瞥见沈云舟从京楼内快步而出,只是那时李长卿正全神贯注地欣赏新坐骑,未曾留意。 他抬手示意侍从,温声对气鼓鼓的李长卿说道: "无妨,我特意多备了一匹。" 话音未落,侍卫已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步而出。 萧祁眼中闪过促狭之色: "这一匹比方才那匹更为神骏,正配得上我们风流倜傥的李公子。" 李长卿本就不是真恼,见状立即收起佯怒,傲娇地扬起下巴轻哼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望着长街尽头尚未散尽的烟尘,忍不住摇头咂舌: "这个沈云舟啊......但凡牵扯到嫂夫人,什么冷静自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啧啧,当年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竟也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说着他转头看向萧祁,由衷地比出大拇指: "还是萧祁你高明,三言两语就让他出了这京楼,肯去赏花宴了。" 萧祁含笑挥动马鞭,在空中划出清亮的响哨: "走吧,我们也出发。" "得令!"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策马扬鞭。 但见两道矫健的身影掠过青石长街,朝着方才沈云舟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袂翻飞间,只在空气中留下渐远的马蹄声。 一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沈云舟一路策马疾驰,终于在即将出城的官道旁,望见了那辆挂着沈家标识的马车。 他远远瞧见那熟悉的轮廓,便不自觉地勒紧了缰绳,让马儿放缓了步子,蹄声渐轻,缓缓向马车靠近。 马蹄声踏在路上不轻不重,随行在马车旁的小香听到了不远处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的回头望,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端坐马背上的沈云舟。 第295 章 到达目的地 见到二爷居然来了,小香眼睛倏地一亮,忍不住双手一拍,低声自语: “太好了,太好了!二爷真的赶回来了!” 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她连忙示意车夫停车,自己则快步走到车窗边,隔着帘子轻声唤道: “夫人,二爷来了,二爷来和您一起参加赏花宴了!” 可车内静悄悄的,并没有任何回应。 小香这才恍然想起,夫人先前吩咐过要小憩片刻的。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窗帘一角,果然看见易知玉正靠在软枕上,双眸轻阖,呼吸匀长,竟是睡得沉了。 “夫人,醒醒,” 小香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二爷来了,夫人?” 可易知玉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就在这时,沈云舟已策马行至车旁。 小香慌忙放下帘子,转身恭敬地行礼: “二爷。” 沈云舟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纹丝不动的车帘上,声音低沉: “她睡着了?” “是,” 小香连忙应道, “夫人说想眯一会儿,让奴婢快到的时候唤她。许是这几日夜里头都没睡好,加上今早起身又早,这才睡得沉了些。奴婢这就再唤唤夫人……” 听到易知玉连日未能安眠,沈云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见小香又要去叫醒她,他立即抬手制止: “不必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似乎是怕吵醒她一般, “让她睡吧。” 小香闻言,立刻收回了正要去掀车帘的手,恭顺应道: “是。” 她抬眼望向端坐马上的沈云舟,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二爷,您这是忙完了公务,要陪夫人一同去赏花宴吗?” 沈云舟对上小香那藏不住欣喜的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简短的回应却让小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欢喜的模样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她忙低下头,生怕泄露太多情绪,可微微发红的耳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沈云舟轻夹马腹,让坐骑更靠近马车些许。 他伸手轻轻掀起车窗帘的一角,透过缝隙望进去。 就看到易知玉正靠在车厢一侧安睡,容颜恬静,呼吸均匀。 见到她的瞬间,沈云舟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几日未见,他才惊觉自己竟是这般想念她。 越是相处,就越发离不开她,这份情愫不知从何时起,已深深扎根在心间。 原本今日他并不打算去这赏花宴,可听到萧祁与李长卿那番话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前来的冲动。 若真让易知玉独自赴宴,万一有人因她看似不受重视而刁难她该如何是好? 宴会上与她相熟的朋友本就不多,她独自一人,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难寻。 虽然明知萧祁和李长卿言过其实,多半是在激他,可沈云舟却不想这些事有一丝存在的可能。 听到二人当时说的那些刁难为难,他当时强装的云淡风轻几乎维持不住,手中的茶杯都在失控的力道下碎裂。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当即策马追了过来。 幸好他追上了,能和易知玉一同赴宴,这样的话,就无人再会多议论什么。 只是,方才听小香说知玉这几日都未曾安睡,沈云舟心头又是一阵刺痛,继而又泛起丝丝酸楚。 心中有些不受控制的在想,莫非是因着他前几日表露心迹,才让她一时难以承受,心中压力过大才夜不能寐? 若真是如此,他这份情意倒是成了她的负担了。 只是,无论易知玉是否爱他,他都绝不能让她承受任何可能的委屈。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夫人,谁都不能轻慢半分。 思及此,沈云舟不舍地放下车帘,轻扯缰绳行至队伍最前方,回头对小香吩咐道: “走吧。” 小香立即展颜一笑,恭敬行礼: “是。” 马车重新启程。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马车缓缓行至一处被繁花簇拥的宅院附近。 远远望去,各色花卉如云霞般环绕着白墙青瓦,小香心知目的地将至,便凑近车窗,轻声朝里唤道: “夫人?夫人?” 帘内依旧静谧无声。 小香索性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将声音稍稍提高: “夫人,该醒醒了,咱们马上就要到了。” 见易知玉仍未回应,她又加大了声量唤了一声: “夫人,快醒醒,咱们要到了。” 这几声终于将易知玉从睡梦中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朦胧间看见小香正掀着车帘望着自己。 易知玉慵懒地坐直身子,轻轻应了一声: “我竟睡了这么久……这就要到了么?” “是啊夫人,” 小香见她醒来,眉眼间顿时染上笑意, “您方才睡得可沉了,奴婢特意提高了声音才将您唤醒。您先喝口茶醒醒神,整理一下,前头马上便到了。” “好。” 易知玉轻声应着,朝车窗边倾了倾身子,将脸凑近小香,压低声音问道, “你快替我瞧瞧,这一路睡过来,妆容可还整齐?发髻有没有乱?” 小香仔细端详着自家夫人——云鬓纹丝未乱,簪饰依旧妥帖地点缀其间,脸上的妆容也完好如初。 她放心地摇摇头, “夫人放心,头发一丝都没乱,妆容也精致得很,一切都好着呢。” 小香闻言,抿嘴一笑,利落地从腰间取出一面精巧的银镜,稳稳举到易知玉面前: “不信您亲自瞧瞧。” 易知玉微微倾身,借着镜面细细端详,确实妆发没有乱,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睡得沉,还真怕不经意间弄乱了发髻。幸好无恙。”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停稳。 小香收回镜子,眉眼弯弯地回望易知玉: “夫人,咱们到了。” 易知玉含笑打量着小香,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出门时还见你忧心忡忡,怎么这会儿倒是这般高兴,还一脸期待得模样?” 小香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亮晶晶地转了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道:现在若是说二爷来了反倒少了几分惊喜,待会儿夫人一下车见到二爷,定然也不会再紧张了的! 第296章 惊讶 毕竟夫人因为要参加这场赏花宴的缘故,接连几日都没睡踏实,如今有二爷在身边陪着,心里定然踏实许多。 更何况,有二爷陪着同行赏花,夫人也不必独自应付那些寒暄应酬,心情一定会舒畅不少,说不定今晚回去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越想越是欣喜,小香更打定主意不提前透露这个惊喜。 得让夫人亲自下车看见二爷,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才最真切。 一想到夫人见到二爷时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小香的嘴角忍不住又上扬了几分。 她迎上易知玉探究的目光,眉眼弯弯地解释道: “奴婢是觉得这儿景色实在太美,” 小香迎上易知玉探究的目光,眉眼弯弯地解释, “看着这么漂亮的花,心里的紧张不知不觉就散啦。” 易知玉轻轻挑眉,眸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伸手虚点了点小香的额头: “你啊,总是这般鬼灵精怪的。” 她说着,优雅地整理好裙摆上的褶皱,缓缓起身朝车门走去: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间胜景,能让我们小香开心成这个样子。” 小香见状连忙快步走到车门前,一边小心地掀开车帘,一边回头叮嘱: “夫人您慢些,奴婢扶您下车。” 车帘掀开的刹那,明媚的阳光倾泻而入。 易知玉探身而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眯起了眼睛,下意识抬起左手轻遮在额前。 “今日天气这样好,” 她含笑感叹, “倒真是赏花的好日子。”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朝右侧伸出右手,等待小香的搀扶。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 适应了外头的光线后,易知玉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左手,目光立刻被府邸门口那片繁花似锦的景象吸引。 各色花卉错落有致地簇拥在门前,宛如一道绚丽的彩缎,花儿在阳光下摇曳生姿,尚未入园已是满目芳菲。 她不由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难怪你说风景漂亮,这还没进门,景致就这般迷人了。” 说着,她自然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准备借着小香的搀扶步下马车。 可当她看清身侧之人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扶着她手的哪里是小香,分明是几日未见的沈云舟。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车辕旁,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阳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金,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正专注地望着她。 易知玉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一时间竟忘了动作,眸中的讶异怎么都掩不住,直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才恍然回神。 愣神片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他稳稳托着,忙敛了神色,轻声开口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夫君?” “嗯。” 沈云舟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手上却细致地调整了力道,稳稳托着她的手,小心搀扶她步下马车。 易知玉借着这股力道轻盈落地,随即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 沈云舟只觉得掌心一空,方才那抹温软的触感倏忽消散,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空落。 他默默将手背到身后,悄悄收拢了掌心。 “夫君。” 易知玉垂首福了一礼,姿态端庄得体。 抬眼时正好瞥见他身后探头探脑的小香。 那丫头正捂着嘴偷笑,眉眼间满是得逞的俏皮。 易知玉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方才在车里小香那般喜形于色,说什么风景好……原来都是因为沈云舟的到来。 她无奈地睨了小香一眼。 这丫头,明知沈云舟在此,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得她毫无准备,方才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惊诧的表情了。 从小香身上收回视线,易知玉重新望向面前的沈云舟,轻声问道: "夫君可是公务已经忙完,得空来参加这赏花宴了?" 然而沈云舟却迟迟没有回应。易知玉心中升起几分诧异,抬眸细细看去,才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那专注的目光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进心里去。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易知玉有些不自在,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 她稍稍提高声音又唤了一声: "夫君?" 见沈云舟仍无反应,她只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谁知下一刻,她的手竟被沈云舟猛地握住。 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吃了一惊,微微的吃痛感让她不由轻蹙秀眉。 这突如其来的触感终于将沈云舟从恍惚中惊醒。 感受到手臂上的动静,他下意识地收紧手掌,待看清握住的是易知玉的手时,这才回过神来。 对上她带着几分惊慌的眼眸,他轻咳一声,连忙松开手。 方才易知玉下车的那一刻,他就被她今日的装扮攫住了全部心神。 一袭鹅黄衣裙衬得她肤光胜雪,发间珠钗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春风里,在明媚日光的浸润下,宛如一朵徐徐绽放的玉兰,让人移不开眼。 这画面让他不禁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衣裙,在山谷的草地上奔跑着放风筝。 飞扬的裙袂,灿烂的笑容,整个人都浸润在阳光里,美得让他心旌摇曳。 正是这份回忆让他一时失神,连她说话都未曾听见。 直到她伸手推他,身为武将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反手握住。 却忘了控制力道。 "可有弄疼你?" 沈云舟语气中带着难得的紧张。 易知玉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微微发红的手腕: "无碍的。" 沈云舟眼中掠过一丝懊恼: "方才想事情出了神,一时失手......" 易知玉展颜一笑,将手轻轻收回袖中: "夫君不必挂心,妾身无碍的。" 沈云舟定了定神,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还带着些许未散尽的恍惚, “你方才……说什么?我一时走神,没有听清。” 易知玉抬眸望向他,唇角依然挂着得体的浅笑,温声重复道: “妾身是问,夫君可是忙完了公务,所以得空来参加这赏花宴?” 第297 章 尴尬的氛围 听到“公务”二字,沈云舟目光微动,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心虚。 他颔首避开她的视线,低声应道: “嗯,忙完了。” 易知玉想到一到这里就碰上了沈云舟,又轻声问道: “夫君这也是刚刚到吗?” 沈云舟闻言一怔,喉结轻轻滚动。 他本该顺势说明原委,可沉默了一瞬,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应,终究没有多做解释, “嗯,刚到。” “那确实是挺巧的,” 易知玉微微颔首,眉眼弯出柔和的弧度,唇边的笑意依旧温婉, “妾身也是这个时辰到的。”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这还是二人自前几日沈云舟表明心意之后他们的第一次相见, 不知为何,往日自然融洽的氛围在如今竟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奇怪,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 就连一向善于应对的易知玉,此刻也感到几分无措,仿佛每个字句都要在心头斟酌再三。 她斟酌着又寒暄了几句家常, “今日天气甚好……” “这大门口的花这般好看,里头的定然是更好看的。” 可那些话语落在空气中,反而让这份尴尬更明显了些。 她垂下眼帘,轻轻抿了抿唇,气氛一时间又尴尬了许多。 两人之间这古怪又生分的氛围,让一旁的小香看得直皱眉头。 她看着自家夫人和二爷那几句干巴巴的、几乎与废话无异的寒暄,站在原地急得不住摇头。 更让她心急如焚的是二爷那副少言寡语、不愿多作解释的模样。 夫人问他是否“刚到”,分明是以为二爷是独自前来、恰巧在门口遇上, 可二爷倒好,竟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这回答不是更会让夫人误会他是独自过来刚刚到的吗? 他为何就不能多说两句,哪怕只是简单解释一句“我是一路陪你过来的”也好啊! 这般惜字如金,夫人又怎会知道他这一路默默相随的心意? 小香忍不住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难怪二爷与夫人之间总是误会丛生,一个问得云里雾里,一个答得不清不楚,这般对话,又怎能将心意传达明白? 她无奈地瘪了瘪嘴,眼见夫人与二爷又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易知玉福了福身,轻声打破了这片尴尬: “夫人,二爷说的‘刚到’,和您说的‘刚到’,其实是一个意思,却也不是一个意思。” 易知玉诧异地转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似乎被小香这番像绕口令似的话弄糊涂了。 小香见状,连忙又解释道: “奴婢是说,二爷并非与您凑巧遇上。他是在我们出发后不久便追了上来,这一路都是与我们同行而至的。” 小香这番话让易知玉眸中的讶异更深了几分: "一路同行过来的?" "正是呢,夫人。" "二爷在咱们出发后不久就忙完了公务,还未出城便追上了马车。因着夫人正在小憩,二爷特意嘱咐奴婢莫要惊扰您,这才一路静默相随。咱们本就是一起来的,并非各自前来。" 听着小香的解释,易知玉眼中的惊讶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下意识地望向沈云舟,恰巧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让她的心尖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她连忙定了定神,唇边漾开一抹温婉的浅笑: "原是这般……妾身不知夫君是一路同行,方才问得唐突了。" 被小香直接说破心意,沈云舟耳根微热,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目光游移着望向宅院大门: "无妨。时候不早,我们进去吧。" 察觉到沈云舟的窘迫,易知玉体贴地不再多问,只轻轻福身应道: "是。" 她转向小香,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小香,把备好的礼取下来吧,我们该进去了。" "是,夫人。" 小香利落地应声,转身从马车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 待一切准备妥当,易知玉缓步走到沈云舟身侧。 二人并肩而立,带着小香和随行的侍女们,一同朝着那繁花似锦的宅院大门走去。 易知玉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前沈云舟挺拔的侧影上,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心里再明白不过——这几日他所谓的“公务繁忙”,不过是因着那日突如其来的表白后,两人之间横生的尴尬让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所以今日这场赏花宴,她早已做好了独自赴会的准备。 毕竟那日他真挚灼热的目光还历历在目,而她的仓皇逃离,让原本融洽的关系骤然变得微妙。 这样的情况下若还要并肩出现在人前,难免会陷入此刻这般欲言又止的境地。 其实她并不十分畏惧独自面对这样的场合。 经历过上一世的种种,她早已学会如何保全自己。 只要安静地待在角落,想来不会再有人像前世的张氏那般刻意加害。 那些当众受辱的难堪,这一世绝不会重演。 可令她意外的是,沈云舟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更是在未出城时就追上了她的马车,这一路默默相随。 易知玉何等聪慧,稍加思忖便明白了他的用心。 今日出城赴宴的马车络绎不绝,各家的夫人小姐都会在途中相遇。 若让人瞧见沈家夫人独自赴会,连个相伴的沈家人都没有,难免会有人觉得她不受重视,甚至因此看轻她、为难她。 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以如今的身份,即便真有人非议,应当也不至于有人敢公然刁难。 无论如何,她终究是沈云舟明媒正娶的夫人。 至于背后的闲言碎语,她早已学会不去在意。 横竖不会造成太大影响,随他们去便是。 毕竟,再糟糕也不会比上一世当众受辱更难堪了。 但沈云舟却细心地顾虑到了这一切。 他不仅专程赶来为她撑足场面,更体贴地不在途中打扰她小憩。 这份无声的守护,让易知玉沉寂的心湖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一丝暖意悄然涌上心头,连带着看向他背影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第298 章 心疼的太后 跟着沈云舟行至宅院门口,早已候在门前迎客的管事一见到他们的身影,便立即快步迎了上来。 与此同时,立在门侧负责通传的下人扬声唱喏: “贵客到——!” 那声音清亮悠长,穿过喧闹的人声,在花香弥漫的庭院间回荡。 管事躬身朝着在门前站定的沈云舟与易知玉恭敬行礼: “沈将军,沈夫人。” 沈云舟微微颔首,易知玉则勾起一抹得体浅笑,朝管事轻轻点头。 她随即侧首看向小香,小香会意,立即将手中捧着的锦盒礼单奉上。 管事身侧的侍从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欢迎沈将军、沈夫人莅临赏花宴,” 管事笑容可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里边请。” 他稍顿片刻,又细致地介绍起来: “今日郡主设宴,园中备了多处景致可供游赏。不论是泛舟湖上,还是漫步花径,皆已安排妥当。郡主还特意搜集了不少名家字画与诗词供宾客品鉴,更准备了投壶、猜谜等游戏助兴。各处亭台水榭都备好了美酒香茗与精致茶点,将军与夫人可随意游赏。待宴席将开,自会有人通传相请。” 沈云舟淡淡应了一声,问道: “若宁现在何处?我同夫人先去打个招呼。” 管事闻言,神色愈发恭谨,欠身回道: “回沈将军,若宁郡主此刻正在迎春园中陪太后娘娘说话。太后凤驾也是方才刚到。将军与夫人若要前去问候,小的这便遣人为您二位引路。” 话音落下,管事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一排下人,朝其中一人微微颔首。 一个身着青灰短褂的小厮立即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带沈将军与沈夫人去迎春园。” 管事吩咐道。 那小厮立刻侧身引路,毕恭毕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云舟偏过头,望向身侧的易知玉,原本冷峻的声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我们先去与太后和郡主见个礼。” 易知玉轻轻颔首,唇角漾开温婉的弧度: “好。” 二人便随着引路小厮,朝着园内深处走去。 此时的迎春园主屋内,一派和乐融融。 太后端坐于上首紫檀雕花主位,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一左一右相伴在侧。 下首处,萧祁与李长卿也已落座,正含笑听着祖孙间的对话。 太后握着若宁的手,眼底满是慈爱与嗔怪: “你这孩子,越发不懂事了。回京这些时日,也不说进宫看看皇祖母。莫非是觉得皇祖母老了,嫌我唠叨,不愿同我这个老骨头说话了?” 若宁连忙摇头,娇声反驳: “孙女怎会嫌皇祖母烦?您看看您这通身的气度,比园子里最娇艳的花儿还要光彩照人,任谁都看不出您都有我们这般大的孙辈了呀!” 太后被她这话逗得展颜,指尖轻点若宁的鼻尖: “就属你这张嘴最甜,跟抹了蜜似的。” 说着又故意板起脸来, “既然不是嫌烦,那为何回京后迟迟不进宫?若不是今日我亲自过来,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见着你呢。” 若宁亲昵地依偎在太后肩头,嗓音软糯地撒娇: "孙女这才刚回京不久,府里府外许多事要打理。原想着等诸事妥当了,便日日进宫陪着皇祖母说话解闷,到时候您可别嫌若宁聒噪才好~" 她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 "不过就算皇祖母真嫌烦,孙女也要赖在您跟前,赶都赶不走呢!" 太后被她这番娇态逗得神色柔和下来,轻拍着她的手背道: "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别等我回宫了,又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孙女怎敢欺瞒皇祖母?" 若宁甜甜应道。 "这还差不多。" 太后满意地颔首,伸手轻抚若宁的脸颊,又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 看着看着,眼底不禁泛起心疼: "我瞧着清减了不少,这小脸都瘦得挂不住肉了。在北境这几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若宁绽开明媚的笑容,反手握住太后的手: "皇祖母多虑了,哪里会有人敢给孙女苦吃啊。只是连日赶路回京,难免有些劳累,这才清减了些。您放心,再休养些时日,保管把脸养得比现在圆润一倍,到时候就顶着这张大圆脸,天天去宫里蹭皇祖母的御膳!" 见她这般懂事地避重就轻,太后心中更是怜惜: "好好好,到时候皇祖母天天让人给你做最爱吃的杏仁酪。" 她紧紧握住若宁的手,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你这孩子......" 话未说完,太后的喉头已然哽咽,眼圈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 "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若宁听出太后声音里的哽咽,连忙轻抚她的背脊温声安抚: "皇祖母放心,孙女现在一切都好,往后也会越来越好。您就宽心享福,别再为孙女挂怀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嗓音也不自觉地微微发颤,眼底泛起晶莹的泪光。 一旁的永嘉见状,眼眶也不由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打趣道: "皇祖母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若宁这些时日好着呢,我天天都来陪着她。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她交给我来照看——我保证三个月内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您尽管开口,想要她长多少斤肉,我定能监督她达标!" 这番俏皮话果然让太后破涕为笑,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指着永嘉道: "你这孩子,说什么多少斤肉,听着倒像是在养猪崽!我这是要你养若宁呢,还是养年猪呐?" 永嘉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亲昵地挽住太后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哎呀,反正皇祖母您明白的!我和若宁是最要好的姐妹,自然是会互相照应的。我会一直陪着她的,您就放心吧!" 太后欣慰地轻拍永嘉的手背,一脸慈爱的说道, "有你在若宁身边,皇祖母自然是放心的。" 第 299章 太后想撮合 她抬眼环顾四周,目光中流露出赞许: "方才进来时,我大致看了看今日园中的布置。今日这赏花宴,想必都是永嘉你一手操办的吧?" 永嘉嫣然一笑: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的眼睛。毕竟若宁刚回京,诸事繁杂,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办个赏花宴还不是信手拈来?" “况且今日天公作美,正好让我准备的各项游艺都能顺利开展,想必各位宾客都是能尽兴而归的。” 听到永嘉这话,太后满意地颔首: "嗯,确实办的很不错,有你帮着若宁打点,皇祖母再放心不过了。" 她转而握住若宁的手,语重心长道: "皇祖母知道你不爱这些虚礼,宁愿安安静静地待着。但今日非要你办这场赏花宴,就是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看清楚——即便是和离回京,你依然是这京城最尊贵的郡主。有皇祖母在,谁也别想借机轻慢了你。" 若宁闻言,眼中顿时泛起盈盈水光,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她轻轻握住太后的手,声音微颤: "孙女深知皇祖母一片苦心......您为孙女这般筹谋打算,这份恩情,孙女永世难忘。" 她转首望向永嘉,目光中满含真挚: "也要多谢永嘉妹妹始终相伴左右,还为我费心操持这场赏花宴。你们且放宽心,我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必会好好珍重自己,开开心心地度过往后的每一天。" 太后听她这般说,欣慰不已,连连轻拍她的手背: "好,好!有你这句话,皇祖母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三人叙话之际,坐在下首的萧祁与李长卿始终安静品茶,默默听着这番温情对话。 李长卿却渐渐坐不住了,频频朝门外张望。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终于忍不住推了推萧祁的胳膊,压低声音抱怨: "沈云舟怎么还没到?咱们在这儿干等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不见。" 萧祁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瞥了眼空荡荡的门外,淡然道: "他陪着夫人乘马车而来,自然要慢些。你我快马加鞭直接过来,当然比他们快上许多。你这般着急作甚?横竖再过片刻就该到了。" 李长卿百无聊赖地拈起一块芙蓉糕送入口中,嘟囔着: "早知如此,咱们也不必来得这般早。干坐在这里苦等,实在无趣得紧。" 说着他又凑近萧祁,压低声音: "要我说,方才就该听我的——追上沈云舟后,索性跟着他的马车慢悠悠过来。一路上还能闲谈解闷,岂不强过现在这般傻等?" 萧祁闻言,忍不住扶额叹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睨着李长卿: "我说你是不是缺根筋?" 李长卿被他这话气得眉头紧锁,当即反驳: "好端端的你骂我作甚!" 萧祁无奈地摇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人家沈云舟赶上自家夫人的马车,和夫人一起同行是正常,人家两个是正儿八经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顿了顿,继续耐心分析: “咱俩若是也凑过去跟着一起,那叫个什么事?咱们以什么身份一起啊!而且咱们两个大男人,都跑过去贴在嫂夫人车子旁边,你让那些个闲言碎语的嘴如何说,到时候万一影响了嫂夫人的名声怎么办?” 李长卿这才恍然,却仍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应该不至于吧......都是熟识的朋友,谁会这么无聊乱嚼舌根?" 萧祁见他这般不开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少搁这叽叽歪歪的,就算不影响名声,咱们也不能凑过去啊,你是他沈云舟什么人啊!你是他沈家的家属吗你就跟着他?那是人家沈家的马车好么?关你什么事啊你就要上去凑热闹?” “而且他和他家夫人一起,你跑去夹在人家中间,你想干嘛啊你?你这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怎么?脸皮是城墙做的?” 李长卿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龇牙咧嘴地反驳: "你说谁脸皮厚呢!我不过是想顺路一起走罢了,怎么就是挤在中间了?你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萧祁悠哉悠哉地抿了口茶,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你、你......" 李长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嘴唇直哆嗦,一张脸涨得通红,活像只被惹恼的猫儿。 正当李长卿绞尽脑汁想要反驳萧祁时,上首忽然传来太后温和的唤声: "长卿啊。" 李长卿闻声立即起身,朝着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娘娘。" 太后含笑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待李长卿重新落座,太后又徐徐开口: "长卿如今还未娶妻吧?" 这话问得突然,李长卿惊得又站了起来,连忙躬身回道: "回太后娘娘,晚辈......确实尚未娶妻。" "哦?" 太后眉眼间笑意更深, "家中可曾为你相看过合适的人家?或者......你自己可有中意的女子?" 李长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头雾水,却仍规规矩矩地答道: "回太后娘娘,晚辈尚无中意之人。家中长辈知晓晚辈性子跳脱,故而也还未曾安排相看。"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愈发慈祥: "那......你觉得若宁如何?" 此言一出,李长卿顿时瞠目结舌。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祁,又惊疑不定地望向太后,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萧祁始终垂眸品茶,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故意不接李长卿求助的目光,摆明了一副要看热闹的架势。 李长卿慌忙又朝太后深施一礼,声音都带着几分紧张: "若宁妹妹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晚辈一直视她如亲妹妹一般,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坐在太后身侧的若宁见皇祖母这般突然牵线,颊边也泛起尴尬的红晕。 她与下首的李长卿视线相触,两人皆是一怔,随即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空气中的尴尬又浓重了几分。 第300 章 拜见太后 太后听李长卿口口声声说将若宁当作亲妹妹,只是轻轻一笑,仿佛未曾领会他话中的推拒之意: "嗯,觉得若宁好便好。你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确实该娶位贤惠的夫人回去了。" 李长卿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慌乱——太后娘娘怎的完全忽略了他后半句的解释? 他明明强调了自己视若宁如亲妹啊! 他急忙又躬身行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太后娘娘关怀。只是晚辈心性未定,实在还未到适宜成家的年纪......" 若宁在旁轻轻扯了扯太后的衣袖,低声嗔道: "皇祖母,您这是做什么?孙女与长卿哥哥自幼相识,看待他便如看待萧祁哥哥一般,都是当作亲兄长对待的。" 李长卿忙不迭地附和: "正是正是!晚辈与若宁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堪比亲兄妹,晚辈对若宁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若宁又娇声嗔怪道: "皇祖母,孙女这才回京不久,还没开始日日去烦您呢,您就急着要把孙女推出去嫁人了吗?方才还说要孙女天天陪着说话的,看来皇祖母分明是在骗人,定是嫌孙女烦了......" 太后见二人这般急着撇清关系,生怕被凑成一对,又见若宁这般撒娇抱怨,不由无奈地笑了。 她轻拍若宁的手背,温声安抚: "皇祖母怎么会嫌你烦呢?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好好好,既然若宁不乐意,那哀家就不提了,再也不提了。" 若宁将头轻轻靠在太后肩头,带着几分娇嗔道: "这还差不多。皇祖母往后可莫要再乱点鸳鸯谱了,孙女如今心里只装着皇祖母一人,就想着日日陪在您身边呢。" 太后被她这番甜言蜜语说得心花怒放,慈爱地抚着她的发丝: "好好好,就陪着皇祖母,陪着一辈子都行。" 说着又朝仍站着的李长卿摆了摆手: "你也快坐下吧,不必总是站着。今日不过是自家人闲话家常,方才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李长卿尴尬地笑了笑,暗自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是。" 待他重新落座,立刻瞥见身旁的萧祁正拼命抿着嘴唇,肩膀微微耸动,分明是在强忍笑意。 李长卿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即给他一记肘击。 就在厅内气氛因太后的牵线而略显微妙之际,门外适时响起通传: "沈府,沈将军携夫人到——" 这声通报让李长卿眼前一亮,如释重负地望向门外。 沈云舟来得正是时候,若再晚些,他真要坐立难安了。 太后听闻沈云舟夫妇到来,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她关切地望向若宁,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若宁察觉到太后的目光,立即展露一个明媚的笑容,仿佛在告诉太后自己并无芥蒂。 下一刻,厅内众人便望见沈云舟的身影出现在园门外,正朝着正厅缓步而来。 他身侧伴着一位身着淡黄衣裙的女子,衣饰清雅,仪态端庄,正是沈夫人易知玉。 二人行至正厅门前,在即将迈过门槛时,沈云舟忽然驻足,转身向易知玉伸出手。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会意地伸出左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在众人注视下,二人携手迈过门槛,动作自然却又不失亲密。 入得厅内,双手便自然地分开。 他们行至正厅中央,沈云舟朝着上首的太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臣沈云舟,拜见太后。" 易知玉紧随其后,盈盈下拜,仪态周全: "臣妇易氏,拜见太后。" 此时太后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声: "起来吧。" 沈云舟直起身,目光转向太后身侧的若宁,朝她微微颔首致意。 易知玉也随着他的视线,向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分别行了标准的万福礼。 接着,沈云舟又向坐在侧首的萧祁抱拳见礼,易知玉亦随之向萧祁福身。 萧祁含笑点头回礼。 见素来冷峻的沈云舟对夫人这般体贴入微。 连过门槛都要细心搀扶,落座时也不忘关照,举手投足间尽是夫妻和睦的模样, 太后不由得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沈云舟身旁娴静端庄的易知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她原本就心存疑惑:以沈云舟的性子,若是不情愿,便是陛下亲自指婚也未必能让他低头,可他却偏偏应下了这门亲事。 如今看来,这其中恐怕另有缘由。 什么两家承诺,什么救命之恩,想来都不过是托词。 太后唇角含笑,缓缓开口: "哀家这还是头一回见着云舟的夫人,果然生得标致。叫什么名字来着?" 易知玉闻声立即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回太后,臣妇易知玉。" 太后轻轻颔首: "知玉......倒是个雅致的名字。"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通传: "云芷公主到——" 不多时,便见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出现在园门前。 永嘉听闻云芷到来,顿时眉眼舒展: "太好了,云芷来了。" 云芷公主步履轻盈地来到正厅,一进门便朝着上首盈盈下拜: "云芷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微微抬手虚扶: "起来吧。" 云芷起身后,先向上首的永嘉和若宁含笑致意,又侧身向萧祁行了万福礼,最后朝李长卿点头示意,将厅内众人一一问候周全。 永嘉笑盈盈地望向云芷: "可算是把你给等来了。" 云芷轻抿朱唇,含笑解释: "今日满京城的车马都是往若宁这儿来的,一路上络绎不绝,光是出城就费了好些工夫,这才来迟了。" 若宁温婉接话: "不晚不晚,这会儿时辰还早呢。" 云芷眸光流转,又笑道: "方才还未进园子,单是大门口摆放的那些花卉就已让人赏心悦目。如今进得园来,更是大开眼界——满园春色烂漫,芬芳袭人,当真是沁人心脾。想来若宁姐姐为今日的赏花宴费了不少心思。" 第 301章 云芷公主 若宁连忙摆手解释: "我哪里能有这般巧思?今日宴上的一应布置、游艺,都是永嘉替我张罗设计的,我不过顶个主办的名头罢了。" 云芷闻言笑意更深: "方才听下人说,园中备了各式各样的玩法,投壶、游船、赏花、鉴宝应有尽有,看来今日诸位定能尽兴而归了。" 永嘉得意地接话: "那是自然!我可是准备了不少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待会儿咱们一块儿去玩个痛快。" 正当众人相谈甚欢时,始终静立一旁的沈云舟却突兀开口。 他朝太后又行一礼,声音清冷: "太后,若没有其他吩咐,臣与内人便不打扰诸位雅兴,先行告退了。" 永嘉闻言不由蹙眉。 这个沈云舟,没见大家正聊得兴起吗?偏要在这时扫兴。 真不知若宁当初看上他什么,这般不解风情,哼,着实让人讨厌死了。 太后也轻轻蹙了蹙眉,看向依旧面沉如水的沈云舟,终是摆了摆手: "去吧。" 沈云舟得了准许,便侧首看向身旁的易知玉,声音不觉放柔: "走吧。" 易知玉心中虽对沈云舟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辞略感诧异,却仍是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二人正要转身离去,一旁的云芷忽然开口: "云舟哥且慢。" 听闻云芷唤他,沈云舟停下脚步,神色淡漠地看向她: "不知云芷公主有何指教?" 云芷嫣然一笑: "方才进来时,恰巧瞧见了云舟哥送给若宁的贺礼,倒是让我好生惊讶呢。"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的目光顿时都好奇地投向云芷。 永嘉按捺不住性子,连声追问: "惊讶?为何惊讶?沈云舟送了些什么?" 云芷却只是抿唇轻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门口侍立的丫鬟。 那丫鬟会意,立即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我想着横竖要过来,便将我给若宁姐姐备的礼直接带上了。" 云芷含笑接过锦盒, "想来姐姐应当会喜欢。" 若宁温婉一笑: "妹妹送的,我自然喜欢。" 云芷轻轻打开锦盒,露出里面一副成色还不错的玉棋子。 易知玉一见此物,顿时明白了云芷公主为何会说惊讶了,原来是因为送的礼雷同了的缘故。 若宁见到这副玉棋,眸中顿时漾开欣喜: "是一副玉棋!妹妹真是有心了,知道我素爱对弈,竟特意准备了这般有趣的玉棋子。" 永嘉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棋上,仍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云芷妹妹快别卖关子了,他到底送了些什么,让你这般惊讶?" 云芷轻轻合上锦盒盖子,示意丫鬟退下,这才含笑说道: "我原以为今日这份礼该是最别致的——毕竟与若宁姐姐相熟多年,深知她的喜好。想着若是寻一副玉制的棋子,姐姐对弈时手感更佳,心情自然也会更舒畅。"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云舟,继续道: "倒是没想到,云舟哥竟也送了一副玉棋子。而且瞧着似乎比我这份更费心思,不论是玉料的成色还是棋盘的做工,都非凡品,倒是一下子把我这份礼给比下去了。" 话音落下,厅内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坐在一旁的萧祁不由蹙眉。 云芷这番话在这个场合实在不妥。 无论对若宁还是对沈夫人,都极易引起误会。 李长卿的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忖:这个沈云舟也真是,送什么不好偏要送这般用心的礼物。 若是让若宁再生误会该如何是好?且不说若宁,他夫人还在这儿呢! 听到这番话,嫂夫人心里会作何感想?指不定要以为沈云舟与若宁之间有什么。 若宁被太后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沈云舟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男女之情,始终只将她当作妹妹看待。 即便他这般细致地准备她喜爱之物,也不过是出于朋友之谊,别无他意。 只不过云芷这话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毕竟沈夫人就在眼前,若是因此误会了沈云舟,反倒不好。 思及此,若宁扯出一抹笑意,温声说道: "说什么比不比得上的话。无论是你还是云舟哥送的礼,我都欢喜得很。既是知己好友,若你们送礼不用心,我才真要生气呢。" 一直握着若宁手的太后听到这番话,看向若宁的眼神愈发慈爱。 方才若宁细微的神情变化与手中不自觉的收紧,都被太后尽收眼底。 自沈云舟携夫人进来后,她就察觉若宁气息微乱,被自己牵着的手时紧时松,这分明是还在意着沈云舟的证明。 可即便如此,这孩子仍能这般周全地出面澄清,避免产生误会,当真是心地纯善、顾全大局。 正欲开口打圆场的萧祁见若宁抢先发声,唇角不由泛起欣慰的笑意。 他这个妹妹果然胸怀宽广,识大体、明事理。 见若宁已将话说得明白,萧祁便不再多言,悠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永嘉听若宁说完,立即笑着接话: "若宁说得在理。咱们都是相知多年的好友,送礼自然要投其所好。这合心意的物件就那么几样,送到一处去也是常事。若非要论个高下,反倒显得生分了。" 说着,她俏皮地指向李长卿: "说来也巧,今日李长卿送的也是一副玉棋子。你们三个竟想到一处去了,当真有趣得很。看来若宁往后是不愁没人陪着下棋了。" 李长卿见永嘉这般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自己明明送的就不是棋子,这个永嘉打圆场难道不能拿萧祁说事吗? 偏偏要说自己,自己刚刚还差点被点鸳鸯了,现在万一又被太后误会怎么办? 虽然心中这般想,虽然在太后面前实在不愿再与若宁扯上关系, 但为免嫂嫂会误会沈云舟,还是咬咬牙,笑着打圆场道, "确实巧了。我今日备的也是棋子。没办法,若宁就这么个喜好,咱们送礼自然要往她心坎上送。" 第 302章 暗含深意的话 一旁始终安静垂首聆听的易知玉,将众人这番看似闲聊其实是理清事情以免误会产生的对话尽收耳中。 她心知肚明,大家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圆场,无非是担心云芷公主那番话会让她这个沈云舟的夫人会对沈云舟和若宁之间的关系有什么误会。 想到这一层,她眼底不禁泛起温软的笑意。 沈云舟这般光风霁月的君子,能与他成为挚友的,自然也都是光明磊落之辈。 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们自然是不会让朋友和自家夫人因为几句话而有什么误会,所以才会这般打圆场,将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最让易知玉唇边笑意加深的,是那位端坐前方的若宁郡主刚刚说的那番话,让她更加确信这位郡主的良善。 经历过上一世的种种,她早就揣测若宁郡主对自己应当是并无恶意的。 否则也不会在她送出那些不合时宜的礼物后,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她求情了。 虽然上一世在这赏花宴上受尽屈辱,但那终究是因她不懂规矩,上了沈月柔的当,贸然送出狐裘、香料这些带有特殊意味的物件,当场触怒了太后才招致祸端。 而若宁郡主在颜面尽失的情况下,依然向太后一再为她求情,这才将五十大板减为十板,把惩罚降到了最轻,保全了她的性命。 若非若宁郡主出面周旋,恐怕她当时就活不成了。 所以上一世相当于是若宁郡主救下了她一条性命。 而重活一世,易知玉细细回忆思索过,她的猜想便是若宁郡主对她是并无恶意的。 给她下赏花宴的帖子,并非是要刁难她,而是因为她是沈云舟遗孀的缘故,看在沈云舟的面子上,给了她几分颜面,这才邀请了她去参加。 而上一世的赏花宴之所以比这一世晚了三年多,易知玉也猜测过,或许是因为沈云舟离世的缘故。 三年的丧期内,作为曾经的挚友,即便未能与沈云舟结为连理,若宁郡主三年不办宴席,也是对朋友最基本的尊重。 易知玉的这些揣测,在亲耳听到若宁郡主方才那番坦荡言辞后,便更加确信不疑。 虽说若宁郡主与沈云舟曾有过一段往事,甚至她因着沈云舟而伤了心,但她并未借此机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挑拨,反而落落大方地将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免去了一切可能产生的误会。 单是这份气度,便可见若宁郡主确实是心胸宽广、光明磊落之人。 这让易知玉更加觉得,自己找了沈云舟暗中安排大夫为若宁郡主治病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以郡主这般品性气度,实在不该被那怪疾所困,明明该是一朵该灿烂绽放的鲜花,却那般惨淡的凋零了。 也多亏了这次诊治,还意外发现了郡主的病症并非突发怪病,而是遭人暗中下毒。 想到若宁郡主是被人暗中下毒所害,再联想到她上一世自尽的结局,易知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正是因为这毒,若宁郡主上一世未及三十便香消玉殒,短暂的一生就此黯然凋落。 那时她苟活于侯府后宅,对外间世事知之甚少。 关于若宁郡主自尽的消息,还是从沈月柔断断续续的闲话中听闻的。 据沈月柔说,若宁郡主是因身上的异味已浓烈到完全无法掩盖的地步,无论用多少香粉、熏香、鲜花都无济于事。 那怪味甚至能飘散至很远,郡主最终不堪忍受这般煎熬,选择了自尽。 如今想来,这幕后下毒之人的心思,比当初陷害她的张氏和沈月柔还要阴毒万倍,活生生将人耗尽心力折磨至死。 幸而这一世及时发现中毒之事,并已开始医治。 想来若宁郡主此生也能如她一般,不必再受那般煎熬之苦,可以正常的过自己的人生了。 如此,也算报答了若宁郡主上一世为自己求情的恩情。 正当易知玉心绪起伏之际,一旁的云芷见众人竟不约而同地将她方才那番话轻松化解,连若宁都如此大度地为沈云舟开脱,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唇角漾开温婉笑意,转向李长卿故作惊讶道: "没想到长卿哥也和我们送的一样,这可真是太巧了。看来咱们三个都与若宁姐姐心意相通,这才想到一处去了呢。" 云芷说着又转向若宁与永嘉,唇边漾开温婉笑意: "若宁姐姐和永嘉姐姐说得极是,心意最是要紧。只要心意到了,收礼之人自然欢喜。" 她目光流转,落在李长卿身上: "不过长卿哥,虽说咱们都送了若宁姐姐心爱之物,但终究不及云舟哥了解若宁姐姐。" "方才我瞧了瞧云舟哥送的那副玉棋,玉质堪称上乘,触手生温,半点凉意也无。连棋盘的划线都极为精细,一看便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她说着,眼波若有似无地扫过易知玉, "云舟哥这般用心,倒把我挑的比下去了。恐怕长卿哥你的礼物,也要逊色一筹呢~若宁姐姐,到时候你可要一视同仁,每副棋都要喜欢才是。" 这话一出,李长卿的眉头不由蹙起。 云芷这番话实在不妥——沈夫人还在场,怎的开口闭口都是"了解"、"用心"?他连忙打圆场: "你也不必这般抬举他。沈云舟不过一个武夫,哪有你说得这般细致?以他的性子,不过是拣最贵的买罢了。论砸银子,咱们自是比不过他;但若论用心,咱们可未必输他。" 云芷轻笑颔首: "长卿哥说的是。" 她又望向若宁,娇声道: "若宁姐姐,到时候你可不能偏心云舟哥,定要更喜欢我的才是。" 若宁维持着得体笑容: "你这般费心,我自然更偏爱你的,放心好了。" 始终静立一旁的沈云舟听着云芷这番话,面色愈发冷峻。 余光瞥见身侧的易知玉不自觉地收紧手指,他眉头锁得更紧——莫非她因为云芷这些话误会了什么不成? 第303 章 解围 思及此,沈云舟蓦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云芷公主还请慎言。" 沈云舟这话一出,满堂视线顿时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 云芷一脸诧异的看向沈云舟,开口道, "云舟哥这话是何意?" 沈云舟冷冽的目光直直射向萧云芷,嗓音如淬寒冰: "首先,还请云芷公主莫要一口一个'云舟哥'地称呼本官。本官与公主并不相熟,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公主这般亲昵的称呼,令本官甚是不适。" 此言一出,萧云芷脸色骤变,方才的从容瞬间碎裂,面上难堪之色尽显,被他这般当众驳了面子,脸上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 沈云舟却视若无睹,继续冷声道: "其次,本官并不似公主所言那般'用心',更谈不上什么'心意相通'。不过是依礼制备了份贺礼罢了,还请公主慎言,莫要损了本官清誉。"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让云芷的脸色再也挂不住,她指节发白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转瞬又换上委屈不解的神情: "既然沈大人不喜这般称呼,那我便称您沈大人便是。只是——" 她话音微顿,目光转向若宁,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只是沈大人这般说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你说自己并未用心,你可知你这样说多伤若宁姐姐的心?我夸你送礼用心原是善意,你这般回应,让若宁姐姐情何以堪?叫若宁姐姐如何自处?" 沈云舟本意是要驳斥云芷那些暧昧的说辞,可他的话也将若宁也置于了尴尬的境地。 经云芷这般若有若无的一说,倒显得他对若宁过于刻薄。 若宁面色果然微微一僵,这话说的确实让她有些难堪,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满屋子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萧祁对云芷今日的言行颇为不满,正欲开口将此事揭过,以免局面愈发难堪—— 这时,始终静立一旁的易知玉忽然轻轻碰了碰沈云舟的手背,随即展颜望向云芷公主,温声软语道: "云芷公主这般说,倒真是误会云舟了。" 众人见始终静默的易知玉忽然开口,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身上。 萧云芷略显诧异地望向突然发声的易知玉。 只见她依旧唇角含笑,温软的嗓音如春风拂过: "云舟是武将出身,说话时常过于直白,总容易引人误解。其实他并非公主所说的那个意思。" 易知玉转向上首的若宁郡主,笑容温婉依旧: "他与郡主是至交好友,说句僭越的话,郡主对云舟而言,是比家中亲妹妹还要重要的存在。他又怎会随意伤郡主的心呢?" 易知玉嗓音轻柔如春风拂面: "得知郡主要办赏花宴,他第一时间便来与臣妇细细叮嘱。也是他记得郡主素爱下棋,这才觉得可送一副棋子作为郡主的回京之礼。所以若说夫君不用心,自然是不对的。" 听到易知玉这般坦荡的说沈云舟对待自己的用心和重视,若宁眼中略过一丝意外, 她对于易知玉几乎一无所知,可她这么短短几句话,就可以如此得体和缓和整个氛围, 若宁心中对易知玉一下子有了些许认识,不过她也不意外,能被沈云舟喜欢的女子,又怎么会是普通女子呢? 易知玉唇边笑意未减,继续道: "只是,云舟之所以说自己并非那般用心,其实是因为——论起用心程度,他确实不是最用心的那个。" 她浅浅一笑,眉眼间流转着温润光泽: "因为这贺礼送什么虽是他定下的主意,但所有细节皆是臣妇亲手操办的。是我寻了许久的玉料,又请来最好的制棋大师,从棋盘到描漆的每道工序,都是我一步步盯着完成的。所以若论用心,论心意相通——" 她顿了顿,带着一丝俏皮开玩笑的意味说道, "说句厚颜的话,臣妇才是那个最用心的,云芷公主若是要夸,该夸的其实是臣妇才对。" “方才云舟那般说,是想表达此事更费心的是臣妇,而并非要说他对郡主不用心。” 说罢,易知玉侧首轻拍沈云舟的手臂,语带嗔怪却眉眼温柔: "你方才那般说话实在是欠妥了一些,应该向郡主赔个不是才是。若是因着你的话影响了郡主的心情,搅了郡主今日赏花的雅兴,可都是你的罪过了。" 沈云舟凝视着易知玉,眸中漾开一抹难以察觉的柔情。 听她让他致歉,他丝毫没有犹豫,当即朝上首的若宁抱拳一礼: "方才言语失当,本意并非如此,还望若宁你莫要介怀,切勿因我这些话坏了赏花的兴致。" 见沈云舟竟当真当众致歉,在座与他相熟的几人皆面露讶色。 永嘉更是惊得睁大了双眼——她再了解不过沈云舟的性子,这个向来冷峻寡言的人,竟会如此顺从地听从夫人的话,让道歉便道歉,没有半分犹豫!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若宁心中亦是震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笑容。 她万万没想到,沈云舟在易知玉面前竟像是换了个人般温顺,她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连丝毫迟疑都没有。 一旁坐着的萧祁与李长卿交换了个眼神,李长卿忍不住暗暗咂舌。 今日当真开了眼界,竟能见到沈云舟这个阎王这般"乖巧"的模样,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见沈云舟依言致歉,易知玉适时的接过了话头,声音依旧温软: "听云舟提起过,郡主除了爱下棋,还格外喜欢骑马。虽说玉棋是臣妇更费心思,但那匹马驹却是云舟精心为郡主挑选的。" 若宁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马驹?" 易知玉笑着点点头,说道, "正是。其实今日我们备的礼不止玉棋,云舟还特意为郡主寻了匹良驹,此刻应当快送到了。他说郡主素爱骑马,每每策马驰骋时都格外畅快开怀,故而特地寻了这匹宝马。" 第304 章 缓和气氛 她转眸望了沈云舟一眼,眼角眉梢俱是柔和笑意,随即又看向若宁郡主,声音温婉似春水: "云舟与郡主自小相识,郡主应当最清楚他的性子。他说话虽不够圆融动听,对待朋友却最是真诚。对待郡主这般挚友,更是满心赤诚,断不会说些会说出让郡主伤心的话。" "此次郡主回京,云舟是真心期盼郡主诸事顺遂、一切安好。若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自然是会全力以赴的。" 她说着,目光诚挚地望向若宁, "就说这马驹吧,郡主不妨先试骑一番,若觉得不合心意,直接同云舟说便是。他自会再去为郡主挑选,直到郡主满意为止。" 说着,易知玉又轻轻碰了碰沈云舟的衣袖,眼含笑意地望着他,柔声问道: "你说是不是?" 沈云舟凝视着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而望向若宁,神色郑重: "是。夫人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只要你有需要,我随时都在。若是不喜欢这匹马,我再去为你另寻良驹。" 若宁听着易知玉说出"全力以赴"四字时,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她万万没想到,易知玉非但不避嫌,反而如此坦荡地说出这番话。 当沈云舟亲口道出"随时都在"的承诺时,若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眶竟微微发热。 她太了解沈云舟的性子——他只是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那份经年累月的挚友情谊,那份发自内心的重视与关怀,从未改变过。 察觉到若宁情绪的波动,太后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指,轻轻回握住她,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方才听到沈云舟那番冷硬的言辞,太后确实心生不悦。 更让她不满的是云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沈云舟与若宁牵扯在一起。 若宁刚刚和离,心绪本就不稳,沈云舟又是她心头一根刺,这般反复提及只会徒增伤感。 然而听着沈云舟这位夫人娓娓道来,太后的神色渐渐缓和。 这位易氏说话当真周全得体,一番话既化解了尴尬局面,又替沈云舟作了解释,更难得的是她如此坦荡地表明沈云舟对若宁的重视,言语间不见半分嫉妒或阴阳怪气,反倒满是真诚。 当看到沈云舟那般顺从地听从夫人劝说,说道歉便立即道歉时,太后心中更是讶异。 这沈云舟对易氏分明极为看重。 若不是真心在意,又怎会如此顺从? 这让她对沈云舟这位夫人又添了几分新的认识: 不仅容貌出众,性情更是这般大方得体,难怪能打动沈云舟这般冷峻性子的人。 这时,易知玉转向一旁的云芷公主,依旧含着温婉笑意: "臣妇解释了这许多,不知公主现在可相信,云舟确实没有要伤郡主心的意思?" 萧云芷万万没料到易知玉非但没有因此不快,反倒站出来为沈云舟辩解,字里行间都表达的是沈云舟和若宁是至交好友,让二人的关系这般的坦荡。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沈夫人解释得这般清楚,看来确实是我误会了沈大人的本意。" 易知玉浅笑颔首: "公主也是关心则乱,都是一片好意,无妨的。" 沈云舟闻言轻轻蹙眉,面无表情地扫了萧云芷一眼。 那目光虽平静无波,却让萧云芷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心头猛地一悸。 沈云舟收回视线,朝上首的太后恭敬一礼: "臣等便不叨扰太后与诸位叙话了,先行告退。" 说着转向易知玉,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走吧。" 易知玉微微颔首,向太后盈盈一拜,又向在座众人一一施礼,这才随着沈云舟翩然离去。 见沈云舟就这么走了,一直安坐的李长卿再也按捺不住,也想起身告退,却一时寻不着合适的由头,正暗自焦急时—— 外间接连响起通传声: "陈国公府,陈老夫人到——" "李国公府,李老夫人到——" 一连几声通报过后,太后听闻自己相邀的几位老友都已抵达,便对屋内的小辈们笑道: "好了,我这些老姐妹都到了,你们也不必在这儿陪着我们这些老人家了。都去园子里逛逛,好生玩耍吧。" 说着又轻拍若宁的手背,满目慈爱: "特别是你,今日你是这赏花宴的主人,定要玩得尽兴才是。" 若宁乖巧应道: "孙女想留在这儿陪着皇祖母。" 太后知她不愿与人应酬,只想安静独处,心中不免怜惜,面上却故作不赞同地摇头: "往后有的是时间陪皇祖母。今日我们这些老姐妹难得聚在一处说说话,你一个小辈在旁边反倒拘束。去吧,和大家一同去园子里散散心。" 说着又拉起永嘉的手,温声道: "今日这赏花宴可是永嘉特地为费心筹备的,你若不好生游玩,只知道窝在屋里,岂不是辜负了永嘉的一片心意?" 一旁的永嘉听到太后这话,立刻会意地站起身,轻快地走到若宁身旁,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臂: "皇祖母说得极是!为了今日这场赏花宴,我可是费尽心思准备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你若不好好体验一番,那可真是辜负我的一片苦心了。走,咱们出去逛逛,莫要打扰皇祖母与老友们叙话了。" 太后也朝若宁慈爱地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若宁心知二人是希望她多出去走动散心,这份好意令她心头一暖,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孙女便出去走走,待会儿再回来陪皇祖母说话。" 太后含笑颔首: "都去好生玩玩吧。" 说着,她目光转向下方已然起身的萧祁与李长卿,语气虽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 "今日你们可要好好陪着若宁散心,莫要胡言乱语、行事莽撞,扰了若宁的雅兴。" 这话一出,正欲行礼告退的云芷脸色倏地一白,指尖微微发颤。 萧祁当即拱手应道: "孙儿明白。今日我们定当时刻以若宁为重,陪她尽兴而归。" 第 305章 李家祖母来了 太后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掠过云芷,最终落在永嘉与若宁身上,笑容慈祥: "去吧。" 一行人施礼告退,刚步出厅门,便见几位老夫人正朝这边走来。 李长卿一眼认出其中一位熟悉的身影,不禁失声惊呼: "祖母?您怎么来了?" 正在与几位老夫人谈笑的王氏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不由蹙眉看向李长卿,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孩子怎的这般大惊小怪: "怎么?你能来,老身就来不得?这满园春色,难道只许你们小辈欣赏?" 萧祁等人见状,皆向几位老夫人颔首致意。 李长卿快步走到王氏跟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哎呀,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突然见到您,一时惊喜罢了。孙儿都没听说您要来参加这赏花宴。" 王氏闻言失笑,轻嗔道: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方才不是都通传过了?定是你又在屋里神游天外,没仔细听。" 李长卿却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凑到祖母耳边压低声音: "奶奶,您来这儿怎么都不提前知会孙儿一声?该不会......是为了我的事来的吧?" 王氏一脸莫名: "什么为你来的?我们都是受太后娘娘相邀前来赏花的,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反而让李长卿更加忐忑。 王氏轻轻推开他: "好了,我们还要进去拜见太后娘娘,你们小辈自去玩耍吧。" 说罢,王氏便与其他几位老夫人一同往厅内走去。 李长卿还想追问,却被萧祁一把拉住: "走了走了。" 李长卿被萧祁拽着往外走,脸上写满了忧虑。 他凑到萧祁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我竟不知祖母也被太后请来了!你说太后该不会真要撮合我与若宁吧?" 萧祁瞥了眼不远处并肩而行的若宁与永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故意逗弄李长卿: "我看八成是了。若非如此,太后何须这般郑重其事地将几位老夫人都请来?" 本想寻求安慰的李长卿闻言更是慌了神,当即止住脚步: "不行不行!我得再进去一趟,好生解释清楚!太后怎能强行撮合我们呢?" 见李长卿真要折返,萧祁眼明手快地拽住他的衣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即便太后有意为若宁说亲,也得若宁自己点头才行。她既对你无意,太后又岂会强人所难?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李长卿神色稍缓,仍将信将疑: "你可莫要哄我,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萧祁忍俊不禁: "有什么好忐忑的?就算你愿意,人家若宁还不情愿呢。她向来瞧不上你这般风格的,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反倒让李长卿不乐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瞧不上我这般风格的,我这般风格很差吗?" "好好好,是我失言。" 萧祁从善如流地改口, "是她不欣赏你这般风格的,总行了吧?" 李长卿这才点头,嘟囔道, "这还差不多。你好歹是堂堂太子,说话须得严谨些。" 第306 章 游船 已经挽着若宁走在前的永嘉回头见自家皇兄与李长卿仍站在原地,连忙朝他们招手: "皇兄,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跟上呀!" 萧祁轻拍李长卿的肩头,扬声应道: "这就来。" 说罢便与李长卿一同快步跟上。 五人前后两排,沿着青石小径往园中走去。 一出厅门,永嘉便雀跃起来。 她亲昵地挽着若宁的手臂,眸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若宁,不如我们先去游船?坐在船上将整座园子的景致尽收眼底,你说可好?" 像是生怕若宁推拒,她又迫不及待地补充: "告诉你,今日备下的游船每艘都独具匠心,不仅以不同花卉命名,装饰也各具特色。我还特地请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几家点心铺子,咱们可以一边品尝茶点,一边赏花游湖,岂不惬意?" 见永嘉这般兴致勃勃,若宁不由失笑: "这些不都是你亲手筹备的?想必早已体验过,怎的还这般新鲜,倒像是头回游玩似的。" 永嘉俏皮地眨眨眼: "那怎能一样?今日宾客云集,园中热闹非凡,众人同游自然趣味倍增。" "好,既然你想游船,那便去游船。" 听得若宁应允,永嘉眼中光彩更盛。 她转向另一侧挽着若宁的云芷,笑吟吟问道: "云芷觉得游船可好?" 云芷浅笑盈盈: "既然姐姐们都想游船,妹妹自然乐意相陪。" 永嘉闻言朗声一笑,转而看向萧祁与李长卿: "那咱们这就陪着若宁游船赏景去咯!" 萧祁含笑颔首: "但凭你们安排。今日一切以若宁的兴致为主。" 一旁的李长卿连忙附和: "正是正是,我们今日就是作陪的,要玩什么全听你们吩咐。" 永嘉笑得愈发开怀,又开始如数家珍般细数接下来的行程: "待会儿游完船,咱们还能去赏鉴字画,玩投壶、猜字谜,可有意思了!" 她说着,眼眸愈发明亮: "还设了不少比赛项目,若是拔得头筹,还能赢得彩头呢!对了,今日的席面特地备了你最爱的几道菜,保管让你吃得尽兴。" 若宁唇边始终噙着温婉笑意,心头暖意融融。 她何尝不知众人这般殷勤相伴,皆是希望她能开怀些。 既然大家如此用心,若再辜负这番美意,未免太不识趣。 于是她专注听着永嘉兴致勃勃地讲述今日安排,不时柔声应和。 一来不愿让大家担心,二来也确实被永嘉描述的趣事所吸引,听着听着,倒真生出了几分期待。 始终伴在若宁另一侧的云芷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听着永嘉与若宁的对话,偶尔恰到好处地附和两句。 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流连在若宁身上。 自若宁回京至今,一直深居简出,几乎不曾在外露面。 她几次三番想来探望,都未能得见。 原以为若宁是因为和离和自身的怪病烦扰才闭门谢客,可今日一见,若宁的气色与精神竟比她预想中好上许多,与想象中憔悴哀婉的模样相去甚远。 第 307章 游花船 更让云芷心中诧异的是,若宁身上那纠缠多年的怪病似乎失去踪迹了一般。 按以往和若宁相处,即便若宁用香粉熏香极力遮掩,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也该能嗅到淡淡异味才是。 可今日她与若宁挽手同行,几次不着痕迹地细嗅,都未捕捉到那熟悉的怪味。 且若宁今日似乎并未施以浓香,周身只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雅香气。 见若宁与永嘉谈笑自若,眉宇间不见阴霾,似是真心开怀,云芷心中疑惑更浓。 她寻了个话头,亲昵地接过话茬: "还是永嘉姐姐心思灵巧,能想出这许多有趣的玩法。想来今日赴宴的宾客定都能乘兴而归了。" 永嘉闻言笑靥愈发明艳,眉梢眼角都染着得意,扬起下巴: "那是自然!我亲自操持的宴会,岂有不尽善尽美的道理?" 说着她转向若宁,信心满满: "若宁你且瞧着,今日来游园的客人必定流连忘返,巴不得日日都来呢。" 见永嘉这般神采飞扬,若宁不由莞尔: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云芷在一旁柔声附和: "还是永嘉姐姐有办法,能让若宁姐姐展颜。见姐姐眉间郁色尽散,有了笑容,我这心里也跟着欢喜。" 她说着,轻轻握了握若宁的手,语带关切: "自姐姐回京这些时日,一直深居简出,我几次登门前来探望都未能得见。还以为姐姐是因着伤心事不愿再见大家了,可真是让我担心得寝食难安。" 若宁闻言,温柔地拍了拍云芷的手背: "不必挂心,我一切都好。不过是刚回京中,既要打理府中事务,又要整顿这园子,这才闭门谢客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若真有什么不快,哪还有心思与你们同游?" 云芷点了点头,眼圈微微发红: "见姐姐今日展露笑颜,我这心里总算宽慰了些许。"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只是阔别数年,今日重见,不免感慨万千。看姐姐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实在让人心疼。" 说着她松开若宁的手臂,执起绢帕轻拭眼角: "姐姐消瘦至此,想来在北境的日子很是艰辛。一想到姐姐在那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我这心里就难受得紧。" 见云芷为自己落泪,若宁连忙温声安抚: "怎么还掉起金豆子了?我当真无碍。清减不过是因着旅途劳顿所致,待好生将养些时日,自然就恢复了。" 云芷声音仍带着哽咽: "我知道姐姐是在宽慰我。若真过得顺心,又怎会和离归京?定是那北境世子待你不好,让你受了委屈才会如此。" 她紧紧握住若宁的手,神色恳切: "若宁姐姐,今日我们都在这里。你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我们陪你去见父皇,定要让父皇严惩那个猢狲世子!断不能让他白白欺负了你去。" 这番话让若宁一时语塞。 关于在北境的那些年岁,她此刻实在不愿多提。 可她也明白云芷是出于关心,想要为她讨个公道。 "好云芷,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 若宁轻叹一声, "但事情并非如你所想,并没有人欺负我,我也未曾受什么委屈。和离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云芷闻言追问道: "姐姐的意思是,提出和离的是你,并非世子?可姐姐既未受委屈,为何要和离?" 她说着,神色愈发哀戚,紧紧握住若宁的手: "莫非......是因为姐姐身上那个疑难杂症的缘故?姐姐是不是介意这个,才......" 这话仿佛触动了若宁的心事,她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永嘉不住地向云芷使眼色,希望她莫要再提这些敏感话题。 可云芷浑然未觉,不仅提及病症,更一再追问和离的缘由。 永嘉见若宁方才还带着笑意的面容渐渐黯淡,显然是被这些话影响了心绪,连忙打断道: "哎呀,咱们今日是来赏花游园的,怎么好端端的又说起这些不相干的事?" "不过是个和离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今日的重点就该是赏花。咱们说话也该围着这满园春色才是,莫要再提那些无关的往事了。" 云芷见永嘉发话,又对上她频频示意的眼神,立即会意地接过话头: "是是是,永嘉姐姐说得对。都怪我不好,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险些又惹若宁姐姐伤心了。" 她转向若宁,歉然道: "若宁姐姐,是妹妹失言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若宁展颜一笑,轻轻拍了拍云芷的手背: "无妨的,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湖畔。 望着岸边各式各样装点着鲜花的花船,永嘉难掩得意之色: "瞧这些船可还入眼?都是我命人用鲜花精心装饰的,每艘船都以不同花卉为主题,是不是别致又好看?" 若宁含笑颔首: "自然是好看的。你亲自安排的,怎会有不好的道理?" 永嘉朗声一笑,又兴致勃勃地道: "若宁你来选一艘,看中哪艘咱们就乘哪艘游湖。" 若宁细细打量着这些装扮精美的花船,纤指轻点其中一艘: "就这艘吧。" "好,那咱们就上这艘。" 永嘉说着便挽起若宁的手朝那艘船走去。 不多时,几人相继登船。 说罢,永嘉便挽着若宁朝选定的船只走去。 待众人登船后,永嘉借故让若宁去挑选茶点,将云芷拉到船尾,压低声音道: "云芷,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平日里你最是知分寸的,怎么今日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云芷闻言神色一僵,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永嘉姐姐是说......我方才不该那样追问若宁姐姐?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多年未见,实在挂心她的近况......" 永嘉微微颔首: "我知你是关心则乱。可她刚刚和离归来,有些事定然不愿多提。既然她不想说,我们便不该追问。待她愿意倾诉时,自然会与我们说的,你说是不是?" 第308 章 婢女换了 云芷连忙点头: "永嘉姐姐说得是,方才是我太心急了。" "何止是方才心急?" 永嘉轻叹一声, "在皇祖母那儿时,你说的那些话也实在不妥。" "方才沈夫人就在跟前,你一口一个'心意相通'、一口一个'用心',岂不是平白让沈夫人误会沈云舟与若宁的关系?" 这话让云芷脸色又白了几分。 此时萧祁与李长卿也走了过来,永嘉继续正色道: "且不论是否会令沈云舟和他夫人生出嫌隙,单是对若宁的名声就大有妨碍。沈云舟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你这般说话,让旁人听了会如何揣测若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三人都注视着自己,云芷眼眶顿时红了: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若宁姐姐若知道沈云舟这般用心,应当会开心,这才说了那些话。我......我一时忘了沈云舟已经成家,也忘了他夫人也在场......" 这时萧祁沉声开口: "如今沈云舟既已娶妻,与若宁便再无可能。即便他备礼用心,也不过是朋友之谊;即便若宁欢喜,也只是收到故人礼物的欣慰。你万不能用'心意相通'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只会引人误会。" 他语气渐重: "你这般说话,不仅于若宁名声无益,对沈夫人更是失礼。当着她的面,说她夫君与别的女子心意相通,你让她作何感想?幸而沈夫人通情达理,替你圆了场。若依着沈云舟的性子,你以为能轻易收场?他向来是个不给任何人面子的,你这些话若惹恼了他,他岂会善罢甘休?" 这番话让云芷脸色愈发苍白,她急忙解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这么多,绝不是要损害若宁姐姐的名声,也不是存心挑拨。只是多年未见若宁姐姐,许多事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才......这才失言了。" 萧祁语气稍缓: "我们自然晓得你并非有意,否则也不会这般直言相告。永嘉与你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幸好方才只有咱们自己人在场,若是被旁人听去,传出去不知要生出多少误会。" "是,云芷明白了。" 云芷垂首哽咽道, "往后定不会再这般口无遮拦。" 永嘉见状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 "咱们今日只管记住,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提的不提,一门心思让若宁开怀便是。" 云芷连忙点头: "我记下了。" 这时,若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在聊什么这般认真?" 永嘉闻声,又轻拍云芷的肩头以示安抚,随即笑吟吟地迎向若宁: "点心可都选好了?" "自然选好了,都是你爱吃的几样。" 若宁说着,指向船甲板上的一张雕花木桌。 几个侍女正在桌上井然有序地摆放各色精致茶点。 永嘉连忙拉起云芷的手: "走吧,咱们过去坐着说话。" 三人相继落座。 永嘉望向船头凭栏而立的萧祁与李长卿: "你们不过来坐坐吗?" 李长卿摆了摆手,与萧祁相视一笑: "你们姐妹难得相聚,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们两个就在船头赏景,不妨碍你们说悄悄话。" "那便随你们。" 永嘉说着,拈起一块芙蓉糕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这点心当真美味。若是再配上一盏温茶,就再好不过了。" 若宁闻言莞尔: "早知你会这么说,已经吩咐人备了你最爱的云雾茶。" 说话间,一名婢女捧着茶盘款步而来。 她在若宁身侧站定,先将三只青玉茶盏依次摆在各位主子面前,而后执起紫砂茶壶,动作轻缓地为每人斟上热茶。 茶汤注入盏中,清香四溢。 做完这些,她便垂首静立在若宁身后,姿态恭谨。 永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满足地阖眼细品: "嗯,果然是我最爱的云雾茶,香气清雅,回甘悠长。还是若宁你想得周到。" "再周到也比不上你。" 若宁含笑睇她, "若不是你费心筹备,我们怎能坐在这般雅致的花船上品茗赏景?" 永嘉朗声一笑,又拈起一块玫瑰酥送入口中。 若宁见云芷始终沉默,不由侧首关切: "云芷怎么了?可是点心不合口味?我特意吩咐备了你最爱的杏仁酥,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你也尝尝。" 说着,她亲自执起一块色泽金黄的杏仁酥,递到云芷面前。 云芷闻言回过神,连忙含笑接过: "劳姐姐挂心。" 她将杏仁酥轻轻掰开,细细品尝后展颜笑道, "果然是那家的手艺,酥香满口。姐姐真是费心了。" 若宁莞尔: "要谢该谢永嘉才是。今日这些茶点都是她精心安排的。" 云芷转向永嘉,眉眼弯弯: "两位姐姐都这般体贴,看来我今天可以大饱口福了。" 云芷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若宁身后那个身着贴身婢女服饰的侍女,语气轻快地问道: "咦?几年不见,姐姐身边伺候的人似乎换了呢?怎么不见从前总跟在您身边的那个雪雁了?" 这话音刚落,永嘉的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云芷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 若宁正要用点心,听到这个问题也是一怔,随即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愣在那里,同样诧异地望向云芷。 云芷见二人皆用这般神情看着自己,心头不由一紧,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怎么了?莫非......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若宁依旧神色怔忡。 永嘉此时已恢复如常,含笑将手轻轻覆在若宁手背上,似是安抚。 她转向云芷,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戏谑: "唉,看来云芷眼里当真只装得下你若宁姐姐,都瞧不见我了。若宁身边换了侍婢这般细微的事,你一眼就能察觉。同样是你姐姐,怎的就没发现我跟前的婢女也换人了呢?" 第307 章 提及雪雁 这话让云芷微微一怔,她立刻望向了永嘉身后站着的婢女——果然不是往常伺候的那个熟悉面孔了。 她不由得面露窘色,连忙赔笑道: "我这光顾着瞧若宁姐姐去了,竟没留意永嘉姐姐你身边的婢女也换了人。姐姐你可莫要怪我,实在是与若宁姐姐多年未见,这眼睛一时都黏在她身上了,所以没能立刻注意到你身边的婢女换了。真是该打,该打。" 永嘉轻笑一声,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过就是同你开个玩笑,你也不必当真,知道你许久未见若宁,满心满眼都是她,我怎会真的怪你。" "不过你这记性倒是真好,这都几年没见面,竟然还记得若宁身边婢女的模样。" 云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 "毕竟从小就见那个叫雪雁的跟在若宁姐姐身边伺候,早就相熟了。这突然换了人,自然一眼就瞧出来了。" 说着云芷又看向若宁,一副好奇的模样,问道, "那个叫雪雁的从小就是姐姐的贴身婢女,姐姐应当是被她伺候惯了的,怎的如今不见她伺候了?" 若宁听到这个问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恢复如常,声音平淡的回答道, "她失手打碎了永嘉赠我的那只玉镯。我一向最珍爱那镯子,见她便来气,索性降为洒扫婢女,打发去外院做事了。横竖谁伺候都一样,有她没她也不打紧。" 云芷闻言怔了怔,追问道: "啊?降为洒扫的了?何时的事?" 这话一出口,云芷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打听具体时间确实显得过于奇怪了些。 她连忙笑着补充道: "我就是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姐姐当年离京远嫁时,似乎还特意带上了雪雁。没想到几年不见,她竟不在姐姐身边伺候了。" 若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 "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前?都这么久了?" 云芷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握着杏仁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酥脆的点心顿时碎裂在盘中。 若宁将她的神色与动作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展颜笑道: "怎么了?怎的这般惊讶?" 云芷神色一僵,迅速敛去异样,重展笑颜: "确实有些惊讶。我一直都觉得雪雁是个行事非常稳妥的,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莽撞,连永嘉姐姐送的手镯都给这般莽撞的打碎了。难怪姐姐要罚她,确实该罚。" 若宁浅啜一口清茶,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淡然: "是啊,做错了事,自然该受罚。" 说着她仿佛对此事不甚关心在意一般,目光落回桌上的点心,轻巧的换了个话题, "这几年不在京城,这几家老字号的味道倒是一点没变,还是从前那般可口。" 永嘉闻言嫣然一笑: "那是自然。我可是特地请了各家的老师傅亲手制作,味道当然最是地道。" 若宁颔首浅尝,眉眼舒展: "确实还是记忆中的味道,细腻香甜,令人回味。" 永嘉朗声笑道: "咱们本就心意相通。但凡你想吃了,我这边便能感应到。只是北境路途遥远,只能选些耐存放的点心送去。好些精细点心不是半路就坏了,就是送到时已不新鲜。即便是保存得宜的,风味也难免打了折扣。" "谁说风味不好?" 若宁柔声道,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觉得是世间美味。" 永嘉笑意更深: "往后你想吃什么,我都亲自给你送来,保管让你吃个尽兴。" 二人相谈正欢时,始终静坐一旁的云芷忽然开口: "永嘉姐姐一直给若宁姐姐往北境送点心,当真是体贴入微。想来姐姐在北境收到这些点心时,也能稍解思乡之情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若论细致周到,若宁姐姐身边的雪雁也是个极妥帖的。" 听到她再次提及雪雁,若宁与永嘉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云芷却浑然未觉,继续说道: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若宁姐姐扭伤了脚,还是雪雁一路将你背回去的,姐姐可还记得?" 若宁轻轻颔首,目光垂落在茶盏中荡漾的碧波上。 云芷又追忆道: "还有一回咱们上树掏鸟窝,若宁姐姐险些摔下来,多亏雪雁在底下牢牢扶着。" "还有一次......" 云芷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雪雁往日侍奉若宁的种种往事,全然未察觉若宁与永嘉渐沉的神色,更未注意到船头处早已停止谈笑,正神色凝重注视着她的萧祁与李长卿。 云芷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末了轻声道: "若宁姐姐,妹妹知道不该过问姐姐的事。只是觉得雪雁这丫头对姐姐终究是忠心的。虽说打碎镯子确实该罚,但毕竟主仆多年......其实不妨再给她一次机会?用了这么久的婢女,想必早已习惯。新来的终究比不上旧人知根知底。" 说完这番话,她抬眼望向若宁,恰好对上若宁凝视她的目光。 见若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云芷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她转而又看向永嘉,发现永嘉也神色肃然地注视着她。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姐姐们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我?是不是我说得太多,多管闲事了?" 云芷说着连忙告罪: "是妹妹逾矩了。若宁姐姐用哪个婢女,自然该由姐姐自己做主。我只是想起雪雁往日种种,一时感慨罢了。" 永嘉此时已恢复笑容,温声道: "无妨,我们只是听你讲了这许多往事,一时听得出神了。"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若宁的手背: "你说是吧?这些陈年旧事听着,总能勾起许多回忆。" 若宁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目光仍停留在茶盏上,轻声道: "是啊,听云芷说起这些,一时也陷在回忆里了。" 第 308章 解释与若宁的关系 见二人这般说,云芷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自己话说太多,惹姐姐们不快了。" 永嘉摆了摆手,语气轻快: "怎么会不快呢?我倒是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说着她转向若宁,含笑劝道: "既然云芷都这般为雪雁说情了,你总该给她这个面子。横竖不过是个玉镯子,等我回府再挑个更好的送你便是。至于雪雁,不妨再给她一次机会?" 若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既然云芷都开口求情了,我自然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 她抬眸望向云芷,唇边虽噙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冷: "待今日宴席结束,我便将雪雁调回身边伺候。云芷觉得这样可好?" 云芷闻言轻笑,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自然是姐姐自己做主。姐姐这般给我颜面,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说着,她殷勤地拈起一块精致的荷花酥,轻轻放在若宁面前的青瓷碟中: "姐姐尝尝这个,我觉得滋味很是不错。" 若宁唇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未去碰那块点心,转而执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清茶。 氤氲的茶雾升起,朦胧了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正当若宁几人在湖上游花船时,沈云舟与易知玉正沿着湖畔九曲回廊缓步而行。 小香识趣地跟在几丈之外,既不远离,也不近前打扰,给足了自家主子空间相处。 自迎春园出来后,二人便这般沉默地信步走着,漫无目的地循着小径前行, 方才在厅中人多时稍见缓和的气氛,此刻又恢复了今日初见面时的微妙。 沈云舟漫无目的地引路,偶尔遇见相熟的同僚,便会停下脚步,带着易知玉与人寒暄几句; 遇到各府女眷,也会与易知玉一同颔首致意。 见园中处处宾客云集,人来人往,几番应酬后,沈云舟便刻意转向僻静的小径,似是要避开这些纷扰。 他虽然一路前行,步伐却始终放得极缓,生怕身侧的易知玉跟不上。 其实他此刻也不知该往何处去,索性便往人迹罕至的清静处走走。 易知玉见沈云舟沉默不语,便也不多问,只安静地随在他身侧,偶尔配合着与遇见的官宦家眷打招呼,和他一同与旁人见礼。 走了一程,察觉沈云舟并无明确目的地,她便也默默跟着他一边走一边赏景。 这园中景致确实精巧,处处花团锦簇,移步换景。 见身旁的人始终乖巧相伴,却一句也不多问,沈云舟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憋闷。 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角落,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侧的易知玉。 易知玉正望着不远处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树出神,未曾留意他突然驻足,一时收势不及,猝不及防便撞进了他怀里。 沈云舟下意识张开双臂,将投怀送抱的人儿稳稳接住。 骤然被他揽入怀中,二人身躯相贴,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立刻四下张望,生怕当众这般亲密姿态会十分不妥,万一被人瞧见就更加不好了。 多日未见的妻子此刻就在怀中,思念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沈云舟搂在她腰际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察觉他的怀抱愈发用力,似乎并无松开的意思,易知玉颊上绯色愈浓。 她窘迫地抬眸,恰好跌进沈云舟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不远处始终保持着距离,一直跟着的小香见状立即停下脚步,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欣赏路旁的景致。 凝视着怀中人儿娇羞的模样,沈云舟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俯身靠近,眼看就要吻上那诱人的唇瓣。 易知玉见他这般举动,眼中慌乱更甚。 这光天化日之下,若是被人瞧见该如何是好? 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她急忙抬手抵住沈云舟的胸膛,轻声唤道: "沈云舟......" 这一声轻唤让沈云舟骤然回神,这才意识到二人仍在园中,此举实在是太不妥了些。 易知玉趁他手臂微松的间隙,连忙后退一步,脸颊却已烫得厉害。 沈云舟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自在地轻咳几声。 易知玉又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这才稍稍安心。 她定了定神,重新看向沈云舟,故作镇定地问道: "夫君怎么停下来了?可是看到什么中意的花,想要仔细观赏观赏?" 被她这一问,沈云舟才想起停步的初衷。 他望向易知玉,神色认真: "方才在厅中的事,我觉得还是该与你解释清楚。" 易知玉见他提起刚刚的事情,轻轻颔首: "嗯,夫君你说。" 沈云舟斟酌片刻,郑重开口道: "云芷公主说的那些话,并非实情。我与若宁之间,绝无什么'心意相通'之说。我们虽自幼相识,但始终只是挚友。她于我而言,便如亲妹一般,从未有过其他情愫。"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今日送的棋子,也不过是念在故友回京,又知晓她素爱下棋,这才按着她的喜好让你备下这个贺礼,并无任何特殊含义。" 易知玉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解释,心知他是怕自己心生芥蒂,当即温声应道: "妾身知道的。方才那几位都是夫君的知交故友,情谊深厚却坦荡磊落。" 沈云舟见她答得从容,却总觉得她未必全然领会。 他暗自思忖:若不将前因后果说个明白,日后难免再生误会。 沉吟片刻,他终是开口道: "先前因若宁远在京城之外,我便未曾与你细说这些往事。如今她既已归来,我觉得还是该将事情原委都与你说清楚。" 易知玉见他说得这般认真,也端正了神色: "夫君请讲,妾身仔细听着。" 沈云舟对上易知玉专注的眼眸,继续解释道: "当年陛下曾有意为我和若宁赐婚,但我深知彼此并不合适,故而婉拒了这门亲事。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唯有兄妹之谊、知己之交,再无其他。" 第 309章 越解释越乱 易知玉早在上一世便知晓了沈云舟与若宁郡主之间的过往。 她从未怀疑过二人之间有过什么暧昧,或者存有其他情愫,更加知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即便她不曾知晓这段往事,以她对沈云舟人品的了解,他开口解释,她定然是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心中不会存有一丝疑虑。 她明白沈云舟此刻如此认真地说明,是不愿她对他与若宁的关系生出任何误会,怕她心中存了芥蒂。 于是,在他话音落下之后,她便轻轻颔首,声音柔和却清晰地说道: “嗯,妾身明白的。” 她本意是想立刻传达自己对他的全然信任,也表明自己理解他与若宁之间纯粹的情谊。 可她这番平静得近乎淡然的回应,落入沈云舟眼中,却掀起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波澜。 他提起当年与若宁的旧事,甚至坦言二人曾险些被赐婚,可易知玉却依旧神色如常,连一丝情绪的起伏也无,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沈云舟心头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感悄然蔓延。 她说她明白……她究竟明白了什么? 难道她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为何能这般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明白"就作罢? 想到此处,他眸色微沉,忍不住又向前倾了身,声音低了几分,追问道: “你真的明白吗?你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不论多细,我都可以一一与你说明。” 易知玉见他神色认真,语气中似有不确定,以为他仍担心自己未全然领会,便抬起眼来,目光诚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温软却坚定地答道: “妾身真的明白。夫君与若宁郡主是故交,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情谊如同兄妹一般。虽说曾经有过赐婚的事情,但终究未成事实,如今彼此清清白白,只是故人而已。妾身都明白的,确实没有什么疑虑,也……并无什么需要再问的。” 她不愿再因沟通不畅与沈云舟产生误会,两人会因此又生出隔阂,故而说得格外仔细,格外真诚,极力想要表达自己对沈云舟的信任,字字句句都说得格外认真清晰,想让他能明白自己是真心相信他。 至于其他想问的……她是真的没有。 既已知晓来龙去脉,又深信他的为人,自然再无需要追问之处。 可易知玉越是认真解释自己毫无疑虑,越是表现得毫无芥蒂,沈云舟心头的郁结便越发深重。 他只觉得心中难受的紧,仿佛被什么压着一般有些气闷。 为什么她竟然连一句想问的话都没有,她就这般不感兴趣,不在意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吗? 难道她对他和若宁之间究竟如何,就这般无所谓吗?于她而言和他有关的事情就这般无关紧要吗? 难怪方才云芷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时,她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反而能那样从容不迫地站出来,周全得体地将气氛缓和。 所以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对么?所以真相如何,于她而言都是不重要的。 无论他与若宁是否曾有过牵扯,无论他心中是否曾为别人动过情,对她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是么? 想到这里,沈云舟只觉得胸口一阵滞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闷得发慌。 他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目光沉沉地落在易知玉脸上,深吸一口气,才哑声开口: “你就……一点想问的都没有吗?” 易知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轻声解释: “因为妾身是真的都明白,所以……” “不,你不明白。” 沈云舟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你哪里明白了?” 易知玉怔怔地望着他,她能感觉到他话中似乎压抑着一些情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才好。 沈云舟重重叹了口气,仍旧直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涩意: “寻常女子若是听见旁人说自己夫君曾与别的女子心意相通,又知晓他们曾险些被赐婚……难道不该拈酸吃醋,不该向夫君讨个说法,甚至闹上一闹吗?” 他喉结微动,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悲伤,声音愈发低哑: “为何独独你能这般平静?为何你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为何你却可以这样平静?为何你连一个问题都不愿多问?为何……你丝毫不吃味,为何……你不同我闹一闹呢?” 他向前逼近半步,几乎是从齿间逸出最后那句: “你,就这般……不在意我吗?” 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时,他的嗓音已微微沙哑,那压抑的尾音像一根细弦,轻轻颤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易知玉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那般诚恳的解释,竟会引来沈云舟更深的误会。 可她明明知道他与若宁郡主之间并无逾越之情啊。 既然心中清楚,又何必故作姿态地去质问、去闹? 怎么到了他眼中,反而成了她不在意他的证明? 见他再一次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易知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仍耐着性子,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解释道: “夫君,妾身正是因为清楚你与若宁郡主之间清清白白,才没有什么可问的。这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不在意你。你误会我了。” 她望向他,眼底是一片澄澈的真诚。 然而沈云舟的神情并未因此舒展多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沉默片刻,再睁开时,眸中情绪似被压下几分,只低低应了一句: “嗯,我知道了。” 易知玉又是一怔。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看他那神情,分明不像是听进了她的解释,倒像是更笃定了他先前的想法。 她轻轻蹙起眉尖,只觉得这误会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是越描越黑。 正欲再次开口,将心中所想更细致地说与他听,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几位夫人小姐正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易知玉只得将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310 章 玉棋 沈云舟也不愿让人瞧出二人之间气氛有异,侧身靠近她些许,低声说道: “走吧,去别处逛逛。” “……好。” 一场未曾说开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二人极有默契地敛去方才的情绪,转而作出一副悠然赏景的模样。 待与那几位女客点头致意后,便并肩沿着小径缓步离去。 小香见主子起身,也赶忙悄步跟上。 一路穿花拂柳,两人之间却再无人开口。 只有风过叶隙的轻响,与彼此间无声流动的心事,在满园春色中静静蔓延。 二人沿着蜿蜒小径缓步前行,不多时便回到了园中热闹之处。 只见各处廊下悬挂着各式字画诗词,宾客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品评,更有投壶、猜谜等游戏散布其间,笑语不绝。 两人之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沈云舟侧首看向身侧的易知玉,问道: “可要过去看看?” 易知玉浅笑颔首: “好。” “那便走吧。” 他正欲与她一同向前,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沈大人请留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侍卫服饰的男子快步走来,神色恭敬却不失匆忙。 沈云舟认出这是萧祁身边的近卫,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 “何事?” 侍卫朝二人郑重一礼,低声道: “殿下命属下寻您,说是有要事需与大人商议。” 沈云舟知萧祁若非紧要之事,断不会在此时差人来寻。 他微微颔首: “知道了。” 转身看向易知玉时,未待他开口,她已柔声道: “夫君既有要事,便快些去吧。我有小香陪着,不必担心。” 她的语气温婉得体,沈云舟深深看她一眼,低声道: “我议完事便来寻你,你且自己先逛逛。” “好。” 易知玉轻声应下。 沈云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随侍卫离去。 小香见状忙上前一步,跟在了易知玉身侧,忍不住开口道, “这二爷可真是忙,这才逛了一会就又被叫走了。” 易知玉望着沈云舟远去的身影直至消失在一个转角,这才收回视线,转向不远处悬挂诗画的长廊,语气平和: “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免得夫君回来寻不到人。那边展了不少名家诗画,正好去赏鉴赏鉴。” “是,夫人。” 小香乖巧应声,随在她身侧。 易知玉缓步向长廊走去,心中满是方才沈云舟离去时那个饱含情绪的眼神。 想到今日与沈云舟之间似乎又添了一层误会,易知玉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方才本有机会将话说开,偏偏被意外打断。 此刻再旧话重提,反倒显得刻意。 看来,只能等回府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同他解释清楚了。 她不愿让这莫名的误会如藤蔓般缠绕在彼此心间,日久生根,如同前世的阴影般缠绕不去。 定了主意,她便暂将思绪压下,带着小香缓步穿行于长廊之间,细细观赏起两侧悬挂的名家墨宝。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易知玉仍沉浸在这些诗词画作之中,时而驻足细品,时而缓步移目。 长廊展品之丰,令人叹为观止。 她不由在心中暗叹:今日这赏花宴果真别具匠心,单是这些字画,便足以让人流连整日。 其中既有流传已久的历代名家的真迹,亦有近来声名鹊起的新晋才俊的佳作,想来若宁郡主为筹备此次赏花宴,在搜罗这些珍品上费了不少心思。 更难得的是,此番展出不仅为雅赏,更兼慈善之义。 每幅作品皆明码标价,若有心仪者尽可购藏,所得银两将悉数用于京中慈幼堂及孤寡老弱的抚恤之需,实为一桩美事。 除了这些字画,园中精心栽培的奇花异草也令人流连,更有投壶、猜谜等雅戏点缀其间,让这场赏花宴平添了许多意趣。 正当她驻足于一幅山水画前细细品味时,忽闻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夫人。” 易知玉微微一怔。 今日这赏花宴上,除却沈云舟,她并无其他相熟的夫人小姐,会是谁在唤她? 她循声转头,只见不远处一小群女眷聚在一处花架下,而若宁郡主、永嘉公主与云芷公主赫然立于其中。 方才出声的正是云芷公主,此刻见她望来,含笑招手,示意她近前。 见公主亲自相召,若不过去,反倒显得失礼。 易知玉敛起心神,唇边浮起一抹得体浅笑,步履从容地朝若宁郡主一行人走去。 来到三人面前,她微微屈膝,向永嘉公主、云芷公主及若宁郡主各行了一礼,姿态端庄周全。 随后抬眼望向唤她前来的云芷公主,轻声询问道: “不知云芷公主唤臣妇前来,所为何事?” 云芷公主笑靥如花,声音清脆: “方才瞧见沈夫人赏画那般入神模样,本不忍打扰。只是恰巧有件事想请教夫人,这才冒昧相邀,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易知玉面上依旧挂着温婉笑意,应道: “公主言重了。臣妇不过随意逛逛,怎谈得上打扰?” 云芷闻言轻笑一声,亲昵地挽住身旁若宁的手臂: “瞧我说什么来着?这沈夫人是个性子十分大度宽和的,定不会觉得我们唐突冒昧。” 若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云芷手中抽了出来。 云芷注意力都放在易知玉身上,并未察觉若宁的小动作,转而对着易知玉继续说明起原委: “事情是这样的——若宁姐姐喜欢下棋,过来这想要参与一下这里设立的棋艺比试,我忽然想起,夫人今日赠的礼物是一副上等的玉棋子,便想取来供诸位切磋时使用。可若宁姐姐觉得,将夫人私赠之物取出公用恐有不妥,本已打算作罢……” 她话音微顿,笑意更深: “恰巧看见沈夫人你就在附近赏画,便想当面问问您的意思。今日在座皆是爱棋之人,若得夫人首肯,让大家试一番那玉棋的温润手感,实在是雅事一桩。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第 311章 下毒之人浮现 易知玉听罢云芷公主这番话,心中虽掠过一丝诧异——不解这位公主为何特意唤她前来询问此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从容应道: “公主实在客气了。那副玉棋既已赠予若宁郡主,便是郡主的私物。如何处置、用于何处,自然全凭郡主心意定夺,臣妇岂有置喙之理?也实在是不必特意过问臣妇意思的。” 云芷公主闻言轻笑一声,转眸望向若宁,语带几分促狭: “若宁姐姐可听见了?沈夫人都这般说了,姐姐也不必再有什么顾虑了吧?” 若宁郡主微微蹙眉,语气平静却带着些许疏离: “我何曾有过顾虑?不过是觉得下棋比试本为雅趣,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徒增繁琐罢了。” “哎呀,这哪里算得上繁琐?” 云芷笑意未减,亲昵地挽住若宁的手臂,声音清脆: “遣人去取不过片刻功夫。今日难得聚集这许多擅棋的姐妹,若能一同品鉴沈夫人所赠的玉棋,岂不是更添风雅?” 她不等若宁再开口,便转头吩咐身后侍立的婢女: “去,将沈夫人今日赠予郡主的那副玉棋连棋盘一并取来。” “是,公主。” 婢女恭声应下,匆匆离去。 眼见云芷这般擅作主张,若宁的眉头不由得深深蹙起,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她正欲出声制止,却觉袖口一沉——身旁的永嘉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若宁侧首望去,只见永嘉极轻地摇了摇头,眸光中带着无声的劝阻。 只这一眼,若宁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此时不宜再多言。 她心中何尝不清楚,若自己再三推拒,执意不让取那玉棋,落在旁人眼中,难免生出两种揣测: 一是觉得她过于吝啬,舍不得将珍品与人共赏; 二是以为她对沈家所赠之礼心存不满,甚或……还对沈云舟旧情未了,这才不愿在众人面前使用易知玉所赠之物。 自来到这棋局之处起,从云芷初次提及那副玉棋开始,她便一直在委婉推拒。 可她的本意,既非小气,更非对易知玉有何不满。 恰恰相反,正因深知自己与沈云舟那段过往应当避嫌,才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夫人所赠之物突兀地摆上台面,徒惹众人再度将她与沈云舟牵扯在一处。 这般浅显的道理,在场众人谁不明白? 云芷……又岂会不懂? 可她却像是全然不解其中关窍一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副玉棋,甚至不顾自己几番推辞,执意要取来示众。 如今更是特意将正在赏画的易知玉请到跟前,全然未顾及此举会令自己陷入何等尴尬的境地,亦未在意四周投来的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样的云芷,实在让她感到陌生。 在若宁的记忆中,云芷向来是个安静少言的性子。 往日相聚,她总是默默随在自己与永嘉身侧,言行举止无不周到得体,何曾像今日这般,在众人面前步步紧逼,言语行事皆透着说不出的刻意? 方才在迎春园中,她一再强调沈云舟与自己关系匪浅时,若宁虽觉意外,却仍以为她只是念及旧事,想借机替自己出一口气。 可此刻……望着云芷那看似天真却步步为营的神态,若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渐渐消散。 哪怕再不愿相信,她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或许今日这赏花宴上,真正要被钓出来的“鱼”,正是这个她多年来全心信任、视若亲妹的女子。 念及此处,若宁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痛楚。 眼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当那位神医断言她并非突发怪病,而是遭人暗中下毒时,她曾在心中将可能的人选一一揣测过,却独独未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云芷。 云芷性子温婉,待人良善,从不与人争执。 她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深厚,宫中谁不知永嘉、若宁与云芷形影不离? 这样一个温柔内向、善解人意的妹妹,怎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苦于没有线索揪出真凶,那位神医又献上一计,说可借今日赏花宴之机,引那下毒之人自露马脚。 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对她下毒的,定是平日有交集、能近身之人。 神医的方法颇为奇特。 要她将最信任的贴身婢女雪雁调离身侧,并断言: 今日宴上,若有谁一再问起雪雁去向,尤其执意要雪雁回来近身伺候的,那人便极有可能是下毒之人。 初闻此法,若宁心中满是困惑。 她不明白为何要以雪雁为饵,更不信真会有人对一名婢女的去留如此在意。 可神医言辞笃定,她也只好依计行事,今日不仅未让雪雁随侍在侧,甚至未让她进入赏花宴的园子。 而结果……竟真如神医所料。 鱼,上钩了。 偏偏这条“鱼”,是她万万不曾设防的云芷。 今日清晨迎客时,并非只有云芷问起过雪雁。 皇祖母见她身边换了人,也曾随口关怀一句。 可唯有云芷……唯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雪雁,甚至细数从前种种,字字句句皆在为雪雁说情,执意要她将雪雁唤回身边。 当时在花船之上,听云芷突兀地问起“怎不见雪雁随侍”,若宁还怔忪了片刻,心头虽掠过一丝异样,却仍未深想。 毕竟问起雪雁的不止她一人。 可当云芷如神医预言那般,对雪雁的缺席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甚至不惜搬出往日情分,婉转恳求她让雪雁回来时——若宁只觉一颗心直直坠入寒潭深处,冰冷刺骨。 不止是她,若宁心中清楚——永嘉、萧祁哥哥他们,当时定然也震惊万分。 游船的气氛自此一落千丈。 下船后,萧祁暗中嘱咐她与永嘉,务必表现得若无其事,继续与云芷一同游园,看她是否还会露出更多破绽,以免错怪无辜。 而他与李长卿则悄然离去,想必正是为了商议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置。 第 312章 露出尾巴的狐狸 若宁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 为了不误伤无辜,永嘉甚至特意更换了自己身边的贴身婢女。 倘若有人出于对熟人的关切,好奇她们为何更换婢女,那么那个人理应也注意到永嘉身侧那张陌生的面孔才是。 单纯只是好奇,自然是会两者都问的,甚至于自己已经几年不在京城,若有人发现婢女换了,理论上应当也是先注意到永嘉的才是。 毕竟大家与永嘉见面的次数,定然是远比几年没回来的自己多得多的。 可云芷偏偏只问起了雪雁,她压根没注意到永嘉婢女也换了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意的关注的根本就不是婢女换了没?她关注的点就只是雪雁这个婢女本身而已。 下花船的那一刻,若宁几乎想要转身逃离,寻一个无人的角落,独自消化这刺骨的寒意。 可她心里清楚,若真那样做了,反而会显得反常,只会打草惊蛇。 更何况……她心底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星火,盼着这一切只是巧合,盼着终究是自己误会了云芷。 然而,当三人一同在园中漫步时,云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太过突兀奇怪。 包括眼前这玉棋的风波——她分明是在故意挑事。 明知自己对于与沈云舟相关的一切格外敏感,却偏要将与他有关的人与事一次次推到她的面前。 几年不见,今日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那纠缠多年的异味消失无踪,她便这般急切了吗? 急切到甚至顾不上再维持那副温婉乖巧的假面,顾不上再小心翼翼地掩饰她的真实意图? 想到这里,若宁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正当若宁深陷思绪之际,一旁的易知玉也在静静观察着形势。 自她来到若宁郡主身旁起,便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 她心知肚明——自己身为沈夫人的身份,加上若宁郡主与沈云舟那段人尽皆知的往事,使得二人并肩而立时,难免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见云芷公主所问之事已得答复,易知玉深知若继续停留在此,气氛只会愈发微妙。 她虽不惧人言,却也体贴若宁郡主的处境——站在这里,郡主定然倍感尴尬。 她不愿令若宁难堪,便微微屈膝,柔声道: “若公主与郡主没有其他吩咐,妾身便先行告退了。” 若宁闻声回神,正欲颔首应允,一旁的云芷却抢先开口,笑意盈盈地挽留: “沈夫人何必急着走?不如稍待片刻,待那副玉棋取来,夫人正好为诸位细细讲解这棋子的质地与成色,也让在场姐妹都开开眼界,岂不雅致?” 听到云芷公主这话,易知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旋即恢复如常。 此刻,她已能确信这位云芷公主对自己怀有明确的恶意。 早在迎春园中,云芷当着她这位沈夫人的面,说出那些模棱两可、意有所指的话语时,易知玉便隐约察觉她动机不纯。只是念在云芷毕竟是沈云舟旧识,与若宁、永嘉等人皆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她才未往深处去想。 可如今看来,这位云芷公主对她的敌意,已是昭然若揭。 大庭广众之下特意唤她前来,表面是客气地征询玉棋之事,言辞间却透着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 如今问完了话仍不放她离去,反倒要她当众讲解所赠玉棋的质地成色,美其名曰“让大家都长长见识”——这话中深意,不正是暗指她易知玉自诩见识过人,而其他夫人皆孤陋寡闻么? 此言一出,不止是为她树敌,更是要令她当众难堪。 她今日是以一品将军夫人的身份赴宴,若真依言在此讲解赠礼,岂非自降身份,任人轻贱? 云芷公主这番话,分明是个进退两难的陷阱。 若她应下,待玉棋取来,她便需在众目睽睽之下如献宝般介绍自家赠礼。 一品诰命夫人竟沦为解说器物之人,体面何存?可若她当场拒绝,又显得她拿乔托大、目中无人。 无论答允与否,于她而言皆非善局。 易知玉实在想不通云芷公主为何要如此针对自己。 她与这位公主素无恩怨,为何对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设局相逼? 难道是因为她与若宁郡主交好,又见自己成了沈云舟的夫人,便想替若宁出头,才刻意刁难? 可若真是为此,云芷今日的言行,对若宁郡主又何尝有利? 迎春园中那些暧昧不清的言辞,虽易引人误解沈云舟与若宁的关系,可同样也会损及若宁的清誉。 如今又当众将她与若宁凑在一处,即便真能令她难堪,可对若宁而言,难道不也是种尴尬与负担? 更何况,云芷这般暗搓搓地给她难堪,若她不知若宁郡主为人,恐怕真会以为是若宁在背后指使。 即便自己心中清楚若宁的品性,不会作此想,可旁人呢?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难保不会有人觉得是若宁郡主对沈云舟旧情未了,才特意借云芷之手来为难她这个现任夫人。 若真传出这般风言风语,对若宁郡主的名声岂非更是雪上加霜? 易知玉静立原地,心念电转间已将其中利害理清。 她虽一时参不透云芷公主这般行事的目的,却深知绝不可顺着对方的意图走下去。 当众讲解玉棋是断不能应的,直接拒绝亦是不妥。沉吟片刻,她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 不如谦逊几句,只说在座夫人皆见识广博,一副玉棋实在不足为奇,不必特意赘言。 如此既抬举了众人,也不至显得自己清高。 正当她斟酌好言辞,欲开口回应时,一旁的若宁却先一步出了声: “云芷,你这般着实有些不合适了。” 听到云芷那些话的若宁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知晓云芷此言分明是要强留易知玉在此,继续将这尴尬场面发酵下去。 更让她心寒的是,云芷这般暗中刁难、语带轻贱,其目标恐怕根本不是易知玉,而是自己。 第313 章 斥责云芷 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易知玉和自己搅合在一起,表面是为难易知玉,可若宁心里清楚。 云芷真正想刺痛的人,恐怕是她萧若宁。 那样熟悉彼此过往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但凡与沈云舟相关的一切,都像一根隐刺,轻轻一碰,就能让她心神不宁。 她明明知道,却偏要当众如此。 这根本就不是无心之失,这是存心要她不痛快。 然而此刻若宁出言阻止,却并非仅仅是为了不让云芷搅乱自己的心绪。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自己的劫,自己的结,不该牵连无辜的人。 云芷的真正目标固然是她,可若她不阻拦由着云芷继续的话,那易知玉便会实实在在地被推至人前,承受那份本不该属于她的难堪与羞辱。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若云芷执意要乱她心神,她大可坦然接招,独自面对所有明枪暗箭。 可为何,偏要拉上一个不相干的人? 而云芷这般急切地、近乎刻意地要搅动她的情绪,甚至顾不上掩藏自己的尾巴,若宁心中也已隐约有了猜测和成算。 于是她不再犹豫,在云芷即将把易知玉点出来的前一刻,径直开口,声音清亮而不容置疑地截断了她尚未成句的话。 这一下,既是要打断云芷的步步紧逼,也是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让易知玉无端受辱。 见若宁竟破天荒地当众阻拦自己,云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以若宁一贯温和的性子,是从不会这样直接驳她面子的。 可这诧异只存了一瞬,便化作一丝隐秘的暗喜。 看来,自己将这沈夫人叫过来是对的,这沈夫人的存在果然能牵动若宁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让她这般反常的开口反驳自己,完全失了平素的从容。 只要若宁难受,她的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 无论若宁拦或不拦,她都有后手等着。 大不了,就顺势扮作失言,委屈地反问一句:“若宁姐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或是,“莫非……姐姐不乐见沈夫人?” 三言两语,就能将那根刺扎得更深。 反正,以若宁的性子,也不会当场深究,更不会疑心她是故意为之。 心念一转,计上心头。 云芷当即睫羽低垂,唇角微微下抿,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顷刻间染上薄雾般的水汽,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委屈模样,轻声道: “若宁姐姐,可是……可是我方才的话,有何不妥吗?” 可是不等她将酝酿好的话说出口,一旁的永嘉已冷冷截住了她的话头: “自然是十分的不妥!” 这清凌凌的一声,如碎玉击冰,让云芷倏然一怔。 她愕然转头,看向突然发声的永嘉。 只见对方面上不见半分平日里的温和,眸光如深秋寒霜,直直落在她脸上,又续道: “云芷,你这话说得相当之不妥。今日在座的,皆是若宁诚意相邀的贵客,哪有让贵客亲自起身、为众人讲解物件成色质感的道理?莫说若宁这般精心筹办的宴席,便是寻常人家小聚,也断没有这般待客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敲在每个人的耳中。 此言一出,云芷脸上表情不由得一僵,整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对她十分宽和的永嘉,居然会在此刻当着各家夫人的面斥责自己。 以永嘉平时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让自己失了颜面的,就像刚刚在迎春园之时,永嘉觉得自己说话说的不合适,也是之后再私下教导自己,绝不会当众不给自己颜面的。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永嘉,正对上对方微蹙的眉宇与冰冷的目光。 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冽,让云芷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心中不由得想着难道是自己今日做得太过明显太过急切,永嘉察觉到什么了吗?她手里的帕子不由得又紧了紧。 若宁见永嘉这副动了真怒的模样,心知她亦已瞧出云芷存心挑事,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永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暂不必出声。 永嘉心中清明:此刻沈云舟的夫人在这,若宁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被有心人曲解,到时候指不定又与沈云舟牵扯到一起去,坏了名声就不值当了。 由自己这个局外人来出面说话,是最好不过。 不待云芷反应,永嘉蹙眉继续道,语气更沉了几分: “更何况,沈夫人乃一品将军夫人,身份地位都摆在这里,你让她来当众为你讲解玉棋取悦于你,这般行事,你觉得合适么?云芷,你平日最是知礼,今日怎会如此失察?” 云芷脸色由白转红,指尖微微发颤,急欲辩解: “永嘉姐姐,我并非此意……” 可永嘉根本不给她开口之机,声线清冽如寒泉,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花厅中: “再说,今日若宁所邀的夫人小姐,哪个不是自幼见识过无数珍品玉器的?何需人这般细致介绍?你方才那话,听着倒像是说在座诸位皆未曾见过世面一般。” 这话一出,云芷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她慌乱地望向永嘉,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没想到这位素来给她留几分情面的姐姐,会这般当众发难不说,还将她话中埋的陷阱一个个挑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永嘉姐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微颤,带着几分仓皇无措。 永嘉却忽而展颜一笑,方才的冷冽如春冰化水,声音也柔和了下来: “你若是不清楚这玉棋的品质和成色,刚好我也是个懂玉的,等会儿赏花宴结束了,我可以亲自说与你听,定让你了解个明白。”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重重扇在云芷脸上。 她浑身一僵,连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永嘉方才还说在座诸位都见识过珍品玉器,此刻却独独说要“教”她一人,这不是在明晃晃地说她没见识、不懂礼数吗? 第314 章 碎了一地的玉棋 易知玉原本已在心中拟好了应对之词,正欲开口,却不料被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抢了先。 更令她意外的是,永嘉公主竟会当众如此驳斥云芷这位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言辞之直接,丝毫不留情面,几乎是将云芷那点隐晦心思摊开在日光之下。 这一番话,不仅替她解了围,更将云芷暗暗挖下的坑全数奉还。 易知玉心念微转,便已了然。 永嘉公主定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云芷言语中的机锋与刻意刁难,这才出言打断。 毕竟沈云舟与她们皆是旧识,若任由云芷当众贬损他的夫人,日后沈云舟知晓,该作何想? 多年情谊,却纵容亲妹为难挚友之妻,岂不寒了人心? 再往深处想,若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落在不明就里之人耳中,只怕会以为是若宁郡主因爱生恨想要为难沈云舟的夫人才在背后授意云芷如此为难。 届时损害的,便是若宁温厚宽和的名声。 永嘉公主想必正是虑及于此,才这般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 既是要敲打云芷,更是要向众人表明:方才那番不妥言论,全是云芷自己不懂事,与若宁绝无干系。 正当易知玉暗自思忖之际,永嘉已不再理会面色苍白的云芷,转而面向她,语气温和如春风拂柳: “云芷年纪尚小,言行有时失了分寸,还望沈夫人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易知玉从容欠身,应答得体: “公主言重了。不过是寻常闲谈,何来怪罪一说。” 永嘉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沈夫人果然心胸宽广。” 她语气愈发柔和, “夫人不必一直在此相陪,若是想去园中赏花观画,自便便是。今日宴饮,本就是为了让大家松快心意,不必拘礼,尽兴才好。” 易知玉听出永嘉话中的缓和之意。 不止是为了让她不那么尴尬,更是不想让若宁那般尴尬。 自从她来到此处,四周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便不曾停歇。 这般微妙的注视,她感受得到,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自然也是能察觉到的。 永嘉公主此举,实是周全之策。 若她与若宁郡主长久共处一隅,不仅彼此拘束,更会徒增尴尬。 此刻容她暂退,于双方皆是解脱。 易知玉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又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公主关怀。那妾身便先告退,不打扰公主与郡主的雅兴了。” 云芷眼见易知玉转身欲走,心下骤然一紧。 她费尽心思才将人引过来,若就这么让她离去,后续的谋划又如何施展? 袖中的手指无声收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脑中飞快转着,却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借口挽留。 正欲不管不顾直接开口唤住对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自己的贴身婢女正端着棋盘与棋盒朝着这边过来了。 云芷眸光倏然一亮,当即朝那婢女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个婢女立刻会意,脚下步伐明显加快,却在行至众人跟前时,恰到好处地一个趔趄—— “哎呀!” 伴随着一声惊呼,婢女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棋盘与两盒棋子应声脱手。 只听一阵清脆的撞击声,棋盘重重落地,两盒棋盖震开,莹润的玉棋子如断线珍珠般迸溅开来,哗啦啦滚落一地,在青翠的草茵间闪烁着零碎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已转身欲行的易知玉也顿住脚步,回身望向这混乱的一幕,眸中掠过一丝惊诧,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待旁人反应,云芷已抢先开口,伸手指着那伏倒在地的婢女厉声斥道: “你是怎么回事!连个棋子都端不稳吗?竟这般毛手毛脚,将沈夫人赠予若宁姐姐的玉棋摔了满地!” 那婢女慌忙爬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首求饶: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心急走快了,绝非有意为之!求公主恕罪,求郡主恕罪啊!” 云芷蹙紧眉头,转而斥责侍立在棋案旁的其余婢女: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玉棋子悉数拾起来!” 听到这话,侍立在侧的几名婢女慌忙上前,蹲下身想要收拾散落一地的玉棋子。 然而当她们看清草丛间的景象时,却齐齐僵住了动作。 那些本该莹润剔透的玉棋子,竟已尽数碎裂,在青翠草叶间闪烁着支离破碎的光。 几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惶恐,竟无一人敢伸手去拾。 见她们蹲在原地迟迟不动,云芷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棋子捡起来!” 婢女们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最后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转向若宁等人的方向跪下,颤声道: “回禀公主殿下……不是奴婢们怠慢,实在是……实在是这些玉棋子全都摔碎了,已经……已经无法收拾了。”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几片碎玉,双手高高托起,碎玉在她掌心泛着清冷的光。 若宁与永嘉凝目望去,见到那已快要成碎渣的玉棋,眉头顿时深锁。 一旁的易知玉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惊诧。 这婢女摔倒之处分明是松软草地,即便失手跌落,玉棋子至多沾染些泥土或者草屑,怎会碎得如此彻底? 即便摔在青石板上,也不该碎成这般模样…… 正当她暗自思忖时,云芷已快步走到那婢女面前,俯身拈起一片碎玉。 指尖触及玉屑的刹那,她脸上骤然涌上怒色,对着跪伏在地的婢女厉声斥道: “好个不知轻重的奴才!将若宁姐姐的玉棋摔得粉碎,竟还敢求饶?” 那婢女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叩首哭诉: “奴婢原以为摔在草地上至多弄脏……万万没想到会碎成这样……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郡主责罚!” 她每一下叩首都结结实实地碰在地上,额前很快便泛起了红痕。 那婢女话音方落,云芷已经拿着几片碎玉,指尖拈着那莹白的碎渣,缓步走到若宁面前。 第315 章 不是摔碎的 她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愧色,仿佛那愧疚是有重量的,压得她连声音都低柔了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姐姐,都怪我……怪我平日疏于管教,才让跟前的人这般毛手毛脚,竟将你好好的玉棋摔成这般模样……” 她说着,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姐姐放心,我定会重重责罚这不知轻重的婢女,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她眼睫轻轻垂下,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神色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欲言又止的迟疑,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表达一般。 “只是……” 若宁静静地望着她。 这个自幼相伴、情同姊妹的云芷,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让她觉得陌生。 她嘴角轻轻一勾,那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如同蜻蜓点过水面,转瞬即逝。 不知是在笑对方此刻的作态,还是在笑自己竟到今日,才将这层情谊看清了几分。 “只是什么?” 若宁的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的涟漪。 云芷像是被这一问鼓舞,连忙抬起眼,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只是……我实在觉得有些太奇怪了。” 她微微蹙眉,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 “这草地松软,并非坚石地面,为何两盒玉棋仅仅就是这么一摔,就会碎成这般模样?这……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说着,目光悄悄掠过若宁和一旁永嘉的脸,捕捉着她们细微的神情变化,才继续道: “若宁姐姐,并非是我想要替自家婢女开脱什么。她摔了东西着实不该,也确实该罚。可、可这玉棋碎得太过蹊跷,我看着……倒像是拿过来之前,就已经是碎玉渣了。” 这话一出,若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如同晴空骤然蒙上阴云。 她如何听不出云芷这话里藏着的机锋——分明是要将玉棋碎裂的缘由,引向易知玉,她这是想要将易知玉牵扯进来。 她不由得蹙起眉,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打断: “玉器制物本就脆弱,摔成这般有什么奇怪?” 她语气微冷,带着一种不愿深究的决断, “今日原是图个赏花宴的开心氛围,既然是不小心,我也没打算严惩。等会儿让你那婢女去领了罚,此事便就此过了。” 若宁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易知玉,眼中盛满真挚的歉意,轻轻叹了口气: “沈夫人,你精心挑选赠予我的玉棋,竟这般碎在了地上……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在此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不要见怪。” 易知玉唇角漾起一抹得体笑意,微微欠身还礼,嗓音温软: “若宁郡主言重了。不过是一场意外,何来怪罪之说?” 她眼波流转,语气诚恳, “若郡主愿意,妾身回去便再为您选一副上好的玉棋送来。” 若宁展颜一笑,从善如流: “既然沈夫人如此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旁的云芷见若宁三言两语就要将此事轻轻揭过,不由蹙紧了眉头。 她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忽然扬声道: “若宁姐姐且慢!” 她快步上前,举起手中的玉镯,声音清亮: “姐姐请看,这草地如此松软,即便失手跌落,玉器又怎会碎得这般彻底?若姐姐不信,我愿当场一试。”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枚通透的玉镯掷向方才棋盒落地的位置。 玉镯落在草茵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随即完好无损地静卧在绿草之间。 云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示意侍女将玉镯拾回。 她接过玉镯,径直递到若宁面前: “姐姐请看,我的玉镯丝毫无损。可见那玉棋根本不是在此时摔碎的,分明是早在拿来之前,就已经是碎玉渣了!” 这番举动与言辞,顿时在围观的各家夫人小姐间激起阵阵私语。 一位身着湖蓝衣裙的夫人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 “云芷公主所言确实在理。这一带草甸厚实柔软,即便失手跌落,也不该碎得如此彻底。” 另一位小姐用团扇半掩朱唇,轻声附和: “是啊,你们看那些碎玉,几乎都成碎渣了。即便落在青石板上,也不至于此吧?” 站在稍远处的年长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敏锐地投向残存的棋盒: “更蹊跷的是,那盒中未撒出的玉棋,竟也全是碎渣。这模样……倒像是早就碎了一般。” 云芷听着四下渐起的私语声,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若宁见她这般不依不饶,脸上寒意更甚,声音清冷如碎玉: “你这般举动,又能说明什么?你的玉镯掷地不碎,只能证得草地松软。可玉棋与你的镯子不同——” 她目光扫过地上残匣,语气沉静, “玉棋盛于坚木盒中,棋子本身质地脆硬,这般重重一摔,硬物相撞,碎裂又何足为奇?” 她话音方落,周遭几位夫人便低声附和起来。 一位着杏子黄绫裙的夫人微微颔首: “郡主此言确有道理。玉器虽坚,却也易碎,这般撞击之下,碎裂确在情理之中。” 云芷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万万没想到若宁竟会一再回护易知玉。 按常理,听闻玉棋或许早已碎裂时,她本该第一个怀疑易知玉才是,怎会反替她辩解? 她转首望向永嘉,语带急切: “永嘉姐姐,方才的情景你也亲眼所见。玉镯完好无损,玉棋却碎成齑粉,姐姐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 永嘉漫不经心地抚着袖口,挑眉道: “我觉得若宁说得在理。虽说是草地,可棋盒坚硬,玉棋相撞之下碎裂实属寻常。云芷,你未免太过敏感了。” 云芷闻言,眼中讶色更浓。 永嘉素日最是维护若宁,今日看到这玉碎的蹊跷,竟然丝毫不怀疑什么,非但不曾发作,反倒这般轻描淡写? 她难道真看不出这玉棋分明是早有残缺的吗? 见二人皆不入彀,云芷银牙暗咬,深吸一口气道: 第 316章 质问易知玉损毁玉棋 “这玉棋送过来时便已残缺,妹妹心知两位姐姐是顾全大局,愿给那居心叵测之人留几分颜面。可我——” 她声音微颤,似强抑激动, “我绝不能容忍有人这般羞辱若宁姐姐!此事我断不能装作不知!” 说罢,她倏然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易知玉,声线陡然转冷: “沈夫人,这玉棋乃你所赠。若非今日我特意取来与诸位共赏,只怕至今都无人察觉,你竟敢以碎玉渣充作贺礼,轻辱郡主!如今行迹败露,你还有何话说?” 听到云芷公主这般直白的指控,易知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尖。 方才目睹玉棋尽数化作碎渣时,她心中便已隐隐浮起几分猜测。 云芷公主特意邀她前来,又命人取出棋盒,恐怕并非偶然。 此刻见对方如此咄咄相逼,她终于确信,这位公主分明是要将这“故意赠送碎玉”的罪名栽赃到自己头上。 而观若宁郡主与永嘉公主方才的态度,显然不愿将事态扩大,更无意牵连于她。 唯独云芷公主执意要将她拖入这浑水之中。 可她究竟意欲何为? 当真要为若宁郡主出头? 但郡主本人分明不愿追究。 从迎春园中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到眼前这场精心设计的局,云芷公主便一直想将矛头指向自己?她到底是何目的? 万千思绪如流光般掠过心头,易知玉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她迎上云芷凌厉的目光,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 “公主殿下怕是误会了。妾身与若宁郡主素无嫌隙,又怎会以碎玉相赠?玉器本就脆弱,这般摔落之下碎裂,实在寻常不过。” 云芷闻言冷笑一声,纤纤玉指直指满地碎玉: “这般厚实的草甸,连玉镯都完好无损,怎偏生你的玉棋就碎成玉渣?分明是你送来时便已是残次之物!”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以碎玉相赠,莫非是存心挑衅?还是见若宁姐姐和离归京,便敢暗中嘲讽她是‘碎玉’之身?” 此言一出,满园霎时寂静。 诸位夫人小姐皆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若宁郡主与易知玉之间逡巡不定,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若宁脸色骤然沉凝如霜,永嘉更是厉声喝止: “云芷!休得胡言!” 云芷却对警告置若罔闻,步步紧逼的说道, “沈夫人,你今日若给不出个合理的交代,我断不会轻易罢休!”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园目光霎时聚焦在易知玉身上。 若宁郡主的嗓音已凝满寒意,语气冷硬如铁: “云芷,莫要再胡搅蛮缠!此事本就是意外,你岂能这般信口污蔑?” 云芷却摆出义愤填膺的姿态,纤指紧攥帕子: “姐姐,你就是太过宽厚!她都欺到你头上了,你竟还替她开脱!” “够了!” 若宁声调陡然扬起,惊得枝头雀鸟振翅而去。 易知玉静立风中,见云芷对若宁与永嘉的制止置若罔闻,不由轻蹙蛾眉。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她仍是缓声开口,音色如清泉漱玉,不见半分慌乱: “云芷公主容禀。凡入府贺礼,皆需经门房登记查验。若妾身当真送来碎玉,又怎能逃过诸位管事的法眼?” 她眼波微转,从容续道, “且公主方才提及,恰在妾身后入园,曾特意留意过这副玉棋。既然当时未见异常,不正说明妾身所赠之物完好无损?” 此言一出,周遭贵妇纷纷颔首低语。 “确是如此,” 一位着绛紫罗裙的夫人轻摇团扇, “每件贺礼都要当场验看,若有瑕疵绝无可能蒙混过关。” 身旁少女亦附和: “沈夫人说的在理。这查验规矩历来严谨,怎会容碎玉入府?” 云芷听闻易知玉这番辩白,唇角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弧度。 她迅速压下笑意,依旧摆出将信将疑的神态: “谁知是不是礼册入库后,有人伺机潜入捣鬼?这般碎法,绝非寻常摔掷所致!” 易知玉眉间蹙痕更深: “妾身与夫君自入园便一直在园中赏景,从未擅离,更不曾踏足库房重地。连库房坐落何处尚且不知,又如何能前去损毁礼品?” 云芷却是不依不饶,语带讥诮: “好个不知库房所在!照你这说法,熟知库房位置之人反倒可疑了?这园子既是若宁姐姐的府邸,自然她最熟悉库房方位——难道你要暗示,是她亲手毁了你这副玉棋不成?” 云芷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无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悄然投向若宁郡主。 当年她倾慕沈云舟的旧事,京城权贵圈中谁人不知? 云芷公主这话让易知玉不由得眉头又皱紧了几分,她看向云芷公主的神色带上了一丝复杂。 云芷公主这番话看似在斥责自己,可字字句句却若有若无的将矛头引向了若宁郡主。 易知玉在云芷公主咬定她损毁玉棋时,便已用入门验礼的规矩从容辩白。 但解围之余,她心底就浮起了一丝异样。 因为这番指控实在太过牵强,连云芷公主自己都曾亲眼见过完好的玉棋,若要栽赃,岂会选这般容易揭穿的由头? 直至听到云芷最后那句看似替若宁开脱,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易知玉骤然惊醒,她立刻明白过来! 今日这出戏,自己不过是个引子,云芷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她—— 她的目标是若宁郡主!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易知玉倏然抬眸,恰捕捉到云芷唇边一闪而逝的冷笑。 刹那间,所有线索串联成网:云芷先是故意当众质疑玉棋碎裂不合常理,诱使自己拿出验礼规程这等无可辩驳的证据; 待众人皆信服玉棋并非自己所致后,她便顺势将嫌疑转向最熟悉库房位置的若宁郡主! 绕这么大一圈她的目的是若宁郡主,而她易知玉只是云芷公主行事过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此刻云芷仍在故作姿态,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 “就算若宁姐姐往日与云舟哥哥有过情谊,那也都是陈年旧事了!姐姐这般光风霁月之人,岂会是那等心胸狭隘、耿耿于怀之辈?怎可能因那些往事怀恨在心而损毁玉棋呢!” 她每说一句,四周投向若宁的目光便更深一分。 第317 章 反问云芷 看到四周投向若宁的目光中已带上揣测与审视,云芷唇角那抹笑意不禁又深了几许。 她面上仍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正欲再添上几句,将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身旁的永嘉却已再也听不下去。 云芷字字句句听着是指责易知玉,可那话里话外的钩子,分明全都悄悄挂在了若宁身上! “够了,萧云芷!” 永嘉骤然转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休要再胡言乱语!” 被永嘉这般当面斥责,云芷心口猛地一跳,确实慌了一瞬。 可事已至此,她哪里还顾得上那许多? 更何况,永嘉此刻的怒气,反倒正合她意,正好能衬出她接下来的话。 她当即眉眼一垂,迅速换上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神情,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不解与无辜: “永嘉姐姐,你……你为何生这样大的气?妹妹我只是见若宁姐姐受了委屈,想替她说几句公道话呀!” 话音未落,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关窍般,眼眸倏地睁大,目光在永嘉与若宁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抽气。 她几步走到若宁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入周围人耳中: “难道……难道说,沈夫人送的那副玉棋……当真是姐姐你……摔碎的不成?” 她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懊恼不已的神情,纤指无措地绞着帕子,喃喃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我要去取那玉棋来时,姐姐你百般阻拦……原来、原来是这个缘故……” 说着,她抬眸望向若宁,眼中已盈满了水光与歉疚,语带哽咽: “好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莽撞了,是不是?我若早知道姐姐你不喜那副玉棋,甚至……甚至已然将它损了,是绝不会不懂事地非要拿来赏玩的。姐姐,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当真不是有心的……” 见云芷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将矛头引向自己,最后更是毫不掩饰地直指玉棋乃她所损,若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宛如覆上一层寒霜。 她望向云芷的目光,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若说方才还只是隐约察觉云芷的意图,那么此刻,听着她字字诛心却偏作无辜的言语,若宁已全然确定。 这位自幼相伴的“妹妹”,正精心为她编织一张恶意的网。 每一句听着像是指责易知玉,可那话里话外的机锋,无不在暗示众人:她若宁是对沈云舟爱而不得,才会因嫉生恨,连带恼上了他明媒正娶的夫人,甚至不惜毁坏对方所赠之礼。 眼见云芷说着这般诛心之言,竟还假作亲昵地挽着自己的手臂,若宁心头一阵翻涌,猛地一甩袖,像是要挥开什么污秽之物般,毫不留情。 云芷被这力道一带,顺势向后踉跄几步,随即“不慎”跌坐在地。 在周遭众人看来,这分明是若宁被戳穿心事,恼羞成怒,竟将“好心”为她说话的妹妹推倒在地。 云芷跌坐于地,抬起一张泪眼朦胧的脸,满是委屈与无措地望着若宁,口中仍不住地道歉: “对不住,若宁姐姐,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惹出这许多事来。若我早知道玉棋早已损毁,无论如何都不会闹着要拿出来赏玩的……” 听着她句句认错、字字却都在坐实自己的“罪行”,若宁望着这个自己曾真心相待多年的“妹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熄灭,只余深深的失望。 一旁的永嘉早已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云芷厉声道: “你在此胡言乱语些什么!玉棋损毁与若宁有何干系?你这一字一句,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地编派,究竟是何居心!” 云芷闻言,脸上委屈之色更浓,急忙接过话头,哽咽道: “我、我并非有意编排……我也未料到会如此……对不起,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这般姿态,落在周围一众夫人小姐眼中,反倒像是永嘉为了维护若宁,不惜强行压迫、委屈了“实话实说”的云芷。 一时间,众人看向若宁的目光愈发复杂,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云芷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让永嘉心头火起,她正要再斥,一旁的若宁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若宁忽地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云芷身上,其中已寻不见半分旧日情谊,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若在往日,未能窥见云芷皮囊下的真实心思,她或许不会当真计较,只当是这妹妹年幼不懂事。 可今日,她这般急切的想要陷害自己,想要试探自己身上为何没有异味,想要在她回京的第一次赏花宴就出丑,甚至都顾不上遮掩她真实的面目了。 既已看清她温婉表皮下的层层算计,若此刻还顾念什么情分、给她留什么颜面,那她萧若宁也未免太过愚蠢。 更何况,若连这等浅薄伎俩都能拿捏她萧若宁,那她这些年在京中“小霸王”的名声,岂非白白担了? 思及此,若宁唇角反而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从容得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些诛心之言从未入耳。 她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方才字字句句,都在引导众人,认定这玉棋是我萧若宁所毁。如此指证,你可有真凭实据?” 云芷没料到她此刻竟还能这般冷静,甚至一语道破自己的动机,不由得怔住。 她旋即垂下眼帘,再度摆出那副受了冤屈的模样,细声辩解: “我……我没有指证姐姐,更不曾想要引导大家这般想呀。” 若宁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她微微挑眉,目光清亮如雪,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哦?当真不是这个意思么?” “那么,含沙射影说我心胸狭隘,因过往私怨便损毁玉棋的人,不是你?” “故作惊讶,当众询问玉棋是否为我所毁的人,不是你?” “假意附耳低语,声音却恰恰能让满场听闻的人,不是你?” 第318 章 让京兆府彻查 “无凭无据,便臆测我因不喜沈夫人而毁其赠礼的人,不是你?” 她略一停顿,目光在云芷脸上流转片刻,方才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 “你这般看似‘不经意’,实则处处刻意。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挑唆我与沈夫人的关系,还是……刻意要给我这个刚刚回京的郡主一个下马威?” 这一连串条理分明、直指核心的反问,让云芷脸色倏地一变。 而若宁这般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姿态,落入周遭夫人小姐眼中,反倒让不少人暗自点头,觉得她所言不无道理。 “若宁姐,你真是误会我了!” 云芷急忙申辩,眼中瞬间盈满水光,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我怎会存心害你?我的初衷,当真只是为你抱不平啊!” 听到此言,若宁脸上的笑容愈发绚烂,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派纯然的不解神情,轻声反问道: “为我鸣不平?这倒奇了。我今日高高兴兴地办这赏花宴,心中甚是畅快,不知你是从何处瞧出了我的‘不平’,又是从哪里看出了我的‘不悦’?” 云芷心中暗惊——若宁此刻竟能如此冷静地与她对峙,全然不似预料中那般方寸大乱。 若依她从前那一点就着的性子,此刻不该早已崩溃失态了吗? “姐姐,我、我不是……” 云芷唇瓣轻颤,还欲再辩。 若宁却不再看她,转而面向席间众位夫人,眸光清正,声音朗朗: “我萧若宁自幼在京中长大,是个什么脾性,想必诸位夫人早有耳闻。我行事向来明火执仗,喜怒皆在脸上,若有什么不满,从来是当面说清、当面了断,绝不屑于行那等背后损毁他人赠礼的阴私之事。” 她微微抬起下颌,姿态坦荡,续道: “即便我当真不喜某人,依我的性子,便是当场将东西掷还,或是直言不讳,也断不会在背后做这等小家子气的行径。这一点,想必各位夫人心中自有公论。” 此言一出,席间诸位夫人不由得纷纷颔首,低声交语起来: “郡主说得在理。谁不知她是个爆竹脾气,一点就着?若有不满,早就当面发作出来了,何须等到背后?” “正是。当年她心仪沈家公子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何曾遮掩过分毫?这般性情,怎会暗中毁人礼物?” “若她当真不喜沈夫人,以郡主的作风,怕是早就当面说道了。要说她背地里使绊子……我确实难以相信。” 听着四周议论声渐起,云芷眉头不由紧蹙。 她万万没想到,若宁仅凭三言两语,竟能扭转众人先前的猜疑。 更让她心惊的是,今日的若宁不仅未曾失态,反而句句直指要害,分明已将她深藏的心思看了个透彻! 不妙……此事当真不妙。 正当她心念电转,苦思应对之策时,若宁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 “云芷妹妹既然这般关切玉棋损毁的真相,我这做姐姐的,自然要为你寻个水落石出。” 说罢,她转向身后侍立的婢女,扬声道: “今日刚好这京兆府的李大人也在我这赏花宴上,去,将他请来。既然有人胆敢在我萧若宁的赏花宴上生事,损毁客人赠礼,那便请李大人亲自来查个明白!” 她眸光一转,深深望进云芷眼底,唇边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这般胆大包天,竟敢在我萧若宁的宴上,动我萧若宁的东西!” 云芷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她万万不曾料到,若宁竟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不惜将事情闹大,甚至要惊动京兆府前来查案! 自那难以启齿的隐疾缠身以来,若宁早已不复往日锋芒,行事收敛了许多,再不曾这般张扬直白,整个人都沉寂下来,眉宇间也常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黯淡与不自信。 可几年不见,怎么好像有什么又变了一般。 看今日她这状态,怎的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恣意飞扬、无所顾忌的萧若宁? 云芷目光闪烁不定,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依旧没有,一丝一毫那预料中的异味都未曾闻到。 这让她心头惊疑更甚,为何? 为何自己这般步步紧逼,再三刺激,她身上却依旧没有半分异状? 明明她身上这毒,越是情绪波动,越是该味道浓重,无法遮掩才是啊? 难道……难道那纠缠她多年的毒,真的已经消散了不成? 眼见若宁当真要遣人去请那位以明察秋毫著称的李长卿,云芷心头一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跪在一旁的贴身婢女。 那婢女感受到主子的视线,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暗示,云芷方才翻涌的心潮瞬间平复了大半。 是了,即便李长卿亲自过来调查又能如何? 玉棋本就没有经他人手,就算彻查也只能查到自己这婢女身上,大不了……到时便认下是方才不小心摔碎的。 难道还能查出别的什么不成? 她们主仆之间这短暂的眼神交汇,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一旁始终静默观察的易知玉。 她将云芷那一瞬的慌乱,以及与婢女对视后迅速强自镇定的神态尽收眼底,不由得微微蹙眉,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此时,若宁身侧的婢女已领命,正欲转身离去。 易知玉眸光微动,沉吟一瞬,终是上前一步,轻声开口: “若宁郡主,可否容妾身说几句?” 见她突然出声,若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示意。 那已行至门口的婢女立刻停下脚步,垂首静立一旁。 若宁转向易知玉,面上仍是那派温和的笑意,颔首道: “沈夫人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易知玉闻言,先是向若宁郡主盈盈一福,姿态从容。 她抬起眼,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声音清亮却不失柔和: “若宁郡主容禀,妾身倒觉得,此事未必有如云芷公主所言那般曲折离奇。这玉棋如何损毁,碎成如今这般模样,方才在场诸位其实都已经看得十分真切了。” 第 319章 验证 她说着,纤指轻抬,指向不远处那名始终跪伏于地的云芷公主的贴身婢女,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正是这位在云芷公主跟前伺候,刚刚被云芷公主吩咐去拿棋子的婢女,方才她过来快要到跟前时突然平地这么摔了一下,将两盒玉棋脱手摔了出去,才致此物损毁的。” 语毕,她转而望向若宁,目光恳切: “想来多半就是这婢女太不小心所致。还请郡主莫要为此动气伤身。今日郡主设此赏花宴,本是为与诸位同乐,若因这玉棋小事闹得满城风雨,反倒失了本意。而妾身作为赠礼之人,心中也着实有些难安了。” 若宁未曾料到易知玉会在此刻出言。 方才云芷那般明枪暗箭地挑唆,她本以为这位沈夫人多少会对她心生芥蒂,却不想对方非但没有顺势质疑,反而将事情拉回最简单的原委,分明是有意将事态平息。 这番举动,让若宁对易知玉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这个女子能得沈云舟倾心。 即便自身险些被卷入是非,即便玉棋的损毁显然另有隐情,她仍愿站出来,不仅澄清事实,更意在将自己从这浑水中择清。 这般胸襟与气度,确实令人心折。 一旁的云芷公主听到易知玉这番话,脸色骤然一沉,纤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在旁边安静待着没说话的易知玉竟会在此刻突然横插一脚,刚刚她本人被怀疑之时也没见她跳出来自证,现在倒是为了若宁跳出来了! 更可气的是,这易知玉三言两语间,又将事情轻飘飘地绕回了“意外”二字,将这场明显的算计归咎于偶然。 这分明是在为若宁转圜!分明是要将这场即将掀起的风波强行压下去。 云芷一时间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玉棋损毁得如此彻底,明眼人都看得出绝非方才那一摔所能致。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若宁,易知玉身为当事人,不仅不起疑,反倒急着为对方开脱? 她究竟是蠢得无可救药,还是别有用心? 不管这易知玉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云芷都绝不能容许她将事情这么一笔带过。 就算不能坐实事情是若宁做的,那她由着若宁请李大人过来也行,到时候事情闹的人尽皆知,丢脸的也是若宁自己,对她也没有坏处。 想到这些,云芷抢先一步,就在若宁即将开口回应之际,秀眉高挑,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向易知玉,唇边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沈夫人莫非是连最基本的脑子都没有了?这般松软的草地,轻轻一摔,怎可能将两盒质地坚硬的玉棋摔得如此粉碎!若宁姐姐方才已经说了要请李大人前来彻查,你却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阻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愈发锐利, “莫非……这玉棋损毁其实与沈夫人有关?眼见要惊动李大人,所以心虚了不成?” “萧云芷!” 永嘉郡主与若宁郡主几乎同时出声呵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怒。 若宁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目光如冰刃般射向云芷: “沈夫人是我今日请来的贵客,岂容你如此无礼谩骂!” 永嘉也蹙紧眉头,声音冰冷的不行, “萧云芷,注意你的言辞。” 见这两位素来与自己交好的姐妹,此刻竟为了一个外人当众呵斥自己,云芷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尖锐的恨意。 果然,说什么姐妹情深都是假的,遇到事情时,她们不还是为了个外人就轻易就将她的颜面踩在脚下了! 而被云芷当众羞辱的易知玉,此刻却未见半分恼色。 她依旧从容地立在原地,唇角甚至维持着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反而温声劝慰起若宁: “若宁郡主切勿动气,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实在不值当。” 易知玉转眸看向云芷,这位公主殿下如此气急败坏地辱骂自己,甚至不惜以“心虚”相诬陷,无非是想吓住她,不让她阻拦若宁将事情闹大。 思及此,易知玉唇角弧度愈发温婉,眸中却掠过一丝了然。 她迎着云芷锐利的目光,笑意盈盈地开口,声音清润柔和,似能化开紧绷的空气: “回云芷公主的话,这玉棋终究是妾身带来献给若宁郡主的薄礼,论起来,确实与妾身脱不开干系。眼见因它生出这许多误会与揣测,妾身这才忍不住多嘴几句,若是惹得公主殿下心中不悦,妾身在此先向您赔个不是。” 她说着,姿态优雅地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起身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只是,方才若宁郡主已向诸位阐明,这草地虽软,盛装玉棋的木盒却甚是坚硬,加之玉质棋子本身脆硬,几相碰撞之下,棋子意外碎裂,倒也不算十分稀奇之事。” “怎么可能!” 云芷几乎是立刻尖声反驳起来,她纤指直指那堆碎片,眼中怒火灼灼, “这等牵强附会的说辞,谁能信你!” 面对云芷的咄咄逼人,易知玉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未曾动摇分毫,仿佛对方所有的怒气都撞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 她从容应道: “若公主殿下执意不信,妾身……愿当场验证若宁郡主的说法。” 说罢,她转向若宁,再次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清晰有力: “妾身知晓,今日宾客中为郡主赠送玉棋者甚众。不知郡主是否介意,烦请下人再从库房中取一副玉棋来,容妾身验证心中所想?今日唐突之举,待妾身回府后,定当精心挑选两三副上好的玉棋奉予郡主,以弥补今日之失,不知郡主可否应允?” 听闻易知玉此言,若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心知易知玉此举并非拆台,而是意在为自己方才的说法提供佐证,化被动为主动。 她当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许多: 第320章 又碎了一副棋 “沈夫人不必多礼,更无需如此客气。我知你是一片好意,意在澄清事实。既然夫人有心验证,我岂有不应之理。” 随即,若宁侧首对身后侍立的贴身婢女吩咐道: “去库房,将今日收的玉棋另取一副来。” “是,郡主。” 婢女恭敬应声,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领命而去。 一旁的云芷见易知玉这般从容不迫,眉头不由得越蹙越紧。 她心中疑窦丛生,实在摸不透易知玉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要验证若宁的说法,岂不是自打嘴巴? 明眼人都看得出,方才那一摔绝无可能将玉棋损毁至此。 更让她不安的是,易知玉特意要求另取一副玉棋。 今日除了易知玉,就数她与李长卿赠送了玉棋。 这女人莫非是要拿她们的赠礼来作贱不成? 正当云芷心绪纷乱之际,方才离去的那名婢女已捧着一副崭新的玉棋匆匆返回。 待看清那婢女手中捧着的锦盒纹样,云芷的脸色骤然一沉。 这分明是她今日赠予若宁的贺礼!这奴才怎么偏偏挑了她的?为何不取李长卿的那份? 眼见婢女将玉棋奉至若宁面前,若宁只淡淡向易知玉的方向颔首示意,那婢女便转身将棋盒呈到了易知玉跟前。 易知玉含笑接过,纤纤玉指轻轻掀开两个棋盒。 在看清盒中玉棋的刹那,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示意婢女捧着打开的棋盒,向四周的夫人小姐们展示了一圈。 "郡主," 易知玉转向若宁,唇角依然挂着得体的浅笑, "可否允许妾身的婢女,仿照方才那般将玉棋摔落一次?" 若宁从容颔首: "沈夫人请便。" "若宁姐姐!" 云芷再按捺不住,急声阻拦,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贺礼,怎能任由易知玉这般糟蹋?若是摔坏了该如何是好?" 若宁唇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方才不是妹妹执意要追究玉棋损毁的缘由么?沈夫人此举正是要为妹妹解惑。况且——" 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 "妹妹既笃定一摔之下绝不会损坏玉棋,又何必如此忧心?" "可是——" "不必多言了。" 若宁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话,袖袂轻拂, "既是为了给妹妹一个明白,这些许小事又何须计较。" 一旁的云芷被若宁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她死死盯着自己精心挑选的那副玉棋,脸色愈发难看,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见若宁郡主应允,易知玉目光转向身后的婢女小香。 此刻她身侧还立着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正是悄然换上婢女服饰的影十。 接收到自家夫人的示意,影十微微颔首,上前接过婢女手中的托盘。 她将盛放着完好玉棋的盒子高高举起,确保四周宾客都能看清,随后缓缓合上盒盖。 在众人注视下,影十端着托盘走向方才玉棋摔碎之处。 行至相近位置时,她仿若被什么绊到般一个趔趄,整盒玉棋应声脱手飞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木盒撞击地面时顺势弹开,数十枚玉棋四散飞溅,滚落在青翠的草甸上。 影十急忙上前,先是拾起空盒,又将散落的棋子匆匆归拢,这才端着托盘回到若宁郡主面前。 她将盛着棋子的盒子呈到郡主眼前,又依次在各位夫人小姐面前展示,最后停在了云芷公主面前。 当看清托盘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玉片时,云芷公主双目圆睁,几乎要迸出火来。 她的脸色由青转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些碎片甚至比先前那副损毁的玉棋还要破碎! 她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几乎尝到血腥味。 这副玉棋是她特意命工匠为若宁打造的,每一枚棋子都浸透着她的心血。 如今竟被摔成这般模样,再也无法使用! 而易知玉安排的这场演示,无疑印证了若宁先前的猜测,更向众人昭示:这些玉棋确实脆弱易碎,稍有不慎便会损毁。 望着影十手中那些近乎粉碎的玉棋,易知玉唇角微微抽动。 方才她趁众人不备,暗中吩咐小香唤来潜伏在暗处的影十,让她换上婢女服饰代为演示。 本想着借她内力震碎玉棋,却没料到这丫头功力如此深厚,竟将棋子震得这般粉碎。 "幸好在场都是爱棋之人......" 她暗自思忖, "若是有习武之人在场,这般力道怕是立刻就要露馅。" 不过经此一试,云芷公主应当无话可说,众人也不会再怀疑若宁郡主故意损毁玉棋。 这番安排,总算达到了预期效果。 易知玉转向若宁郡主,唇边漾开一抹歉然的浅笑,微微欠身道: "今日之事,终究是妾身冒昧了。为了验证猜测,平白又毁了郡主一副好棋,实在该向郡主赔个不是。" 若宁闻言轻笑,眸光在易知玉面上流转,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打趣: "沈夫人此言差矣。您这般费心,原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替我解围,何错之有?况且方才夫人不是允诺,回府后会为我精心挑选几副上好的玉棋作为补偿?那本郡主可就拭目以待了。" "郡主放心," 易知玉含笑应承, "待今日回府,妾身定当仔细挑选,必不会让郡主失望。" 这番温言软语的对话落在周遭夫人小姐眼中,更坐实了二人交好之事。 方才那婢女一摔之下玉棋尽碎,已然证明了若宁郡主先前的推测,就是玉棋脆弱,不经摔才这般碎裂。 而此刻沈夫人与郡主之间这般融洽默契,哪里有什么"因爱生恨"的影子? 云芷公主先前那番揣测,此刻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易知玉这才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芷,姿态恭谨地福了一礼: "不知经过方才的验证,云芷公主可还认为这玉棋碎裂另有隐情?"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云芷如鲠在喉。 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她还能如何辩驳? 第321 章 道歉 易知玉转向若宁郡主,唇边漾开一抹歉然的浅笑,微微欠身道: "今日之事,终究是妾身冒昧了。为了验证猜测,平白又毁了郡主一副好棋,实在该向郡主赔个不是。" 若宁闻言轻笑,眸光在易知玉面上流转,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打趣: "沈夫人此言差矣。您这般费心,原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替我解围,何错之有?况且方才夫人不是允诺,回府后会为我精心挑选几副上好的玉棋作为补偿?那本郡主可就拭目以待了。" "郡主放心," 易知玉含笑应承, "待今日回府,妾身定当仔细挑选,必不会让郡主失望。" 这番温言软语的对话落在周遭夫人小姐眼中,更坐实了二人交好之事。 方才那婢女一摔之下玉棋尽碎,已然证明了若宁郡主先前的推测,就是玉棋脆弱,不经摔才这般碎裂。 而此刻沈夫人与郡主之间这般融洽默契,哪里有什么"因爱生恨"的影子? 云芷公主先前那番揣测,此刻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易知玉这才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芷,姿态恭谨地福了一礼: "不知经过方才的验证,云芷公主可还认为这玉棋碎裂另有隐情?"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让云芷如鲠在喉。 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她还能如何辩驳? 云芷死死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屈辱,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沈夫人都演示得这般清楚了,我怎会还觉得其中有隐情?自然是相信若宁姐姐的说法了。” 说罢,她径直移开视线,将易知玉彻底无视。 尽管心中愤懑难平,云芷却清楚地知道,事已至此,再想将玉棋损毁之事牵扯到若宁身上已无可能。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从这场风波中摘出去。 方才她那般言辞激烈地指责易知玉与暗示是若宁做的,在场的各家夫人小姐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转向若宁时,声音已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反而恢复了往日那副温软柔顺的语调: “还是若宁姐姐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一眼便瞧出这玉棋损毁的关窍。不像我,见识浅薄,竟想岔了路,误会这其中另有隐情……幸好姐姐坚持重新演示一遍,否则今日这误会,可真要闹得难以收场了。” 眼见云芷转眼间又变回那副温婉乖巧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犀利、句句含沙射影的人不是她一般,若宁心底只觉一阵齿冷。 她萧若宁在萧云芷眼中,就这般好糊弄吗? 真面目都已暴露至此,竟还妄想三言两语将一切轻轻揭过? 若不是得神医暗中提点,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又如何能窥见云芷温婉表皮下的深沉心机? 今日若没有这番验证,自己怕是要被她扣上一顶“善妒毁物”的污名,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若宁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觉得她蠢?是,她确实蠢,竟让这样一个心思缜密、演技精湛的“好妹妹”,在自己身边蛰伏了这样久。 她抬眸看向故作镇定的云芷,唇角虽噙着笑,眼神却清冽如冰: “你既然也承认是误会一场,那是不是该当着诸位夫人小姐的面,郑重向沈夫人赔个不是?方才你几句揣测,险些毁人清誉。若非沈夫人愿以实证自证清白,今日这污名,怕是真要让她平白担受了。” 萧若宁话音落下,萧云芷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恰好撞进那双含笑却冰冷如霜的眸子。 手中的丝帕被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神色几度变幻,青白交错。 萧若宁此举,分明是不愿让她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她这是当真怨上自己了? 一念及此,萧云芷心头不由一紧。 今日确实是她太过急躁——察觉若宁身上再无异味,又发现雪雁已许久未在她身边伺候,一时方寸大乱,行事才如此冒进。 若计划得逞倒也罢了,如今非但未能如愿,反倒令若宁与永嘉对她心生芥蒂。 若此后无法挽回,与她们日渐疏远,那该如何是好? 看来赏花宴结束后,她必须得寻个时机,在若宁与永嘉面前好好哭诉一番,表一表忠心才行。 否则若真因此生分,于她而言绝无益处。 可要她当着这么多宗妇贵女的面,向易知玉低头认错? 她可是堂堂公主! 那易知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的低贱女子,即便侥幸高嫁沈云舟,也不过是个臣子之妻。 而她身为天家血脉,若当真屈尊降贵向一个臣妇道歉,皇家的颜面何存? 然而若不道歉,若宁心中芥蒂只怕更深,日后想要挽回更是难上加难。 心中天人交战片刻,萧云芷终是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转向易知玉,强行牵起一抹笑意,语气略显生硬: “沈夫人,方才…是我误会了你,实在抱歉。我并非有意为难,只是一时想岔了,误以为玉棋损毁与你有关,还请你…莫要见怪。” 易知玉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浅笑。 她何等聪慧,自然明白若宁郡主坚持让云芷公主当众致歉的深意。 这是明明白白在为她撑场面、立身份。方才公主当众指责羞辱于她,若此事就这般含糊过去,即便真相大白,难保不会有人觉得她这位沈夫人软弱可欺、任人拿捏。 而若宁郡主此刻的坚持,正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易知玉,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身份尊贵不容轻侮。 即便是公主,错怪了人,也该依礼致歉。 “既然是误会一场,云芷公主也不必太过自责。” 云芷闻言,心中冷哼一声。 若不是为了日后还能维系与若宁、永嘉的关系,她怎会向易知玉这等身份之人低头? 算她还有些分寸,知道见好就收—— 第 322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正这般想着,易知玉轻柔的嗓音却又一次响起: “况且对妾身而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误会。方才在公主质问之时,妾身便已将实情陈述清楚,想来明眼人都不会因公主一时误解,就真以为玉棋是妾身所损。” 她话音微顿,目光转向若宁,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 “倒是若宁郡主……恐怕才真正需要公主一句诚恳的歉意。” 云芷脸色骤然一沉,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什么意思!” 易知玉依旧从容,再次福身一礼,姿态谦和却不失风骨: “公主莫非忘了方才是如何指责郡主的?您字字句句,皆在暗示郡主是因私怨生妒、心胸狭隘,才故意损毁玉棋。这等指控若是坐实,毁的可是郡主的清誉与品性。” “你……你!” 云芷气得浑身发颤,嗓音陡然拔高,几乎刺破园中寂静, “好你个易知玉!竟敢这般污蔑于我!我何时说过这等话!” 易知玉面色未改,唇边笑意依旧淡然: “方才在座诸位夫人小姐皆可作证,公主虽未直言,却句句引导众人以为——是郡主心存怨怼,亲手毁了这副棋。” 云芷脸色一阵青白,她万没料到易知玉竟敢将方才的指控再度翻出,还说得如此直白犀利。 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永嘉也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地望向云芷,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云芷,你确实该向若宁赔个不是。方才你字字句句,皆在暗示她因妒生恨、毁物泄愤。若非今日当场验明真相,这般罪名若传出去,你让若宁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她方归京不久,若因你一言而声名尽毁,你于心何忍?” 见永嘉也站出来这般说,云芷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几乎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她们这是合起伙来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本想着含糊道个歉便能将此事揭过,可她们步步紧逼,非要她当众向若宁低头认错。 今日在场的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经此一事,她们会如何想她? 定会觉得她萧云芷是个心胸狭隘、蓄意构陷之人! 那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温婉形象,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可永嘉既已开口,她又岂敢不从? 她萧云芷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母妃出身微贱,早在她襁褓之中便撒手人寰。 她在深宫中如浮萍般飘零,无宠无势,说话做事从来都要看人脸色。 而萧永嘉呢? 她是中宫嫡出的公主,母亲是执掌凤印的皇后,兄长是地位稳固的太子。 她的一句话,分量何其重? 这满园子的人,谁敢驳她半句? 想到此处,云芷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心尖。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意与不甘,缓缓转向若宁,垂下头深深福了一礼,嗓音艰涩: “若宁姐姐……方才,是妹妹糊涂了。我不该那般揣测姐姐,更不该口不择言,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妹妹只是一时情急,想岔了路子,绝非存心污蔑姐姐。还望姐姐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与我计较……妹妹在此,郑重向姐姐赔罪。” 她维持着俯身行礼的姿势,头垂得极低,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绞碎。 屈辱与愤恨如毒焰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一切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肚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却未等到任何回应。 这异样的寂静让她心头愈发慌乱,忍不住悄悄抬眸望去——却恰好撞进若宁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直照见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云芷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漫上心头。 若宁为何这般看她? 难道……她察觉了什么? 不,不可能!这些年她行事缜密,从未留下任何把柄。 定是她今日太过急躁,言行失当,才引得若宁心生疑虑,动了真怒。 是了,只要待会儿寻个机会,私下里再好生解释一番,将自己扮作一时糊涂、一心为她着想的模样,再掉几滴眼泪……以若宁往日宽厚的性子,定然会心软原谅她的。 一定会的…… 念及此,萧云芷脸上顿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安。 她上前一步,柔柔伸出手,想要像往日那般亲昵地挽住萧若宁的臂弯。 可萧若宁却在她靠近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裙裾轻旋,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只伸出的手就这般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萧云芷脸色一僵,心底的屈辱如潮水般翻涌,却不得不强自按捺,反而将眉眼垂得更低,眼圈迅速泛红,连嗓音都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 “若宁姐姐……你这般不愿理我,是不是因为方才我胡言乱语……真的惹你伤心,让你心里怪我了吗?” 见她字字句句仍不忘将自己摘得干净,反倒摆出一副比谁都委屈的姿态,萧若宁只觉一阵齿冷。 今日既已看清萧云芷这副虚伪面目,若不是碍于在场诸多宾客,她早已不愿与之多费唇舌。 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萧若宁心底唯有阵阵反胃。 多看一眼,都觉胸膈滞涩。 只是此刻满园宾客皆在注目,若她这个主人家始终沉默不语,任由场面僵持,反倒显得有失风度。 她正欲开口将此事暂且揭过,等之后私下再解决与萧云芷的恩怨,立于一旁的易知玉却再度含笑出声,对着云芷公主说道, “云芷公主不必过于忧心,若宁郡主向来重情宽厚,定不会因一时误会便真与公主计较的。” 见易知玉又一次不识趣地插话,云芷眉头下意识蹙紧,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 这个易知玉,当真是不知进退! 自己正在和若宁说话,她算个什么东西,竟三番两次横插进来,实在惹人生厌! 易知玉仿佛全然未察觉到云芷眼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冷意,言罢,又从容不迫地敛衽一礼,唇畔笑意温婉如初,徐徐道来: “今日在迎春园拜见郡主与太后娘娘时,虽只是闲话片刻,妾身便已深感若宁郡主品性高洁、为人光风霁月。不知公主可还记得,当时叙话间,郡主曾说过什么?” 第323 章 颜面全无 见易知玉突兀地重提迎春园旧话,萧云芷心下厌烦至极,根本一丝一毫都不想理她。 可对方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自己若置之不理,反倒显得气量狭小、失了皇家体统。 她只得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怒意,自齿缝间挤出三个字: “说了什么?” 易知玉神色未改,依旧含笑,娓娓道来: “方才在园中叙话时,恰逢公主也到了。大家说起备礼的趣事,公主便提起,公主进园时正走在妾身后面,恰巧瞧见妾身献给郡主的礼,竟也是一副玉棋,与公主备的恰好相同。公主还说心下好奇,特意打开瞧了瞧,随后还打趣道,自己那副无论玉质还是雕工,都比不上妾身这一副,说是心意被比下去了,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呢。” 她语调和缓,如春风拂过水面,字字清晰,可这话却让萧云芷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可易知玉仿佛没有看到萧云芷变幻的神色一般,继续笑着说道, “当时若宁郡主便温言道,‘赠礼之仪,本不在价值几何和是否罕见,最难得的,是那份真挚无伪的心意。只要是真心挑选、诚心相赠的,无论是什么,在郡主眼中都是一般珍贵。’” 她微微侧首,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慕: “妾身虽与郡主初次相见,但听此言谈,便知郡主是重情重义、胸襟开阔之人。” 言至此处,易知玉话音稍顿,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望向云芷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因而妾身以为,郡主定然不会因此事责怪公主。毕竟……今早公主觉得自己的玉棋被比下去之时,郡主还曾那般温言宽慰,可见对公主的情谊非同一般。既然如此,又怎会因为这些误会,便真的与公主计较呢?” “所以——” 易知玉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在每个人的心间。 “即便今日是公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这般的不小心,在平地上都能这般突兀地摔跤将郡主收到的玉棋摔得粉碎;” “即便公主因为玉棋损毁之事,差点让大家误会郡主心胸狭隘、因妒生恨,甚至差点误导了众人以为郡主是刻意毁物泄愤;” “即便公主三言两语之间,险些令郡主与沈家结下莫须有的嫌隙,差点毁了她多年经营的清誉……”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迎上云芷骤然阴沉的脸色,唇角仍噙着那抹温婉笑意: “想来,以郡主待人的大度与宽厚,只要公主说明了自己都是不小心才有了这些误会,也定然不会与公主多做计较的。” 待她话音落下,萧云芷的脸色已彻底铁青。 易知玉这番话,表面是在劝和,实则句句如刀,分明是在暗示众人。 她萧云芷是因赠礼被比下去而心生嫉恨,才纵容婢女故意摔碎玉棋,更借此机会蓄意构陷! 席间诸位夫人小姐交换着眼神,再看向萧云芷时,目光中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狐疑。 那窃窃私语的嗡鸣声,如细针般扎在云芷的耳膜上。 萧云芷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手指向易知玉,嗓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起来: “易知玉!你什么意思!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分明是想污蔑我,暗示这玉棋是我故意损毁的!” 易知玉却面露讶色,神情无辜而坦然: “公主何出此言?妾身绝无此意,不过是盼公主宽心,告知您郡主定然不会责怪于您罢了。” “你还在狡辩!” 萧云芷气得浑身发颤,几乎要冲上前去, “你根本就是故意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陷害我!” 她扬手欲挥,却被一侧伸来的手牢牢攥住手腕。 萧若宁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力道坚定,目光如寒冰: “够了!你还嫌闹得不够难看吗?” 萧云芷挣扎不得,回头正对上若宁冷冽的视线,只听她沉声续道: “是非曲直既已分明,你还在此闹个没完,是真要将我这场赏花宴搅得鸡犬不宁,才肯罢休吗?” “不是的,若宁姐姐!我不是想过要毁你的宴席,” 萧云芷急声辩解,眼底泪光闪烁,一副仿佛她最委屈的模样, “是那易知玉方才那些话句句带刺,她分明是在含沙射影、阴阳于我!” “够了!” 萧若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方才你无凭无据便指责沈家夫人,险些毁了人家清誉,人家宽宏大量,未与你计较,已是给了你台阶。如今她不过是转述几句闲谈,不曾添油加醋,不曾无中生有,你倒又要借题发挥、不依不饶了?” 她语锋一转,声音渐沉,带着几分训诫之意: “你年纪尚轻,心思该放在明处,别总把人往坏处想。今日我设这赏花宴,本是为与诸位同乐,你若还念半分姐妹之情、顾全一丝场面之仪,便该懂得适可而止,莫要再横生枝节,徒惹人笑话。” 说罢,她不再看萧云芷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而面向众人,面上已换回温煦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方才一场误会,扰了各位夫人小姐赏花的雅兴,若宁在此赔个不是。今日宴上名花娇艳、墨宝生香,原是为尽欢而散,既然事情已明,大家不必拘在此处,尽管继续赏画品茶,尽兴方好。” 众宾客皆含笑应和,气氛渐缓。 萧若宁随即侧首吩咐身旁侍立的婢女: “重新摆棋,继续对弈。” “是,郡主。” 她未再看萧云芷,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一旁仍跪在地上的那名婢女,声音轻飘飘的,冷淡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把人带下去吧,别留在这儿碍眼。” 这话一出,萧云芷身子微颤,脸色更白了一层。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被两名婆子押起,却再不敢出言阻拦, 那摔棋之举众目睽睽,若此刻再强出头,只会坐实自己纵仆无状、不识大体。 而且萧若宁刚刚看自己的眼神那般冰冷,让她竟然一时间心惊不已,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第 324章 风波就此结束 一直静立一旁的易知玉见风波已平,便含笑上前,向若宁郡主盈盈一礼,声音依旧温婉: “既然郡主与诸位夫人小姐要继续弈棋为乐,妾身便不打扰了。今日园中所陈字画,实乃佳作,令人心折,妾身还想再细品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若宁郡主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沈夫人请自便,愿沈夫人今日玩得尽兴。” 易知玉再次敛衽为礼,便带着小香与影十翩然离去。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萧若宁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她原以为此事到这就基本了结,萧云芷不止目的没达成还自己失了脸面,却不曾想易知玉临走前竟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字字温婉,句句得体,却分明没有要就这么放过萧云芷的意思。 想来也是,萧云芷先是拿她当枪使,后又当众污蔑羞辱,这般行径,任谁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如今看来,这位沈夫人表面温和周到,言辞柔婉妥帖,骨子里却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性子。 这般认知让萧若宁心中微动,对易知玉不由得生出几分更深的好奇。 一旁的萧云芷却已气得浑身发颤。 易知玉方才那番话,表面上似是云淡风轻的闲谈,实则句句藏锋、字字含刺。 她分明是在暗示众人:玉棋之所以损毁,是因为自己送的礼不如人,才恼羞成怒指使婢女故意为之; 更甚者,她还暗指自己不仅毁棋,还要栽赃陷害。 先是嫁祸于她易知玉不成,又转而攀咬若宁,甚至因妒生恨,试图挑拨郡主与沈家的关系。 而易知玉话音一落,周遭那些夫人小姐投来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而审视,显然已信了她那番“不经意”的说辞! 萧云芷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撕烂易知玉那副从容的假面,再狠狠给她几个耳光。 可萧若宁却强硬地拦下了她,连半分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这般态度,分明是要护着易知玉,要坐实她说的那些话,任由她的名声就此扫地! 眼看易知玉轻描淡写地将自己推入这般境地,却像个无事人一般转身离去,萧云芷几乎将银牙咬碎。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自己的贴身婢女竟被当众押走。 萧若宁这般行事,何尝不是在众人面前狠狠打她的脸? 打脸尚可忍,可若宁执意带走她的婢女,莫非……是要私下审问? 这个念头一生,萧云芷的脸色霎时变了又变,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绞裂。 今日接二连三的失策,让萧云芷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恨不得当场尖叫出声,将满腹怨愤尽数倾泻,可众目睽睽之下,她除了强装镇定、若无其事之外,竟别无他法。 尤其当她看见萧若宁与萧永嘉已从容对坐,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一般,准备重新开局对弈,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再投向她。 独自伫立在原地的萧云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愤与难堪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不能就此离去。 若在此时负气离开,日后想要再与这两人修复关系,只怕难如登天。 萧云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恨意,硬生生从唇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缓步走向已坐在棋枰前的若宁身侧,努力恢复成往日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此时园中众人已渐散去,有的继续赏花,有的聚在一旁观棋。 萧若宁与萧永嘉垂眸对弈,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未察觉萧云芷的靠近。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若宁身边,无人理会,更无一人出言和她说话。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旁草地上的几名婢女正蹲身收拾玉棋残片。 当她们起身捧着盛放碎棋的木盒时,萧云芷瞳孔骤然一缩,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几分尖锐: “怎么只剩两盒碎棋?我送的那两盒呢!” 这声质问顿时引得萧若宁与萧永嘉同时蹙眉。 萧云芷意识到自己再次失态,脸色一白,急忙敛去慌乱,强作镇定地温声追问,目光却死死锁在婢女手中那仅有的两个盒子上: “方才不是将我送的那两盒也摔了吗?怎的现在只剩下这两盒……我那两盒碎棋,到哪儿去了?” 婢女们面面相觑,有些无措地福身回话: “回公主,许是……许是方才收拾的时候,被其他人一并收走了吧。” 萧云芷心头一紧,脸色几度变幻。 她不敢再追问下去,生怕引起若宁与永嘉的疑心,只得强笑着点了点头,指甲却已深深掐进肉里。 此时,从方才那场风波中抽身的易知玉,并未返回长廊观赏字画,而是转身朝着园中更为僻静的角落走去。 小香与影十紧随其后,三人步履轻捷,不多时便转入一条人迹罕至的碎石小径。 直至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易知玉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心口,仿佛要将方才那番周旋的紧绷尽数卸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影十手中捧着的那两盒碎裂的玉棋上 “做得不错,” 易知玉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我只是给你递了一个眼神,你便能心领神会,悄悄将云芷公主送的这棋收起来,实在机敏。” 影十微微躬身,将盛放碎棋的木盒呈至易知玉面前: “夫人交代的事,属下自当尽力办妥。” 一旁的小香却面露不解,望着盒中已碎裂不堪的棋子,轻声问道: “夫人,这棋都已碎成这般模样,怕是再也用不得了……您为何还特意让影十姐姐偷偷收着它?” 易知玉目光落在那堆残破的玉片上,眉头微蹙,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棋,有问题。” 小香闻言一怔,眼中闪过惊疑: “有问题?” “嗯,” 易知玉轻轻颔首,警惕地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停留在碎玉之上,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万事谨慎为上,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 她随即凑近影十耳边,低声细语交代了几句。 第325 章 找出僻静地方休息 影十凝神细听,不时点头。 “去吧,” 交代完毕,易知玉轻声嘱咐, “务必谨慎一些,莫让旁人瞧见了。” “是,夫人。” 影十应声而动,身形一闪便隐入树影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易知玉这才转向小香,紧绷的肩颈微微松弛下来,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走吧,我们寻个清静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这园子里人多眼杂,稍不留神就要被卷进是非里,实在让人心累。”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小湖,湖畔假山叠石,竹影摇曳,形成一处幽深僻静的角落, “你看那湖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僻静的很,那假山边上似乎有处空地,瞧着应该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去假山那那坐坐吧,既能避风又能避人。” “想来夫君议事应当还要些时辰,我们就在那儿坐坐,等晚一些时候我们再出去寻他。” 说着,她轻轻拎起裙摆,踏着青石小径朝那僻静处走去。 小香忙应了声“是”,快步跟了上去,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轻轻响起,又渐渐被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淹没。 不过片刻,她们便走到了假山边上。 这里果然别有洞天,几块平整的石头恰好形成天然坐处,竹树的阴影斜斜投下,将这一方小天地与喧嚣隔绝开来。 小香仔细选了较矮的一块石头,从袖中取出素白绢帕,铺在石面上,又用手抚平褶皱,这才扶易知玉坐下。 这假山旁生着一些茂密的竹树,细长的竹枝斜斜垂下,恰似一道天然翠帘,将她们的身影掩藏得严严实实。 从外头看过来,只能见到假山斑驳的影子和摇曳的竹叶。 看到自己选的这僻静地方,易知玉满意的点了点头,确实是够僻静,坐在这应当是不会再有什么是非了。 她坐在冰凉的假山石上,望着眼前平静如镜的湖面,几片柳叶飘落水中,漾开圈圈涟漪,偶有锦鲤跃出,溅起细碎水花。 她长舒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 “终于能休息会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这逛了一上午,当真是把我给累坏了。” 小香闻言连连点头,一边从怀里取出个细心包好的油纸包。 纸包展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桂花香便飘散开来,与湖水的清新气息交融在一起,十分的清新。 “小姐快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小香将纸包递到易知玉面前, “从早上进园子到现在,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奴婢特意从马车食盒里带了这藕粉桂花糕在身上,是今早刚做的,小姐您快尝尝。” “还是你想得周到。” 易知玉眼睛一亮,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满足地闭上眼睛。 白玉般的糕体上缀着金桂,咬下去软糯适口,甜香恰到好处。 桂花的清甜在舌尖缓缓漾开,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终于觅得食的小猫。 “逛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饿了。” 她细细品味着,小小地咬了一小口,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情都明快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小香, “你也吃些吧,跟着我走了这大半日,定然也饿了。” 小香嘿嘿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奴婢还真有些饿了。” 说着也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竹影婆娑,将细碎的光斑洒在她们衣袂上,主仆二人就这般并肩坐在石头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易知玉不自觉地轻轻晃动着双腿,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流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娇憨。 小香一边吃着,一边望向不远处湖边的亭子: “小姐您看,那亭子周边似乎也没人,咱们要不要移步过去?这边到底晒不着太阳,坐久了怕是会有些凉。” 易知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亭子临水而建,视野开阔。 她轻轻摇头: “那儿太过显眼了。若是坐在那里,保不齐又要遇上哪家夫人小姐,少不得又要寒暄周旋。万一再碰上云芷公主那样寻衅的,岂不是自找麻烦?” 她说着,又咬了一小口糕点, “这里虽晒不到太阳,却足够隐蔽安静,正好让我们安心歇会儿。” 小香闻言,连忙点头: “小姐说得是,是奴婢想得不周到了。” 一想到方才云芷公主那咄咄逼人的模样,她仍心有余悸, “还是小姐您聪明,中途悄悄让奴婢去请了影十姐姐过来,还让她换上奴婢备用的衣裳,主动站出来验证玉棋能被摔碎,否则就算小姐解释得再清楚,怕是也会有人怀疑是您损坏了玉棋。到时候可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她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 “小姐与这云芷公主素无过节,她无凭无据的居然就当众这般污蔑您,真是太过分了。” “而且污蔑您不成,她居然转头又去污蔑若宁郡主,奴婢可真是惊讶的不行,奴婢刚见着她们的时候,还以为她们是关系很亲近的手帕交呢?真没想到她话里话外竟然想坏那若宁郡主的名声。” 小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样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易知玉轻轻叹了口气,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又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 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化不开她心头的思绪。 “是啊,我也以为她们是关系亲近的朋友。” 她轻声应和着,随即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 “想来是发现中毒的迹象莫名消失,一时情急才露了马脚。经此一事,若宁郡主应当能看清许多事了。” 小香并未听见她的低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二爷才离开这么一会儿,咱们就遇上了云芷公主的刁难,当真是惊险得很。幸好今日二爷特地陪着您来了,若是您独自前来,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还不知要如何为难您呢?” 第 326章 目睹凶徒害人 她说着,不自觉地抬手轻拍胸口, “奴婢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易知玉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 “瞧把你吓的,再吃块点心压压惊。” 说着,她自己也将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送入口中。 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伴着湖畔微凉的清风,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 她望着湖面上摇曳的倒影,眼神渐渐放空。 小香方才提及沈云舟特地陪她前来赏花宴,这事易知玉心里再清楚不过。 想来他是担心若让她独自前来,会让人误会沈家不重视她这个夫人,这才特意赶过来相伴。 就连来时路上,他也始终骑马随行在马车旁,寸步不离。 这一路上往来宾客如织,沈云舟对她的体贴与看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也正因如此,今日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时,众人都对她格外客气。 除了云芷公主那段插曲外,再无人敢刻意刁难。 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之意,易知玉都默默记在心里。 想到方才又与沈云舟产生了误会,还未来得及说清,易知玉不由轻叹一声。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裾,心想等今日赏花宴结束后,定要寻个机会与他好好解释清楚才是。 正当二人悠闲地享受着这午后难得的静谧时光时,湖对岸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猝然闯入了她们的视线。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探头探脑地走着,肩上似乎扛着个不小的包袱。 他步履匆忙,走起路来左顾右盼,一步三回头,那副东张西望的模样,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般。 易知玉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前倾,眯起眼睛仔细的看了看, 待视线逐渐清晰,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肩上扛着的哪里是什么包袱,分明是个穿着锦缎衣裳的孩子! “小姐,您看那人……” 此时小香也看真切了,惊得手中的糕点都忘了放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讶。 “嘘——” 易知玉迅速将食指抵在唇上,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对岸, “别出声。” 她轻轻起身,裙裾拂过青草却不发出一丝声响,对着假山缝隙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小香立刻会意,连忙起身,收起垫在石头上的绣花帕子,蹑手蹑脚地跟着小姐躲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粗糙的岩石擦过她们的衣袖,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藏好身后,易知玉才稍稍松了口气。 从这里望出去,能将对岸的情形尽收眼底,而嶙峋的假山石恰好将她们的身影完美隐藏,不会被对方发觉。 她凝神细看,发现那男子穿的竟是今日园中护卫的统一服饰。 而他肩上那个穿着宝蓝色锦缎衣裳的小男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软软地趴在那人肩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易知玉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湖对面,只见那护卫打扮的男子抱着孩子一路沿着湖岸疾走,最终在湖边一处空旷地方停了下来。 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那目光锐利如鹰, 湖面的风吹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易知玉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一般。 似乎是确定四周确实无人之后,那男子将肩上的小男孩卸了下来,随意地放在地上。 易知玉心中正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下一刻,男子的举动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竟猛地弯腰,将刚刚放在地上的小男孩一把抱起,毫不犹豫地抛进了湖中! “扑通”一声闷响,湖面被砸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那小男孩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挣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水中,只在湖面上留下几圈逐渐扩散的涟漪,随即彻底消失了踪影。 几个气泡浮上水面,随后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几圈逐渐扩散的波纹,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唔!” 小香吓得几乎失声惊叫,幸亏及时用双手死死捂住嘴,才将那声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眼中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那男子死死盯着湖面,直到最后一圈涟漪也归于平静,这才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般,再次环顾四周,随即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之后。 目睹这骇人一幕的易知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她不自觉地攥紧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震惊。 待那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易知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小香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快,我们过去看看!" 小香正要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身影。 她急忙拉住正要冲出假山的易知玉,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又有人过来了!” 易知玉闻言立即凝神望向湖边,果然看见一个婆子正牵着个与落水男孩年岁相仿的小公子,沿着湖岸走了过来。 她立即后退一步,将整个身子重新隐入假山的阴影中。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作响,连她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那急促的心跳声。 只见那婆子带着小孩一路走到湖边,竟在方才那男子站过的位置停了下来。 易知玉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假山粗糙的石缝里。 这婆子和那护卫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她也带着个孩子来这偏僻处?莫非他们是一伙的? 有一点易知玉可以确定——那就是这婆子的出现绝非巧合。 此刻若是贸然现身,万一对方还有同伙在附近,不仅救不了落水的孩子,连自己和小香都会陷入险境。 可那个被抛入湖中的小男孩此刻生死未卜。 虽然不知他在落水前是否已经没了气息,但若只是昏迷,这般拖延下去,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第 327章 突兀的呼救 而且,若是她根本没有目击行凶的过程,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湖边? 看她那一身素净的下人装扮,手里还牵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身份不言而喻。 必是负责照料这小主子的婆子。 可一个下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带着自家小主子,往这荒凉又不安全的湖边来? 这实在说不通。 易知玉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紧紧锁在那婆子身上。 只见她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神情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阴沉。 那绝不是偶然路过、或是惊慌失措的反应。 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反常。 如果她与这事无关,偶然见到湖里有孩子沉下去,第一反应不该是大声呼救吗? 可她偏偏没有,只是那样站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难道……她和刚刚那个扔孩子入湖的男人是一伙的? 这婆子,和这桩把孩子沉湖的事,到底有什么牵连? 可若真有关联,她又为何要带着小公子一起来? 是掩人耳目? 还是另有图谋? 易知玉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眼前的状况越来越扑朔迷离。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婆子的出现绝非偶然,她必然与湖中那孩子有关。 现在若是贸然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把自己也卷入危险之中。 可若再拖延下去……湖里那孩子,就真的没救了。 虽然不确定他在落水前是否还活着,但哪怕只有一丝气息,这样耽搁下去,也必死无疑。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必须冷静,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不能直接冲出去,也不能干等。 她得下水,得趁那孩子还有一线生机,把他救上来。 可这湖是处景观湖,水面平静,视野开阔,一旦下水,对岸那婆子必定看得一清二楚。 在没弄清对方底细之前,贸然行动,救不了人不说,也许将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该怎么办? 脑子飞速旋转,电光火石间,一个计划在易知玉脑海中成形。 她猛地拉过贴身丫鬟小香,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急速且清晰地交代: “小香,你听好。我待会儿会绕过这座假山,到不远处那处拱门,假装刚从里面出来,偶然经过这里。我会过去与那婆子搭话,就装作好心提醒她,带着小孩靠近水边太危险。你趁我和她说话、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时候,就从这边,借着竹丛和树影的遮挡,悄悄下水。” 她伸手指向记忆中那孩子沉没的方位,语气凝重: “他应该还在那一带。你潜过去,把他捞起来,拖到我们这边的岸上,然后立刻藏进这假山洞里。整个过程,我会想办法替你打掩护,挡住那婆子的视线。” 小香一听自家小姐要亲自去涉险,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带着一丝颤: “小姐!这、这太危险了!我瞅着那婆子也不像什么好人,您就这么过去,万一……万一那婆子和刚才那男人是一伙的,是个心狠手辣的恶人怎么办?她若是对您下手……或者,万一刚才那男人去而复返,撞个正着怎么办?奴婢不能看着您去冒险啊!” 易知玉何尝不知危险,她目光紧紧锁在对岸那婆子身上,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顾不得这许多了。那是一条人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就这么在我眼前溺死而什么都不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安慰小香,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压低声音分析道: “况且,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好歹是个夫人,这附近又有不少人,她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如何的,即便她有同伙过来,只要我高声呼救,他们未必敢硬来的。” 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小香,郑重交代: “记住,等我过去与她攀谈,找准时机,我会给你打手势。你一看到信号,就立刻行动,动作一定要快,更要轻,入水时绝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小香见小姐心意已决,知道事情紧迫,用力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保证道: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了。奴婢水性极好,一定悄无声息的将人救起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 易知玉用力握了握小香冰凉的手,随即转身,准备离开假山的遮蔽,绕向计划中的拱门。 然而,就在她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 “来人啊——!快救人啊——!刘老将军的孙子掉湖里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对岸,那婆子像是突然被点燃的炮仗,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尖利的声音瞬间划破了园中的宁静,一声高过一声,惊得栖在枝头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尖声呼救,易知玉猛地收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湖对岸。 只见那婆子正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易知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旁的小香也愣住了,她扯了扯易知玉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那婆子竟然呼救了,咱们……咱们还要按原计划偷偷下水吗?” 易知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岸那个呼天抢地的身影,心中疑窦丛生。 这婆子的举动,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倘若她真如自己一般,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目击者,目睹了那男子将孩子扔进湖中的全过程,那么在那男子走远后,她第一反应就该是急切地冲过来呼救才是。 可她偏偏是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不见半分焦急。 更可疑的是,她方才站在湖边观察湖面时,是那般镇定自若,仿佛在确认什么。 那神情,绝不像个突然发现孩子落水的无辜路人。 但若说她并非目击者,又怎能对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湖面,准确喊出沉入水底孩子的身份? 又怎会如此巧合地站在方才那男子行凶的位置? 第328 章 下水救人 这一切的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这婆子绝非局外人,她与这桩把孩子沉湖的阴谋定然脱不了干系。 可既然是一伙的,她为何又要这般大张旗鼓地呼救,一副要唤人过来救人的模样? 这不是又和她刚刚那副淡然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吗? 而且她呼救也和那男子害人的行为相反,那她到底和男子是不是一伙的呢? 易知玉只觉得脑海中迷雾重重,这婆子的所作所为前后矛盾,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此刻,她已经无暇细究这其中的蹊跷了——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将水中的孩子救上来。 “走,” 她当机立断,对小香说道, “既然她喊人了,那咱们就光明正大地过去看看究竟。” “是,小姐。” 就在两人要迈出假山阴影的刹那,易知玉又猛地拉住小香的手: “等等!现在还不能确定那婆子是何动机,绝不能让她察觉我们一直藏在这里窥探。”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道月亮门,快速吩咐: “我们先绕到那拱门后面,再装作刚从那边经过的样子现身。” 小香立刻会意,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了,小姐。” 易知玉借着竹影掩映,脚步轻捷地绕出假山区域,悄然行至不远处的拱门后。 她略定心神,随即带着小香自门内快步而出,装作闻声赶来的模样,步履匆匆地朝那仍在呼救的婆子方向走去。 婆子的叫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目光却不住地四下逡巡,像是在焦急等待救援,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一见易知玉主仆如此迅速地出现,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仿佛未料到竟有人来得这般快。 易知玉步履急促,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关切,三两步便赶到湖边那婆子面前,开口问道: “方才远远听见有人呼救,过来一看似乎是你这边传来的声音。你是哪家的仆从?发生何事了?” 那婆子见易知玉衣着不俗、气度不凡,心知是位有身份的夫人,立刻收敛了方才一闪而过的异色,换上一副惶急无助的神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 “回夫人,是老奴在呼救!老奴是刘老将军府上的奴才,方才……方才我家小主子不慎失足落水了!老奴不通水性,心急如焚,这才斗胆高声呼救,惊扰了夫人,求夫人恕罪!” 听闻这婆子竟然是那落水孩子家的奴才,易知玉心底一震,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极为配合地倒抽一口冷气,用绢帕掩住口唇,惊道: “什么?刘老将军的孙儿落水了?这还了得!” 她旋即转身,朝身后的小香果断下令: “小香,快!下水救人!” “是,夫人!” 小香毫不迟疑,应声便冲向湖边,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没入水中,动作干净利落,转眼便潜下湖面不见了踪影。 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那婆子一时怔住。 她显然未曾料到这位夫人竟会如此果断地命自己的婢女下水,更未料到那婢女水性如此娴熟,入水姿态这般迅速。 计划之外的变故让婆子的眉头不自觉地拧紧,眼珠暗暗转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眼底闪过。 易知玉将婆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 这婆子绝对有问题。 她原以为被婆子牵着的那位小公子是她的小主子,却不想落水的那个才是她的小主子。 这让易知玉心中的疑云又厚了几分,这个婆子作为落水孩子的家仆,居然能那般冷淡的看着湖面,实在是太古怪太反常了。 看来,必须得试探一番了。 她故意蹙起眉头,目光在那安静的小男孩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婆子,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既然落水的是你家小主子,那这位小公子又是哪家的?为何会与你一同在这湖边?" 婆子被这一问,眼珠不住地转动着,慌忙又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 "回夫人,这位是安王府的小公子,老安王的嫡孙。今日两位小主子原本在一处玩耍的,老奴一直跟在身后照看。谁知他们跑得太快,等老奴追到湖边时,就只看见我家小主子失足落水的一幕!老奴急着要去拉,可小主子一下子就沉了下去……老奴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才慌了神大声呼救……" 听着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易知玉心中冷笑。 她与小香方才一直在假山后歇息,若真如这婆子所说,有两个孩子在此嬉戏玩闹,她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但更让她诧异的是,那安静站在一旁的小男孩竟是安王府的小公子。 那不正是今日赏花宴的主家、若宁郡主的亲侄子吗? 既是安王府的小主人,又怎会由刘家的婆子带着出现在这偏僻的湖边? 易知玉不由仔细打量起那个异常安静的小男孩。 这一看,她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那孩子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失了魂般一动不动。 这太不寻常了。 她正要上前细看,那婆子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意图,一个箭步上前将小男孩护在身后,语气急切: "夫人恕罪!小公子定是亲眼目睹玩伴落水,一时受了惊吓才会这般。还请您莫要再惊扰他了。" 这番过度的防备让易知玉心中警铃大作。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既然受了惊吓,更该带他远离这危险之地才是。你怎能还让他留在湖边?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她朝小男孩伸出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来,好孩子,姨姨带你到那边安全的地方去。" 易知玉正要上前牵住那小男孩的手,婆子见她态度坚决,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狠厉,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小男孩的胳膊,正欲再找托词阻拦—— 就在这时,湖面“哗啦”一声破开水响! 易知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第 329章 阻挠施救 只见小香猛地从水中一跃而出,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的发梢和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急促地喘息着,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的小男孩,朝岸上高声喊道: “夫人!” 那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和急切的颤抖,穿透了湖畔的寂静。 看到小香成功将那孩子救了上来,易知玉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她快速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安静的反常的小男孩,心中暗忖:看那婆子先前的架势,应当不会对这孩子下毒手,否则早在只有他们二人时就能将他推入水中。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落水孩子的安危。 时间紧迫,易知玉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快步冲向湖边。 小香此时已经游到浅水区,她一只手牢牢托住小男孩的身子,让他的口鼻保持在水面之上,另一只手奋力划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吃力。 湖水在她身后荡开一道道波纹,映照着她焦急的神色。 易知玉毫不犹豫地踏入浅水中,裙摆瞬间被湖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伸出双手,身子微微前倾: “快,把孩子递给我!” 小香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将孩子往岸边一推。 易知玉稳稳接住那湿漉漉的小身体,入手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凉。 她心头一紧,双手并用将孩子往岸上拖拽,水花溅湿了她的前襟。 小香趁机双手撑住岸边,吃力地爬了上来,浑身都在滴水,却顾不上自己,立刻帮着托住小男孩的腿。 主仆二人默契配合,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抬到不远处一处干燥平坦的草坡上。 小男孩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湿透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小小的身子因为浸透了水而显得格外沉重。 易知玉蹲下身,手指急切地探向他的脖颈。 触手一片冰凉,已经感觉不到丝毫脉动。 易知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将男孩平放妥当,双手交叠,用力按上他单薄的胸膛。 “一、二、三……” 她低声数着节奏,每一次按压都坚定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小香蹲在另一侧,她抓着那小孩已经冰凉的手,不住的揉搓起来,似乎是想要让他身子重新暖起来一些。 一旁的婆子在小香从水中捞起孩子的那一刻,脸色骤变。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夫人身边的婢女动作竟如此迅捷,不过转瞬之间便将人救起——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眼见主仆二人一个用力按压胸膛,一个拼命揉搓双手,虽看不懂她们在做什么,但那架势分明是在救人! 婆子的眼神瞬间阴鸷起来,若是真被这二人救活了怎么办? 她焦急地望向长廊方向,在看到一群人正朝这边赶来,特别是认出其中那位身着绛紫色衣裙的老夫人时,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丝喜色。 她再转头看向正全神贯注救人的易知玉,咬了咬牙,一把松开一直牵着的安王小孙子,猛地起身冲向易知玉主仆。 此时易知玉背对着婆子,完全没察觉到婆子的临近。 小香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面前气息奄奄的孩子身上,待她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冲过来的身影时,婆子已近在眼前。 “夫人!” 小香失声惊呼,急忙伸手去拉易知玉。 就在易知玉闻声抬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在她的肩头。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一旁倒去,裙摆绊住了双脚,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小香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夫人您没事吧?” 小香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她怒视着那个莽撞的婆子,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是不是疯了!为何要推我家夫人!” 易知玉轻轻拍了拍小香的手背,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无妨。” 她蹙眉看向那个行为古怪的婆子,只见对方已经扑到小男孩身边,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拽起,紧紧搂在怀中,随即扯开嗓子,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小公子啊!你死得好惨啊!都是老奴的错,没能及时看住您,这才让您在湖里丢了性命啊!小公子!呜呜呜呜呜——” 婆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湖畔回荡,她双臂紧紧箍着男孩冰冷的身子,用力摇晃着,仿佛要通过这般动作宣泄所有的悲痛。 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站稳身子,她看着婆子这般举动,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说道: “快住手!溺水之人最忌这般摇晃,你这样会害了他的!快将人平放在地上!” 那婆子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反而将孩子搂得更紧,哭嚎声越发凄厉: “小公子啊!您就这么走了,让老奴怎么活啊!老奴就是死一百次也赎不了这罪过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越来越近的人群,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小香见状,也急得直跺脚: “你这婆子听到我家夫人说话没!我家夫人是在救小公子的命,你再这样抱着不放,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的!” 可婆子依旧充耳不闻,整个人伏在男孩身上,哭得浑身颤抖,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以为她悲痛欲绝。 易知玉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警铃大作。 她深知溺水抢救刻不容缓,每一刻延误都是在消耗生机。 这婆子百般阻挠,分明是存心要断了孩子的生路。 “不能再拖了。” 她当机立断,对小香吩咐道, “把她拉开!” 小香得令,立即上前抓住婆子的手臂用力拉扯。 可那婆子竟像是脚下生根了一般,死死抱着孩子不松手,嘴里还不住地哭喊: “放开我!让我再陪陪小公子!” 易知玉见状,再也顾不得其他,亲自上前与小香一同用力,想要将孩子从婆子怀中拉出来。 第330 章 主动救人 就在几人拉扯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 易知玉抬头一看,只见一大群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已经走到近前,为首的几位正惊愕地望着她们这边。 她心中一沉,知道此刻再强行拉扯只会引起误会,只得松开手,低声唤道: “小香。” 小香会意,立即停下动作。 主仆二人后退一步,与那婆子拉开距离,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而那婆子的哭嚎声,在众人到来之际,反而越发凄惨起来。 眼见人群渐近,那婆子愈发用力地搂紧怀中男孩,哭嚎声陡然拔高,凄厉得几乎要划破天际。 就在此时,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从人群中踉跄冲出,发髻微乱,绣鞋踩在草地上也浑然不顾,只跌跌撞撞地朝着湖边奔来,口中不住地嘶喊着: “启儿!启儿——!” 那声音因极致的恐慌而剧烈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她扑到近前,一眼看见婆子怀中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孩子,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悬在孩子冰凉的小脸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这些。 “启儿…我的启儿这是怎么了……” 她哽咽着喃喃,声音被巨大的悲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婆子一见自家老夫人到来,立刻捶胸顿足,哭得更加凄惨: “老夫人!小公子他…他掉进了这湖里头,救上来时已经不动弹了,老奴怎么唤他都唤不醒呐!” 站在一旁的易知玉听到婆子对这夫人的称呼,心中顿时了然。 这位悲痛欲绝的妇人,正是刘老将军的夫人,也是这溺水男孩的祖母。 孙老夫人闻言,双眼骤然圆睁,眼底瞬间布满血丝。 她颤巍巍地将手指探到孙儿鼻下,那一片死寂的冰凉让她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不……” 她绝望地跌坐在地,眼泪顷刻决堤, “启儿!我的启儿啊——!” 她猛地扑上前,几乎是抢夺般将孩子从婆子怀中搂进自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那冰冷的小身子,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暖回来。 “启儿!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祖母!” 她一遍遍摇晃着怀中的孩子,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 “启儿!你起来…你起来啊!” 泪水不断滴落在孩子苍白的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只将脸紧紧贴着孙儿冰凉的额头,整个人被巨大的悲痛彻底淹没。 下一刻她猛地抬起头,朝着身后聚集的人群嘶声哭喊: “快!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那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立刻有人应声飞奔而去。 她将孙儿冰冷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指尖颤抖地抚过孩子惨白的小脸,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孩子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启儿…我的启儿……” 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易知玉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男孩愈发青白的嘴唇和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上,心头阵阵发紧。 她清楚地知道,溺水急救的黄金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若再这般耽搁下去,就算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尽管明白此刻站出来极可能牵扯其中,甚至惹祸上身,但看着那幼小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她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双手在袖中反复握紧又松开,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向前迈出两步,朝孙老夫人郑重一礼: “老夫人,溺水之人最忌这般抱起来摇晃,须得平躺方能有一线生机。若您信得过,可否容我一试?或许……还能为小公子争回一分活路。” 孙氏闻声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这才注意到易知玉主仆的存在。 她蹙眉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与哽咽: "你是......?" 易知玉规规矩矩地又福了福身,语气沉稳: "晚辈是沈府媳妇,今日同老夫人一样,是应若宁郡主之邀来赏花宴的。" 听到"沈府"二字,孙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刘家也是武将世家,自然是知道沈家的,虽未见过这位新妇,但对方既然说自己沈家媳妇,总归不会有假。 她急切地追问道: "你方才说......我孙儿还有一线生机?"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孩子青紫的小脸,手指颤抖地抚过冰凉的肌肤,声音愈发哽咽: "可我方才探了他的鼻息,已经......已经气息全无了。" 易知玉迎上孙氏通红的双眼,语气坚定: "老夫人,溺水之人是因水阻了气息才导致窒息,暂时探不到鼻息是常有的情况,不代表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只要施救及时,或许还能挽回。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就真的......" 孙氏脸色愈发苍白,她虽心急如焚,可对眼前这位年轻妇人实在了解甚少。 一个深闺妇人怎会懂得这些?她忍不住疑惑道: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家母原是医者," 易知玉从容应答, "晚辈自幼耳濡目染,略通医理,懂得一些急救之法。" 孙氏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易知玉,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袖和裙摆都已湿透,衣襟上还沾着泥渍。 再看向她身旁的婢女,更是浑身滴水,发丝凌乱。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方才......是你们下水救的我孙儿?" 易知玉微微颔首: "恰巧经过听到呼救声,便过来看看。所幸我这婢女精通水性,这才将人救了上来。" 见易知玉主仆不顾仪容狼狈,毅然下水相救,孙氏眼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既然对方肯这般出手相助,想必不是歹人, 看着怀中已经没了反应的孙儿,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平放在草地上,泪眼朦胧的看向了易知玉, “劳烦救救我的孙儿。” 第 331章 婆子的心思 见孙氏这副配合的样子,很显然是愿意让自己试一试的,易知玉立即对着孙氏点了点头, 然后屈膝跪在了小男孩身侧,双手交叠按上他单薄的胸膛,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按压起来。 孙氏紧张地伏在一旁,虽然看不明白这古怪的救治手法,但她从易知玉专注的神情中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紧紧攥着衣角,在心中默默祈祷,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孙儿苍白的小脸。 眼见自家老夫人竟真被这位素不相识的夫人说动,还将小公子重新交到她手中,婆子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她万万没想到,老夫人亲自到场、众目睽睽之下,这陌生女子竟还不死心,执意要继续施救——她难道就不怕万一救不回来,反倒惹上一身腥、落个多管闲事的罪名? 可老夫人既已点头,若自己再贸然上前阻拦,只怕会引起猜忌,反倒坏了事。 方才听她说自己是沈府的媳妇,又见她施救时手法熟稔、神情专注,婆子心头不由得一紧——莫非这女子真懂医理? 若她真懂医术,那方才那句“小公子尚有一线生机”,会不会并非虚言? 一念及此,婆子脸色更沉了几分,攥在袖中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小小的身影——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嘴唇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这般模样,分明已是死气沉沉,哪还有半分生机? 可那夫人语气那般笃定,动作又那般沉稳,倒让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盯着小公子的动静,伺机而动。 就在此时,刘府随行的府医终于匆匆赶到。 一见那背着药箱的身影,婆子眼中骤然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大夫断定小公子已回天乏术,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进行下一步。 她连忙侧身引向大夫,朝孙老夫人急声道: “老夫人,钱大夫来了!” 孙老夫人闻声回头,果然见到自家府中医师疾步而来,顿时如见救星,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指着地上的小孙子颤声道: “钱大夫,快!快救救我孙儿……他落水溺着了,这才刚被捞上来……” “老夫人莫急,容小人看看。” 钱大夫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放下药箱,蹲下身来,轻轻执起小公子软垂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凝神细察起来。 易知玉并未因大夫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依旧稳稳跪坐在男孩身侧,双臂笔直,掌心交叠,一下、又一下,持续而有力地按压着他的胸腔,节奏分毫未乱。 婆子眼见大夫已至,这位沈夫人却仍无退让之意,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焦躁。 她强自按捺,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感激与关切,朝易知玉凑近半步,语气愈发温和: “沈夫人,您方才听到呼救,毫不犹豫下水救人,这份恩情,老奴和咱们刘府上下都铭记在心!只是……您看,如今咱们府里专门伺候主子的钱大夫已经在这儿了,有他接手诊治,您大可放心。您这身衣裳还湿漉漉地贴着身子,湖风又凉,若是着了寒气,老奴心里如何过意得去?不如您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暖暖身子可好?” 这番话听着体贴周到,字字句句却都在试图将她支开。 易知玉心中雪亮,这婆子是铁了心不让她继续施救。 她头也未抬,目光始终锁定在男孩苍白的小脸上,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只淡声回道: “不必,我无碍。”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婆子心头的火气几乎压不住。 她耐着性子又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夫人,您菩萨心肠,老奴都明白。可有些话,老奴不得不说了——您一直挡在这儿,万一……万一妨碍了钱大夫诊治,延误了小公子最佳的救治时机,这责任……您让老奴如何担待得起啊?” 易知玉手下力道不减,气息因持续用力而微促,声音却依旧清冷平稳: “我施救的位置与大夫诊脉之处互不干涉,何来妨碍一说?” 她话音微顿,终于侧过头,清凌凌的目光如寒泉般直射向那婆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倒是你,从方才起便屡次三番阻挠于我。钱大夫尚未开口,你却如此急切……怎么,你就这般不希望你自家小公子醒过来么?”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那婆子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惊骇万分地看向易知玉,恰好撞入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冷眸子,心头顿时一阵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慌忙垂下眼皮,眼神躲闪,气息都乱了几分,连退后半步才勉强站稳。 “夫、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老奴、老奴只是担心小公子……” 她嗓音发紧,语无伦次地辩解了一句,心下却是惊涛骇浪,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她莫不是知道什么了?难道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 自己过来时明明仔细察看过的,周围根本没人! 她只是听到呼救才赶来,绝无可能发现什么!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偷偷抬眼去看易知玉,却见对方早已收回视线,全副心神又重新凝聚在救治上,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婆子见状,心头那块巨石这才稍稍落下些许。 是了,定是自己想多了,这位夫人想必只是被她絮叨得烦了,才出言讥讽,并非真的察觉了什么。 对,一定是这样! 钱大夫一到来,便注意到这位正为小公子施行按压的夫人。 虽不知其具体身份,但观其衣着打扮,显然是今日赴宴的贵客。 他虽不解她这番动作具体是何医理,可既然老夫人默许,那便是在施救。 医道一途,流派众多,各有法门,他虽瞧不明白这按压之法,却也深知此刻绝非出言打断之时。 第 332章 指证凶手 万一这真是某种独门救急之术,自己贸然阻拦,岂非断送了小公子可能仅存的一线生机? 这个责任,他万万担当不起。 故而钱大夫并未多言,只沉默地蹲在另一侧,专心进行检查。 然而,随着检查的深入,他的神情愈发凝重。 指尖在小公子纤细的手腕上反复探寻,却始终触不到半分脉搏的跳动。 他不甘心地拨开孩子的眼睑,又轻轻撬开牙关查看口腔,每多看一眼,心便沉下去一分。 小公子面色青白,瞳孔涣散,唇齿间了无生气,分明是溺水过久,已然……身故的征象。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滞重困难。 一旁的孙老夫人一直紧盯着他的神色变化,见他眉头越锁越紧,面色越来越沉,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熄灭,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声: “钱、钱大夫……如何?我的启儿……他、他到底如何了?” 钱大夫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孙老夫人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深深抵着地面,悲声道: “老夫人恕罪!小人……小人无能!据小人诊断,小公子溺水时辰过长,气息已绝,脉象……脉象全无!恐怕……恐怕是回天乏术了!” “回天乏术”四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孙老夫人耳边。 她眼前骤然一黑,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幸而身后两名婢女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才免于她摔倒在地。 周遭的夫人小姐们闻此噩耗,无不面露悲戚,纷纷发出低低的叹息与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哀伤。 正在这时,一位夫人忽然开口道: “今日郡主不是也请了好几位太医院的太医前来赴宴吗?太医院医术高明,远非寻常府医可比。孙老夫人,不如即刻请太医们过来瞧瞧?若只因一位大夫诊断便放弃了,万一……万一还有转机,岂非抱憾终身?” 这话点醒了悲痛中的众人。 跪伏在地的钱大夫也仿佛抓住了一丝微光,急忙抬头附和: “老夫人,这位夫人所言极是!许是小人医术不精,未能窥得生机。太医院的诸位大人医术通神,若能请他们前来会诊,或许……或许真有奇迹也未可知!” 孙老夫人原本一片灰暗的眼中,因这话重新燃起一点希冀的火苗。 她强撑着站稳身子,满脸悲戚却又带着决然,用力点了点头。 无需再多吩咐,人群中立刻有热心的夫人转头对随身婢女急声道: “快!快去寻一寻,将今日赴宴的太医大人们都请过来!要快!” 那婢女应了一声,提起裙摆便匆匆向外奔去。 一旁始终跪地垂首的婆子,在听到钱大夫那句“回天乏术”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心头巨石仿佛瞬间落地。 连府医都亲口断定,这小崽子果然是死透了! 虽听闻要去请太医,她心中却暗自冷笑。 这钱大夫在刘府侍奉多年,若没真本事,岂能稳坐府医之位? 所谓“医术不精”,不过是怕担责任的推脱之词罢了。 请太医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安一安老夫人的心,难道还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不成? 思及此,一丝恶毒的笑意几乎要控制不住爬上她的嘴角。 她连忙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挤出满脸悲戚,连滚带爬地扑到孙老夫人脚边,一把抱住她的双腿,放声哭嚎起来: “老夫人!您可千万不能放弃啊!咱们小公子……他死得冤啊!绝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枉死了!”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孙老夫人心口! 她浑身猛地一颤,原本因悲痛而涣散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死死盯住脚边的婆子,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明不白的枉死?!启儿……启儿不是自己不小心掉进湖里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 婆子被老夫人抓得生疼,却反而就势哭得更加凄厉,涕泪横流,仿佛承受着天大的冤屈与悲痛: “老夫人明鉴!方才老奴见小公子已被救起,想着吉人自有天相,应当会无碍的,这才将话憋在心里不敢多说,生怕节外生枝……可如今、如今小公子眼看就要……老奴若再隐瞒实情,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刘家的列祖列宗,更是愧对老夫人您平日对老奴的信任与照顾啊!” 孙老夫人闻言,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隐瞒?你隐瞒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实情?!你给我快说清楚!” 婆子立刻“咚”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再抬起脸时,已是老泪纵横,悲愤交加: “回老夫人!小公子他……他根本就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他是……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下去的呀!” “什么?!” 孙老夫人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幸得婢女死死扶住才未摔倒。 她双目圆睁,血丝瞬间布满眼眶,不敢置信地厉声尖叫: “你胡说!你说什么?!我的启儿是被人推下湖的?!是谁?!是哪个天杀的恶贼!竟敢害我刘家血脉!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那婆子泪流满面,仿佛内心经历了剧烈的挣扎,终于下定决心般,猛地抬起手臂,颤抖的指尖直指一直静立在一旁、未曾开口的安王府小公子: “是他!是安王府的小公子!老奴亲眼所见……就是他,从背后将咱们小公子从那边的小桥上推了下去啊!” 此言一出,宛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孙老夫人脸色骤变,顺着那尖锐的指尖望去,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小小身影。 方才她所有心神都系在自家孙儿身上,竟未察觉,安王府的孙儿竟也一直站在不远处! 第333 章 指证萧睿 周围的各家夫人小姐们闻言,亦是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惊骇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窃语。 谁能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溺水事件,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的内情! 孙老夫人死死盯着那安王府的孙儿,想要从他的神情之中读出些什么,却见他面色苍白,神情似乎呆滞了一般, 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对周遭骤变的氛围与无数道刺人的目光毫无反应,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 这极不寻常的状态让孙老夫人不由得立刻皱起了眉头,心头疑窦丛生,她厉声喝问: “他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一言不发这般呆滞的站着?!” 那婆子立刻叩首,语气笃定中带着刻意的引导: “回老夫人,老奴猜测……安王府的小公子定是因着自己失手将人推下水,心中惊惧过度,这才……这才吓得失了魂,成了这般模样!” 孙老夫人眉头紧锁,疑虑更深,正欲吩咐旁边的钱大夫上前查看那孩子的状况—— 却见几名衣着体面的婢女已快步上前,迅速围拢在安王府小公子身边。 其中一名婢女更是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把将那个神情木然的孩子抱起,迅速退离了湖边这片是非之地。 孙老夫人目光一凛,顺着婢女们移动的方向望去,这才赫然发现。 若宁郡主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然抵达,此刻正静立于那群夫人旁边,面沉如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收到刘老将军的孙子溺水的消息,若宁郡主立刻停止了下棋,马上朝着事发的地点赶了过来。 而此时和她们一起的还有萧祁,沈云舟和李长卿三位,大家在得知消息之后一起往这边赶了过来。 一行人步履急促,远远便望见湖畔围得水泄不通,隐隐有哭嚎声随风传来。 若宁郡主心头一沉,知晓情况恐怕不妙。 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她便已遣人去请今日赴宴的太医,甚至派人去喊了正在为她诊治怪病的神医过来。 此刻只盼一切还来得及。 待他们穿过人群,恰好听见那婆子凄厉的指控——刘家小公子并非失足,而是被安王府的小公子从桥上推下! 若宁郡主目光一凛,立刻看见自家小侄子萧睿独自呆立在湖边,神情异样。 她当即示意贴身婢女上前,将孩子迅速带离水边。 站在她身侧的萧祁与萧永嘉闻言,亦是神色一沉,彼此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此事若真,便不只是意外,而是涉及两家、甚至牵动朝局的祸事。 孙老夫人见太子、公主与郡主齐至,强忍悲痛,颤巍巍地对着岸上路边站着的几人见礼。 萧祁立即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和的说道, “孙老夫人不必多礼,眼下救人要紧。” 此时,被抱到若宁郡主面前的萧睿依旧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若宁郡主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侄子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 “小睿?看看姑姑,你怎么了?” 可萧睿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瞳孔涣散,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醒不来的梦魇里。 那模样,倒真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以致神魂离体。 若宁郡主眉头紧锁,缓缓站起身,对身后侍立的婢女沉声吩咐: “先将睿儿带回我寝殿,好生照看,立刻请大夫过去瞧瞧。” “是,郡主。” 婢女低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偶般的孩子抱了起来。 婢女刚抱起萧睿转身欲走,孙老夫人却猛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且慢!” 这一声喝止让周遭空气瞬间凝固。 若宁郡主循声望去,只见孙老夫人面色铁青,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萧睿身上。 “郡主,” 孙老夫人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不是老身不通情理,非要阻拦你带走侄儿。只是我孙儿此刻生死未卜,落水的真相尚未查明。令侄是此事的关键之人,岂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若宁郡主看着老人眼中深切的悲痛与坚决,心中一阵揪紧。 她放缓语气,试图用理性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 “老夫人,您的心情我万分理解。但我自幼看着睿儿长大,深知他虽然顽皮好动,性子却纯善,绝无可能做出推人落水这等恶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孙老夫人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深刻如刀刻。 她指着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婆子,声音颤抖: “我孙儿身边的婆子亲眼看见令侄将他从桥上推下——人证在此,还能有什么误会!” 那婆子像是被点到般,立刻扑倒在地,涕泪交加地哭诉: “郡主明鉴啊!老奴看得真真切切,就是这位小公子,在桥上与我家小公子争执了几句,突然就伸手把他推了下去!老奴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番话如同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若宁郡主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发凉,但她依旧维持着镇定,目光如炬地盯住那婆子: “你说你亲眼所见,那我问你,睿儿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做出此等推人入水的事情来,甚至还当着你的面?行任何事总该都有个缘由才是。” 婆子像是早有准备,急忙回道: “今日游园时,两位小公子就为了一把宝剑闹得不可开交,当时好多夫人小姐都看见了。许是…许是安王府的小公子争输了心头不忿,一时气急了才…” 这话如同毒蛇般钻入孙老夫人的耳中。 她想起今日确实见过两个孩子为了把木剑争得面红耳赤,当时只当是孩童常有的嬉闹,未加在意。 此刻想来,莫非真是这安王府的子孙骄纵成性,为了一把玩物就敢下此毒手?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向萧睿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深深的寒意与痛心。 若宁郡主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婆子言辞凿凿,句句在理,作为现场唯一的目击者,她的证词如同一把利刃,直指萧睿。 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她这个侄子心思歹毒,蓄意害人。 第334 章 争论推人凶手 可若宁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个平日里虽调皮却心地纯良的孩子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她转向孙老夫人,语气恳切而坚定: “老夫人,此事关系重大。您的孙儿在我的赏花宴上遭遇不测,我难辞其咎,定会负起责任查个水落石出。但眼下仅凭一个下人的证词,就要将如此重罪扣在一个孩子身上,未免太过草率。若老夫人信得过我,不如先让睿儿回去歇息,待他神志清醒后再作计较。” 说着,她轻轻抚上萧睿冰凉的小手,感受到孩子仍在微微发抖, “您看这孩子,此刻魂不守舍,就算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即便真要定论,是不是也该先让他恢复神智?待他清醒后,我们自然能从他口中得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孙老夫人闻言,目光在萧睿苍白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眉头紧锁,似在权衡。 跪在地上的婆子见状,急忙抢白: “郡主恕老奴多嘴,就算小公子清醒了,他又怎会承认是自己推的人?这可是要人命的大罪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会认下这等杀头的罪名?若到时候他一口咬定不是自己,难道就要说我们家小公子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不成?”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哭腔: “若真如此,一条人命岂不是就这么白白作践了?凶手还能逍遥法外,我们小公子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孙老夫人的心上。 她猛地抬头,眼中悲愤交加: “说得对!就算令侄清醒了又如何?他怎么可能认罪!到时候若他矢口否认,难道老身就要昧着良心,当自己的孙子是自己不小心落湖吗?那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旁的萧祁见孙老夫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生怕她年事已高、气急伤身,忙上前一步,温声劝慰道: “老夫人请暂息雷霆之怒,切莫气坏了身子。本宫深知您此刻心如刀割,但此事尚未水落石出,若宁既已承诺定会查清真相,便绝不会敷衍了事。若不经详查便贸然定罪,不仅于理不合,更恐冤枉无辜。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为证,本宫以太子之名担保,此案必会彻查到底,给刘家一个明白交代。” 若宁立刻接过话头,迎上孙老夫人犹带质疑的目光,神色庄重地说道: “老夫人,请您放心。此事既发生在我的园中,我必倾力追查,绝不偏袒徇私。若最终证实确是我这侄儿所为,安王府上下绝不推诿,定当承担应尽之责,给贵府一个满意的答复。” 孙老夫人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逼视着若宁,声音沙哑而冷峻: “你当真能做到不偏不私?” 若宁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愿以郡主之名起誓,绝不偏私。我将即刻请京兆府与大理寺协同审理此案,必以实证为凭,以律法为绳,给您、也给所有关切此事之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见若宁言辞恳切,态度坚决,加之太子亲自作保,孙老夫人紧绷的神色略有松动。 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愤,正要勉强点头应允—— “郡主话说得这般斩钉截铁,” 那跪地的婆子却突然抬高声音,尖锐发问, “老奴斗胆一问!若查证下来,果真是您家小公子推人下水,安王府是否真会将他交出来,以命抵命?!” 此言一出,如同冰锥刺入凝滞的空气,尖锐而森寒。 若宁郡主呼吸一窒,竟被这直逼核心的诘问震得一时语塞。 那婆子见若宁面露难色,当即转向孙老夫人,捶地痛哭: “老夫人!您都瞧见了!郡主这般迟疑,分明是存心护短!即便查明了真相,若真是他家小公子行凶害命,难道咱们家小公子就白白死了吗?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啊!” 若宁郡主那语塞的模样,一丝不落地全映在孙老夫人浑浊而锐利的眼中。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睿是安王的嫡孙,与太子殿下血脉相连,情谊深厚。 安王既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又是太后娘娘的亲儿子——这般显赫的身份,这般盘根错节的权势,即便查明了真是萧睿将她的启儿推下水,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指望他们让萧睿一命抵一命吗? 不会!绝不会! 这念头如冰锥刺心,孙老夫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她身子一晃,竟“噗”地一声,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老夫人!” 一旁跪着的婆子见状,魂飞魄散,立刻扑上前将她搀住,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喊道, “您怎么了?您别吓老奴啊!您要是再有个好歹,老奴……老奴可怎么向老爷、向九泉之下的小少爷交代啊!” 钱大夫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孙老夫人的腕脉,眉头紧锁,随即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丸药,急声道: “快,给老夫人服下!” 他一边帮着喂药,一边沉痛劝慰, “老夫人,您切莫再哀恸过甚了!此乃悲极攻心,伤了肺经心脉,万望您保重自身啊!” 周围的婢女们更是乱作一团,有的赶紧替老夫人抚背顺气,有的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个个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孙老夫人吐血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位夫人小姐的眼中,引得她们窃窃私语起来,同情的、惊惧的、探究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萧祁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脸色愈发沉重得能滴出水来。 若宁郡主看着孙老夫人这般情状,再瞥向身旁那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侄子萧睿,心中更是乱作一团,如同沸鼎。 这婆子问的问题这般尖锐,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才让孙老夫人气急攻心吐了血,这让她十分的自责。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钱大夫施针用药,一片忙乱与低语之际, 一道清亮的女声,如同玉石相击,蓦地从孙老夫人身后响起: “刘家小公子,并非是被人推下湖的。” 第 335章 说出真相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不约而同地朝孙老夫人身后望去。 孙老夫人身边的婢女们站得密,一时遮挡了视线,谁也看不清出声的是何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听得见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下一刻,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从孙老夫人身后缓步挪出,出现在众人面前——正是小香。 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衣裳紧贴着颤抖的身子,水珠顺着裙摆滴滴答答落下,在脚下聚成一小滩水渍。 小香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她对着岸上众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虽带着些许颤抖,却清晰地重复了方才的话: “刘家小公子,并非是被安王家的小公子推下湖的。” 站在人群中的沈云舟看清出声的竟是自家婢女小香,不由得露出惊诧之色。 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眉头渐渐蹙起,刚要开口询问,却被孙老夫人急切的声音打断。 “你说什么?” 孙老夫人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你说我的启儿不是萧睿推下去的,那他是怎么落湖的!” 一旁的老婆子听到这话,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小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这小妮子怎么会突然站出来?莫非她看见了什么? 可方才过来时,明明仔细察看过的,湖边根本没有人影啊! 眼见小香深吸一口气,似乎要继续往下说,老婆子眼珠一转,急忙抢白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可是亲眼看见萧小公子将我家公子推下水的!你如今这般说,是在指责老婆子我撒谎蒙骗大家不成?”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几分被人质疑的愤慨,目光却死死锁在小香身上,透着说不出的紧张。 小香正待回应孙老夫人的问话,却被那婆子再次打断,不由蹙起眉头。 她虽衣衫尽湿,姿态却不显狼狈,反而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对方,语气坚定: “我这话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刘家小公子根本不是被人推下去的——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你就是在说谎欺瞒大家!从方才起,你口中就没有一句实话,所有说辞,不过是为了蒙蔽你家老夫人,欺骗在场众人!” 此言一出,那婆子脸色顿时又青又白,声音陡然拔尖,几乎刺破空气: “你!你怎能这般血口喷人!若不是萧小公子推的,老奴何苦要编造这等谎话?我与他无冤无仇,平白无故为何要污蔑一个孩子?” 小香闻言,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为什么?自然是你心术不正,想将刘家小公子落水的罪过栽赃给萧小公子!你也真是厚颜无耻,张口便是漫天鬼话,把脏水往一个孩子身上泼,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孙老夫人更是神情骤凛,震惊的目光在婆子与小香之间来回扫视,一时竟难以分辨孰真孰假。 那婆子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质疑目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孙老夫人面前,瞬间老泪纵横,哭喊道: “老夫人!您万万不能听信这丫头的胡言啊!老奴与萧小公子素无冤仇,何故要嫁祸于他?再说,若不是他推的,他为何会出现在湖边,还吓成这副模样?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年纪小经不住吓,自己慌了神啊!” 孙老夫人听她说得恳切,再看向若宁郡主身旁瑟瑟发抖的萧睿,眉头紧锁,心中的天平不禁又向婆子倾斜了几分。 小香见这婆子仍在狡辩,无奈地抿了抿唇,随即转向孙老夫人郑重一礼: “孙老夫人,事实是——您家小公子落水之时,萧小公子根本不在湖边。” 孙老夫人闻言一怔,急忙追问: “你说他当时不在?那他现在为何会在此地?” 小香抬手指向那婆子,声音清亮如磬: “萧小公子,是被这个老婆子亲手抱过来的!” 语惊四座,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跪地的婆子,震惊与难以置信在空气中无声蔓延。 小香迎着孙老夫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说道: “而且萧小公子也绝非如这婆子所言,是因做了亏心事而受惊——他是事先被这婆子用了药,这才神思恍惚,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稍作停顿,环视了一圈众人震惊的神情,声音清晰而沉稳: “奴婢虽不清楚这婆子究竟用了什么药,但她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让萧小公子任她摆布,方便在事发后当众栽赃。试想,若不用药,一个年幼的孩子,怎会如此‘配合’地在这湖边呆立许久,不哭不闹?” 不等孙老夫人从这番话中回过神来,小香又抛出了更惊人的真相: “至于老夫人您的孙儿,他也并非是自己失足,或是被人推入湖中——他是被人直接扔进湖里的。” “什么?!” 孙老夫人失声惊呼,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旁的婢女连忙上前搀扶。 小香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老夫人,您家小公子是被一个陌生男子扛到这里,直接抛入湖中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掩口低呼,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孙老夫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说我孙儿是被人扔下去的?!这怎么可能!是谁?!到底是谁这般狠毒,要对我孙儿下此毒手?!” 小香恭敬地欠身行礼,语气凝重: “究竟是何人,奴婢并不知晓。只看见那是个年纪不大、体型魁梧的成年男子,约莫二三十岁模样。他一路将已然昏迷的小公子扛到湖边,见四周无人,便……便将小公子直接抛入了湖中。” 她的话语在最后微微发颤,仿佛回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 第336 章 一一反驳 而这细节的描绘,更让这番指控显得真实可信,令人不寒而栗。 小香刻意隐去了那男子身穿赏花宴侍卫服制这一细节——小姐方才特意叮嘱过,此事不宜点明。 当那婆子方才将矛头直指安王府小公子时,自家小姐便瞬间洞悉了她的险恶用心。 她特意将那小男孩带到湖边,就是为了将刘家小公子落水的罪责栽赃给他。 然而小姐此刻正争分夺秒地救治溺水的小公子,实在无暇亲自出面说明真相,生怕耽误了最宝贵的救治时机。 于是小姐只能匆匆低声交代自己,要她站出来说出亲眼所见的事实,绝不能让那婆子的毒计得逞。 小姐还特地嘱咐,切不可提及那扔孩子下水的男子身着侍卫服饰。 若是点破这一点,虽能洗清安王府小公子的嫌疑,却难免会将矛头引向若宁郡主。 到头来,依然会与安王府结下仇怨。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多半与安王府毫无干系,分明是有人蓄意要挑起两家的争端,才使出如此恶毒的手段。 孙老夫人听到这里,脸色又惨白了几分,身子微微晃动,身旁的婢女连忙用力搀扶住她颤抖的手臂。 小香定了定神,继续娓娓道来: "方才奴婢陪同夫人在园中游览,走得乏了,便想在湖边假山旁稍作歇息。谁知刚坐下不久,就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扛着个孩子来到湖边。夫人当即察觉情况不对,连忙带着奴婢躲到暗处观察。眼见那男子将孩子扔进湖中,我们正要冲出来相救,却见这婆子牵着萧家小公子也来到了湖边。" 她目光扫过那面色惨白的婆子,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这婆子在湖边站了许久,那神情分明是早知道自家小公子被扔进了湖里。我们不明她的动机,只得继续隐在暗处。本想趁她不注意悄悄下水救人,谁知她突然放声呼喊。夫人当机立断,顺势现身,命奴婢立即下水将人救起。" "夫人原本打算以救人为重,待事后再好生向老夫人说明原委。岂料这婆子竟信口雌黄,污蔑一个无辜的孩子。她这般行事,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如今夫人一心只想挽救小公子的性命,虽不知这婆子究竟意欲何为,但绝不能任由她这般害人。这才命奴婢站出来,将看到的同大家说个清楚。" 那婆子此刻脸色剧变,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她死死盯着小香,满脸的难以置信——万万没想到,这对主仆当时竟真的藏在暗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难怪! 难怪方才自己刚一呼救,她们就能立刻现身施救! 难怪那婢女下水后能如此迅速精准地找到小公子! 原来她们早已知晓一切! 却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分明是在暗中观察她的举动,等着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婆子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泛出酸意。 眼看计划就要成功,却被这半路杀出的主仆搅局,恐怕一切都要功亏一篑! 她眼珠疯狂转动,忽然灵光一现,又扑倒在孙老夫人脚边,放声哭嚎: "老夫人明鉴啊!事实绝非这丫头所说那般!今日萧小公子与咱们小公子险些动手,您可是亲眼所见的啊!两个孩子先前就有争执,因争执而情绪失控推人下水,这才合乎常理!再说萧小公子偏偏出现在事发之地,这一切不都印证了老奴所言非虚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小香,满脸悲愤地继续道: "老奴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可这丫头说的才是荒诞不经!说什么老奴将萧小公子抱来——老奴哪有这个本事?萧小公子性子那般烈,身边又跟着那么多婢女,这满园子还都是安王府的守卫。老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下药,还将人带到这里?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都不会信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颤抖: "还有她说的什么陌生男子掳走小公子——老奴今日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公子,何曾见过什么男人?这园子里若是真有个陌生男子公然掳人,岂不太过离奇?" 婆子突然压低声音,故作犹豫道: "还有一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这丫头是沈夫人的婢女,而沈夫人又是沈云舟沈大人的夫人。沈大人与郡主府的交情,在座谁人不知?此时她突然站出来这般说辞,难保不是......不是想要替熟人开脱,把亲近之人从这浑水里摘出去啊!" 她说得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直指小香背后的动机不纯。 小香见那婆子又开始狡辩,心中丝毫不乱。 这番说辞早在小姐预料之中,连如何应对都已细细交代过,她自是成竹在胸。 她当即挺直脊背,目光如炬地直视婆子: “你这婆子,眼见恶行被我家夫人与奴婢撞破,便想胡搅蛮缠、反咬一口吗?今日过来这赏花宴的谁人和郡主关系不亲近,大家都是座上宾,都是和郡主交好之人,像你这样说的话,那今日无论是谁看到真相,说出来是不是都是在袒护郡主为安王府开脱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清亮地逐条反驳: “若奴婢不曾亲眼目睹小公子落水之处,又如何能一下水便准确寻到他的位置?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据?” “再说那陌生男子——你口口声声说园子里不可能有人掳走小公子,可若你本就与那男子是一伙的,里应外合之下,要将小公子带走岂不是易如反掌?” 最后,她抬手指向泥泞的湖岸,语气陡然转厉: “而你坚称萧小公子不是你抱来的……那请问,这湖边为何独独不见孩童的脚印?难不成萧家小公子是生了翅膀,飞过来的不成?” 小香每说一句,婆子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待到最后那句质问,她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湖岸泥地——果然只见成人足迹交错,却无一枚属于孩童的小脚印。 第 337章 发现易知玉的存在 原本侍立于各家夫人小姐左侧的沈云舟一行人,因着湖畔小径的地势略高于岸边,视线被孙老夫人与她身后簇拥的仆从们挡得严实,一时并未瞧见后方的情形。 加之易知玉和丫鬟小香皆是蹲伏在地,身形更被遮得彻底。 更何况,孙老夫人的孙子此刻正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若他们频频探头张望,未免显得对刘家失礼,也有失身份。 因此,几人起初都未曾留意到易知玉的存在。 直到小香突然从人后闪出,沈云舟当时便觉得十分的诧异和奇怪。 因为他知道这丫头是常伴易知玉左右的,可现在却独自出现在这里。 他当时就想要问小香易知玉在哪,话头却被那孙老夫人和那婆子连番的哭诉与狡辩硬生生截断了,因此没来得及开口问。 当看见小香在说话之时下意识的朝着身后一指,沈云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当即迈开步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绕开了眼前这群珠环翠绕的夫人小姐,快步移至人群右侧。 方才被孙家众人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一眼,他便捕捉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的熟悉背影。 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已沾了泥泞与水渍,裙裾狼狈地贴在潮湿的地面上,可她恍若未觉,正全神贯注地对着躺在地上的刘家小公子不停地动作着,分明是在施救。 看到易知玉竟然也在这,甚至还在救人,沈云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目光触及她湿污的裙摆,他眉头不由蹙起,脚下下意识便向前迈了一步,可步子刚踏出,却又猛地顿住。 此时的易知玉,心神凝聚,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眼前的孩子身上。 那微微紧绷的侧脸,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专注与决然。 此刻上前,只怕反而会惊扰了她。 思及此,他硬生生收住了脚步,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路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紧随其后的萧祁与李长卿,见沈云舟举动异常,也立刻跟了过来。 待绕过人群,看清竟是易知玉在救治溺水孩童,两人脸上也同时浮现出讶异之色。 见沈云舟驻足不前,他们二人便也默契地停在他身侧,一同屏息凝望着前方那紧张的一幕。 当易知玉身旁的婢女小香提到萧睿是被那婆子下了药,才会如此神志不清时,若宁郡主的脸色骤然一变,眸中寒光乍现。 她立刻俯身将萧睿紧紧搂入怀中,指尖微微发颤地抚上他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小睿,小睿?你能听见姑姑说话吗?看看姑姑,小睿!” 可萧睿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小小的身子僵硬地立着,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见他这般模样,若宁郡主心头一沉,更是确信了小香的说辞——这孩子真的是被下药了! 一旁的萧永嘉见状,脸色也凝重至极。 她蹲下身仔细察看萧睿的状况,一边抬手轻探他的额温与脉搏,一边急急回头催促身后的婢女: “太医怎么还没到?快,再派人去催!” 婢女慌忙应声,正要转身,却见不远处一行人正匆匆赶来——正是太医院的几位大人与闻讯赶来的各家男宾。 “公主,来了!太医们都到了!” 婢女赶紧地回禀。 萧永嘉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太医院院判带着几位太医快步走来,神色肃然。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那位素衣白裳、面覆轻纱的神医也带着女徒弟背着药箱,正从容不迫地朝这边走来。 “别急,人都来了。” 萧永嘉轻轻握住若宁郡主冰凉的手,低声安抚。 太医们甫一抵达便上前行礼,萧永嘉正要开口,却见若宁郡主倏然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那位白衣神医。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湖畔,语气坚定而急促: “有劳神医先去湖边一看!刘家小公子落水多时,至今未醒,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白衣神医微微颔首,与徒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未多言语,即刻转身朝着湖畔方向疾步而去。 萧永嘉眸光扫过几位太医,语气急促却不失威仪: “劳烦几位大人分头行事。请速去湖边查看刘家小公子的情况,务必全力施救;另留一位大人在此——这孩子疑似被人下药,神智不清,急需诊治。” 太医们齐齐抱拳领命,低声快速商议后,院判带着两人匆匆赶往湖边,唯独留下了王太医在这照看萧睿的情况。 萧若宁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僵硬的萧睿交到王太医手中,缓缓站起身时,脸上已凝起一层寒霜。 她目光如刀,直刺向瑟缩在孙老夫人身后的那个婆子,声音冷冽如冰: “来人——将这恶奴给本郡主拿下!” 早已候命在侧的守卫闻声而动,如鹰隼般扑向那婆子。 不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两名守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肩膀,整个人被压得弯下腰去。 那婆子原本就被小香连珠炮似的指证打得措手不及,此刻见若宁郡主竟直接拿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眼珠慌乱地转动着,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挣扎着朝孙老夫人伸出颤抖的手: “老夫人!老奴冤枉啊!老奴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就是萧家小公子推了小少爷下水!这丫头满口胡言,她分明就是要包庇熟人啊!” 孙老夫人听着这番哭诉,眉头紧锁。 方才小香那番话已让她心生疑虑,再加上湖边确实不见孩童脚印,她心中其实已信了七八分。 可这婆子毕竟在孙家伺候多年,若说她竟敢谋害小主子……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婆子: “那你且说说——若那萧家孩子不是你抱来是他自己走来的,那为何这湖边的泥地上,连半个小孩子的脚印都找不到?” 婆子顿时语塞,张着嘴支吾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额头上渗出密密的冷汗。 第 338章 安抚 见她这般模样,孙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这家生的婆子恐怕真的有问题! 恐怕真是她在说谎! 孙老夫人痛苦地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此时的状况! 若这婆子真的有问题,那自己这孙子恐怕真的是被她祸害的。 若宁郡主将孙老夫人面上的痛苦尽收眼底,知她此刻心乱如麻,已经乱了方寸, 既痛惜孙儿,又难以接受家奴背主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夫人,我知您心中难过。眼下太医院的诸位大人与我身边这位神医皆在此处,只要尚存一线生机,我们必当竭尽全力。旁的事,容后细查不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被制住的婆子,语气转沉,带着郡主的威仪: “老夫人放心,此人既已扣下,又有在场诸多人证,我即刻命京兆府协同大理寺介入此案。是非曲直,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给刘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孙老夫人听着这番恳切又掷地有声的话语,再望向湖边——几位太医与那素衣神医已围拢在自己孙儿身旁。 她终是绝望地闭了闭眼,浑浊的泪水自眼角滑落,算是默许了若宁郡主的处置。 那婆子还欲挣扎喊冤,却被守卫利落地用布团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狼狈不堪地被拖拽下去。 几位太医疾步至湖边,却见一位年轻夫人正蹲在地上,手法奇特地在刘家小公子胸腹间按压,不由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但他们并未多言,迅速在另一侧蹲下身,各自凝神为那面色青白的孩子诊脉、探查鼻息与瞳孔。 得知那位白衣女子是若宁郡主亲口认证的神医,几位太医虽面露疑色,仍谨慎地让开些许位置,请她上前一同诊治。 然而,一番仔细检查后,几位太医相继站起身,彼此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最终皆是对若宁郡主缓缓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力回天的遗憾。 孙老夫人远远瞧见太医们这般神情,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身形晃了晃,最后一丝希望也近乎熄灭。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中,那白衣神医与其女徒弟已无声地蹲至孩子身侧。 女徒弟利落地打开随身药箱。 神医目光落在易知玉未曾停歇的手上,声音十分的平静, “按压多久了?” 易知玉额角已沁出细汗,手上动作丝毫未缓,头也不抬地哑声回道: “将近半炷香了。” 白衣神医微微颔首,目光仍凝在孩子青白的小脸上,继续问道: "从溺水到被救起,中间隔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救上来了。" 易知玉手下按压的动作丝毫未停,气息已有些不稳。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被扔下水时就已经昏迷不醒,凶手是在他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扔他下湖的。" 白衣神医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已搭上孩子冰凉的手腕。 一旁的女徒弟默契地打开药箱,将银针、药瓶等物一一取出,静候师傅吩咐。 "确实已经摸不出脉象了,只是溺水之人都是闭气,无脉象并不奇怪,不必慌张。" 易知玉的按压始终未停,额角的汗珠已顺着脸颊滑落。 听着神医的诊断,她手下动作丝毫没有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可是,按压了许久他都没有反应……我担心,担心他。" 易知玉不忍心说出救不活这几个字。 感受到易知玉话音里那份担心,白衣神医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才按压半柱香功夫,远未到放弃的时候。继续,不要停。" "好!" 易知玉快速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下按压的节奏更加坚定有力。 一旁的女徒弟见易知玉双臂已微微发颤,忍不住轻声道: "师傅,要不要换我来?" 白衣神医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易知玉那双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 "让她按。她现在的力度和频率都恰到好处,手法也准确。若真力竭了,我们再接手不迟。" "是,师父。" 女徒弟垂首应道,默默将一块干净的布巾递到易知玉手边。 那婆子被拖走后,湖边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救治的方向,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那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只剩下规律的湖水轻拍岸边的水声。 沈云舟站在路边,目光始终未曾从易知玉身上移开。 见她衣衫尽湿,鬓发散乱,却仍咬牙坚持的模样, 他眉头深锁,侧首对身后的影七沉声吩咐: "去马车上取几套干净衣裳来。"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同样浑身湿透、瑟缩在旁的小香,又补充道: "给小香也备几套。再去禀明郡主,请她就近安排一间空房,以备更衣歇息。" "是,主子。" 影七抱拳领命,身形一闪便悄然离去。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易知玉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她凝视着孩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双依旧紧闭的眼睛,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眼眶渐渐泛红。 为什么这孩子还不醒? 为何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瓣依旧泛着骇人的青紫? 她分明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他救起,分明一刻不停地施救……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难道……她终究救不了这个孩子吗? 难道她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嘲弄,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年幼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前世,她的亲生骨肉沈慕安夭折后,在张氏的主张下,她从大房挑选了一个男孩过继到自己名下。 那孩子乖巧懂事,给她灰暗的生活带来些许慰藉,可谁知不过几年光景,他竟溺亡在冰冷的湖水中。 她记得自己发疯似的寻找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黎明,那具早已被湖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身才浮出水面。 第339 章 活过来了 孩子被捞起时,面目肿胀发白,小小的身躯浑身冰冷, 而那个孩子离去时的年岁,正与眼前这孩童相仿。 这也是为何今日目睹孩子被抛入湖中的瞬间,她会一改往日的镇定和平静,顾不上想太多也要出去救人的缘故。 且不说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对眼前发生的惨剧视若无睹——救人,是本能,更是天理。 更何况,她比谁都清楚,对溺水者而言,每延误一刻,生机便消逝一分。 最佳的救援时机转瞬即逝,根本就容不得半分犹豫。 这正是她今日这般反常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出来,再三恳求施救的缘故,耽误一刻,生命也许就这么流逝了。 而最最最隐秘的一个出手救人的缘由,深埋在易知玉心底最痛处。 上一世,她眼睁睁看着那过继来的养子毫无生气地从水中被捞起,冰冷的小手再也不会握住她的指尖。 那个因成为她名下的孩子而无辜丧命的生命,成了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重生以来,当她逐渐揭开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阴谋与算计,知晓那场"意外"是人为时,这份愧疚与自责便如毒藤般缠绕心头。 无数个深夜,她总在梦中反复经历那绝望的一幕——湖水泛着冷光,孩子苍白浮肿的脸,还有自己伸出去却什么也抓不住的双手。 每一次惊醒,心口都疼得发颤。 所以今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自己作为官家夫人的体面,顾不上是否会卷入是非漩涡,顾不上若救不活将面临多少非议与嘲笑,更顾不上旁人是否会觉得她爱出风头。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再纯粹不过的念头——救活这个孩子。 这溺水施救的法子,也是从母亲那处知晓学来的。 上一世她也知晓如何对溺水之人施救,可却已经失去了救人的机会, 所以这一世,她不愿再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消逝。 庆幸的是,重生后她因着担心又发生同样的事,特地又仔细找母亲又问过施救方式, 甚至私下默默空手练习过多次,所以今日能如此熟练地进行施救。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已经按压了这么久,掌下的胸膛却依旧冰冷,孩子的脸色也未见半分好转。 看到小孩没有丝毫反应的苍白小脸,易知玉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蹲守在另一侧的白衣神医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易知玉气息的紊乱,她将视线从小孩子的脸上挪到了易知玉身上, 虽然易知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波动的情绪。 而此时恰好一滴眼泪从易知玉低垂的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啪的一下,落在了她还在不停按压的手背上。 这一幕全数被神医看在了眼里,她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是明白易知玉为何情绪会有变化, 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口气,她声音异常温柔的说道, "心不要乱。" 她轻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一般,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易知玉猛地抬起头,此时的她已经有些泪眼朦胧,对上对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温柔眼眸,整个人仿佛镇定了几分。 神医继续柔声说道, "救得及时,施救也得当,这一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所以,不必慌乱,保持冷静。只要尽了全力,便无愧于心。" 这番话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易知玉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杂念统统甩开。 手上的动作始终未停,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专注地观察着孩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湖畔的空气仿佛凝固。 围观的众位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人已悄悄侧过脸去,眼中满是怜悯与不忍。 几位心软的早已取出帕子按在眼角,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孩子,怕是没救了。 孙老夫人的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她的心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 自家府医和太医院的几位大人都已经摇头退开,虽然那位沈夫人还在坚持,可她的心早已沉入冰窖。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都是我不好……”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 “若是多派几个人跟着,若是早一刻发现……” 儿子儿媳远在外地驻守,将宝贝孙儿托付给她,可她这个老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这一刻,自责与悔恨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生出随孙儿一同去了的念头。 若是启儿真的没了了,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不如……不如就跟着孙儿一块去了吧!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几声微弱的咳嗽突兀地响起。 “咳咳……咳……” 那声音虽轻,却在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像是一粒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 紧接着,一直紧盯着情况的张太医失声惊呼: “醒了!刘家小公子醒了!” 孙老夫人猛地睁开泪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踉跄着向前扑去,浑浊的双眼急切地朝着自家孙儿方向望去,只见她那原本毫无声息的孙儿,此刻竟真的睁开了眼,正被沈夫人轻柔地扶坐起来! “启儿——我的启儿啊!” 她嘶哑地呼唤着,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不敢置信,整个人几乎是扑了过去。 在神医的鼓舞之下又持续按压的易知玉全神贯注的盯着小男孩的动静,半炷香过去,额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 就在她手臂酸麻几乎力竭时,掌下那冰冷的小身体忽然有了微弱的起伏。 她心中一紧,立刻加重了力道。 “嗬——”小男孩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咳……咳咳……” 第340 章 鲜活的她 小男孩又吐出几口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易知玉眼睛一亮,连忙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膝头,轻柔而有力地拍打着他的背脊。 “没事了,孩子,把水吐出来就好。” 她柔声安抚,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小男孩又接连咳出好几口水,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茫然地望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的脸庞。 当看到小男孩竟真的被救活,一位太医的惊呼声便让孙老夫人的视线聚到了这边。 她带着一行人急忙凑到跟前,亲眼见到孙儿胸膛微微起伏、眼皮轻颤的模样,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启儿……启儿……” 她一遍遍地低唤着,声音哽咽,恨不得立刻将孙儿搂入怀中。 可看着易知玉仍在轻柔地为孩子拍背顺气,她强压下扑上前去的冲动,在婢女们的搀扶下停在易知玉身后。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孙儿身上,一瞬不瞬,仿佛稍一眨眼,这失而复得的宝贝就会从眼前消失。 在易知玉耐心地拍抚下,刘启又吐出几口水,原本苍白的小脸渐渐泛起红晕,那乌青的嘴唇也恢复了淡粉的血色。 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眼前抱着自己的陌生夫人。 当他抬头看见祖母那张写满焦急与关切的脸庞时,下意识地伸出小手,虚弱的喊了声。 “祖母。” 孙老夫人急忙握住孙儿冰凉的小手,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啊!我的启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你真是要吓死祖母了呀……” 确认孩子已无大碍,易知玉缓缓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孙老夫人立刻将孙儿紧紧拥入怀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放声痛哭起来。 她一遍遍抚摸着孙儿恢复血色的小脸,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确认他真的活过来了。 见刘启依旧神情恍惚,反应迟钝,孙老夫人不安地看向易知玉: “沈夫人,孩子他、他这是……” 易知玉会意,温声安抚: “孩子方才溺水,受了惊吓,一时魂不守舍是常有的。老夫人不必过分忧心,回去好生休养调息,不日便能恢复往日的活泼模样。” 这番话让孙老夫人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她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拥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就在这时,一旁白衣神医的女徒弟款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双手递到孙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 她声音清越, “这是家师秘制的定惊护心丸。此刻给小公子服下一颗,可助他尽快恢复元气。回府后每日晨起服用一颗,连服七日,对固本培元大有裨益。” 孙老夫人此刻对这师徒二人已是信了八分。 方才女徒弟见易知玉施救时那了然的神情,分明是识得这套手法的。 但她仍下意识地望向易知玉,眼中带着询问。 易知玉立即含笑点头,温声道: “神医的医嘱定要听从。这药既是对症,服下后孩子定能好得更快。” 得了这话,孙老夫人这才双手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丸药。 她轻声哄着怀中的孙儿: “启儿乖,吃了这药就不难受了。” 待孩子顺从地咽下药丸,白衣神医又取出一张墨迹未干的药方递过来: “若是老夫人信得过在下,可按此方抓药调理。不出半月,令孙定能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 “信得过,自然信得过!” 孙老夫人连连点头,珍而重之地接过药方,叠好收进袖中,口中不住地道谢,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命之恩……” 白衣神医微微颔首,又开始细细叮嘱服药期间的注意事项。 见孩子转危为安,孙老夫人又这般谨遵医嘱,易知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她望着围在孩子身边又哭又笑的众人,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许是湖风太大,吹得她眼角发酸,两行清泪竟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悄悄向后挪了几步,退到湖畔一处开阔地带。 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这温馨的一幕,又能将眼前这幅失而复得的画面尽收眼底。 看着孙老夫人将孙儿紧紧搂在怀中,看着众人喜极而泣的模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有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世,她终于没有错过救人的时机; 这一世,这个鲜活的小生命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一世,那场令她耿耿于怀的悲剧终究没有重演。 一切,真的都在变好。 这种失而复得的圆满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的心尖都在发颤。 她抬手轻触湿润的脸颊,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任由喜悦的泪水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湖畔微风徐来,带着水气的凉意拂过易知玉湿润的衣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肩头一暖,一件温暖的斗篷轻轻落在了身上,将那阵冷意隔绝在外。 易知玉诧异地回首,只见沈云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后。 此刻他正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还在为她系着斗篷的系带。 "夫君?" 她仰起脸,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里透着几分惊讶,几分不知所措。 "嗯。" 沈云舟低应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 他细致地将斗篷裹紧她的身子,生怕那湿透的衣裳再被湖风一吹,会让她着了凉。 待确认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后,他才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颊边未干的泪珠,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方才她救人的全过程,他都尽收眼底——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到全神贯注的施救,再到在神医安抚下渐渐坚定的神情。 这是沈云舟第一次见到如此毫无保留展露真实情绪的易知玉: 她会因担忧而落泪,会因成功而展颜,会因危急而焦灼,会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 这样一个鲜活、真实、会哭会笑的易知玉,或许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第341 章 心动 见她因自己的出现而难掩惊讶,沈云舟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春日的微风拂过湖面: "湖边风大,我看你衣裙尽湿,方才便想为你披上斗篷挡风。可见你救人那般专注认真,怕打扰了你施救,便先等在一旁了,毕竟人命关天,救人要紧。" 他的指尖在她冰凉的脸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这番话让易知玉心头一动,怔怔地望着他。 她不曾想到,原来他始终在旁静静守候,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方才被湖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此刻在斗篷的包裹下渐渐回暖。 而沈云舟将她轻拥入怀的姿态,更是将残余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他宽阔的胸膛仿佛一道屏障,为她挡住了整个世界的风雨。 本就因成功救回孩子而心潮澎湃,本就因与前世不同的结局而感慨万千,眼眶发热的她,在这般无声的体贴中,更觉情绪翻涌。 她仰头望着沈云舟,眸中水光潋滟,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 见她就这般凝望着自己不语,沈云舟又细心地将她斗篷的领口拢紧些,低头看向她湿透的裙摆,语气愈发温和: “这身衣裳浸了水,穿在身上定然难受。我看那孩子已无大碍,不如我先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好吗?” 经他提醒,易知玉忽然想起同样浑身湿透的小香,忙回头四顾,却不见她的身影,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困惑。 沈云舟似看出她的心思,温声解释道: "是在找小香吗?我见她衣裳湿透,已让她先去更衣了。就近的厢房都安排妥当,你的衣裳也命人取来了。走吧,我陪你去换下这身湿衣,好好歇息片刻。" 本就诧异小香为何不在的易知玉,听到沈云舟的回答,心头又是一震。 她不曾开口,他却已猜透她心中所想; 她尚未想好何时换衣,他却已将厢房与衣裳备妥,连她身边贴身丫鬟的冷暖也一并顾及。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像一缕暖风,悄然吹入她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是否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施救,不知是否因为终于从生死边缘拉回一条生命,也不知是否因为这一世终究没有重蹈覆辙。 此时的易知玉,情绪格外脆弱,心防也卸下了几分。 她一时难以如往常那般周全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听着沈云舟一句句妥帖的安排,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在轻轻冲撞,眼眶不受控制地又红了几分。 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见她这副模样,沈云舟心头一动,声音愈发轻柔,几乎化作耳畔的呢喃: “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太紧张,还没缓过来?” 易知玉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 她不愿说出是被他的体贴所感动。 那未免显得太过矫情。 她急忙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试图镇定下来,可话音中仍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没事……许是看到这孩子被救活,一时高兴得有些过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我们走吧。” 沈云舟没有追问,只当她真是因那孩子的生死而心绪起伏。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温声道: “好,我陪你过去,你先好好歇息。” 两人相携朝着岸边走去。 此时岸边的夫人小姐们,仍有不少目光落在易知玉身上,带着好奇、惊叹,甚至几分钦佩。 方才她们亲眼见证刘家小公子被这位沈夫人从鬼门关拉回,要说心中不震撼,那是假的。 更让她们动容的,是这位夫人的果敢。 毫不犹豫地下水救人,即便在大夫与太医皆言无力回天时,仍不放弃施救。 这份胆识与镇定,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及。 几位原本不解为何沈云舟如此重视这位夫人的女眷,此刻也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位出身商户的沈夫人,并非大家想象中那般普通。 走到岸边路上,易知玉一眼望见萧祁与李长卿立于不远处,当即停下脚步,朝二人客气地福了福身。 萧祁忙上前虚扶一把,语气恳切: “嫂夫人不必多礼,湖水寒凉,还请快些去更衣歇息。” 易知玉抬眼望向沈云舟,见他微微颔首,便向二人再度致意,转身欲行。 不料此时,湖边方向蓦地传来孙老夫人急促而颤抖的呼唤: “沈夫人请留步——” 易知玉闻声回头,只见孙老夫人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孙儿交予身旁婢女,又仔细理了理衣襟,在婢女搀扶下站起身,朝她稳步走来。 众人目光汇聚处,孙老夫人步履沉缓却坚定。 行至易知玉面前数步之遥,她忽然停下,在四周惊诧的注视中,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下—— 这一跪,惊得岸边鸦雀无声。 易知玉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便快步上前: “老夫人这是做什么!” 孙老夫人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沈夫人……你救了我孙儿性命,此恩此德,恩同再造。老身……不知何以为报,唯有一拜,略表寸心!” 说罢,她郑重俯身,便要行下大礼。 易知玉急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触手只觉老人微微发颤,心中更是酸软: “万万不可!晚辈怎当得起老夫人如此重礼?您快请起,这般实在折煞我了。” 她语气恳切,手上稳稳托住老夫人欲拜的身形,眼中亦泛起湿润光泽。 她手上微微使力,将孙老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老夫人起身后,仍紧紧握住易知玉的双手,浑浊的眼中泪光闪烁: "若不是沈夫人仗义相救,老身这孙儿今日怕是......" 话音未落便已哽咽, "这等救命之恩,老身与刘家上下,没齿难忘!" 易知玉轻拍着孙老夫人颤抖的手背,温声劝慰: "老夫人言重了。救人于危难本是应当,若是换作旁人见到孩童落水,也定会想方设法施以援手的。" 第 342章 回府 孙老夫人触到她冰凉湿润的双手,又瞥见她裙摆上沾染的泥水痕迹,心中感激之情更盛。 她将易知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定: "沈夫人为救启儿弄得这般狼狈,这份恩情,刘家必当铭记于心。待过几日,老身定当带着孙儿亲自登门致谢,好好表达我们刘家对夫人的感激之情。" 易知玉正要推辞,孙老夫人却轻拍她的手背打断道: "快去更衣歇息吧,这身湿衣裳穿久了要受凉的。今日就不多耽搁你了,改日老身登门拜访,再好好向你致谢,届时我们再细细叙话。" 见老人心意已决,易知玉便不再推拒,只是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一礼: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转身走向等候在旁的沈云舟。 才近身,便被沈云舟一把揽入怀中,他细心地为她拢紧斗篷,将湖边的冷风隔绝在外。 易知玉回首望去,只见孙老夫人仍站在原地,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也回以浅浅一笑,这才和沈云舟一起离开了这片波光粼粼的湖畔。 厢房内,水汽氤氲。 易知玉将沾满污泥的衣衫鞋袜尽数褪下,铜盆中的热水蒸腾着袅袅白雾, 一旁已经整理好的小香执起软巾细细擦拭手上残留的泥点,温热的水流抚过肌肤,带走的不只是尘土,还有方才救人时紧绷的心绪。 待一身湿气与疲惫随水汽散去,方换上洁净柔软的衣裙。 更衣完毕,易知玉整个人如同被春雨洗过的玉兰,透着清冽的芬芳。 她端坐于窗边软榻,任由小香执起梳理长发。 乌黑的长发散落肩头,小香小心翼翼地梳理着,生怕扯痛主子。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仿佛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画下休止符。 厢房外,沈云舟负手立于廊下。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易知玉跪在地上施救时的模样。 那双专注的眼眸,那不顾礼节挽起袖子的果断,那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样的易知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 那样鲜活的姿态,像一道惊雷劈开他记忆的迷雾。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初遇时,那个笑闹着奔跑放风筝无忧无虑的少女,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从不懂得掩饰。 他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 欣慰的是,他终于再见她眼中灼灼光华,那是他初遇她时曾见过的鲜活与真实,喜怒皆发自内心,不掩不藏。 而让他心中难受的是,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 正是自己,用一场强求的婚事将这只自由的鸟儿囚禁在了沈家的金丝笼中。 正是自己,将这般明亮的她困于四方宅院; 这几年年来她从未施展过锋芒,滴水不漏应对一切,恐怕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是他亲手磨平了她的性子。 是他让她不得不收起所有的棱角,让她不得不藏起真性情,学会周全体贴,成为人人称道却失了颜色的官家夫人。 那些她曾拥有的率性与真实,都在沈府的高墙内一点点消磨殆尽。 这几年来,他只顾全自己的执念,强留她在身边,却任由她在深宅中独自面对风雨磋磨…… 思及此,一阵钝痛袭上心头。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在心中叩问自己: 是否从一开始他就做错了? 他是不是不该这般困住她,他是不是应该放手,让她可以去做真实的自己? 是否该放手还她自由,让她不必再勉强自己做那个完美无缺的“沈夫人”?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走了出来,鬓间新簪的珍珠步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见易知玉出来,沈云舟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迅速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重新换上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具,仿佛方才的挣扎从未存在过。 “可有舒服些?”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易知玉微微摇头,鬓间的珍珠步摇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晕: “已经好很多了,多谢夫君关心。”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顺,却让沈云舟心头一刺。 他注意到她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的疲惫。 “是想直接回府,还是再逛逛?”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易知玉确实感到倦意阵阵袭来,今日这场意外耗去了她太多心力。 她抬眼望向宴席方向,远处传来的丝竹声让她微微蹙眉,忍不住问道, “现在回府合适吗?席面还未开始,就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失礼了?” 这话让沈云舟心头一软。 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她首先考虑的仍是礼数周全。 他忍不住放柔了语气: “无妨的。今日宾客众多,少我们两个不会有人注意。” 他顿了顿, “走吧,我送你回去。” 易知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准备拒绝,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她手里帕子紧了紧,似乎是在下什么决定一般。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便一起并肩朝着院外走去。 出园子的路上,两旁的花木依旧繁盛,方才的喧嚣却已远去,只余下二人轻微的脚步声。 沈云舟略略放缓了步子,侧首看向身侧的易知玉,打破了沉默。 “方才萧祁派人来,将事情的原委大致同我说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事后梳理的清晰, “刘家那孩子清醒后,回忆起了些细节。原来,在因那把剑与萧睿争执之后,萧睿那孩子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便主动拿着剑去找刘启,说愿意将剑给他玩,还向他道了歉。”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 “刘启那孩子倒也爽快,承认自己亦有不对之处。两个小家伙转眼便冰释前嫌,打算一同去玩耍。可就在这时候,刘启突然后脑一疼,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已是在湖边了。” 第343 章 猜到下毒之人是萧云芷 沈云舟的目光沉静如水,透着一股剖析事态时的专注与凝练,仿佛在复盘每一个关键节点: “那婆子恐怕也没料到萧睿会主动去寻刘启——这反倒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她顺势将两人引到僻静处,先对萧睿下了迷魂散,令他神智昏沉、难辨虚实,再趁机打晕刘启,交由藏匿在暗处的同伙,将其抛入湖中。” 他语气微沉,继续说道, “同伙得手后,婆子便带着意识不清的萧睿来到河边。选在四下无人之时,故作惊慌地呼救,将众人引来。她原本的算计是,一旦确认刘家孩子溺亡,便立即指认萧睿为凶手——两人白日里确实有过争执,动机与时机都看似吻合,这栽赃,几乎天衣无缝。” 易知玉静静听着,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她轻轻颔首,低声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萧小公子那般轻易就被对方下了药,原来是因为他想要去找刘家小公子和解,才直接进了对方的陷阱。” 沈云舟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庆幸: “所幸你与小香恰在湖边歇息,撞破了这场阴谋。你们不仅站出来说出了所见真相,更将刘家那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才让整件事有了转圜之机。否则,今日这局,怕是难以善了。” 易知玉安静地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温婉, “妾身也只是恰好逛得倦了,便想着寻个清静处歇歇脚,没想到会这么巧,撞见这等险恶之事……” 她略作停顿,抬眼望向沈云舟,眼中流露出关切: “萧家小公子如今可好?那药性……可会伤身?” 沈云舟神色稍缓,说道: “已经服下解药,药性渐退,人也清醒了许多。现已安置在厢房中休息,应无大碍。” 易知玉轻轻舒出一口气,唇角泛起一丝宽慰的浅笑: “那便好……两位小公子都平安无事,总算是有惊无险,皆大欢喜。” 说完易知玉眸光微动,似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她侧身面向沈云舟,神色认真地说道: “还有一事,方才妾身与小香躲在假山后时,清楚瞧见那将刘小公子抛入湖中的男子,身上穿的正是今日赏花宴守卫的服饰。妾身猜测,此人应是冒充的守卫,绝非若宁郡主府上之人。方才在场人多口杂,妾身担心若贸然说出此事,会引人误会到若宁郡主乃至安王府头上,故而未让小香声张。如今既已水落石出,妾身觉得应当将这条线索告知夫君,不知对追查真凶可有用处?” 沈云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对于易知玉可以这般临危不乱,做事还能这般周全而感到惊讶。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 “夫人思虑周全,这条线索极为重要。如此一来,调查范围便可大大缩小。此案已交由李长卿负责,稍后我便派人将这条线索告知于他。” “有劳夫君费心了。” 易知玉轻声应道。 话题至此,二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午后的微风拂过廊下,只余竹叶沙沙作响。 易知玉垂眸思索片刻,暗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解释今晨的误会。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正要开口: “今早……” 不料与此同时,沈云舟也启唇道: “方才……” 两人俱是一怔,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易知玉微微抿唇,耳尖泛起淡淡的绯色。 “你先说。” “夫君先说。” 又一次异口同声后,易知玉唇角漾开一抹温婉的浅笑,柔声道: “还是夫君先说吧。” 沈云舟微微颔首,神色渐凝: “方才萧云芷在棋局那处当众羞辱你一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明日我便入宫面圣,定要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易知玉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沈云舟这么快就知晓了棋局边的风波。 见他竟要为此事进宫面圣,她连忙摆手,语气温婉却坚定: “夫君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说来这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些许龃龉,若是为此劳动夫君进宫面圣,反倒显得妾身太过小气,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见沈云舟仍蹙着眉头,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柔了几分: “况且云芷公主虽有意为难,但妾身当时已将事情一一辩白清楚,并未让她占到半分便宜。永嘉公主与若宁郡主也始终站在妾身这边,处处维护。说起来,今日吃亏的可是云芷公主自己——她不仅没能得逞,反倒当众失了颜面。” 她轻轻拉住沈云舟的衣袖,眸光盈盈: “这本就是女儿家之间的争执,既然妾身已经妥善解决,夫君若是再插手,反倒落人口实。哪有堂堂君子过问闺阁琐事的道理?” 沈云舟见她态度坚决,神色稍缓,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般说,那便依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深沉: “不过即便我不追究,她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了。” 易知玉听到沈云舟这话,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思索片刻,开口问道, “是因为若宁郡主中毒一事……与这位云芷公主有关,是么?” 沈云舟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转头深深看她: “你也觉得是她?” “是。” 易知玉颔首,神色凝重, “今日观她言行,表面是在针对妾身,可字字句句都在暗指若宁郡主,恨不得将脏水全数泼到她身上。当时妾身便觉得,这位云芷公主与若宁郡主表面交好,内里恐怕另有一番算计。” 易知玉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慎重。 “只是……这些都还只是妾身的猜测。” 她抬眸看向沈云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真正让妾身确定她和若宁郡主中毒有关的,是她今日送给若宁郡主的那副玉棋。” 沈云舟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 “玉棋?” “正是。” 易知玉轻轻颔首,语气渐沉, 第344 章 心绪复杂的二人 “说来也是巧合。她今日故意拿妾身送的玉棋来挑事,妾身反击之时,便将她送的那副玉棋也拿了过来。” 她顿了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谁知一打开棋盒,妾身就闻到一股极淡的异香。妾身自小跟着母亲,略懂些医理毒理。那香味看似清雅,实则暗藏玄机——若是妾身没有猜错的话,那每一颗棋子恐怕都被浸染了能激发若宁郡主体内毒性的辅助药物。” 易知玉没有直接肯定自己的说辞,只是谨慎的说自己是猜测,更没有透露自己十分擅长毒理之事。 更没打算在此时告知自己其实对医理兴趣缺缺,反倒是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姨所精通的毒理极为痴迷,早已将她的用毒之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医术,反倒只是个半吊子。 “若真是用了毒,那她倒是算得很准,” 易知玉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算准了若宁郡主不会怀疑她,更不会将一副棋子拿去验毒。所以她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手。” 说到此处,她眸光骤然一凝,忽然想起前世若宁郡主自戕的悲惨结局。 按照沈月柔告知自己的说法,若宁郡主是因身上异味太重,再也无法遮掩,终于崩溃选择了绝路, 现在想来,恐怕也是因为身边多了辅助之毒的缘故。 易知玉的眉头越皱越紧,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前世的蛛丝马迹。 她清楚地记得,前世云芷公主送的似乎并非是玉棋,那她送的是什么东西来着? 突然,易知玉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 对!玉佩!云芷公主上一世送的是玉佩!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赏花宴上的细节变得无比清晰。 她仿佛又听见云芷公主那温柔且撒娇的声音,对若宁郡主说着“这玉佩定要日日佩戴在身”的话语。 既然这玉棋有问题,那前世的玉佩……恐怕也绝不简单! 若宁郡主的死,恐怕从不是意外,而是早就被人精心设计好的结局。 而这个幕后黑手,极可能就是那个表面温柔体贴的云芷公主! 易知玉定了定神,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继续说道: “若宁郡主若是长期使用这副玉棋,毒素便会通过肌肤缓缓渗入,届时身上的异味只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再名贵的香料也终将无济于事。” 她语气沉重,带着几分不忍, “更可怕的是,时日一久,毒性深植五脏六腑,恐怕……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挽救了。” 沈云舟闻言,面色骤然一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方才我临时离开去议事,正是为了商议萧云芷之事。” 他声音低沉, “游船时,她见若宁身边的雪雁不在,竟三番五次刻意提起。神医早有断言,谁反复提及雪雁,谁便最有嫌疑。当时众人便已起了疑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下船后,萧祁与李长卿立即派人寻我商议。为免打草惊蛇,若宁与永嘉仍故作无事,陪她在园中闲逛,本想再观察一二,看看是否有所误会,或是试探她是否会露出更多破绽。没想到……” 他冷哼一声, “她今日倒是沉不住气,处处都是马脚。我们原本打算将她暂留园中,慢慢审问、搜集证据。” “若真如你所说,这玉棋有问题,” 沈云舟眸光一锐, “那倒是省去了许多周折。这副玉棋本身,便是最直接的证据,足以让她无从狡辩。” 易知玉颔首道: “我已命影十将玉棋暗中送至神医处查验。只要神医确认棋中确实浸染了激发毒性的药物,那么十有八九,若宁郡主中毒一事,便与这位云芷公主脱不开干系了。” 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已行至园子大门前。 门口的马车早已静候多时,见主子们出来,随行的小厮利落地摆好踏凳,垂首侍立一旁。 沈云舟望着近在咫尺的马车,这才惊觉路途竟如此短暂。 他唇瓣微动,想问易知玉方才未尽之言是什么,可话至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此时四下仆从环绕,确实不是深谈的时机。 易知玉见一众仆从皆垂手侍立,方才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再提已不合时宜。 她便将话语默默收回心底,扶着小香的手,踩着脚踏安稳地上了马车。 她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坐定,下意识透过尚未放下的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沈云舟已端坐马上,正凝望着她这边。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空中轻轻一碰。 沈云舟的目光深沉如夜,其中似乎翻涌着太多易知玉读不懂的情绪,然而未等她细辨, 下一瞬,小香便从外头将锦缎门帘利落地放下,硬生生截断了这无声的交汇。 马车缓缓启动,沈府一行人向着城中方向迤逦而行。 沈云舟策马随行在马车侧畔,目光不时落在那扇紧闭的车帘上,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帘幔,看见里头那个令他心绪难平的人儿。 今日与易知玉的一番交谈,让他对她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敏锐、更为周全。 仅与萧云芷一次交锋,便能窥见其可疑之处,更从一副玉棋中抽丝剥茧,直指下毒真相。 而在刘家小公子一事上,她的处置更是周全得体,若非她在场,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这一切,都让沈云舟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如此聪慧明澈、本应恣意绽放的易知玉,却被他困于沈府后宅这一方天地之中。 是他为了一己私心,折断了她的羽翼,让她本该绚烂夺目的人生,变得如此沉寂。 想到这里,一股深切的愧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觉得自己像个自私的罪人,亲手将本该拥有广阔天空的她,禁锢在了自己身边。 而此时马车内,易知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柔软的丝绸在指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方才车帘落下的一瞬,她似乎从沈云舟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哀伤,只是未及看清,便被隔绝了视线。 第 345章 下定决心 易知玉下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 她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看错了沈云舟脸上的表情——那转瞬即逝的哀伤,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对于早上的那个误会还耿耿于怀。 刚刚她本来是想要同他仔细的再解释一番的,可是偏偏又没来得及, 沈云舟那双受伤的眼睛,和他早上质问她的每一句话,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仿佛又看见他站在晨光微熹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霾。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 “为何你这般平静?” “为何你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为何你不吃味?为何你不闹一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的心上。 最后那句质问,更是如同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为何你一句想问我的话都没有?你……就这般不在意我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加重了她心头的重量。 易知玉又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闭上眼,抬手轻轻揉着突突发痛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钝痛。 自从重生以来,命运的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记忆中的方向。 上一世,她在赏花宴上得罪了太后,又让若宁郡主颜面尽失,最后被一顿板子打得皮开肉绽,狼狈地被遣送回家。 那时的她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留意赏花宴上是否发生过今日这样的溺水事件,刘家小公子是否也曾遭遇不测——即便真的发生过什么,在沈家后宅艰难度日的她,也根本无从知晓。 可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虽然她依然来到了这个赏花宴,但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张氏和沈月柔已经不能再威胁到她,她也不必再担心会被无端迁怒、遭受责罚。 甚至,这一世她还有了闲情逸致,能够真正欣赏这园中的景致。 即便中间出了萧云芷刁难的小插曲,她也从容应对,没有让自己吃亏。 与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易知玉相比,如今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想到这些,易知玉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思绪沉浸在今日的种种际遇中无法自拔。 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今日还会偶然遇见被人暗害推入湖中的刘家小公子。 当她将那个湿淋淋的小身子从水中救起时,她仿佛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在她眼前溺亡的养子——那个她始终未能及时救起的孩子。 冰凉湖水浸透衣衫的瞬间,她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隔阂,终于触到了那个始终在记忆深处哭泣的孩子。 当她一遍遍按压刘家小公子单薄的胸膛,直到他咳出湖水、恢复呼吸时,易知玉清晰地感觉到, 她上一世因为养子溺亡未能及时施救的心结也同时被解开了。 那份沉重的愧疚,那个始终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随着孩童逐渐恢复的脉搏,在这一刻终于悄然破掉了。 她救起的何止是刘家小公子? 更是那个被困在过往噩梦里无法挣脱的自己。 易知玉抬眸望向车内正燃着的熏香,不禁思忖这究竟是上天赐予她解开执念的契机,还是这一世她选择的不同活法,自然牵引出的不同因果? 无论如何,命运的轨迹确实已然改变。 若宁郡主自戕的悲剧,刘家小公子溺亡的惨剧,这些上一世也许注定发生的结局,如今都已被改写,都如同被清风拂过的水面,漾开了全新的涟漪。 而她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也在这细微却坚定的转折中,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今日亲眼目睹刘家人经历生离死别时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易知玉愈发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人生短暂如朝露,这让她更加确信——既然有幸重来一次,定要活得绚烂夺目,才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这些纷至沓来的感触在她心中翻涌交织,连带着这些日子始终萦绕心头的纠结与犹豫也慢慢沉淀下来,似乎在今日之后已然清明了。 手中丝帕被无意识地攥紧,又缓缓松开,易知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蓄已久的勇气尽数纳入肺腑。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待回到府中,她便要主动去找沈云舟谈一谈, 那些在心中辗转多时的思量,那些关于未来与过往的思量,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向他剖白清楚。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时辰已悄然而逝。 马车轻轻一顿,停在了沈府门前。 易知玉被马车停下的动静拉回思绪,这才惊觉自己这一路上竟都沉浸在待会儿要与沈云舟说些什么的思量中。 都没发现时光在沉思中飞逝的这般快,竟然这就已到了府前了。 她轻轻抚平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这个动作能抚平心中那份微妙的忐忑。 正当她准备起身下车时,车帘外忽然传来沈云舟清朗的嗓音—— “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未处理,便不进去了。” 他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几分刻意保持的平静, “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小香恭敬的应答声紧接着响起: “是,二爷。”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马嘶划破府门前的宁静,随即是清脆的鞭响与一声短促的“驾”。 易知玉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怔愣了一瞬。 她几乎下意识地快步走到车帘前,纤白的手指掀起帘幔一角,正要上前搀扶的小香恰好撞见她探询的目光。 顺着尚未散尽的马蹄声望去,只见沈云舟策马远去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小,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转眼便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沈云舟就这样突兀地离开了。 易知玉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眸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诧异。 第346 章 主动去寻他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神色快速恢复了平静,任由小香搀扶着步下了马车。 站在府门前,她忍不住又望向了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街角,一时间停在了原地。 暮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几许凉意。 小香见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二爷离开的方向出神,以为她未曾听清方才二爷的话,便轻声解释道: “夫人,二爷方才说突然想起还有些急事要处理,想必是赶着去办公务了。” 小香的声音让易知玉瞬间回过神来,她收回凝望远方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往府内走去。 那声应答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她踏步迈进府门,裙裾在青石板上掠过一道浅淡的痕迹。 小香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二爷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呢,连赏花宴上都被人临时请走,这刚到家门都没进,就又走了。” 易知玉默然听着小香的念叨,脚步未停,唯有握着丝帕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她其实并未将小香的絮叨听进心里去。 因为她知道,沈云舟那句“有事要忙”不过是借口。 可她不明白,为何都已到了家门口,他却这般突兀地离去,甚至连一声当面的道别都没有,就那样急匆匆地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得又想起启程回来时,车帘垂落的那一瞬,沈云舟望向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像是藏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隐隐约约,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悲伤。 所以……他是笃定了她不在意他吧? 笃定了她不会因他的去留而有半分情绪波动,笃定了她一言不发是因为毫不关心。 他认定了她心中无意,所以一将她送到,便又要像前几日那样,躲出去,不回来了吗? 想到这一层,易知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声叹息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是了,自那日他剖明心迹,却得知她并未怀有同样情意之后,他便一直若有若无地避着她。 而今日这一场误会,怕是更让他确信——她易知玉,从始至终,都未曾将他放在心上,这才刚到府门就急着离去。 指尖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绢帕绞得越来越紧。 她忽然停下脚步。 一旁的小香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见夫人蓦地站住,一脸困惑地跟着停了下来。 “夫人,怎么了?” 易知玉在原地静立片刻,眉头微蹙,眸中神色几经变幻。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蓦然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折返。 小香诧异地望着夫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急忙跟上,忍不住问道: “夫人,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呀?” “备马车。” 易知玉脚步未停,不等她问完便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 “我要出府一趟。” 小香脸上写满了不解: “啊?这才刚回府,夫人您又要出去呀?” “嗯。” 易知玉简短应道,随即转向始终静候一旁的影十, “你应当知道沈云舟这几日都在何处吧?” 影十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答道: “属下知道。” “告诉我,” 易知玉望向府门外渐沉的暮色,目光坚定如磐石, “我去寻他。” 听到这句话,影十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亮,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立即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是!” 京楼二楼雅间内,沈云舟一路快马加鞭,又回到了这几日借酒消愁的地方。 他独自坐在矮桌旁,神情颓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这一路护送易知玉回府,他心中百转千回。 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舍不得放手。 越是接近家门,那份压抑的情感就越是汹涌。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就这样放开她的手。 此刻的沈云舟只觉得自己卑劣至极——明明知道该放手才是,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正因为如此,方才一到府门前,他甚至没等易知玉下车,就仓皇找了个借口逃离。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清澈的目光,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这份放不下的执念。 明知这场姻缘是他强求而来,明知易知玉心中并无他,可他就是这般自私,连一句“放手”都说不出口。 “这般行径,与那些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何区别……” 他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说罢,他拿起桌上刚送来的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却烧不散心头那份苦涩。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杯接一杯地借酒浇愁时,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沈云舟头也未抬,只当是又来打扰的歌姬舞姬。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冰冷: “都滚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要再让什么歌姬舞姬的擅自进来烦我!” 预想中慌忙退下的脚步声并未响起,反而传来一声清脆熟悉的轻笑: “夫君这几日一直说公务繁忙,莫非……就是忙着在这京楼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吗?” 沈云舟执杯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厢房门口—— 只见易知玉正婷婷立在门边,唇角含笑,那双明亮的眸子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沈云舟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桌上的酒杯。 他怔怔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喃喃低语道, “知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喝多后的幻觉。 易知玉见他这副怔忡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缓步向前: “怎么?见到妾身突然出现,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云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绕开矮桌,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你……” 易知玉微微歪头,嘴角依旧含着温柔的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夫君今日若是不好好解释清楚,那妾身可就真要……好好闹上一场了哦。” 第 347章 来京楼寻沈云舟 沈云舟见到易知玉出现,本就已十分诧异,此刻听她口中说出这样一句话,更是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脸不可置信地紧盯着眼前这个按常理不该在此刻出现的人。 她刚刚说什么? 她说……她要“闹上一闹”? 他是不是听错了? 易知玉,那个向来温婉得体、从不会失态的她,怎么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云舟苦笑着瘪了瘪嘴,是啊,易知玉怎么可能说要“闹”呢? 一定是自己连日思念太深,心神恍惚,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觉来。 又或者,是今晚酒意太浓,醉得沉了,才做起这样不真切的梦来? 至于那句“闹上一闹”,恐怕更是他心底深处隐秘的渴望。 渴望她对他能有些情绪,哪怕是生气也好,埋怨也好,总好过她一贯的平静无波。 这念头缠绕他太久,竟连梦里都不放过他。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幻影,可闭上眼再睁开,那人依旧立在面前,眉眼清晰,神情鲜活。 他不禁怔住——今晚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醉得太深,连梦境都挣脱不出去了吗? 易知玉瞧他脸上神色几番变幻,惊疑不定,仿佛她的出现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似的,心中不由泛起几分无奈,又隐隐觉得好笑。 她微微挑眉,唇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 “夫君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寻个借口搪塞过去?”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 “那夫君可真得好好想一想了,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妾身可是会闹。” “闹一场”的“一场”二字尚未出口,她便被沈云舟猛地拽入怀中,紧紧抱住了。 就在她又一次开口的瞬间,沈云舟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裂。 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冲垮理智,他再也顾不得这是梦是幻、是醉是醒。 他只知道,他必须抱住她——哪怕只是幻觉,哪怕醒来只剩虚空,他也认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好好看她、碰触她。 今日赏花宴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满园宾客,众目睽睽,他连多看她一眼都要克制,更别提将她拥入怀中。 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既然此刻是在他的梦里……那便由他做主吧。 他一定要紧紧抱住她,再不愿放手。 想到这里,沈云舟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箍进胸膛里。 他低下头,脸颊埋在她颈侧的柔软发丝间,呼吸间尽是她身上熟悉的淡香,混着一点夜风的微凉。 他闭上眼,心中一片酸软,又带着近乎失而复得的悸动,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她就会如烟云般消散无踪。 沈云舟的拥抱愈发用力,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克制都倾注在这一刻。 易知玉被他勒得有些生疼,却还是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厢房门外,影十与影七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伸手,轻轻将房门掩上,将这一室温情悄然隔绝。 屋内,时间仿佛凝滞。 沈云舟将脸深深埋进易知玉的颈窝,呼吸间尽是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直到易知玉察觉到他身躯微不可察的轻颤,心头一软,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回抱住他,在他背上一下下轻抚着,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这温柔的回应让沈云舟几乎发出一声喟叹。他更加收紧了手臂,恨不能将二人融为一体。 然而这过分的力道终于让易知玉受不住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被挤压的微弱,手上却仍保持着安抚的姿势: “夫君……妾身快要,不能呼吸了。” 这话如同一道清泉骤然涌入沈云舟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一怔,手臂的力道立刻松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怀中的身躯是温热的,鼻尖萦绕的香气是真实的,就连她说话时细微的气息都清晰可辨。 难道……这不是幻觉? 不是梦境? “夫君,” 易知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是打算一直这么抱着,一句话都不说吗?” 沈云舟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一般,倏地松开了手。 他凝视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喃喃低语: “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易知玉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宛若春水漾开层层涟漪。 原来他方才那般失态,竟是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她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却又柔软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方才在府门口,你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走了。那般急切,莫非就是急着来这京楼……听曲看舞?” 沈云舟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易知玉真的来了,不是他醉后的幻想,也不是他渴求的梦境。 巨大的惊喜与突如其来的窘迫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只能笨拙地回应: “我……我不是……我没有……” 沈云舟一时语塞,只觉喉头发紧,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易知玉见状,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锐光。 她轻轻踱步,目光流转,将这厢房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几日,夫君总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回家——” 她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 “想来,便是日日宿在这京楼的雅间里了?” 沈云舟心头一紧,见她已然识破自己的托词,更是窘迫得无以复加。 易知玉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环视四周,步履轻盈地绕过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一旁的青瓷瓶。 “这厢房确实雅致,” 她微微颔首,语气轻柔似在赞叹, “一应陈设都这般考究,触手生温……这环境,当真极好。” 行至矮桌前,她垂眸看向桌上几碟精致小菜与那壶尚未喝完的酒,又轻声点评: “连酒菜都备得如此贴心。” 第 348章 闹上一闹 说罢,她倏然转身,望向仍背对着自己、僵立原地的沈云舟,眼尾微挑,语调里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 “想来饮酒时,还有善解人意的歌姬舞姬相伴助兴吧?也难怪夫君日日都说‘忙’,日日都不愿归家。若换作是妾身,怕是也舍不得离开这般妙处。” “不是的!绝非如你所想!” 沈云舟猛地转身,正对上她笑吟吟的目光,急忙辩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易知玉偏了偏头,一缕青丝自肩头滑落,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闪躲的意味: “哦?那……究竟是为何呢?” “是、我……其实是……额……” 沈云舟只觉得舌根发僵,平日里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见他连话都说不连贯,易知玉几步走回他面前站定。 二人相对而立,她仰头望入他眼中,轻轻叹了口气: “夫君不必为难,其实……妾身都明白的。” 说着,她缓缓低下头,执起绢帕轻轻拭了拭眼角,声音忽然染上几分哽咽: “妾身知道,夫君日日对着我,早已心生厌倦……却又顾及我的感受,不愿直言相伤,这才寻了这些体面的借口避开我,保全彼此的颜面。” 她抬起微红的眼眶,唇边绽开一抹苦涩浅笑, “夫君的用心,妾身……都懂的。” 沈云舟闻言脸色骤变,眸中尽是慌乱,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不是的!我……我没有想避开你!更不曾厌烦过你!我怎么可能厌烦你?从未有过!” 易知玉抬起头,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眸望向他,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若不是厌烦,那你方才为何连声招呼都不打?为何不等我下马车就急着离开?你分明……分明就是不愿多看我一眼。” “不是不愿见你!我怎么可能不愿见你?” 沈云舟急得几乎语无伦次,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那又是为何?” “我……” 望着易知玉泛红的眼眶和写满委屈的神情,沈云舟只觉得心口一阵揪痛。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恳切: “我并非不想见你……我恨不得日日与你相伴,时时刻刻都不分离!” 话音未落,他的耳根已染上一片绯红。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道: “可是……我怕你并不愿见到我。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你觉得不自在……我不愿让你为难,这才匆匆离开。” 易知玉听他说出这番话,心中猜想得到印证——他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躲着她。 她依旧垂着眼帘,语带哽咽: “你胡说……好端端的,我为何要不自在?为何不愿见你?你分明就是在寻借口搪塞我……” 见易知玉不信,沈云舟更加慌乱,急忙解释: “不是借口!真的不是!”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终于将深藏的心事道出: “是我自己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是我将你困在沈家,是我强求你留在我身边……我明知你对我并无情意,却还是自私地将你扣在身边,不肯放手。这样的我……实在龌龊不堪,算什么君子?”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深深的自责: “理智告诉我不该如此,可我的私心却舍不得放开你……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躲到这里借酒消愁。” 说到最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语气格外认真: “我只是在这里独自饮酒、就寝,从未唤过任何舞姬歌姬,更不曾让任何女子作陪——这些日子,我都是独自一人在这的!!” 这话说完,远在城外若宁郡主别院中的李长卿与萧祁,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李长卿揉了揉鼻子,狐疑地望向月色,低声嘟囔: “奇怪……是谁,是谁在背后同时说我二人的坏话?” 听到沈云舟这番剖白,易知玉心中不由一怔。 她原先只知他因自己未能回应同等情意而失落,却不曾想,他竟已思虑得如此深远。 甚至到了在“放她自由”与“留她在身边”之间反复挣扎的地步。 一边是理智催他放手,一边是私心叫他难舍,这般矛盾竟将他逼得躲在此处借酒消愁。 这份深藏于心的纠结与退让,让易知玉心口泛起一阵酸软的热流。 她从未料到,沈云舟竟为她考虑到这般地步,连“还她自由”这样的念头都默默承受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今日鼓起勇气来寻他,或许正是冥冥中最好的安排。 再听他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曾找任何女子相伴,易知玉在感动之余又生出几分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那个向来沉稳从容、处事不惊的沈云舟,也会有这般手足无措、慌不择言的时候? “噗嗤——”一声,她终究没能忍住笑意,忙用绢帕轻掩唇角,肩头却仍微微颤动。 沈云舟见她低头掩面、身形轻颤,只当她是在伤心落泪,心头顿时揪得更紧,正欲再开口解释,却见易知玉忽然抬起头来——那双含泪的眸子分明漾着盈盈笑意,宛若春水映梨花,哪有半分悲戚? 他不禁怔在原地。 易知玉轻笑着向前迈了两步,自然地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侧脸轻轻贴在他胸膛上,柔声低语: “夫君现在可满意了?” 沈云舟浑身一僵,双手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唯恐此刻的她并不愿与他亲近,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心跳,谨慎地问道: “夫人这话……是、是何意?” 易知玉依偎在他怀中,耳畔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知他此刻定是心乱如麻,便不再逗他,仰起脸来轻声说道: “夫君今早不是还说,想要妾身能对着你闹上一闹吗?如今妾身当真闹了这一场……不知夫君可还满意?” 易知玉话音轻柔,说话间她微微仰首,眸光流转,望向头顶上方的沈云舟。 第349 章 讲述上一世,坦白重生 她的这句话,宛如一颗石子坠入深潭,却在沈云舟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整个人僵立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凝视着第一次主动环抱住自己的易知玉。 她的脸颊轻贴在他胸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当他终于对上她含笑的眼眸时,那眼底闪烁的星芒让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我……我……" 二人这般亲密相拥,易知玉的耳根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绯红。 她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拥抱沈云舟,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衣衫下传来的温热。 易知玉闭上双眼,环在他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积蓄勇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眸。 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靠在他怀中说话,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若是要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心底最深的秘密,她恐怕也会紧张得语无伦次吧。 沉吟片刻,易知玉轻声开口: "沈云舟。" 听她突然唤自己的全名,沈云舟心头微动。 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立即应道: "我在。" 易知玉又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却坚定: "你相信吗?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些匪夷所思之事。比如……重生。" 这话如同惊雷,让沈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万万没想到易知玉会突然提及"重生"这个话题。 就在他思索该如何回应时,易知玉又继续说道: "沈云舟,你可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沈云舟怔愣片刻,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好,你说。我听着。" 易知玉环抱着沈云舟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从这个温暖的拥抱中汲取讲述下去的勇气。 她重新闭上双眼,侧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终于缓缓开口。 烛火在厢房中轻轻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画面。 在这昏黄的光晕里,易知玉开始讲述那个在她心中反复思量、精心梳理了许久的故事。 一个关于她上一世的,却要以第三人称讲述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子,” 她的声音轻柔而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出身商贾之家,却机缘巧合嫁入了侯府这样的高门。因为身份不够尊贵,婆婆和小姑子都瞧不起她,变着法子磋磨她。不仅克扣了她的月例,还时常罚她跪佛堂,或是让她像个婢女般随侍在侧,日夜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平复心绪。 沈云舟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不知是不是这女子命中带煞,” 易知玉继续讲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刚生下女儿不久,夫君就在一次剿匪归来的途中遭遇意外,尸骨无存。一夜之间,她成了寡妇。” “本就活得艰难的她,在府中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但看着年幼的一双儿女,她告诉自己,再怎么难熬,也要咬牙撑下去。” 烛火啪地轻响一声,映得她眼底泛起淡淡水光。 “可命运似乎偏要与她作对。好不容易熬了几年,娘家又接连出事——商铺一个接一个地倒闭,哥哥、侄儿、嫂嫂、父母……娘家人就像被诅咒了一般,接连遭遇不幸,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承载了太多沉重的回忆: “苦难从未停止。她的儿子后来迷上赌博,被人绑票。即便她倾尽大半家财赎人,最终见到的却是一具浑身青紫、死状凄惨的尸体。” 沈云舟感觉到怀中的她在轻轻颤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 “经历了这么多打击,这女子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可看着尚且年幼稚嫩的女儿,她还是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她的女儿不能没有母亲。” “这女子有位大嫂,性情温和,是这深宅大院里难得待她好的人。所以她十分信任这位大嫂,有什么心事都会与她倾诉,将她视为这冰冷府邸中唯一的温暖。” 易知玉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她就这么一日日地熬着,熬到女儿终于长大成人,嫁作人妇。可是……可是就在女儿回门的那一日,她竟被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用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本打算平静讲述的故事,在回忆的浪潮中变得愈发清晰,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的情绪几乎决堤。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她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原来并非亲生。她的亲生骨肉,早在出生那日就被人调换了。”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终于冲破心防,化作无声的泪水,浸湿了沈云舟的衣襟。 她深深吸气,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待胸口的酸楚稍缓,才又继续诉说。 临死前发现孩子被调换,得知那个她最信任的大嫂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得知亲生女儿在别处被生生折磨致死,亲生儿子也是被大嫂精心设计害死; 就连过继的养子溺水身亡,竟也是人为安排的悲剧…… 知晓了所有真相,却连仇都未能报便含恨而终,眼睁睁看着恶人安然享受着荣华富贵,而自己却惨死后宅,凄苦半生! 易知玉字字泣血,讲到痛处,身子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当她将上一世的所有故事讲述完毕时,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又一次深深呼吸,试图稳住情绪,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几分平静,继续说道: “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竟又给了那女子重活一次的机会。当她再次睁眼,竟回到了生产那日。既然提前知晓了往后会发生的一切,她便想尽各种办法,誓要护住自己的一双儿女周全。” 第 350章 坦白一切 讲到这一世的故事时,易知玉的情绪已能渐渐平静。 她娓娓道来这一世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与恶人的周旋与反击,语气虽淡,却透着历经沧桑后的坚韧。 其实,当易知玉讲到“嫁入侯府高门被磋磨”时,沈云舟便隐约猜到她说的或许就是自己的故事。 待听到“那女子的夫君剿匪回城路上遭遇意外”时,他心中已再无疑问。 易知玉讲述的正是她自己,是她上一世亲身经历的苦难! 听着她诉说上一世的种种遭遇,沈云舟眼中满是痛楚。 他的眼眶渐渐发红,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住。 他早知道若自己离世,易知玉的日子定不会好过,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凄惨至此。 娘家父母、兄弟、嫂嫂、侄子,无一人善终; 他们的一双儿女,竟也遭人毒手,死得那般凄惨! 当感受到怀中人儿止不住的轻颤时,他终于克制不住地收紧双臂,将易知玉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从前世那些苦痛中彻底隔绝开来。 待易知玉将两世的故事全部讲完,沈云舟已是双目通红,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悔恨。 他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 心疼她上一世活得如此艰难,经历这般非人的折磨; 更自责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恨自己为何没能保护好她,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么多…… 讲述完一切的易知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双眼,抬眸望向沈云舟,声音因哭泣而带着几分嘶哑: "沈云舟,若我说……方才那个故事里的女子就是我,你……可愿意相信?" 对上她通红的双眸,沈云舟眼中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伸手轻抚她犹带泪痕的脸颊,嗓音也因情绪激动而变得低沉沙哑: "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说完这句,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愧疚,声音里满是痛楚: "都怪我……是我没有护好你!若不是我,你不会受这么多苦,都是我连累了你,都是我的错!" 话音未落,他竟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就在他欲要再次动手时,易知玉急忙握住他的手腕: "沈云舟,别这样!" 沈云舟却仍陷在深深的自责中无法自拔: "若不是我,你和易家不会落得那般结局……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不,不该怪你!" 易知玉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掌,目光坚定而温柔, "那些都是恶人犯下的罪孽,你为何要揽到自己身上?你明明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她轻轻捧住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更不是要你把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易知玉顿了顿,声音渐渐柔和: "今日清晨,你不是问我为何从不闹脾气,为何从不质问你,为何对若宁郡主的事似乎毫不在意吗?" 她的指尖轻抚过他微红的脸颊,眼中漾开一抹温存: "我并非不在意……只是因为我已经了解你和若宁郡主的为人,更因为——我始终相信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说罢,易知玉便将上一世若宁郡主的事细细道来。 那三年后才举办的赏花宴,郡主给她颜面特地邀请了她出席; 而宴会上出了变故时,是若宁郡主一次次为她说话求情。 她也讲述了若宁郡主最后的凄凉结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 “我深知你与若宁郡主都是光风霁月之人,所以这一世,我毫不犹豫地相信你们。既然心中笃定,又为何要无端质问,平白闹出风波呢?” 听着易知玉讲述前世赏花宴上的遭遇与若宁郡主的结局,沈云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他既心疼易知玉曾在宴会上受尽委屈,又为若宁郡主最后的悲惨命运感到痛心。 而当听到易知玉说出“毫不犹豫地相信你们”时,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悄然涌上。 原来她的不过问,不是不在意,而是源于这份坚定的信任。 易知玉见他神色稍缓,便轻轻放下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尖在他肩头停留片刻,才继续温声开口: “还有前几日你对我剖白心意的事……我知道你因我当时的仓皇逃离而难过,更因我未能回应你的情意而伤心,这才日日宿在京楼,不愿回家。” 沈云舟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刻意回避,竟都被她看得如此分明。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将心底最深处的话娓娓道来: “沈云舟,我上一世受尽煎熬,遭人磋磨,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这一世重生以来,我如同惊弓之鸟,无时无刻不敢放松警惕,日日提防着暗处的冷箭会射向我的家人和孩子。在这样的重压下,我哪里还敢奢求其他?更不敢放任自己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清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的珍珠: “至于对你……因我一直以为你心中另有他人,自然不敢轻易敞开心扉。既然知晓你心有所属,若我还放任自己爱上你,岂不是自寻烦恼?所以我刻意收敛心意,不过是为了自我保护罢了。” 她抬起眼眸,坦然望进他眼底,那目光清澈如秋水,却让沈云舟的心缓缓沉下: “这些日子以来,我确实只是恪守为人妻子的本分,与你相敬如宾。其中无关情爱,也……未曾生出半分男女之情。” 这番坦白的言语让沈云舟眸光一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易知玉从始至终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更理解她在重重压力下不得不步步为营的艰难。 可当亲耳听到她说“未曾生出半分男女之情”时,他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住般,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就在这阵痛楚尚未平息时,易知玉却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 “那么,沈云舟,你愿意……给我些时间,让我重新调整一下吗?” 第351 章 我想要做回我自己 沈云舟怔怔地立在原地,目光深深探入她清澈的眼底。 那双尚带着悲伤余韵的眸子此刻写满了困惑,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深意。 易知玉却依旧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摇曳的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是点燃了某种沉睡已久的生机。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上天垂怜,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这般珍贵的馈赠,若是终日活在惊惧与算计之中,岂不是辜负了这份恩赐?"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几分哽咽, "人生本就短暂,世事又无常难测。既然有幸重来,为何不在有限的时光里,痛痛快快、绚烂自在地活一场呢?" 说到此处,易知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沈云舟的目光中已盈满水光,声音也不自觉地又哽咽了几分: "沈云舟,你的一片真心,我如今已经看得分明。君子如玉,赤诚相待,我......不能辜负,也......不愿辜负。" 她抬手轻拭眼角,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 "你可愿意,给我些时日?让我重新做回易知玉,我想以易知玉这个身份,我想以我自己,不是以易家的女儿,也不是以沈家的夫人,更不是以什么诰命夫人的身份,而仅仅只是易知玉本身,重新与你认识一场,可以吗?" 这番话说完,她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今日鼓起勇气剖白一切,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当说出"做回易知玉"这个夙愿时,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压抑许久的情感如决堤般涌出,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的流淌。 沈云舟听着她这番肺腑之言,瞳孔骤然放大,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脑海仿佛被惊雷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能维持着震惊的神情凝视着易知玉。 厢房内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唯有烛火还在轻轻跳动。 见沈云舟始终呆立不语,易知玉含泪的眸中掠过一丝不安。 她轻轻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小声唤道: “沈云舟?” 这声轻唤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沈云舟脑海中的空白。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彩。 他猛地将易知玉更紧地拥入怀中,双臂收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剧烈的喜悦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胸膛起伏间,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耳畔。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一万个愿意!” 彻底回过神来的沈云舟激动地回应着,每个字都浸满了难以自抑的喜悦。 他怎么会不明白? 易知玉这番话的意思,分明是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承诺! 虽然她现在还说不上爱他,可她不仅解释了缘由,更将前世今生的秘密都坦诚相告。 他懂的,他都懂得! 在这样的处境下,她能说出这番话,已是莫大的诚意与勇气。 爱可以慢慢培养,但只要她真心愿意接纳他,一切就都充满了希望! “你放心,只要我沈云舟在一日,定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也不会让易家出半点差池!” 他郑重地许下承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从今往后,你只管做回你自己。所有风雨,都由我来挡。” 见易知玉眼眶又泛起红晕,沈云舟心潮澎湃,再次将她紧紧搂住。 极致的喜悦让他有些语无伦次: “我太高兴了,真的太好了!你愿意接纳我,这就够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易知玉,我就是沈云舟,其他身份都不重要!” 说着,他忽然一把将易知玉拦腰抱起,兴奋地在空中旋转起来。 易知玉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沈云舟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衣袂翩跹,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剪影。 当易知玉终于被轻轻放回地面时,沈云舟深深凝视着怀中人儿含羞带怯的容颜。 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眸,此刻映着烛火,美得让他心醉。 他再也克制不住澎湃的情感,缓缓俯身,温柔而坚定地吻上了她的唇。 沈云舟的唇先是轻柔地覆上她的,如同蝶翼拂过花瓣,带着试探的珍重。 然而这份克制很快便在感受到她并未推拒的瞬间土崩瓦解。 连日来积压的思念如决堤洪水,让他再难维持温柔。 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炽热,带着近乎贪婪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分离与苦楚都融化在相贴的唇齿间。 他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另一手抚上她的后颈,让她更深地贴近自己。 易知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搅得心神俱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原本抵在他胸膛的手也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他的肩颈。 空气变得稀薄,她只觉得浑身发软,直到实在喘不过气来,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她细微的呜咽声终于让沈云舟找回了一丝理智,他强忍着不舍,缓缓松开了那已被吻得嫣红的唇瓣,却仍将额头抵着她的,两人呼吸交织,在静谧的厢房中格外清晰。 易知玉立刻伏在他怀中轻喘,面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迷离水光。 沈云舟凝视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软成一片,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因情动而低沉沙哑: “从明日开始,” 他郑重宣告,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也要重新认识你,重新追求你,就像寻常男子追求心仪的姑娘那样。我要把男女之间从相识到成婚之间该做的一切,都给你补回来。” 易知玉抬起迷蒙的眼,尚未完全平复喘息: “什么?” “我们之间,错过了太多本该有的步骤。” 他捧着她的脸,气息依旧交融, “从相识、相知到相许,别人家姑娘该经历的花前月下、诗词唱和,我都要一一补给你。” “我要带你逛遍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我要带你去尝街头巷尾的各色小吃,我要陪你挑遍玲珑斋最新式的首饰,还要带你去西郊看最盛的桃花,还要在七夕的河灯上写下你的名字,还要租一艘画舫,在月色下的湖心和你游湖看景。” 第 352章 一定会让你爱上我 他轻轻执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所有男子追求心爱之人时会做的事,我都要与你做一遍。你喜欢做的事,我也都要陪你日日做,月月做。” 他稍稍退开些许,好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诚挚光芒: “我要正大光明地赢得你易知玉的倾心,我会让你真真正正地爱上我,不是出于责任,也不是因为婚约,而是因为我是沈云舟,是那个值得你托付真心的沈云舟。” 他的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鬓发,目光灼灼如星: “我正式邀易家小姐你明日同游,我们一起去城西看最盛的桃花,去镜湖泛舟,要去听雨阁品茶论画,易小姐你可愿意接受我的邀约?” 易知玉凝望着沈云舟眼中炽热的真诚,听着他细致描绘的每一个将来,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那些曾被她深埋在重生焦虑下的、对寻常情爱的憧憬,此刻竟被他这般珍而重之地捧到面前。 她忽然觉得,这个重生后一直紧绷的世界,终于透进了一缕值得期待的、温暖的光。 听着他将那些寻常男女间相处的点滴,一件件说得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笨拙与热切, 易知玉的心头仿佛被温暖的春水浸过一般,既为这份赤诚深深动容觉得无比感动,又忍不住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有些难得的可爱。 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如同春水泛起的涟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却还是坚定地迎上他的目光,无比清晰的说道, “好,我都记下了。我会等着夫君……不,是等着沈公子来追求。” 她微微偏头,唇角的笑靥愈发深了, “我会很期待,沈公子为我安排的每一次相见,明日的邀约,我应了。” 这句话如同最甘甜的蜜,瞬间在沈云舟心中化开。 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比方才更加明亮的光彩,巨大的喜悦如烟花般在他心口迸发。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再次张开双臂,将易知玉紧紧地、紧紧地再次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再带着方才的急切,而是充满了如获至宝的珍重与喜悦。 “好!一言未定!” 他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认真的回答道,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难以言表的幸福。 易知玉也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他,将侧脸安心地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那如擂鼓般有力的心跳声。 那一声声急促的跳动,都在诉说着与她同样的悸动。 这一刻,所有的忐忑、过往的阴霾,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暂时消散了。 烛光在房中静静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交织成一道密不可分的剪影。 窗外偶有夜风拂过枝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却更衬得这一室静谧美好。 此时此刻,时光仿佛为他们驻足。 前世的阴霾与今生的忐忑,都在这个拥抱中渐渐消融。 两颗曾经隔着重山万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依偎的节奏。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愈发皎洁明亮。 易知玉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终是无奈地仰起头,柔声提醒道: “云舟,天色……实在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沈云舟这才如梦初醒,臂弯微微松了些许,却仍恋恋不舍地环着她的腰身,低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的确,月已西斜,连街巷的更声都隐约可闻了。 易知玉见他这般模样,不由轻笑,抬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她抓皱的衣襟,语气温软地继续说道: “安儿这几日,日日都在念叨你呢,还问我说父亲怎么还不回家。他可是天天盼着你回去,给他做一把比上次更大的木剑呢。” 听到易知玉提起安儿,沈云舟眼中瞬间盈满了化不开的柔情,那个小小人儿的期盼,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这让沈云舟不由得自责起来,他更加后悔起这几日因着自己心结的缘故没能回去好好陪孩子,喉头微动,声音里带着歉疚: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是……好,我们这就回去!我今晚就给他做,一定做一把最神气的木剑!” 见他这般急切认真,易知玉唇边的笑意更深,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劝道: “今日回去,安儿定然早已睡熟了。不如明日吧?明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爹爹回来,不知该有多开心。” 想到儿子明日醒来时惊喜的小脸,沈云舟心头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化作一池春水。 他重新揽住易知玉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向自己,额头与她相抵,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 “那咱们……回家。” “回家”二字被他说得格外珍重,仿佛不只是回到那座府邸,更是回归他们共同构筑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日常。 他温柔地揽着易知玉的腰,两人相依着走向厢房门口。 伸手轻轻拉开房门,温暖的烛光倾泻而出,映亮了门外的廊道。 然而就在门扉完全敞开的刹那,两人却同时顿住了脚步。 只见影十与影七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静立在门外,身形笔挺,面无表情。 易知玉脸上原本柔和的微笑瞬间凝固,一抹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至脸颊。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沈云舟的臂弯中挣脱出来,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神色间流露出几分被人撞破亲密的窘迫。 察觉到她的羞窘,沈云舟虽心中不舍,仍是从善如流地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面上却泰然自若,只轻咳一声,沉声吩咐道: “影七,去备马车,回府。” “是!” 影七抱拳应声,动作利落地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影十见状,也立即机灵地拱手: “属下也去帮忙。” 随即快步跟上,将这片空间全然留给了主子二人。 见手下如此识趣,沈云舟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重新转向易知玉,声音放得极柔: “走吧,我们回家。” 第353 章 颜子依的下落 “嗯。” 易知玉轻声应着,唇角含着一抹浅笑。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沈云舟始终体贴地虚扶着她的手臂,步伐稳健而缓慢,处处透着珍视。 行至京楼大门外,马车早已准备妥当,安静地等候在夜色中。 沈云舟先一步上前,亲自撩起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易知玉登上马车,待她坐稳后,自己才利落地弯腰进入,紧挨着她坐下。 “启程吧。” 他对着车外吩咐道。 车夫低声应和,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平稳地驶动,碾过青石板路,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沈府的方向辘辘行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前世今生的心结都坦诚相告的二人,终于消融了彼此间的隔阂。 沈云舟心中那些辗转反侧的纠结与苦闷,自那夜易知玉主动来京楼寻他,并将重生之事和盘托出后,便如春日积雪般悄然消融。 他果真如自己承诺的那般,开始认真地“重新追求”易知玉。 今日邀她至西郊赏桃李芳菲,明日便伴她去湖畔看烟波画船。 从前的相处虽也和睦,却总隔着一层相敬如宾的薄纱; 而今,两人之间却仿佛注入了崭新的生机,多了几分未婚男女间才有的试探、悸动与真心。 他会细心记得她爱吃的点心,在她看风景时,目光却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她也会在他侃侃而谈时,含笑倾听,眼底闪着细碎的光。 这日清晨,沈云舟因公务早早离府。 易知玉用过早膳,正坐在院中的藤椅里,享受着暖阳拂面的惬意。 思绪不由飘回那夜回程的马车上,沈云舟握着她的手,将他同样身为重生之人的秘密坦然相告。 当时易知玉的震惊无以复加,但随之而来的,是许多前世今生疑团的豁然开朗。 为何这一世他归家的时间提早了这么多? 为何他待她的方式与前世截然不同? 她曾将此归结于自己重生引发的变数,却未曾想过,命运的轨迹早已因他们二人的共同归来而彻底改变。 念及此,易知玉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感动。 原来沈云舟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只为陪伴她生产,亲眼见证女儿的降生,弥补上一世错过她最需要陪伴时刻的遗憾。 不仅如此,归来后的他,不再像前世那般因揣测她的心意而踌躇不前。 他变得主动而坚定,耐心地解开一个个误会,理清一桩桩事情,不愿再重蹈覆辙,让所有事都陷在不明不白之中。 每一次当她面临困境,他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 他将家中产业悉数交予她掌管,更以赫赫军功为她换来诰命之荣…… 他自重生以来,一直在用他的方式,默默为她铺平道路,守护着她和这个家。 暖阳融融,易知玉轻轻闭上眼,唇边泛起一抹安然的笑意。 她愈发觉得,自己那夜鼓足勇气去京楼寻他、将最深藏的秘密坦诚相告的决定,是何其正确。 沈云舟,确实值得她鼓起勇气,冒险赌上这一回。 而她,赌赢了。 正当易知玉沐浴在暖阳下,回味着与沈云舟之间悄然滋长的温情时,一道利落的身影自院外飞身而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正是影十。 易知玉见她前来,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眸问道: "情况如何了?" 影十抱拳行礼,声音清晰沉稳: "回夫人,咱们的人已经寻到了那颜子依的下落。她一直都待在京城,从未离开过。因着夫人交代过找到她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人便没有动作,只是在暗处盯着。" 听到影十说寻到了颜子依的踪迹,又得知她还留在京城,易知玉挑了挑眉,心中却丝毫不感到意外。 以她对颜子依的了解,这个心比天高的女子怎会甘心就此离开? 那么多精心谋划都付诸东流,不仅一无所有,还受尽折磨,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更何况,颜子依定然还惦记着她自以为安插在沈府的那颗"棋子",那个她以为的亲生女儿。 抱着这般妄想,她怎么可能轻易远走? 定是还指望着这颗埋下的种子能开花结果,让她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 "她倒是沉得住气,能够躲这么久。" 易知玉语气平静,转而看向影十, "嗯,你们做的不错,这么短的时日便能寻到她,做得很好。" 影十抱拳续禀: "若是她一直躲着不出来,我们估摸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寻到她。张氏那边暗中抓她的人在搜捕一段时间后便停了手。那颜子依许是发现追捕的风声已经过去,便大着胆子露了面。她这些日子都乔装打扮成乞丐模样,躲在城西的破庙里。前几日她出来变卖逃走时从三小姐身上抢夺的首饰,我们一直有人守在各处的当铺和首饰铺,她刚一现身变卖,便立刻被我们的人发现了踪迹。"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 "只是,她变卖到银钱后,依然没有逃离京城远走,而是又乔装成普通农妇,往城南方向去了。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在城南的各条街巷间徘徊窥探,我们的人一时间还不明确她的意图,便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听到影十提及颜子依去了城南,易知玉轻轻蹙起秀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规律地敲击着。 只一瞬间,她心中便已有了清晰的推断——颜子依的目的,昭然若揭。 以她的性格,此刻定然满心想着要报复所有曾让她受辱之人。 无论是自己、沈月柔、张氏,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府嫡母,恐怕都成了她恨之入骨的目标。 然而沈府与伯爵府的主宅岂是能随意窥视的? 若是在那些高门大院附近徘徊太久,只怕立刻就会被护卫察觉。 因此,想要报复尚在府中的沈月柔,或是戒备森严的自己,对她而言都难如登天。 至于那位出入皆有护卫随行的伯爵府嫡母,更是无从下手。 第354 章 崔姨娘 但城南那处宅院却截然不同。 那是伯爵夫人特意为隐藏身份的女儿及其非婚生子女准备的居所,里面的仆从多半都是生面孔。 即便颜子依在附近流连,也极少有人能认出她这个曾经的颜家庶女。 周边街巷往来之人皆是陌生面孔,正是她暗中行事的最佳掩护。 更关键的是,那宅院里住着的,正是伯爵夫人视若珍宝的亲生女儿和孙儿。 颜子依对嫡母恨之入骨,又怎会放过这对与嫡母血脉相连的至亲? 比起对付护卫环伺的嫡母,对付这位不得不低调行事的"已故"嫡女,显然要容易得多。 况且即便得手,伯爵夫人也绝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 毕竟在世人眼中,她的女儿早已不在人世。 即便遭遇不测,也不可能惊动官府彻查,这无疑给了颜子依更大的逃脱机会。 不过转瞬之间,易知玉已将颜子依的算计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抬眸看向影十,语气笃定: "我想,我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若我所料不差,她前往城南,目标应该是伯爵府的人。" 她微微前倾身子,细致交代: "伯爵府在城南有一处别院,伯爵夫人的亲生女儿——也就是那位'已故'的嫡女,如今正住在那里。不仅如此,她还育有子嗣。伯爵夫人将女儿与外孙安置于此,自己也时常前去探望。" "颜子依不逃反留,在城南徘徊不去,多半是想要寻机对伯爵府这祖孙三人下手。你加派些得力人手,重点盯住城南那处宅院四周。一旦发现任何异动,立即前来禀报。" 影十听到自家夫人说伯爵府嫡女未死,虽然有些诧异却丝毫没有多问,立刻应声道, "是!属下明白。" 易知玉微微颔首,未再继续这个话题。 如今的颜子依已是穷途末路,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之所以没有立即将其抓捕归来,是因为易知玉心中另有考量,颜子依这颗棋子,当然得用在专属于她的棋盘之上才好。 见颜子依的事已交代妥当,影十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又上前一步,低声道: "夫人,还有一事,属下认为应当向您禀报。" 易知玉抬眸望去: "何事?但说无妨。" 影十会意,凑近易知玉耳边,压低声音细细耳语了几句。 听着她的汇报,易知玉的眉梢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待影十说完,退回原位,又补充道: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人监视之下,即便他们真有什么动作,夫人也不必忧心。属下只是依例禀报,相关事宜都已安排妥当。" 易知玉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 "有你们在,我自然是放心的。"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两个婆子一脸急匆匆地小跑进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二人匆匆来到易知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她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易知玉不由得轻轻蹙起秀眉: "何事这般匆忙?" 其中一个婆子勉强顺了顺气,赶忙回话: "夫人,侯爷从山里钓鱼回来了。" 易知玉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解。沈仕清素来喜爱垂钓,这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事。 平日里他外出归来,从未特地让人通传,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倒让她心生疑惑。 "嗯?" 她轻声问道, "怎么了?" 另一个婆子此时也缓过气来,急忙接过话头: "回夫人,侯爷特地吩咐老奴们来请您,说是让您即刻在府中挑选几处上好的空院子,仔细收拾出来,给新进门的姨娘挑选。" 这话一出,易知玉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新进门的姨娘?" 婆子连忙躬身答道: "正是。侯爷方才回府,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侯爷特意交代让老奴们来禀告夫人,请您安排收拾几处像样的院子供那位女子挑选,让她在咱们府里住下。" 听闻沈仕清带回来一个年轻女子,易知玉眸中的讶异深了几分。 她很快收敛了神色,心中了然。 难怪这两个婆子这般匆忙,原来是为了这位突如其来的女子。 不过那抹诧异也只停留了一瞬。 如今张家已然倒台,张氏更是形同虚设,再难踏出幽禁之处半步。 侯爷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得释,即便看中了哪个女子想要收入房中,也确实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神色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和地说道: “好,你们去回禀父亲,就说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人去收拾出几处院子来。” 两个婆子连忙应声,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易知玉转而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小香,吩咐道: “去安排人手,将府中几处闲置的院子都收拾出来。收拾妥当后,便派人去父亲院中,请那位姑娘挑选一处她中意的吧。” “是,夫人。” 小香利落地应声,随即转身退下安排去了。 一晃大半天过去,易知玉正坐在屋门口专注地翻阅账本,院子里的小厨房已飘出阵阵饭菜香气。 看着沈慕安挥舞着沈云舟新给他做的大号木剑,在庭院里欢快地跑来跑去,易知玉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正当她伸手拿起另一本账册准备翻开时,一个身着淡青比甲衫的婢女从院外款步而入,恭敬地在她面前站定,屈膝行礼: "奴婢给夫人请安。" 易知玉目光掠过婢女手中端着的精致点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那婢女见状,连忙恭敬地解释道: "夫人,奴婢是崔姨娘院子里伺候的。这是崔姨娘亲手做的几样点心,特地让奴婢送来。崔姨娘说,夫人为她挑选了那么好的院子,她心中十分感激。" 听到熟悉的崔字,侍立在一旁的小香不由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 易知玉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今日被带回来的女子竟也姓崔,这般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敛去面上异样,侧首向小香递了个眼色。 小香会意,立即上前接过了婢女手中的点心盘子。 易知玉含笑望着那婢女,温声问道: "崔姨娘?说的是父亲今日带回来的那位女子吗?" 第 355章 崔若雪进了沈府 婢女见易知玉问话,立刻恭敬地垂首答道: "回夫人,是的。" 易知玉听她一口一个"崔姨娘",神色依旧温和,却轻轻纠正道: "还未正式过门,这般称呼对崔姑娘不甚尊重。称呼上还是要注意些规矩,知道吗?" 那婢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易知玉察觉到她的异样,柔声问道: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婢女支支吾吾半晌,终于壮着胆子回道: "回夫人,是……是崔姨娘——不,崔姑娘她让奴婢们这么叫的。奴婢方才也是唤她崔姑娘,可崔姑娘听着不高兴,说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侯爷的贵妾,让下人们现在就得改口称呼她为崔姨娘。奴婢……奴婢这才这般称呼的。" 听到这番解释,易知玉了然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原来如此。若她本人不觉得有何不妥,便依着她的意思称呼吧,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婢女如释重负地福了福身: "是,夫人。" 易知玉细细打量了这个面生的婢女,语气依然平和: "你是刚刚府里安排到那位崔姑娘院子里伺候的丫鬟?" "是,奴婢是今日才调派到崔姨娘——" 婢女说到一半急忙改口, "崔姑娘院子里伺候的。"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连忙答道: "奴婢叫小青。" 易知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 "既然调派过去,那定要好生伺候着,可莫要怠慢了。" 名叫小青的婢女连忙应声: "是,奴婢自然尽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没别的事,便下去吧。" 易知玉轻轻挥了挥手。 "是,夫人,奴婢告退。" 小青如释重负地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院子,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待那婢女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易知玉这才侧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小香,压低声音问道: "方才你去安排院子时,可见过那位姓崔的姑娘?" 小香摇了摇头: "奴婢不曾见过。只是奉命去吩咐收拾几处院落,去请那位姑娘挑选院子的是另外派去的人。" 易知玉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倒是巧得很,竟然也姓崔。" 话音甫落,一道黑色身影如暗夜中的飞燕般从檐角翩然落下,悄无声息地立在易知玉面前。 影十站定身形,清冷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不巧。那位姓崔的女子,应该就是夫人认识的那位崔若雪。" 这话一出,易知玉眼中顿时闪过明显的讶异。 “你是说今日跟随父亲进府的女子是崔若雪?” 影十点了点头, “是,就是她。” 一旁的小香更是惊得睁大了双眼,声音都险些破了音: "什么!居然真的是她!她怎么……怎么会和侯爷走到一起去了?" 影十摇了摇头: "具体缘由尚不清楚。我方才靠近偷听时,只听见她对着侯爷自称'若雪'。我想,这应当不是巧合。" 小香见影十竟去偷听了,忍不住嗔怪道: "诶,影十姐,你过去偷听怎么不叫上我啊!我也好奇得紧呢!" 影十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 "若是带上你,恐怕还没靠近侯爷的院子,就会被侯爷察觉了吧?" 说着,她神色一正,转向易知玉解释道: "属下之所以前去探查,是觉得侯爷带陌生女子回府这件事很是突兀,觉得有必要向主子禀报详情,这才前去探听一二,并非是因为好奇才去偷听的。" 易知玉听她这般认真的解释,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有点破。 毕竟影十这一趟确实来得及时,让她提前知晓了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实身份。 "无妨," 易知玉微微颔首, "我方才也觉得这姓氏太过巧合,你这一探,倒是解了我的疑惑。" 一旁的小香实在按捺不住满心的惊诧,压低声音道: "这也太离谱了!那个崔若雪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前些日子还闹着要给咱们二爷做妾,这头没成,转头竟成了侯爷的人!她这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啊!" 影十冷静地接过话头: "或许她只是一门心思想要攀附高门,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毕竟她曾沦落青楼,又当了几年罪奴,想要找个好人家明媒正娶怕是难如登天。恰巧我们沈家曾救过她,她便起了进沈家门的心思。既然在二爷这里碰了壁,便转而从侯爷那里寻找突破口。" 小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说得在理。可我还是想不通她的做法,这也太出格了!进不了儿子的门,就去进老子的门,这……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影十跟着颔首: "确实出格,确实不合常理。不过这与我们并无太大干系,横竖不是来做咱们主子的妾室,也不在咱们主子院子里头。夫人往后与她保持距离便是了。" 小香深以为然,转头看向自家夫人,却见易知玉正望着方才崔若雪送来的那盘点心出神。 她以为夫人是嫌弃这来路不明的点心,立刻快步走进屋内,端起那碟点心问道: "夫人,这陌生人的点心终究不放心,要不奴婢直接拿去扔了?" 被小香这一打岔,易知玉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不必扔,扔了反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就说我和孩子们不爱吃这些,分给外院洒扫的婆子们享用吧。" 小香连忙应声: "是,夫人。" 说着便将那碟点心重新放回桌上。 易知玉轻轻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落在院中正挥舞木剑欢快玩耍的安儿身上,思绪却已飘向了方才那位不速之客。 崔若雪竟会跟着侯爷回府,还成了侯爷院中的人,这着实让易知玉感到意外。 她原以为与崔家的纠葛早已了结,那个一心想要攀附沈家的女子在碰壁之后也该消停了也该死心了。 却不曾想,她竟会走出这样一步棋——没能成为沈云舟的妾室,转眼间却投向了沈仕清身边去。 第 356章 癫狂的崔若雪 易知玉一时也难以参透,这崔若雪心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难道她对进沈家的执念就深到如此地步? 不论嫁给沈家的谁都可以,只要能够踏进这座府邸就行? 方才影十与小香的猜测其实不无道理。 一个曾经差点沦落风尘、又背负罪奴之名的女子,想要寻个好归宿确实艰难。 若只是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觅一处富贵荣华之地,倒也能说得通。 可若她崔若雪当真只求安稳度日,那这盘点心就不该送到她的院里来。 且不说她是侯爷院里的人,与自己这小辈的院子本就不用过多往来,若无特别的事由,保持距离便是。 即便真要走动,她也该心知肚明——单就先前她与沈云舟那场风波,明眼人都该知道要避嫌才是。 若真只想安分守己地享受富贵,她大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院中,何必才进府半日,就急不可耐地派婢女前来送点心,生怕自己不知道她崔若雪进了沈家。 明明还未正式行纳妾之礼,便已以"崔姨娘"自居,这般急切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婢女一口一个"崔姨娘",一句话恨不得提几次崔姨娘这三字,这分明是刻意要引起她对这姓氏的注意。 若她猜得不错,这崔若雪就是特意借着送点心让这婢女过来向她透露今日进门的女子也姓崔,想要引起她的关注和好奇的。 可这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举动,反倒让易知玉更加困惑——即便要向她示威,是不是应该先进沈云舟的后院来才是。 她进的是沈仕清的院子,和自己这一房压根一点关系都没有,却来自己这里示威挑衅,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易知玉轻轻摇头,此刻这些终究只是猜测,未必就是真相。 既然人已经入了府,往后时日还长,这崔若雪究竟意欲何为,多观察些时日自会见分晓。 现在过多揣测,也是无益。 易知玉沉吟片刻,想起沈仕清方才只吩咐了安排住处,却未提及其他安排,心中不免又思量起来。 她转向小香,温声吩咐: "派个人去父亲那儿问问,对于那位崔姑娘,父亲可还有旁的打算和安排。若是有,我也好提前准备着。" "是,夫人。" 小香连忙应声, "奴婢这就差人去侯爷院里问个明白。" 侍立一旁的影十闻言,轻声插话道: "夫人特意去问侯爷的打算,可是想看看侯爷对这位崔姑娘究竟是什么态度?" 易知玉微微挑眉,似乎心中有些猜到沈仕清的打算。 虽然与沈仕清平日交谈不多,但自她执掌中馈以来, 这位公公但凡有什么安排,向来都是简洁明了地一次交代清楚,从不拖泥带水、分几次吩咐。 今日突然带回一个女子,却只让收拾个院子安置,其他一概未提, 这意思似乎仅仅只是让住下的意思,否则为何不交代旁的呢。 不过光靠猜无用,直接派人去问便知晓该如何安排,自然也就不会出任何差错了。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和: "毕竟是父亲带回来的人,我如今既掌着家,总该问清楚父亲的想法和接下来的打算。否则若是有什么疏漏之处,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带回来什么人?什么你的不是?"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易知玉抬眸望去,就看见沈云舟带着影七信步走进院子,显然是将方才的对话听去了几句。 她立即起身,含笑朝沈云舟走去。 "你倒是回来的刚好。" 她步履轻盈,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晚饭就要好了。" 此时,沈府新收拾出来的院子中,主屋内骤然响起崔若雪尖锐而难以置信的声音: “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按我的吩咐去说!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问!不可能!” 名叫小青的婢女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惶恐与茫然。 这位新主子的脾气实在乖张难测,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句话触怒了对方。 今日刚被调派过来时,听说这是侯爷带回来的女子,她循着规矩唤了声“崔姑娘”, 谁知对方当场沉下脸来,厉声斥责说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侯爷的贵妾,命所有下人立刻改口称呼她为“崔姨娘”。 既然被分来伺候这位主子,下人们自然不敢违逆,只得顺从地改了称呼,生怕触了霉头。 可如今她都已经这般小心翼翼了,为何主子又要大发雷霆? 小青实在想不通。 崔姨娘是侯爷院子里的人,夫人作为晚辈,不过多询问侯爷的事情也是常理,为何崔姨娘会因此勃然大怒? 她伏低身子,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回崔姨娘,奴婢确实是按您的吩咐同夫人说的。夫人她……她确实没多问什么关于您的事。” 崔若雪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姣好的面容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怎么可能!听到我姓崔,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这绝不可能!” 她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跪伏在地的小青,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把你当时说的话,给我一字不落地重新复述一遍!” 小青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回道: “回崔姨娘,奴婢按您的吩咐,将点心送去了夫人院里,对夫人说:‘这是崔姨娘感谢夫人给她选院子,特地亲手做的点心。’” 崔若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那她是如何回答的!" 小青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肩膀,颤声回道: "夫人、夫人问了句,'崔姨娘指的是今日侯爷带回来的女子吗?'奴婢便说是的。" "然后呢!" 崔若雪猛地向前倾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有没有好奇地问什么?" 小青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身子,声音愈发微弱: "没有……夫人表情一直都很平淡,也并未多问。" 第357 章 山中庵堂静修 崔若雪听到婢女这话,牙关又不自觉地咬紧了几分,齿间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她强压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然后呢?还说了什么没有!" 见崔若雪这副山雨欲来的模样,小青紧张得身子又是一颤。 她思绪飞转,很快便打定主意要略过夫人那句"应当先称崔姑娘才合规矩"的提醒。 若是如实转述,只怕又要触怒这位性情乖张的主子,到时候遭殃的还不是她这个做奴婢的? 想到这儿,她小心翼翼地垂下头,继续回话道: "然后……然后夫人又问奴婢,是不是今天刚调派去伺候您的。奴婢说是。夫人又问了句奴婢叫什么,奴婢说自己叫小青。夫人便说让奴婢好好伺候您,做好自己的本分,然后……然后便让奴婢离开了。" 听闻易知玉竟真对自己这个新进门的"崔姨娘"毫不好奇,崔若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翻涌着浓稠的怨毒,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易知玉这般漠不关心的态度,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听到"崔"这个姓氏,易知玉竟能如此无动于衷? 她心念电转,忽然笃定地想:定是这蠢婢女没有把话说清楚! 又或者,易知玉压根就没仔细听这婢女回话! 毕竟她那般眼高于顶的性子,连自己同她说话都爱搭不理,又怎会把一个区区婢女放在眼里? 是了!一定是这样! 崔若雪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 若是易知玉真听清了"崔姨娘"这三个字,定会好奇追问! 毕竟前些日子沈云舟的纳妾风波就是因她崔若雪而起,而且上次在聚宝斋见面时,自己更是亲口对她强调过自己的姓氏的。 按常理,易知玉对"崔"字必然敏感得很,绝不可能表现得这般平静的! 崔若雪深吸了一口气,眼珠不停地转动着,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看来明日她非得亲自去会会易知玉不可——否则那个贱人还不知道她崔若雪终究还是踏进了沈家的大门! 她定要亲口告诉易知玉,任凭她如何阻挠,自己终究还是凭本事进了沈家! 不仅如此,待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定要一步步爬到易知玉头上去! 她要将这些时日受尽的屈辱千倍百倍地奉还! 她要让易知玉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 一想到明日自己突然出现在易知玉面前时,对方那震惊失措的模样,崔若雪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她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掺杂着怨恨与得意,看得人脊背发凉。 跪在地上的小青见崔若雪时而面目狰狞,时而又发出诡异的笑声,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她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能立刻隐身消失,生怕一个不慎又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子。 半晌,终于盘算妥当的崔若雪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小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到这句赦令,小青如释重负,连忙叩首行礼: "是,崔姨娘,奴婢告退。"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掩上。 与此同时,易知玉的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易知玉与沈云舟正对坐在圆桌旁用着晚膳,桌上摆着精致的家常小菜。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显得温馨而宁静。 "方才派人去问了父亲,看是否需要再为崔姑娘添置些什么。" 易知玉轻声道, "回来复命的婆子说,父亲只吩咐让她暂住府中,安排人好生伺候,别的便没有再交代了。" 她抬眼看向沈云舟,语气平和: "我看父亲这意思,似乎并没有真要纳妾的打算。" 沈云舟"嗯"了一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易知玉碗中,神色淡然: "既然父亲这般交代,我们照办便是。旁的事,不必过多操心。" 易知玉轻轻颔首,唇角泛起一丝浅笑: "嗯,我知道。" 沈云舟神色间带着几分厌烦: "原本以为让崔惟谨将他女儿送到山中庵堂静修三年,此事便能了结。没想到即便被送进了山里庵堂,她她仍不知收敛,竟又以这种方式进了府。" 易知玉闻言,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什么送到山里庵堂?你让崔大人送崔若雪去山里庵堂?" "嗯。" 沈云舟颔首,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前些日子我便已经将一切事情都解释的清清楚楚,可她却仍执迷不悟。虽被禁足在家,却还是偷跑出来,还鬼鬼祟祟地在我沈府门前徘徊。我料想她是打算将事情闹大,坐实所谓'外室'的名分,逼我不得不纳她入府。" 他语气渐冷: "只可惜她运气不佳,正巧撞见我回府。我见她在家门外鬼鬼祟祟地徘徊,便让影七一棍子将她敲晕,直接扔回了崔家。见她这般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厌烦,我便给崔惟谨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将人送去山中庵堂静修,要么将人交给我亲自处置。" 易知玉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心中更觉这崔若雪执念深重。 见沈云舟处理得如此果决,想来确实对她厌恶至极。 不由得轻叹一声: "我还以为一切说清楚之后,她会收起进沈府为妾的念头。没想到这其中还发生了这些插曲,她倒是真的很执着。" 她抬眼看向沈云舟,语气了然: "崔大人定然是选了前者。若是真将女儿交给你处置,恐怕后果比送去庵堂要严重得多。" 沈云舟点了点头: "我想着既然已经将她想做的事按了下来,崔惟谨又按照我的意思将人送去了山中庵堂,事情既已了结,便不想因着她再影响你的心情,这才没有同你说起。" 第 358章 主动来找易知玉 他语气转冷: "只是没想到,送她去山里头静修,反倒修出问题来了。" 易知玉原本还在疑惑,沈仕清在山中钓鱼怎会和崔若雪产生交集。 听沈云舟这般一说,她顿时恍然——想必崔若雪被送去的庵堂,与沈仕清垂钓之处同在一个山里。 沈云舟又为易知玉布了一道菜,继续说道: "若说在庵堂中静修还能偶然遇见父亲,我断然不信。更何况,她竟能让父亲破例带她回府,其中必有蹊跷。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向来极重颜面,绝不会贸然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回府。" 易知玉认同地点了点头,沈仕清确实是极其看重颜面之人,她又说道, "以往父亲但凡有什么安排,都会一次交代清楚。今日却只是让我安排住处,对纳妾之事只字未提,我便猜测父亲或许并无此意,这才特意让人再去确认一番。" 沈云舟微微颔首,目光坚定: "父亲要如何行事,我们不便过多干涉。只要不影响到你,你便不必理会。有我在,你无需太过忧心。" "嗯,我知道。" 易知玉轻声应道, "倒也说不上忧心,只是今日得知随父亲回来的女子竟是崔若雪时,心中确实感到意外。"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方才她特意派人送来点心,还一再强调'崔'这个姓氏,让我觉得她似乎是存心要让我知道——她崔若雪进了沈家,来了我们后宅。" 沈云舟闻言眉头微蹙,语气转冷: "她心思不纯,品性不端。我会安排人密切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也会彻查这其中的隐情。你放心,无论她进沈家抱着什么目的,你都无需在意,直接无视她便是。若她敢有什么异动,我自会处理。" 听着沈云舟这番话语,易知玉原本就不甚担忧的心更是安定了下来,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嗯,好。" 她轻轻点头,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放入他碗中, 这时,一旁早就等不及的沈慕安见爹娘似乎终于说完了话,立刻捧着自己的小碗哒哒地跑到沈云舟跟前,奶声奶气地说: "爹爹,安儿要和你一起吃饭饭!" 看着儿子仰着的小脸上满是期待,沈云舟顿时展颜一笑,伸手将小家伙一把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好,爹爹陪安儿一起吃饭饭。" 易知玉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由失笑,也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安儿碗中,柔声道: "慢些吃,小心鱼刺。" 转瞬便入了夜。 崔若雪屋内,她刚洗漱完毕,正准备进内室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婆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婆子对着崔若雪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 "崔姑娘,侯爷有事找您,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崔若雪听闻沈仕清这么晚召见,心中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好,你先在外头候着,我即刻便去。" 待婆子退出房门,崔若雪快步走到梳妆台前,从一个雕花木盒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香膏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蘸取少许香膏,细细涂抹在腕间与耳后。 那香气清雅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接着,她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香瓶,往脖颈与前襟处轻轻滴了几滴。 做完这些,她才匆匆换上外衣,推门而出。 跟着那婆子一路行至书房院外,婆子却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崔若雪虽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独自一人走进书房院落。 刚至书房门前,她抬手正要推门,门却从里面猛地打开,一股力道将她瞬间拽了进去。 一夜很快过去。 翌日清晨,一大早,崔若雪便在婢女小青的引路下,来到了易知玉院子附近。 她停下脚步,又伸手扶了扶发间的珠钗,仔细整理了一番衣裙。 昨日便打定主意要来见易知玉的她,一大清早就起身梳妆。 在屋里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反复挑选衣裳、修饰妆容,直到自觉完美无瑕,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易知玉那张震惊失措的脸,崔若雪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倨傲地朝一旁的小青伸出手。 小青连忙上前搀扶,崔若雪就这样在小青的搀扶下,昂首挺胸地朝着易知玉的院门大步走去。 行至院门前,崔若雪正要迈步而入,守在院口的两个婆子却同时伸手,毫不客气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崔若雪见门口这两个婆子竟敢阻拦自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个婆子面无表情地问道: "来者何人?" 见这婆子如此态度,崔若雪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我是这府里的崔姨娘!你怎么能拦我!" 说着便要伸手拨开婆子挡着的手臂。 可那婆子却纹丝不动,语气依旧平淡: "什么崔姨娘?老奴不认识。" 这话让崔若雪的脸色彻底黑了: "大胆!你居然说不认识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昨日跟着侯爷回来的崔姨娘吗!" 婆子依旧不为所动。 一旁的小青见状,连忙拉住崔若雪的衣袖,对着婆子客气地说道: "这位是崔姨娘,昨日随侯爷一同回府的。今日特来拜会夫人,还请二位通传一声。" 那婆子瞥了小青一眼,这才转身进去通报。 另一个婆子则依旧守在门口,纹丝不动。 小青又将崔若雪往后拉了拉,低声解释道: "崔姨娘有所不知,进夫人的院子都是需要通传的。未得召见,是不能随意进去的。" 听闻此言,崔若雪的脸色更加阴沉。 她皱了皱眉,语气中满是不忿: "竟然还有这规矩!进她的院子居然还要等通传?我去侯爷那里都是随意进出的,她竟然摆这么大的谱!" 小青紧张地点了点头: "是,府里一直都是这个规矩。昨日奴婢过来送点心,也是在门口等候通传的。待会儿应该就会有人请您进去了。" 第359 章 对比 崔若雪眼见易知玉竟能在沈家这等高门大户中摆出如此大的姿态,心中那股嫉恨如毒藤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膛。 区区一个商户之女,高嫁进沈家已是祖上积德,如今竟真在这深宅大院里掌了权、立了威! 难怪上次在聚宝斋,她敢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自己! 原来是在沈家混得风生水起,才有了这般底气! 真是个会钻营的狐媚子! 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崔若雪暗暗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等着吧,既然她崔若雪今日踏进了沈家的大门,断没有让那易知玉一直得意的道理。 好歹她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难道还斗不过一个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女? 眼下形势比人强,她只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立在门口等候通传。 除了忍耐,她此刻确实别无他法。 可胸中那口郁结之气总要寻个出口,崔若雪转头瞪向垂首侍立的小青,语气像是淬了冰碴: “既然府里有这个规矩,你方才为何不早说?话都说不清楚,就眼睁睁看着我往里头闯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崔若雪是个不知礼数的粗鄙之人!” 小青闻言身子一颤,心里涌起几分委屈。 方才她正要上前与守门婆子交涉,这位主子却已迫不及待地要往里冲,她连衣角都没来得及拉住。 如今碰了钉子,倒全成了她的不是。 可她终究不敢辩驳,只把头埋得更低: “是奴婢思虑不周,请姑娘责罚。” 崔若雪借这个台阶稍稍平复了心绪,摆了摆手,语气仍带着不耐: “罢了,这次就不追究了。往后机灵些,别总是后知后觉。” 说罢,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院内。 可惜那婆子像尊门神似的挡在跟前,任凭她怎样踮脚张望,也窥不见里头半分景致。 主屋内,檀香袅袅,易知玉与沈云舟方才落座,丫鬟正布着早膳,精致的瓷碟碗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时,守门的婆子躬身进来禀报,说是老爷带回来的自称是崔姨娘的女子前来求见,此刻正在院外候着。 易知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崔若雪,行事倒是愈发有意思了。 一个父亲房里的人,不去父亲跟前伺候,反倒一大清早寻到自己这里来。 若说昨日她送点心过来,还只是让她心下存疑,猜测崔若雪是故意让自己知晓她的存在; 那么今日这般直白地找上门来,几乎可以断定,这位崔姨娘确实是别有用心了。 她这般不躲不避,甚至可说是大张旗鼓,仿佛生怕自己不知道她崔若雪已进了沈家的门。 真不知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易知玉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嗯,请她进来吧。” 那婆子得了准话,立刻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一旁静坐的沈云舟,自听到“崔姨娘”三个字起,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 他看向易知玉,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厌烦与维护: “若是不想见,直接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何必为她费神。” 易知玉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自有考量: “终究是父亲带回来的人。这大清早特意过来,又是头回正式见面,若直接拒之门外,未免太过拂了父亲的颜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说着,她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调侃: “夫君不如暂且移步,进去陪昭昭玩会儿?你若在此正襟危坐,只怕那位崔姨娘等会见你也在这,反倒不好施展了。” 对上易知玉那洞若观火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沈云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且不论是否会影响旁人“发挥”,他本人是半分也不愿见到崔若雪,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已觉浑身不适。 见易知玉神情自若,显然无需自己在一旁镇场,他便从善如流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内室,身影很快消失在珠帘之后。 沈云舟刚进去不久,门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崔若雪一脸傲气地跟在婆子身后,踏着清晨的微光,一步步朝着主屋门口走来。 才踏入院门,崔若雪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流转。 这院子布置得极是清雅,各色花卉错落有致,几株老树枝叶繁茂,一架秋千静静悬在树影下,平添几分闲适。 院中仆妇往来不绝,各司其职,几个婆子正端着食盒往主屋去,那菜肴的香气分明是从院角小厨房里飘出来的。 易知玉这里,竟还设了专供她使唤的小厨房! 崔若雪心头那点嫉恨如毒藤般骤然收紧。 她那个院子里连个小厨房都是没有的! 昨日想做些点心拿来显摆,还得亲自跑去大厨房和那么多婆子挤在一起做。 而且自己身边统共不过两三个下人伺候,可易知玉这儿,光是眼前看到的丫鬟婆子就快站了半院子。 这一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平,在婆子的引领下迈步走向主屋。 才到门口,她便迅速垂下眼睑,想要将一切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可一进主屋,崔若雪的视线又控制不住的被屋内的陈设牢牢抓住了。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光泽,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瓶、玉雕摆件,每一件都透着不凡的价值; 屏风上绣着精细的花鸟,连屋与屋之间的拱门都雕着繁复纹样,门前垂下的珠帘颗颗圆润,在晨光中流转着晶莹的光泽。 昨日她还觉得自己的屋子颇为体面,此刻与这一比,顿时显得寒酸简陋。 和易知玉这屋子陈设一比,易知玉给她挑的那几个院子,根本都是些不入流的! 亏得她昨日还暗自得意,谁知竟是被易知玉这般轻慢对待的。 原以为凭着侯爷带回来的身份,易知玉总该有所顾忌,现在看来,这人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第360 章 试探 就在这心绪翻腾间,崔若雪已跟着婆子走到了饭厅。 领路的婆子恭敬地朝端坐桌前的易知玉行礼: “夫人,这位崔,崔姨娘到了。” 婆子本想叫崔姑娘,可这女子一口一个自己是崔姨娘,弄的婆子称呼她都有些犹豫了。 易知玉淡淡应了一声,婆子便悄声退了下去。 崔若雪在婆子开口时已迅速收敛心神,抬眼望去。 就看见易知玉安然坐在摆满精致早膳的圆桌旁,正平静地望向自己,目光淡然而从容。 见到易知玉的那一刻,崔若雪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之人只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素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整个人如美玉生晕,通透莹润。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 为了今日这场见面,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对镜描摹了近一个时辰,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全都带在了身上。 可此刻站在易知玉面前,这一身精心打扮反倒显得刻意而俗艳,竟被对方那般云淡风轻的姿态给比了下去。 一股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更让崔若雪暗自咬牙的是,易知玉见到她出现在这里,神情竟没有半分惊诧,仿佛她崔若雪出现在沈家、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值得好奇的事情一般。 那双沉静的眸子淡淡扫过来,不起一丝波澜,倒显得她那些隐秘的心思和刻意的炫耀如同跳梁小丑。 易知玉将崔若雪四下打量的目光和眼中闪过的嫉恨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 见对方久久不语,她方放下银匙,温声开口: “崔姑娘一大早过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那清润的嗓音让崔若雪骤然回神。 她慌忙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强扯出一抹温婉笑意: “昨日劳烦你为我安排院子,心中实在感激。只是昨日忙着收拾整顿,来不及当面致谢,今日特来拜谢。” 她故意将话说得亲热熟稔,仿佛二人是旧识好友。 易知玉闻言,唇角微弯,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不接话,只垂眸舀了一勺温粥,举止从容。 侍立在一旁的小香见状,面无表情地开口: “崔姑娘,见到夫人需先行礼问安,说话也不可‘你’啊‘我’的,这是府里的规矩。” 被一个丫鬟当面指责没规矩,崔若雪脸色骤变,笑容僵在脸上。 她方才刻意表现得那般不见外,就是想模糊身份界限,暗示自己与易知玉平起平坐,谁知这婢女竟如此不留情面! 她指节收紧,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好容易才又挤出一丝笑意: “是我疏忽了。只是想着先前与沈夫人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旧识,这才少了些分寸,还望沈夫人勿怪。” 她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只是……我如今毕竟是侯爷跟前的人,而侯爷又是府里的长辈。我若再称呼沈夫人,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了。” 小香神色不变,声音平稳无波: “崔姑娘称呼我们夫人为‘世子夫人’便是,既合规矩,也明身份。” 崔若雪见小香全然不将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脸色又是一沉。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目光如针芒在背,她指节死死绞着帕子,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那我便称‘世子夫人’了。”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向易知玉,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软: “真是多谢世子夫人昨日为我安排院子,我这心里实在感激得很,这才特地过来当面道谢。不知……昨日我亲手做的那份点心,世子夫人可还喜欢?若是合口味,往后我再做了,定再送些来给您尝尝。” 易知玉缓缓放下手中的瓷勺,抬眸看向她,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唇边衔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浅笑: “崔姑娘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按父亲的吩咐办事,你若真心要谢,不如亲自去父亲跟前谢过。至于点心……”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 “我一向不嗜甜食,崔姑娘不必再费心了。” 崔若雪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 易知玉这副从容疏离、高高在上的姿态,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让她又恼又恨。 尤其见对方竟真的一派云淡风轻,她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她怎能如此平静? 难道她一点都不惊讶? 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吗? 不可能! “世子夫人这样说,未免太见外了。” 她强撑着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们早就相识,何必这般客气疏远呢?” 易知玉闻言,脸上依旧是一片淡然。 她微微偏首,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反问: “早就相识?崔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吧?我似乎……并不曾与崔姑娘有过什么交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崔若雪浑身一僵。 她死死盯着易知玉的脸,试图从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对方的神情坦然得近乎无辜,仿佛真的从未见过她一般。 一股被全然忽视的羞愤直冲头顶,崔若雪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态的急切: “世子夫人真的不记得了吗?上次在聚宝斋……我们明明说过话的!” 易知玉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面上疑惑更深,眸中漾着真切的茫然,轻声重复道: “聚宝斋?何时的事?” 崔若雪见她这般情状,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嗓音不自觉地拔高,透出几分尖锐: “你、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我是崔若雪啊!” 易知玉微微偏首,黛眉轻蹙,仿佛在记忆中仔细搜寻: “崔……若雪?” “是!上次在聚宝斋,我特意拦下你,与你说了好一会儿话的!” 崔若雪急切地补充,指尖已将帕子绞得发皱。 可易知玉仍旧轻轻摇头,神色歉然,俨然毫无印象。 这时,侍立一旁的小香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身低声禀道: “夫人,奴婢似乎对这位崔姑娘有些印象。” 第361 章 侯府规矩 崔若雪眼中骤然亮起一丝激动的光,像是夜行之人终于窥见一点灯火一般。 然而小香接下的话,却似一盆冰水,迎头浇落,让她浑身一僵, “前些日子奴婢随您去聚宝斋看账时,掌柜不是急急派人来同夫人报备,说有位姓崔的客人看货时不慎摔了一整盘上好的翡翠玉镯吗。当时掌柜还特地来请示过夫人,问该如何处置赔偿事宜来着……奴婢今日是瞧着这位崔姑娘有些眼熟,越看越觉得在哪见过,现在听崔姑娘这话,她应当就是那日店里那位崔姑娘了吧。” 易知玉原本垂眸敛目的淡然姿态,闻言这才恍然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崔若雪瞬间失了血色的脸上,唇角依旧带着笑,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原来是你。” 她略作停顿,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就是那位……在聚宝斋,失手摔了一整盘玉镯的崔姑娘?” 见对方不接自己抛出的试探,反而猝不及防地将这桩尴尬事摊开在明面上,崔若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如同精心描画的面具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喉间发紧,感觉四周若有似无的目光似乎都朝着自己这边聚拢了过来。 “……是,是我不慎,”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那日脚下绊了一下,一时没拿稳,才、才闯了祸……” 她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试图挽回些许体面,自己本想借聚宝斋试探易知玉,不成想竟被对方一个小丫鬟带偏了方向,直指她最不愿提及的丢脸之事。 此刻她只想尽快将这页翻过去,只得自己寻了个蹩脚的台阶,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说来这也不过是桩意外,算不得什么大事。若是这丫头不提,我自己都险些要忘记了。世子夫人平日里打理庶务,日理万机,不记得这等微末小事,也是再正常不过。” 易知玉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什么分量,目光也已从崔若雪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碗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 “确实是不太记得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崔若雪难堪。 她的脸色控制不住地又是一白,血色褪尽。 此时若再强行将话题拉回“见过面”一事,不仅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会将事情又引到自己摔碎玉镯的事情上去,一下子变得得不偿失了。 可若就此打住,她心口那股不甘与疑虑却又腾腾地烧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紧盯着易知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那低垂的眼睫、舒缓的眉宇间,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作伪或闪躲。 然而没有,易知玉那副全然陌生、事不关己的模样,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彻底隔绝了她的探究。 指间绞紧的丝帕几乎要被揉碎,崔若雪的心只觉得憋闷的厉害。 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将话题给转移开,说道, “要说,咱们真真是有缘分的。谁能想到当初在聚宝斋匆匆一面,相识了不说,如今竟有机会与世子夫人成了一家人。夫人实在不必这般见外唤我崔姑娘,您同府里其他人一样,叫我一声崔姨娘便是。” 易知玉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尚未开口,身旁的小香已向前半步,声音清脆却不失锋芒: “崔姑娘请慎言。您不过是在我家夫人名下的铺子里不慎损坏过货物,这般往来实在算不得与夫人相识。再者,如今崔姑娘只是客居侯府,既未得侯爷正式纳娶,也未行任何妾室应有的礼数。此时便以‘姨娘’自称,恐怕于礼不合。” 被一个丫鬟这般当面驳斥,崔若雪脸上顿时青白交错。 她指节发白,紧紧绞着手中的绢帕,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 “左右不过早晚的事。侯爷既已许诺,我不日便是他名正言顺的贵妾,此刻这般称呼又何妨?我都不介意这些虚礼,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小香却不退让,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 “侯府门第,最重规矩。若这般随意称呼传了出去,旁人岂不笑话我们侯府尊卑不分?届时若连累夫人被指责治家不严,这罪过谁来承担?既然崔姑娘说‘不日便是’,那不妨待到那日再改口也不迟。” 她稍作停顿,见崔若雪唇瓣微颤欲辩,又从容补充: “还有一事要提醒崔姑娘——万不可再说什么‘一家人’、‘自己人’的话。您如今是侯府的客人,论起来不过是主客之谊。即便日后真成了贵妾……” 小香目光清明,声音陡然转沉: “也该知道,妾通买卖,本质仍是奴婢。而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自古以来,哪有主子与奴婢成为一家人的道理?所以无论您日后身份如何变化,都与我们夫人绝不可能是一家人。这些话,还请您慎言。” 崔若雪僵在原地,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如刀,崔若雪脸上霎时青白交错。 她今日特意前来,本是要试探一下易知玉,顺便挑衅一下她让她慌张惊讶的, 谁料竟被对方身边一个低贱的婢女堵得哑口无言,这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小香却已转身,朝易知玉盈盈一福,声音清晰恭谨: “想来是府中有些下人不懂规矩,这才胡乱称呼、乱了尊卑。奴婢稍后便去传话,定要严加管束,绝不可再坏了侯府百年门风、失了礼数体统。” “你……你……” 崔若雪如何听不出这话明里训诫下人,暗里句句都说她不懂规矩。 她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可“你”了半天,却硬是挤不出一句像样的反驳。 第362 章 碰一鼻子灰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易知玉终于轻轻“嗯”了一声,眼帘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崔若雪煞白的脸,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依规矩办便是。侯府门第,容不得半点失礼。” 崔若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鸣作响。 易知玉竟这般理所当然地认同了一个婢女对自己的教训! 她从进门到现在,说了那么多话,易知玉却始终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连正眼都未曾给过她一个。 所有话都由那婢女代答,所有试探都被不软不硬地挡回—— 这分明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连半分颜面都不愿给她留! 这贱婢不仅当众羞辱她,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她身份不堪,而易知玉默许纵容的态度,更是明晃晃的轻蔑! 她说东,对方偏要指西; 她欲装熟,对方偏要划清界限。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在与她作对! 崔若雪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齿根咬得发酸,一股浓烈的恨意如毒藤般缠绕而上,勒得她心口生疼。 果然……易知玉天生就是她的对头! 今日她满怀信心而来,本想杀杀对方的威风,谁知反倒惹了一身狼狈,碰了满鼻子灰! 好你个易知玉……今日之辱,我崔若雪记下了! 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易知玉此时又抬起头来,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崔若雪脸上,唇边依旧凝着那抹浅淡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和却透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崔姑娘可还有旁的什么事吗?” 这话虽未明说,其中的逐客之意却如细针般刺入崔若雪耳中。 她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又僵硬了几分,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自己好歹是侯府的客人,亲自前来拜会,易知玉竟连一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早膳——琳琅满目,精致非常,可易知玉从始至终都没有邀她一同用饭的意思。 这就是侯府世子夫人的待客之道? 整整一桌菜肴,她一人独享,何等奢靡! 果然是商户出身,纵然嫁入高门也改不了骨子里的铜臭之气,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不懂! 望着易知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崔若雪只觉得心口的火苗噌噌往上窜,几乎要灼穿她的理智。 可她怎能就这样轻易离开? 今日前来,她本是存着试探与示威的心思,要亲眼看看易知玉得知自己身份时的惊惶与失措。 她绝不相信易知玉会不记得自己——更不相信对方对夫君纳妾一事真能如此无动于衷! 她崔若雪,可是沈云舟差点迎入府中的女子! 身为正妻,易知玉怎会不在意?怎会不嫉妒?怎么不知道她! 她一定是在装,一定在强撑镇定! 想到这里,崔若雪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暗暗吸了一口气,脚跟如钉在原地般不肯挪动。 她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意的笑,故意上前一步,声音扬高几分: “倒也没什么旁的事。只是早听闻世子夫人性子宽和,处事周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这般早过来,却未见沈将军房中其他妾室前来拜见伺候,想来定是夫人心善,体恤下人,特地免了她们的晨昏定省吧?” 听到崔若雪这般突兀又拙劣的试探,易知玉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婉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崔若雪这副姿态,分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逼出她几分失态才甘心。 见易知玉仍不接话,崔若雪眼珠轻转,语气愈发急切,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 “说起来,我前几日听闻沈将军也纳了一房姓崔的妾室,当真是巧得很,竟与我同姓。只是这新妾入府,竟不知晨起前来向世子夫人请安,实在是有些不知礼数了。” 易知玉微微偏首,纤眉轻蹙,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几分凛然: “崔姑娘,还请慎言。” 见她终于开口回应,崔若雪眼底骤然一亮,心中暗喜——易知玉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发僵: “你是父亲带回来的客人,我念在父亲的颜面上,才允你入内叙话。可你从方才起便言语闪烁,屡屡说出些模棱两可之词,实在令人费解。” 她语气渐沉,目光如清霜般落在崔若雪脸上, “侯府自有侯府的规矩,即便你是客,也不该信口胡诌,无端编造些有损我夫君清誉的言语。” 她略一停顿,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 “即便你是父亲请来的客人,这般行径也实非为客之道。若崔姑娘再无他事,便请回吧。” 崔若雪怔在原地,心中惊涛翻涌。 易知玉这般态度,不见半分作伪,竟像是真对纳妾一事毫不知情! 难道……前几日那场风波,早已被及时赶回的沈云舟一手压下? 他甚至未曾让半点风声传到易知玉耳中? 所以她才能这般坦然,这般无动于衷? 想到此处,崔若雪只觉心口一阵刺痛,犹如利刃绞入。 沈云舟竟如此珍视易知玉,为了不扰她心绪,连纳妾这般大事也一并瞒下! 这般细致入微的维护,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 难怪易知玉从始至终不见半分惊慌,难怪她对自己的试探毫不好奇——原来她竟真的一无所知! 一股浓烈的恨意与不甘如毒蔓般缠绕而上,几乎要扼住她的呼吸。 崔若雪眼波流转,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心头。 倘若易知玉当真对一切毫不知情,那自己此刻将事情捅破,岂不正好能在这对夫妻之间埋下一根刺? 若易知玉知晓沈云舟不仅瞒着她纳妾,还在外头养了外室,以正室夫人的心性,岂能毫不介怀? 就算到时候能将误会澄清,夫妻间还不是会因此生些隔阂吗! 届时只要他们因此生隙,关系恶化,自己这些时日所受的屈辱和煎熬,也算没有白费! 想到这里,崔若雪银牙暗咬,决心不再迂回。 她当即垂下眼睫,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 第 363章 拙劣的表演 面上堆起十二分的委屈,声音又软下几分: “世子夫人真真是错怪我了……我方才不过是一片好意,出于关心才多问了一句,绝非信口胡诌呀。” 她故作困惑地偏了偏头,眉尖轻蹙: “难道……那妾室还未曾进府吗?还是说,是我听岔了什么?可那日与侯爷闲谈时,他分明亲口提及沈将军前些日子预备纳妾之事呀?莫非此事还未曾告知世子夫人,所以您……尚且不知情?”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掩唇,作出一副失言惊惶的模样: “哎呀!世子夫人莫不是当真完全不知?那、那倒是我多嘴失言了!怪我,都怪我这张嘴……” 易知玉冷眼瞧着她这般矫揉造作的姿态,心中了然。 这崔若雪见试探不成,索性撕破脸皮,明目张胆地挑拨起来。 只是她这般行事,手段既拙劣,动机又令人费解,实在叫人啼笑皆非。 易知玉也懒得拆穿,只唇角弯起一抹弧度: “哦?竟还有这等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正巧我待会儿要去寻父亲商议事务,届时定要细细问个明白。若真如崔姑娘所言,我也好早些准备起来,免得失了礼数。” 崔若雪一听易知玉竟要直接去问沈仕清,脸色骤然一僵。 这易知玉……怎么总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意是要在夫妻之间种下一根刺,可易知玉竟要将此事捅到沈仕清面前? 万一侯爷察觉她擅自来此搬弄是非,对她起了疑心,那还了得! “这等小事……何须劳动侯爷过问?” 她急忙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许是我当真听错了也未可知。侯爷日理万机,世子夫人还是莫要拿这等微末小事去打扰他了……” 易知玉依旧含笑,却不接她的话茬,只慢条斯理道: “还是要多谢崔姑娘提醒。否则我身为掌家之人,若连这等大事都蒙在鼓里,日后父亲知晓了,怕是要责怪我失职了。” 见易知玉不为所动,崔若雪心头更慌,语气也愈发急促起来: “不、不是的!定是我听错了……我这耳朵近来总是不太灵光,定是误会了侯爷的意思!世子夫人实在不必为此特地去问侯爷,平添麻烦……一定是我听错了!” 易知玉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却不再与她纠缠此事,只客客气气地道: “崔姑娘若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吧。孩子们马上就要起身了,只怕我无暇招待,多有怠慢了。” 见易知玉再次下逐客令,崔若雪更是心急如焚: “世子夫人!真的不必去问侯爷……一定是我,一定是我听差了!” 小香适时上前,身形一移,恰到好处地阻断了崔若雪投向易知玉的视线: “崔姑娘,小少爷和小小姐就要醒了,您若没有旁的事,便请回吧。” 话音未落,她已经伸手虚扶着崔若雪,不容拒绝地将人往门外引。 被小香半推半送地带向外间,崔若雪又急又恼,却挣脱不得。 她绝不能任由易知玉真去侯爷面前对质。 若叫沈仕清知道她今日跑来世子夫人面前说了这些话,定会疑心她别有所图! “世子夫人!当真是我听错了……您千万别去问啊!” 在她一声声急切的辩解中,小香已利落地将她请出了房门,顺势将门轻轻掩上。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方才那番嘈杂仿佛从未发生过。 恰在此时,内室的锦帘再次被掀开。 沈云舟一手抱着揉着眼睛的沈昭昭,一手牵着乖巧的沈慕安,缓步走了出来。 他将怀中的昭昭交给迎上前来的婆子,随后带着慕安在圆桌旁坐下。 沈慕安仰起小脸,欢快地拍了拍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终于能吃饭饭啦!” 沈云舟执起手边一只青瓷小碗,稳稳地盛了半碗山药粥,轻轻放在沈慕安面前,温声道: “方才在内室,安儿就揉着肚子说饿,急着要出来,被我劝住了。” 易知玉闻言,眼中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夹了块松软的奶酥糕放到安儿碟中: “是娘亲不好,差点让我们安儿饿着了。来,先吃块点心垫一垫。” 沈云舟抬眸看她,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 “也差点把我给饿着了。” 易知玉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又夹了块金丝枣泥糕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碗里,声音里含着笑意: “好好好,都怪我耽搁了时辰。来,沈将军也请用一块,可别饿坏了。” 沈云舟眼底笑意更深,从容地夹起那块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 “若要论对错,该怪我才是。当初若不曾接下太子殿下的命令救下她,也不会凭空生出这许多误会。若我不是想着将她送去山中静修,她也不会有机会进府里来,更不会如今日这般非要来扰你清净,平白耗费你这许多时间。” 易知玉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 “若真要这般追溯起来,我倒觉得,似乎该怪太子殿下才是。若不是他派你这桩差事,又怎会惹出后面这许多风波?” 沈云舟颔首,唇边笑意未减: “说得是。确实该怪他,一桩差事,竟掀起这许多误会来。” 二人相视一笑,方才那点不快仿佛也随之消散。 沈云舟又温声道: “今日见她,是因着父亲的情面,不好怠慢他带回来的客人。但从今往后,你若不愿再见她,便直接命人拦在门外就是,不必有所顾虑。一切自有我担着。”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心头泛起一阵暖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我明白的。今日见她,倒也不全是为了给父亲面子。其实……我也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想亲眼瞧瞧她这般急切地找上门来,究竟意欲何为。如今既已看清她的意图,往后便更不必与她周旋了。反正她那些盘算注定是要落空的,终究影响不到我们,就随她去吧。” 第364 章 铩羽而归 沈云舟眉梢轻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哦?你既已看透她的意图,不妨说说——她究竟所图为何?” 易知玉眸光微转,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她一入府便迫不及待地送点心来,还特意让婢女强调她姓崔,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知道——是她崔若雪进了侯府。见我对此毫无反应,她便沉不住气了,今日一早急急赶来,非要亲自站到我面前,亮明身份。可几番试探下来,见我始终无动于衷,她便以为我当真不知前情,索性破罐子破摔,企图捅破纳妾的旧事,在你我之间制造嫌隙。” 她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说到底,她不过是想让我在意她的存在,想看我因她而失态、慌乱罢了,只不过她的手段太过拙劣,实在不值得浪我去浪费太多时间在她身上。” 沈云舟点了点头, “所以你才始终不作回应,任她如何试探也只作不识?任她如何挑唆都不接茬。” 易知玉颔首,神色平静: “嗯。本来便是一场误会,既已说开,于你我而言,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客。既扰不了我们的生活,也伤不到我们分毫,又何须放在心上?若给她半分回应,只怕她更要上蹿下跳,徒增烦扰。倒不如彻底无视——这才是对她这般莫名其妙挑衅最有力的回击。或许过些时日,她发觉无人理会,自觉无趣,也就消停了。”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投向门外,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一分感叹。 “况且……以父亲的态度来看,她这贵妾的梦,恐怕终究是镜花水月,难成的。” 此时院外,崔若雪被小香半推半送地“请”出了屋子,一路几乎脚不点地地被带离了院子。 眼见小香将她推出院子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进去,崔若雪气得脸色发青。 这贱婢不仅言语间屡屡冒犯,竟还敢动手推搡她! “你……你这什么态度!” 她指着院门方向还想理论,却被守在门口的两个粗壮婆子并肩挡住去路。 “你们这是做什么?” 见这两人如人墙般纹丝不动,崔若雪更是怒火中烧。 正在此时,只听树上簌簌两声轻响,两道矫健的身影倏然落地。 竟是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女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院门两侧。 她们同时抬手按向腰间,“锵”的一声利刃出鞘,寒光乍现,冰冷的锋刃在晨光下泛着森然之气。 崔若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得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自觉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她强作镇定地转向身旁的丫鬟小青,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既然……既然已经见过了世子夫人,那我们便先回去吧。” 说罢忙不迭地转身离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一路回去,她指节发白,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绞烂。 她万万没想到,易知玉的院落竟守备如此森严。 明处有婆子拦路,暗处竟还藏着会武的护卫! 那些女子眼神锐利,动作干脆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的妒火燃得更旺。 这些护卫定然是沈云舟特意安排来保护易知玉的! 他竟将她呵护到如此地步——赋予她掌家之权不算,还派了这么多护卫日夜守护,丫鬟婆子前呼后拥! 就连前些日子纳妾的风波,他也一手压下,丝毫不让易知玉知晓…… 这分明是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不愿让她因任何琐事烦心。 想到这里,崔若雪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在嫉恨交加的同时,心底又涌上一阵慌乱——易知玉此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自己处心积虑的挑拨,她竟顺势说要去找沈仕清对质! 即便后来自己再三强调是听错了,她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 若她真将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沈仕清,甚至明说是自己透露的,侯爷会作何想? 万一他因此怀疑自己是别有用心才接近他…… 念及此处,崔若雪指节攥得发白,手中的丝帕几乎要被生生绞碎。 她好不容易才寻到契机接近沈仕清,好不容易才踏进沈家大门, 若因今日这番冒进而前功尽弃,那她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岂不是全都付诸东流? 一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遭遇,她眼底的怨毒几乎凝为实质,翻涌不休。 自那日父亲得知她口中所谓“外室”和“被沈云舟养了数年”的说辞全然是假,又听闻她在沈家名下的聚宝斋失手打碎一整盘翡翠玉镯后,勃然大怒,当即便将她禁足家中,厉声斥责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要她闭门思过。 可崔若雪如何甘心? 即便从父亲口中亲耳听见沈云舟否认与她相识,言明相救仅是奉命行事,她心中那点执念却如野火般愈烧愈烈,一心认定自己与沈云舟缘分未尽。 被囚数日后,她辗转求到母亲跟前,软磨硬泡、涕泪交加,终是说动了她那个目光短浅的母亲,暗中助她逃出家门。 她早已想好破釜沉舟之计——要直奔沈府门前做最后一搏! 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沈府门前长跪不起,跪在府外高声哭诉,坐实自己“外室”之名,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逼得沈云舟为保全声誉,不得不纳她入府的。 谁知她才刚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后脑骤然一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随即便不省人事。 待她悠悠转醒,竟已被父亲命人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口中还塞了麻核。 看到自己马上就要成功的计划就这么被父亲给打乱,崔若雪简直都要气疯了! 在听到父亲冷着脸,竟说要送她去深山尼姑庵中静修思过!她眼中的疯狂和恨意都快要漫出来! 这怎么行! 崔若雪拼命挣扎,喉中发出呜呜哀鸣,可父亲此次却似铁石心肠,任她泪流满面、发丝凌乱,仍毫不留情地将她扔进马车,一路颠簸送至荒山野岭间的庵堂。 父亲临行前撂下狠话,要她在此清修三年,期满方准归家! 第365 章 城南的主家 松绑后的崔若雪跪地哭求,扯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放手,额头磕得青紫,父亲却连头都未回,决绝离去。 而这庵堂中的日子,于她而言简直生不如死。 日日天不亮便要起身与众尼一同劳作,砍柴担水、采药烹炊,粗重活计样样不落。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手掌,不过数日便磨得血泡层叠。 饮食更是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 夜间唯有薄衾硬榻,冻得她瑟瑟发抖。 身边连个端茶送水的丫鬟都无,这般清苦,岂是她这等娇养闺秀所能忍受? 这般苦楚,她怎能甘心? 庵堂的看守本不算森严,若她真想逃,未必寻不到机会。 她不是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 可每每想到即便千辛万苦逃回家中,盛怒未消的父亲定然会将她再度押送回这苦寒之地,她便只能硬生生压下这个念头。 若是索性离家出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离了家族庇护,又能去往何处? 乱世浮萍,只怕下场比在这庵堂之中更加凄惨。 思来想去,她竟只能在这青灯古佛之地一日日苦熬。 这种进退无路、任人摆布的屈辱,像钝刀割肉般折磨着她的心智。 日复一日的劳作与清苦,非但没有磨平她的棱角,反而让心底的怨恨如野草般疯长,几乎扭曲了她的心性。 她对易知玉的恨意与日俱增,每每夜深人静,便咬牙切齿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食其肉、饮其血,方能稍解这锥心之恨! 就在她以为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上数年之时,转机却意外降临。 那日她正埋头浆洗衣衫,忽听得几个尼姑在一旁闲谈,说起沈家侯爷又来山中垂钓了。 “那位沈侯爷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了,每每一来便要住上一两个月……前日我们去后山采药,还瞧见他在溪边钓鱼呢。” 这番话如同一点火星,骤然落进崔若雪早已干涸的心田。 沈侯爷,整个京城就这么一个沈侯爷!她们说的那位沈侯爷定然就是沈云舟的父亲! 那颗早已被嫉恨侵蚀的心,此刻再度剧烈地鼓动起来,一个疯狂而扭曲的念头破土而出,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神智—— 她必须进沈家!不惜任何代价都要进去! 她要亲眼看着易知玉痛苦,要夺走她所拥有的一切,要让她也尝尽自己受过的屈辱与不甘!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尽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几经辗转,一个险恶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既然沈云舟那里铜墙铁壁,无从下手,那便从他父亲沈仕清身上打开缺口! 为保万无一失,她甚至偷偷潜下山,费尽周折弄来一些掺了催情香料的膏脂。 随后日日潜伏在沈仕清常去的溪畔,暗中观察他垂钓、散步的规律,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她算准沈仕清垂钓将归的时刻,假作失足,“扑通”一声跌入冰冷的溪水中,任由湍急的水流将她卷向那道身影。 果不其然,沈仕清见有人落水,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将她救起。 一被他拉上岸,崔若雪便顺势软倒在他怀中,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住他的脖颈,泫然欲泣、楚楚可怜。 也正是在这肢体交缠之间,她鬓发间、衣襟上那抹幽微的异香悄然弥漫开来。 沈仕清起初还保持着君子之风,欲将她推开,可那香气如丝如缕,无声侵蚀着他的意志。 渐渐地,他呼吸沉重,眼底染上情欲的混沌,终是在暮色沉沉的溪畔,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事后,崔若雪更是将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啼哭哀诉、寸步不离,硬是跟着沈仕清住进了他那山间木屋。 接连数日,她夜夜婉转承欢,极尽缠绵,曲意逢迎,极尽所能,最终竟真说动了他,将她带回了沈府。 她费尽心机,赌上一切才换来今日,若因易知玉一番话而前功尽弃…… 早知如此,她今日何必去招惹那个贱人! 易知玉果然生来就是克她的! 崔若雪心乱如麻,一时想着是否该主动去沈仕清面前铺垫一番,可若易知玉并未提及,自己贸然前去解释,反倒显得心虚…… 思前想后,她只得强压下满心焦躁,决定先回房静观其变,且看沈仕清后续如何反应,再作打算。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地过去,表面看去,一切皆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又是一日的清晨,城南一处大宅院的后门外,一位衣着整洁的妇人正领着几名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静立等候。 那几个女子皆低眉顺眼,双手交叠身前,规规矩矩地站成一列,不敢有丝毫逾矩。 那妇人回头将她们细细打量一番,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再次叮嘱: “我可告诉你们,这家主户给的月钱,可比寻常人家丰厚得多。若能留下,是你们的造化。”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待会儿进去了,都给我警醒着些,莫要东张西望,主家问什么便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嘴。记着,只有表现得体,才有机会留下做事,可都听明白了?” 那几个女子连忙齐声应道: “知道了,妈妈。” 片刻后,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一位身着暗色绸衫、头戴素银簪子的体面婆子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丫鬟。 等候的妇人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脸,快步迎上前去: “张妈妈安好,劳您亲自出来一趟。” 被称作张妈妈的婆子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扫过妇人身后那排女子,微微颔首: “都进来吧。” 妇人连忙躬身应道: “诶,多谢妈妈。” 说罢,她回头朝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屏息凝神,跟在妇人身后,随着张妈妈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鱼贯而入。 与此同时,城内一处雅致的茶楼里,丝竹声悠扬婉转,几位官家小姐正围坐品茗,听着台上的小曲。 其中一位,正是许久未曾在外露面的沈府三小姐沈月柔。 第366 章 解了禁足的沈月柔 自前些日子挨了板子又被禁足后,沈月柔着实收敛了不少。 禁足期间,她日日伏案,一字一句地撰写悔过书与保证书,遣人一封封送往父亲沈仕清处,极尽恳切地表达自己的反省与悔悟,表明自己绝对不会再被张氏欺骗,绝不会再做任何对沈家有坏处的事。 许是见她态度诚恳,反省的不错,沈仕清终于是松口,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如今重获自由,沈月柔哪里还敢如从前那般肆意妄为? 更不敢再去轻易招惹易知玉和沈云舟他们,生怕一个不慎又因为做错什么对沈家不利的事情再触怒父亲,重蹈覆辙。 如今的她,学会了静观其变,只暗暗观察府中局势,默默梳理各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与权柄分布,再不敢贸然行事。 想起此前种种,她心中便涌起一阵懊悔,自己当初就应该提前多了解一下府里形势的。 若不是以为张氏在府里有绝对的权利,若不是自己不明形势,轻信了张氏的蛊惑,听任她安排将易知玉引去酒楼,试图挑拨她与秦家的关系,甚至妄图将张氏与沈明远做下的腌臜事栽赃给沈云舟夫妇…… 又怎会落得那般狼狈境地? 如今的结果简直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非但计谋未成,反被当场拆穿,不仅彻底得罪了沈云舟与秦家,更引得太子殿下不悦,最后还挨了一顿板子,简直是倒了大霉! 惹出这许多风波便罢了! 最可恨是那张氏,被关了禁闭仍不安分! 竟还遣身边婆子深夜前来,企图再度撺掇她生事。 幸而自己未曾理会,可最终却仍因她们那些破事被父亲迁怒,被禁足了这么多天! 如今想来,沈月柔仍恨得牙痒,恨不得立时冲到张氏面前狠狠给她一记耳光! 再对着她的心口狠狠来上一刀! 原本以她侯府嫡女、沈云舟名义上妹妹的身份,该是何等尊贵体面? 本可安稳度日,步步高升的。 如今倒好,不仅得罪了一圈人,更彻底失去了沈云舟这座原本可供攀附的靠山! 全是张氏那贱人害她至此! 幸而自己尚有几分机敏,懂得向父亲服软求饶、卖乖讨好,否则如今哪能踏出府门,安坐于此品茶听曲? 想到如今沈家全然不同的格局,沈月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在她的记忆里,张氏一直是府中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权势煊赫,无人敢忤逆。 可如今,一切都与她印象中大相径庭。 张氏倒台,颜子依失势,而那个曾经在沈家毫无地位、连话都说不上来的易知玉,反倒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府中新的重心。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沈云舟……明明他早就该死去的,如今却好端端地活着! 还有那个沈昭昭,竟也安然待在易知玉身边。 明明……明明她本该被调换了的呀…… “诶,沈月柔,你这些日子都在家忙些什么呢?好些日子没在外头见着你了。” 一声清脆的问话将沈月柔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正歪头打量她的小姐妹。 对方见她神情恍惚,还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同你说话呢,怎么发起呆来了?” 沈月柔立刻敛起心神,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柔声应道: “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便索性闭门谢客,在家中静养了些时日。” 另一位小姐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难怪呢!我说上回若宁郡主的赏花宴怎么没见着你人影,原来是病了呀。那你这场病可真是不巧,生生错过了一场大戏!” 沈月柔微微一怔,不由追问道: “什么大戏?” 那小姐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压低嗓音道: “若宁郡主和离归京,本身不就是一桩大戏么?你瞧瞧满京城,还有哪家女子敢在和离之后,转头就办这么大一场赏花宴的?除了她崔若宁,恐怕再没别人有这般胆量,也……”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促狭: “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了吧!” 话音一落,几个小姐妹互相对视一眼,皆掩口低低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办这么大的赏花宴也就罢了,竟还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全都请了个遍。我许久未曾参加过这般宾客云集的宴席了,感觉各家的公子小姐几乎全都到场了。” “这般场面,谁能不去?连太后娘娘都亲自驾临为她撑场面,还特意请了各府的老夫人一同赏花。这般天大的颜面,年轻一辈的谁敢不给这个脸?” “是啊,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也都到了。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自然都得去凑个热闹、混个眼熟才是。” “你别说,这萧若宁还真有几分本事。离京数年,太后娘娘对她的宠爱却丝毫未减。非但太后给她这般体面,连太子、公主也都如此看重她。” 听着小姐妹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赏花宴的盛况,沈月柔面上虽始终挂着浅笑,不时还附和着轻笑几声,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恨意汹涌。 各家的公子都去了……连太子殿下都亲临现场! 若是她不曾被禁足,能够出席这场盛宴,说不定就能借此良机觅得一段好姻缘,为自己寻个如意郎君! 结果全被张氏那个贱人给毁了! 害得她错失如此重要的机会! 真是害人不浅! “说起来,萧若宁还特地给你家二嫂下了帖子呢,这事儿可真是有趣得紧。我当时瞧见易知玉也来了,还惊讶了好一会儿呢。”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定是那萧若宁一心想要亲眼瞧瞧,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男子,究竟娶了个什么样的女子罢了。” “她心里怕是憋屈得很吧?沈云舟宁可娶个商户出身的平凡女子,也不愿娶她这个金尊玉贵的郡主,哈哈哈哈哈……” “是啊,被一个商户女比下去,当真可笑得很。不过说句实在话,我瞧着那易知玉确实生得极美,也难怪能让沈月柔的二哥沈云舟如此着迷的。” 第 367章 心生猜测 “若不论出身单看相貌,易知玉确实比萧若宁更胜一筹呢。” “不过你们这回可注意到了?萧若宁身上那股发臭的怪毛病,这回似乎是真的没了。我几次故意凑近些,竟一丝怪味都没闻到呢。” “可不是嘛!我也留心瞧了。前些年她那怪病,稍一靠近就能闻到异味,就算闻不到,也是被她用极浓的香粉硬压下去的。但这次,我都没嗅到她用多浓的香粉,只有一阵淡淡的清雅香气。” “莫不是她在北境那几年,寻到什么名医,把那怪病给治好了?我瞧着她如今啊,又变回从前那副眼高于顶的傲气模样了。” “多半是这样。你们记得她救治刘家小孙子时,身边不是带了个蒙面大夫么?我猜啊,那就是她特意寻来治这怪病的神医。” “对对,我也瞧见那蒙面女子了,神秘得很,身边还跟着个同样蒙面的女子,背着药箱,看着像是她的女徒弟。” 见沈月柔一直沉默不语,一位小姐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虽没去成,可你家那位你最瞧不上的二嫂可是去了。她不仅去了,还在宴上出了好大的风头呢!” 另一人立刻接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是啊,要说你这二嫂,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时云芷公主当众刁难她,我们都以为她必定要下不来台的,谁知她竟不慌不忙地怼了回去,反倒让云芷公主颜面扫了地。” “不仅如此,她还反过来挑唆的云芷公主和那萧若宁好像也生了嫌隙呢,当真是厉害的很。” “哎呀,这算什么?要我说,她最厉害的是硬生生把刘家那小孙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太医院的人都摇头说没救了,偏她不肯撒手,愣是把那孩子给救活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瞧着,那孩子嘴唇都乌紫了,分明是没气了的模样……易知玉居然还能救活,真真是抢尽了风头。” “她在萧若宁的赏花宴上这般出风头,不是明摆着要压主人一头吗?我瞧着她那副模样就觉得矫情得很——刘家老夫人还在边上呢,她死死赖在孩子身边不肯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亲儿子落了水、救不活了呢~” “可不是嘛!她那副泪眼汪汪、死活不肯放弃的作态,不知情的,真以为地上躺的是她亲儿子呢。啧啧,也难怪萧若宁会输给她……这般手段,旁人哪里学得来呀!” “哈哈哈哈哈……” 几人说得兴起,笑声不断。 一旁的沈月柔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当听到易知玉竟然敢和公主叫板之时心中还是很惊讶的, 虽然知道易知玉现在已经和她想象中大不一样,却也没想到她如今都胆大都这个地步了。 可是当听到她们议论易知玉救活溺水的孩童之时,沈月柔忽然睁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方才说话那小姐妹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刚刚……说什么?” 那小姐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皱眉看向沈月柔,还以为是她们调侃易知玉惹得这位沈家小姐不快了,有些不悦的说道, “怎么了?平日你不是最讨厌那易知玉,总说她上不得台面么?难不成……听我们这般说她,你反倒不高兴了?” 沈月柔用力摇了摇头,急切地追问道: “不是!我是问你——你刚刚说,易知玉救人时的模样,就像她自己的儿子溺水救不活了一样?你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那小姐妹被她问得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是啊……她当时那副情急心切的模样,瞧着比刘家老夫人还要揪心呢。若不是早知道地上躺的是刘家小孙子,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你那二嫂的亲儿子落了水呢。” 沈月柔缓缓松开抓着她的手,一双眸子却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旁边几个小姐妹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又兴致勃勃地聊起了那日的其他趣事,可沈月柔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几句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子溺水了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儿子救不活了呢!” “她当时那模样,可是比那刘家老夫人看着还要急呢!” “任谁瞧着都会觉得是你二嫂的儿子溺水了!” 这些话语如同碎片般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沈月柔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抓住了什么一直被忽略的关键线索。 她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起伏着,连气息都控制不住地紊乱了几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她知道了! 她知道为什么如今这么多事情都和她了解的不一样了! 沈月柔仿佛终于窥破了某个惊天秘密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面前的茶盏。 几个正说得兴起的小姐妹被她这突兀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话头,诧异地望向她。 只听她口中不住地喃喃低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其中一个小姐妹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疑惑道: “什么原来如此?沈月柔,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被这声音唤回神智,沈月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坐下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 “我是说……你们方才分析得很有道理,说得挺对,挺对的。” 见她这般解释,几位小姐虽觉有些古怪,却也没再多问,很快又热络地聊了起来。 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小姐望向不远处唱曲的舞台,感叹道: “最近这醉云楼的雅座可是越来越难订了,咱们今日这桌,还是提前好几日打点才订下的呢。” 身旁着水绿衫子的小姐立刻接过话头说道: 第368 章 蛐蛐的人就在旁边 “那是自然!醉云楼的唱腔、说书可是京城里头一份儿的。” “曲子婉转动人不说,故事更是编排得引人入胜,还时常推陈出新,总能听到些新鲜有趣的。” “何止啊!” 另一位吃着点心的小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若是谁家得了什么新奇的话本杂书,偏爱里头的故事,还能花银子请醉云楼专门编排成曲目,登台演出呢!” “如今京中好些爱看奇闻轶事的公子小姐,都乐意掏这个钱。” “竟还能这样?难怪总有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故事。这醉云楼可真是会做生意——唱曲能挣钱,茶点能挣钱,连故事都有人主动送来,他们只管编排演出便能挣钱,当真厉害!” “诶,那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如咱们也寻个有趣的故事,让他们编排出来,大家一起乐一乐?” “什么故事?” “萧若宁的故事,不就精彩得很么?哈哈哈哈哈……” “快省省吧你!若真敢编排她的故事,叫她知道了,可有你好受的!” “哎呀,我不过说笑罢了!她背后那么多贵人撑腰,我哪儿敢真触这个霉头?也就是私下里同你们玩笑两句。” “哈哈哈哈哈……不过你说得倒也在理。若真将她的故事搬上这醉云楼的戏台,那才叫热闹呢!只怕到那时,这儿的桌子得提前半年才订得上咯!” “哈哈哈哈哈!” 几人说着,又心照不宣地笑作一团,语气中满是讥诮与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哈,这主意还真是不错,有趣,真有趣。” 一阵清脆的笑声和说话声就在这时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屏风,传入几人耳中。 原本嬉笑正酣的几位小姐顿时噤了声,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小姐露出讶异的神情,指了指隔壁: “隔壁……有人?” 另一位小姐蹙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不悦: “是谁这般无礼?竟偷听我们说话!还跟着笑,真是胆大包天!” 坐在她对面的那位小姐却是脸色一白,眼珠不安地转了转,压低声音道: “这声音……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旁边那位也点了点头,神色渐渐紧张起来: “是啊,我也觉得……像是在哪儿听过。” 几人不由都屏住呼吸,齐齐侧头望向那扇绘着青绿山水的屏风。 方才那位不耐烦的小姐正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却见屏风后忽然转出几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婢女,悄无声息地分立两侧。 几人打量着那几个婢女身上与众不同的服制样式,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等她们开口询问,那几名婢女已动手将屏风缓缓向两侧推开—— 这醉云楼二楼的雅座本是听曲的最佳位置,为了不阻碍声音,每个席位只用几面屏风稍作隔断,既保留了私密性,又不影响聆听曲艺。 此刻屏风移开,隔壁雅座内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当看清端坐于隔壁雅座的人是谁时,那几位小姐的脸色骤然剧变,方才还挂在唇边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只见萧若宁与萧永嘉正悠然坐在相邻的雅座上,桌前摆着清茶细点,显然也是来此听曲消遣的。 而此刻,萧永嘉正微微侧首,挑眉望向她们这边。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每一张仓皇失措的脸,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对上那道视线,几位小姐的身子不约而同地一颤。 “公、公主……郡、郡主……” 其中一个小姐的声音已抑制不住地发抖。紧接着,几人像是猛然惊醒般,“扑通”几声接连跪倒在地。 方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雅间,顷刻间被一片死寂笼罩,只剩下几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身影。 “臣女……臣女参见永嘉公主,参见若宁郡主。” 参差不齐的请安声夹杂着明显的颤音,让萧永嘉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那笑意非但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心头阵阵发冷。 一旁的沈月柔在屏风撤开的瞬间还有些茫然,待听到小姐妹们颤声唤出“永嘉公主”“若宁郡主”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慌忙跟着跪倒在地,垂首行礼: “臣女参见永嘉公主,参见若宁郡主。” 萧永嘉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面,脸上的玩味之色愈发浓郁: “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么?怎么一见着本宫,就都没了声响?莫不是……本宫扫了诸位的雅兴?” 萧永嘉话音一落,跪伏在地的几位小姐身子俱是一颤,纷纷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场面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萧永嘉见状,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 “呵。” 侍立在她身后的一个婢女立刻会意,冷眼扫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厉声道: “公主问话,竟敢置若罔闻不回话?都好大的胆子!”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几位小姐吓得浑身一抖,慌忙颤声应道: “没、没有……臣女不敢!臣女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是、是啊……臣女、臣女……” 虽强撑着开口,几人却已是语无伦次,面无人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始终静坐一旁的萧若宁此时才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波流转间掠过几张惨白如纸的脸,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我萧若宁的魅力,倒真是不减当年。离京数载,诸位对我的关注竟丝毫未减——这才回来几日,便又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关注便罢了,竟还这般‘热心’,想着将我的故事编成曲目,搬上这醉云楼的戏台……真真是,给我捧场啊。” 这番话字字如针,刺得跪着的几人脸色青白交错,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第369 章 掌嘴 方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位小姐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郡主恕罪……我们、我们就是一时嘴快,开个玩笑……其实真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另外几个小姐也慌忙跟着附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啊……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就是、就是随口说笑……” “若宁郡主恕罪!我们真是无心之言,绝不敢对郡主有半分不敬!” 一旁的萧永嘉听着这几人拙劣的辩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侧首看向萧若宁,眉梢微挑: “你说她们是不是把咱们当傻子呀~居然敢用开玩笑这么拙劣的借口糊弄咱们,咱们看上去就这么好骗吗?” 萧若宁轻啜一口清茶,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你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主观了一些吧。我瞧着她们解释得这般恳切这般真诚,说不定……当真只是开玩笑呢。” 其中一个小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 “是、是的!真的只是玩笑!只是玩笑,绝无他意!” 萧永嘉闻言,眉梢挑得更高,笑容愈发灿烂: “哦——原来当真只是玩笑啊。” 下一刻,她眸中笑意骤然凝结,声音陡然转沉: “既然诸位这般爱开玩笑,那可真是巧了——本宫平生最爱的,就是与人开玩笑。今日既然有此缘分,不如……本宫也来与你们开个玩笑。” 她侧首对身后婢女吩咐道: “把她们都拖到店门口去,一人赏四十个嘴巴,让她们好好感受一下本宫同她们开的玩笑。” 此言一出,那几个小姐顿时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其中一个慌忙叩首,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公主殿下开恩!臣女知错了!求殿下息怒啊!” 另一人也连连哀告: “求公主饶恕!臣女再也不敢了!殿下大人大量,莫要与臣女计较……” 萧永嘉却只轻嗤一声,眸光如淬寒冰: “什么恕罪不恕罪,开恩不开恩的?本宫不过是和你们一样,开个玩笑罢了。怎么,你们开得玩笑,本宫便开不得?还是说——到你们这,就开不起玩笑了?” 她漫不经心地揉了揉耳朵,语气渐冷: “真是聒噪。拖下去。” 身后侍立的婢女立刻应声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小姐从地上拽起,径直朝着楼梯口拖去。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方才还雅致清静的茶楼雅间,顿时陷入一片狼藉。 跪在原处瑟瑟发抖的沈月柔听到“掌嘴”二字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好不容易才求得父亲解了禁足,若今日被当众拖行掌掴,岂非前功尽弃? 莫说名声尽毁,只怕回府之后,父亲盛怒之下再不会容她踏出府门半步! 可就在她心惊胆战之际,却见那几个婢女竟径直绕过了自己,并未上前拉扯。 她不由一怔,低垂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一时摸不清眼前状况。 她壮着胆子抬眼望向萧永嘉,却正对上她与萧若宁投来的目光,心头猛地一悸,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手中的丝帕绞得死紧。 忽然想起张氏曾提及自己与若宁郡主素有交情,沈月柔心念急转,努力压下喉间的颤抖,朝萧若宁柔声开口: “若宁姐姐安好。前些日子臣女不慎染了风寒,未能亲赴姐姐的赏花宴,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萧若宁闻言轻轻蹙眉,望着这个因着沈云舟之故自己一向多有照拂的姑娘,心中百味杂陈。 她素来不喜沈月柔这般心性,可念及她是沈云舟名义上的妹妹,往日里总多几分宽容与善待。 今日在此撞见她与那群长舌之徒为伍,亲耳听着旁人肆意诋毁自己与她的嫂嫂易知玉,却始终沉默不语丝毫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说不失望,是假的。 一旁的萧永嘉此时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月柔,若宁前些年待你如何,你心中应当有数。今日你虽未同她们一道诋毁若宁,可方才那些人嚼舌根时,也不见你出言制止。” 她眸光一转,声音渐沉: “这便罢了。那易知玉是你嫡亲的嫂嫂,是你们沈家的人。听着外人这般非议自家人,你竟能无动于衷——你这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听得这番话,沈月柔顿时恍然。 自己未被一同责罚,一来是因着往日与若宁郡主那点浅薄交情,二来便是方才未曾随众人附和。 想通此节,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后怕的庆幸。 方才众人说笑时,她因满脑子都在想自家的事情,便没有什么功夫插嘴附和,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的保了自己一把! 她连忙顺着话头,作出一副懊悔模样: “都是臣女的错……臣女方才怕出言反驳会惹得朋友们不快,这才、这才不敢多言……其实臣女心中也并不认同她们那些话的。是臣女懦弱,臣女知错了,日后绝不再犯。” 萧永嘉闻言轻轻蹙眉,摆了摆手: “罢了。你毕竟是沈云舟的妹妹,本宫若当众掌你的嘴,便是不给你兄长留颜面。今日便饶你这一回,只是往后——莫再与这些惯会背后嚼舌、毁人清誉之徒往来了。” 沈月柔心中大喜过望。公主既这般说,便是当真要放过自己了。 听到她特意提及“沈云舟的妹妹”这个身份,沈月柔不由心潮涌动—— 这层身份竟如此好用,连公主都要给几分薄面!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听信张氏挑唆,去得罪这位兄长? 她不敢再多想,连忙叩首谢恩: “谢公主殿下宽宥!谢若宁姐姐!” “起来吧。” “是。” 沈月柔慌忙起身,又朝二人恭敬地福了一礼。 见萧永嘉已不耐地挥了挥手,她如蒙大赦般急声道: “谢公主殿下,臣女,臣女告退。”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脚步匆忙得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第 370章 死不开口的萧云芷 等二楼重新恢复了清静,萧永嘉拈起一块芙蓉酥放入口中,脸上满是无语的表情, “真真是晦气!本来开开心心出来听曲解闷,偏碰上这群长舌妇,平白坏了兴致。若宁,你可莫要将那些混账话往心里去,她们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可别因为她们那些废话难受不高兴。” 萧若宁轻啜一口清茶,唇角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我何曾放在心上?再说,你都这般替我出气了,我还有什么可难受的。” 她眼波微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要说难受,此刻正在楼下当众受罚的那几位,才是真真要难受好一阵子了。” “哼,” 萧永嘉冷哼一声, “她们应该谢我才是。今日我心情尚可,只略施小惩。若赶上我心情不好,定要治她们个污蔑皇亲的罪过,将她们统统投进大狱吃牢饭去!” 她说着便看向了楼梯沈月柔方才离去的方向,此时楼下隐隐传来了些许女子的哭声, “这沈月柔平日跋扈些也就罢了,竟还与这些长舌之辈厮混一处。往日你待她何等亲厚,她竟任由旁人那般诋毁你……真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费解: “这沈家究竟是怎么教养孩子的?一家里头竟能养出品性这般天差地别的兄妹来。同样是沈家的血脉,沈云舟为人正直、品性端方,怎的这妹妹就这般不成器?” 话一出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 “当然——他虽然人品尚可,性子却冷冰冰的,又倔又硬,讨厌得很!我可讨厌他了!” 萧若宁听着她这番欲盖弥彰的辩解,不由莞尔: “你倒不必因着我的缘故这般说他。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个极好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萧永嘉撇了撇嘴,勉强点头: “好吧,客观来说……沈云舟那家伙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不然太子哥哥也不会与他深交。可同样生在沈家,与他这般一对比,他这妹妹着实差得也太远了。” 她越说越觉得匪夷所思: “由着旁人诋毁你便罢了,我只当她是个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的。可她竟连自家人都不维护——那易知玉好歹是她的嫡亲嫂嫂,是沈云舟明媒正娶的夫人!不帮着说话也就罢了,竟还听着旁人那般污蔑诋毁……你方才可听见了?有个小姐说沈月柔素来瞧不起她那嫂子,可见她这般背后嚼舌根也不是头一回了!” 萧永嘉愤愤地咬了一口点心: “这般败坏自家嫂嫂的名声,于她有何好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一个侯府嫡出的小姐难道不懂?平日家中那些教诲,都学到哪儿去了?” 她重重放下茶盏,冷哼道: “若不是瞧她方才未曾随众人附和着诋毁你,我才不管她是谁的妹妹——便是沈云舟的亲妹妹,我也定要赏她几十个嘴巴子,叫她好好长长记性!真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虽然我今日放她走了,可咱们既与沈云舟相熟,她这般与人诋毁自家嫂嫂的事,却不能就此揭过。” 萧永嘉神色一正,说道, “待会儿回去,我便将今日之事告知太子哥哥,请他转达沈云舟。沈家的家事我不好越俎代庖,便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好生管教管教这个不懂事的妹妹。若再纵容下去,只怕她日后愈发不知分寸。” 萧若宁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该让沈云舟知晓。若由着沈月柔在外如此行事,旁人看的不仅是她的笑话,更是整个沈家的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 “况且……沈云舟那位夫人并未做错什么,实在不该平白受这等羞辱。” 萧永嘉闻言眼睛一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萧若宁,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哟?你竟会替沈云舟的夫人说话?莫不是……你也觉得那女子不错?” 对上萧永嘉那双写满八卦的眼睛,萧若宁无奈一笑,顺手拈了块杏仁酥塞进她嘴里: “你用了也字问我,所以意思是你觉得她也不错,是不是?” 萧永嘉接过点心,边吃边道: “从前未曾接触,不好妄下论断。但上次赏花宴一见,印象确实颇佳。特别是萧云芷弄出那棋子风波时,易知玉从头至尾未曾因挑唆而疑你,反而条理清晰地拆穿阴谋,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净,还处处顾全你的名声。” 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说实话,我当时便觉此女品性端方、处事有度,确是个难得的人物。” 说着,她悄悄瞥了萧若宁一眼: “本来不想夸她的——毕竟她是那个讨人厌的沈云舟的夫人。可听你方才那话,便知你对她,也是有几分认可的。” 萧若宁轻笑一声,眸光清澈: “你倒不必总强调沈云舟讨人厌。我也不是那般小性之人,往事已矣,大家终究还是朋友。” 萧永嘉闻言顿时眉开眼笑: “好!这才是我萧家女儿该有的气度!拿得起,放得下!” 说着,萧永嘉忽然敛了笑意,眉间蹙起几分郁色: “话说早了……也不是每个萧家人都拿得起、放得下的。” 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方才我还笑话沈家怎能养出品性迥异的兄妹,咱们萧家不也一样?那沈月柔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眼狼,可萧云芷——” 萧永嘉声音一沉,眼底涌起浓重的愤懑: “她才是天下第一号的白眼狼!从小到大,你待她何等尽心,她却对你下那般阴毒的毒药,险些毁了你一辈子!若不是机缘巧合寻到神医,你还要受多少年的折磨?吃多少苦头?” 提到萧云芷,萧若宁眸光微黯,轻声问道: “她如今……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 萧永嘉烦躁地摆了摆手, “这么些日子了,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任太子哥哥的人如何审问,哪怕证据摆在眼前,她也闭口不言,当真是铁了心要装哑巴。也不知是仗着公主身份,认定我们不敢长久扣押她,还是另有依仗……反正太子哥哥说了,若她再不肯开口,便要考虑动刑了。” 第371 章 神医是何人寻来 萧若宁闻言眉头蹙得更紧: “动刑恐有不妥。我们本是借赏花宴之机将她暂留在我园中,对宫中只说她想多陪我住些时日。若动用刑罚,一旦走漏风声,难免有人借此攻讦太子哥哥。” “那能如何?” 萧永嘉气闷道, “自太子哥哥的人将她秘密带走审问至今,她连一个字都没开口说过。难不成她真以为,只要死不认账,便能将这般恶行遮掩过去?” 萧若宁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眸道: “或许……可以让我见见她?” 萧永嘉闻言立刻蹙起眉头,满脸不赞同: “见她做什么?她将你害得这般凄惨——若不是她当年暗中下毒,你何至于受这数年煎熬!这般心肠歹毒之人,你若靠近她,谁知会不会又使什么阴损手段?万一……万一她隔空再给你投毒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忽然睁大眼睛,像是骤然想通关窍: “是了!她定是打着这个主意!故意缄口不言,就是想引你前去!等你到了她跟前,再好伺机害你!不行……你绝不能去!” 听着萧永嘉这番煞有介事的分析,萧若宁不由失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呀……当真是想多啦。她此番猝不及防被擒,哪有机会准备什么害人的物事?再说,有太子哥哥的人层层把守,她纵有歹心,又怎能伤我分毫?” 她语气渐沉,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我终究是此事的主角,也是她一心针对之人。或许见着我这张脸,反而能撬开她的嘴。毕竟……她满心满眼,不都只盯着我一人么?” 萧永嘉听她这般分析,神色稍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我稍后便去寻太子哥哥,将你的想法转告于他。若哥哥允准,我便陪你一同去见见那萧云芷。” “好,那到时候我们便一同去见见她。” 萧若宁说罢,又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萧永嘉静静望着她安然饮茶的侧影,忽然“嘿嘿”一笑,凑上前一把搂住了萧若宁的胳膊。 萧若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 “这是怎么了?” 萧永嘉将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眼底漾开一片暖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眼下这般光景,真好。” “真好?” 萧若宁偏头看她,眸光温软, “什么真好?” “看见你脸上又有了笑,看见你变回从前那个神采飞扬、天不怕地不怕的萧若宁,我高兴得不得了。” 萧永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方才她们虽在骂你,可听到那句‘你又变得像从前一般嚣张’,我心里竟欢喜得很。” 她稍稍收紧了手臂,语气轻柔却坚定: “若宁,神医说了,要不了多久,你身上的毒便能彻底清除,一点后遗症都不会留下。从今往后,你再不必受这剧毒磋磨,再不会那般煎熬了……” 说到最后,她喉间微微发哽。 萧若宁忙拈了块蜜枣糕递到她唇边,柔声笑道: “哎呀,怎么说着说着,倒像是要掉金豆子了?我知道你替我高兴。放心,既然你这般爱看我笑,那我往后日日都笑给你瞧,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 萧永嘉立刻抬头,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已扬起, “日日都要笑给我看!” “是是是,日日都笑给你看。” 萧永嘉这才破涕为笑,美滋滋地咬了口点心,又感慨道: “真是万幸……寻到了这般厉害的神医。否则你还不知要被萧云芷那毒害到何时,还要受多少苦楚。如今不过短短时日,毒已解了大半。神医说了,再过些日子,余毒便能清得干干净净,再不会损你分毫。” 她眸光晶亮,语气郑重: “待到那时,我定要好好问问那神医想要什么赏赐——无论如何,我都要重重谢她!谢她将你身上的毒解的这般干净。” 萧若宁含笑点头: “这位神医带着弟子在我园中一住数月,日夜为我煎药调理,事事亲力亲为,尽心竭力。这份恩情,自然要好生答谢。若无她妙手回春,我此刻恐怕还困在这毒药之中,哪能这般悠闲地陪你听曲看戏。” 她顿了顿,眸光温润: “不过,除了她与她的弟子,我更该好生感谢那位将她们寻来之人。” 萧永嘉摆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哎呀,太子哥哥是自己人,他替你寻医问药本是应当的,何必特意言谢?” 萧若宁静静望着她,忽然微微偏首,轻声问道: “永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萧永嘉“嗯”了一声,执起茶壶为自己续了盏茶: “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这位为我寻来神医的人……当真是太子哥哥么?” 萧永嘉刚将茶水送入口中,闻言猛地一呛,茶水瞬间喷了出来。 她整个人弯下腰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一旁的萧若宁连忙递过帕子,轻轻为她拍背顺气: “怎么这样不小心?喝个茶也能呛着。” “咳咳……咳咳咳……” 萧永嘉用帕子掩着嘴,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脸颊因方才的呛咳泛着绯红。 她连拍了几下胸口,强作镇定道: “没、没事……就是不小心呛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萧若宁,语气匆忙却笃定: “你怎么会这么问?自然是太子哥哥替你寻的呀!他上回不也说了么?为了请动这位神医,他可费了不少周折呢~” 萧若宁望着她,眉梢轻挑,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永嘉,你可知晓?你一说谎话,这眼珠子便喜欢四处乱瞟,停都停不下来。” “我、我哪有?” 萧永嘉嘴上反驳,眼珠却控制不住地又转了几转。 萧若宁也不言语,只静静含笑望着她,目光温和却洞悉。 被她这般瞧着,萧永嘉知道再遮掩也是徒劳,只得缴械投降: “好啦好啦……真真是瞒不过你。确实如你所说……这神医并非是太子哥哥寻来的。” 第372 章 她们是认识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若宁心中虽已有所猜测,仍轻声问道: “那是谁?” 萧永嘉眉头微蹙,面上浮现几分犹豫,似在纠结该如何开口。 萧若宁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 “你若是答应了太子哥哥不说的,那便不说罢。横竖你不说,我也大抵能猜得到是谁。” 萧永嘉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歪头说道, “啊?你猜到是谁了吗?” “我们自幼一同玩耍的,不过也就这几人——你、萧云芷、太子哥哥、李长卿,还有沈云舟。” 萧若宁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既然不是太子哥哥,更加不可能是萧云芷,排除他二人也就只剩下三个人了,若是你或李长卿为我寻来的神医,又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地瞒我?如此排除下来,是谁费心为我寻来神医……岂非一目了然?” 见萧若宁早已洞察分明,萧永嘉索性不再掩饰: “哎呀!真真是半点都瞒不住你,这就被你猜着了!” 她顿了顿,又急忙补充: “不过若是太子哥哥问起,你可得说是自己猜出来的,与我无关哦!我可是答应了他绝不透露半字的。” 萧若宁摇头失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是是是,与你无关。不过——好你个萧永嘉,咱们这般要好的姐妹,你竟同太子哥哥合起伙来蒙我?” 萧永嘉连忙凑近些,软声解释: “哎呀,这不都是怕你知晓神医是沈云舟寻来的,会因为讨厌他而不肯接受医治嘛!所以咱们想了想,这才谎称是太子哥哥的安排,想着这样你也许会容易接受一些嘛。” 说着她又按捺不住好奇,眨着眼睛问道: “不过……你到底是如何察觉这神医并非太子哥哥寻来的?莫非是我何时说漏了嘴被你给察觉到了吗?” 她蹙眉回想了片刻,有些困惑地挠了挠额角: “不应该呀……除了引荐神医那日提过是太子哥哥寻来的,之后我怕露馅,再未多言半句呀。” 萧若宁见她这般绞尽脑汁的模样,不由莞尔,温声解释道: “你确实未曾说漏什么。在赏花宴之前,我也从未起过疑心。” “赏花宴?” 萧永嘉眼睛一亮,追问道, “你是那日在宴上发觉了什么?” 她歪着头思忖片刻: “难道沈云舟私下与神医会面,被你撞见了?可依他那般谨慎的性子,就算要与神医商议什么,也不该选在赏花宴那日呀。他素来行事周全,定会另择时机单独相见才是。” 萧若宁微微一笑,不再卖关子: “你可还记得……刘家那孩子溺水时,我曾唤神医前来救治之事?” 萧永嘉立刻点头: “当然记得!这么大的事,哪能忘?本来咱们请神医为你医治都是暗中进行,若非那日情况危急,你也不会将她请到人前。不过说来倒也凑巧——那日并未劳烦神医出手,易知玉竟硬生生将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要说起来,她可真是帮了咱们一个大忙。不仅挺身作证,还坚持施救到底。倘若那孩子真出了事,安王府与刘家结了仇,便不只是两家私怨,只怕要牵扯到朝堂之上了。这幕后黑手,心思当真歹毒得很!好在长卿哥哥已在追查,想来不久便能揪出真凶!” 她越说越激动,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瞧我这嘴,说着说着又扯远了。若宁,你继续说你的事,你继续说。” 萧若宁忍俊不禁,继续道: “当时太医们与神医及其弟子一同上前给那孩童诊治。几位太医把脉查验后,皆起身摇头,退至一旁,皆道回天乏术。他们看着易知玉施救的手法,眼中尽是困惑,似乎全然不解其理。” 她眸光微凝,声音缓了下来: “可神医与她的弟子却不同。她们始终蹲守在侧,对易知玉的施救手法并无讶异之色,反倒像是……早已知晓一般。” 说到此处,萧若宁停下话头,看向萧永嘉。 萧永嘉却仍一脸茫然: “所以呢?” 萧若宁见她还未领会,便又解释道: “她们非但不觉奇怪,反而十分自然地与易知玉交流救治情形,那态度分明是认同她的手法,甚至……似有默契。” 萧永嘉依旧不解: “所以呢?” 萧若宁无奈地挑了挑眉,索性直言: “你不觉得……她们或许是相识的么?” 此言一出,萧永嘉倏然睁大了眼睛,眸中掠过惊诧: “相识?你是说——易知玉与神医她们……早就认识?” 萧若宁轻轻颔首: “嗯。虽她们表面上并未显露相识之态,可你难道不觉得……她们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么?一人全力施救,另两人静候在侧;人还未醒,药方已然拟好,甚至能在旁辅助施针——这般配合,未免默契得有些反常了。” 听她这般细述,萧永嘉也不由陷入回忆,一边回想一边点头: “你这么说……倒真有些道理。我记得易知玉施救时,神医与弟子便守在近旁,似在等待,又似在配合。待那孩子转醒,易知玉径直将他交予神医,那份信任似乎来得太过自然了些。若按常理,她岂会贸然将一个刚刚苏醒、尚未稳定之人托付给陌生医者?可若她们本就相识,这一切便说得通了。” 萧若宁眸光清亮,继续分析: “况且,那日易知玉救人的手法娴熟利落,分明深谙医理。既通医术,自然也会结识杏林同道。所以当时我便疑心——她与这位神医,怕是旧识。” 萧永嘉恍然大悟: “所以你便由此猜到,神医并非太子哥哥所寻,而是沈云舟请来的?” “嗯。方才问你,不过是为印证心中猜测罢了。” 萧若宁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不过我想……这位神医,或许也算不得是沈云舟‘寻来’的。” 萧永嘉一怔: “不算他寻来的?那是谁寻来的?” 萧若宁唇角微扬,静默片刻,方轻声道: “易知玉——是易知玉,为我寻来的。” 第373 章 何家绣品 听萧若宁如此说,萧永嘉眼中掠过一抹讶色: “易知玉帮你寻来的?不会吧?” 萧若宁唇角笑意温淡: “我也只是推测,并未全然确定。” 萧永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眸光渐渐亮了起来: “细细想来,你这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易知玉既通医术,又与神医似有旧识,说不定这位神医真是经由她牵线才得以请来。若果真如此——” 她语气里不由添了几分赞叹: “那我可要愈发欣赏她了。不因旁人挑拨而疑心你与沈云舟的关系,对沈云舟、对你皆是坦荡信任;虽与你素无深交,却未落井下石,反在关键时刻为你说话;甚至可能暗中相助,替你寻来解毒的神医……这般豁达通透、襟怀磊落的女子,我倒真有些想与她结交了。” 说完,她悄悄觑着萧若宁的神色,似在等她反应。 萧若宁见状,眉梢轻挑,莞尔一笑: “你这般瞧着我作甚?莫非怕我因沈云舟之故心存芥蒂?我萧若宁岂是那般小气之人?值得相交的朋友,我从不因私情而避。” 萧永嘉眼睛倏然一亮: “当真?那太好了!不如……咱们寻个时机约她出来坐坐?” 萧若宁无奈地摇头: “你与她尚且不熟,这般贸然相邀,莫说唐突了人家,便是真见了面,三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谈,岂不尴尬?况且眼下这一切尚是猜测,还需设法求证才是。若莽莽撞撞前去道谢,万一闹了乌龙,反倒不妥。” 萧永嘉闻言深以为然: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再办一场宴席,借机请她过来?” 萧若宁失笑: “才办了那般盛大的赏花宴,没几日又设宴相邀,旁人怕不是要以为我萧若宁疯了。” “那该如何是好?” 萧若宁略作思忖,徐徐说道: “我想着,不若办一场小家宴,以答谢神医为由,递帖子请沈云舟与他夫人一同前来作陪,再邀上太子哥哥与长卿哥哥。如此一来,人多热闹,说话也不至于冷场,易知玉应当也不会太过拘谨。这般安排,总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萧永嘉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 此时,正在娘家与两位嫂嫂叙话的易知玉忽然打了个喷嚏。 大嫂苏氏与二嫂林氏见状,立刻关切地望过来: “怎么突然打喷嚏了?莫不是今日过来时吹了风,受了凉?” 苏氏当即吩咐身旁的丫鬟: “快去小厨房煮一壶姜茶来。” 林氏也柔声道: “将屋门掩上些吧,今日风确实有些大,仔细别着了凉气。” 见两位嫂嫂这般紧张,易知玉心中暖融,忙笑着摆手: “我没事,天气这般暖和,我怎么会受凉呢?两位嫂嫂不必担心,” 说着,她又将目光转向桌上摊开的几匹布料与几幅绣品,细细端详起来: “这绣工当真精妙绝伦……还有这布匹,存放了这些年,竟丝毫未见褪色变形,质地依旧是上上之乘。” 苏氏含笑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那是自然。二十年前,何氏可是江南最负盛名的布商。不止布料织造得极好,他家的绣品更是一绝——独创的‘叠云绣’当时可是千金难求,想买都得提前数月预定呢。” “你上回说想寻些何家旧年的东西,你大哥二哥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苏氏温声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桌上那些绣品: “正巧他们前些日子下江南巡视,多逗留了几日,还真寻到了几件何家的旧物。尤其是这几幅绣品,都是出自何家绣技最出众的女儿——何思宓之手。” 她俯身细看,眼中满是赞叹: “拿回来时我仔细瞧过,哪怕过了这么多年,绣线依旧牢固,色泽鲜亮如初,竟跟新的一般。固然是收藏之人用心保管,可这绣品本身的质地与工艺,也着实了得。” 林氏在一旁含笑补充: “本想着整理妥当了便给你送去的,偏巧你今日过来,倒是赶得正巧。” 易知玉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真真是谢谢哥哥嫂嫂们了,为我这般费心寻觅。知玉心中感激不尽。” 苏氏连忙摆手: “哎呀,一家人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如今咱们家托你的福,得了皇商的名号,生意做得比从前更红火。要说感激,合该我们感激你才是。这点小事,便是再办上百件也不妨事。” 林氏也柔声道: “是啊,大嫂说得对。这点小事何须言谢?你若真想谢我们,不如多约我们出去逛逛、玩玩,这日子过得才热闹有趣呢。” 易知玉含笑应道: “好好好,我定常回来‘烦’你们,时时拉着你们陪我出门。” 三人说笑间,气氛愈发温馨。 林氏目光落回那精致的绣品上,不由轻声感慨: “要说这何家女儿的绣工,当真独步江南。不仅技艺精湛,针法更是别具一格。我同大嫂琢磨了许久,有些地方竟瞧不出是如何绣成的……也难怪何家当年能稳坐江南第一绣坊的位子。”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惋惜: “只是可惜了……这般兴旺的家业,竟说关就关,铺子全盘转手,一家人从此杳无音讯。也不知究竟遇上了什么事,能让他们决然抛下这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二嫂这般感慨,易知玉本也没打算隐瞒,便将何家与沈云舟的关系大致说与两位嫂嫂听了。 苏氏与林氏听罢,眼中虽掠过几分讶色,却并未太过震惊。 她们早知易知玉重生之事,也晓得沈云舟并非张氏所出,如今寻到生母娘家,倒也在情理之中。 苏氏一脸恍然道: “难怪你突然要寻何家的旧物,原来何家竟是妹夫母家的渊源。” 林氏却轻轻蹙起眉: “这般说来……何家当年突然销声匿迹,恐怕事出有因。要么是遭人暗害,满门罹难;要么便是预知险境,提前变卖家产,隐姓埋名躲了起来。” 易知玉颔首: 第374 章 何氏绣法 “我也是这般猜想。不过沈云舟既已派人暗中查访,以他行事之缜密,应当不会有所疏漏,我便不必过多干涉和跟着调查什么了。不过我还是想要帮着做些旁的什么,于是便想着请大哥二哥帮忙寻觅一下何家旧物,也是想着……终究是他生母的娘家,若能寻到些她亲手所绣之物,好歹能为他留些念想,全一份心意。” 她说着,指尖轻柔抚过绣面上细密的针脚。 一旁的林氏见状,不由含笑打趣: “妹夫能得你这般体贴周到的夫人,真真是天大的福气。若他见到你为他寻回生母旧日的绣品,心中不知该有多慰藉。” 易知玉浅笑: “但愿如此罢。” 正说着,她目光忽地凝在一处,指着绣品边角问道: “这边缘的针法……似乎有些特别?” 苏氏顺着她所指看去,了然道: “这个呀,这便是何思宓……唔,该唤何夫人?还是……”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易知玉略作思忖,温声道: “便唤伯母吧。” 苏氏点头应道: “好。这个针法收尾的方式,是伯母独有的一种特色。她绣法精妙,每至转角收针时,都会这般处理,绣成后每个边角便似多了一尾游鱼,灵动别致。” 易知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这是何家绣坊通用的绣法,还是……伯母个人所创?” “是伯母独有的手法。” 苏氏语气笃定, “只有她亲手所绣之物,才会有这般鱼尾状的收针。我同你二嫂仔细比对过,看似简单,实则要做到这般流畅自然、独具韵味,绝非易事。这算是伯母绣品中一个鲜明的印记了。” 听得这番解释,易知玉却微微一怔,目光凝在手中绣品上,眉头轻蹙: “我怎么觉得……这针法风格,似在哪儿见过?” 她偏头思索,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抹熟悉的痕迹。 恰在此时,一旁正与几位小表哥追逐嬉戏的沈慕安跑过眼前,易知玉的视线落在他腰间晃动的小荷包上,倏然间如电光石火—— 她朝沈慕安招了招手,柔声唤道: “安儿,到娘亲这儿来。” 正玩得欢快的沈慕安听见呼唤,立刻迈着小步子跑了过来,仰起小脸: “娘亲,叫安儿什么事呀?” 易知玉取出帕子,轻轻拭去他额间细密的汗珠,温声道: “没什么,就是瞧瞧你玩得累不累。” “安儿不累!安儿可开心啦!” 易知玉含笑点头,目光却落在他腰间那个绣着憨态小虎的荷包上: “娘亲先替你把这小荷包收起来,免得跑丢了。待你玩够了,再给你系上,可好?” 说着,她便伸手解下了那枚荷包。 “去吧,继续同表哥们玩去。” 沈慕安欢快地应了一声,又转身跑开了。 易知玉将他那枚小荷包轻轻放在何思宓的绣品旁,垂眸细看。 苏氏与林氏也疑惑地凑近,待看清二者边角处那如出一辙的鱼尾状针法时,眼中皆露出惊诧之色。 易知玉此时心中亦是讶然。 原来并非错觉,她确曾见过这独特的针法。 就在沈慕安这枚荷包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四周的收针处,正是这般灵动别致的鱼尾形状。 林氏忍不住低呼: “竟是一模一样的针法!” 她转向易知玉,问道: “安儿这荷包是何人所绣?莫非府中还存着伯母旧日的绣品,有人取了料子做成荷包给孩子佩戴?” 易知玉却摇了摇头: “应当不是旧物。” 说着,她将荷包翻转过来。 背面以同样针法绣着的“慕安”二字清晰映入眼帘,苏氏与林氏不由睁大了眼睛。 “若是旧日绣品,又怎能预知孩子会取名‘慕安’呢?” 易知玉又朝一旁抱着沈昭昭的婆子招了招手。 婆子会意,抱着小小姐走近。 易知玉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轻轻解下她身上挂着的那枚平安包。 将绣着“昭昭平安”四字的平安包与绣品并置对比——果然,针法如出一辙。 “若是旧物,更不可能提前知晓我的女儿会唤作‘昭昭’了。” 易知玉望着手中这三件针法全然一致的绣品,眸光渐深,神色间浮起一层难以辨明的晦暗。 一时间,她竟有些摸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一旁的苏氏开口道: “孩子们的一应物件采买置办,府中应当都有记录可查。回去仔细翻查一番,不难寻出这荷包与平安包出自何人之手。届时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她略作思忖,又道: “你方才说,当年沈家宅院与下人皆是何家置办。虽说伯母出事后撤换了一批旧仆,可难保没有遗漏。许是恰巧留下了哪位曾在伯母跟前伺候的,习得了她的独门绣法,这才暗中为孩子们绣了这些贴身物件。” 林氏闻言也跟着点头: “大嫂这般分析,倒颇有几分道理。若非大嫂说得这般明白,我都要以为是伯母放心不下孙儿孙女,魂魄归来,亲手为他们绣制这些了……” 苏氏无奈地瞥她一眼: “平日便劝你少看那些神鬼志怪的话本,如今倒好,越发说得玄乎了。” 林氏讪讪一笑: “哎呀,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嘛。” 她轻轻拍了拍易知玉的手背,柔声道: “大嫂说得在理。府中既有记录,查起来并非难事。只消翻查一番,便知这荷包是何人所制了。” 易知玉微微颔首: “嗯,回去我便查查看。” 她垂眸凝视着手中那几件绣品,眸光幽深,似是陷入了沉思。 一晃半日过去,晚饭过后,易家门口。 易知玉握着两位嫂嫂的手,温声道: “好了,你们快进去吧。今日劳你们招呼了午膳晚膳不说,还为我备了这许多东西,如今又亲自送到门口……真真是折煞我了。” 苏氏含笑摇头: “今日爹爹与哥哥们都不在府中,自然该由我和你二嫂好生招待你。一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林氏也柔声附和: “是啊,你可千万别同我们客气。听说近来醉云楼的说书与唱曲都十分精彩,改日咱们约着一道去听,可好?” 第375 章 颜子依的行踪 易知玉眼中漾开笑意: “好,那便说定了,改日咱们一同去听曲儿。今日我便先回去了,下次再带孩子们过来寻你们热闹。” 说着,她转身走向候在门外的马车。临踏上脚凳前,又回头朝仍立在门前的两位嫂嫂摆了摆手: “嫂嫂们快进去吧,外头风凉。” 苏氏与林氏含笑颔首,目送她掀帘进了车厢。 马车内,沈慕安已倚在软垫上睡得香甜,想来是今日与表哥们玩得尽兴,累极了。 一旁的沈昭昭也在摇篮中沉沉睡着,小脸恬静。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沿着渐沉的暮色,平稳地朝沈府方向行去。 夜半时分,街道早已陷入一片死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 轰隆——轰隆—— 几声闷雷自天边深处隐隐传来,如巨兽低吼。 不多时,雨便落了下来,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一片,越下越急、越下越大。 偌大的京城,除却哗哗雨声,便只剩断断续续传来的打更声在夜色中飘荡,旋即又被滂沱雨势彻底吞没。 城南,伯爵府那处隐秘的宅邸内。 主院的灯火早已熄灭。 院墙外,一棵老槐树浓密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雨夜融为一体的黑影正静静伫立,目光如钩,死死锁着主屋的方向。 那黑影不是旁人,正是颜子依。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粗劣的黑布衣裳,俨然是寻常仆役打扮,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 虽站在树下,飘洒的雨水仍将她的肩头、袖口打得半湿。 可她仿佛浑然不觉,整个人如石雕般隐在树后,手指深深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缝里嵌满了湿漉漉的碎屑。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幽冷怨毒的光,似淬了毒的刀子,狠狠钉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等了这么多天…… 终于让她等到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想到即将动手,颜子依眼中那诡异的光芒闪烁得愈发骇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自从上次拼死逃出沈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之后,她便如惊弓之鸟,再不敢轻易露面。 当夜便寻了一处荒废的破庙藏身,只想暂避风头,生怕被沈家的人揪出来。 颜子依心里再明白不过——她将沈月柔这位沈府嫡女砸死之事,无论是张氏还是沈家,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尤其是张氏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沈月柔可是她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却被自己给活活砸死,甚至连衣服都被自己扒了,死的这般屈辱,她岂会放过自己? 即便明面上不能报官通缉,暗地里也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定要派人将她揪回去! 只要自己稍露行迹,绝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 若真被张氏抓回去…… 等待她的,恐怕是比从前残酷千倍万倍的折磨。 因此这些时日,颜子依一直蜷在破庙最阴暗的角落,连白日里也不敢踏出半步。 可一身锦绣衣衫和首饰终究太过扎眼。 她心一横,将庙中另一个栖身的乞丐生生砸死,剥下对方那身污秽破烂的衣裳换上,又将那无辜的尸身草草拖到庙后掩埋。 随后,她把从沈月柔身上扒下的衣衫首饰寻了个隐蔽处深深埋藏。 自此,她便顶了那乞丐的身份,苟活于破庙之中。 如此一来,果然无人察觉,更无人起疑。 可每当想起那个曾递给她半个冷馒头的乞丐,想起自己趁他转身时举起石头狠狠砸下的瞬间,想起对方满头鲜血、瞪大双眼咽气的模样…… 颜子依心中非但无半分愧疚,反而涌起更深的怨毒! 都是这些贱人逼的! 都是她们害得自己不得不杀人! 都是她们让自己沦落到要与乞丐为伍、靠抢夺残羹冷炙才能苟活! 即便换上褴褛衣衫、涂抹污泥掩面,她仍是提心吊胆地躲藏了许久,才敢重新探出头来。 她先在沈家附近徘徊打探,却见沈家府门并未悬挂白灯笼,府中亦无举丧迹象,仿佛家中并未有人亡故。 颜子依心中惊疑不定,几番辗转打听,才终于确信——沈家未曾办丧,沈月柔竟还活着。 得知沈月柔未死,颜子依心中一时是又松了一口气又恨的不行。 松一口气的是,既然人还活着,沈家与张氏的追捕或许不会那般疯狂,搜捕一阵无果后便可能罢手; 恨意翻涌的是,沈月柔这贱人命竟这般硬! 被她用重物砸破头颅、血流如注,竟还能活下来! 明明当时自己探过鼻息,分明已没了气息的…… 想到沈月柔从前对自己的百般折辱、千般折磨,颜子依便恨得咬牙切齿。 她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再多砸几下,干脆利落地送那恶毒贱人归西! 如今倒好,竟让她活了下来——这老天爷,当真瞎了眼! 在城中暗中徘徊数日,确认似乎并无人大肆搜捕自己后,颜子依便将先前从沈月柔身上夺来的衣裳首饰悉数取出,寻了间偏僻的当铺换了些银钱。 手握银两,颜子依并未逃离京城,反而悄悄潜回沈家附近蛰伏起来。 本应锦衣玉食的她,转瞬间一无所有,更受尽凌虐屈辱——这口恶气,她如何咽得下? 心头翻涌的怨恨不容她就此罢休。她要让那些践踏她、毁了她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唯有将这些贱人一个个弄死,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被仇恨吞噬理智的颜子依,便这般扮作乞丐在沈家周遭游荡多日。 可沈月柔与张氏却始终未曾出府,加之沈府门禁森严,她久留不去,几度引起门房警觉。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换目标,转而盯上了伯爵府。 若说张氏与沈月柔是贱人该死,她那伯爵府的嫡母又何尝不是! 那女人自幼便不待见她,待她出事,竟公然否认她是伯爵府的女儿,污蔑她是冒名顶替的丫鬟,更捏造她害死嫡女故意李代桃僵的说辞,将她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沦落至此,这位“好嫡母”可谓“功不可没”! 第376 章 疯癫的报复 然而伯爵府门前守卫同样严密,嫡母出行更是前呼后拥,颜子依根本寻不到近身的机会。 几次尾随之后,她发现嫡母总在行至某处后更换衣装,改乘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转入城南一处僻静宅院,且往往一待便是数日。 颜子依当即猜出——她那未婚先孕的嫡姐,只怕就被藏匿于此。 原以为嫡母会将这丢了颜面的女儿远远打发去乡下庄子,没想到竟这般舍不得,就将人安置在眼皮底下! 窥破此事,一个阴毒至极的计谋,渐渐在颜子依心中成形。 既然无法接近伯爵府,城南这处宅院便成了她唯一的机会。 因着嫡姐的缘故,嫡母行事如此谨慎,每次前来都要更衣换轿,定然不会派遣伯爵府的旧仆前来伺候以免引人注意。 那么这宅院中的下人,定然全是新雇的生面孔。 为免引人注目,这城南宅院想必也不会守卫森严,对外多半只装作寻常人家模样。 打定主意后,颜子依便开始在城南一带徘徊。 她先绕着那宅院四周的街巷反复走动,熟悉地形,而后便择了隐蔽处暗暗蹲守。 果然,无论是出门采买的仆妇,还是门前值守的护院,皆是陌生脸孔, 所以,自然是无人识得她这位曾经的“伯爵府小姐”的。 颜子依心中稍定,便耐着性子继续守候。 可令她未曾料到的是,她那嫡姐竟从不踏出府门半步。 守了这许多日,除了往来忙碌的下人,她从未见过宅中主人露面。 既等不到人出来,颜子依便动了混进府中的念头。 正可谓“天冷了有人送被子”——就在她盘算着如何与往府中送菜送肉的商贩套近乎时,竟听闻这宅院正在招雇外院洒扫的婢女。 她立刻寻到人牙子处打听,果然是要招几名负责清扫落叶、修剪花枝的粗使丫鬟。 颜子依当即掏出银钱,让人牙子替她伪造身份,混入了一批待选婢女之中。 又额外打点了些银子,请对方在管事面前多为她美言几句。 一番打点之下,她果然被留了下来。 进府前,颜子依心中仍不免忐忑——万一遇上从前的熟面孔,认出她来,一切便前功尽弃。 为此她特意花钱稍作乔装,遮掩了几分原本容貌。 待见到领她们入府的管事婆子全是生人时,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加之有人牙子暗中帮衬,她终是成功踏入这宅院,有了接近那位嫡姐的机会。 进府之后,一切竟顺利得如有天助。 当得知嫡姐不仅在此安身,还生下了孩子养在院中,颜子依心中又是惊讶,又是不甘。 她本以为,颜云婉未婚先孕,日子定是凄风苦雨,终日以泪洗面,需人时时宽慰照料。 可亲眼所见,却全然出乎她的预料—— 这位“好嫡姐”非但没有寻死觅活,竟还安然诞下孩儿,在这僻静院落里过起了安稳日子。 几次远远听见院中传来的孩童嬉笑声与热闹动静,颜子依几乎咬碎了牙。 凭什么! 凭什么她颜云婉还能这般舒坦度日? 凭什么自己却沦落至此,受尽屈辱! 凭什么她们欢声笑语,自己却要与乞丐争食,连个冷馒头都需拼命去抢? 恨意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她原只想弄死嫡姐,让嫡母痛不欲生; 如今却生了更恶毒的念头——连那孩子,也一并除去! 一则,她见不得颜云婉这般境地竟还能过得如意。 她要亲手毁掉这份“安稳”,就像当初设计她未婚先孕、毁了她的人生一般。 二则,若将嫡姐与她的孩子一同了结,她那好嫡母的天,怕是要彻底塌了吧! 到那时,甚至无需她再动手,嫡母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盘算既定,颜子依便开始寻机往主院靠近。 出乎意料的是,这宅院守卫松懈,仆从亦不算多。 她常借修剪花木之便,渐渐摸清了主屋周边的路径。 待熟悉环境后,她甚至尝试在夜间潜入主院附近蹲守—— 更令她窃喜的是,入夜之后,主院门前竟连个守夜的婆子都没有! 果然,她那好嫡母为求低调,并未在此安置太多人手。 况且…… 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悄然潜入,伺机下手吧。 望着那扇已然熄了灯的窗棂,颜子依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幽冷的光。 这几日天气反复,阴云积聚,下雨是迟早的事。 果然,今日便被等来了这场大雨——雨声淅沥,足以掩盖许多不寻常的声响; 而因着下雨,府中的看守必然更加松懈,待她事成之后,脱身也会更加容易。 这实在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毕竟上次,也是借着瓢泼大雨的掩护,她才得以从沈家那牢笼中逃出生天。 因此颜子依认定,雨夜行事,必能让她更易得手。 一想到嫡母推门而入,看见嫡姐与孩子双双倒在血泊之中的惨状…… 颜子依便忍不住浑身战栗,那是一种混合着蚀骨恨意与扭曲快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她再次仔细环顾四周,确认雨幕中杳无人迹,这才深吸一口气,猫着身子,警惕地朝主屋院门摸去。 行至院门前,她一边侧耳倾听动静,一边从腰间抽出匕首,将刀尖缓缓探入门缝,向上一挑——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里头的木栓应声滑开。 院门悄然洞开。 颜子依眼中幽光大盛,嘴角咧开一抹骇人的阴笑,侧身如鬼魅般闪入院内。 …… 不到半柱香工夫,院门口传来细微声响。 颜子依迅速闪身而出,手中仍紧握着那柄匕首。 此刻的她眼中满是得逞的凶光,整张脸在雨夜中扭曲如恶鬼,嘴唇不住地翕动,发出梦呓般的低喃: “贱人……让你过得这般自在……让你这般舒坦……带着你的宝贝儿子一同下去过吧!” “是你们害的我……都是贱人!杀光你们……统统该死!哈哈哈哈哈……活该!” “你的女儿、孙子……全被我杀了!你就等着……生不如死吧!老女人!” 她将匕首插回腰间,小心地将院门掩回原状,眼珠疯狂地转动。 必须趁着雨势未歇赶紧离开才是! 她转身便朝着早已搭好踏脚处的一处院墙,快步奔去。 第 377章 见萧云芷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日。 城中一处隐秘的府邸内,萧永嘉挽着萧若宁的手,跟随着她们的太子哥哥萧祁穿过曲廊,一起往深处的方向走着。 萧永嘉侧首看向自家兄长,低声问道: “哥哥,萧云芷至今还不肯开口么?若今日我和若宁见了她,她仍一言不发,执意沉默……咱们该如何是好?” “扣了她这些时日,恐不能再久留了。若一直不让她露面,不好同大家交代不说,她背后之人也定会起疑的。” 萧祁闻言,面上却无半分忧色,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淡笑,似乎并不为此忧虑, “不必担心,我已暗中禀明父皇此事原委,父皇准我暗中扣押审讯,故而留她多久,皆无妨碍。” 他步履从容,语气沉稳: “至于她开不开口,于我而言,不过是查证快慢之别。她若愿供出背后主使,自是省时省力;” “若执意不吐一字,大不了多派些人手细查便是。既然此事已撕开一道口子,查出真相,不过早晚而已。” “至于那背后之人起不起疑,问题也不大,你们自然不必担心。” 说着,他侧首看向萧若宁,目光温和: “若宁,今日带你前来,只因你想见她,并非指望你必须从她口中问出什么。你只管放宽心,如常叙话便可。即便没有她的指证,我也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萧若宁轻轻颔首: “太子哥哥,我明白的。” “嗯。” 萧祁颔首, “我已命人仔细搜过萧云芷全身,她再无机会害你。你与永嘉安心问话便是。” “是。” 萧若宁略作思忖,又道: “对了,太子哥哥……我忽而想到,那背后之人,会不会此时已经起疑心了?” 萧祁眉梢微挑: “何以见得?” 萧若宁回答道, “上次赏花宴,因刘家小孙子溺水,情况紧急,我便将神医请了出来帮助施救,当时在场之人皆瞧见了。加之我身上‘怪症’消退之事,早已在京中传开,不少人猜测我寻得了名医诊治。” “这些风声……恐怕早已传入那元凶耳中。若他们知晓我身边有神医随行,难保不会疑心我已察觉自己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萧永嘉连连点头: “是啊!前些日子我同若宁去听曲,那几个长舌妇便在背后嚼舌,说什么若宁寻了神医,把怪病治好了。连这些不相干的人都知晓,那背后之人定然也听到了风声。” 萧若宁眸光微凝,缓声道: “若真如我们所料……我倒有一计,或许能探出些与那害我之人相关的线索。” 她转向萧祁,语气郑重: “太子哥哥不是猜测,这幕后黑手多半是宫中之人,甚至很可能出自后宫么?若是后宫之人,他们未必能确证这些传言——毕竟上次赏花宴,只有皇祖母亲临,其余各宫并未到场。” “那么,关于我寻得神医的消息传入那人耳中后,他必定急于证实真假。如今萧云芷被扣,对方无法从她口中探知我的近况,若想验证传言,唯有亲眼见我一面。”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 “自赏花宴后,我未曾公开露面,也未再进宫。好几宫的娘娘递帖想见我,我都以‘身子未愈’推拒了。” “我想着……若今日从萧云芷这儿问不出什么,不如由我与永嘉去找皇后娘娘,请她借故办一场小小的宫宴,将各宫娘娘都请到一处。” “届时……或可试探一二。” 萧永嘉立刻附和道, “对对对,我们打算去找母后,让她来办个宫宴,将宫里的娘娘全都给聚到一起来。” 萧祁听罢,眼中闪过赞许: “此计确有几分道理。” 一旁的萧永嘉又兴奋地补充: “何止是试探!咱们还能顺势迷惑那背后之人呢!”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 “我们已经请神医特制了一种奇特的香料,熏在身上便会隐隐散出类似从前那怪病的异味。” “到时候我陪着若宁一同进宫请安,即便试探不出真凶,只要若宁熏上这香料,也能混淆视听——让对方以为若宁并未察觉中毒,只是靠香料勉强压制异味,而非真有神医在侧诊治。” “若有人问起,咱们便说寻到一位略通医术的制香师,调制出了能中和异味的香方……如此,定能搅乱对方的判断!” 萧祁眉梢轻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二人倒是机灵,能想到这般法子混淆视听。” 萧永嘉俏皮地吐了吐舌: “那是自然!若萧云芷死活不开口,咱们总得换个路子。况且若是能将那背后之人糊弄过去,令其不起疑心,便不会急于动作——这对太子哥哥的调查也是有利的。” “否则对方察觉风声,立刻销毁证据、掩盖痕迹,查起来岂不更难?” 萧祁看向自家妹妹,唇角微扬: “你倒是贴心,还知道为你哥哥我这般打算。” 萧永嘉扬了扬下巴,语气娇憨: “嘿嘿,那当然!我可是萧永嘉,你最亲的妹妹好么?自然要出力帮帮你呀!” 她转头挽住萧若宁的胳膊,又正色道: “还有若宁——她是我最亲的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萧若宁含笑点头,温声道: “是是是,你最棒了,我最亲的妹妹。” “那可不!我才不是那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妹妹。” 萧永嘉说着,忽而想起什么, “提起白眼狼……我倒记起一桩事。前些日子光顾着同太子哥哥说见萧云芷的事,倒把沈月柔那茬给忘了。” 萧祁问道: “沈月柔?她怎么了?” 萧永嘉撇了撇嘴,将前些日在醉云楼听曲时撞见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萧祁听罢,眉头渐渐蹙起: “这个沈月柔……也是个不知分寸的。旁人那般背后编排自家嫂嫂,她竟一言不发,反倒跟着附和?” “若非看在她是沈云舟妹妹的份上,我也不会轻易放过——高低要扣下她,赏几个嘴巴子长长记性。” 第378 章 告知沈家事 说着,萧永嘉轻轻推了推萧祁的手臂: “哥哥,你若是见到沈云舟,定要将此事说与他听。” “沈家的家事我不好越俎代庖,可这沈月柔确实欠些教训。” “若她日后仍这般不知轻重,在外诋毁自家人,丢的可是沈家的颜面。” “这沈云舟是侯府世子,将来可是要承袭爵位、撑起门庭的——沈家丢脸,便是他丢脸。他这个做兄长的,合该好生管教管教这个妹妹才是。” 萧祁“嗯”了一声,步履未停,眉头却微微蹙起,似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沉声道: “若下次再遇这般情形,不必再顾念沈云舟的情面,直接教训便是。” 此言一出,萧若宁与萧永嘉皆是一怔。 萧永嘉眨了眨眼,满脸不解: “啊?不必给沈云舟面子?直接教训?这……不太妥当吧?” 她歪着头打量萧祁: “哥哥,你同沈云舟……闹别扭了?” 萧祁斜睨她一眼,抬手轻敲她额头: “瞧你这神情——怎么,巴不得我与沈云舟闹不和?” “哎呀!” 萧永嘉捂住额头,吃痛地揉了揉,小声嘟囔, “我哪有盼着你们不和?这不是听你说不必给他面子,觉得奇怪才问的嘛……” “你若没同他闹别扭,怎的忽然说不必留情面了?” 萧祁无奈,又轻敲了她一下: “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整日闹腾不休?” 他神色渐肃,解释道: “我说‘不必给沈云舟面子’,并非意指不给他情面。” 这话一出,萧永嘉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什么‘不给沈云舟面子又不是不给沈云舟面子’……你这是在说绕口令吗?我都快被你绕糊涂了!” 萧祁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卖关子,径直说道: “我的意思是——往后你们不必因沈月柔是沈云舟的妹妹,便对她留情面。再遇此类事,直接教训便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 “因为,沈月柔与沈云舟……并非一母所生。” “什么?!” 萧永嘉闻言,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一旁的萧若宁也掩不住面上讶色。 见二人这般反应,萧祁便将前些时日沈家发生的诸多变故择要简述了一番: 张氏并非沈云舟生母,暗中屡次加害的事; 沈云舟离京时,张氏百般磋磨其妻易知玉的事; 沈月柔更曾试图构陷兄嫂,挑唆沈家与秦家的关系的事。 萧永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待萧祁说罢,她脸上仍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萧祁瞧着二人神情,有些无奈地挑眉: “本不欲与你们细说这些,只是若不说明,怕你们心中没底,日后又因着沈云舟的缘故,对沈家其他人无谓容让,反做了不必要的袒护。” 他语气转为郑重: “今日同你们说的这些,切莫外传。只你二人知晓便好,可记住了?” 萧永嘉连忙点头,可脸上的震惊仍未散去。 她挽着萧若宁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真没想到……沈云舟竟不是张氏亲生!难怪……难怪从小张氏待他那般冷淡苛刻,原来根本不是亲骨肉!可即便不是亲生,又何至于狠毒至此,竟要取他性命……” 萧若宁蹙起眉头,神色复杂难辨。 她不曾想到,自己离京这些年间,沈云舟竟经历了这般多的波折。 听萧祁一一叙来,心中不由得涌起千般感慨。 一旁的萧永嘉仍在愤愤不平: “亏得我还看在沈云舟的面上放过了那沈月柔!若是早知这些,上次我便该狠狠教训她一顿才是!怎么说也是她兄长,沈云舟自幼待她不薄,她竟说陷害便陷害,还在背后那般编排嫂嫂……当真不是个东西!” “下回若再叫我撞见,我非得亲手赏她几个耳光不可!”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萧祁问道: “那这几年沈云舟不在府中,易知玉独自留在沈家……岂不是受尽了磋磨?被欺负的不行!” 萧祁颔首,声音低沉: “何止是磋磨。月例银钱克扣殆尽,嫁妆遭人设计窃取,动辄罚跪佛堂、抄经赎罪。有一回我还亲眼看见了,寒冬深夜里头,她刚出月子便被拖去佛堂罚跪抄经,不给炭火,还须开窗通风……后来佛堂失火,更有人从外反锁房门,险些将她活活烧死。桩桩件件,可谓恶毒至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幸而此次沈云舟提前赶回,否则这般折磨下来,只怕身子都要垮了。” 听萧祁细述易知玉在沈府的遭遇,萧若宁与萧永嘉的脸色皆沉了下来。 这后宅之中的阴毒手段令人作呕,而易知玉所受的苦楚,更让二人心头堵得发闷,半晌无言。 萧祁见她们神色凝重,又温声道: “所以往后若见到沈云舟的夫人,记得好生相处,莫要因沈云舟之故刻意为难。她……也是个不容易的女子。” 萧永嘉立刻点头: “自然不会为难她!她品性如何,我们心中已有分寸。” “且不说旁的,单是她暗中为若宁寻来神医治病这份心意,我们便已感激不尽,对她唯有谢意,绝无半分芥蒂。” 这话一出,萧祁怔了一瞬,皱眉看向萧永嘉: “你说什么呢?这神医分明是你哥哥我寻来的。” 见萧祁朝自己使眼色,萧永嘉“嘿嘿”一笑: “哎呀,哥,你就别装了——若宁她早已知晓,神医并非你所寻。” 萧祁无奈地指了指她,摇头叹道: “你呀……我就知道你这张嘴靠不住。” 萧永嘉连忙辩解: “哥,你这可冤枉我了!真不是我说的!是若宁她自己猜出来的,不信你问她!” 说着便望向萧若宁。 萧若宁轻笑颔首: “太子哥哥确实误会永嘉了。她未曾透露半分,是我自己猜到的。” 萧祁眉梢微挑: “竟被你猜着了。” 一旁的萧永嘉却不乐意地插嘴: “哥,你还骗我呢!你同我说人是沈云舟寻来的,可明明是他家夫人寻的,你都不告诉我!” 萧祁道: “我何曾骗你?先前我也以为人是沈云舟所寻,他亦未同我说过是他夫人帮忙寻来的。” 第 379章 多年的嫉恨 萧若宁闻言,眸光微动: “所以太子哥哥也是那日赏花宴救人之时,发觉神医或许与易知玉有些关联的,是么?” 萧祁点头: “嗯,正是。” 他看向萧若宁,唇角微扬: “你也是因此猜出神医非我所寻?” 萧若宁含笑应下。 萧祁轻叹一声: “沈云舟这位夫人,确实难得。从前我只觉她性子温婉良善,经此一事,方知她胸襟开阔、有胆有识,品性更是高尚……从这替你寻来神医之事便可看出一二了。” 萧永嘉却小声嘟囔: “怎么你们都能瞧出来,我那日怎么就半点没察觉呢……” 二人见她这般,不由相视一笑。 说话间,已行至一处僻静小院,院门前有两名侍卫肃立看守。 “到了,进去吧。” 萧祁示意,率先迈步而入。 萧若宁与萧永嘉紧随其后。 行至一间厢房门前,萧祁停下脚步,看向萧若宁: “她就在里头。你们进去吧,我若在场,她或许不肯开口。我便在此等候,若有任何事,唤我便是。” 萧若宁轻轻颔首,在门前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主屋来到内室,她便瞧见双手被缚、倚坐在床脚地上的萧云芷。 一段时日不见,萧云芷身上虽仍是赏花宴那日的衣裳,却已失了当日的精致与贵气。 发髻散乱,青丝零落披散,衣衫皱褶污损,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萧云芷原本靠在床头,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听见脚步声也只当又是审问之人,纹丝未动。 可那脚步声走近后,却迟迟未闻人声。 她不由得蹙眉,冷冷抬眼—— 却在看清来人竟是萧若宁与萧永嘉时,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 对上萧若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以及一旁萧永嘉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萧云芷指节猛地收紧,一股强烈的难堪涌上心头。 她立刻别开视线,重新垂首盯着地面,竭力掩去面上情绪,可胸中波澜却再难平复。 望着如此狼狈的萧云芷,萧若宁微微蹙眉,眼中神色复杂,却无半分怜悯。 她与萧永嘉对视一眼,二人一同在靠窗的圆桌旁坐了下来。 萧云芷全然未料二人会突然前来,心跳不由急促起来。 她低头瞥见自己污损的裙摆,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尽管她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那紧握的拳头与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泄露了此刻汹涌的心绪。 萧若宁静坐桌旁,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这个曾与自己相交十余载、无话不谈的“妹妹”身上,只觉无比陌生。 她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个自己一向真心相待、百般呵护的妹妹,为何会在暗地里对她下如此毒手? 若非怀着滔天恨意,又怎会做出这般阴损之事,非要置她于死地、毁她一生? 这般静默注视良久,萧若宁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 “云芷……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听见萧若宁的声音,萧云芷浑身一僵,指节攥得发白,心口跳得愈急,却仍死死咬着唇,垂首盯着地面,仿佛打定主意要将沉默进行到底。 一旁的萧永嘉见萧云芷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厌恶更甚: “萧云芷,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定不了你的罪?我告诉你——太子哥哥早已将你害若宁的证据搜集得七七八八!无论是近日那促进毒发的棋子,还是前些年你送的那只‘贴心’的香囊,都已验明与若宁所中之毒息息相关!无论你开不开口,这下毒的罪名,你都休想逃掉!” 听得萧永嘉准确道出棋子与香囊之事,萧云芷心头猛的一跳,却仍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萧永嘉见状,烦躁地“啧”了一声,又道: “如今扣你而不立刻入罪,是太子哥哥念在血脉之情,想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你说出背后主使是谁,太子哥哥自会酌情从轻发落!萧云芷,你若还剩一丝良心——就把一切交代清楚,把背后之人供出来!”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萧永嘉霍然起身,怒道: “萧云芷!你说话!别在这儿装聋作哑!” 萧若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萧永嘉悻悻坐回椅上,嘴里仍不住低斥: “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萧家怎么会出这般恶毒的公主,简直丢尽了皇室颜面!” 她转向萧若宁,语气愤懑: “你从小到大待她那般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惦记着她,凡是你有的,从未少过她一份。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换来的却是什么?换来的是她歹毒至此,用这般阴损的毒药来害你!她这分明是要毁了你一生!这等蛇蝎心肠之人,我们竟与她做了十几年的姐妹……若不是此番发觉中毒的端倪,恐怕你这一辈子,真就要被她彻底毁了!” 她越说越气,索性起身拉住萧若宁: “要我说,还同她废什么话?直接让太子哥哥依律处置便是!何必再在这儿白费工夫?咱们走!” 萧永嘉本没什么耐心,见说了这许多萧云芷仍一言不发,便拉着萧若宁起身欲走。 不料萧云芷像是骤然被刺痛一般,猛地抬起头,一脸怨毒地瞪向桌边二人: “你也知道我是公主?!” 她猝然开口,萧永嘉脚步一顿,蹙眉回望。 萧云芷又厉声道: “我堂堂公主之尊,用最好的、享最贵的,本就是天经地义!她萧若宁不过是个郡主罢了!我一个公主,竟要靠她一个郡主来‘施舍’好吃好用的?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声音尖利,眼中迸发出扭曲的恨意: “什么对我好!什么真心真意!不过是觉得我在宫中无母妃倚仗、不得父皇宠爱,可怜我罢了!我再如何落魄也是本朝公主,何时轮到她一个旁支郡主来施舍同情?何时轮得到她来瞧不起我!” 第380 章 下毒的缘由 这番话让萧若宁眸光微黯,神色愈发复杂。 一旁的萧永嘉却只觉得荒谬: “你有没有搞错!若宁同你相交,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她何曾瞧不起你过!” 萧云芷冷笑: “何曾瞧不起?她何曾瞧得起我!若她真将我放在眼里,真把我当回事!又怎敢在赏花宴那日,扣下我堂堂公主!” 萧永嘉气极反笑: “这话说得可笑!为何扣你,你心中没数么?你下毒害人,竟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我下毒又如何!” 萧云芷嘶声道, “就算我下毒,也是被你们逼的!这么多年来,你们何曾平等待过我?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这般对我!” 她转而死死盯住萧若宁,一字一句如同淬毒: “尤其是你——你不过一个郡主,凭什么总是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凭什么永远显得比我尊贵、比我得体!” 萧若宁神色复杂地听着萧云芷的控诉,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因为觉得我高高在上、瞧不起你,便要对我下毒?就要毁了我一生?” 萧云芷死死盯着她,眼中怨恨如沸: “是!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模样!看不惯你做什么都毫无顾忌、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你不过是个郡主,身份不及我尊贵,却能活得这般肆意、这般舒坦!太子哥哥喜欢你,萧永嘉护着你,就连太后也最偏疼你!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凭什么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必瞻前顾后!”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 “而我呢?我堂堂公主,一言一行都要再三思量,生怕惹人不快;想要什么好东西,还得贴着你们才能分到一杯羹!上好的头面首饰、稀罕的奇珍异宝,就连御膳房新出的点心——什么时候第一个轮到我过?轮不到我也罢了,可我竟要靠着你一个郡主,才能将日子过得稍微体面些!凭什么!” 萧云芷眼中掠过一丝癫狂: “一个郡主——没资格过得比我这个公主更舒坦!我看着不痛快!我偏要将你从云端拉下来,让你再也做不成那高高在上的样子!” 萧若宁面色微沉: “所以你借着送香囊之名,还特意强调是亲手所绣,便是为了让我贴身佩戴,好让毒慢慢侵入我身,是么?” “是!你这般高傲,我若不伏低做小、显得万分真诚,你又怎会多瞧那香囊一眼?我若不捧着你,你又岂会‘纡尊降贵’戴上我送的东西!” 萧若宁眸中闪过浓重的失望,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 “怕我身上毒性发散得不够,你还在我贴身婢女身上下了辅助之毒。只要她近身伺候,便能不断加重我体内毒性,确保我身上异味日益浓烈——是也不是?” “几年未见,我一回京,你便备好了浸透毒液的玉棋子——知我爱下棋,想让我一碰棋子便异味加重,连这点喜好也无法保全,是么?” “赏花宴上,发觉我身上异味全无,又见我贴身婢女未在身旁伺候,你心中没底,猜不准我体内余毒是否尚存。而你知道这毒性遇情绪波动便会加剧,便一次又一次冒险试探,明面上为难易知玉,实则是想激我情绪、嗅出毒迹,验证我是否真的痊愈——是也不是?” 见萧若宁竟将一切抽丝剥茧、说得分明,萧云芷知已无转圜余地,索性不再遮掩: “是!你说得一字不差!我便是这般打算的!我就是要看你被这毒折磨得形销骨立、痛苦不堪!就是要看你连人都不敢见的狼狈模样!自你中毒之后,我心里比谁都痛快!比谁都舒坦!” 她眼中癫狂之色愈浓: “本来你若一直留在京城,我大可在自己身上也下那辅助之毒,只要常与你接触,便能不断加重你体内毒性!可没想到——你竟这般没出息!为了逃避,竟答应了北境世子的求亲,远远嫁去了边陲!” “你想一走了之?哪有这般容易!若真让你走了,不出几年,你身上异味便能控制住……我岂能让你如愿!雪雁是你自幼带着的大丫鬟,定会终生随侍左右。只要将辅助之毒下在她身上,便能保你永世不得解脱!很显然——我的计划成功得很,不是么?否则你又怎会被折磨得受不住,这般灰溜溜地和离逃回京城?想来那北境世子,早已对你身上异味厌恶至极,再也容不下你了吧!哈哈哈哈哈!这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让你无论身在何处,都只能被人用嫌恶的眼神打量!让你无论去到哪儿,都只会惹人生厌!哈哈哈哈哈!” 听到萧云芷提到北境世子和和离之事,萧若宁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一旁的萧永嘉听到此处,终是忍无可忍,冲上前狠狠掴了萧云芷几巴掌: 三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啪!啪!啪!” “萧云芷!你真真是恶毒到了骨子里!令人作呕!” 挨了打的萧云芷不怒反笑,笑声嘶哑癫狂: “是!我就是恶毒!那又如何?至少我真实!比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虚伪之人,强上千百倍!” 萧永嘉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打下,却被萧若宁轻声唤住: “永嘉。” 萧永嘉拳头攥得死紧,深吸一口气,终是收回手,重重坐回椅中。 萧云芷看着萧若宁这般淡然无波的模样,眼中癫狂之色愈发浓烈: “我最恨的便是你这副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样子!看到如今我败了,你很得意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不过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因为逃去北境才脱离了我的掌控!这才让你有机会寻医问药、发觉中毒!” “若你一直留在京城,我绝不会给你半分寻医的机会!只要我日日在你身边,一点点磨掉你的心志,让你愈发消沉颓丧,你便永远不会起疑求医……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煎熬至死!” 第 381章 最蠢最坏的人 她越说越恨,声音嘶哑如裂帛: “还有易知玉那个蠢货!我当真是没见过这么蠢的贱人!本来赏花宴那日我已经成功影响了你的情绪,眼看就要当众毁掉你的名声了!谁知那蠢货竟站出来替你说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你!”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愚不可及之人!居然会去帮衬你这个与她夫君有过牵扯、或许会威胁她地位的女人!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若不是她这个蠢货坏事,我又怎会功亏一篑,又怎会因急躁冒进而被你们察觉端倪!都是这个贱人害的!害人不浅!简直是个祸害!” “还把我精心备下的玉棋子砸了个粉碎——我的心血全毁了!真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见萧云芷这般癫狂地咒骂控诉,萧若宁眉头微蹙,看向她的眼神愈发陌生。 此刻的萧云芷,哪还有半分平日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全然像个被嫉恨吞噬的疯子。 忽然,萧若宁轻笑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萧云芷见她竟还笑得出来,脸上怨毒更浓: “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萧若宁却笑意未减,静静望着那双被恨意填满的眼睛, 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说旁人蠢……其实最蠢、最坏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些日子,我总在回想你我曾经相处的点滴。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我不理解,为何背后害我之人,偏偏是你。” “所以我不停地想,不停地自省:是不是我曾做过什么不妥的事,说过什么伤你的话,让你心生怨恨,让你受了委屈,这才令你如此对我。” 她眸光微黯,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想了好久好久……却始终想不出答案。这让我心里愈发愧疚。我总觉得,定然是我做错了什么,才让你恨我至此——恨到要用这般恶毒的毒,来毁我一生。” “可方才听完你这番话,我心中那些不解与困惑,忽然都有了答案。那些自我责怪与愧疚……也一下子消散了。” 萧若宁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今日这一趟,来得值得。至少让我明白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之所以害我,并非因为我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心思阴暗、手段恶毒之人。”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萧云芷脸色骤变。 她盯着萧若宁的眼神几乎要滴出毒汁,萧若宁却仍神色淡然: “做了这般歹毒之事,非但毫无悔意,反将过错全推给旁人!” “明明下毒害人的是你,却说成是别人逼你;明明挑拨刁难的是你,反倒骂别人蠢笨、坏了你的‘好事’。你这种人,从来不会自省,只会觉得——一切都是别人的错,对不对?” 她眸光清冷,一字一句如刀: “别人的自信,在你眼中是高傲;别人的真诚,在你看来是虚伪;别人的给予与帮助,在你心里全是施舍。” “自己内心阴暗,便看不惯旁人光明磊落;自己心胸狭隘,便受不了旁人大度从容;自己胆小怯懦,便嫉恨旁人大胆坦荡。” “别人不信你的挑唆,大胆驳斥你的刁难——在你看来,竟是愚蠢。” “其实,最蠢最坏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一边心安理得地接受旁人的好,一边在心里将人恨到骨子里。”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同情你,是瞧不起你才施舍你——既然这般想,当初为何不直接拒绝?为何还要全盘接受呢?” 萧云芷脸色一白,恨声道: “那是因为我没法子拒绝!你是太后、太子都偏疼的人!我若拒了你,岂不是得罪了他们!我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萧若宁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高贵的公主’,身份比我尊贵么?既是尊贵的公主,有什么不敢拒绝的?你这说辞,倒显得仿佛你这公主的身份,还不及我这旁支郡主贵重一般——岂非自相矛盾?” 这话让萧云芷脸色更加难看,一时竟噎得说不出反驳之词。 萧若宁又是一声冷笑,继续道: “一边全盘接受旁人待你的好,收下旁人赠你的物、予你的惠;一边又在心里恨毒了对方,觉得别人是瞧不起你、施舍你。萧云芷——到底是别人瞧不起你,还是你根本瞧不起你自己?” 她眸光清冽如冰: “是,你在宫中过得谨小慎微,没什么地位。可这深宫之中,谁不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即便是太子哥哥,行事也需深思熟虑、权衡再三。” “你觉得我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是在宫外。出了宫门,又有谁拦着你不许你洒脱自在?” 萧若宁语气渐沉: “你将旁人都说成恶人,把自己扮作受尽委屈的可怜人,装出一副被众人逼迫至此的模样。说什么‘高傲’,说什么‘瞧不起’,说什么‘施舍’……你以为这般大声控诉,就能掩盖你骨子里的阴暗、恶毒与嫉恨么?” 这番直指本心的话,瞬间击溃了萧云芷的伪装。 她声音陡然尖利: “你胡说!我有什么好嫉妒你的!我是公主!身份本就比你高贵!你一个郡主而已,我有什么好嫉妒你的!” 一旁的萧永嘉冷哼一声: “你不是嫉妒是什么?口口声声说若宁对你不真、瞧不起你——可若她真对你虚情假意、真瞧不上你,你以为凭你伏低做小几下,就能让她将你送的香囊日日贴身佩戴么!” 此言一出,萧云芷面色骤然惨白。 萧永嘉步步紧逼: “若若宁不是真心将你当作挚友,又怎会把你那藏毒的香囊时刻带在身边!萧云芷,我不信你心里不明白这一点!你若不是清楚她待你赤诚,又怎会使出这般阴招?这招数除了至亲挚友,还有谁能得手!” 她眼中怒火灼灼: “你还有脸说她待你不真不诚?你分明就是知晓她对你如何,才利用了这份信任对她下毒!你自己心生嫉恨、手段歹毒,却将过错全推给别人!这般恶毒地毁她一生,明明一切都是因你嫉妒成狂——现在竟还有脸在这儿装委屈!” 第382 章 就是招人喜欢 萧永嘉稍顿,语气愈发凌厉: “你说大家都喜欢她、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好委屈、好不服的!若宁性子豁达坦荡,待人真诚宽厚;你呢?整日唯唯诺诺,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谁乐意同你亲近?谁会打心底里喜欢你?是个人都会选若宁而非你!你倒好,自己不招人待见,不反省自身,反倒怪到别人头上!” 她冷哼一声: “我告诉你,若不是因着若宁将你当作朋友,我们才懒得搭理你!我们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萧永嘉目光如刀,又掷下一句: “说到招人喜欢——我再告诉你一桩事。替若宁解毒的这位神医,你可知是何人替她寻来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呵,我告诉你——是沈云舟与他的夫人易知玉,一同千辛万苦为她寻来的!” 听闻神医竟是沈云舟夫妇合力所寻,萧云芷瞳孔骤缩: “不可能!绝不可能!” 萧永嘉嗤笑: “怎么不可能?你不也说若宁招人喜欢么?若宁性情豁达,沈云舟的夫人可是喜欢她得很,还主动下了好几回帖子,想同若宁交好呢!” “不……不可能!” “嘁!上次赏花宴你不是亲眼瞧见了?沈家夫人处处替若宁说话、为她解围,不就是因为喜欢咱们若宁么?你瞧瞧——若宁就是这般讨人喜欢!” “不可能!你当初与沈云舟闹成那般,他夫人怎会喜欢你!他又怎会帮你寻医!” “就算当初有些纠葛又如何?做不成夫妻只能说明缘分未到,可挚友之情却不会因此改变。咱们若宁早已放下前尘,还与沈云舟结拜为兄妹。如今沈云舟是若宁的义兄,沈家夫人既是若宁的嫂嫂,又是她的知己好友——咱们今晚还约着一同听曲呢~” 萧永嘉扬眉,语气里满是嘲弄: “你瞧瞧,这就是萧若宁,一个走到哪儿都被人真心相待的女子。再看看你——你能做到这般么?自己差劲却总怪旁人,真是可笑至极!” 一旁的萧若宁原本正静静听着萧永嘉说话,可听到她越说越离谱,什么“沈夫人下帖子交朋友”、什么“与沈云舟结拜兄妹”时,嘴角不由轻轻抽动了一下。 待萧永嘉这般夸大其词地吹捧自己如何招人喜欢,她终是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 萧云芷却被萧永嘉这番话刺得脸色愈发扭曲。 她死死盯着萧若宁,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萧若宁永远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偏爱! 她凭什么总能这般顺遂! 萧永嘉见萧云芷气得面容狰狞,心中更觉痛快,又添上一把火: “哦对了,有件顶要紧的事差点忘了说——你下在若宁身上的毒,已经彻底解了哦~从今往后,你嫉妒到发疯的萧若宁,会活得比从前更肆意、更张扬!” 听闻萧若宁的毒已彻底清除,萧云芷猛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深吸几口气——果然,一丝异味也无,更无半点浓香遮掩! 萧永嘉乘胜追击: “多的废话我们也懒得同你讲了。说吧,背后指使之人是谁?你若肯供出来,太子哥哥或可酌情从轻发落。” 萧云芷却置若罔闻,只死死瞪着萧若宁。 片刻后,她忽然癫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居然解了……我费尽心机做了这么多,你竟这般轻易就解了毒!呵呵呵呵呵!” 萧若宁轻轻蹙眉: “萧云芷,你现在还有机会。只要说出背后主使,太子哥哥会为你减罪。” 萧云芷冷笑一声: “什么背后之人?我背后什么人都没有!此事皆是我一人所为!我就是看不惯你萧若宁!看不惯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才下的毒!与旁人无关!” 见她仍是这般冥顽不灵,萧永嘉蹙眉斥道: “呵,好一个‘一人所为’!你一个人就能指使太医院?你一个人就能插手太医的任免调度?你一个人就能让整个太医院都验不出若宁身上的毒?!” 萧云芷又是一声嗤笑: “什么太医院?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她扬起下巴,语气决绝: “既然下毒之事已被你们揪出,我认便是!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 见她这般态度,分明是打定主意要护住背后之人。 萧若宁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肯供出那人,无非是想让他在暗中继续对付我们,让我们不得安宁——是也不是?” 她缓缓起身,眸光清冷: “那你恐怕要失算了。从前对方能屡屡得手,是因有你这个‘内应’在侧。如今既已揪出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往后谁想再近身害我们,可没那么容易了。揪出幕后真凶,不过是时间问题。” 萧若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你既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愿把握,那便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看向萧永嘉: “永嘉,咱们走吧。她自己不惜福,便由她去。” 见萧若宁仍是这副从容淡然的姿态,萧云芷眼中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嘶声吼道: “谁要你的机会!少在这儿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惺惺作态的模样!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的施舍!一点也不稀罕!” 萧若宁与萧永嘉却再未回头看她一眼,径直转身离去,只留萧云芷一人在屋内癫狂嘶喊,一遍遍重复着“不稀罕”“不要机会”之类的话语。 步出房门,萧祁仍候在屋门口。 萧若宁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未问出背后之人,萧祁颔首道: “方才她在屋里说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既然她自己不珍惜,你们便不必再费心了,余下的事我会处理。” 萧若宁温声应道: “好。” 萧永嘉挽住她的手臂,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怒气: “若宁,咱们走吧,往后再也不必来见这白眼狼了。” 二人向萧祁示意后,便并肩离开了这处囚禁萧云芷的院落。 第383 章 胡搅蛮缠的蠢货 与此同时,沈府。 易知玉刚从外头查完铺子的账目回府,才刚刚踏入府门,门房处的管事便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 “少夫人,侯爷先前有事寻您,偏巧您不在府中。侯爷吩咐了,待您回府,请您先去他那一趟。” 听闻沈仕清找她,易知玉面上并未露出太多讶色,只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温声道: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她侧首看向小香: “让人将我带回来的账册先送回院子,你随我一同去父亲那儿。” 小香连忙福身: “是,夫人。” 其余几个下人便捧着东西先行回了院子。 易知玉则带着小香,缓步朝沈仕清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小香忍不住低声嘀咕: “侯爷怎的突然找您?还特意让人守在门口候着您回来……莫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她蹙着眉思忖: “可府里近来似乎并无风波呀……侯爷平日鲜少寻咱们,今日倒是稀奇。该不会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妥,侯爷要寻不痛快吧?” 越想越不安,小香声音又低了几分: “哎呀,若真是要找咱们麻烦,可如何是好?二爷还未回府,侯爷又是长辈,他若是要训斥小姐,咱们怕是连回嘴的余地都没有……” 见小香絮絮叨叨个没完,易知玉无奈地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好了,莫要胡乱揣测。咱们既无过错,便不必自乱阵脚。我想父亲许是有什么事务要交代,偏巧我今日出门,这才命人候着,待我回来再议。” 小香点头称是,可眼珠一转,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侯爷平日确实鲜少有事吩咐,若真要寻一桩未了之事……倒还真有一件。” 易知玉眉梢微挑: “哦?何事?” 小香一脸神秘,悄声道: “纳崔若雪为妾的事。” 易知玉闻言失笑。小香见她似是不信,忙又补充: “小姐您可别不当真!奴婢是听府里其他丫鬟婆子私下议论的——好些人都瞧见那崔若雪夜里偷偷摸摸往侯爷院子里去,有时是书房,有时是寝室……虽从不留宿,可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她顿了顿,话说得含蓄: “况且那崔若雪自己不也口口声声说侯爷要纳她为贵妾么?她既这般说,便是认了自个儿是侯爷的人。如今要正式纳进房里,也不稀奇。” 小香压着嗓子,语气笃定: “所以奴婢猜着,侯爷唤您去,多半便是要让您帮着张罗纳妾之事。” 听罢小香这番话,易知玉面上却未露半分讶色——这府中这么多双眼睛都瞧见的事,她又怎会不知? 只是以她对沈仕清的了解,若真有意纳崔若雪为妾,自崔若雪入府那日便会吩咐下来,断不会拖延至今。 故而她心中笃定,沈仕清唤她前去,绝非为了纳妾之事,而是另有交代。 至于究竟是何事,也只有到了方能知晓。 想到这里,易知玉又轻轻拍了拍小香的脑袋: “好了,你这小脑袋就别瞎琢磨了。待去了,自然便知。” 小香揉着额角,嘿嘿一笑: “是,小姐。” 二人继续前行,忽听侧旁一道嗓音突兀响起: “易知玉!” 易知玉驻足蹙眉,循声望去——竟是崔若雪不知何时出现,正朝她快步走来。 转眼间,崔若雪已至跟前。 她满脸怒容,抬手指着易知玉,声音尖利: “好你个易知玉!竟一直躲着我!你以为躲着便能避开我吗?我告诉你——没用的!这不还是被我逮着了!” 易知玉眉头微蹙: “我躲着你?我何时躲过你?” 崔若雪见她否认,怒气更盛: “呵,你不必抵赖!有没有躲着,你心里清楚!若真没躲,为何我每次去你院子寻你,你的人都拦着不让我进?要我说——你分明就是心里有鬼!你说!是不是你在侯爷跟前嚼了舌根,说了我什么坏话?否则为何这般心虚,连见都不敢见我!” 易知玉眉梢轻挑,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同崔姑娘并无交情,甚至可算素不相识。陌生人要进我的院子,被拦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怎的到了你这儿,倒成了我心里有鬼?” 她顿了顿,微微偏首,语气依旧平和: “况且——我为何要去父亲跟前嚼舌根,又为何要说你的坏话?” 见易知玉三言两语便将话头拨回,崔若雪脸色愈发难看,声音又尖利了几分: “若不是你在侯爷面前说了我的不是,侯爷为何至今不纳我为贵妾!为何迟迟不行纳妾之礼!定是你在中间作梗,才让侯爷改了心意!定是你!” 易知玉面色依旧沉静,并无半分波澜。 她望着崔若雪,缓声道: “还请崔姑娘谨言慎行。” “你是父亲的客人,我不便多言。只是——崔姑娘身为女子,实不该日日将‘纳妾’二字挂在嘴边。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崔姑娘难道不知?你这般四处宣扬,损了自身清誉是小,若累及我父亲名声,岂非恩将仇报?沈家一直将你奉为上宾,礼数周全。你不思感激便罢,怎能反辱沈家门风?” “你——!” 崔若雪被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易知玉又徐徐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将来真有纳妾之事,那也是父亲自己的决断。我身为晚辈,无权干涉父亲所思所为。父亲愿纳谁、娶谁,于我这儿媳而言,本就不该过问、不必插手。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从中作梗?这些事……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崔若雪脸色更加难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你还能是谁!除了你还有谁会阻我的路!” 易知玉懒得再与她纠缠,侧首对小香道: “小香,我们走吧。” 见易知玉欲走,崔若雪急忙上前想要抓住她问个明白: “易知玉!你别走!我还没问清楚!你给我站住!” 小香见她又来纠缠,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易知玉身前,拦住了崔若雪伸过来的手,一脸怒气的说道, 第384 章 沈明睿和沈明远的结局 “你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跑来纠缠我家夫人便罢了,我家夫人耐着性子同你说了这许多,你还没完没了!” “再这般胡搅蛮缠,我可要喊人了!” 崔若雪却仍是不依不饶,一脸狰狞地瞪着易知玉: “易知玉!你现在要去哪儿?又要去侯爷那儿是不是?你还说不是你从中作梗!若不是你,你现在去侯爷那儿做什么!就是你害的我!” 就在小香与崔若雪拉扯之际,一道黑影倏然而至,一把擒住崔若雪的手臂,径直将她甩了出去。 “啊——!” 崔若雪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抛到几丈开外,狼狈地跌坐在地。 那道黑影已稳稳落在小香身前——不是旁人,正是影十。 见到影十现身,小香顿时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 “哎呀,你可来得真是时候!这人实在难缠得紧,我推都推不开。还是你厉害,一下子就把她扔得老远。” 崔若雪一脸怨毒地瞪着影十,又转向易知玉: “好你个易知玉!竟敢纵容手下对我动手!我定要去侯爷跟前告你一状,让侯爷治你的罪!” 易知玉见她这般什么事都要往自己头上扣,心中只觉荒谬。 她方才一言未发,这崔若雪便认定是她指使; 纳妾之事亦是如此,分明是沈仕清自己无意,她已委婉点明,可崔若雪却偏要将所有不顺都怪到她身上。 当真不可理喻。 她懒得再多言,只对影十与小香道: “走吧,不必理会。” 说罢便要举步离开。 崔若雪见易知玉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还想爬起追赶。 影十却倏然抽出腰间佩剑,冷眼扫向她: “再敢纠缠夫人,便不是扔出去几丈这么简单了。” 对上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崔若雪瞬间胆怯,慌张地往后缩了缩,牙关紧咬,拳头攥得死紧,却仍强撑着颤声道: “你、你一个下人……竟敢对我动刀剑!好、好大的胆子!” 影十斜睨她一眼,利落地收剑入鞘,转身护在易知玉身侧。 易知玉蹙眉瞥了眼仍死死瞪着自己的崔若雪,随即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只与小香、影十一同往沈仕清的院子行去。 行路间,易知玉侧首看向身侧的影十: “你今日不是有事要出门办的么?怎的回来得这般早?” 影十立刻答道: “事情早已办妥。本是在院中等候夫人归来,方才见只有其他下人回院,问了才知您来了侯爷这儿,便寻过来了。” 听他说也在等自己,易知玉微感疑惑: “你也候着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是。是关于大公子与三公子的事。” 影十压低声音: “主子已将三公子在外多次采购禁药五石散,并将此物暗中掺入大公子酒水之事,禀报给了侯爷。侯爷震怒,此番唤您过去,应当是要您着手安排,将三公子逐出城,遣往郊外庄子。” 听闻沈云舟竟如此直白地将此事捅到沈仕清面前,易知玉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影十看出她的诧异,立刻补充: “夫人放心。三公子试图教唆大公子谋害夫人与小公子之事,主子并未向侯爷透露。侯爷心思多疑,主子已将您与他都摘了出去。” “哦?那他同父亲是如何说的?” “回夫人,主子是这般安排的——” 影十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道来, “主子借着官府清查禁药的由头,佯作不经意从李长卿李大人处得知,三公子也在采购禁药的名单之中。随后假意将此事压下,暗中将三公子摘出,再以‘事态严重、不得不报’为由,将三公子滥用禁药之事禀明侯爷。侯爷并未起疑,只当主子是因与李大人有些交情,偶然得知,还出手保全了三公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 “之后,主子又将侯爷引至大公子院中,让侯爷亲眼瞧见三公子给大公子下药,亲耳听见三公子如何教唆大公子、挑拨大公子与侯爷的关系。侯爷当场震怒,当即命人扣下了三公子。” “本来主子不欲让夫人劳神,打算自行处置妥当,亦不打算同夫人细说。只是主子料到侯爷或许会唤您前去安排后续事宜,便命属下赶回候着夫人,先将始末禀明,以免侯爷问起时,夫人心中存疑。” 易知玉微微颔首,又问: “那沈明远呢?他会如何处置?” “回夫人,主子说,大公子今日一次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已神智溃乱,再难恢复。夫人不必再忧心他会伤害您与小少爷、小小姐。” 听闻沈明远竟一次服用了大量五石散,易知玉心中了然——这定是沈云舟借此机会,顺手让沈明远“吃了个够”。 想到从此不必再日夜提防此人暗中作祟,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嗯,知道了。” 一旁的小香听得沈明远与沈明睿的结局,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夫人您时时刻刻都得提防他们害您和小少爷小小姐,不知耗费了多少心神。如今可算好了,这两个祸害总算解决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易知玉,语气雀跃: “夫人,您可得挑个远远的庄子,最好是在天边的那种!这样咱们就再也不用见到三公子,更不必担心他暗中使坏了!” 听小香这般说,易知玉不由得失笑: “还要送到天边去?” 小香轻哼一声: “自然要送的远远的,论起来,这三公子可比大公子坏多了!大公子是明着坏,坏得彻底、坏得人人都瞧得见;可三公子呢?专在暗地里使阴招,做坏事从不亲自出手,一心只想借刀杀人——这才是真真坏到骨子里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未再多言。 上一世,她与沈明睿并无太多交集,对此人了解并不深,只知那个沈明远是个庸碌好色、一无是处的。 这一世,她本也不打算与沈明睿有太多的牵扯的。 第 385章 沈明睿的算计 毕竟上一世,沈明睿与她几乎毫无交集,更未曾害过她分毫。 故而即便这一世他是仇敌张氏之子,易知玉也从未想过要与沈明睿为敌,更未动过害他之心。 在她看来,沈明睿既与世子之位无缘,又被书院除名,生母张氏又偏疼长子沈明远,他在这侯府之中,本就是个没什么分量的边缘人。 易知玉并非那等牵连无辜、肆意迁怒的性子。 既无旧怨,她便想着保持距离、各自相安便是。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平日里闷不吭声、毫无存在感的沈明睿,内里竟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 自被书院除名、家中接连生变后,沈明睿便开始日复一日地在沈明远耳边灌输: 世子之位本该是他沈明远的;若能得到她易知玉,便有银钱办事,也定会比沈云舟更有出息。 这般蓄意的蛊惑与挑唆,果然如他所愿——沈明远真的渐渐生出扭曲的妄念,以为只要重新得到易知玉,便能夺回失去的一切。 沈明睿这招棋,易知玉看得分明:无论成败,于他都无坏处。 若沈明远真因他唆使而对易知玉下手,莫说沈云舟绝不会放过这个兄长,便是易知玉自己,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届时沈明远必无好下场,而这在沈明睿眼中,何尝不是一桩快事? 借刀杀人,除去这个害他被除名、夺走一切的长兄,他乐见其成。 而若沈明远当真得手,除掉了沈云舟与她,沈明睿也少了个劲敌。 只要他继续给沈明远下那五石散,沈明远的死不过是迟早之事。 到那时,整个侯府的权柄,岂不终究落在他沈明睿手中? 这般算计,可谓步步阴险,对沈明睿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沈明睿万万没有料到,他那点阴毒心思,早已被易知玉窥破。 她早早便遣人暗中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他所谋所图,尽在她掌控之中。 更让沈明睿始料未及的,是易知玉身边的守备竟严密至此。 沈明远多次在她院外徘徊窥伺,却连半步都无法踏近。 几番尝试无果,沈明远渐渐灰了心,萌生退意。 可沈明睿岂能甘心? 为逼沈明远继续行事,他暗中寻来了五石散这等阴损禁药。 此物服后,人性情日渐暴戾,情绪再难自抑。 沈明睿一面以药催逼,一面不停洗脑,不止怂恿沈明远寻机霸占易知玉,更教唆他将两个孩子一并除去,如此,方能彻底绝了沈云舟的后路。 易知玉始终命人紧盯着沈明睿,他的一举一动,皆未逃过她的耳目。 眼见沈明远在药性与蛊惑之下愈发行事癫狂,迟早酿成大祸,她本欲亲自出手了断,可念及二人终究是沈云舟的血亲手足,自己若直接出手,倒是显得对沈云舟的同胞兄弟太过狠毒了些。 于是她思索再三之后便命影十将诸事始末悉数禀报给了沈云舟,将此局全权交予他定夺。 她深信沈云舟必会妥善解决,护她与孩儿周全。 至于如何处置沈明远与沈明睿,她并不打算干涉。 如今看来,沈云舟这般处置,她心中是满意的。 既悄无声息地消除了后患,又顾念了最后一丝兄弟情分,为他们留了性命。 这或许,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思绪纷飞间,易知玉已行至沈仕清院子外。 她侧首看向小香,低声嘱咐: “这些事,回去再议。” 小香连忙应声: “是,夫人。” 易知玉又望向身侧的影十: “你便在外候着吧,我同小香进去便是。” 影十抱拳领命: “是。” 踏入沈仕清的院子,易知玉与小香随着引路的婆子一路来到书房。 推门而入,只见沈仕清正坐在书案后执笔书写着什么。 易知玉朝小香递了个眼色,小香会意,随那婆子悄然退了出去。 “父亲。” 易知玉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 沈仕清闻声抬眸,手中笔并未停下: “嗯,来了。” 易知玉垂手静立,温声问道: “不知父亲唤儿媳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沈仕清眉头微蹙,并未立刻作答,只继续运笔书毕,方搁下笔开口道: “咱们在方州有几处田产宅邸。你这几日若得闲,便安排一下——将方州那处小些的宅子让留守的下人收拾出来。我打算让明睿去方州读书长住。你尽快打点妥当,车马也须备好,尽量这几日便动身。” 易知玉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疑惑,却又迅速掩下,只恭敬地福身应道: “是。儿媳这便下去安排,必会为三弟备足路上用度,让他途中舒坦些。方州那边也会尽快派人收拾妥当,保三弟一到便能安居。” 沈仕清轻轻“嗯”了一声,对她这般周全的安排颇为满意。 “嗯,妥当。” 方才易知玉那一闪而过的讶色,被沈仕清瞧了个分明。 见她这般反应,沈仕清便知她对沈明睿之事尚不知情,心下对沈云舟未向她透露内情颇为满意。 自己这儿子还是十分有分寸的,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些终究是沈家男子自己的事,妇道人家不必知晓太多。 不止这一桩,沈仕清更满意的是易知玉并未在府中广布眼线、事事掌控。 她这副茫然之态,显然并未暗中窥探、处处设防。 且她迅速敛去讶色,一句不问、一字不多,只依命行事的态度,更让沈仕清心中舒坦。 这个儿媳果然性子温顺,不该管的从不多管,不该问的绝不追问,更不会干涉男子的决断行事。 不像那张氏跋扈专横,事事都要插手做主不说,府里稍有些风吹草动便遣人盯梢,既要多管,又要多问,住在这样的后宅里,只觉憋闷窒息。 妇道人家,就该这般乖巧懂事、听命行事才是。 男人才是真正做主之人。 易知玉见沈仕清神色缓和,心中了然——自己这番不多问的姿态,正合他心意。 以她对沈仕清的了解,不问才是对的。 沈仕清最厌后宅妇人多管闲事、追问不休。 在他看来,妇人只需听从主君安排、依令行事便可,不该问的,一字都别问,方是应有的本分。 第386 章 沈仕清的思量 可若全然无动于衷、一句不问,反倒惹他生疑。 故而她才先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再迅速收敛。 如今看来,这番应对倒是周全了。 易知玉又温声开口: “父亲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没有,儿媳便不打扰父亲处理公务了。” 沈仕清闻言回过神,看向她道: “我听说……方才你来时路上遇了些麻烦,与那崔若雪起了些争执。” 见沈仕清这么快便知晓崔若雪拦路之事,易知玉并不意外。 方才崔若雪当众胡搅蛮缠,府中不少下人都瞧见了,传到他耳中也是常理。 “只是些小误会,算不得什么麻烦。” 沈仕清又问: “哦?是什么误会?” 易知玉依旧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答道: “也没什么。崔姑娘大抵是喜欢与人亲近,去了我院子几回,都被守院的下人拦下了。许是因此以为我不喜她,今日见着我便想当面问个明白。” 她语气平和,不疾不徐: “儿媳那院子因要护着两个孩子周全,一向有护卫守着。因与崔姑娘并不相熟,下人们未敢放她进去,这才生了误会。方才儿媳已同崔姑娘说清楚了,现已无妨。” 沈仕清微微颔首。 方才崔若雪在外头拦下易知玉纠缠时,便已有人赶来禀报。 而易知玉刚刚对崔若雪说的那番话,也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他耳中。 他尤其满意易知玉那句“不该过问长辈之事,也不会过问”——这话说得规矩懂事,更让他觉得这儿媳识大体、懂分寸。 反观那崔若雪的做派,却让沈仕清很是不满。 实在太过不知体统,竟将自己不纳她为妾的事闹到儿媳跟前,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看来……自己当真是给这崔若雪太多脸面了。 若非她床笫间的滋味颇合他意,让他重拾了几分年轻时的雄风,他断不会将她带回府中。 原以为她只是庵堂里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又因与她厮磨时那般销魂滋味,令他男子气概大涨,觉得无关紧要才顺手带回。 岂料入府后方知她真实身份——竟是崔家之女。 沈仕清当时便疑心这场“偶遇”并非巧合。 这崔若雪恐怕是一心要进沈家攀附富贵,让她父亲来说项纳妾未成,便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这位沈家侯爷头上,这才费心设计,搭上了他。 这般算计,令沈仕清心中更生不快。 他最厌的,便是旁人的处心积虑。 可她终究是官家女儿,若贸然逐出,恐她闹将起来,损了自己名声;扔回山中亦不现实。 最后思索之下便想着暂且将她稳在府里,横竖她进府时无人知晓,他也已吩咐上下封口,外头应当不知崔若雪入了沈家。 区区一个年轻稚嫩的女子罢了,他沈仕清还不是手拿把掐、轻松拿捏? 不过是个没脑子的玩物,玩腻了再丢也不迟,横竖如今府中无人敢过问、更无人能干涉他。 想要多享乐些时日,也是他未立刻处置崔若雪的缘由。 他很是沉醉于这般重振雄风的感觉,那股征服的快意,如烈酒入喉,烧得他血脉贲张、酣畅淋漓。 每每与崔若雪厮混,他便如枯木逢春,仿佛被重新点燃一般,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许是那年轻鲜活的躯体激发了他沉寂已久的男子气概,这般滋味,恍如当年征战沙场、降服敌寇般酣畅淋漓。 故而他打算先好好受用一番。 至于纳妾?绝无可能。 他沈仕清半生名声在外。从不纳妾,更无通房。 这般清誉跟随他大半辈子,岂会因一个崔若雪而损毁?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崔若雪竟如此沉不住气,还敢跑去儿媳易知玉跟前闹腾,当真是不知分寸。 幸而易知玉懂事,懂得不插手长辈之事。 而崔若雪方才那番行径,却也令沈仕清更添几分厌烦。 即便床笫之间再是舒坦,也容不得她这般明目张胆地胡闹。 连个名分都没有,就敢与他掌家的正经儿媳纠缠,真是不知所谓。 一个玩物罢了。 待他派人将她底细查个透彻,再来斟酌如何处置。 若崔家已舍弃了这个女儿,不再管她死活,那他便将她扣在府中,关在僻静院落里当个私藏的玩物便是。 若崔家仍看重这个女儿……那他便不能久留,以免崔家追查之下,知晓崔若雪入了沈府,届时缠上来徒惹麻烦。 若真是这般情形……那便只能让她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想到此处,沈仕清眼中掠过一丝冷厉的杀意。 他迅速敛去神色,复又开口道: “嗯,你做得对。孩子的安危最要紧。你不必将她放在心上,她说什么也不必理会,照常掌管后宅便是。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去烦扰你。” 易知玉温顺应道: “是,父亲,儿媳明白了。” 沈仕清颔首,又缓声道: “这些时日由你打理后宅诸事,辛苦了。” “父亲将后宅事务交予儿媳,是对儿媳的信任。儿媳感激尚且不及,又怎会觉着辛苦?只怕行事有欠周全,反让父亲烦心。” 沈仕清轻笑一声: “嗯,有事大胆去做便是。若有处置不了的,尽管来问我。” “是,儿媳明白。” “好了,今日叫你来,主要便是为明睿去方州读书之事。旁的无甚要紧,你回去吧。” 易知玉福身行礼: “父亲放心,儿媳定会依父亲交代,将诸事安排妥当。” “嗯。” “那儿媳不打扰父亲了,告退。” 说罢,她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从沈仕清的院子出来,易知玉一眼便瞧见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的崔若雪。 此时正立在不远处,死死盯着她,那副神情分明还想上前纠缠,可碍于影十在侧,又不敢贸然靠近。 易知玉无意与她多作周旋,只对小香与影十道: “我们走吧。” 三人方欲举步,忽闻身后院门传来响动。 易知玉回头,见方才引她入内的婆子走了出来,便驻足稍候。 那婆子行至易知玉跟前,规矩地福了一礼,旋即转向崔若雪那边走去。 易知玉见并非寻自己,又见那婆子对崔若雪低声说了几句,似要引她进去,便不再多瞧,转身径直离去。 第 387章 魏妈妈 日子便这般看似风平浪静地继续流淌。 易知玉第二日便依沈仕清的吩咐,迅速备好了车马,又按照他的指示将马车停在了后门,就很识趣的未再多问半句。 在当天深夜里,沈明睿便被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府邸,去往了方州。 而中毒太重的沈明远,再也未能从床榻上起身,彻底瘫卧不起,成了一个无害的废人。 少了这两处隐患,易知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这日阳光明媚,易知玉闲坐于主屋门前,手中捧着茶盏,目光温柔地落在院中正被几个婆子陪着欢快奔跑的安儿身上。 她面上含笑,看似凝望着孩子嬉戏,视线却悄然定格在其中一位始终紧跟在安儿身侧的婆子身上。 片刻,易知玉轻声开口问道, “那个便是魏妈妈吗?” 侍立一旁的小香见夫人问话立刻应声道: “回夫人,是的。” 易知玉微微偏首: “那,安儿的荷包,昭昭的平安包……皆出自她之手?” 小香低声回话: “应当是的。奴婢这几日旁敲侧击打听过,下人们都说魏妈妈手巧得很,尤其擅长绣制这些精致小物件。想来……小少爷与小小姐贴身那些,都是她做的。” 易知玉眉梢轻挑,望着不远处正细心照看安儿的魏妈妈,又问道: “前几日我让你借口小小姐的平安包遗失、哭闹不止,想请她再绣一个——这事如何了?” 小香立刻答道: “奴婢已去寻过她,请她再为小小姐绣一个平安包随身带着。她一口应下,不久前便将绣好的送来了,奴婢还没来得及拿给夫人您看。” 听闻这么快又绣好了一个,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这般快?拿来我瞧瞧。” “是,夫人。” 小香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捧着一枚崭新的平安包出来。 易知玉接过细细端详——那独特的针法、灵动的鱼尾收边,分明与先前所见如出一辙。 她不由得又将目光投向院中的魏妈妈: “这是她亲手绣的?” 小香有些不明白自家夫人为何这般问,还是回答道, “应当是的吧……奴婢并未亲眼瞧她绣制,但是大家都说她绣活好,应该没错了,而且那日同她说过后,她便应下了,这才不到两日便绣好送来,而白日在照看小少爷,想来是夜里得空赶工绣成的。” 易知玉轻轻颔首,又看向影十: “这魏妈妈的底细,可查明了?” 影十抱拳回道: “回夫人,已查清了。魏妈妈身份并无异样,她是十多年前府中采买一批下人时进府的,本名魏翠姣。入府后便被分到主子院中伺候,这些年一直随侍主子左右,可说是看着主子长大的。近日主子院中无需太多人手,这才调来帮忙照看小少爷与小小姐。” 易知玉凝望着魏妈妈的身影,轻声自语: “如此说来……她从沈云舟幼时便跟在身边照料,如今又开始照顾安儿和昭昭。” 思索片刻,易知玉又吩咐道: “小香,寻个时机,将安儿的荷包染上色、损毁掉。” 小香一愣: “啊?损毁掉?” 易知玉颔首: “嗯。损毁之后,再去请魏妈妈帮忙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 她转而看向影十: “小十,待小香找过魏妈妈后,你便去暗中盯着她。记着——一刻都不得分神。她做了什么、去了何处、何时绣的荷包,皆要细细看明。” 二人虽不明夫人用意,仍齐声应下: “是,夫人。” 易知玉望着不远处那面容慈和、寸步不离跟着安儿的魏妈妈,轻轻蹙起眉头。 自发现何氏独有针法出现在孩子们身上后,她心中便浮起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 只是这猜想实在惊人,她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只默默一步步验证。 正思忖间,院外忽来一位不速之客。 守门的婆子快步至易知玉跟前,恭敬行礼: “夫人,三小姐来了,说是有事寻您。” 听闻沈月柔竟主动找来,易知玉多少有些意外。 自接连吃了几回大亏,这个沈月柔倒是消停了不少,还懂得服软卖乖、向沈仕清赔罪说好话了。 想来是看清了如今沈府的局势与她预想的大不相同,知道该先静观其变、而非贸然行事。 这些日子易知玉忙于赏花宴,又得紧盯院中的沈明睿与沈明远,暗中监视颜子依,近来还要查探何家旧事…… 本打算待过些日子,时机成熟些,再与沈月柔慢慢计较的。 原以为她会安分一阵子,不料这般快便沉不住气,竟然又寻上门来了,这过来定然是没有什么好事的,想来心里又憋着什么坏了。 想到此处,易知玉眉梢微挑: “让她进来吧。” 守门的婆子连忙应声: “是,夫人。” 不多时,许久未见的沈月柔便在婆子的引领下,朝着易知玉款步而来。 一进院子,沈月柔便瞧见易知玉正悠然坐在主屋门前,品着清茶,尝着细点,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 见多日不见的易知玉愈发容光焕发,见她这般惬意地在自家院中享着清闲,又见她院中仆从如云、门口守卫森严,沈月柔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嫉恨与怨毒。 这易知玉的日子……过得可比她舒坦多了! 不止如此,她在侯府的地位显然举足轻重,否则怎会有这般多人伺候? 反观自己这个所谓的侯府嫡女。 挨了板子不说,还被父亲禁足许久,好不容易重获自由,谁知醉云楼那桩事竟又传回府中。 兄长沈云舟竟又赏了她五个板子,罚她在祠堂跪足了十日才放出来。 这些日子清粥小菜、粗茶淡饭,过得何其憋屈。 可这易知玉倒好,终日这般自在惬意…… 当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很! 思绪翻涌间,沈月柔已行至主屋阶前。 她迅速掩去眸中情绪,面上绽开一抹温婉笑意,柔声开口: “嫂嫂。” 听她唤得这般亲热,仿佛二人从未有过芥蒂,易知玉也不拆穿,只轻轻颔首: 第 388章 沈月柔寻上门 “三妹妹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月柔见竟无人替自己搬把椅子坐下,心中很是不快,可念及今日来意,仍是耐着性子笑道: “是这样的,嫂嫂。这些日子妹妹在自个儿院里反省,已然知晓先前行事太过荒唐。一想到险些累及嫂嫂清誉,这心里便难受得很。本已无颜再来见嫂嫂,可思来想去,总该当面向嫂嫂赔个不是才是。” 她语气越发恳切: “这才鼓起勇气前来。方才在院外候着时,还提心吊胆,唯恐嫂嫂心中怪罪、不肯见我。如今嫂嫂愿让妹妹进门,妹妹心中……着实感激。” 说罢,她后退一步,对着易知玉恭恭敬敬福身一礼: “嫂嫂,妹妹这厢给您赔罪了——对不住。” 可行礼之后,却迟迟未闻易知玉回应。 沈月柔维持着躬身姿势,脸上忍不住浮起几分不耐。 自己都已这般伏低做小了,这易知玉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摆起谱来! 她终究忍不住直起身,一抬头,便对上易知玉那双含着浅笑、却平静无波的眼睛。 对方这般淡然模样,倒让沈月柔一时摸不透虚实。 自己这番道歉难道还不够诚意? 怎的易知玉半点反应也无? 莫不是……表现得还不够真切? 她眼珠一转,作出一副泫然欲泣之态,拿起帕子假意拭泪: “可是妹妹将嫂嫂的心伤透了,嫂嫂不愿再同妹妹说话,也不肯原谅妹妹了?” 她声音微哽,又往前挪了半步: “嫂嫂,妹妹这些日子一直乖乖在院里反省,日日诚心悔过……妹妹是真的知错了。嫂嫂莫再怪妹妹了,好不好?妹妹……给嫂嫂跪下了。” 一边拭泪,她一边偷觑易知玉神色,作势便要屈膝下跪。 见沈月柔这般矫揉造作、假模假样,易知玉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依旧不置一词。 沈月柔见自己都说要跪下了,易知玉竟毫无阻拦之意,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 她本料定对方会出言制止,谁料竟一言不发! 自己将自己架到这般境地,却无人递台阶,沈月柔脸色不禁难看了几分。 她强撑着面上神情,见易知玉当真没有免她跪礼的意思,最终只得硬着头皮,缓缓跪了下去。 沈月柔死死咬着牙,指节将帕子绞得死紧。 她强压心头火气,作出一副泪眼盈盈的委屈模样: “嫂嫂,妹妹给你跪下了……还请嫂嫂原谅妹妹先前的不是,好么?” 易知玉见她今日竟做到这般地步,心中只觉可笑。 她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 “妹妹行这般大礼,实在是折煞嫂嫂了。你这般诚恳致歉,若我这做嫂嫂的还不接受,倒显得拿乔了。” 听得这话,沈月柔心中冷笑——她就知道,这易知玉性子还是这般软和。 只要自己服个软、赔个罪,耳根子软的她定会既往不咎,原谅自己的。 看来今天自己这计策是使对了。 她立刻便要起身,易知玉却在这时温声道: “诶,妹妹倒是起身得快。我这还没去扶呢,你便起来了。” 沈月柔面上笑容一僵,起身的动作顿在半途,一时间竟不知该继续站起,还是重新跪下去。 易知玉唇角笑意深了深: “我与妹妹说笑罢了,快起来吧。” 沈月柔这才站直身子。 见易知玉身侧的婢女仍无动作,忍不住蹙眉: “还不快去替我端把椅子来?我要同嫂嫂坐着说话。” 然而小香等人却纹丝不动,仿佛未曾听见她的话一般。 这般态度令沈月柔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易知玉这才侧首看向身后的婢女: “去吧,给三小姐搬张凳子来。” 那婢女闻声应诺,转身进屋取了张圆凳出来。 沈月柔见下人们只听易知玉吩咐,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心头更是憋闷。 她强压下不悦,挤出一抹笑,在易知玉身旁坐下。 易知玉望着她,温声问道: “妹妹可还有别的事?” 沈月柔立刻扬起笑脸: “这不是许久未到嫂嫂这儿来了,想坐下同嫂嫂说说话么?” 沈月柔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唉……本来妹妹是没脸来的。只是先前那桩事实在有些误会,妹妹不想因此与嫂嫂生了嫌隙,这才鼓起勇气,想过来解释一二。” 她抬眼看向易知玉,却见她只垂眸品茶,并无接话之意,只得继续道: “嫂嫂也知晓,张氏终究是我母亲。她若逼我做什么,我实在难以违拗。上回那事……便是她以母女情分相挟,非要我去那般行事。若我不从,她便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实在是没法子,这才答应……否则我又怎会无缘无故害您与二哥呢?” 易知玉眉梢微挑: “原来是这样。” “是呀,真真是被逼无奈。还请嫂嫂信我。” 易知玉唇角浅弯: “妹妹态度这般诚恳,我自然是信的。” 听得此言,沈月柔唇角不由勾起: “太好了!嫂嫂肯信我便好,我这心里总算舒坦了。来之前我还担心嫂嫂不愿理我呢。” 她眼波一转,又软声道: “既然嫂嫂愿意信我、原谅我……那往后我是不是就能约着嫂嫂一同出府逛街听曲了?” 听她终是切入正题,易知玉眉梢轻扬: “你要约我出去逛街听曲?” 沈月柔连忙道: “是呀!最近醉云楼的曲子与故事可是精彩得很,我去听过几回,觉得极有意思。早就想约嫂嫂一同去了,只是怕嫂嫂不愿理我。” 她目光殷切地望着易知玉: “如今嫂嫂既肯原谅我……那还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出去散散心?” 易知玉瞧着手段如此直白拙劣的沈月柔,心中只觉好笑。 她这目的太过明显,行事说辞又这般生硬,明眼人一瞧便知别有所图。 真不知她是太过将自己当傻子,还是过于自负过于有自信了些。 从进门起,她那昭然若揭的心思与别有深意的姿态,便全写在脸上。 道歉来得突兀便罢了,这邀约也太过急切了些。 第389 章 突兀的邀请听曲 见易知玉不语,沈月柔不由有些焦急,忙又道: “嫂嫂,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愿同我出去听曲?莫非……还在担心上回的事重演?” 她凑近些,语气愈发恳切: “你放心,咱们这回不在雅间,就在大厅——众目睽睽之下,我就算想使坏也无从下手。再说了,我都这般诚恳赔罪了,怎会再起歹心?我只是觉得那儿的曲子实在有趣,这才想带嫂嫂去听听。而且那儿的酒菜也精致,我想着定一桌席面,请嫂嫂过去尝尝,听听曲、用些点心,也算是我向嫂嫂赔罪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便伸手去挽易知玉的胳膊。 易知玉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温声道: “倒非我不愿同你出去听曲。只是府中事务繁杂,我还要照料两个孩子,即便有心,只怕也抽不出空闲。” 听易知玉这话,分明是要回绝的意思,沈月柔不由心生烦躁。 她眼珠转了转,又劝道: “哎呀,嫂嫂这般想可不对。咱们沈家娶你进门,可不是要你终日劳碌的,你合该好好享福才是。醉云楼近来听曲看戏的夫人小姐可多了,你若不去,真真是可惜了。府里这么多下人婆子帮着做事,你就一两日不盯着,也不碍事的。” 她打量着易知玉,语气越发体贴: “你瞧瞧你,日日忙着府中事务,人都憔悴了。要我说,你就该抽空松快松快,顾惜顾惜自己才好。” 听她这般说,易知玉轻轻蹙眉,不由抬手抚了抚脸颊: “憔悴了么?” 沈月柔见她似有松动,忙趁热打铁道: “是呀!这些日子不见,嫂嫂气色瞧着都差了些,定是累着了。要我说,你就该多出去逛逛,少操些心。横竖有这么多人照看孩子、帮着管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如好生歇歇。” 易知玉作出一副犹疑不决的模样,仿佛真被她说动了几分。 沈月柔见状,唇角几乎要压不住得逞的笑意,赶紧又道: “好了好了,咱们便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定位置,待定好了,便派人提前来告知嫂嫂。届时咱们一同出去听曲散心。” 说罢,她生怕易知玉再推拒,立刻起身便要告辞: “好了嫂嫂,该说的我都说了,便不打扰你陪孩子玩耍了。到时候我定提前派人来知会你哦!” 话音未落,她已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院子,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外。 待到沈月柔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易知玉神色恢复如常,唇角噙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一旁的小香忍不住嘀咕: “这三小姐当真可笑得很。先前对夫人做了那般多恶事,害了夫人多少次,她怎么就能这般自信,觉得只要给夫人道个歉,夫人便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与她重归于好?”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 “况且她一向嚣张跋扈惯了,忽然装出这副客气乖巧的模样,不觉得突兀得紧、目的昭然若揭么?她莫不是将咱们一院子人都当作傻子了?” 易知玉望着沈月柔离去的方向,笑意未减,轻声道: “她向来如此。自以为聪慧过人、万事皆在掌握,故而即便行事破绽百出,也认定旁人瞧不出来。” 小香忍不住低声抱怨: “当真可笑。她真当咱们满院子人都是好糊弄的傻子不成?上回骗您出去、险些害了您的事,咱们可都还记着呢!这才过去多久,竟又用同一招——她甚至连害人的法子都懒得换一个,真是离谱。” 说着,她转向易知玉,语气恳切: “夫人,咱们别理她。要听曲咱们自己去便是,万万不能与她同去。她这分明是又想将您骗出去害您!咱们可不能上当。” 听小香这般说,易知玉唇角笑意更深,含笑望着她: “小香倒是愈发机灵了,竟一眼便瞧出这沈月柔心里憋着坏呢~” 小香嘟了嘟嘴,小声吐槽: “这哪里是奴婢机灵?分明是三小姐手段太过拙劣。她这般大张旗鼓地演这一出,莫说是奴婢,只怕连昭昭小姐都能瞧出她别有所图了。” 听小香这般说,易知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这说得,倒有些夸张了。” 小香挠了挠头,憨笑道: “本来就是嘛。” 易知玉含笑颔首: “你也不必担忧。你家夫人我也不是个痴傻的,自然知晓她没安好心。” 她转眸看向影十: “派人去查查,沈月柔约我去醉云楼,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是,夫人。” 易知玉眉梢微挑,又问: “对了,颜子依那边……如何了?” 影十回道: “已逃出伯爵府城南那处宅院,眼下又躲回破庙中了。想来是打算等风头过去再露面。” 易知玉轻轻点头,声音低缓: “既然沈月柔这般急着来招惹我……那我原先的打算,便只能提前了。” 她望向影十,影十会意,俯身凑近。 易知玉附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几句,影十听罢,郑重颔首: “明白了,夫人。属下这便去安排。” “嗯。” 刚交代完事情,沈云舟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见到他归来,易知玉有些意外,立刻起身迎上前去。 正在院中玩耍的沈慕安一瞧见父亲,立刻欢快地奔了过去,一头扑进沈云舟怀里: “爹爹!” 沈云舟原本含笑望着易知玉,听见儿子的呼唤,目光转了过去。 见沈慕安扑来,他随即蹲下身,稳稳将孩子抱了起来。 与此同时,易知玉也已走到他跟前,笑盈盈地望着怀抱安儿的沈云舟: “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 沈云舟一手抱着沈慕安,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份请帖,递予易知玉: “收到了份帖子,恰好今日事务不多,便想着早些带回来给你。” 易知玉接过请帖展开,里头竟是若宁郡主的邀约。她眉梢微挑: “若宁郡主请我们过府做客?” 沈云舟颔首: “嗯。我听萧祁说,她此番主要是为答谢那位替她医治的神医,便将相熟的人都请去,顺道聚一聚。” 第 390章 背后暗害之人是同一个 他望着易知玉,语气温和: “你可愿去?若是不想,不去便是,不必太过顾虑。” 易知玉唇角轻扬: “若宁郡主这帖子既写了‘请沈云舟及夫人’,人家既邀了我,我自然要去。否则岂非驳了郡主颜面?况且你说她请的都是相熟之人,想来皆是当作朋友看待的。她既请我,大约……也是将我当作朋友的吧。” 沈云舟眉眼舒展,温声道: “嗯,那便一同去。届时你不必拘束,有我陪着,安心用些茶点便是。” 易知玉含笑应下: “好,那我到时便只管埋头吃喝了。” 听到“吃”字,怀中的沈慕安立刻仰起小脸: “吃!安儿也要吃!安儿也要吃!” 稚语童声惹得二人相视而笑。 沈云舟将安儿轻轻放下,抚了抚他的发顶: “安儿先自己去玩,爹爹和娘亲说几句话,稍后便来陪你玩,可好?” 沈慕安乖巧点头: “那安儿在那边玩,爹爹说完话就来哦。” 待孩子蹦跳着跑开,沈云舟便揽住易知玉的肩,眸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这些日子总在忙,都没能陪你出去走走。今日得闲,咱们就在府里散散步,可好?” 易知玉轻笑: “怎的,来不及出去逛,便改成在府里头逛了?” 说笑间,二人并肩朝院外行去。 小香与一众下人皆会意地留在原处,未曾跟随。 沿着府中小径缓步而行,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沈云舟先开了口: “萧祁同我说……若宁与永嘉已猜出,那神医是你请来的了。” 易知玉闻言只微讶一瞬,随即了然: “想来是赏花宴那日,我为刘家小孙子施救时与神医之间太过默契,被她们瞧出些端倪吧?” 沈云舟颔首: “嗯,应当如此。不止她二人,萧祁他们也看出来了。” 他侧首望她,眼中漾着笑意: “萧祁可是惊讶得很,问我时不住地夸你——说你性子良善、为人大度、胸襟开阔……总之说了许多称赞的话。” 易知玉轻笑: “太子殿下这般夸赞,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云舟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 “我倒是觉得他夸得还不够。在我心里,你比他说的还要好上千百倍。” 听他又说起这般话来,易知玉唇角不由得轻轻一抽——自二人解开误会以来,沈云舟说话是愈发直白黏糊了,半点不似平日那副冷峻模样。 “你这是跟谁学的?说话真真是越来越肉麻了。” 沈云舟笑意更深: “哪里肉麻?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稍顿,他又道: “听萧祁说,若宁如今性子开朗了许多,也愿出来走动了,差不多已恢复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她能如此……多亏有你相助,让她终于摆脱了那般折磨。” 易知玉温声应道: “从前她也曾帮过我,我帮帮她,也是应当的。” 易知玉又问: “对了,那云芷公主如何了?她可认罪?可曾供出背后主使?” 沈云舟摇头: “她虽承认下毒,却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说只是看不惯若宁那副高傲模样,想让她再也抬不起头,并无旁人指使。” 易知玉蹙眉: “这绝不可能。你同我说过,云芷公主在宫中并无倚仗,母家亦无权势,她怎能让整个太医院听她调遣?此事绝非她一人能成。” “正是。我们也是如此判断,背后定有人操控。至于究竟是谁……萧祁已查得些线索,想来不久便能有结果。” 沈云舟顿了顿,又问: “你还记得赏花宴那日,刘家小孙子溺水之事么?” 易知玉颔首: “那般大事,自然记得。怎么了?” “长卿已查出些眉目。这幕后之人显然意在挑唆安王府与刘家的仇怨。若刘家小孙子当真溺亡,那婆子又嫁祸成功,此事必会闹到御前。安王是陛下亲弟,又深得太后爱重,届时……恐怕结果难如刘家所愿。” 易知玉面色微沉: “陛下与太后虽会好生安抚刘家,但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真让安王府的孙儿抵命。届时刘家心生怨怼,与安王府便成对立。而安王府素来与太子殿下交好——莫非,此人的目的,是要让刘家背离太子殿下的阵营?” 这番分析令沈云舟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他侧首望着易知玉,目光中满是赞许: “夫人果然聪慧,连这都猜到了。” 易知玉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沈云舟的胳膊: “好了,莫要总是这般肉麻。” 沈云舟含笑应道: “是,夫人。” 说罢,他神色渐转认真: “确实如夫人所料。而且……我与长卿还猜测,暗害若宁之人,与挑唆安王府、刘家之人,或许是同一批。” 易知玉闻言面露讶色,略一思忖,便了然颔首: “这般猜测,倒也有理。若宁郡主与太子殿下、永嘉公主交好,敌人的朋友……自然也是敌人。” 沈云舟微微点头,似在斟酌言语。 片刻后,他低声道: “其实我还有些猜想……未曾同长卿他们提过。” “哦?是什么?” 沈云舟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知玉,你可还记得……上一世,最终登基为帝的,是何人?” 听他忽然提起此事,易知玉脚步一顿,下意识环顾四周,见无人靠近,才望向沈云舟: “登基之人?” 沈云舟颔首,神色愈发郑重。 易知玉也敛去笑意,蹙眉竭力回想,可越是细思,眉头便皱得越紧——她确实不知上一世最终即位的是谁。 良久,她轻轻摇头: “这个……我并不知晓。上一世我一直困在沈府后宅,若无张氏准许,根本出不得门。外头的消息,全是经由颜子依与沈月柔她们零星透露,至于何人登基……她们从未提及,我也无从得知。” 她抬眼看向沈云舟: “怎么了?难道此处有什么关窍?萧祁既是太子,登基的应当便是他吧?” 沈云舟却摇头: “恐怕……并非如此。” 第391 章 猜测上一世局势 易知玉眸光微凝: “你觉得不是他?” 沈云舟“嗯”了一声,又道: “自你将上一世之事告知于我,我心中一直存着一处疑窦。”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 “我因张氏之害而亡,死后……萧祁与李长卿他们,难道从未曾来沈家寻过你么?” 沈云舟这个问题让易知玉怔了一瞬。 她凝神回想,随即答道: “来过的。我记得……办丧之时,太子殿下、永嘉公主与李大人都来过。” 她声音轻缓,似在回溯往昔: “那时你被落石砸落山崖,尸骨未能寻回,下葬时棺木中只能放入几件你平日的衣裳。我之所以记得他们来过,是因守丧时,他们带了酒来,置入棺内,说……让你不缺酒喝。” “出殡那日,他们也在场。”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 “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们了。” 说到这里,易知玉忽然反应过来,抬眸看向沈云舟: “你是觉得……这不合常理?以他们与你的交情,你不在后,他们本该时常照应一二?” 沈云舟轻轻颔首: “他们一向知晓张氏待我苛待。若我身故,他们必会明白张氏也不会善待我的妻儿。以我们之间的情分,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定会尽力护你们周全,不让你们受人欺凌。” 他眸光微沉: “可你在丧事之后便再未见过他们……这一点,令我难以释怀。我与他们相交如何,我心中清楚。他们绝非那等冷眼旁观、任由我妻儿受尽折辱、任由我的孩儿出事而不顾之人。” 易知玉蹙眉思忖片刻,又道: “会不会……是他们曾来寻我,也想帮衬,却被张氏寻了各种由头挡了回去?这才未能与我见着面。而我一直被张氏拘在后宅,若无她准许,根本出不得门,他们或许也寻不到旁的机会见我?” 她声音渐低: “譬如张氏以‘沈家女眷’‘寡妇不宜与外男往来’之类的借口,将他们婉拒在外?” 沈云舟却缓缓摇头: “不会。即便张氏能以‘不宜见外男’为由搪塞,至多也只能拦住长卿。萧祁是一国太子,若要进臣子府邸,无人敢拦。” 他语气渐沉: “况且,就算他们身为男子不便入后宅,不还有永嘉在么?以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又有谁能拦得住她?” 这番话让易知玉神色愈发凝重——沈云舟所言极是在理。 以他们这群人的情分,沈云舟若出事,他们必会设法帮扶,怎会任由张氏如此欺凌她与孩子? 忽然,易知玉眸中掠过一丝明悟,似是猜到了什么。 她抬眸看向沈云舟,正对上他同样严肃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猜得不错。 易知玉眸光沉凝,缓缓开口: “既然他们不会弃你的妻儿不顾,便定会时常照应。我身为女眷,他们男子不便之处,自会托永嘉前来寻我。有太子与公主相护,我与孩子们的日子绝不至于那般艰难……” 她声音微顿,似有些说不下去。 沈云舟接过话头,语气沉沉: “这说明……我死后,还发生了许多事。整个京城的格局全然改变。而他们之所以未曾寻你,是因为——他们也全都出事了。” 他望向易知玉,一字一句道: “否则,只要他们尚在,就绝不会对亡友家眷不闻不问。故而若我所料不差……他们,全都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这五字,如惊雷般在易知玉耳畔炸响。 她骤然睁大双眼,这个猜想着实骇人,令她心口不由一阵急跳。 虽难以置信,可除此之外,再寻不出他们不来找她、不护着她的缘由。 忽然,易知玉脑中灵光一闪,似是猛然记起什么。 她一把抓住沈云舟的手臂,神色肃然地望着他,又蹙眉垂首,竭力回想自己是否记错。 这般情态令沈云舟轻轻扶住她,温声问道: “怎么了?” 易知玉深吸一口气,似是终于理清思绪,抬眸看向沈云舟: “上一世的赏花宴……我好像并未见到太子殿下与永嘉公主出现!” 沈云舟神色愈发肃然: “你确定?” 易知玉又凝神回想片刻,竭力追溯上一世赏花宴的种种细节。 少顷,她面色沉凝地颔首: “是,我确定。” “那时我随在张氏与沈月柔身侧,不敢多言、也不敢四下张望,李长卿李大人在不在宾客席我不知道,我并未留意他在或不在。可上首太后与若宁郡主说话时,众人都需望向主位以示敬重,故而我大致瞧清了主位那边的情形。” 她声音渐低,一字一句道: “我可以确定——上首并未见到太子殿下,也未见永嘉公主。只有太后娘娘……与云芷公主在。” 这消息令沈云舟面色又沉几分: “若真如此……那便与我所料相差无几了。他们,确是出事了。” 他看向易知玉,缓声道: “你不是说,这一世的赏花宴比上一世早了三年多,若宁也提早归京数年么?” 易知玉颔首: “是,上一世的赏花宴,是在三年后才办的。” 沈云舟眸光幽深: “这赏花宴是太后特为若宁所办,意在为她撑腰。太后娘娘的性子我略知一二——她绝不会容许若宁因替我守丧而推迟三年办宴。这般行事易惹非议,于若宁名声亦是不利。”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 “可若若宁是为旁人守丧呢?若是皇族中极亲近的至亲故去,她推迟三年办宴,岂非合情合理?若是这般缘由……太后想来也不会阻拦。” 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惊诧。沈云舟继续道: “而若宁上一世之所以迟迟未归,恐怕也是太后有意让她暂避风头。若我所料不差——因皇族某位要紧人物出事,当时京城格局生变,朝局动荡,太后为护若宁周全,才令她暂缓回京。” 易知玉神色凝重: “你是说……或许太子殿下或永嘉公主,在你出事不久后,也遭了不测?” 第392 章 拼凑出上一世故事 沈云舟颔首: “是。而这出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萧祁。因为若要搅动整个朝堂格局,除了动摇太子根基,再无他法。永嘉只是公主,左右不了大局;可萧祁不同——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他若出事,一切便会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沉声分析: “故而我在想……上一世我的死,或许不单是张氏为泄私愤所为,其间恐怕亦有背后之人暗中谋划。” “结合两世之事来看,我怀疑——害我、害若宁、害刘家小孙子的,皆是同一批人。” 易知玉双眸倏然睁大: “同一批人?” “嗯。” 沈云舟眸光渐深: “先说上一世。我与萧祁打了胜仗,得胜还朝,彻底压制邻国侵扰,更迫其递上降书。按理说,对方二十年内都不敢再生事端。” 他语气转沉: “可回京不久,我便身故。纵使少了我这员将领,单凭萧祁,亦足以镇守局面。” “但若是——萧祁也出事了呢?那么我们多年征战赢来的胜局,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一旦两名主将皆亡,敌国的降书便成一纸空文,对方必定卷土重来。可朝中一时间根本调不出堪用的将领——各方守将皆有其责,无法轻易调动。” “届时……会如何?” 沈云舟顿了顿,声音低沉: “对方本就不弱,否则我与萧祁也不必耗费多年才将其压制。如今边境无将指挥,破城……只是迟早之事。” “陛下若调不出将领,又会作何选择?恐怕……唯有议和。” 他眉心紧蹙,又道: “永嘉与若宁素来交好。若宁回京办的第一场赏花宴,她绝不可能缺席。可她却不在京城——这极不合理。” “若说永嘉也遭不测,可能性倒不大。萧祁既已出事,永嘉于背后之人而言已无威胁。恰逢边境需议和,那幕后之人既已算计至此,恐怕……也不会让永嘉好过。” 他目光渐凝: “所以我在想——永嘉若不在京城,又会在何处?” 易知玉指节微微收紧。 听到此处,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可这猜测实在太过残酷,令她难以启齿。 二人静默片刻。 易知玉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若太子殿下与你皆出事,若边境从受降转为议和……那议和的其中一项条件,或许便是……公主和亲。” “而对方与太子殿下、与你皆是多年死敌,若要报复,所选公主……定然就是永嘉。这便能解释为何她不曾来寻我,也未出现在若宁的赏花宴上。” 她闭了闭眼,声音微哑: “因为她……被送去敌国和亲了。” 此言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易知玉心中发沉——她不敢细想,永嘉公主若被送往视她亲兄长为死敌的国度,会遭受何等对待。 唯有一点可以确信:绝无善果,更无善终。 见易知玉神色黯然,沈云舟轻轻握住她的手: “若真如我们所料,那张氏一族亦是背后之人的棋子,那这一世发生的种种,倒能说得通了。此番我非但未死,还与萧祁联手将张家拉下马。我们虽未料到张家背后另有主使,只以为他们因我非张氏亲子才加害,可阴差阳错之下,到底断了对方一臂。” 他声音渐沉: “还有若宁……你说她上一世是自戕而亡。我想,许不止是因身上剧毒的折磨,更有萧祁、永嘉全都出事的锥心之痛,令她愈发绝望,才选了那条不归路。” “而今,因你为她寻得神医,不仅让我们发觉若宁是中毒,更是让我们发现了太医院有问题,还因此让我们将云芷这个内鬼给揪了出来,还令这暗中推手浮出水面,使我们有了防备。” “至于刘家小孙子溺水一事,恐怕是那背后之人发觉非但未能除掉我,反倒折了张家之后,重新谋划的挑拨之计。” “对方此番动作,倒让我们将几桩事串联了起来。想来这幕后主使,定是与萧祁一般同为皇子之身。” “唯有皇子,才有谋害萧祁及与他交好的我们的动机。” 他眸光如墨,一字一句道: “斩除萧祁的臂膀,迫害他身边亲近之人,直至害死他这个储君……步步为营,皆是为着那个至尊之位。” 易知玉沉吟道: “若真如此,萧云芷便是关键。若能撬开她的嘴,问出是谁找上她,于我们揪出背后之人当有大助。” 沈云舟却摇头: “恐怕不易。她那副模样,分明是打定主意不吐露半字。她对若宁、永嘉恨之入骨,只怕还存着让背后之人继续加害众人的心思。” 易知玉眸光微黯,又问: “她这般下毒害若宁……会得何等处置?可会定罪?” 沈云舟默然片刻,终是摇头: “恐怕……不会。” 听她这般问,易知玉眉头微蹙: “不会?为何?她下此毒手,分明是要害人性命。” 沈云舟轻叹一声: “此毒只会令人身有异味,却无性命之危。若依律论处……难以定她害命之罪。” “那该如何?难道不判任何罪,就这么放了她不成?” “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只是……恐怕也难重惩。” 他声音低沉: “她终究是陛下亲女、皇室公主,而此事又未致人伤亡。萧祁说,最重的处置,大约便是杖责若干,再禁闭些时日罢了。” 见易知玉仍面有郁色,他又温声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气恼。她此番行径,已彻底失了若宁与永嘉的信任,更令萧祁这个太子厌恶。从今往后,她在宫中的日子……绝不会好过。你也知晓,宫中最是看重身份与情面。她将能得罪的全得罪了,日后怕是无人会给她好脸色。” 易知玉轻叹一声。 虽心中对这般结果仍有些不满,却也知沈云舟所言在理——这毒虽阴损,却非直接取人性命,依律确难重判。 “若宁郡主……可知会是这般结果?” 沈云舟颔首: “萧祁已大致同她说过。” “她如何想?” 第 393章 偷偷跟着的崔若雪 “以她和永嘉的性子,这般放过萧云芷,心中自然觉得罚得太轻。可此事终究涉及皇家公主,又未真闹出人命,若真要计较,甚至还能说是小女儿家之间一时意气犯下的错,算不得什么大罪,自然罪不至死。” 沈云舟顿了顿,又道: “况且若一直揪着不放,非要以命相抵,反倒可能弄巧成拙,显得安王府藐视皇权,竟要皇家公主为并无大碍的郡主偿命。想来若宁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论出于何种考量,为着大局,她都不会再深究下去。” 他话音稍缓: “不过即便未判重罪,即便让她安然回宫,她往后的日子……怕也难好过。先不说永嘉同住宫中,绝不会轻饶她;即便永嘉不动手,太后娘娘素来最疼若宁,也定然不会让她舒坦。” “经此一事,不会再有人护着她、帮衬她。这般结局,或许比直接要了她的命……更折磨人些。” 易知玉颔首,轻声附和: “是啊。有时死了反倒一了百了,活着承受无尽煎熬……才更磨人。” 听她这般感叹,沈云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 “任谁煎熬、谁折磨,都与咱们不相干。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易知玉闻言不禁莞尔,正要开口,却见沈云舟眸中倏然掠过一丝厌恶,眉头亦微微蹙起。 她轻声问道: “怎么了?” 沈云舟停下脚步: “无事。有人跟过来了。”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面露讶色,下意识环顾四周,却并未瞧见人影。 沈云舟又道: “不必看,人在后头那小树林里。” “啊?” 易知玉本能地要回头,却被沈云舟轻轻按住后脑,温声止住: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之人,不必理会。” 见他眼中掠过的那抹厌色,易知玉顿时明白——跟在后面的,究竟是谁了。 她轻声问: “是……崔若雪?” 听到这名字,沈云舟眉头蹙得更紧,面上厌烦之色又重几分,只低低应了声: “嗯,咱们继续走吧,不必理她。” 见他这般神情,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易知玉不由失笑: “不愧是大将军,耳力当真了得。那小树林离咱们还有些距离,你竟能这么快察觉有人跟着。我方才可是半点动静都未听见。” 沈云舟沉声道: “这些时日已撞见她好几回了,每回都远远跟着。我无意与她有半分牵扯,便都佯作不知,快步离开。” 这话令易知玉眉心微蹙: “她还跟了你好几次?那这着实有些不妥了。她难道不知自己已是父亲的人吗?无论如何,都不该再与你有什么牵扯了。若她一直这般纠缠,到时候叫父亲知晓……恐怕会生出些事端来了。” 易知玉倒非忧心沈仕清知晓崔若雪的心思后会对她如何,她只怕崔若雪这番行径会牵连到沈云舟。 毕竟崔若雪已是沈仕清的人,若她还一心惦记着沈云舟这个做儿子的,那做父亲的会作何想? 届时若迁怒于沈云舟,反倒麻烦了。 沈云舟看出她的担忧,温声宽慰: “不必忧心。每回她跟来,还未靠近便被我的人驱开了,于我不会有何影响。” 这话让易知玉稍宽了心,可她对崔若雪的存在却多了几分警觉——看来全然无视、不作为,并非上策。 正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沈云舟似猜出她的念头,开口道: “你不必理会她。她在此处……待不了多久了。” 易知玉微怔: “为何?” “父亲正私下派人查她的底细。” 易知玉眼中讶色更浓: “查她?” 沈云舟颔首: “嗯。父亲是带她回府后才知她是崔若雪的,原只当她是山中庵堂的孤女。入府后,方知她是前些日子曾上门说项的崔大人之女。” 他略作停顿,又道: “若说是偶遇相识,倒也罢了。可既知她身份,父亲必会疑心她是刻意接近。以父亲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揭过。” “故而你不必管她,只作不见便是。无论查得结果如何,她都不可能再在沈家久留。” 说到此处,沈云舟望向易知玉: “况且,这一切皆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何果,都与我们无关。” 听罢沈云舟这番话,易知玉心中了然,此事已无需自己再多费心神。 只是崔若雪那番做派——假扮成山中庵堂的孤女,刻意接近沈仕清这位老谋深算的侯爷,仍让她感到几分意外与诧异。 她原先并不清楚崔若雪是以何种方式与沈仕清结识的,如今得知竟是这般粗浅的算计,不免觉得对方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既已选择欺骗,便该将这戏一路演到底才是。 这一入府便急着自揭身份,岂不等于直接告诉沈仕清:这一切皆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如此行事实在莽撞,更透着几分心急则乱的愚蠢。 易知玉虽猜不透崔若雪究竟在图谋什么,但她对沈仕清的性子却再了解不过。 无论是当年对待张氏,还是后来对待沈云舟的生母,从来只有他算计旁人、摆布旁人的份,何曾有过被女子反过来设计的先例? 他那样傲慢而掌控欲极强的一个人,平生最恨的便是遭人欺瞒与算计。 如今既已察觉崔若雪的意图,他绝不可能轻轻放过。 眼下将她安置在后宅却按兵不动,恐怕正是在暗中查探她的底细。 摸清崔家如今对这女儿的态度,查明她背后是否另有人指点,再决定如何处置。 有一点易知玉可以肯定:无论查出的结果如何,沈仕清都绝不会纳崔若雪为妾。 这与她是否欺骗他无关,甚至与她是哪家的女儿也无关。 沈仕清一生最重声名体面,怎会为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子,随随便便毁去自己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名望? 更何况,此番他是实实在在被人设局算计了。 以他那般强烈的大男子心性,那般不能容忍被人愚弄的傲慢性子,注定不会让崔若雪好过的。 第394 章 脑子癫坏了 依他平日无情而阴冷的处事手段,崔若雪的结局,恐怕不止是如沈云舟所说“不会留在府中太久”那么简单。 说不定,还会更坏。 思及此,易知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她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似也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她轻叹一声,心中并无半分同情,只觉沈云舟说得在理——这一切皆是她自己种下的因,便该自己去承受那果。 她轻轻颔首,温声道: “嗯,我明白。她的事,我不会插手。” 二人并肩继续缓步而行,再未提及崔若雪。 身后远处的树林里,崔若雪不敢跟得太近,只隐在树后远远望着。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对并肩而行的身影,眼中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双手紧紧抠住粗糙的树干,指甲几乎要嵌进树皮里去。 “易知玉……你这个贱人!狐媚子!就知道勾引沈郎!光天化日之下竟让沈郎陪你在府中这般招摇过市、搂搂抱抱!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是不是?!” 她咬着牙,声音嘶哑: “你定是知晓我与沈郎在府中‘偶遇’了好几回,心中慌了,怕沈郎的心被我勾了去,这才拉着他出来,装出这副恩爱模样,想让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你这贱人!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伎俩!你装得一副大度模样,其实心里怕极了这府中多出旁的女子!就算你不知先前纳妾之事,可我这般年轻娇嫩的女子就在眼前,你终究还是觉着威胁了,是吧?!” 她指尖几乎要掐进树皮里: “我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独占沈郎!” 说着,崔若雪将视线重新落回沈云舟挺拔的背影上。 方才的怨毒与嫉恨霎时化作一片痴迷,她痴痴望着那身影,喃喃低语: “沈郎……我的沈郎。几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英挺俊朗,这般器宇轩昂。不枉我将你藏在心底这么多年……” “我已经知晓你为何不能纳妾了——你并非对我无意,是不是?你不能纳妾,也是因你母亲立了规矩,不许沈家男丁纳妾,对不对?” “我知道……你这般冷待我,并非你本意。你也是怕给不了我名分,才故意对我这般冷淡的,是不是?如今……我全都明白了。” “沈郎,我不怪你。我一定会设法让你母亲松口的,我一定会帮你改了这破规矩的。” 她痴痴凝望着沈云舟的背影,心中已盘算好——待张氏病好了,便跟着沈仕清一起去好好谈谈。 这些日子沈仕清迟迟未将她正式纳为贵妾,着实令她焦躁难安。 直至昨夜欢好之后,她趁沈仕清心情愉悦,终于鼓起勇气提及纳妾之事。 而沈仕清也终于告知了她缘由:原来他曾向正妻张氏提过纳妾,却遭断然回绝。 崔若雪这才从他口中得知,张氏早年便立下规矩——沈家男丁,不得纳妾。 沈仕清说,自己回府后便去寻了张氏商议纳妾的事情的,可是没说几句便被斥了回来,这才一直未再提。 不过他也向崔若雪保证,会再多劝张氏几次,定让她松口允她进门。 这消息让崔若雪茅塞顿开——她立刻想到了沈云舟身上。 她当时心头霎时就涌上一阵狂喜,若沈家真有这样的规矩,那沈云舟不肯纳她进门,或许根本不是对自己无意,而是他母亲张氏立的家规压着——沈家男丁不得纳妾。 他身为儿子,怎能公然违逆母亲? 是了,一定是这样! 崔若雪当时听到这个事情几乎立刻在心中斩钉截铁地认定了自己的想法:沈云舟那些冷冰冰的说辞,什么“奉太子之命”、什么“并不认识自己”,统统都是推脱的借口。 她崔家算得上什么显赫门第?父亲也不过是个寻常官员,太子怎会无缘无故出手相救? 分明是沈云舟自己看上了她想要救她的,分明是他自己特意将她安置在那处属于他的小院里头的,分明就是他默默在背后护着她。 他定然是去求过母亲、争取过的,只是那张氏固执,规矩如山,他终究没能说动。 最后,他只能忍痛放手,装作无情。 对,一定是这样! 崔若雪顺着沈仕清的话一路想下去,越想越确信,越想心头越烫。 这念头一旦扎下根,便如藤蔓疯长,缠紧了她的心神。 什么易知玉,什么明媒正娶的正妻——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一个不准纳妾的婆婆,才得以独占沈云舟罢了。 而如今易知玉能在府中如此威风,也绝非沈云舟有多爱重她,不过是趁张氏卧病,暂时掌家,便摆起谱来,给自己添仆加婢、张扬跋扈。 “易知玉……” 崔若雪齿间轻轻碾过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冷光。 她凭的不过是时机,是规矩,是婆婆的病。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沈云舟心里有她,只要他也曾为她努力过、挣扎过——那她便不会放弃。 谁也不能拦着她回到沈郎身边。 易知玉,你且等着看吧。 想起易知玉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崔若雪眼中几乎要淬出毒来。 自从她上次说“没有正式纳妾,便不能称姨娘”之后,这府里上下,竟真的无人再敢唤她一声“崔姨娘”。 无论是廊下匆匆走过的杂役,还是她院里那几个被派来伺候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口口声声只称“崔姑娘”。 那一声声“姑娘”,听在耳里,分明是易知玉无声的羞辱,是她牢牢压在自己头上的权柄。 “易知玉……你且得意着吧。” 崔若雪指甲深深掐进树枝,低声自语,字字都浸着恨意, “等张氏病好了,收回管家之权了,我看你还如何摆这正室夫人的威风,如何让满府下人跟着你作践我!” “沈仕清可是亲口应了我的,待那张氏病好,便带我去拜见。到时名分落定,我就是沈家堂堂正正的贵妾,看谁还敢不尊我一声‘崔姨娘’!” 第395 章 自以为是 想到这里,她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愈发汹涌,眼底的光亮得骇人,仿佛已灼穿眼前的树木,直窥见不久之后那予取予求的将来。 “待我有了名分,在沈仕清身边站稳脚跟,还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再将那个专横跋扈、乱定规矩的张老太婆一脚踢开。这偌大侯府的后宅权柄,自然就该落到我——新任的侯夫人手中。” 她齿间轻轻磨着“侯夫人”这三个字,似在品尝某种甘美的毒液, “到那时,易知玉,你这个出身卑微、全靠运气爬上来的贱人,还拿什么同我争?不过是匍匐在我脚边、仰我鼻息过活的蝼蚁罢了!” 念头疯长,如带刺的毒藤死死缠缚心脏,将她拖向更癫狂的深渊。 她呼吸微微急促,眼中浮起一片混着欲望与狠戾的猩红。 “等一切尽在掌握……沈仕清这个昏聩好拿捏的老东西,自然也不必留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寒意, “我会亲自……送他干干净净地上路。至于你,易知玉——” 她顿了顿,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碎而扭曲, “也休想再挡在我和沈郎之间。” 她仿佛已看见自己踏过重重阻碍,最终与沈云舟并肩而立、执手相依的景象,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快意,让她肩头轻轻颤了起来,喉间溢出压抑而破碎的低笑。 “……天长地久,终会是我和沈郎的。” 待她在心底将这条染血的路反复铺平、踩实,远处早已空寂无人。 沈云舟与易知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面前那株无辜的花树,树皮已被她方才无意识掐抓得翻起碎裂,露出里头苍白的内里。 崔若雪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垂眸瞥了瞥指尖沾着的木屑与碎皮,嘴角一点点勾起,那笑意冰凉、尖利,浸满了怨毒与势在必得。 她轻轻后退两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襟与袖口,转身,朝着自己那处冷清的院子走去。 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通往权柄与掠夺的阶梯。 正当崔若雪在心底反复盘算着日后如何步步为营之时,另一头的沈月柔院子里,是同一番光景。 沈月柔端坐于主屋圆桌旁,不紧不慢地端起一盏刚沏好的茶,凑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她脸上随之漾开一抹舒展的笑意,眼底写满了志在必得与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得意。 一盏茶饮尽,她将茶杯轻轻搁回桌上,指尖在光润的瓷壁上点了点,像是敲定了某种胜算。 “这个易知玉……” 她低声自语,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得意, “果然如我所料,心软、愚蠢,又好糊弄得很。就算上次被我那般设计了一回,那又如何?只要我亲自出马,摆出那副诚恳悔过的模样去她跟前认个错、说几句软话……她还不是立刻便心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轻轻笑出声,身子向后靠了靠,姿态慵懒而倨傲。 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透她眼中那层深不见底的盘算。 “呵,” 沈月柔轻嗤一声,眸光转冷, “先前是我大意,没摸清这府里早已变了天,还以为张氏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听了她那番鬼话,才走错一步棋——不仅惹了沈仕清和沈云舟厌恶,更险些开罪太子殿下,断送自己的前程。”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语气渐沉: “幸好我醒得快,吃一次亏便看清了形势。知道该及时与那失势的老太婆撇清干系,更懂得向父亲低头服软。否则……” 她眼尾一挑,掠过一丝后怕的厉色, “只怕至今仍被禁在这院子里,寸步难行。” 说到这儿,她神色又舒展开,笑意重新攀上嘴角: “今日能将她易知玉说动,便是成了第一步。只要我将后续安排妥当,便可验证——她是否真如我猜的那般了。” 话音落下,沈月柔不由得眯起双眼,眼底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自那日在醉云楼偶然听见几位闺中密友谈起易知玉救人落水之事,一个模糊而大胆的猜测便在她心中扎了根。 此番只要能将易知玉顺利引出府去,她自有办法设局试探。 若结果真如自己所料……那往后该如何拿捏这位二嫂,她心中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到底是曾经的手下败将。易知玉的性子、做派、处事习惯,她早摸得一清二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一局,她赢定了。 一旁垂手侍立的小翠,悄悄抬眼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副时而低语、时而含笑的古怪神色,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沈月柔却忽然转过脸来,吩咐声脆利落地落下: “小翠,你现在就去醉云楼,把席面给我订好了。快些定!别耽误我的正事。” 小翠赶忙福身: “是,小姐。” 可她应了声,脚下却未动,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忍着什么话。 半晌,终究是壮起胆子,小声开口: “可是小姐……方才二夫人那番推托之词,奴婢听着,她似乎并不太想赴约。咱们这般急着订下酒席,万一到时二夫人寻个由头不去了,可怎么好?” 她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肩膀微微绷着,生怕这番话惹了主子不快。 沈月柔的眉头瞬时蹙紧,眸光锐利地刺向小翠,脸上写满了不耐: “让你去订便去订,哪来这么多瞻前顾后的废话!易知玉是个什么性子,我难道不比你清楚?她那人最是面软心活,根本不懂如何推拒旁人。退一万步讲,即便她当下不愿去,只要我多遣人催请几回,三番五次地‘诚心’相邀,她拉不下脸,到头来照样会点头。” 她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方才你也不是没瞧见,我同她赔罪时,头两回她默不作声,等到第三次,不也就松口说‘无事’了么?” 第 396章 小翠的劝谏 小翠脸上却仍凝着一层忧色,迟疑道: “二夫人方才虽说不会怪罪,可奴婢总觉得……她心里未必真能毫无芥蒂。况且近来您与二夫人之间……确实生了诸多不快。奴婢是怕,她不会如此轻易便答应与您一同外出的。” 小翠这话像是戳着了某处,沈月柔脸色倏地一沉,说话的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诸多不快’?你这话说得未免太夸大其词了些!是,上回我是不慎牵连了她,可最后不也没真让她吃亏吗?再说了,那本就是张氏在背后逼我行事,说到底,我又何尝情愿?这账怎能算到我头上!” 小翠见她动气,心中有些慌,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些,却未退缩,反而将压在心头的疑虑一股脑倒了出来: “小姐,奴婢斗胆多说一句……您不觉得上次那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吗?老夫人与您分明已将局布好,只待引二夫人入瓮便可成事。可结果呢?不仅事未成,反倒将太子殿下、侯爷、二爷全都惊动了过来。他们不仅当场揭穿了计划,更反过来让秦家看清了全部真相……奴婢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咱们在算计别人,却早被别人将计就计,反摆了一道。” 沈月柔听罢,却只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你把她说得倒像个能掐会算的精明人!她易知玉哪有那样的心机和脑子,能布下这等反转之局?” “可是小姐,” 小翠有些急了,语速也不禁加快, “二夫人近来的行事,当真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尤其是生下昭昭小姐之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便说前次,她趁着您正在相看人家的要紧关口,跑去老夫人跟前哭诉多年未领月例之事,硬是逼得老夫人不仅补足了银子,还生生搅黄了您与秦家的婚事。若不是她当时闹那么一场,您的亲事早就顺顺当当成了,又何来后面这许多波折?” “什么?” 沈月柔动作一滞,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还有这样的事?” 小翠见她这般反应,脸上不由浮起困惑之色: “小姐……您不记得了么?就是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呀。少夫人当时当着秦家夫人的面,直言您送往秦家的那些礼,其实都是她出的银子,让您……让您当场好生难堪。” 她顿了顿,见沈月柔仍蹙眉不语,便又低声补充道: “自那之后,少夫人便再也没为您添置过任何物件,连寻常的往来也断了。就是从那时起,您与她的关系急转直下。她不仅不准您再踏入她的院子半步,平日碰见了,也是冷脸相对,再没给过半分好颜色。” 这番话让沈月柔脸上那层惯常的倨傲出现了裂痕,她怔了怔,流露出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 “……竟有这等事?” “是呀,” 小翠越发疑惑,声音也放轻了些, “这才过去没多久,小姐您……怎的好像全不记得了似的?” “不记得”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沈月柔一下。 她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眉头蹙得更紧,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里掺进几分刻意的疲惫与含糊: “我头上回伤得重,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你方才说的这几桩,我确实没什么印象。许是还要些时日才能慢慢回想起来罢。” 小翠露出恍然的神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奴婢就说总觉得小姐近来有些地方说不出的不同,原来是因为伤势未愈的缘故。” 这话音刚落,沈月柔眸底倏地滑过一道冷光。 她极快地垂了眼睫,将那瞬间的情绪掩得滴水不漏,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如常,只语气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那你便仔细同我说说——易知玉行事变得如此厉害,与我关系恶化,这中间……还发生过些什么?” 小翠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细碎波澜: “自打昭昭小姐出生以来,这府里便接二连三地出事。小姐出生那日,二夫人所居的主屋走了水,烧得一片狼藉。二夫人为了修缮银钱的事,径直闹到了老夫人跟前……连带着,把您那桩眼看就要成的亲事,也搅乱了。” 她抬眼悄悄看了看沈月柔的脸色,才继续道: “小姐您一直心心念念要嫁入秦家,那时老夫人与秦家几乎已要将亲事定下。偏生那日秦家女眷过府叙话,正谈到紧要处,二夫人便闯了进来——她当众哭诉府中克扣月例、不肯拨钱修屋,还将您赠予秦家的那些礼,桩桩件件都说是她掏的银子……字字如刀,扎得人下不来台。后来,她三言两语又激得您当场发了怒,秦家女眷看在眼里,对您的印象便一落千丈。好好的一门亲,就这么……被她闹散了。” 小翠叹了口气,声线压得更低: “这还不算完。没过几日,厨房与库房竟也接连起火。库房那把火,本是咱们意料之中——老夫人与您眼见二夫人平白得了上万两银子,心中不忿,这才想趁她不在,搬空库房后放火毁迹。谁知东西才搬完、火刚点起,她那头的厨房竟也着了……结果库房没烧干净,反倒引来了众人,这库房被盗之事便当场就败露了。” “这便罢了。那晚二爷偏偏也回来了,得知事情之后后立刻报了官,将失窃物品一一登记在册。咱们手里那些东西,至此再也脱不了手。” “变卖不成,老夫人只得将物件暂且藏在佛堂。后来有一晚,她借口让二夫人去抄经,将人引到佛堂……谁想佛堂竟也起了火。二夫人险些葬身火海,而那些藏在里头的、从她库房搬来的宝贝,也一并烧成了灰烬。” “老夫人本想借此斥责二夫人不慎,可二爷却一心护着她,为此还与老夫人争执起来……自那之后,府里的天,便渐渐变了。” 第 397章 轻视易知玉 “待到昭昭小姐百日宴,二夫人还得了陛下亲封的诰命与赏赐。从那日起,她便像有了倚仗一般,对老夫人与您……都是爱理不理的模样。莫说老夫人使唤不动她,就连小姐您几次去她院前,都被那些护卫冷冰冰地拦在外头呢。” “她根本都不允您踏入她的院子半步,平日见着,也是神情冷淡,视若无睹。这分明……已是撕破脸了呀。” 小翠说到这儿,眉头紧锁,话音里透出深深的疑惑: “所以上次,二夫人突然允您进院,还答应同您一道外出……奴婢心里就觉得奇怪的很。她既然已经与您关系都这般差了,又怎会突然若无其事的和您闲聊,还答应与您一同出去呢?所以奴婢当时就觉得……她是早听到了什么风声,明知您有算计,却故意假意应下,实则是要反过来……将计就计的。” “您瞧那事之后,您挨了板子、受了侯爷责罚,连太子殿下也当面斥责……这一番下来,吃亏的是咱们,二夫人可连皮毛都没伤着。”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 “奴婢愚见,如今的二夫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位可随意拿捏的少夫人了。咱们是否……该从长计议,暂且按兵不动,多观望些时日,待看清局势、等来时机,再作打算?” 小翠这番话并未让沈月柔生出多少忌惮,她反倒像是忽然抓住了关键,嘴角一撇,语气里透出几分不以为然: “什么易知玉不好惹……你自己方才讲的这些,不都说得明明白白了吗?哪里是她变厉害了,分明是因为我那好二哥——沈云舟回来了。” 沈月柔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语气里掺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且瞧瞧,报官的是沈云舟,敢当面顶撞张氏的也是沈云舟,就连陛下那份诰命与封赏——明眼人都看得出,多半也是沈云舟在背后使的力。易知玉?她不过是个附在沈云舟衣摆上的影子,借了他的势,才勉强有了几分体面。怎么到你口中,倒像是她自己忽然长了通天本事似的?” 说到此处,她眸光微微一凝,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暗昧的疑云——那个沈云舟,按说早该死了才对,怎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的? 不过这个疑虑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她给略过了,她重新将关注的重点挪回到了易知玉身上。 原来她还以为易知玉当真脱胎换骨,如今看来,不过是倚仗沈云舟未死、重新得势罢了。 若没有沈云舟,易知玉恐怕仍旧是昔日那个瑟缩怯懦、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么一想,沈月柔心头对易知玉那份本就稀薄的忌惮,顿时又散去了大半,轻视之意更浓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小翠见她神色倨傲如旧,忍不住低声再劝: “小姐,奴婢只是觉得……万事还是谨慎为上。若二夫人断然回绝,反倒寻常;可她若明知与您已生龃龉,却仍愿应约同行……那其中,恐怕就真有蹊跷了。” “够了!” 沈月柔骤然截断她的话,眉眼间骤然卷起一层燥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懂什么?一知半解的便在这里东猜西疑、乱搅主意!让你去订席面你便去,究竟你是主子,还是我才是主子?” 她尾音陡然一厉,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剜向小翠: “再多嘴一句,信不信我立时掌你的嘴!” 小翠脸色霎时惨白,所有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头,再不敢吐露半分,慌忙屈膝深福下去,声音微微发颤: “是……奴婢失言,奴婢这便去办。” 沈月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而厌烦的应答: “还不快些去!如今醉云楼的曲儿正红,席面更是紧俏,即便今日去订,怕也要排到一月之后。再拖沓片刻,怕是连下月的位子都捞不着!” “是!奴婢即刻就去!” 小翠不敢再有片刻迟疑,匆匆应了声,便低着头、几乎是碎步小跑着退出了屋子。 沈月柔重新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徐徐饮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而志在必得的光,嘴角随之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易知玉……你就等着吧,看我如何一层层,揭穿你的底细。” 又过了几日。 夜色深浓,沈府上下浸在一片沉寂之中。 唯有沈仕清所居的院子里,隐隐传来断续而暧昧的声响,混着压抑的喘息,自寝屋窗隙间渗出,融进沉暗的夜里。 “沈郎……沈郎,你真厉害……” 那娇腻含混的声音不是旁人,正是崔若雪。 寝屋内的床榻上,两具身躯紧紧交缠,锦被半褪,凌乱堆叠。 屋内时不时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听着略微有些节奏感,和女子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啊……沈郎,我的沈郎……” 崔若雪面颊潮红,眼眸半阖,仰躺在沈仕清身下。 正当她神思涣散、即将攀至极乐的一瞬——那恼人的吱呀声却戛然而止。 身上的重量随即一沉,紧接着,沈仕清便像是骤然脱了力般,整个人倒向一侧,再没了动静。 未能尽兴的崔若雪眼底倏地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与不满。 但她极快便垂下眼睫,将情绪尽数敛去,再抬眼时,面上已漾开一抹餍足而妩媚的笑意。 她柔若无骨地偎进沈仕清怀里,指尖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轻轻划着圈,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您真是的,怎的回回都这般勇猛?妾身都快受不住了……” 沈仕清闻言,表面呵呵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调带着事后的慵懒: “还不是你这小妖精……太会缠人。” 可话音落下,他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方才那番虎头蛇尾,他自己心知肚明——这几日不知怎的,身体仿佛不如从前那般听使唤了。 每每临到紧要关头,便觉气力不济,草草收场。 虽则崔若雪次次都软语夸赞,可他自己的感受,又如何骗得了自己? 第398 章 想要名分 从前哪次不是酣畅淋漓、尽兴方休? 近来却总觉力不从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泄了出去。 是近日沉溺过甚,伤了身子? 还是……对这崔若雪的身子,终究有些腻了,这才提不起劲头? 他心中疑虑隐隐浮动,却未说出口,只将怀中人搂紧了些,合上眼,试图挥去那缕莫名的不愉。 崔若雪依偎在沈仕清胸前,指尖若有似无地抚着他衣襟,心中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与焦躁。 这个老东西,离了那催情香膏,竟如此不中用。 这几次都是草草了事,莫说让她尽兴,连半分真正的情动都撩拨不起。 可偏偏她还得强撑着,装出一副神魂颠倒、欲仙欲死的模样,甚至要软着嗓子违心夸他“勇猛过人”、“宝刀未老”。 这些倒也罢了——沈仕清年岁摆在那里,崔若雪本就不指望从他身上贪得多少欢愉。 可如今他这般“力不从心”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她演技再好,时日一长,沈仕清自己难道不会察觉吗? 若他以为是她魅力不足,或是自己对她已生厌倦,才致如此…… 那她在这府里唯一的倚仗,岂不就要烟消云散? 一旦失了沈仕清的兴致,她那些苦心经营的盘算、那些步步为营的野心,便全成了镜花水月。 这是崔若雪眼下最不愿意看到的,却偏偏无计可施——那香膏早已用尽,而她如今连府门都出不去。 这几日她试了好几次想要出去,却每次都被门房冷冰冰地拦了回来,只说“侯爷有令,后宅女眷无令不得出府”。 真是笑话!她明明瞧见易知玉前前后后出去了好几趟,怎么轮到她就这般规矩森严? 可她也不敢真闹起来,生怕传到沈仕清耳中,反惹他厌弃。 出又出不去,香膏弄不来,再这样下去…… 怕是真要坏事了。 想到此处,崔若雪心头发紧,眼波暗暗一转。 她将身子又贴紧了几分,脸颊偎在沈仕清颈侧,吐气如兰,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您疼疼妾身,给个通行的对牌可好?或者您吩咐门房一声,允了妾身偶尔出府走走?” 沈仕清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声音里透出些许冷意: “在府里安安稳稳待着不好?出府做什么?” 崔若雪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语调愈发绵软: “成日待在院里,实在闷得慌……妾身只是想出去透透气,逛逛铺子,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罢了。” 沈仕清眉头锁得更深,语气里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训诫: “想买什么,交代下人出去采办便是。你如今既已是我的人,怎好随意抛头露面?女子当谨守闺范,休要总想着往外跑。” 见沈仕清这般回绝,崔若雪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烦躁——他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不愿放她出府。 可若出不去,那催情的香膏要从何而来? 没有香膏,这老东西只怕越发不济事,自己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她眼波流动,心思急转,又挨近了些,声音揉进十二分的娇腻: “可成日闷在府里,实在无趣得紧……侯爷您又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妾身,妾身……总得自己寻些消遣不是?” 沈仕清却并未接她这话,反径直将她从怀里推开,自己坐起身来,语气里已透出明确的不耐: “好了。我说不能随意出府,便是不能。此事不必再提。” 被骤然推开的崔若雪面色一僵,见沈仕清神色不豫,赶忙挤出一抹柔顺的笑,也跟着起身,软软偎向他肩头: “侯爷既这么说,妾身听话便是……不出去了。” 沈仕清却抬手将她挡开,自顾自拾起散落一旁的衣袍往身上披,声音淡而疏离: “我还有些公务需去书房处理,你先回自己院子吧。” 这话如冷水般泼下来,崔若雪脸上那强撑的笑意又是一滞,心中那股烦闷几乎要压不住。 沈仕清从来不留她在主院过夜,每回事毕便打发她离开,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件,用完即弃。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又缠上去,语带委屈: “侯爷怎的每次都要赶妾身走……妾身想多陪陪您,不想回去。” 沈仕清动作未停,系衣带的指节分明利落,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莫要胡闹,回去。” 见他神色已显不悦,崔若雪熟知他性情,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起身,弯腰去拾地上凌乱的衣衫,一件件默默穿回身上。 指尖触到微凉的衣料,她心头却窜起一阵焦躁。 是不是因着那名分迟迟未定,沈仕清才总不肯留她过夜,事毕便如丢弃旧物般将她打发走? 这般想着,她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如阴影般横亘在她前路的主母张氏,不由得更生了几分憎厌。 忽又记起沈仕清前几日的话,说待张氏病愈,便带她前去拜见,再议纳妾之事。 崔若雪心念一动,系衣带的手略略一顿,抬眸望向他背影,声音里刻意揉进几分绵软的期盼: “侯爷,您前几日说……待夫人病体康复,便带妾身去拜见,再商议纳妾之仪。不知夫人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话音落下,沈仕清正系着腰间玉带的手倏然一顿。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崔若雪脸上: “怎么?这般急着要见我那位夫人?” 崔若雪未能察觉他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仍掐着那把娇滴滴的嗓子,眼波盈盈地望过去: “妾身这不是……盼着能早日名正言顺地侍奉侯爷么?这才多问一句~” 沈仕清收回视线,继续理着袖口,语气平静无波: “不必心急。待她痊愈,自然领你去见。” 这话如同给焦渴之人递了一盏清水,崔若雪方才那股憋闷顿时散了大半,脸上不由漾开一抹喜色,连话音都轻快了几分: “侯爷这可是亲口应了的!那妾身……便安心等着了。” 第399 章 查清底细 此时沈仕清已经整理妥当衣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崔若雪仍半掩的衣襟上,眼中神色幽深难辨,静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嗯。到时……自会让你如愿的。” 语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外走去。 将至门槛时,却忽然驻足,缓缓回过头来,视线如薄刃般扫向仍在系着外衫的崔若雪。 “这几日,你总‘沈郎’、‘沈郎’地唤我。我不喜这般称呼,往后莫要再叫了。” 语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径直离开了。 正在系衣带的崔若雪闻言,动作蓦地一顿,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她本欲挤出一丝乖顺的笑应声“是”,抬头却只看见沈仕清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 那抹强堆出来的笑意顷刻消散无踪。 她盯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嘴角缓缓下撇,眼底浮起一片毫不掩饰的嫌恶。 “谁稀罕叫你沈郎……” 她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低语, “老而不中用的东西,不过是个暂用的替身罢了。真当自己是谁?” 话音落下,她神色却又渐转朦胧,眼底渗出一缕痴缠的、近乎疯魔的光,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唤的……从来都是我心中的那个沈郎好么?” 书房内灯火通明,早已有人垂手静候。 穿戴齐整的沈仕清步履生风地踏入屋内,周身犹带着方才寝居里未散的燥闷。 来人见他进来,当即躬身深施一礼,姿态恭谨至极: “侯爷。” 沈仕清低低“嗯”了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对方,眉心微蹙: “查清楚了?” 那人立刻抱拳,声音沉肃: “回侯爷,已悉数查明。”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向前两步,双手奉上。 沈仕清接过,指腹掠过封口火漆,利落地拆开信笺,垂目阅看。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逐行下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聚起一片阴翳。 待读到末尾,他整张脸已如覆寒霜,骤然从椅中站起,指节捏得信纸沙沙作响。 眼中倏地掠过一道凌厉的杀意,他齿间挤出低寒的话音: “可都查实了?确凿无误?” 那人再次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反复核验过三遍,绝无差错。” 沈仕清静立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倒像冰刃刮过瓷面,冷得瘆人。 他眼底阴鸷翻涌,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呵……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竟将这等手段,耍到本侯头上来了。” 他缓缓抬起眼,眸光如淬毒的针,刺向面前垂首的下属: “知道了。退下吧。” “是。” 那人不敢多留,躬身快步退出了书房,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室内一时静极,唯余灯花偶尔噼啪轻爆。 沈仕清仍立在案前,手中那封信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几乎要碎裂。 他眯起眼,眸底暗潮汹涌,半晌,才从齿缝间一字一句碾出低语: “既有胆子糊弄我……便该想好,要如何承受这反噬的滋味。” 转眼夜色悄然褪去,又是几日过去。 这天清早,晨光熹微中,若宁郡主设宴的日子终于到了。 易知玉一早便起身梳妆。 待她换好衣裳、理罢云鬓,从内间款款走出时,沈云舟正抱着沈慕安坐在桌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用早膳。 看到向来贪睡的小家伙竟也早早醒来,还这般粘着父亲不肯撒手,易知玉不由莞尔,眉眼间漾开一抹柔软的无奈。 沈云舟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温声问道: “都收拾妥当了?” 易知玉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嗯。” 沈云舟唇角微扬,低头哄了哄怀里的安儿,方道: “等安儿用完这半碗粥,我们便动身。” “好。” 易知玉走近桌边,伸手理了理沈慕安蹭歪的衣领,话音里带着笑意: “平日这时辰,他向来是和昭昭一样睡得正沉。今日倒好,见你在,也跟着起了个大早……真是同你亲得很。” 她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小香,温声询问: “给若宁郡主备的礼,可都打点好了?” 小香忙福身应道: “回夫人,都已按您的吩咐整理妥当,就搁在偏厅。夫人可要再过目一遍?” 易知玉轻抚了抚沈慕安柔软的发顶,移步至窗边的矮案前。 案上齐整摆着两只锦盒,她一一揭开盒盖——里头是两副质地上乘的玉制棋子,并同色棋盘,玉色温润,光下流转着细腻的莹泽。 她伸手轻触棋盘边缘,又拈起一枚棋子细看片刻,方将盒盖重新合上,颔首道: “嗯,无妨。马车想必已候在门外了?” 小香答道: “是,夫人。车马一早便备好了,此刻正停在府门前。” “那便先将这些礼盒送上车吧。” “是,奴婢这就去。” 小香小心翼翼捧起锦盒,轻步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余碗勺轻碰的细响,与沈慕安含糊的咿呀声。 晨光透过窗棂,淡淡铺了一地,将这一室暖意映得格外安宁。 沈云舟此时抬眸望向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若宁若是看到你这般用心的贺礼,恐怕心情又要敞亮几分。” 易知玉唇角微弯: “之前便答应过她,要替她再寻些质地上乘的棋子棋盘的。正巧今日赴宴,顺道带上给她。” 沈云舟轻笑一声,目光仍流连在她面上: “过去若宁那小院有一段路程,你且先用些早膳,免得路上饿。”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依言走到圆桌旁坐下,刚拿起筷子,便见影十步履轻捷地从外间快步而入。 他走到易知玉身侧,恭敬行了一礼,随即俯身凑近,压低嗓音禀报: “夫人,侯爷那边……将张氏的药停了。” 易知玉闻言,手中筷子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然: “药停了?” 影十颔首,声音压得更低: “是。前几日便吩咐了张氏院里伺候的人断了药。这几日停药下来,张氏手脚已渐能活动。” 第400 章 若宁的答谢宴 “若一直不再用药,不出旬月,应可恢复如常。” 易知玉不由蹙起眉心,将夹起的一块玲珑点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间,心头却浮起团团疑云。 她自然记得——自上次张氏被彻底禁足之后,沈仕清便命她贴身的嬷嬷开始每日喂药。 那药性诡谲,能令人肢体重滞、口不能言,却神智清醒如常,状若中风,实则每分每刻皆在清醒中煎熬。 这是沈仕清对张氏最残忍的惩罚:将她囚禁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却要她日日清醒地体味这份屈辱与绝望。 若长年用药,不出三五年,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挽回。 可如今……沈仕清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他究竟想做什么? 一旁的影十见她凝神不语,又低声续道: “还有一事……属下探得,那位崔姑娘近来常在自己院中扬言,说自己不日便要成为府中正经的贵妾,还屡屡提及‘只待主母病愈,便可拜见,从此名正言顺’之类的话。” 易知玉眸光微凝,眼底疑惑愈深: “拜见主母?她指的……是张氏?” “应是如此。” 影十声音沉稳, “她说侯爷亲口应允,待主母病体康复,便带她前去拜见,届时一切便可落定。” 易知玉缓缓放下筷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 晨光透过窗纱,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片浅影,却照不透她眸中那层渐浓的思虑。 这番话让易知玉眉头锁得更深。 她一时竟有些看不透沈仕清的用意。 张氏早已失势被禁,他要纳妾,何须经过一个罪妇首肯? 可他偏偏对崔若雪许下这样的承诺——是为了暂且搪塞,还是另有盘算? 若只是随口敷衍,又为何当真给张氏停了药? 这分明是在为某种“相见”铺路。 难道……他真的打算带崔若雪去见张氏? 可张氏那刚烈善妒的性子,易知玉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沈仕清后宅空置,连个通房都未曾有过,足见张氏在纳妾一事上何等强硬。 若她知道丈夫不仅带了女子入府,还要堂而皇之领到面前…… 只怕当场便能气得呕血。 所以,沈仕清停药让她清醒,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眼睁睁看着、亲耳听着,活生生受这番折辱? 易知玉握着筷子,怔然出神,连粥渐凉也未察觉。 沈云舟见她如此,温声开口: “我手下人探得,前几日夜深时,父亲派出去查探的人曾秘密回府禀报。想来……是已查清了什么,父亲才会忽然有这些动作。” 他顿了顿,将一碟小巧的荷叶酥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 “至于他究竟意欲何为,待到时机,自会分明。” “父亲行事向来曲折,擅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此番他是想借谁的力,又欲打向谁——不久便知。” 言罢,他又为她布了一枚水晶饺,语气放缓: “好了,暂且莫要多思。先用膳吧,稍后还要出门。” 易知玉回过神来,细想沈云舟的话确有道理,便点了点头,收敛心神,重新执起碗筷。 早膳用毕,二人略作整理,便相携出府。 马车早已候在门前,帘帷垂落,车身沉稳。 待他们登车坐定,车夫轻扬鞭梢,马蹄踏着青石板路,清脆有声,一路朝着若宁郡主的漫花小院驶去。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在一处花木掩映的院门前。 易知玉撩帘望去,只见门楣清雅,墙内探出几枝开得正好的玉兰——正是上回来过的漫花小院。 此番再来,已无上次时的生疏。 她与沈云舟并肩踏入院内,早有管事恭候引路。 二人随着那沉稳的步履,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潺潺流水的假山,径直朝设宴的厅堂行去。 宴会厅内,萧若宁与萧永嘉早已端坐主位。 侧首下方案几旁,女神医与其女徒也已安然入座。 二人依旧薄纱覆面,姿影朦朦,辨不清容颜。 女神医微微侧身,面向主位上的萧若宁,话音温和如春风拂柳: “为郡主治疾祛毒,本是在下行医本分。郡主如此盛情设宴,实在令在下惶恐。” 萧若宁唇角含笑,眸中却凝着真挚的感激: “若非神医妙手,我至今仍不知这缠身恶疾何时能解,身心只怕还要长久受那无形磋磨。神医此番施治,于我如同再造——莫说一场宴席,便是让我跪下叩首谢恩,也是该当的。” “郡主言重了。” 女神医轻轻摇头,纱帘随之微动, “医者济世,本是天职。岂有让患者屈膝相谢之理?” 萧若宁却神色恳切,继续说道: “虽是医者本分,可神医与高徒待我这病患,实在尽心至极。自施治之日起,二位便未曾离开这宅院半步,日夜守在我身侧观察病情,就连煎药看火这般琐事,亦亲力亲为。这般用心,若宁皆看在眼里,铭记于心。此恩此德,无以为报。日后神医若有所需,若宁定当竭力相助,绝不推辞。” 一旁的萧永嘉也连连点头,声调明朗: “正是!不止若宁,若神医有什么想要的,本宫也能尽力办到。若不是你们,我哪能见到若宁如今这般舒展欢悦的模样?快说说——是爱黄金,还是白银?亦或有什么稀奇药材、古籍医典?但凡这天下有的,本宫都可为你寻来!” 见她这般直爽热烈,女神医不由轻笑出声,摆了摆手: “公主太过客气。在下既已收过诊金,便不敢再受厚赠。公主与郡主亦不必觉得亏欠——医患之间,银货两讫,本是常理。” 她话锋一转,又望向萧若宁,语气温稳: “郡主体内余毒已大致肃清。我已特制了一瓶清毒固本的丸药,郡主往后不必再服那苦涩汤剂。每日一粒,服完此瓶,便可彻底痊愈,饮食起居亦再无禁忌。” 说着,她从腰间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莹润如玉。 萧若宁身侧的侍女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轻轻置于郡主面前的矮几上。 听到女神医这话,萧若宁眸中骤然漾开光彩。 第401 章 宴席间的闲聊 她伸手拿起那只青瓷小瓶,指腹轻轻摩挲瓶身温润的釉面,语调里满是动容: “多谢神医……竟这般体贴,特为我研制了这些药丸。” 女神医眼波微弯,纱帘下传出轻缓笑语: “郡主每回服药,总蹙眉抿唇,想来是极为不喜苦味。在下便想着添几味甘芳之材,制成丸剂,入口也柔和些,不必再受那涩苦难捱。” 她略顿了顿,又温声补充: “待郡主服完这一瓶,再静养七日,您身边那位名唤雪雁的姑娘,便可回来如常贴身侍奉了。届时郡主体内余毒尽清,不会再受她身上辅毒影响;而雪雁姑娘体内的辅毒,到那时亦该散尽,回来伺候,便再无妨碍。” 萧永嘉听闻毒患即将彻底解除,喜色霎时盈满眉梢,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太好了!总算是能干干净净地好了!神医你也太周到了——若宁从小最怕苦,这些日子喝那些黑黢黢的汤药,不知暗地里皱了多少回眉。如今可好,只消吞几粒丸子,再不必受那份罪了!” 她转脸看向萧若宁,眸光晶亮,语速轻快如雀跃: “若宁,你可听见了?到时便什么都能吃,再不用忌口!咱们约好了,等你大好了,定要一同将这京中美食尝个遍!” 萧若宁含笑点头,眼底漾开久违的松快: “好。到时,便与你吃遍京城。” “哦?吃遍京城——这是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一道清朗的男声自厅外传来,几人就看见萧祁与李长卿并肩从外头走了进来。 萧祁眉眼含笑,目光落在谈笑风生的萧若宁与萧永嘉身上,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女神医与徒弟见太子殿下与李大人到来,当即起身欲行礼。 萧祁抬手虚按了按,笑意温朗: “今日皆是自己人相聚,不必拘礼。” 二人仍依礼浅浅一福,方才落座。 萧祁与李长卿径自在萧永嘉邻席坐下,萧永嘉已迫不及待地开口: “太子哥哥!神医说若宁只需服完这瓶药丸,便可彻底恢复健康了!” 萧祁闻言眉梢微挑,眸中掠过欣慰之色: “难怪你二人这般高兴——原来是这缠人的毒,终于能彻底清了。” 萧永嘉用力点头,话音里满是雀跃: “是啊!总算是盼到这一日了。往后若宁再不必受这毒的半点折磨,也不必忌口,想吃什么、做什么都随心自在。到时啊,我定要带着她,将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食铺酒楼,重新尝个遍!” 萧祁含笑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女神医所在的方向,语气诚挚: “此番若宁能够痊愈,全仰赖神医尽心施治。若非神医妙手,只怕我至今还见不到若宁这般舒展的笑颜。不知神医可有什么所需所愿?但凡我能办到,定当尽力成全。” 女神医微微欠身,纱帘下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 “太子殿下言重了。医者济世,本是本分。况且在下早已收过诊金,岂能一物二酬?殿下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一旁的萧永嘉眨了眨眼,接口道: “方才我也问过神医想要什么,神医也是这样推辞。想来……沈云舟他们夫妇,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帖了吧?” 她说着,视线转向女神医,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神医方才说‘已收过诊金’——可是沈云舟他们提前付与您的?” 女神医听到“沈云舟”三字,眼波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似在斟酌如何应答。 萧永嘉却轻笑出声,摆了摆手: “哎呀,神医不必顾虑。我和若宁早已知晓——您并非太子哥哥寻来,而是沈云舟与他家夫人暗中寻来的。您不必再替他们遮掩,咱们呀,心里都明镜似的。” 女神医对二人已知晓内情确有些意外,但神色只微微一滞,便恢复如常。 她抬眸望向萧祁,似在无声求证。 萧祁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女神医这才缓声开口: “既如此……在下便如实相告。在下的确是由沈大人与其夫人寻来,专为若宁郡主诊治。至于诊金,亦确由沈大人提前代付,早已结清。” 萧永嘉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轻快说道: “我就说呢,沈云舟办事向来这般,什么都暗中打点得妥妥帖帖,从不肯在明面上邀功。” 说着,她忍不住朝门外张望了几眼,语带疑惑: “可这沈云舟和他家夫人,怎么还没到呀?” 李长卿接过话头,温声解释: “我与萧祁皆是骑马而来,自然快些。嫂夫人乘马车,路上总要稳当些,慢些也是常理。想来……再过片刻就该到了。” 女神医早已得知今日沈云舟夫妇亦在宴请之列,此时眼中并无讶色,只是心下恍然——原来若宁郡主请他们前来,不止是寻常陪客,更是为着这份不曾言明的谢意。 萧永嘉听了李长卿的话,以手托腮,忽然轻哼一声: “要我说,今日就该把萧云芷也‘请’来!就得让她亲眼瞧瞧若宁马上痊愈的模样,活活气死她才好!” 萧祁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还是免了吧。只怕她还没气死,你先见着她的人,自己倒要气个半死。” 萧永嘉嘟起嘴,满脸不忿: “哼!给她那点惩罚——区区二十板子,禁足一年——我怎能不气?她把若宁害得这般苦,若非神医察觉中毒、出手相救,若宁再熬下去迟早……迟早也是个死局!这般歹毒的心肠,却只得了这么轻的责罚,换作谁不得气炸?” 萧祁轻轻摇头,唇角却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纵使明面惩罚不重,可有你这么个‘刁蛮’公主在宫里盯着,她的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儿去?我可听说,她宫里的膳食早被你换成了清汤寡水,一应用度也被你削得几乎不剩。要我说……眼下这般,倒比严刑重罚更磨人。” 萧永嘉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眸光锐利如刃: “那是自然!我绝不会让她好过!她既敢对若宁下这般毒手,就该早早想清楚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她一日还在宫中,我就一日不叫她舒坦。” 第402 章 开宴 她顿了顿,语气里淬着冷意: “像这等背信弃义、心肠歹毒,至今仍咬死不吐露背后指使之徒——活该她往后余生,日日煎熬,不得安宁!” 厅内一时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轻响。 萧永嘉侧脸明暗交错,那娇艳容颜下,藏着的却是寸步不让的护短与决绝。 就在萧永嘉话音落下之际,屋外廊下传来一阵轻缓而稳实的脚步声。 沈云舟与易知玉在管事的躬身引路下,正穿过庭院,朝宴会厅徐徐行来。 李长卿一眼望见廊下身影,眼中顿时漾开笑意,低声道: “来了来了。” 不过片刻,二人已踏入厅内。 沈云舟一身常服,身姿挺拔; 易知玉衣裙素雅,步履轻盈。 见他们进来,萧祁几人皆起身相迎。 沈云舟客客气气地一一抱拳见礼,易知玉亦随在他身侧,向众人盈盈福身。 萧祁与李长卿郑重还礼,萧永嘉与萧若宁亦含笑点头。 李长卿语带亲切,笑道: “方才还在说你们何时能到,这话音才落,人就来了——真是经不起念叨。” 萧永嘉已招手示意: “快入座吧,就等你们二位了。” 沈云舟微微颔首,一手轻扶易知玉肘间,引她在女神医邻席的矮桌旁坐下。 易知玉落座后,便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萧若宁,唇边含着一抹温软笑意: “上回答应郡主,要为郡主寻几副质地上乘的棋子的。今日正巧过府,便顺便带了来,也不知……合不合郡主心意。” 说罢,她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小香。 小香会意,立刻捧起那两只锦盒,向前走了几步,恭恭敬敬地将礼盒奉至萧若宁面前。 萧若宁见易知玉竟真的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眸中不由掠过一丝惊喜,声音里也透出真切动容: “难为沈夫人还将这些琐事记在心头……当真是有心了。夫人这般精心寻来的物件,我岂有不喜之理?” 言罢,她轻抬眼帘看向身后侍女。 侍女当即上前,双手接过锦盒。 小香奉上礼盒后,便悄步退至易知玉与沈云舟身后静立。 侍女将锦盒轻置于萧若宁面前的案几上。 萧若宁伸手,一一揭开盒盖——只见两副棋盘工致如玉雕,棋子温润生光,玉质通透如水,纹理细腻如丝。 她拈起一枚白子,指腹轻触那微凉的莹润,眼中光彩愈亮,由衷赞道: “果真是好棋……玉质澄透,触手生温,纹理亦匀净——实在是上品。” 萧若宁拈着棋子又细细端详片刻,才抬眼望向易知玉,眸中笑意清亮: “多谢沈夫人这心意。想来往后对弈之时,用了夫人所赠的棋子,落子声脆,心境亦会更添几分清畅。” 易知玉唇角轻扬: “郡主喜欢便好。” 说话间,侍人们已鱼贯而入,酒肴果馔一一奉上,玉杯银箸,香气悄然盈满厅室。 萧若宁待席面布妥,方又举盏起身,目光温然落向易知玉: “今日设宴,一为答谢神医施救之恩,二来……亦是想当面谢过那为我寻来神医之人。” 她腕袖微抬,杯中酒液轻漾: “沈夫人,方才才谢过您赠棋之情,此刻又要谢您为我寻医的用心。若非夫人暗中周全,只怕我至今仍在病痛中煎熬,哪能如现在这般,安然坐于此间,与诸位言笑晏晏?” 易知玉见萧若宁如此直白道破,眼中并无讶色——沈云舟早前已同她透过风声。 她亦从容举杯,迎向萧若宁的目光,笑意温婉: “郡主当真明察秋毫。原想此事做得隐秘,不想还是瞒不过您的眼睛。只是郡主言重了——能略尽绵力,本是应当。医者济人,是天职;友人相扶,亦是本分。” 萧永嘉在旁听着,忍不住插话,声调里透着恍然与雀跃: “原来真是你为若宁寻来的神医!” 易知玉依旧含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萧永嘉一拍额角,懊恼中又带着几分娇憨: “哎呀!我早该看出来的——那日你与神医言语神色间分明熟稔,怎的就我一人懵然不觉?” 这话引得萧祁与萧若宁皆轻笑出声。 易知玉亦莞尔,柔声为她解围: “许是当时公主全心记挂孩童安危,无暇旁顾。这般专注心切,本是常情。” 萧永嘉听她这般体贴地为自己圆场,不由笑开,连连点头: “是了是了!正是这个理儿——哈哈哈,你说得对,说得对!” 听萧永嘉这般说,席间几人不由都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席间气氛愈暖,酒香氤氲,仿佛连风路过檐下时,也放轻了脚步。 萧永嘉却仍未尽兴,好奇的目光又飘向女神医的方向,忍不住问道: “这些日子总见神医与高徒以纱遮面,从未得见真容。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你们是沈夫人请来的,那二位是不是不用再这般麻烦带着面纱了?” 萧若宁见萧永嘉问得这般直接,生怕唐突了神医,温声缓言道: “永嘉也只是怕你们麻烦才这般说,神医不必放在心上。若二位惯常不喜以真容示人,继续覆纱亦无妨,切莫勉强。” 萧永嘉也忙不迭点头,语气添了几分小心: “正是正是!我可不是非要你们摘下的意思哦……只是想着先前或许因为身份不便透露才遮掩容貌,想着现在都知道了也许不用再遮住了,又见你们用膳饮水总要多一番动作,很是麻烦,这才多嘴问一句。若有什么顾忌,全当我没说,千万别往心里去~” 女神医听二人这般体贴言语,眼中笑意愈发温润。 她抬眸望向易知玉,二人目光相接,似有无声的默契流转。 易知玉亦对她轻轻颔首。 女神医遂从容起身,行至厅中空处。 一旁的女徒弟亦随之离席,静静立在她身侧。 她朝主位方向微微一福,话音清和如泉: “公主与郡主既有此问,在下摘下面纱亦无不可。容貌如何,本非紧要之事。如今既已言明渊源,倒也不必再遮掩——反倒更显自在。” 说罢,她抬手至耳畔,指尖轻勾系带,那层朦胧的薄纱便悠悠落下。 身侧的女徒弟亦同步取下覆面轻纱。 两人的面容便直接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第403 章 神医是易知玉亲母 面纱落下的瞬间,萧若宁与萧永嘉脸上同时掠过一抹惊愕,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二人先望向厅中立着的女神医,又齐齐转头看向席间安坐的易知玉。 眸光在两张面容之间来回逡巡,眼睛越睁越大,竟怔怔愣在了原处。 之所以如此失态,并非因女神医的容貌有何异样,而是因为……这位神医的眉眼神韵,竟与易知玉有四五分相似。 尤其那温润的眸、秀挺的鼻,与含笑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仿佛岁月在两人面上投下了同一缕光影。 一旁坐着的萧祁与李长卿,在面纱揭落时眼中亦闪过明显的诧异,显然也未曾料到这般情状。 一时间,席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皆在女神医与易知玉之间悄然流转,疑惑、恍然、揣测……种种情绪在无声中对撞。 萧永嘉盯着那张与易知玉肖似的面容,脑中灵光骤闪,忍不住脱口而出: “神医,您、您和沈夫人她……她难道是……” 易知玉望着母亲,唇边漾开一抹温柔而了然的笑意。 露出真容的云氏轻轻一笑,再度盈盈一福,声音清澈如山涧溪流: “不瞒诸位,我是知玉的娘家母亲。” “母亲?!” 萧永嘉几乎要跳起来,眼珠瞪得圆溜溜的, “难怪……难怪您与知玉这般相像!原来您竟是易夫人!” 云氏含笑摇头,姿态谦和: “公主客气了。不必这般称呼,唤我云氏便是。” 说着,她侧身引了引身旁静立的女徒弟,温声介绍: “这是小徒,云清秋。” 那一直沉默的女子亦上前半步,依礼福身,声线清泠如玉石相击: “在下云清秋,见过诸位。” 萧若宁脸上的惊诧久久未能平复。 自面纱揭落那刻起,她便隐约猜到神医与易知玉必有亲缘牵连,可当亲耳听见“我是知玉的娘家母亲”这句话时,心头仍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 她万万不曾想到,易知玉竟会将自己的生母请来,日夜守在她身边,亲力亲为地为她解毒疗疾。 这一瞬间,许多细节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为何神医始终以纱覆面,为何她与易知玉之间流转着无声的默契,为何她待自己那般细致入微,远超寻常医患之情…… 原来,这一切皆因她并非普通的医者,她是易知玉的至亲。 萧若宁望向易知玉,眸中浮起一层温热的潮意。 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这份以亲人相托的信任,让她心头那腔感激,又深了千百重。 一旁的萧祁见萧若宁与萧永嘉仍怔怔立着,似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温声开口,打破这微妙的静默: “真真是未曾想到……原来神医竟是嫂夫人的母亲。这般渊源,实在令人又惊又喜。二位快请坐——大家也别都站着了,咱们坐下慢慢叙话。” 说着,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云氏与云清秋再度欠身一礼,才款款回到席间。 待她们落座,沈云舟当即起身,朝云氏郑重抱拳一礼。 云氏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他方重新坐下。 萧若宁与萧永嘉这才如梦初醒,相继入座,只是面上惊色仍未全然褪去,目光仍忍不住在云氏与易知玉之间悄悄流转。 坐定后,云氏望向萧若宁,语含歉意: “此前一直未以真容相见,隐瞒身份,还请郡主勿怪。” 萧若宁连忙摆手,声音里透着由衷的动容: “神医千万别这么说。您在我身边照料了这些时日,尽心竭力为我祛毒解厄,我感激尚且不及,又怎会怪您隐瞒?况且您覆上面纱,想来也是为着让我能安心接受诊治……这些日子要您终日覆纱生活,定然诸多不便,实在辛苦您了。” 云氏轻轻一笑,神色温婉如初: “不过是覆一层薄纱罢了,哪称得上辛苦。郡主这般体贴,倒让在下惭愧了。” 一旁的萧永嘉也渐渐回过味来——神医之所以长久覆纱,多半是顾虑若宁见到她与易知玉肖似的容貌,会心生抵触、不肯安心受治。 这份藏在细节里的体贴与牺牲,让她对易知玉的为人,又添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萧永嘉忍不住开口,话音里仍带着未散的惊叹: “先前咱们还猜测,您与知玉只是寻常师徒,或是因同门之谊才那般默契……谁能想到,竟是母女至亲!这可真是……太叫人意外了。” 云氏闻言,眼含笑意温声道: “那日情势紧急,救人为先,自是顾不得许多。郡主与公主却是心细如发,不过片刻相处,便瞧出我同知玉并非生疏之人。” 萧若宁亦含笑接话: “那般自然而然的默契,一举一动皆似流水行云……若非亲密熟稔至深,是断然演不出来的。” 说着,她再度举盏,目光诚挚地望向易知玉: “沈夫人,你为我寻医问药,我已感激不尽。可万没想到……你竟还请动了您的母亲,亲自在我身边守了这些时日,事事亲为,无微不至。这般厚意,这般牺牲,实在令若宁愧受。此恩此情,我铭记在心。日后夫人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需一言,若宁必当竭尽全力,绝不推辞。” 易知玉亦举杯相迎,眸中清辉流转,话音温和如旧: “郡主言重了。在座的各位和沈云舟皆是挚友,朋友之间相互扶持,本是理所应当,何来‘劳动’‘麻烦’之说?” 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的柔光,声音轻了下来: “况且……我本也不愿将事情,弄得这般复杂。” 最后一句,似有未尽之意,如轻羽拂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其实在大概知晓郡主症候之后,我曾想过……由我自己试着为您解毒。” 易知玉唇角轻扬,眸中掠过一丝赧然的笑意, “只是我的医术实在浅薄。自幼虽跟在母亲身边,却光顾着爬树下河,正经本事没学到几分。若真由我来治,万一将郡主医得愈发严重,那可真是罪过了。” 第404 章 做朋友可好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自嘲的俏皮: “这般深思熟虑——其实也就是怕到时候出了差错会丢人——所以,我还是觉得,将母亲这位经验老到的医者,与她最器重的弟子、也就是我的大师姐请来,更为稳妥。” “否则啊,” 她眼波一转,笑意盈盈, “这等功劳,我早一个人悄悄揽下了,哪还会劳动她们二位?” 这番玩笑般的话语,顿时冲淡了席间过于郑重的气氛,众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萧若宁听出她话中刻意的轻描淡写,心知她是不愿自己背上过重的恩情包袱,只盼能以寻常心相待。 这份体贴,让萧若宁心头暖意更浓。 她微微挑眉,望向易知玉,话音里带着一丝狡黠: “沈夫人方才有一句话,我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 易知玉偏了偏头,面露疑惑: “哦?哪一句不对?” 萧若宁眼中笑意清亮: “夫人说——‘在座的都是他沈云舟的挚友’。可我觉得……这话说得不对。” 她顿了顿,见易知玉仍怔然望着自己,才缓缓接道: “应该说,‘大家,都是朋友’,才对。” 话音落下,易知玉先是一愣,随即眼角弯起,笑意如春风漾开。 一旁的萧永嘉早已按捺不住,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该说‘大家都是朋友’——我们和你,我们所有人,本就是朋友!” 萧若宁凝望着易知玉,声音轻柔却清晰: “不知沈夫人……可愿与我和永嘉,交个朋友?” 她眼含笑意,又轻轻补了一句: “只关乎我们三人,与他们无关。” 这一问,问得简单,却似推开了一扇门,门外是天高地阔,云淡风轻。 见萧若宁目光清澈,神色诚挚如斯,易知玉不由莞尔,轻声道: “郡主这话可说得不对——咱们三人,如今不早已是朋友了么?” 话音落下,三人相视而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暖漪。 萧永嘉最先按捺不住,抚掌欢声道: “太好了!那往后咱们可就是正正经经的朋友了!我和若宁若是约你出来游玩,你可不许推脱哦~” 易知玉眼含笑意,颔首应道: “那是自然。既是朋友相邀,我定当赴约——何况我也向来爱出门走走,看看热闹。” 萧永嘉又凑近些,语调轻快: “既成了朋友,便别再‘公主’、‘郡主’地唤了,听着多生分!往后就叫我永嘉,唤她若宁,可好?” 易知玉见她说得坦率,也不再拘礼,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永嘉。” 她转眸望向萧若宁,声音柔和: “若宁。” 萧若宁眼尾漾开浅浅笑纹,温声道: “那往后……我们便唤你知玉,可好?” “好。” 一字应下,三人再度笑开。 那笑声清朗明澈,仿佛能将屋梁上积年的尘灰都拂亮几分。 易知玉身侧的沈云舟一直静静执杯啜饮,此时见妻子与若宁、永嘉言笑晏晏、相处融洽,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他原还暗忖,因着自己这层身份,或许会让性情本皆不错的三人,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他忍不住侧目望向易知玉——光在她颊边染上暖色,笑意自眼底流淌至眉梢,那般坦荡而明亮。 沈云舟眸色渐深,神情中添了更多柔软与欣赏。 今日这番光景,确在他意料之外。 可那意外也只停留了片刻——他的知玉这般好,如清风朗月,如温玉生辉,又有谁会不愿与她为友呢? 想到此处,沈云舟心头愈暖,又自斟了一杯酒,正欲饮下,却觉对面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抬眼望去,果然见萧祁与李长卿正一脸玩味地瞧着他,眼中俱是揶揄笑意。 见他看来,二人同时举杯,遥遥一敬。 沈云舟唇角弧度更深,亦抬手回敬,三人隔空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此,厅堂中最后那点若有似无的拘谨与客套,也如春冰消融,彻底化作融融暖意,满室生欢。 几番言谈往来,萧若宁与萧永嘉对云氏的称呼也悄然变了——从“神医”到“易夫人”,再到此刻自然而然的“云姨”,亲近之意,层层递进。 萧永嘉更是彻底放开了性子,好奇心如雀儿扑棱棱地飞出来,什么问题都敢问。 她转向云氏身侧一直安静用膳的云清秋,眼眸亮晶晶的: “诶,云大师姐——你和云姨同姓,莫非是云姨的侄女,或是本家亲戚?” 云清秋没料到萧永嘉忽然唤她,还叫得这般热络,微微一怔,随即放下筷子,端正答道: “回公主,我同师傅并无血缘之亲。只是随了师傅的姓。” 萧永嘉“哦”了一声,好奇更浓: “那你为何跟着师傅姓呀?是师门规矩么?‘清秋’这名字是本名,还是入门后另取的?” 云清秋轻轻摇头: “并非规矩,亦非本名。我自记事起,便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自己原姓什么。师傅收养我后,便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话一出,萧永嘉神情顿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懊恼——没想到随口一问,竟触及旁人身世之憾。 她连忙摆手,语气歉然: “原是这样……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这般唐突追问的。真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云清秋面色却依旧平静,未见波澜,只温声道: “无妨。正因不知父母是谁,亦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反倒……谈不上多伤心。况且师傅待我如亲生,从未让我吃过什么苦。公主不必挂怀。” 她话音落得轻,却似薄雾消散于晨光之中,无怨无憾,只有一片澄明。 可云清秋这般云淡风轻的语调,与那平静无澜的神情,反叫萧永嘉心头歉意更深。 她暗恼自己口无遮拦,偏提人家身世之憾,还要对方强抑情绪、反过来宽慰自己。 一旁的易知玉瞧出萧永嘉眉眼间那抹不安,温声插话道: “永嘉你不必多想。大师姐方才所言,确是心中真实所想,并非为了安慰你才这般说。她性子向来沉稳,不善外露情绪,面上瞧着严肃些,却不是不高兴的意思。” 第405 章 毒药是用来下毒的 她眼波轻转,又含笑补充: “你若不信,便瞧瞧她吃点心用酒菜的模样——用得这般尽兴,怎会是心情不好?若真因你提及身世而郁郁不欢,哪还能品得出滋味?她虽与你说话时神色淡淡,可此刻心境,其实是松快的。” 萧永嘉听了这话,目光不由又飘向云清秋案前。 果然见几碟小菜已用了大半,点心也少了小半盘,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可心底那点尴尬仍挥之不去,忍不住又轻声问道: “云大师姐,你……当真没有因我方才唐突的问话,影响到心情吧?” 云清秋闻声抬眼,面上仍无太多波澜,话音平稳如静水深流: “回公主,确实未受影响。不知父母是谁、不知本名为何,已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年幼,尚不记事,自然留不下多少悲伤回忆。自记事起,我便已在师傅身边,她待我极好,这些年来亦从未受过什么苦楚。所以——我并未因此心生不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杯盘,又看向萧永嘉,语气依旧清清淡淡: “易师妹说得不错。今日不必覆纱用膳,确实方便许多;席间酒菜点心也都合我口味;加之郡主体内余毒将清,此后我也可安心休整一段时日。这许多悦事凑在一处,我心中……实是愉悦的。” 她说“心中愉悦”,嘴角却未扬起半分,声线依旧如泠泠清泉,不起涟漪。 萧永嘉看着她那副神情寡淡、却一本正经陈述“愉悦”的模样,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心中暗忖:这位云大师姐的性子,倒真与她名字一般,透着股秋霜般的清冷。 云神医为她取名“清秋”,当真贴切得很。 不过她也瞧出来了,云清秋并非在敷衍安慰,而是当真心境平和,只是情绪从不外露罢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漫花小院陪伴若宁,与云氏师徒也打过多次照面。从前她们覆着面纱,看不清神情,可云清秋确是寡言少语,几乎未曾主动多话。 想来确如易知玉所说,她本就是这般内敛沉静的性子。 想到这儿,萧永嘉心下稍安,语调也轻快起来: “我还生怕自己胡乱问话,触到云大师姐的伤心处呢。师姐心情好便好——你心情好,我心里也舒坦多了,哈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爽脆,似一阵小风,吹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凝滞。 云清秋身侧的云氏见状,温声笑道: “我这徒弟确实如知玉所言,性子沉静,喜怒不甚形于色。公主不必多虑。况且我在她不到三岁时便将她带在身边,她对自己身世并无太多记忆,自然也无从伤怀。” 听云氏这般解释,萧永嘉的好奇心又被悄然勾起,只是她也明白,再三探问旁人私隐实属失礼,只得强自按捺,将那满腹疑问生生压了回去。 云氏瞧见她那副想问又不敢问、抿着唇眼神飘忽的模样,不由轻笑,缓声说道: “当年瑞州连降大雪,灾情极重,处处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我带着医馆众人赶往灾区施救,恰在路边见到奄奄一息的清秋——那时她裹在一卷破草席里,气息微弱,身旁空无一人。我见她实在可怜,便将她抱了回来,养在身边。” 萧永嘉听得专注,不住点头,心中疑惑随之解开。 她看向云清秋,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 “所以云大师姐便随了云姨的姓,还成了云姨的徒弟。” 云氏含笑颔首: “她自小性子稳,对药材气味格外敏锐,又肯静心钻研,天赋着实不错。我便让她跟着我学医。这些年她潜心此道,医术精进……其实早已在我之上了。” 一旁的云清秋闻言,立刻端正神色,恭声应道: “师傅这话太过自谦。清秋所学不过师傅十之一二,尚有漫漫长路要走,仍需勤学不辍。” 言罢,她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其小巧的黑色瓷瓶,转向萧若宁,语声依旧平稳: “对了郡主,此物也是给您的。既然今日我与师傅便要离府,这瓶东西……现在交给您正好。” 萧若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只黝黑莹润的小瓶上。 身后侍女立即上前,自云清秋手中接过,轻轻递至她掌心。 一旁的萧永嘉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问道: “这是什么呀?” 萧若宁正欲拔开瓶塞细看,云清秋那清淡无波的嗓音再度响起,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满室暖意里: “毒药。” 这话一出,萧若宁正要拔开瓶塞的手骤然顿住。 她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抬眼看向云清秋,眸中满是不解。 一旁的萧永嘉亦是一怔,神情惊讶,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 云清秋见二人面露讶色,神色依旧平淡无波,只轻声解释道: “郡主先前所中之毒,便是此物。” 萧若宁与萧永嘉闻言,眼睛又睁大了几分,仍未全然明白她的用意。 云清秋便继续开口,语气平静如叙常事: “服下此药丸后,身会散发异味,终日受怪味缠身之苦——正如郡主从前那般。” 这般直白的解释,让萧永嘉瞬间会过意来。 她眸子骤然一亮: “你是说——这便是害若宁的那种毒?” 云清秋颔首: “嗯。” 萧永嘉眼底光彩更盛,几乎要跳起来: “云大师姐!你也太厉害了!不止解了若宁的毒,竟连这害人的毒药本身都寻着了!” 萧若宁握着那冰凉的小瓶,心头震动,忍不住轻声问道: “云大师姐将此物给我……是何用意?” 云清秋依旧神色淡然,话音轻缓却清晰: “既是毒药,自然是用来下毒的。” “噗——咳咳!” 一旁正饮酒的萧祁与李长卿同时呛咳出声,险些将酒液喷了出来。 二人一面拭唇,一面相视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这位云姑娘说话,也太过直截了当了些。 萧永嘉却已双眸放光,如获至宝。 她一步上前,径直从萧若宁手中取过小黑瓶,回座后便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语速快而兴奋: 第406 章 以牙还牙 “我懂了!云大师姐特意将这毒药给我们,是要让我们以牙还牙——将这毒,原原本本地‘还’给萧云芷,是不是?” 云清秋轻轻点头,又“嗯”了一声。 萧永嘉顿时笑出声来,眉梢眼角俱是畅快: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太好了!我正愁不知该如何让萧云芷加倍体会若宁受过的苦楚,这可真是瞌睡递枕头——大师姐,你这毒药来得太是时候了!” 萧永嘉眉飞色舞,将小黑瓶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这东西我便收下了!等回宫去,我立刻就用在那萧云芷身上!” 她转脸望向云清秋,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云大师姐,这毒药该如何用?直接喂她服下么?” 云清秋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味药材的煎法: “入水即溶,无色无味。放入她日常饮用的茶汤之中即可。” 她这般面不改色地说着下毒之法,连一旁的萧祁与李长卿都听得怔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几分哭笑不得的讶然。 萧若宁无奈地看了一眼兴奋难抑的萧永嘉,却并未出言反对。 她望向云清秋,温声道: “想来云大师姐是听多了我与永嘉对萧云芷惩处不公的怨言,才特地为寻来这毒药……这般用心,若宁实在感激不尽。” 萧永嘉也连连点头,语调热烈: “云大师姐,你这东西可真是送到我心坎里了!这般偏门奇特的毒,你竟都能寻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罢?大师姐,你当真厉害!” 云清秋见二人接连道谢,并未直接应承,反而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易知玉,略作思忖,方轻声开口: “不必谢我。这毒药……并非我所寻得。” 萧若宁与萧永嘉同时一愣: “不是你?那……是云姨?” 云清秋摇头,抬手徐徐指向一人: “是她。” 众人顺着她指尖望去——竟是易知玉。 骤然被点出,易知玉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始料未及的窘然,颊边微红,似有些措手不及。 满室目光,一时皆聚焦于她身上。 云清秋此时又开口道,声线依旧平稳: “既然公主与郡主已猜到你与我们熟识,方才又相谈甚欢,想来……也不必再刻意遮掩了吧。” 她转向萧若宁,解释道: “原本打算以我和师傅的名义将此物交予郡主。既然如今话已说开,便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萧永嘉倏地睁大眼,惊喜地望向易知玉: “知玉,这毒药……竟是你为若宁寻来的?” 易知玉方欲启唇,云清秋却已再度替她答了话: “并非她‘寻来’。” 她顿了顿,在满室悄然凝滞的空气中,清晰吐出后半句: “是她亲手所制。” 话音落下,举座皆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易知玉,眼中俱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任谁也没想到,这位温婉娴静的沈夫人,竟还藏着这般手段。 易知玉被那一道道灼灼视线看得脸颊微热,耳根泛红,垂眸避了避。 萧永嘉却已按捺不住,声调陡然扬起: “天哪!知玉,你竟还会制毒?!会制毒便罢了——竟连这般奇诡的毒都能做得出来!你、你可真是……做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如连珠: “前些日子我还同若宁念叨,说定要寻到这毒,原样用在萧云芷身上,叫她好生尝尝若宁受过的折磨!我还真遣人去寻了,可这毒太过偏门,根本无处可觅……没想到、没想到你竟亲手制出来了!知玉,你也太厉害了!” 易知玉被她夸得愈发不好意思,抿唇浅笑,轻声道: “我也只是略通毒理,碰巧遇上若宁所中之毒,便试着钻研一番……侥幸成了而已。” 云清秋却在一旁淡淡拆台: “哪有这般‘侥幸’。分明下了许多功夫,反复推敲试炼,费了不知多少心神。” 她目光落向那只小黑瓶,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近乎欣赏的肯定: “此毒制法繁复,成分刁钻。若未倾注心血,绝难制成。” 光映着易知玉微红的面颊,与众人眼中未散的惊诧。 一室寂静里,那只小小的黑瓷瓶,仿佛也泛起幽微的光泽。 云清秋这番话,让萧若宁与萧永嘉看向易知玉的目光里,又添了更深一层的动容。 尤其是萧若宁——她不曾想到,易知玉在为她寻医问药之外,竟还默默费了这般心血,亲手制出这以牙还牙的“利器”。 “知玉……” 萧若宁喉间微哽,眸中水光轻漾, “除了再道一声谢,我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易知玉轻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大师姐说得那般夸张。我不过是恰好知晓你中的毒,一时起了兴致,便多琢磨了些时日……凑巧成了而已。” 她语气温软,将那份刻意为之的用心,说得轻描淡写: “况且,你方才也说——我们是朋友。既是朋友,又何须再三言谢?我不过……略尽绵力罢了。” 说着,她眸光微转,望向萧若宁: “听闻那萧云芷至今……仍未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萧若宁颔首,眉心轻蹙: “是。她咬定一切皆是因私怨而起,无人指使。她既不肯松口,我们一时也无从逼问。” 易知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了然的笑意: “想来……她是盼着那幕后之人仍匿于暗处,继续对你们不利吧?既然如此——” 她眼波静邃,话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那确实该让她亲自尝尝,何为‘以牙还牙’的结局。” 语罢,她神色稍敛,又看向萧若宁,声音温和却带着思量: “其实我制出此毒,也不仅是为着以牙还牙。我揣度着……萧云芷之所以死不松口,恐怕也是料定你们眼下动她不得。她既恨你们入骨,自然乐得见那幕后黑手继续藏在暗处,伺机再加害于你们——这,才是她抵死不言的真正缘故。”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 “可若她也染上这常人难以忍受的恶疾呢?到那时,她是否还能如现在这般,咬紧牙关、一字不吐?” 第 407章 让萧云芷解禁 易知玉抬眼,目光清澈如镜: “我听说,她如今被罚了禁足一年,不得踏出自己的宫门半步?” 见易知玉这般问,萧若宁点了点头,说道: “是。打了二十板子之后,便送回了她自己的宫里头,被罚了一年的禁闭,到今日为止都不曾出来过。” 得到肯定的答复,易知玉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片刻后。 她看向萧若宁,声音轻缓: “其实……若宁你如今既已康健无碍,这萧云芷也挨了二十板子,再罚上整整一年的禁闭,于情于理,确实有些过重了。” “毕竟,她怎么说都是堂堂公主之尊,身份摆在那里。若只因这般未出人命的事便被禁足一年,传出去……多少也损及皇家颜面。” 她略作停顿,眼波轻转: “所以,不如……若宁你去替她求个情,将她这禁足令给解了算了吧。”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脸上皆掠过诧异之色。 萧祁与李长卿不约而同看向易知玉,眼中俱是疑惑——方才她还冷静剖析如何“以牙还牙”,怎的话锋一转,竟劝起若宁去为仇敌求情? 萧若宁同样面露不解,眉心微蹙。 而性子一向急躁的萧永嘉更是立刻拧起眉头,满脸不情愿,抢声道: “那怎么行!怎么能解她的禁足呢!本来只打二十板子、关一年禁闭,这惩罚就已经轻得不像话了!若再轻易放她出来,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她那般歹毒,害得若宁生不如死——怎能就这样算了!我不同意!不行!” 萧若宁初听时亦有些不解,可待易知玉说完,再联想起她方才那番“以牙还牙”的言语,心中忽如明镜乍亮。 她垂眸思量片刻,唇角渐渐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倒是觉得……知玉这话颇有道理。毕竟我如今已无大碍,萧云芷再怎么说也是皇家公主,若因这等未伤性命之事禁足一年,确有些折损天家体面。” 见萧若宁竟也赞同,萧永嘉眉头锁得更紧,几乎要竖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萧若宁,语气又急又恼: “若宁!你怎么也跟着这么说!莫不是酒喝多了,说起胡话来?她那样害你,你这就打算轻轻放过?” “不行!就算你肯原谅,我也绝不答应!皇家公主又如何?皇家公主便能随意害人了么!” 她越说越气,脸颊都泛了红,指尖紧紧攥着裙裾,仿佛要将那布料揪出个洞来。 见萧永嘉急得几乎要跳脚,萧若宁忍不住笑出声来,易知玉亦抿唇莞尔。 萧永嘉见二人不仅不慌,反而笑意盈盈,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 “你们还笑!怎的你们的性子软成这样啊?三言两语便要原谅要解那毒妇的禁!” 她转脸瞪向萧若宁,语速又快又急: “尤其你——你是受苦的那个!这几年熬得那般辛苦、那般煎熬,全是拜她所赐!就算如今快好了,也不能这般轻轻放过啊!难不成……你真要去找父皇求情,将她放出来不成?” 萧若宁又是一声轻笑,眸光清亮,颔首应道: “是。我决定了——就照知玉所说,明日便入宫一趟,亲自向陛下陈情,言明此事不过是女儿家之间的小打小闹,借此……将萧云芷的禁足令解了,让她重获自由。” “这怎么行!不行!我绝不同意!” 萧永嘉急得站起身来,衣袖都带翻了案上一只空杯。 瓷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她却浑然不顾。 而一旁的萧祁几人却似恍然领悟,方才面上的困惑之色顷刻消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又若无其事地执起酒杯,继续浅酌慢饮。 易知玉依旧不疾不徐,含笑望她: “永嘉,你方才不是已打算好了,说要将这毒药用在萧云芷身上么?” 萧永嘉被她问得一怔,旋即用力点头: “自然!好不容易得了这害若宁的毒,我定要让她也尝尝这折磨人的滋味!可、可这和解她的禁足有什么关系啊!” 易知玉眼尾笑意更深,声音轻缓如拂柳: “既然你已经决定将这毒用在她身上——若她一直禁足宫中,不得外出,即便你对她用了毒,她也只是独自关在屋里受苦。那般情形,对她而言……与不中毒又有何分别?” 她微微倾身,眸中闪着慧黠的光: “可若她解了禁,能出入宫廷、赴宴游园、见人待客……到那时,这毒带来的‘滋味’,才算是真真正正、一分不落地,全数还给了她。” 萧永嘉懵懵地听着易知玉的话,脸上仍挂着未散的茫然,似是还未转过弯来。 易知玉见她这般模样,唇角笑意愈深,又温声细语地解释道: “这毒最阴损之处,在于它并不伤人身体,却会令人周身散发异味,一旦出现在人前,便引来无数异样眼光与窃窃私语。” “毒本身不痛不痒,可因这味道招致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才是最磨人的心刑——当初若宁,不正是这般在众人议论中煎熬过来的么?” 萧永嘉用力点头: “是!那些闲言碎语,比毒更伤人!” 易知玉眸光清亮,继续引导: “那么,若想不受这折磨,在无药可解的情形下,该当如何避开?” 萧永嘉拧着眉,认真思索: “如何避开……” 易知玉轻轻颔首: “当初若宁中毒时,她是如何应对的?” 萧永嘉看向萧若宁,脱口而出: “她不肯出门,终日将自己关在府里,几乎不见外人。” “正是。” 易知玉语调柔和,却字字清晰, “唯一的法子,便是避世不出、隔绝人言,方能最大限度地躲开那些刺耳的议论与目光。” 她眼波流转,含笑望向萧永嘉: “既然如此——若你将萧云芷长久禁在宫中,岂不正是替她寻了个绝佳的避风港,让她安安稳稳地躲开了异味带来的屈辱与煎熬?那这毒……岂不是白下了吗?” 第 408章 周全的思量 这话说完,萧永嘉眼中懵懂了一瞬。 片刻之后,她眸子骤亮,倏然睁大双眼,恍如醍醐灌顶。 方才那不情愿的神色一扫而空,脸上重新绽开明媚的笑: “我明白了!若让她一直禁足宫中,即便中了毒也无人知晓,更不会遭受旁人异样的眼光——那这毒,岂不等于白下了!” 她兴奋地站起身,语速快而雀跃: “可若解了她的禁足!让她重获自由,能出入宫闱、赴宴游园、频频现身人前……到那时毒发,才有意义!到时候饱受指点议论、在众人目光中煎熬的,便是她了——对不对!” 易知玉含笑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萧永嘉眼底光彩愈盛: “若是如此!那这禁足还真是非解不可了!否则怎能让她完完整整地体会若宁受过的苦?而且!不仅要解,还得让她必须参加各种宴集活动,一直‘体面’地出现在人前才行!” 她叉起腰,一副拿定主意的模样: “好!就这么定了!解开她的禁足!让她自由!今晚回宫我便去找父皇!我要替萧云芷‘求情’,让她今夜就恢复自由!” 见她又这般风风火火,易知玉不由莞尔,却仍温声劝道: “这倒有些不妥。” 萧永嘉歪了歪头,满脸不解: “啊?不妥?有何不妥?” 易知玉神色柔和,耐心解释: “此事若宁才是苦主。由她这位当事人亲自向陛下求情,才最是合适。”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 “一来,显得若宁大度明理,不计前嫌;二来,若宁代表的是安王府,她的态度便是安王府的态度。她此番出面陈情,既全了皇家颜面,亦顾全了陛下体统——于她、于安王府,皆是有益之举。” 易知玉这一席话,如春雨润物一般,悄无声息地将谋算与周全,细细铺陈了开来。 听易知玉这番话,萧永嘉顿时恍然,连连点头称是。 上首的萧若宁望向易知玉的目光里,亦添了更多欣赏的笑意——这般环环相扣的思虑,当真是周全得滴水不漏。 萧永嘉看向易知玉的眼神,倏地亮起了几分近乎崇拜的光: “知玉,你这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竟能将事情想得这般透彻周全!你也太厉害了——脑瓜子灵光,会制毒,还会救人……你简直无所不能嘛!” 被她这般直白夸赞,易知玉颊边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有你说得这般夸张……” 一旁的沈云舟始终静静听着几个姑娘家对话,唇角笑意未曾褪去。 当听闻易知玉竟会制毒、还特为若宁仿制出同样的毒药时,他心中确有一瞬诧异。 原来他对她的了解,仍比想象中少了一些。 这份未曾预料的能耐,让他看向易知玉的目光,又深了几分欣赏与柔软。 待听到她条理分明地剖析如何处置萧云芷,他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知玉,聪慧明澈,皎如明月。 能娶她为妻,何其有幸。 邻席的萧祁与李长卿亦不住颔首,对易知玉这番谋划深以为然。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明:难怪沈云舟如此珍视这位夫人——不仅容色出众,更有玲珑心窍、灼见真知。 易知玉略略平复面上赧然,神色恢复认真,缓声道: “而且,将她放出来……不止是为了让她亲尝同等折磨这一点。” 萧永嘉眼睛又睁圆了: “还有旁的用处?” 易知玉颔首: “她被禁足宫中,旁人难以靠近,那幕后之人自然也不便接触。毕竟若贸然接近,恐怕早被你们安排监视她的人察觉端倪。”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可若她重获自由呢?眼下她虽未供出主使,可幕后之人未必全然信她忠诚。只要她活着一日,便有一日吐露真相的可能——这份隐患,对方怎能容忍?一旦有机会下手,定不会放过。” 她抬眼,眸光清亮如晨星: “所以,放她出来,让她频频现身人前——那藏在暗处的人,或许便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到那时……不就能顺藤摸瓜,瞧出些蛛丝马迹了么?” 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沉静而坚定的光。 一席话落,满室悄然,只余夜风穿过庭树的簌簌轻响,似也在倾听这番缜密的谋算。 易知玉略作停顿,又徐徐道来: “即便那幕后之人沉得住气,暂时按兵不动,也无妨。只要永嘉你给萧云芷下了这毒——因我加重了其中几味药性,不出半月,她便会周身散发异味,且这气味会随着饮酒进食、情绪起伏而愈发浓烈。届时只要你们设法让她不得不频频现身人前,她迟早会被这毒折磨得难以忍受。” 她眸光微凝,话音轻而清晰: “一旦她察觉自己中毒,第一件事定是寻求解药。而这毒当初既是背后之人给她的,她自然觉得对方手中必有解方,情急之下,必定会去寻那人求助。到那时……我们便可顺藤摸瓜,探出那幕后之人的踪迹。” 萧若宁听罢,连连颔首,眼中光彩湛然: “你说得极是。无论如何,咱们都有极大的机会,借萧云芷这条线,摸到那藏于暗处之人的影子。一旦锁定其身份,便能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她顿了顿,神色渐肃: “其实近来我几次入宫试探,心中已有了怀疑的人选。只是……尚不能完全确定是否真是对方。” 易知玉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哦?已经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萧若宁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萧祁,目光中带着征询之意。 见萧祁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她才转回视线,看向席间众人,声音温和却郑重: “因我与太子哥哥皆未敢断定,故此前未曾提起。既然今日诸位皆在,不妨一同参详参详。集思广益,或许能寻出什么确凿的线索,也未可知。” 厅内一时静了几分,只余窗外夜风穿过花树的细碎声响,仿佛也在屏息聆听。 第 409章 北境王世子,顾凛 萧若宁正要开口继续,厅外却骤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席间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齐齐转向厅门方向—— 只见几名守卫模样的人正步履匆匆,沿着廊下朝宴会厅疾步而来。 那几人快步踏入厅内,朝座上众人匆匆行了一礼。 萧若宁见他们神色慌张,眉心拧得更紧: “发生何事?” 其中一名守卫抬头,气息微促: “回郡主,世子、世子爷来了……他、他要见您。” 这话一出,萧若宁先是一怔,似是未及反应,脸上浮起疑惑: “世子?哪个世子?” 守卫正要答话,厅外却陡然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语气中压着明显的不悦: “好你个萧若宁!竟还问是哪个世子!怎么——这才摆脱我多久,便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听见这熟悉至极的声音,萧若宁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眸倏然睁大。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厅外,果然瞧见了那道本以为再不会相见的身影—— 北境王世子,顾凛。 她的前夫。 此刻的顾凛面色沉郁,眸中含怒,正大步流星朝宴会厅走来,衣袍挟风,气势逼人。 守卫见状,慌忙又禀: “郡主,世子爷执意要见您,属下本想先行通传,可世子爷他……直接闯了进来,咱们的人实在拦阻不住。” 他声音愈低,透着几分惶恐: “属下等正想赶来回禀,不想世子爷已经……已经到了。” 语罢,几名守卫齐齐躬身,额间几乎触地: “护卫不力,还请郡主恕罪。” 厅内烛火一晃,映着顾凛越来越近的身影,也映着萧若宁骤然苍白的脸。 萧若宁的眉头紧紧蹙起。 她深知顾凛的脾性——他若执意要闯,这些守卫确实难以硬拦。 她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罢了。是他不守规矩,与你们无关。先下去吧。” 几名守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而此时,顾凛已大步踏入厅中,正好听见萧若宁那句“不守规矩”,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他抬手指向萧若宁,声音里压着怒意: “什么叫我不守规矩?!明明最不守规矩的,是你萧若宁才对!” 席间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上皆露讶色。 好在座中多数人都识得顾凛,倒未显迷茫; 唯有易知玉几人从未见过此人,眼中的诧异远比旁人更甚。 沈云舟见状,在顾凛进厅前便已侧身低声告知易知玉、云氏等人:此人正是萧若宁远嫁的前夫——北境王世子顾凛。 经他解释,几人方才恍然,可心中仍对这人的突然到来感到不解。 见顾凛一进门便咄咄指责萧若宁,性子最急的萧永嘉脸色骤变,豁然起身,直指顾凛鼻尖: “好你个顾凛!你说谁不守规矩?!若宁早已同你和离,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们二人早已毫无瓜葛!你这般强闯郡主府邸,不守规矩的是你,竟还有脸反咬若宁?!你要不要脸!” 萧若宁听萧永嘉这般怒斥,神色复杂,亦随之站起,正欲劝她息怒,厅中站着的顾凛却已再度开口。 他听到“和离”二字,面色陡然更加难看,对着萧永嘉厉声道: “我不要脸?我如何不要脸了?!你凭什么这般说我!还有——谁准你说我与她和离了?!就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又如何?我不认!” 他声音拔高,一字一顿,如同冰碴砸地: “我——不——认!” 顾凛这话让萧永嘉脸色又沉了几分。 她万没想到,顾凛竟会千里迢迢从北境追到京城,还跑到若宁面前翻脸不认和离之事。 一股火直冲头顶,她气得脸颊通红,指着顾凛正要再骂—— 顾凛却已不再看她,只死死盯住萧若宁,眼中满是压抑的怒意与怨怼: “萧若宁!你是不是也以为,只要有一纸和离书,便能彻底甩开我?我告诉你——我顾凛,不认这份和离!” 这话一出,萧永嘉已到嘴边的斥骂忽地顿住。 她愕然看向顾凛,眼中浮起浓浓的疑惑——方才他说什么?说是若宁“甩开”他? 这和离的事……难道是若宁自己主动提的吗? 萧永嘉一直以为是顾凛嫌弃若宁身上的恶疾这才执意分离的,而若宁回京后她也从不敢多问,生怕触及伤心事。 可顾凛这番话,却与她原本的猜想全然不同。 就在萧永嘉怔忡之际,萧若宁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她亦未曾料到,顾凛竟会从北境追至京城。 听他咬死“不认和离”,她眸光微黯,声音却仍平静: “和离书是你我二人亲自签字画押,也已呈予太后与陛下过目。此事,由不得你说不认便不认。顾凛,既已落笔,便不能肆意反悔。” 这番话让顾凛脸色愈发阴沉,几乎黑如锅底。 他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气极,缓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嘶声道: “就算太后与陛下都已看过——又如何?我不认,便是不认!” 他眼中骤然涌上一抹痛色,话音里竟掺进几分难以掩饰的哽咽: “萧若宁,你诓我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又不告而别,带着你的人、你的东西一走了之,径直回了京城……你怎么能这般心狠!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难道这几年相处的情谊你感觉不到吗!难道你对我没有半分在意吗?你就能做到这般狠心,说将我扔下……便扔下了么?”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混着怒,藏着痛,掷地有声。 顾凛那句“你甩开我”已令众人愕然,此刻他这番质问,更是让满座之人皆露惊诧之色。 萧永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若宁,又转回视线打量顾凛——见他眼中愤懑之下竟藏着委屈,再看若宁神色飘忽、抿唇不语的模样,心中顿时明了大半:顾凛所言,恐怕非虚。 萧若宁没料到顾凛竟会当着大家的面如此直白地将旧事掀开,脸上青白交错,指尖微微发颤: 第410 章 和离真相 “顾凛!休要胡言!” “我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清楚!” 顾凛踏前一步,声音里压着痛楚与不甘, “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不信你对我全无半分在意!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就要和离、为何说走就走?!” 这话如一把钝刀,剖开了萧若宁强自维持的平静。 她脸色愈发尴尬,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字。 满厅寂然。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这一幕,原以为是一场负心郎追缠的戏码,谁料内情竟似全然反转。 见萧若宁被顾凛逼问得语塞,气氛凝滞如冰,而萧永嘉仍沉浸在震惊中未能回神,萧祁轻轻咳了一声,声线温朗地打破了这片僵局: “顾世子来得突然,若宁一时反应不及也是常情。若有什么误会,或是有话要谈——不如先坐下。时辰尚早,有话大可慢慢分说。” 他的声音如清风拂过水面,让顾凛激荡的心绪稍定。 这时顾凛才意识到,厅中除却萧若宁与萧永嘉,尚有不少人在座。 尤其方才开口的竟是太子殿下。顾凛当即收敛神色,朝萧祁抱拳一礼: “顾凛拜见太子殿下。” 萧祁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先入座可好?有事坐下再谈。” 李长卿已在一旁抬手示意,引他向旁侧空席。 顾凛颔首,依言在李长卿身旁的矮桌后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与萧若宁苍白沉默的神情。 一场宴,至此已彻底换了氛围。 落座之后,顾凛这才后知后觉——厅内烛火通明,席面齐整,显然正在设宴。 他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看向萧若宁的眼神里添了浓浓的幽怨,仿佛在说:好啊萧若宁,离开我之后,你倒是过得这般痛快,竟还有心思大摆宴席! 萧若宁与萧永嘉也已重新坐下。 察觉到顾凛那满是怨气的目光,萧若宁睫羽微垂,有些闪避地移开了视线。 见她竟不肯看自己,顾凛心头那团火又窜高了几分。 他悻悻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却正好瞧见了安静坐在对面的沈云舟。 顾凛瞳孔一缩,霍然又站起身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沈云舟!你怎么也在这儿!谁让你来的!” 这话一出,厅内空气再度凝滞。 沈云舟眉梢轻挑,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想来便来——你管得着么?”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顾凛气息一促,眼看便要发作,一旁的李长卿见势不妙,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李长卿倒不担心沈云舟吃亏,只怕顾凛一时冲动扑过去,反被沈云舟一脚踹飞——好歹是北境世子,若初到京城便当众挨打,传出去实在难听。 他一面暗中用力拉住顾凛,一面向沈云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少说两句,随即笑着打圆场: “顾凛,沈云舟的夫人与若宁是好友。今日若宁设宴,主要便是为宴请他的夫人与岳母大人。沈云舟……只是顺道跟来作陪的。” 听到沈云舟已经有了夫人,顾凛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顺着李长卿所指望去,这才注意到沈云舟身旁坐着的易知玉。 易知玉见他看向自己,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浅笑,朝他轻轻颔首致意。 顾凛见她态度友善,顿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面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也点了点头作为回礼,这才闷声重新坐下。 烛火晃动,映着他仍绷紧的侧脸,与一室微妙流转的气氛。 一时间,宴会厅内再度陷入寂静。 顾凛面前的矮桌上已有人迅速布上酒菜。 他一把抓起酒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紧接着又连灌数杯,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沉闷的郁气。 萧祁与李长卿见他只闷头喝酒、一言不发,又齐齐看向上首的萧若宁。 萧若宁感受到几道视线投来,唇瓣微动,却终究未能出声。 这诡异的静默持续了片刻。 连饮数杯的顾凛猛然将酒杯往案上一顿,抬头直直望向萧若宁,声音里压着痛楚与不甘: “萧若宁!明明不久前我们还相处得那般融洽!明明你也渐渐愿意接纳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便要离开!不说便罢了,你还骗我——你说看中了城东那处宅院想买下,特地让我签字画押……我那时多高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愿给你!可你呢?你竟将和离书夹在里头骗我签!你骗我签了和离书,然后不声不响一走了之——萧若宁,你怎么能这般狠心!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这番话落下,萧永嘉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方才她还指着顾凛骂“不要脸”,如今听了他这番控诉,竟有些讪讪起来——若和离真相真是如此,自己那通劈头盖脸的责骂,着实有些过了。 她忍不住凑近萧若宁,压低声音问道: “若宁,他说的……是真的?” 这话让萧若宁脸上的窘色又深一层。 她眼神闪躲,抿唇不语。 见她这般情状,席间众人心中皆已了然——看来这和离一事,确如顾凛所言,是萧若宁设计为之。 既是若宁主动求离,那便是她不愿与顾凛再过下去。 可为什么呢?莫非……她心中仍惦着沈云舟,这才不惜用计和离、千里返京? 众人心思流转,目光不约而同又飘向沈云舟。 沈云舟却似浑然未觉,只是十分从容的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尝着面前菜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见萧若宁依旧沉默,顾凛胸中那股郁气再难抑制,声音陡然拔高: “萧若宁!你别不说话!你给我个理由!我顾凛也不是那等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你若真不喜欢我、真想离开,我绝不强求!可你明明已要接受我了,明明对我亦有情意——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突然就要和离!” 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混着酒气,裹着痛意,重重砸在满室寂静里。 第411 章 一厢情愿 顾凛这番话,让萧祁几人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重接着一重。 无论是萧永嘉还是萧祁,都未曾想到若宁与顾凛之间竟藏着这般曲折。 众人心中疑云翻涌,皆在暗自揣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萧若宁听到顾凛如此直白的质问,面上更是青红交加。 她知道,若自己再不开口,顾凛恐怕还会说出更多令她不知如何回答的话来。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顾凛,你我和离已是既定事实,往后也再无瓜葛。你这般执意追问缘由、非要讨个说法,又有何意义?难道讨到了说法,便能改变和离的结果么?” 见萧若宁终于开口,顾凛脸色稍霁,可听了她这番话,神情再度阴沉: “什么叫‘执意追问缘由’?什么叫‘非要讨个说法’?和离难道是件寻常小事么!难道不该有个清楚明白的理由?!” 他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 “明明前些日子我们还相处得那般融洽!明明我能感觉到你在慢慢接纳我——可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为什么你连一句交代都没有,便不告而别,一走了之!” 萧若宁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冷淡: “没有什么‘突然变了’。在我看来,一切从未变过。你所说的相处融洽、感觉我在慢慢接受你——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冷如霜: “至于不告而别——既已和离,我去何处、做什么,便与你再无干系,自然无需向你交代。”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你若非要我给你一个理由,好,我给你,我与你分开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萧若宁,从未喜欢过你,更未曾对你上过心,这便是理由。既无情意,何必虚耗光阴,何必彼此耽误呢?和离,难道不是最妥当的结局么?”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烛火晃动,映着她决绝的侧脸,与顾凛骤然苍白的容颜。 就连向来了解萧若宁的萧永嘉,都没料到她竟会当众说出如此决绝无情的话,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她忍不住偷偷看向了顾凛。 不止是她,其余人在听到这话之后都下意识地望向顾凛——果然见他脸色惨白,眼中悲色如潮,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萧若宁这番话,如同一柄淬冰的利剑,狠狠刺入顾凛心口。 他缓缓站起身,满眼悲怆地望着她。 静默良久,才嘶哑开口: “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么?那之前你让我陪你骑马、约我同游、与我一同看花赏月、放纸鸢……这些,也都是我一厢情愿?” 这话让萧若宁脸色倏然一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眼中掠过一抹隐忍的痛色。 随即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如铁: “既想顺利和离,自然得与你将关系处得融洽些。否则……怎会那般容易便拿到你亲笔签字?” 顾凛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看向萧若宁的眼神里,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说……这些时日的相处,你对我流露的亲近,全是在做戏?你只是为让我毫无防备地签下和离书,只是为了——摆脱我?是这般意思么?” 萧若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剩下疏离的平静: “是。我只是逢场作戏,只为达成和离之愿。若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情……我可以向你致歉。”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厅堂里,激起无声的回响。 而这话也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顾凛彻底击入了深渊。 他唇角扯出一抹凄凉的讥笑,眼眶不知何时已泛起猩红: “呵……好一个‘逢场作戏’。” 他踉跄着从席间走出,一边走,一边喃喃低语,似哭似笑: “好一个……只为达成和离之愿。” “哈哈……哈哈哈哈……” 顾凛低笑出声,那笑声干涩破碎,眼中红意愈浓,竟隐隐泛起了泪光。 萧若宁指间的丝帕几乎要被绞断。 她不敢再看他,只垂眸盯着地面,声音轻而决绝: “若顾世子愿放下前尘,可留下与众同饮。若仍要纠缠和离旧事……抱歉,我与你,无话可说。” 顾凛倏然顿步,立在厅中,直直望向她。 眼中悲凉如秋霜,自嘲如刀锋。 他轻轻重复,字字皆碎: “好一个……无话可说。” 话音未落,顾凛突然眉头紧锁,一手死死捂住胸口。 下一刻,他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猝然喷出,整个人向前栽倒,直直跪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满座皆起。 厅外候着的顾凛亲随立刻冲了进来,几乎同时,萧祁与李长卿也已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了即将倾倒的顾凛。 萧若宁见他骤然吐血倒地,脸上血色尽失,失声唤道: “顾凛!”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奔至他身前,半跪于地,伸手将已晕厥过去的顾凛揽入怀中。 见萧若宁如此反应,萧祁与李长卿对视一眼,默然退开两步。 萧若宁满脸惶急,转头朝云氏方向颤声喊道: “云姨!您快来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云氏与云清秋早在顾凛吐血时便已起身,此刻无需她唤,二人已快步上前。 云氏蹲下身,执起顾凛手腕,凝神诊脉。 萧若宁紧紧抱着顾凛,用帕子一遍遍擦拭他唇边血迹,指尖抖得厉害。 片刻,云氏松手,沉声道: “顾世子是一时气血攻心,情绪激荡所致。只是他脉象虚浮不稳,身上……恐怕还带着别的伤。” 一旁跪着的顾凛亲随眼眶发红,抱拳哽咽道: “郡主,我们主子为了来京城寻您,同王爷在北境争执了许久。王爷不许他离府,将他禁在家中,可他执意要来……结果挨了王爷几十鞭。这伤还未痊愈,他便偷跑出来,一路昼夜兼程赶到京城,片刻未歇。” 第412 章 和离的隐情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您,您却……却说了那般剜心的话。主子他……哪里还撑得住啊!”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萧若宁抱着顾凛的手臂蓦地收紧,垂眸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唇瓣轻颤,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话一出,萧若宁眼中顿时掠过一抹痛楚。 她指尖轻颤,不自觉地抚上顾凛冰凉的脸颊。 云氏听罢顾凛手下所言,又缓声道: “旧伤未愈,又千里奔波,能撑到京城已是毅力惊人。若是常人,只怕半途便倒下了。本就虚弱,方才再受刺激,这才吐血昏厥。” 她看向萧若宁,语气温和: “郡主也不必太过忧心。先带他进去歇息,我开一剂方子,按方服药,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此时萧若宁眼圈已红,眸中水光潋滟。听云氏说无大碍,她才悄然松了口气: “好……有劳云姨了。” 说着,她伸手去扶顾凛,试图将他搀起。 一旁的手下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自家主子。 萧若宁却似全然不觉,只将顾凛一条手臂绕到自己颈后,另一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便急着往外走——丝毫未察觉身后众人那一道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待萧若宁与顾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厅外,萧祁、李长卿与萧永嘉不知何时已聚在一处,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 李长卿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揣摩: “我怎么瞧着……这若宁似乎也十分在意这顾凛的样子?虽说方才她那些话说得那般绝情,可一见顾凛吐血昏倒,那份慌张关切,可是藏都藏不住。” 萧祁亦是颔首,手握下颌思忖片刻,转头看向萧永嘉: “永嘉,若宁从未同你提过她与顾凛之间的事?” 萧永嘉摇头: “没有。她一句都不曾说,而我……也怕问多了惹她伤心,所以从未细问她和离的缘由。”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 “我原本以为他们和离,是因着若宁身上那毒——还想着许是顾凛嫌弃若宁的怪病,才逼她和离回京。可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瞧顾凛那副模样,分明半点不介意这毒症。毕竟若宁是近日才治好的,可顾凛在北境时便已对她上了心。” “再者,方才他被若宁几句话激得吐血——那情状,绝非能装得出来的。何况还有云姨这位神医在场诊脉。” 李长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若不是顾凛逼若宁和离,那恐怕真如顾凛所言,是若宁做局,诓他签了和离书。可若宁为何要如此?” 他说完,自己也皱了皱眉。几人皆陷入沉思,片刻后,竟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也已起身的沈云舟。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宁该不会……是为了你吧? 察觉到众人投来的视线,沈云舟眉梢微挑,先看向一旁同样望着自己的易知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他们瞧我也罢了,夫人怎么也这般看着我?这可不太妥当。” 易知玉听他这么一说,才恍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她方才沉浸在分析里,竟也跟着大家一起将猜测引到了沈云舟身上,险些忘了自己是他沈云舟的夫人。 沈云舟见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才转向众人,正色道: “且不说我已娶妻成家,与若宁绝无半分可能;纵使我仍孑然一身,若宁心中也清楚与我之间并无缘分。既然如此,她和离与否,都与我是没有可能了的,那她就没必要行和离之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再者,听顾凛方才所言,再看若宁见他吐血昏倒时的反应,二人分明是彼此在意的。既然互相牵挂,这和离之事,自然与我这个外人无关。诸位有这功夫揣度我,不如猜猜——是不是顾凛何处惹了若宁伤心,才让她不惜用计和离、决然离去。” 这番话让众人连连点头,皆觉沈云舟所言在理。 李长卿沉吟道: “云舟说得是。若宁若是真放不下云舟才回来,方才见顾凛吐血时那般慌张关切,便说不通了。看来这和离……或许真与云舟无关。” 萧祁亦颔首: “我们在此空猜也无益。” 他看向萧永嘉: “你今日便留在此处陪着若宁。待她忙罢,你寻机探探口风,看能否问出些内情。知道了缘由,咱们心里也好有个底,应对起来也从容些。” 萧永嘉立刻应下: “知道了哥哥。等若宁安置好顾凛,我便去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长卿也跟着点头: “是该问问。你问明白了,可要第一时间同我说说——我当真是好奇得紧。” 他摇头轻叹: “看顾凛方才吐血那模样,分明是伤到了极处。能伤心至此,说明他当真将若宁放在了心上……否则又怎会挨了家法、偷跑进京,一路奔波而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肃: “偷跑?若他是私自进京,萧祁你可得赶紧入宫向陛下禀明才是。藩王世子非诏不得入京,若有心人拿此事做文章,顾家难免会因此受影响。我想他一来京城便直奔了若宁这儿,知晓的人应当不多。既是为着若宁来的,瞧着也无歹意,咱们总该帮上一把才是。” 萧祁颔首: “嗯。我这就进宫向父皇陈情,免生事端。” 他又望向一旁的沈云舟: “那我先进宫禀报顾凛入京之事。云舟稍晚可有空闲?方才顾凛这一闹,有些话还未说完。” 沈云舟点头: “有空。我同长卿在京楼等你。” “那便晚上再叙。” 萧祁朝易知玉微微颔首,易知玉亦敛衽回礼。 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易知玉这才看向沈云舟,温声道: “今日我想与母亲多聊几句,你若在旁,她们反倒拘束。你与李大人既有事商议,便先去忙罢。待母亲这边忙完,我同她与师姐一道乘马车回府便是。” 沈云舟应道: “好。那我与长卿先走一步。” 第 413章 安置顾凛 沈云舟又看向萧永嘉,温声客气的嘱托道: “还要劳烦你带知玉去母亲那儿一趟。她对此处不熟,还得托你多照应一些,真是劳烦了。” 萧永嘉听他左一个“劳烦”、右一个“托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没好气地瘪了瘪嘴。 她几步走到易知玉身旁,对着沈云舟嫌弃道: “行啦行啦,用不着你‘劳烦’。我和知玉如今也是朋友,若宁有事,我自然会好好招呼她,你就别在这儿说这些客套话了’,平日都没见你这么客气的,真是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完,她一把挽住易知玉的胳膊,语调轻快: “你放心,有我在,保管不让你觉得尴尬。走,我带你过去找云姨。” 见萧永嘉这般直白地怼沈云舟,易知玉忍不住以帕掩唇,轻笑出声。 听她说要带自己过去,便温顺点头: “好。” 沈云舟见萧永嘉对易知玉如此热络,丝毫不受方才言语影响,唇角微扬,又转向易知玉,声音放柔: “那我便与长卿先走一步。” 易知玉颔首: “嗯,你去忙吧。有永嘉相伴,你不必担心我。” 萧永嘉也跟着附和,语气里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亲近: “就是就是!有我在,绝不会让知玉一个人待着。” 沈云舟笑意更深,朝李长卿示意: “我们走吧。” 李长卿点了点头,向易知玉与萧永嘉抱拳一礼,便随沈云舟一同转身离去。 见沈云舟与李长卿离去,萧永嘉便开口道: “我们也去若宁那儿瞧瞧吧。” 易知玉轻轻应了声“好”,二人便相携而出。 从引路的下人口中得知,若宁竟将顾凛直接带回了自己的寝屋安置,萧永嘉心中不由又是一惊——这让她愈发觉得,若宁对顾凛,绝非她口中那般绝情。 若真是毫不在意,又怎会将他安置到自己的卧房? 可真相究竟如何,终究得当面问清。 于是萧永嘉与易知玉加快脚步,随着引路婢女来到若宁的寝院。 刚进院门,便见萧若宁与云氏师徒正从里屋出来。 云氏一边走,一边细细叮嘱注意事项,萧若宁则凝神倾听,不时颔首。 待交代完毕,云氏又递上一张方子,声音温和: “照此方抓药,每日早晚各一服,不出一个月,便可痊愈。” 萧若宁点头接过,垂眸细看片刻,才将方子递给身后侍女。 云氏又看向身旁的云清秋,云清秋会意,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盒,奉给云氏。 云氏转手递给萧若宁,嘱咐道: “他背上鞭伤仍在渗血,想来是连日奔波、未能好生休养之故。此药膏涂于患处,早晚各一次,可助伤口早日愈合。” 萧若宁接过瓷盒,眼中掠过一丝隐痛——方才云氏为顾凛看诊时她就在侧,那满背狰狞渗血的鞭痕,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强抑声线中的轻颤: “好……多谢云姨。” 云氏含笑点头: “那从今日起,我与清秋便不再留宿郡主这漫花小院了。郡主若有事,差人来易府寻我便是。” 萧若宁点了点头: “好。今日真是麻烦云姨与大师姐了。本是想设宴好好答谢,结果反倒又欠了你们一份人情……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云氏轻笑一声: “郡主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说话间,三人已步出屋门,一抬头便瞧见了刚进院子的易知玉与萧永嘉。 易知玉二人见状,快步迎了上来。 萧永嘉看向云氏,关切问道: “怎么样,人没事吧?” 云氏颔首: “已无大碍,歇息片刻应当便会转醒。” 听她这么说,萧永嘉悄然松了口气,又转眸看向一旁眼圈微红的萧若宁,神色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玩味。 萧若宁被她这般直勾勾盯着,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捋了捋鬓发。 见她这副心虚模样,萧永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调侃道: “这顾凛可真是有面子——吐口血昏过去,竟还能在若宁你的寝屋里头歇着。这般待遇,旁人怕是求也求不来呢。” 这话让萧若宁脸色更窘。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情急之下,竟直接将顾凛带进了自己寝室。 她咬了咬唇,声音里透着尴尬: “方才见他吐血,一时慌乱,来不及收拾别的厢房……又怕他真的出事,这才暂且安置在我这儿。”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着这解释苍白无力,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永嘉见她这般,也不再逗她,免得她难堪,只顺着话道: “人没事就好。若真在你这里出了事,反倒麻烦。” 萧若宁点头,又看向萧永嘉身旁的易知玉,面露歉色: “真对不住……今日原是想好好宴请你们以表谢意,没承想突然生出这般变故,搅了大家的兴致。” 易知玉轻笑一声,语气温软: “哪有没吃好?我今日酒也饮得尽兴,点心也尝得可口,菜肴更是合意得很。” 萧若宁听她这般宽慰,心中愈发感动: “今日宴席散得仓促,便不作数了。待改日……我再好生设宴,郑重答谢你们。” 易知玉眼含笑意: “好,那我便在家中静候若宁你的邀约了~” 此时云氏也温声开口: “郡主既有事要忙,我与清秋、知玉便先告辞了。” 萧若宁连忙点头: “好,我送你们出去。” 云氏却摇了摇头: “郡主不必如此客气。这院子我已走熟了,我们自己出去便好。顾世子想必不久便会转醒,郡主且去忙吧。” 萧若宁应了声“好”。 易知玉亦朝她微微颔首: “那我便同母亲、大师姐先行一步了。” 几人互相道别,易知玉便随云氏、云清秋一道朝院外走去。 见众人离去,萧永嘉一步上前,站到萧若宁面前,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模样: “萧若宁——你是不是该同我好好解释解释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 萧若宁脸上又是一窘,话音都有些不稳: “解、解释什么?” 第414 章 不在意才有鬼了 萧永嘉嘴角一抽: “你说解释什么!你和顾凛之间的事,难道不应该同我说清楚吗!” 萧若宁别开视线,声如蚊蚋。 “我、我和顾凛……能有什么事!” 见若宁这态度,萧永嘉的嘴嘟的老高,一脸不满的说道, “好你个萧若宁!亏我以为你伤心难过,天天在这儿陪着你,怕触你痛处,半句都不敢多问。你倒好——竟瞒了我这么多事!说什么咱们是最好的姐妹,你分明就是在哄我!罢了罢了,反正你也不当我是自己人,我还是回去算了!” 说着,萧永嘉作势转身要走。 萧若宁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萧永嘉的衣袖,说道, “哎呀!我怎会哄你?我一直都当你是最好的姐妹的!” 萧永嘉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说道, “那你为何对我瞒了这么多事?你知不知道——若不是顾凛今日跑来质问你,我们都以为你是被顾家欺负了才和离回京!太子哥哥本还打算敲打敲打顾家,替你出气呢!幸好顾凛来得及时,否则太子哥哥真动了手,这误会可就闹大了!” 这话让萧若宁脸色骤然一变: “太子哥哥……要对顾家出手?” 萧永嘉重重点头: “那当然!我们都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和离,太子哥哥从小最疼你,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虽说顾家是父皇亲封的异姓王,不能真将他们如何,可暗中使些绊子、给他们添些麻烦,总是办得到的。” 说到这儿,她没好气地瞥了萧若宁一眼: “结果竟是个大乌龙——根本不是人家顾家欺负你,是你自己要和离,和离便罢了,竟还诓骗人家签字……弄得那顾凛要死要活地追到京城来质问你。” 萧若宁听得脸颊发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萧永嘉却不肯放过她,叉腰道: “我不管!今日你得将事情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说好了姐妹之间不能互相隐瞒,你若再这般遮遮掩掩——我可真要恼了!” 她语气虽凶,眼中却满是关切。 微风拂过庭中花枝,沙沙轻响,似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萧永嘉又继续说道, “况且你和顾凛之间,可不只是一桩寻常亲事这般简单——这牵涉到安王府与北境王两家。你二人的婚事,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视作朝堂之事。” “你想想,我们这些与你亲近之人,都以为你是被顾家欺负了,那你父母、我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他们又会如何作想?只怕也与我们一样,对顾家生了嫌隙。这一和离,顾家岂不是平白得罪了这么多人?” 她叹了口气: “连我和太子哥哥都想给他们使些绊子,更别提一向最疼你的皇祖母了。” “若真是顾家亏待你,倒还说得过去。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而且,你对顾凛,我瞧着分明是在意的。既然如此,你更该将实情同我说清楚,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萧若宁却仍摇头否认: “我……我不在意他的。谁说我是在意他?” 萧永嘉皱了皱眉: “是么?那我这就让人去拦住太子哥哥——他此刻正入宫,要向父皇说明顾凛进京之事。你也知道,藩王世子非诏不得入京,私自进京可是要受罚的。既然你不在意,咱们也不必替顾凛解释,就让他挨罚好了。反正你也厌烦他,届时直接将他扔进大牢,新伤叠旧伤,死在里头一了百了,也省得他再来烦你。” 说着,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婢女: “你现在立刻快马去追太子殿下,告诉他不必为顾凛陈情。” 萧若宁慌忙拉住她: “永嘉,不行!他背上鞭伤还未愈合,不能再受刑了……” 萧永嘉瘪了瘪嘴,朝婢女挥了挥手。 婢女会意,又静静退至一旁。 “你瞧瞧你——一边说着不在意,一边又生怕他受苦。这般口是心非,我真拿你没法子。” 此时,漫花小院门外,云氏几人已登上马车,车轮辘辘,朝着城内方向渐行渐远。 马车内,云氏眉眼温柔,伸手轻轻抚了抚易知玉的脸颊,柔声道: “方才人多,都没能好好同你说几句体己话。如今只咱们母女几个在,总算能仔细瞧瞧你了——这些日子没见,为娘可得好好看看我家知玉才是。” 易知玉见她一手牵着自己,一手抚着自己面颊,不由莞尔: “母亲这话说得……不过才几个月不见,倒像是几年没见女儿似的。”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前些日子赏花宴救那刘家小孙子时,咱们不是还面对面的见过,还说过不少话的么?” 云氏含笑摇头: “那哪能算?那日情势紧急,我和清秋不好和你显得太过熟络,我都没能仔细的看看你。” 说着,她当真凝眸端详起易知玉的面容,半晌,满意点头: “不错不错,你这气色倒是比上回见时还要红润几分。看来我的女儿很是听话,知道将自个儿照料妥当。” 易知玉笑意盈盈: “母亲这话说的——我自然要好生照顾自己。身子康健,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她转而看向云氏与云清秋,眸中透出关切: “倒是母亲与大师姐,瞧着似乎都清减了些。这些时日为了医治若宁的毒,想必耗费了不少心力吧?今日回去后,定要好生休养一段,将身子调养回来才是。” 云氏轻轻摇头: “有清秋在旁辅助,我并未耗费多少心力。只不过不在自家,终究住得不如家中舒坦。若说清减——清秋确是瘦了些。这些日子研究药量、斟酌用法,皆是她一手操持,着实辛苦。” 易知玉闻言,转向云清秋,语气诚挚: “大师姐真是辛苦了。此番多亏你一同过来治疗若宁的毒,知玉在此谢过了。” 云清秋嘴角微微一抽,挑眉看向她: “行了。这车里又无外人,你就不必一直说这些个客套话了。” 易知玉见云清秋这般吐槽自己,笑着吐了吐舌: “哎呀,该有的谢意总还是要的嘛~” 第415 章 母女谈心 云清秋神色淡淡,话音却透着几分认真: “她这毒如此奇特,即便你不来找我,我若知晓,也会请师父带我一同来钻研的。” 她顿了顿,又道: “此番随师父来郡主府上解毒,虽说要在他人宅院住上一段时日,难免有些拘束,可跟着师父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总归是值得的。” 她看向易知玉,语气平缓: “所以你也不必再三言谢。若真要论起来,倒是我该谢你——替我寻了这么一道有挑战的毒,让我这些日子得以潜心琢磨,获益良多。” 易知玉听了,忍不住笑出声,语调俏皮: “大师姐这话倒是在理。若这么说,你还真该谢谢我才是——若不是我,你这段时间哪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云氏见二人这般对话,也忍不住轻笑: “你们呀,谢来谢去的,倒像是外人一般。” 易知玉又是一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朝云清秋递去。 云清秋见她突然递来册子,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是何物?” 易知玉眉眼弯弯: “这是我研制若宁那毒时记下的相关手札,药材配比、制法要点皆在其中。想着大师姐定会感兴趣,今日便特地带了过来。” 云清秋一听是制毒手记,眸光倏然一亮,当即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越是翻阅,她眼中光彩愈盛,几乎要映亮车厢。 见她这般情状,易知玉笑意更深: “就知道大师姐定然喜欢,这才特意为你备下的。只是马车颠簸,你回去再细看罢,免得晃晕了头。” 云清秋却摆了摆手,目光仍牢牢锁在册页上: “不碍事,无妨。” 她看得专注,连话音都轻了几分,仿佛已全然沉浸其中。 见云清秋瞬间沉浸于册中,云氏无奈一笑,对易知玉道: “你倒是懂她,知道她最爱琢磨这些。” 说着,她轻轻握住易知玉的手,柔声问: “这些日子你在沈家可还好?孩子们呢?也都安好吧?” 易知玉点了点头,偎在云氏肩头: “母亲不必挂心。如今家中太平,并未再起风波,我与孩子们都过得顺遂。” 云氏却轻轻蹙眉: “哪里就‘并未再起风波’?崔若雪险些进府为妾的事,我早已听闻。你这孩子,又打算瞒着不告诉我么?” 易知玉闻言一怔,抬眼看向云氏,眸中掠过讶色: “母亲如何知晓此事?您这些时日不是一直在若宁那儿么?” 云氏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呀,总是这般,有事便自己扛着,不肯让爹娘知晓。” 她顿了顿,温声道: “上回你回家,将那‘重生’之事告诉我们那日,我便已知崔若雪的存在了。” 易知玉听了,忍不住小声嘟囔: “我就知道……哥哥这张嘴,根本靠不住。” “莫怪你哥哥多言。他本是想替你瞒着的,是我逼问,他才说了实话。” 云氏轻抚易知玉的脸颊,目光慈爱而了然: “你们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女儿,你二人神色有异,我这个当母亲的,又怎会瞧不出来?” 易知玉有些赧然,轻声道: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想着自个儿能应付,便没同您说。” 她仍有些不解: “可您这些日子都在若宁那儿,纳妾一事并未张扬,按理没多少人知晓……您又是如何得知的?” 云氏挑了挑眉: “此事确实处理得利落,未曾传扬,按理我是该不知情的。” 她微微一笑: “不过自打知晓崔若雪其人,我便设法在她暂居的宅院中安了眼线。故而崔家回京、崔若雪身份恢复、重为闺秀之事,我第一时间便知晓了。” 她目光温煦地看向易知玉: “连她意图入沈家为妾,我也一并知晓。原打算从郡主这儿告假一日,去寻你细商此事,却偶然从公主与郡主的闲谈中听得始末——听公主说,是太子殿下让云舟救下崔家女安置,反被崔家攀附,最后云舟还闹去了太子府,向崔家讨了赔偿。” 云氏神色舒缓,话音中透出欣慰: “云舟能这般行事,倒是让我心安了不少。我原一直介意他在外头有过外室之说,如今看来皆是误会。既然事情已了,我便打消了寻你的念头,想着既已圆满解决,不必再多提了。” 她脸上露出宽慰之色,轻轻拍了拍易知玉的手: “况且这些时日云舟待你的情意,我也都看在眼里。他是个踏实可靠的孩子,若你二人能真心相待、携手同行,我这为娘的,也就安心了。” 易知玉微微垂首, “母亲不必挂怀。我与他已将所有误会一一说开——无论是崔若雪,还是若宁,一切的误会我们都已经理清,一切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坦诚交谈过。如今我们之间……再无心结了。” “若是如此,那便真真是太好了。” 云氏点了点头,神色温煦: “说起若宁郡主——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我也将她的脾性瞧了个大概。确实是个心性良善、品性高洁的姑娘。今日她特地设宴邀你,那份真诚想与你结交的心意,绝非作伪。难怪你会特意寻我们来为她医治……她确如你所说,是个值得深交的好女子。” 她顿了顿,又道: “虽说过往她与云舟之间曾有些牵扯,若在今日之前,我或许还不确定她此番和离回京是否仍对云舟心存执念。可今日过后,我倒能断定——她与云舟那些旧事,或许早已随岁月淡去,不再萦绕于心了。” 易知玉闻言,轻声问道: “母亲为何这般说?” 云氏微微一笑: “这些日子为郡主治毒,我需时刻关注她的身心情状。此毒诡谲,饮食、情绪皆会影响毒性,令异味加重——尤其心绪波动,更会催发难闻之气。故而我一直留心着她的情绪起伏。” “虽说我们用药香中和异味,但药香亦会随她心绪变化而不同。说来也奇——无论是那日赏花宴,还是今日宴席,有云舟在场的场合,郡主的情绪并未有多大波动。” 第416 章 越动情,越煎熬 她目光柔和,继续道: “今日你与郡主交谈时,我仍习惯性留意她的状态。云舟虽在,她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反而更倾向于同你叙话交心。而这情绪……是作不了假的。” 云氏语气渐深: “反倒是顾世子出现时,若宁郡主身上的药香骤然变了。待见顾世子吐血昏倒,那药香变化更是急剧——虽她口中一再强调对顾世子无所谓、不在意,可心绪骗不了人。她当时的慌张与焦急,亦骗不了人。” 她轻轻握住易知玉的手: “所以我能确定——若宁郡主对云舟,或许并非她自以为的那般在意了。她心中所系,也许早已另有其人了。” 车厢内光影摇曳,映着云氏了然慈爱的面容,与易知玉恍然而悟的神情。 易知玉点了点头: “今日顾世子那模样,分明是将若宁放在了心尖上,否则也不会被她几句绝情话激得吐血。而若宁见顾世子昏倒时那份慌张焦急……亦说明她并非如自己所言那般,对顾世子毫无情意。” 她微微蹙眉,仍存疑惑: “可若真如顾世子所说,二人相处融洽,若宁也已渐渐接纳他,本应携手共度才是——为何关系转好,反而要设计和离,甚至不惜骗他签字、不告而别?若当真生了情意,又怎会如此决绝?” 这时,一旁始终垂眸翻阅册子的云清秋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 “不惜一切也要和离离开——这不正说明,若宁郡主对那顾世子……已然上了心么?” 易知玉闻言一怔: “大师姐为何这般说?” 云清秋目光仍落在册页上,语气平静如常: “方才师父不是说了么?此毒诡谲,情绪波动愈大,异味便愈浓。换言之,中毒之人于自己越是在意的人面前,越难遮掩身上怪味。”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 “若我猜得不错,萧云芷当初下毒的用意,正是要让若宁郡主在她心仪的男子面前无法自控、异味尽显。毕竟她作为若宁的好友兼姐妹,应当知晓若宁对沈云舟的心意。相比直接取人性命,让若宁在在意之人面前受尽难堪、饱尝煎熬——岂不更解气?这般折磨,才最是诛心。” “纵使若宁不与沈云舟相见,只要萧云芷在她身侧一日,便可时时刺激她的情绪,令异味愈发失控。萧云芷这一招,原算得精妙。只是她没料到若宁会被逼得远嫁北境,脱离掌控;更未料到郡主回京后,会被我们将毒解了。” 云清秋抬起眼,眸光清冷如月: “可在回京之前的数年,若宁郡主皆在北境。她身上之毒,仍会随情绪起伏而变。若郡主对顾世子毫无情意,纵有异味,尚可用浓香遮掩。可若她对这位顾世子生了情……” 她语声渐轻,却字字分明: “那么相处之时,情动之处,便是异味无法自控、无所遁形之刻。” 车厢内一时静极,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细响。 外面的微光透进来一丝,映着三人凝神思索的面容。 云清秋这番话说完,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一时间,只听得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 易知玉脸色微沉,手中帕子不自觉地收紧,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片刻后,她才轻声开口: “当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她转向云清秋,声音低缓: “若真如师姐所言,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为何顾世子说他们相处渐佳,为何他能感觉到若宁的心意与接纳……想来他感受到的皆是真情。而正因如此,若宁才会不顾一切地设计和离、离开北境。因为她对顾世子上心了,越是在意,身上异味便越难自控……她唯一的路,只有逃离。” 云氏轻轻一叹: “这毒如此折磨人,想来若宁郡主这些年……过得极是煎熬。幸而如今毒已渐解,一切终在向好。” 易知玉点头: “如此说来,顾世子此番进京,倒来得正是时候。若宁身上余毒将清,再不会散发怪味,面对心仪之人时亦不必再觉难堪。到时二人若能将误会说开,或许……还能重修旧好?” 云氏颔首: “嗯。冥冥之中,或许上天早已安排妥当——刚好此时毒将解,刚好此时顾世子不顾伤势千里追来。也许这段缘分,终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云清秋又接话道: “若他们的故事能得圆满,师父也不必再这般担心你了。” 她看向易知玉,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调侃: “你是不知道——师父知晓若宁郡主曾心仪沈云舟时,心里可是担忧极了,生怕郡主回京会扰了你们夫妻和睦。后来与郡主相处些时日,见她品性高洁,这才稍宽了心。可紧接着又得知那崔若雪欲入沈府为妾之事……师父那颗心哪,差点当时就飞去找你了。” “幸而你这夫君是个顶事的,非但理清了误会,还将事情处置得妥妥当当——这才让师父的心,又松快了不少。” 易知玉听云清秋这般说,有些赧然地握住云氏的手: “母亲……让您这般为我悬心,倒让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安了。” 云氏含笑摇头: “哪有清秋说得那般夸张。我并未多忧,知晓你行事向来周全,定能妥善处置。” 她语气温煦,带着欣慰: “何况此事甚至未劳你出面,云舟便将一切料理得清清楚楚——既辨明误会,又敲打了崔家,做得极好。见他这般护你、为你思虑,我这心里……亦是宽慰的。只要他真心待你、将你放在心上,便够了。” 一旁的云清秋又淡淡道: “即便沈云舟当真与那崔若雪有些什么,师父照样有法子替你解决了她。师父可不是吃素的——安插的眼线已摸到些崔若雪的底细。若沈云舟真看重她、执意纳她入府,师父亦有手段,叫她进不得门。” 这话引得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哦?什么底细?快同我说说?” 云清秋却神色平静: “如今崔若雪已不成气候,那些把柄也无用处了。你知道与否,并无差别。” 她说完,又垂眸看向手中册子,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闲谈一句。 第 417章 崔若雪的往事 易知玉的好奇心却愈发重了。 见云清秋似乎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她挑了挑眉,开口道, “大师姐这话可说得不太对——谁说那个崔若雪不成气候了?她现在可是成气候得很,如今……她已经成功进了沈家的门,现在就住在我家的后院里头呢~” 这话一出,云氏与云清秋同时一怔,齐齐看向易知玉,脸上俱是诧异。 云清秋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崔若雪现在住在你家后院?真的假的?” 易知玉点头: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云氏听闻崔若雪竟还是进了府,忍不住追问: “知玉,怎么回事?为何这崔若雪会在沈家?难道云舟还是将她纳进府了?怎么会这样?云舟不是与她毫无干系么?明明事情已经了结……莫非我们听漏了什么?” 云清秋也蹙起眉: “是啊,不是说沈云舟闹到太子府,还要与崔家当场对质?我明明听见公主说,他还向崔家讨了赔偿……怎的又让这崔若雪进了府?” 易知玉见二人眼中皆露担忧,便不再玩笑,连忙解释: “你们莫慌。我只是见大师姐懒得说,这才同她闹一闹。事情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云清秋嘴角抽了抽: “你真是……能不能别这般吓人?我还当真以为崔若雪住进你们后院了。” 易知玉又道: “住在我们后院里头……倒也是真的。” 见二人神色又是一紧,她赶紧接着说: “不过并非沈云舟纳妾,也并非住在我那院子。” 这话让云氏与云清秋愈发疑惑。 易知玉不敢再卖关子,当即将崔若雪攀附沈云舟不成、反被送去山中庵堂静修,后又借机攀上沈仕清、被带回沈家之事,简明道来。 听着易知玉讲述崔若雪这些古怪行径,云氏与云清秋眉头越皱越紧。 待她说完,二人眉心几乎拧在一处。 云清秋忍不住开口道: “这崔若雪的脑子……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她就非进沈家不可么?前头刚攀附沈云舟不成,转头竟攀上了沈云舟他爹——她不觉得自己这行径……十分荒唐么?” 易知玉其实也不太理解崔若雪的行径,摇头道: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她这番举动究竟图什么。若只为荣华富贵,既已成了我公公的人,便该安分守己才是。可她先是诓骗公公、隐瞒身份,一回府却又主动暴露,坐实了欺瞒之举——全然不顾公公知晓她便是前些日子欲为云舟妾室的女子后,会如何看她。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公公:我就是故意算计你的么?” 她眉心微蹙,继续道: “不止如此,她似乎仍未放下对云舟的心思,时常在云舟必经之路上等候,还悄悄尾随其后。这便罢了,她竟还几次三番想来我院中挑衅,仿佛要与我争个高低……可她是公公的人,却跑来同我相争——这也实在让我费解。” 她顿了顿,语气转肃: “不过除了初次出于礼节见了她一面,之后我便再未容她近身,更不让她靠近我院子。免得万一惊扰了安儿和昭昭,反倒不好。” 云氏颔首: “不让她靠近是对的。她这般做派,分明仍对云舟存着心思,对你亦怀敌意。若让她近了身,哪日不慎伤了你或孩子,可就悔之晚矣。毕竟她行事……实在诡谲难测。” 说着,云氏轻叹一声: “不过即便她再古怪,我倒也不觉太意外。若是你知晓她这几年发生过什么事,或许对她如今的行径……也不会觉得稀奇了。” 这话引得易知玉眼中好奇更盛: “哦?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竟让母亲这般觉得?” 云氏眉头仍未舒展,轻轻摇头: “自知晓云舟在外头养了个‘外室’,我便设法买通了崔若雪暂居宅院的下人,想探个究竟。” “得知云舟这些年从未踏足那处,我也拿不准二人关系。可她确确实实住在云舟名下的院子里,下人们也都说,崔若雪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沈云舟的女人’……我便想着,或许他们真有过一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又查了一段时日,竟从伺候她的婆子嘴里知晓——那崔若雪并未与她曾险些被卖进的青楼断了联系。不止如此,她似乎还通过青楼牵线,委身过几位公子哥,给好几人当过外室。” 易知玉闻言,眼睛倏然睁大: “什么?!” 云氏继续道: “我初闻这消息时亦觉惊诧。想着她若真是云舟的外室,怎敢再去攀附旁人?若被云舟知晓,岂能容她?” “可那婆子十分笃定——她一直跟在崔若雪身边伺候,说崔若雪花光了云舟给的银钱后,因云舟再不接济,她又需银钱维持体面,最后没法子才走了这条路,只为保住那份金尊玉贵的生活。” 云氏语气渐沉: “不止如此……前两年她还因此怀过身孕。听那婆子说,她曾试探过一二,想探探那几个男子的口风,若有谁家愿要孩子,便算到谁名下。可那些个公子哥都只是玩玩,谁都没有要孩子的意思,没法子……最后只得落了胎。” 这番话让易知玉彻底怔住。 她万万没想到,崔若雪背后竟还藏着这般曲折。 云氏又缓声道: “我想她执意要进沈家,也未必是因多喜欢云舟。不过是瞧着云舟如今前程锦绣、仕途坦荡,想着若能成为他的妾室,便能安享荣华罢了。” 一旁的云清秋这时接话道: “不过她没料到会直接碰了壁。本打算讹上一把,谁知沈云舟压根不吃这套,直接撇清了与她的关系,彻底断了崔家嫁女的念想。”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不止断了念想,还断了她指望的荣华富贵。她心中不甘,便生了歪念,借机攀上你那公公,硬是挤进了沈家。” 云清秋皱了皱眉,摇头道: “以她这般为求富贵不择手段、近乎魔怔的性子,恐怕觉得即便跟了你公公,照样还能缠着你夫君。这脑子……真真是坏得彻底。幸而你公公未真将她纳为妾室,否则若叫人知晓她曾为多人外室,你公公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第418 章 猜出沈仕清打算 云氏此时又问道: “知玉,对这崔若雪……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总觉得她留在沈家不是好事。若她日后闹出什么风波,只怕对云舟的名声也有损。你可要将她从前那些事,想法子透给你公公?他若知晓,定不会容她。” 易知玉点了点头: “我明白。此事我本也思量过,不过云舟已同我说,公公也在暗中调查她,想来已有结果。母亲您查出的这些,公公应当也查到了。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不需我做什么,崔若雪……也留不了太久。” 听她这般说,云氏神色稍缓: “若真如此,那便好了。这般心性扭曲之人,留在府中终是祸患。” 易知玉眼中掠过一丝唏嘘: “我原以为她是太过痴恋云舟,生了执念才会这般执着于嫁入沈家。如今想来……恐怕不过是贪图富贵罢了。若真心喜欢,又怎会一边口口声声说要等他,一边却为富贵日子去做旁人的外室?” 云清秋又开口道,话音里带着几分清冷的笃定: “既然你公公已在调查她,依他那性子,这崔若雪恐怕……不止是无法留在沈家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继续道: “你看看你夫君的生母,再看看张氏的下场——这两个女人还是被你公公一直欺瞒哄骗的,可又有谁落得好结局?如今这崔若雪,却是反过来将他给算计了。若你公公真查出她曾有过身孕,还为不同男子做过外室……恐怕会气疯罢。那她的下场,岂不要比前两人惨上百倍、千倍?” 云清秋抬眼,语气平淡却似有寒芒: “若我料得不错……她怕是活不成了。” 这话一出,易知玉皱了皱眉。 忽然,脑海中闪过影十曾禀报的话—— 沈仕清停了张氏的药。 若停药一段时日,张氏便能活动如常。 崔若雪说,沈仕清答应带她去见张氏,让张氏同意纳妾。 这几句话在易知玉脑中反复盘旋,蓦地,她眸中一亮: “我明白了!” 这突如其来的恍然,让云氏与云清秋皆是一怔。 云清秋嘴角微抽: “你明白什么了?” 易知玉语速快了几分: “这些日子,我公公停了张氏的药,又对崔若雪说‘主母正在养病,待她病愈便带你去拜见,定下纳妾之事’。” “我原还想不通——他为何突然停药,又为何要带崔若雪去见张氏?还以为他是想故意带个女子去气张氏。可转念一想,张氏早已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哪还需特意带人去气?我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她眸光清亮,如拨云见日: “如今听师姐这般一说,我忽然就懂了——他究竟想做什么。” 云氏问道: “他想如何?” 易知玉挑了挑眉: “云舟说过,公公是个惯会借力打力的人,从不亲自动手,总让别人替他行事。” “既然带崔若雪去不是为了气张氏……那便是要借张氏之手,解决崔若雪了。” 她眸光微沉,继续说道: “若真查出了崔若雪那些过往,依公公的性子,恐怕真会如师姐所料——绝不容她活命。可若他亲自动手,一旦事发,便难脱干系。但若是别人动手呢?那便与他毫无牵连了。” 云清秋眉梢微扬: “若是让张氏这个已废的主母动手,他便是一石二鸟——既除掉了算计他的崔若雪,又能彻底将张氏从主母之位拉下,叫她再占不得侯府夫人的名分。” 她顿了顿,又道: “说来……你这公公当真狡猾得紧。坏事做尽,却从不沾身。” 说着,云清秋神色肃然几分,看向易知玉: “虽说如今都是一家人,可你最好还是提防着你公公些。他能对妻儿那般狠心,对你与云舟……恐怕也没多少真情。” 易知玉颔首: “我明白。云舟想来也是清楚的。若他真的爱护云舟,又怎会由着张氏这些年冷待无视?如今看重云舟,恐怕也只是因云舟是他如今最有出息的儿子罢了。若云舟平庸无成,或许被送走、被放弃的……便是他了。”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醒: “只是眼下许多事尚未查清,同为沈家人,也不便贸然撕破脸。我已寻到些关于云舟母家的蛛丝马迹,云舟也在着手调查当初的事情,若能查明当初何家与沈仕清之间的所有恩怨……我想云舟自会做出他该做的抉择。” 云氏点了点头: “嗯,这般便最妥。你们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切记护好自己周全。” 易知玉颔首应道: “知道的,母亲。我定会好好护着自己,也会护好孩子们。” 三人说话间,马车已驶回城中,缓缓停在了沈府门前。 车帘被小香从外头轻轻掀起,她探头轻声道: “夫人,咱们到了。” 易知玉不由得轻叹: “这才说了多久的话,竟这么快就到了……我还有好些体己话,没来得及同母亲说呢。” 云氏莞尔: “若还想聊,改日便回娘家来,咱们娘儿俩好好坐下说说话。” 易知玉点头: “自然是要回的。不过不是这几日——您与大师姐先好生休养。待您歇好了,不用您提醒,我自会回去烦您的,到时候您可别嫌我啰嗦话多才是。” 云氏笑意更深: “怎会嫌你啰嗦,我还生怕你不来烦我呢?那我便在家等着你。到时可要聊个尽兴。” 她轻轻拍了拍易知玉的手: “好了,下车吧。今日车马劳顿,你也该乏了,早些回去歇息。” 易知玉应了声“是”,又柔声道: “那母亲,我先进去了。” 云氏“嗯”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缓步下车。 云氏掀开侧面车帘,朝仍立在门前的易知玉又挥了挥手: “进去吧,时辰不早了。” 易知玉点头,却未挪步,只静静立在原地,目送马车重新启程,渐渐驶远,这才转身步入府门。 第419 章 醉云楼听曲 当易知玉与小香朝自己院子走去,将近院门时,远远便瞧见门前似乎立着一道人影。 又走近些,才看清那竟是沈月柔身边的大丫鬟小翠。 她双手紧绞,不住在院门前踱来踱去,那焦灼模样,显然已候了多时。 小香见状,忍不住蹙眉: “咦?她怎会站在咱们院门口?” 易知玉轻笑一声,望着那来回走动的人影: “许是沈月柔已定好了日子,让她来知会我一声罢。” 小香瘪了瘪嘴: “当真可笑。小姐您又未亲口应下,她倒脸皮厚得很,一副早已与您约好的架势。” 二人说话间,又走近了些。 一直在门口焦心踱步的小翠此时也瞧见了归来的易知玉,眼中倏然一亮,面上焦躁顿时化作喜色,忙不迭小跑着迎了上来。 至易知玉跟前,小翠恭敬屈身行礼: “奴婢小翠,拜见夫人。” 易知玉驻足,看着匆匆跑来的丫鬟: “嗯。你在我院门前等候,可是有事?” 小翠连忙又福了福身,语速轻快: “回夫人,奴婢是奉三小姐之命,特来候着您的。前些日子三小姐不是邀您同往醉云楼听曲么?她让奴婢来告知夫人——席面已经订好了。” 听闻果是为听曲之事,易知玉丝毫不意外,只淡淡道: “哦?这么快便订好了?” 小翠连忙答道: “是的夫人。三小姐与您约定后,便立刻让奴婢去定了位置。因醉云楼的曲子极火,只订到了八日后的席面。故而三小姐特地吩咐奴婢,第一时间来问问夫人……那日您可得闲?” 易知玉挑了挑眉: “八日后?” 小翠点头: “是,订的正是八日后。” 易知玉又微微扬眉,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方道: “嗯,知道了。” 说罢,她重新迈步朝院内走去。 小翠见易知玉只给了这么一句含糊应答,并未表明是否有空,心下着急,忙又凑上前,语气愈发恭敬: “不知夫人那日……可否有空同三小姐一道前往?” 她并非真心盼着易知玉答应,只是若未得个准信,回去实在不好向三小姐交代。 如今三小姐脾性大变,对她再无往日器重,动辄斥骂,甚至动手,她早已苦不堪言,不得不问个明白。 易知玉却未停步,也未再应答,只径直朝院内行去。 小翠还想再跟,却被一旁的小香伸手拦下。 “诶诶,你这是做什么?我家夫人今日出门累着了,话既带到便赶紧回去,还缠着不放是何道理?” 被拦下的小翠眼中掠过一丝恼意,却强自按捺,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这个从前她可随意叱骂、如今却再不能得罪的小香: “小香姐,我这不是想讨个准信,好回去向三小姐交差么……” 小香直接将她往外推了推,蹙眉道: “你也知是八日后的事。八日后我家夫人有没有空,眼下哪能说得准?她每日要忙的事多了去,哪能这般快就答复你。” 小翠却不肯走,仍在原地挣扎: “可是夫人若不给个准信,我回去实在不好向三小姐交代呀……” “夫人方才不是答你了么?她说‘知道了’,你便照实回禀便是。” “可是、可是……” 小香却懒得再与她纠缠,朝边上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婆子会意,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翠,不由分说便往远处路上推。 小香头也不回,快步跟上易知玉,主仆二人一同进了院子,只留小翠一人僵在原地。 进了院门,小香忍不住瘪了瘪嘴: “这小翠,如今倒是对小姐您恭敬了不少——见到您还知道规规矩矩行礼,方才竟还一口一个‘小香姐’地唤我。” 她哼了一声,又道: “可她就算再客气,我也不会给她好脸色。她以为放低姿态,咱们便能忘了从前她仗着三小姐的势,对您吆五喝六、冷言冷语的嘴脸么?哼!还想要个准信?就算奴婢心知小姐您定会赴约,偏就是不告诉她,急死她去!” 说着,小香抬眼看向易知玉,眉眼弯弯: “小姐,奴婢做得可好?” 易知玉轻笑一声,颔首赞许: “嗯,做得好,拦得正是时候。” 她略顿,又温声道: “正好我也存心要吊吊沈月柔的胃口。你这般应对,倒正合我意。” 见自己无意间竟做到了主子的心坎上,小香“噗嗤”笑出声,乐得眉眼舒展。 易知玉见她这般憨态,也不由莞尔,主仆二人相视而笑,院中夜色仿佛也添了几分轻快。 被拦在院外的小翠没能讨到准信,心知这般回去定然无法向沈月柔交代,却又无计可施,只得惴惴不安地赶回去复命。 沈月柔的院子里。 听小翠禀报说易知玉只回了句“知道了”,并未明确答应赴约,沈月柔脸色骤然一沉,眉头紧紧拧起,眼中尽是不悦: “你就这么回来了?她说句‘知道了’,你便不再追问清楚?你是怎么办事的!” 小翠见主子动怒,慌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小姐息怒!奴婢、奴婢追上去问了的……可二夫人身边那个叫小香的丫鬟直接将奴婢拦下了。她说二夫人今日劳累,让奴婢莫再打扰,奴婢实在……近不了身啊。” 沈月柔一听,胸中那股郁气更是翻涌,狠狠瞪了她一眼: “真是没用!连传句话都传不明白,我养你何用!” 她越说越恼,指尖在桌面上不耐地敲了敲,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罢了,指望你这种蠢货成事,本就是我的不是。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她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忽又停下,转头瞥向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明日一早,你就立刻出门一趟,给我去外头买些桂花糕回来——要西街老字号那家的,新鲜软糯热乎的,若是这点小事再办不好,你也不必再回来了。” 听到沈月柔这话,小翠立刻慌张的磕头道, 第420 章 提着桂花糕上门 “是、是,奴婢记住了,奴婢明日一定办好小姐您交代的!一定将新鲜热乎的桂花糕带回来!” 沈月柔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碍眼的飞虫。 “行了,滚出去吧。” 小翠慌忙起身,低头退了出去,额上已沁出一层冷汗。 屋内重归寂静。 沈月柔眼中满是烦躁,皱着眉看着门外,自言自语道, “区区一个易知玉,有什么好难对付的。” 一夜一晃就这么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小翠便依着沈月柔的吩咐,匆匆出门赶到西街那家老字号糕点铺,买回了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沈月柔接过那包装精致的食盒,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抚,唇角弯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未多耽搁,稍作整理,便亲自提着食盒往易知玉的院子去了。 进得院中,晨光正好洒在庭前的石阶上。 抬眼便瞧见易知玉与沈云舟正坐在廊下的小桌旁用早膳,二人言笑晏晏,一派宁和。 沈月柔眸光微闪,旋即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快步走了过去: “二嫂,二哥,正用早膳呢?” 她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桌边,语气亲昵: “我记着二嫂最爱吃西街那家的桂花糕,今日特地起了个大早,亲自去买了刚出锅的。还热乎着,二嫂尝尝看?” 说着,她揭开盒盖,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糯米的暖意,袅袅散了出来。 易知玉抬眸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面上却仍是温婉浅笑: “三妹有心了。这般早便出门,实在辛苦。” 沈云舟却并未停下筷子,目光甚至没有多看沈月柔一眼,更是未多言语,只淡淡的吃着自己的早膳。 沈月柔仿若未觉,依旧笑意盈盈: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二嫂喜欢便好。我总想着,咱们姐妹间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沈月柔说着说着,脸上那明媚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浮起一层泫然欲泣的委屈。 她微微垂首,声音也低软了几分: “二嫂……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不愿原谅我?” 她抬眼看向易知玉,眼圈竟当真微微泛红: “昨日我让小翠来请你八日后去醉云楼听曲,您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却未说是否愿意同去……我这心中忐忑了一整夜,想着定是上次的事,让二嫂至今仍不肯信我。”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语带哽咽: “我知道从前是我糊涂,听了旁人的挑唆,做了错事……可这段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悔过,只盼着二嫂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是真心想同二嫂亲近,想像别家姐妹那般,一同喝茶听曲、说说体己话……” 话至此处,她声音轻轻发颤,仿佛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若是二嫂仍不愿谅我,我、我也不怨您……只怪我自己当初太不懂事。” 她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那模样哀切又诚恳,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几分怜意。 “二嫂,您就原谅我吧,我是真心想要和二嫂您修复关系的,您就应了我这次吧……那醉云楼的曲子当真极好,我也订的是最好的位置。我只想好好向您赔个罪,您放心,日后……定不会再惹您心烦了。” 易知玉听了沈月柔这番声情并茂的诉说,却未露半分动容,反而微微偏首,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三妹这话是从何说起?昨日……我不是已经应了你么?” 沈月柔闻言一怔,脸上那泫然欲泣的神情瞬间凝住,眼里尽是茫然: “啊?二嫂……昨日已经答应了?什么意思?” 易知玉轻轻颔首,语气温淡却清晰: “是呀。昨日小翠过来传话,说订的是八日后的位置,对不对?” 沈月柔下意识点头: “是……” “那便对了。” 易知玉唇角微扬,眸光清亮, “她既说了是八日后,我便点了头,回了声知道了,好的。这难道……不算答应么?” 这话让沈月柔彻底愣在当场。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瞥向身后垂首侍立的小翠。 小翠早在易知玉说出“点了头说好的”时,脸上已血色尽褪, 此刻见主子目光扫来,更是浑身一颤,慌忙抬头,眼中满是惊惶与不可置信,慌张的解释道, “不是的,小姐,奴婢,奴婢昨日只听到二夫人说了句知道了,并未听到二夫人说好的呀。”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奴婢万万不敢乱说的,昨日二夫人真的,真的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奴婢想要追问是否有时间,二夫人,二夫人并未回答呀。” 小翠这般急声辩解之后,易知玉面上那抹温婉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蹙眉,看向跪地的小翠,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不解: “你这丫头……莫不是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昨日同我说了月柔说的之后我便直接应下了啊,怎的你却说我未曾答应?” 一旁侍立的小香立刻上前一步,脆生生地附和道: “是啊!昨日夫人听你说了‘八日后’,便点头答了声‘知道了,好的’,这才转身进院的。我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你莫不是没仔细听?” 她语气笃定,目光清明,没有半分闪烁。 小翠听得浑身发冷,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她分明记得清清楚楚——易知玉当时只说了“知道了”三个字,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哪有什么“好”字? 可如今二夫人主仆二人一口咬定,她一个奴婢,又能如何辩驳? 她慌忙抬眼看向主子沈月柔,却正对上那双淬着寒冰似的眸子,身子不由得又是一颤。 “小姐明鉴,奴婢、奴婢……” 她张了张嘴,那句“奴婢真的没听错”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月柔在听到易知玉那番温淡却笃定的言辞后,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她目光如刀,剐在小翠瑟瑟发抖的身上,眼中尽是冰冷的怒意与毫不掩饰的嫌恶。 第 421章 做作委屈 她就知道——又是这个死丫头小翠自己没用心,没能将话听清,才将话传岔了! 她就说嘛,这个易知玉怎么可能这般拿乔? 明明上回自己亲自上门,那般诚恳地低头认错,易知玉的神情语气分明已被打动,分明已经谅解了自己,不再计较过往那些误会了。 怎么可能转眼之间,又做出这副不肯赴约的矫情模样? 分明就是小翠这个蠢货! 自己办事敷衍、耳朵不灵便也就罢了,竟还敢回去误导她这个主子! 害得她今日还特地去买了易知玉爱吃的桂花糕,又一次提着食盒、陪着笑脸,这般伏低做小地过来——她明明就无需再这般低声下气了! 沈月柔越想越恼,看向小翠的眼神也越发厌憎,厉声道: “行了!我嫂嫂说得这般清楚,你还在这儿狡辩!怎么?难不成你要说,是我嫂嫂故意诬赖你不成?!”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自己听不清话便罢了,还敢砌词推脱!推脱也就罢了,昨日竟还回去误导我——害我险些误会了嫂嫂!你当真是该死!” 这话如冰锥般砸下,小翠脸色惨白如纸,跪在地上再不敢多辩一字。 她知道,此时再多解释也是徒劳,若再强辩,只怕会惹得主子更怒,到时下场更惨。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委屈与恐惧死死咽下,重重磕头: “奴婢知错……都是奴婢没听清楚话,才让小姐与二夫人险些生了误会。全是奴婢的过错,奴婢认罚。” 见她终于“认罪”,沈月柔脸上厌恶之色更浓,冷哼道: “哼,知道狡辩不过去了,才肯承认是自己听错了?我就知道是你这奴才没办好差事——居然还敢往我二嫂身上推!” 小翠伏地不语,身子微微发颤。 沈月柔越看她越觉碍眼,斥道: “还跪在这儿丢人现眼做什么?!滚出去!待回去了,我再好好‘管教’你!” 小翠不敢迟疑,又磕了个头: “是……奴婢告退。” 说罢,她踉跄起身,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背影单薄如秋叶。 等到小翠离开,沈月柔重新转向易知玉,脸上那层怒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了温软亲和的笑,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真是不好意思,又叫嫂嫂看笑话了……我还以为是嫂嫂仍不肯原谅我,才不愿与我一同听曲呢。原来是小翠那丫头听错了话、传岔了意思。幸好今日过来当面问了问,否则这误会可就大了。” 她眼波盈盈,带着几分庆幸: “我就知道……嫂嫂不会一直怪我的。” 易知玉看着她对自己时这副和气亲近的模样,唇角微扬,笑意清浅: “你上回既已那般诚恳地解释清楚,又认真赔了不是,我自然不会再揪着旧事不放。” 听她这般说,沈月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又追问道: “那嫂嫂的意思是……愿意同我一道去听曲了?” 易知玉依旧含笑,颔首应道: “自然是的。” 得了这确切的答复,沈月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嘴角那抹得意又深了几分。 她暗想:这易知玉果然还是如她所料,心软又好糊弄。先前还以为她变聪明了些,如今看来……果然如同她猜想的那般,不过是倚仗沈云舟的势罢了。 要不是沈云舟没死,又这般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易知玉怎么可能能够在沈府得到如今的地位,分明就是沾了沈云舟的光而已。 想到此处,她口中应着“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妹妹到时候便来寻嫂嫂一同出门”,目光却悄悄飘向一旁始终安静用着早膳、未曾出声的沈云舟——她这位名义上的二哥。 她眼波一转,故作亲昵地问道: “二哥怎的都不说话?” 沈云舟却似未闻,连眼皮都未抬,依旧从容的吃着自己的早膳,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见沈云舟这般无视自己,沈月柔不由得蹙了蹙眉,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 “二哥?” 依旧没有回应。 沈月柔脸色隐隐难看起来,却碍于场面,强自扯出一抹笑,心中却暗恼:这沈云舟的性子当真差得很!自己好歹是他亲妹妹,他竟这般目中无人! 只是她如今尚摸不准这位兄长的脾性,一时不敢发作。 眼珠轻转,她忽地换上一副委屈神色,声音也低软下来: “二哥……你是不是还因上回那件事,心中怨着我,才不肯理我?我们兄妹一场,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会存心害你?我也是被母亲逼得没法子,才依她所言行事……并非有意与二哥为难。二哥,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么?”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沈云舟依旧将沈月柔无视了个彻底。 沈月柔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指尖死死绞着帕子,转而看向易知玉,语带委屈: “嫂嫂……你能不能替我说几句话?二哥这般不理我,我心里实在难过。我毕竟是他亲妹妹,从前那些事皆是误会,我也知自己不该,如今更是悔了又悔……可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啊。” 她说着,抬手作势要拭泪: “嫂嫂,你让二哥理理我好不好?我不想……不想同二哥的关系闹成这般的。” 易知玉看着她这副情态,唇角微扬,挑了挑眉,声音依旧平静: “月柔,你倒不必这般难过。你一向同你二哥关系不好,平时就是互相不搭理的,所以他不说话也这样,倒是你,怎的像是忘记了你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一般?” 这话如冷水泼面,沈月柔那泫然欲泣的神情蓦地一僵,拭泪的手也顿在半空: “什、什么?” 易知玉望着她,神色淡然: “我说,你与你二哥的关系,素来便不亲近。平日遇见,本就极少交谈——不止他不与你说话,你也是不爱搭理他的。这么多年皆是如此,你早该习惯了才是。怎的今日突然因他不理你而难过起来?我倒听着有些奇怪了……你是忘了,还是怎的?” 第 422章 她不再是她 这番话让沈月柔脸色骤变。方才那装腔作势的哭态顷刻消散,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想寻小翠求证,却猛地想起——小翠早已被她赶了出去。 她僵硬地扯出一个笑: “我、我当然记得呀。” 易知玉面露疑惑: “那你为何……” 沈月柔急忙抢过话头: “我这不是想着……毕竟兄妹一场么?” 她眼珠飞快一转,又补上一句: “而且从前我年纪小,性子是刁蛮了些,不懂事。如今我长大了,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了,所以才想着,可以和二哥的关系亲近一些。”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住场面。 晨光里,她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像是糊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易知玉挑了挑眉,又作出一副不解的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蹙了蹙眉,目光落向沈月柔带来的那盒桂花糕,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还有这家的桂花糕——月柔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的?我出嫁前在娘家时,倒是常去买来吃。可自从嫁进沈家,便再没吃过了,平日都是吃小厨房自制的。你……怎会晓得?” 这话一出,沈月柔脸色又变了几分,神情倏然僵住,心中暗叫不妙。 对上易知玉那双满含疑问的眼,她更是慌乱,眼珠飞快一转,忙强笑着解释: “这、这不是从前那个颜子依还在时,她与你交好么?我也是偶然听她提过,说你最爱这家桂花糕,便记下了。今日想着来向嫂嫂赔罪,这才特意备了来,盼你欢喜。” 易知玉这才恍然般点了点头,眸中却仍似有一丝未散的疑色。 沈月柔唯恐再聊下去会露馅,赶紧岔开话题: “哎呀,这都是些小事,嫂嫂不必多思啦。对了,怎没见着沈慕安和沈昭昭?可是还没起身?” 易知玉颔首: “嗯,孩子们还睡着。” 沈月柔忙扯出一抹笑: “那是自然,小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原该多睡些,不必起得太早。” 她干笑两声,又道: “既然误会都已经说清楚了,那妹妹我就不打扰二哥二嫂用膳了。待嫂嫂得空了,我再来寻你说话。那我便先告辞了。” 顿了顿,她不忘提醒: “嫂嫂可别忘了咱们之后的约定哦——到时,妹妹便过来同嫂嫂你一同出去哦,那妹妹我就先走啦。” 语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去,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着一般。 晨光里,只余她匆匆远去的背影,与院中那盒仍散着甜香的桂花糕。 看着沈月柔心虚慌乱、又一次匆匆逃离的背影,易知玉轻轻挑了挑眉,低声自语: “还是这般……一心虚便要跑。” 一旁的沈云舟蹙眉望向院门方向,又转回视线看向易知玉,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 “她举止古怪,必有蹊跷。你须得多留神才是。” 易知玉颔首: “我明白的。她目的不纯,我心里有数,自会防备的。” 沈云舟微微点头: “嗯。这般拙劣的招数与演技,想来也构不成太大威胁。只是——你若决定赴约,定要让影十暗中随行护你。如此,我才安心。” “好,我知道。自会带上她的,不止你安心,我心里也更稳妥些。” 沈云舟沉吟片刻,又道: “另有一点,我觉得颇为蹊跷。方才你骗她说我二人这些年关系冷淡、鲜少交谈,她竟未反驳,只露出惊慌心虚之色,甚至还顺着你的话往下圆……倒像是真信了你所说一般。你这般用假话试探,可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见沈云舟也注意到沈月柔的异样,易知玉望向已空无一人的院门,轻轻点头: “是,我确实发觉了些端倪。” 她转回目光,看向沈云舟,声音轻缓却清晰: “只是,她并非是不记得从前的事。” 顿了顿,易知玉又轻声说道, “只是……她,不再是她了。” 沈云舟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她不再是她?”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度投向院门方向,语声轻似叹息: “是。因为如今这个‘沈月柔’……已经不是沈月柔了。” 晨光静默,庭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这句话如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激起无声的波澜。 此时,离开易知玉院子的沈月柔正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压低声音恨恨咒骂: “这个该死的小翠!差事办不好便罢了,紧要关头需要她时竟又不在!真真是气死我了……回去定要好好收拾这死丫头一顿!” 她越骂越恼,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急促。 幸好方才自己转话题转得快,否则险些就露出破绽。 好在易知玉是个心软的蠢货,糊弄几句应当不会深究。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原来她沈月柔与沈云舟的关系竟差到这般地步! 那她方才对着沈云舟做小伏低、委屈求和的模样,岂不显得滑稽可笑?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何她会与自己的亲二哥关系恶劣至此?甚至到了互不搭理的程度?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一些! “不行……我得回去问问小翠,定要问清楚沈月柔和沈云舟为何关系这般僵才行。”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如今沈云舟是侯府世子,又是前途无量的将军,将来必是飞黄腾达。我若与他交恶,岂不是自断臂膀?这症结必须解开才行!” 她暗暗攥紧拳头: “只要让我摸清楚了沈云舟的脾性,我定能像拿捏易知玉一般拿捏住他。何况我与他还有血脉亲缘这层关系在,怎么说都是亲兄妹,何愁不能将关系修复?待我将沈云舟与易知玉双双握在手中,往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到那时,荣华富贵不都是信手拈来吗!” 越想心头越热,沈月柔脚下生风,几乎是疾步朝着自己院子奔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那背影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急切与贪婪。 第 423章 不是一母同胞 被沈月柔赶回来的小翠,此时正僵立在主屋门外。 她满脸惶然,在廊下来回踱步,眼中情绪翻涌——又慌,又怕,又恨。 她怎么也没想到,易知玉主仆二人竟会这般摆她一道,当真是可恶极了。 明明昨日易知玉态度模棱两可,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压根未曾应下邀约; 可今日三小姐去问,她竟一口咬定自己答应了! 还有那个小香,竟也在旁附和作证…… 她们分明是串通好了,故意害她! 这主仆两个真真是如今得了势,都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欺负和污蔑她了! 她们故意陷害也就罢了,最让小翠心寒的是——自己跟了这么多年的小姐竟毫不犹豫便信了易知玉的说辞,认定了是她办事不力、传话有误。 若放在从前,小姐怎会信易知玉她们而不信自己呢? 可自打小姐摔伤脑袋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再信任她,还处处刁难厌弃,让她日日如履薄冰,日子过的十分艰难。 不止如此,就连她好意提醒小姐“易知玉没那般简单”,小姐也听不进去,反要斥她多嘴。 她本已打定主意少说少错、不再招惹,哪知今日随小姐出去,又平白背上这么一口黑锅! 憋屈,实在是太憋屈了。 那个易知玉,那个小香……当真是恶毒至极! 就算从前自己对她们多有不敬,可如今她不是已经恭恭敬敬、低声下气了么? 她们还要她怎么样!她不也是听主子吩咐办事的吗!真的是!她们为了这么点小事居然还要这般算计她! 小翠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满心的愤恨如潮水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这心里真是要恨死了! 正当小翠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犹豫着待沈月柔回来是否要再解释一番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了一些动静。 她立刻停步望去——就看见了沈月柔沉着脸快步走进了院子。 小翠心头一紧,慌忙小跑着迎上去,生怕动作稍慢又遭到对方的责骂。 她强扯出一抹笑,至沈月柔跟前匆匆行礼: “小姐,您回来了……” 话音未落,沈月柔已抬手狠狠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小翠被这一巴掌直接掼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你这个贱人!还有脸凑到我眼前来?” 沈月柔居高临下瞪着她,眼中尽是戾气, “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妥,我要你有何用!” 说着,她上前又是一脚踹在小翠腰侧: “狗奴才!害得我又去丢一回脸——我一脚踹死你!” 小翠痛得蜷缩起来,却不敢躲闪,更不敢辩解。 她深知如今的沈月柔脾性大变,若再解释,只怕会惹来更狠的毒打。 她只得忍着剧痛,颤声求饶: “小姐息怒……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听清楚……求小姐饶了奴婢这回……”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却硬生生憋着不敢真哭出来。 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仿佛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雀。 沈月柔冷哼一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翠,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不是这小翠还有些用处,她早将这蠢货打个半死扔出去了。 “知道是自己错便好。你若再敢狡辩……有你好果子吃!” 她顿了顿,语气冷硬: “赶紧滚进来跪着!本小姐有话要问你!” 说罢,她不再看小翠,转身大步朝主屋走去。 小翠哪敢耽搁,慌忙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见沈月柔已在桌边坐下,小翠立刻识相地跪了下来。 见她这般乖顺,沈月柔脸色稍霁,冷哼一声: “你倒是识趣。” 小翠低垂着头,静静等着问话。 沈月柔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你且说说——我同沈云舟的关系,为何不好?” 这话一出,小翠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微微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沈月柔,似乎没明白主子为何突然问这个。 沈月柔见她一脸懵懂,眉头又拧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耐: “呆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我问话吗?” 小翠被她一喝,吓得连忙磕头。 可她实在拿不准沈月柔到底想问什么,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道: “不知小姐……具体问的是哪一块?” 沈月柔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听不懂人话?这句话很难懂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 “还是说——连你这个死丫头也不知道,我同沈云舟这个二哥的关系为何这般差?” 听她又重复问了一遍,小翠心中忽地闪过一丝疑惑:小姐莫不是因为上回头部受伤,连这些事都记不清了? 否则怎会问出这般奇怪的问题? 她不敢多想,连忙答道: “回小姐,您与二爷关系不好……是因二爷并非老夫人亲生,与您并非一母所出的缘故,老夫人说了的,不要把二爷太当回事,也让您不必真把他当哥哥的。” 话音落下,屋内陡然一静。 沈月柔脸上的神情骤然便凝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很难以置信的话一般,说话的声音都不由得尖锐了几分。 “你说什么?!我和沈云舟——不是一个娘生的?!” 见沈月柔如此震惊,竟似全然不知此事,小翠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依旧恭顺,连忙答道: “是的小姐,这是老夫人从前亲口说过的。二爷他……确实并非老夫人亲生。” 她小心翼翼抬眼,试探道: “小姐您是不是因着上回撞伤头的缘故,连这些旧事也记不清了?要不……奴婢去请府医来,再给您瞧瞧,调理调理身子?” 可沈月柔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仍怔怔立在原地,整个人沉浸在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消息里。 ——沈云舟竟与她不是一母同胞! 难怪……难怪易知玉方才说她二人关系恶劣时,语气那般理所当然。 她还奇怪,既是亲兄妹,何至于此? 原来根结在此! 第 424章 沈月柔的盘算 忽然,沈月柔像是猛地想通了什么,脱口道: “难怪……难怪张氏上次要设局害沈云舟与易知玉!原来是因为他不是她亲生的!” 小翠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如此。毕竟大公子与小公子才是老夫人的亲生骨肉,老夫人怎会不帮自己的儿子,反去帮别人的儿子呢?” 沈月柔脸上的神色不停的变幻。 她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她这些日子只顾着观察府中局势、揣摩人心,竟从未深究过这些关节。 如今想来,自己苏醒那几日,张氏跑来交代如何设计易知玉,却没怎么再提沈云舟并非亲子之事。 而她当时刚刚醒过来,因为心虚胆怯的缘故,生怕露出一丝破绽,压根没多说多问一句——也因为如此,竟就这般错过了最关键的信息! 一念及此,沈月柔眉心拧得更紧,看向小翠的眼神里带了急切的审视: “那沈云舟的亲生母亲是谁?” 小翠摇头: “回小姐,这个……奴婢也不知。您从前并未同奴婢提过。” 听到小翠说不知道,沈月柔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不悦: “你怎么不早些将这些事同我说清楚?这般要紧的关节,竟要我今日来问才吐露!” 小翠心中憋屈万分——她哪里知道小姐撞伤头后,竟连这些基本的身世关系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又哪敢回嘴,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沈月柔却未就此罢休,她眼珠一转,忽地想到什么,追问道: “等等——沈云舟他自己……知不知道他并非张氏亲生?” 小翠连忙答道: “回小姐,此事只有老夫人、您、大公子与小公子知晓,侯爷自然也是清楚的。至于二爷与二夫人……他们应当并不知情。” 沈月柔听到“他们并不知情”几字,眼中倏然一亮。 若是沈云舟自己尚不知真相,那事情可就大有转圜余地了! 想来自己与沈云舟关系恶劣,并非因为沈云舟知晓身世后心存芥蒂,而是因自己早知他并非亲兄,便对他态度轻慢疏远,时日一长,沈云舟自然也冷了心,不再搭理自己。 若是如此……那倒好办多了。 沈月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算计的笑。 只要沈云舟不知内情,自己怎么说都是他名义上的亲妹妹。 只要她放下身段,日后对沈云舟客气些、亲近些,天长日久,他自然也会放下心防,与自己关系缓和。 到那时,有这层“兄妹情分”在,她再慢慢笼络,还怕拿捏不住这个如今风头正盛的二哥么? 想到这里,沈月柔心头那股郁气顿时散了大半,自信心又涨了几分。 只要她多花些心思,重新修复与沈云舟这位未来侯爷的关系——到时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军功赫赫的哥哥撑腰,她还愁嫁不进高门么? 届时,莫说寻常公侯之家,便是嫁入太子府做个太子妃,她也配得上! 待太子日后登基,她自然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再加上沈云舟这个手握兵权、举足轻重的将军兄长,她的地位必将稳如磐石。 到那时……她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想到这里,沈月柔兴奋得几乎浑身发颤,眼中迸射出灼热的光。 她忍不住低声自语,声音里浸满了贪婪与野心: “看来眼下……得先设法取得易知玉的完全信任才行。只要拿捏住了她,再通过她去笼络沈云舟,便容易多了。届时让她在沈云舟耳边多吹吹枕头风,还怕兄妹关系不能回暖么?” 她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邪佞而志在必得的笑: “等听曲那日,我试探出易知玉的虚实,便知该用什么法子收服她了。” 沈月柔越想越觉得,沈云舟是否与自己一母同胞,根本不重要; 他的生母究竟是谁,也没那么要紧。只要她能攀附上沈云舟、借他的势飞黄腾达,是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又有什么妨碍? 根本不会影响什么。 只是她绝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对过往一无所知。 若下次不慎说错话、露了馅,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儿,沈月柔目光一凛,重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小翠,声音冷硬: “你给我听着——把这一年多来府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给我说一遍。若是让我发现你有半点隐瞒、遗漏……仔细你的皮!” 小翠吓得一哆嗦,连忙磕头: “是,小姐。奴婢绝不敢隐瞒。” 她跪直身子,蹙眉思索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从一年多前某件不大不小的旧事说起,将府中人事变动、往来交际、明争暗斗,一桩桩、一件件,细细道来。 听着小翠断断续续讲述这一年多来府中发生的种种,沈月柔心中越发笃定——当真是一切都变了。 走向与她所知的事情已全然不同。 可越听,她便越确信:这一切的变数,皆在于沈云舟未死。 而非易知玉本身有多大能耐。 不过是她运气好,跟着活下来的沈云舟沾了光、享了福罢了。 想通这一层,沈月柔对易知玉的轻视,不由又添了几分。 待小翠将大大小小的事讲得差不多,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小翠伏在地上,嗓音微哑: “小姐,奴婢……奴婢已经将这一年来的事情都讲完了。” 沈月柔眯了眯眼: “你确定?若叫我日后发现你漏掉了什么……我可是不会轻饶你的。” 小翠身子一抖,又闭目仔细回想片刻,这才颤声答道: “回小姐,奴婢确实……讲完了。” 沈月柔冷哼一声,眸光如冰: “最好是讲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说完了,那就滚出去——到院子里头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小翠身子一僵,脸色煞白,却一个字也不敢辩,只低低应了声“是”,便颤巍巍站起身,倒退着挪出了屋子。 第425 章 到了听曲日子 几日匆匆过去,转眼便到了沈月柔约易知玉听曲的日子。 终于等到这一日的沈月柔,天不亮便醒了。 心中那股隐隐的亢奋让她再无睡意,早早便坐到梳妆台前,由着婢女们伺候梳妆。 妆发理妥,衣裙穿毕,她正欲往易知玉院子去,一旁的小翠连忙跟上——却被沈月柔忽然止住的脚步截住了去路。 主子骤然停步,小翠也立刻僵在原地。她抬眼看向沈月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却不敢出声询问,只静静候着吩咐。 沈月柔打量了她片刻,轻轻蹙眉: “你今日便留在府里做事吧,不必随我去了。” 这话如冷水浇头,小翠脸色霎时一白。 沈月柔却已转向一旁侍立的几个丫鬟,随手一指: “今日你伺候我出门。” 被点到的丫鬟连忙福身: “是,小姐。” 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站到沈月柔身后。 沈月柔不再多看小翠一眼,转身径直朝院外走去。 那丫鬟亦步亦趋,随她一道消失在门廊尽头。 沈月柔离去许久,小翠仍僵立在院中,面色惨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她万万没料到,如今小姐竟连出门都不愿带着她了。 从前无论去哪,都是她这个贴身大丫鬟随侍左右,今日却宁可随意指个粗使丫头,也不让她近身。 这分明是……不再要她伺候的意思。 院中其他下人投来的目光,或同情,或窥探,或幸灾乐祸,如细针般扎在她身上。 小翠咬紧下唇,攥成拳的手又用力几分,骨节泛出青白。 此时,易知玉的院中。 易知玉正抱着昭昭轻声逗弄,母女二人咿咿呀呀地说着话,屋里满是融融笑意。 院外守门的婆子快步进了主屋,恭敬行礼: “夫人,三小姐过来了,此刻正在门外候着。您可见?”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女儿粉嫩的小脸上: “让她进来吧。” “是,夫人。” 婆子退下不久,沈月柔便跟在引路的婆子身后走了进来。 一进主屋,便见易知玉抱着沈昭昭正温言软语地哄着,那副娴静温和的模样,让沈月柔忍不住轻轻蹙了蹙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这易知玉如今有了沈云舟撑腰,当真是不一样了。 自己亲自过来,她竟连起身迎一迎都不曾。 若说她手头有事便罢,可眼前分明只是闲闲逗着孩子…… 真真是得了些权势,尾巴便翘起来了。 心中虽恼,沈月柔面上却迅速堆起笑,语气亲昵: “嫂嫂这院子规矩当真严得很。每回我过来,想直接进门都不成,守门的婆子非说要通传了才能见——倒叫我回回在外头候着,像个外人似的。这若叫旁人瞧见,还当咱们姑嫂关系多生分呢?” 她说着,已自顾自走到一旁椅边,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又笑盈盈道: “如今咱们既已说开了误会,嫂嫂可不能再这般将我拦在外头了。这般见外……妹妹可是要伤心的。”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埋怨: “嫂嫂快些交代那些婆子一声,往后我来了,可不许再拦了。” 听沈月柔一进来便这般矫揉造作、自说自话的模样,易知玉脸上笑意未减,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昭昭身上,手里的小鼓轻轻摇着,话音温淡: “这个恐怕不行。” 见她直接拒绝,沈月柔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心中暗骂:这易知玉,自己这般客气同她商量,她竟想也不想便驳了回来! 谱摆得未免太大了些! 自己亲自上门,她不迎不接便罢,竟还要她这个做妹妹的在门外等通传才能进院——简直是荒唐! 一想到这几次来找易知玉,回回都被拦在门外,非要等里头发了话才能进来,沈月柔便觉一股郁气直冲胸口。 原以为如今既已“冰释前嫌”,这院子里的人总该识趣些,谁知今日竟又被拦了个结实! 她强压下心头不满,脸上却适时浮起一层委屈: “为何不行?莫不是嫂嫂心里……还在怪我,仍不肯信我?” 说着,她拿起帕子轻拭眼角,仿佛真有泪意: “妹妹是真心想同嫂嫂来往的。嫂嫂信我一次可好?妹妹对你……绝无半分恶意。” 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几分恳求: “只要嫂嫂愿意信我,让我做什么都成,真的……我什么都愿意。我只盼能与嫂嫂成为真心相待的姐妹。” 见她这般说哭便哭、作态十足的模样,易知玉唇角笑意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和: “妹妹误会了,我怎会不信你呢?” 沈月柔闻言,立刻追问: “那嫂嫂为何……不肯让妹妹直接进来,每回都要将我拦在外头?” 她眼中泪光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易知玉轻笑一声,神色依旧平静: “并非我不愿让你直接进来。只是外头那些守门的婆子与护卫,皆是云舟安排的,我并无权干涉。” 她顿了顿,又道: “其实我也觉着这般过于繁琐,同他说过好几回。可云舟说,这院子先前又是走水、又是遭贼,若不守得严些,万一再出事可怎么好?” 易知玉抬眼看向沈月柔,语气温和: “我私下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却也拗不过他。也知每回将妹妹拦在外头不妥……要不这样吧。” 她眸光微转,似在提议: “妹妹亲自去同云舟说说此事。若多一个人劝,兴许他便肯将人撤了。届时妹妹再来寻我,便没这般麻烦了。你觉得如何?” 一听要自己去同沈云舟开口,沈月柔脸色顿时一僵,嘴角扯出个干巴巴的笑: “那怎么好……二哥既定了主意,连嫂嫂都说不动,我自然更劝不动了。” 易知玉却温声道: “可妹妹每回被拦,终究不合适。正如你方才所说——倒显得像外人了。” 沈月柔没料到这规矩竟是沈云舟所定,听易知玉一说,心下瞬间恍然:难怪这院子守得如铁桶一般。 第426 章 沈宝珠 见易知玉自己说不通,便想推她出去当说客,沈月柔心中冷哼:这易知玉,自己办不成的事,便想甩给她当枪使,当真打得好算盘! 可她又不是傻子,凭什么替易知玉去触沈云舟的霉头?这事与她何干? 想到这儿,沈月柔立刻换上一副体贴模样,笑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既是二哥定的规矩,并非嫂嫂不喜我,那拦不拦的……都无妨。不过是在外头站上一会儿罢了,不妨事的。” 她语气轻快,仿佛方才那番委屈抱怨从未有过。 见沈月柔变脸如此之快,易知玉嘴角笑意更深: “可我总不能让妹妹觉得委屈呀。你既提出来,想来心里还是介怀的。” 她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 “若是妹妹怕与云舟起争执,我可以同你一起,寻个时机再与他商量商量。” 见易知玉执意要将“锅”甩给自己,沈月柔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哪里委屈呀?真不委屈!方才就是随口一说,嫂嫂可千万别当真。” 易知玉挑了挑眉: “不必当真?妹妹当真不觉委屈?” 沈月柔立刻斩钉截铁道: “自然不觉得!就是随口闲聊罢了,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她赶忙转移话题: “这些小事不提也罢。对了嫂嫂,今日便是咱们约好去听曲的日子。府门外车马都已备妥,妹妹这趟过来,就是特意来接嫂嫂一同出门的。” 她笑容殷切: “嫂嫂可都忙完了?若是好了,咱们这便出发吧?” 易知玉轻笑一声: “难为你了,一大清早便亲自来我院里候着。” 沈月柔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自然。我等今日可是等得心焦呢!昨夜一想到能与嫂嫂同去听曲,心里欢喜得大半宿都没睡着~” 她话音甜软,仿佛当真对这场邀约期待至极。 易知玉挑了挑眉: “哦?就这般迫不及待?” 沈月柔未听出她话中深意,只笑盈盈应道: “那是自然。先不说醉云楼的曲子新颖难得,单是能与嫂嫂一同出游,妹妹心里便欢喜得紧。” 她语调轻快,仿佛当真只是盼着一场寻常姐妹相聚: “不知嫂嫂可忙完了?若无事,咱们现下便动身罢——再晚些,怕要赶不上开场了。” 易知玉依旧拿着小鼓逗弄昭昭,语气不疾不徐: “时辰尚早。待早膳备好,安儿与昭昭用过之后,我们再动身也不迟。去得那般早,曲子不也还没开场么?” 听说还要等两个孩子用过早膳,沈月柔眼中掠过一丝不耐,脸上却笑得愈发和气: “嫂嫂说得也是。是妹妹太心急了,来得早了些。无妨,嫂嫂且忙您的,我在这儿坐着等便是。”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便重新垂眸与昭昭玩闹起来。 沈月柔心中虽有些焦躁,但想着易知玉既已应下,应当不会临时反悔,陪孩子用个早膳也耽搁不了太多工夫。横竖时间还早,总归误不了事。 于是她便耐着性子坐下等待。看着易知玉时而逗弄沈昭昭,时而为刚起身的沈慕安整理衣襟,那副温馨和乐的画面,让沈月柔忍不住暗暗撇嘴。 ——沈云舟没死,竟改变了这么多事。 易知玉得了庇护便罢,如今连沈慕安与沈昭昭也被这般精细娇养着。 不过是用个早膳,竟围了这许多下人婆子伺候,排场大得扎眼。 沈慕安被养得白白胖胖也就罢了,那沈昭昭更是被娇养得像个雪团儿似的,小脸粉润莹白,简直是脱胎换骨。 要知道,在她的记忆里,沈昭昭何曾有过一日福气? 这般境遇,让沈月柔心下多少有些疑惑和奇怪。 明明……不该是沈昭昭养在易知玉身边才对。 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让这个沈昭昭没被调换的? 而且,名字也不该是“沈昭昭”的呀!……怎会连这也变了? 沈月柔忍不住开口试探: “嫂嫂,昭昭这名字取得真好听——是嫂嫂起的么?” 易知玉此时已领着孩子在桌边用早膳,闻言抬眸,淡淡应道: “并非我取的名。是你二哥早先便想好的。” 沈月柔心下了然。 果然……又是因着沈云舟没死的缘故。 连取名这等事,也因他而改了轨迹。 易知玉看着沈月柔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手中动作未停,仍温柔地喂着昭昭,视线却已收了回来。 片刻静默后,易知玉温软的嗓音轻轻响起: “沈宝珠。” “啊?怎么了?” 一旁坐着的沈月柔下意识应声,话出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骤然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骇。 她缓缓转头,正对上易知玉那双含着笑、静静望着自己的眸子。 沈月柔心头猛地一沉,慌忙低下头,避开了那道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易知玉方才喊的什么? 沈宝珠? 不、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易知玉怎么可能叫她沈宝珠? 明明她现在……是沈月柔啊! 为什么易知玉会突然这样唤她?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沈月柔指尖冰凉,脑中一片混乱。 她拼命回想方才那一声,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听错了。 对,一定是听错了…… 可就在这时,易知玉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平稳,一字一字敲进她耳中: “我说,沈宝珠。” 这一次,沈月柔听得清清楚楚。 易知玉真的在叫她——沈宝珠。 她真的这么叫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唤自己? 难道她真的察觉了什么?! 沈月柔眼珠疯狂转动,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抬。 许久,她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到近乎僵硬的不行的笑,看向已不再盯着自己的易知玉,强作镇定道: “什么沈宝珠……嫂嫂怎的连我名字都叫错了?我是沈月柔。” 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分神色变化,皆被易知玉尽收眼底。 第427 章 心虚的沈月柔 见她听到“沈宝珠”三字时低头躲闪、心虚瑟缩的模样,又听她沉默半晌才挤出这般底气不足的回应,易知玉轻轻挑眉,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重新看向沈月柔,脸上笑意温婉依旧: “妹妹这话说得倒是奇怪。我自然知道你名唤沈月柔,又怎会叫错你的名字?” 这话让沈月柔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她对上易知玉那双含笑的眼,只觉心乱如麻,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那、那嫂嫂你……怎的喊我……沈宝珠呀?” 易知玉脸上笑意未减: “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这话如冰锥刺心,沈月柔表情又是一僵,眼中掠过惊惶,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啊?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易知玉看着她那几乎绷不住的神色,唇角弧度又扬了扬,语气悠悠: “我还以为……颜子依同你说过呢。原来你不知道呀?” 沈月柔表情一怔,此时她已不敢再轻易接话,生怕说错一字。 可不开口又显得心虚太过,她只得僵硬地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呢……颜子依说过什么呀?” 易知玉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 “沈宝珠。” 沈月柔心头又是一个咯噔。 易知玉瞧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这才悠悠补上后半句: “是颜子依……当初给昭昭取的名字。” 这话一出,沈月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脸上僵硬的线条缓和了几分,声音也轻快起来: “哦……是这样啊。我就说呢,嫂嫂怎的突然提起‘沈宝珠’这三个字,原来是因为这个。” 易知玉含笑点头: “我见你问起昭昭取名的事,便想起当初颜子依曾挑过‘沈宝珠’这个名字。想着你或许也好奇,便顺口一提。” 听完这番话,沈月柔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终于恢复自然。 方才那一瞬,她当真被易知玉突兀的话语吓得魂飞魄散,还好……只是自己多心了。 易知玉根本不是在叫她,不过是说起旧事罢了。 她心下一定,说话的声音也硬气了些: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嫂嫂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原来是当初差点用了这个名儿呀?” 她说着,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 “哎呀,瞧我这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竟还以为是嫂嫂在唤我,心里头还嘀咕呢:嫂嫂怎么连我名字都喊错了?” 易知玉亦笑了笑,语气温和: “是啊,我也有些奇怪呢。怎的提起‘沈宝珠’三个字,你的反应这般大?我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叫错你的名字呀。” 沈月柔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将此事轻轻带过: “我这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让嫂嫂见笑了。”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沈昭昭,语气亲昵地岔开: “昭昭这小脸蛋儿红扑扑的,真招人疼。想来嫂嫂定然是精心照料着的。还有慕安——我瞧着好像又长高了些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方才那场心惊胆战的误会从未发生过,说完就又看向易知玉,语气体贴得继续说道, “嫂嫂好好陪着孩子们用膳便是,不必因我一人坐着无聊,便一直陪我说话。你忙你的。” 她说着便站起身: “我去院子里头走走,嫂嫂且慢慢吃。”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朝外走去,几乎有些仓促地逃出了屋子。 望着她又一次慌乱离开的背影,易知玉唇角微扬,轻声自语: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只要心虚,便会躲开跑掉。” 待易知玉将两个孩子安顿妥当,从屋里出来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一出屋门,便见沈月柔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神色有些怔怔的。 见易知玉出来,她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脸上重新堆起笑: “嫂嫂忙完了?若是好了,咱们这便一同出门吧~” 易知玉含笑颔首。 沈月柔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易知玉也未推开,只任由她挽着,二人并肩朝院外走去。 一路行至府门前,车马早已备妥。沈月柔做足了姐妹亲昵的姿态,与易知玉一同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朝着醉云楼的方向驶去。 许是因方才易知玉提及“沈宝珠”三字,沈月柔一路上话少了许多,神情间也透着几分不自在的沉默。 易知玉见她如此,也不多言,只安然坐着。 车内一片安静,反倒比先前那些虚与委蛇的交谈,更显清静。 很快,马车便停在了醉云楼门前。 二人下车后,早有醉云楼的小厮殷勤迎上,引着她们径直上了二楼,在正对戏台、视野最佳的位置落座。 酒菜陆续上桌,香气袅袅。 不知是因到了地方、计划将行,还是终于缓过神来,沈月柔的心情又渐渐活络起来,方才那点不安仿佛已被抛在脑后。 她开口,语气轻快: “嫂嫂近来可曾听说过醉云楼这出小曲?” 易知玉摇头: “并未听过。怎么了?” 沈月柔立刻笑道: “嫂嫂竟连这个都不知道?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便是这出曲子了!想听上一场,得提前好些日子才能订到位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抢到这般正中靠前的好位置呢!” 易知玉挑了挑眉: “哦?这般抢手?” “是呀!” 沈月柔眉眼飞扬, “这儿的曲子故事编排得极妙,唱腔也新巧,这才引得人人追捧。若不是真的精彩,我怎会特地邀嫂嫂来呢?就是想让嫂嫂也瞧瞧这新鲜玩意儿。” 易知玉温声道: “那我倒真要谢谢你了,让我有机会见识这般有趣的戏。” 沈月柔唇角勾起,一想到待会儿要上演的曲子,心头便涌上一阵按捺不住的兴奋: “是呢,保证让嫂嫂一听……终身难忘。” 她话音轻轻,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说话间,一楼正中的舞台边上,奏乐的乐师已陆续坐定。 第 428章 猜出易知玉是重生之人 沈月柔难掩兴奋,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好戏——就要开场了。” 她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亢奋,全数落在易知玉眼中。 易知玉唇角微弯,轻声应和: “是啊。这出好戏……就要开场了。” 随着一声鼓响,舞台正式开演。 台中央立着一个说书人模样的男子,以唱戏般的腔调扬声开场: “今日这故事,甚是精彩。讲述的乃是一个天生带克、命格不祥的商户女,误入侯门为妻,结果克死夫君、克死亲子,又累得娘家满门凋零。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个女儿,最终却反被女儿所杀,惨淡收场的故事。至于详情如何——请诸位看官,细细观来。” 又是几声锣响,男子身后的帘幕缓缓拉开,故事正式上演。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卧房道具,一张大床横陈台上。一个女子面色苍白,阖目静卧,身侧躺着一个襁褓——戏中自然无真婴,只以布包权作婴儿模样。 此时,一个蒙面黑影悄然潜入,手中提着一只摇篮,篮中亦有一襁褓。 黑影鬼鬼祟祟,在床前窥探许久,确认床上女子熟睡后,迅速取出篮中婴孩,与床上的襁褓调换。 方才报幕男子讲述故事梗概时,沈月柔便不住偷眼去瞧易知玉的神情。 待他说完,她果然在易知玉脸上捕捉到一丝震惊——甚至瞧见她手中的帕子,似乎也被悄然捏紧。 沈月柔眼中骤亮,心头兴奋更甚。 待舞台故事正式展开,演至调换婴孩一幕时,沈月柔紧盯易知玉反应的目光,愈发灼亮。 她清楚地看见——随着剧情推进,易知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而后,一个接一个悲剧轮番上演:夫君剿匪归途惨死,女子成了寡妇,在府中如履薄冰;大儿子因赌学坏遭人绑票,交了巨额赎金仍被撕票;过继到身边的小儿子失足落水,溺亡而终…… 易知玉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一旁死死盯着易知玉神情变化的沈月柔,眼中兴奋的光芒越来越盛。 见易知玉那几乎遮掩不住的惨白面色,她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烂。 此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易知玉那副模样,分明就如她所料——她就是重生之人! 和自己一样,是从那前世归来的重生之人! 所以才会在看到这出与她上一世经历如出一辙的戏曲时,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所以脸色才会这般难看! 若她并非重生,这出戏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荒唐故事,怎会失态至此? 而她此刻神情惨淡、气息不稳,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她知道台上演的是什么。 她知道那一个个悲剧,曾是她切切实实走过的一世。 望着易知玉苍白如纸的脸,沈月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今日这一出,当真是值了。 不枉她费尽心思,将易知玉上一世的经历写成戏本,花重金让醉云楼排演; 更不枉她百般设计,将易知玉从府中带出,亲眼看这一场“好戏”。 如今试探的结果,再明白不过——这个易知玉,就是重生之人。 上次与那几个小姐妹们在醉云楼闲谈,听她们提起易知玉在若宁郡主赏花宴上救下刘家小孙子之事,还说她当时“急得像死了自己儿子一般”,沈月柔心头便猛地一跳,生出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 易知玉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是重生回来的? 所以她才会对溺水孩童那般失态——因为上一世,她不正是因溺水而痛失一子么? 若非想起亲生骨肉惨死之痛,她又怎会那般惊慌失措、不顾一切? 自那时起,沈月柔便暗生心思,定要设法验证。 若能证实易知玉亦是重生之人,那么这一世所有变故,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这一世诸事不同? 为何走向全然偏离? 皆因易知玉早知未来——她知道孩子会被调换,知道沈云舟会死于剿匪归途。 所以这一世,孩子未被调换; 沈云舟也未死。 一切,皆因她重生而改。 沈月柔越想越觉得这推测严丝合缝。 是啊,正是因为沈云舟这一世没有死,易知玉才有了最强硬的靠山。 有了这个夫君的庇护,她才能带着沈慕安和沈昭昭过得如此滋润,甚至能在府中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至于颜子依……沈月柔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以易知玉那懦弱无用的性子,就算知道颜子依当年想调换她的孩子、侵占她的嫁妆,恐怕也只会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 毕竟,从小翠那儿听来的这一年多里的事可知,易知玉生产后还是与颜子依来往密切,甚至被她拉着一同坐月子——这不是胆小是什么?这不是逆来顺受是什么? 而颜子依最终垮台,想来也是易知玉命好:沈云舟一回来,张氏自然不敢再为难这个二房的儿媳,便调转矛头去找颜子依的麻烦。 结果阴差阳错,竟发现了颜子依的假身份,反倒机缘巧合地替易知玉除掉了这个前世的仇敌。 “真是没用,” 沈月柔不禁蹙起眉,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谋划了那么久,竟这般轻易就一败涂地。若不是趁雨夜逃了,恐怕早就被张氏折磨死了吧……罢了,这等废物,多想无益。如今的颜子依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她的思绪迅速收拢,重新聚焦在易知玉身上。 一股混合着得意与亢奋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仅凭那些闺中闲谈就能猜出易知玉重生的秘密,还能编成曲子巧妙试探。 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她这般机敏? 既然确定了易知玉是重生之人,那拿捏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月柔对易知玉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软弱、心软、愚蠢,极易被摆布。 否则前世怎会被骗得那样惨,最后落得个凄惨死去的下场? 这一世她能过得风光,全靠改了沈云舟的命,借了夫君的势罢了。 “说到底,她易知玉前世的仇人,是颜子依和沈宝珠,” 第429 章 醉云楼的曲子——上一世易知玉的人生 沈月柔暗自思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颜子依早已是丧家之犬,沈宝珠在她心里恐怕也早就是个‘死人’了。” 她指尖轻轻划过袖口纹路, “而我沈月柔……前世虽与她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亲手加害。至多不过是冷眼旁观,偶尔添些不痛快罢了。她就算重生归来,又有什么理由恨我入骨?”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那笑意如初春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精准的盘算。 原先的计划此刻在她心中变得愈发清晰——既然确认了易知玉就是前世那个与自己相处十余年的旧人,那她的性情喜好、软弱之处、心软之症,自己岂不了如指掌? 步步为营,徐徐图之,还怕不能重新将她握于掌心? “重生又如何?” 沈月柔几乎要轻笑出声, “换了一世,骨子里的怯懦和天真就能改吗?” 她看着不远处易知玉微微发颤的侧影,心中胜算更添十分。 之后的打算,她早已反复推演过数次,只等确定易知玉是重生之人,是她印象中那个她。 那她便有十成的把握,能拿捏住易知玉,让易知玉对她全然信任。 想到那即将到来的掌控之感,沈月柔嘴角勾起一抹仿佛已得逞的弧度。 但很快,她便敛了神色,脸上换作一副真切关怀的模样,声音也放得轻柔: “嫂嫂这是怎么了?”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满是担忧, “怎的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这曲子……惹得你不舒服了?” 易知玉却恍若未闻。 她怔怔地望着台上,唇色发白,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整个人仿佛被那曲中故事摄去了魂魄,全然失了平日那份刻意端着的从容。 沈月柔见她这般失态,心中笑意更盛。 这些日子看多了易知玉故作沉稳、处处拿捏姿态的模样,此刻见她慌乱至此,连最基本的神情都维持不住,只觉得无比畅快。 “果然,” 她暗自嗤笑, “那副庄重模样全是装出来的。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人,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好拿捏的易知玉。” 见易知玉仍无反应,沈月柔便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声音又柔了几分,带着试探: “嫂嫂?” 这一推仿佛惊醒了梦中人。 易知玉猛地回过神来,竟倏地站起身——动作之急,甚至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瓷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引得附近几桌客人纷纷侧目。 沈月柔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心中笑意几乎要漫出眼底。 她忙起身扶住易知玉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关切: “嫂嫂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真被那故事吓着了?” 她目光扫过易知玉苍白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清晰, “瞧你这脸色……白得叫人担心。” 易知玉此时仿佛才从一场大梦中彻底惊醒。 她抬眼对上沈月柔那双盛满“关切”的眸子,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她急忙用帕子掩住嘴角,借轻咳几声掩饰窘迫,动作略显仓促地重新坐回椅中。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有些微不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沈月柔却已将体贴小姑子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她执起茶壶,徐徐斟满一杯温茶,轻轻推到易知玉面前,语气柔得像三月春风: “嫂嫂先喝口茶,定定神。” 易知玉神思恍惚地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抿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尽管那血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沈月柔顺势伸出手,在易知玉背上轻轻拍抚,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慰受惊的孩童。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自责: “都怪我不好。瞧嫂嫂这脸色,白得吓人……定是这故事太过凄惨,勾起了嫂嫂的不适。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硬拉着你来看的。” 易知玉放下茶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真的无事……不过是看得太入神,一时沉浸其中罢了。” “原来是这样,” 沈月柔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妹妹还以为这故事里的情节太骇人,吓着嫂嫂了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仿佛真的只是闲聊观感: “不过这戏也难怪一票难求,演得确实精彩。嫂嫂说是不是?” 易知玉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再次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干涩: “……是啊,很精彩。”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沈月柔。 那眼神深处藏着某种急于求证、却又极力压抑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这般特别的故事……妹妹可知,是谁写的本子?” 沈月柔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来了。 她心中轻笑。 易知玉果然慌了。 这故事与她前世的经历重叠至此,她怎么可能不疑惑不震惊?又怎么可能不害怕不惊慌呢? 不过就算她问也问不出什么,因为自己花钱让醉云楼演这出故事都是暗中进行的,根本没人知道是何人,这醉云楼收了钱也不会多问什么。 想到这,沈月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神色,她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天真的探询: “怎么?嫂嫂竟喜欢这故事到这般地步,连何人写的本子都好奇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易知玉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轻柔,却像一根细针,缓缓探向对方最不安的地方。 易知玉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声音也轻得有些飘忽: “是啊……确实有些好奇。” 沈月柔见状,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面上却仍是那副体贴模样。 第430 章 脸色惨白的易知玉 她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随意地说道: “具体是何人所写,我倒也不清楚。想来是醉云楼从各处搜罗来的民间故事罢?他们这儿的本子向来又多又奇,否则怎会引来这么多人争相订座呢?”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易知玉的眉头不自觉地蹙得更紧了些,指尖攥着那方丝帕,无意识地来回缠绕,几乎要将细腻的布料绞出褶皱来。 沈月柔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更轻、更近,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不过嫂嫂若真想知道,等会儿咱们去问问这醉云楼的掌柜也未尝不可。毕竟开门做生意,问一句总不算逾矩。” 易知玉闻言,倏地抬起眼,眸中果然掠过一丝急切的光芒——虽只一瞬,却已被沈月柔精准捕捉。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为难之色,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这故事的来源,说到底也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轻易透露给外人,恐怕……”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未必肯说呢。” 那抹刚亮起的光,果然在易知玉眼中一点点黯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摇曳着,终于熄灭了。 沈月柔看着她这般被自己一言一语牵着情绪起伏的模样,几乎要抑制不住心头的讥诮。 她偏还要再添一把火,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可若是嫂嫂实在挂心,我现在便去找掌柜周旋一二。” 说着她当真站起身,衣袖轻拂,作出要下楼的模样, “无论如何,总要替嫂嫂问个明白才是。” “不必了!” 易知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触及时才觉自己反应过激,又慌忙松开,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终究是别人的生财之道……贸然去问,确实不妥。我、我也只是一时觉得剧情精彩,才多了几分好奇罢了。知不知道作者是谁,本也无妨的。” 沈月柔就势坐回原位,心中那点轻蔑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果然,她还是那个易知玉——平日无事时尚能强撑几分体面,稍遇波澜便慌了阵脚,连面上那点镇定都维持不住。 真真是……不堪一击。 这些日子积攒的憋闷与隐忍,此刻仿佛都在这人苍白的面色和闪烁的眼神里找到了出口。沈 月柔只觉心间畅快极了,像闷热夏日里忽而灌进一口冰泉。 她才略施小计,易知玉便已如此失态,日后若真要拿捏她,岂不如探囊取物? 想到这里,她心中得意更甚,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怅然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悠长: “这故事确实精彩,只是……也着实太惨了些。” 沈月柔轻叹一声,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就说戏里那位女主角罢,真真是天生带克的命。但凡与她沾亲带故的,竟没一个落得好下场——夫君、孩儿、娘家人,一个个都不得善终。可你若说她命硬呢,她自己却也是个短寿的,待身边人都被她克尽了,末了连自己也没能逃过……当真是一生孤苦,什么都留不住。”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细细打量着易知玉的神情。 果然,话音未落,易知玉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褪尽血色,连唇瓣都微微发颤。 手中的帕子被她死死攥紧,指节绷得发白,仿佛那薄薄的丝绢是她此刻唯一的依凭。 沈月柔心中得意更盛,面上却仍是那副感慨模样,语调轻缓地继续道: “不过话说回来,若我当真是这般命格,定不会坐视身边亲人一个个遭殃。天道虽苛,人命却未必不能改。”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添上几分若有似无的笃定, “只要寻得道行高深的大师,设法扭转命数,何愁不能化解刑克?既能庇佑亲人,也可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这话像一道骤然划亮黑夜的闪电。 易知玉倏地抬眸,眼中猛地迸出一簇光,竟下意识伸手抓住了沈月柔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你是说……这带克的命,当真能改?” 沈月柔眼底笑意更深,几乎要漫出眼角。 她轻轻拍了拍易知玉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语气却无比肯定: “自然能改。去城外香火鼎盛的佛寺,寻一位真正有修为的高僧,请他批算命格、做法化解,便是再凶的劫数,也有转圜之机。” 说到这儿,她忽而偏了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目光纯然望向易知玉: “不过嫂嫂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倒像是……对此格外上心?” 易知玉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骤然回过神来。 她迅速松开手,指尖蜷缩着收回袖中,脸上强撑起一个有些局促的笑: “没、没什么……只是从未听过这等玄妙之事,一时好奇,便多嘴问了一句。” 沈月柔轻轻“唔”了一声,目光在易知玉脸上流转一瞬,却不再追问。 她执起筷子,夹了一筷鲜亮的笋尖,轻轻放入易知玉面前的瓷碗中,语气已恢复平常的轻快: “这样啊……那嫂嫂尝尝这醉云楼的招牌素烩,我上回尝过,鲜得很。” 她笑意盈盈,仿佛方才那番关于命运、刑克与改命的话,不过是戏余闲谈,风过无痕。 易知玉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她依言执起玉箸,夹起碗中那片笋尖,小口尝了尝,却似乎食不知味,咀嚼得极慢。 沈月柔便又笑盈盈地聊起醉云楼的各色菜式与招牌酒水,从时鲜羹汤说到陈年花雕,语调轻快,字字句句却都刻意绕开了方才那关于“改命”的话题。 她眼梢含笑,静静欣赏着易知玉那副欲言又止、心神不宁的模样。 很显然就是想问,却不敢问;想探,又怕显露痕迹的模样。 这让沈月柔心中更加畅快,毕竟,这般将人情绪牢牢捏在掌中的感觉,实在令人通体舒坦。 第431 章 归元寺祈福消灾 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偶尔动几筷菜肴。 台上曲音渐歇,戏中人散场,楼下宾客也陆续离去。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桌上菜碟已空了大半,茶也凉了。 沈月柔这才优雅地搁下筷子,取出丝绢轻拭唇角,柔声道: “嫂嫂可吃好了?若是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回府了。” 易知玉恍然回神,目光还有些飘忽,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同起身,缓步下楼。 沈府的马车早已候在楼外檐下,车夫静立一旁。 沈月柔亲昵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正欲扶她一同登车时,身侧跟着的丫鬟忽然上前一步,恭谨地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地说道: “小姐,您先前吩咐过奴婢,听完曲子后记得提醒您——今日还需出城一趟的。不知……眼下可还要去?” 沈月柔脚步蓦地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恍然与懊恼交织的神情,轻轻“哎呀”一声,以帕掩唇: “瞧我这记性……竟将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她说着,松开了挽着易知玉的手,转身面向她,语带歉意: “嫂嫂,恐怕不能与你同车回去了。我还得往城外去办件事,你且先回府吧。” 易知玉果然怔住,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不由问道: “出城?这般时辰了……妹妹是要去何处?” 沈月柔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几分愁绪,语气却坦然: “不瞒嫂嫂,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诸事不顺,心绪难宁。便想着去城外那座香火颇盛的归元寺一趟,好好上几炷香,拜拜佛。若是机缘合适,再向寺中的高僧请教一二,看看能否化解晦气,往后也过得顺畅些。” 她语声柔和,目光却静静落在易知玉脸上,似是无心,又似藏着若有似无的牵引。 沈月柔这话音方落,便见易知玉眼底倏地掠过一道亮光——虽只一瞬,却如暗夜星子,清晰可辨。 她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面上却仍是那副体贴模样,温声道: “嫂嫂就先乘车回府吧,不必为我耽搁。我稍后另叫一辆车便是。” 说着,她轻轻往旁侧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易知玉先上马车。 可易知玉却立在原地,并未动作。 沈月柔瞥见她又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那方丝帕,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帕角——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惯有的小动作。 果然,只静默了片刻,易知玉便抬起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此时再去另寻车马,终究麻烦。既都是沈家的车,不如……就乘这辆一同去吧?” 沈月柔轻轻摇头,眉眼间写满体贴与顾虑: “这怎么行?府上与城外的归元寺根本是两个方向,若让嫂嫂先送我过去再折返,只怕天色将晚,路上若有个闪失,我可如何向二哥交代?” 易知玉的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唇瓣微微抿起,似在挣扎权衡。 檐下光影流转,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映出几分恍惚与焦灼。 半晌,她终于再度开口,语调比先前坚定了些许: “我这几日本就闲来无事……烧香拜佛,亦是积福之事。既然妹妹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吧,彼此也有个照应。” ——上钩了。 沈月柔心中笑意如潮涌起,面上却绽开一抹明亮又惊喜的笑容,甚至轻轻握了握易知玉的手: “真的?嫂嫂也想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语声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 “其实我原本就想邀你同去的,只是怕你事忙,才没好开口。如今有嫂嫂作伴,这一路也就不孤单了。” 欣喜之余,她又微微蹙起眉,露出几分顾虑: “只是……嫂嫂今日若晚归,府中会不会不妥?二哥若见你没按时回去,可会担心?” 易知玉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了些许平静: “无妨,让车夫回去禀一声便是。” 沈月柔却仍未移步,目光流转间,又问得细致了些: “那慕安和昭昭呢?两个孩子若见不到娘亲,怕是要闹的吧?” 她语声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为对方思虑周全。 易知玉又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却透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不会的,孩子们都有稳妥的乳母嬷嬷照料,我便是几日不回去也无妨的。” 见她此刻这般“恰好”得闲的模样,沈月柔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先前三番五次相邀,她不是推说府中杂务缠身,便是借口孩儿年幼离不得娘亲。 如今一听可解“刑克”、能“改命”,倒是什么顾忌都没了,连孩子都成了“不妨事”的摆设。 ——果真是自私得紧,也愚昧得可笑。 沈月柔面上却笑意盈盈,甚至往前凑近半步,亲昵地重新挽起易知玉的手臂: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咱们便快些启程吧。若路上顺利,兴许天黑前便能赶到。” 易知玉仿佛真的卸下了一桩心事,轻轻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二人相携登上马车,帘幕落下,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对坐着。 沈月柔好整以暇地倚着软垫,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易知玉身上。 只见对方低垂着眼,手中的帕子已被无意识地揉捻得满是褶皱,唇瓣几度欲启又止,一副心事重重、焦灼难安的模样。 沈月柔只静静看着,并不主动言语。 急的又不是她,她乐得欣赏对方这般煎熬的情态。 果然,马车行出一段后,易知玉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妹妹方才说的那座庙……当真能消灾解厄么?” 终于问了。 沈月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自然是真的。那归元寺我常去,香火极旺,最是灵验。寺中住持慧明大师更是修行多年,德高望重。” 第432 章 破旧的寺庙 “但凡命中有劫、运道不顺,去求他点拨化解,没有不灵的。” 她顿了顿,语气添上几分亲身佐证般的笃定, “不瞒嫂嫂,我从前也请大师批过几回,每每有险,皆赖大师指点方能平安度过。” 易知玉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望见了浮木: “竟……如此灵验?” “我何须骗嫂嫂?” 沈月柔轻笑,语气真挚, “若不灵验,我又怎会次次都去?” 她话锋自然一转,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既然嫂嫂今日同去,不如也请慧明大师瞧瞧?若能预先知晓命里有无劫难,请大师设法化解了,往后也能安心度日。” 这话宛如一滴水落入滚油。 易知玉眸光骤然灿亮,几乎是立刻点头: “好。” 应完才觉自己答得太急,她忙敛了神色,指尖悄悄理了理袖口,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只是为了解释这份“积极”: “既然去了佛寺……自然是要虔诚敬香,顺便请教一番的。” 看着易知玉这副强作镇定、实则心思早已飞走的模样,沈月柔几乎要抑制不住唇边的讥诮。 她脸上却仍漾着温婉亲和的笑,语气轻快地说道: “嗯,待会儿到了寺里,我便为嫂嫂引见慧明大师。咱们既诚心而来,不如就在寺中小住几日,也好让佛祖瞧见咱们的虔心。” 易知玉立刻点头,眼底那点急切几乎要藏不住: “好,都听妹妹安排。今日真是……多亏有妹妹费心了。” “嫂嫂何必见外?” 沈月柔笑意愈深,声音柔得像春水,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许是觉得“改命”之事近在眼前,易知玉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下来,一直紧攥着帕子的手也终于松开,轻轻搭在膝上。 沈月柔将她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得意如藤蔓般悄然蔓延——看,多么好掌控的一个人。 心思浅得如同溪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情绪更是全写在脸上,连稍加掩饰都显得笨拙。 这般对手,实在乏味,却也实在……令人愉悦。 马车一路疾行,在落日余晖将天际染成金红之时,终于驶抵城外山脚下。 车帘掀起,易知玉俯身下车,抬眼望去,却不由轻轻蹙起了眉。 眼前是一座略显古旧的庙宇,灰墙斑驳,门庭冷清,檐角甚至生着些许荒草。 香火显然不旺,连山门前的石阶都透着久未洒扫的寂寥。 “这便是……归元寺?” 易知玉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正是。” 沈月柔已从容下车,走到她身侧,声音平稳如常, “我常来的便是此处。” 易知玉环顾四周,只见寺前空无一人,暮色中唯有风声掠过树梢,更添几分幽寂。 她眼中疑惑愈深,忍不住低声道: “这里……似乎格外清静。” 沈月柔早已备好说辞,当即温声解释: “慧明大师性喜清净,不爱喧闹香客扰了修行。因此平日只接待几位相熟的居士,寺中才会这般安宁。” 她说着,轻轻挽住易知玉的手臂,语调里带着抚慰般的笑意, “人少些才好呢,正方便嫂嫂静心礼佛,与大师细细交谈呀。” 易知玉闻言,虽点了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寺庙门楣之上,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异样,伸手指向那块高悬的匾额: “只是……这庙宇瞧着颇有些年头,可大门上那块‘归元寺’的招牌,怎么看着如此崭新?倒像是近日才挂上去的。” 沈月柔顺着她所指方向抬眼望去——果然,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油亮醒目,木色尚鲜,漆光犹润,与周遭斑驳古旧的灰墙朽木格格不入,显眼得近乎突兀。 她心中当即一沉,暗骂办事之人粗心蠢钝。 既然要伪装成香火古寺,怎连匾额做旧这般基本的工夫都疏漏了? 这般崭新的招牌悬在此处,岂非明晃晃惹人生疑? 心思电转间,她面上却已漾开一抹恍然轻笑,语气温软如常: “嫂嫂真是细心。说来这事也巧——前些日子我来进香时,见寺宇年岁太久,实在是破旧了一些,便想着捐些银钱,将庙堂殿宇修葺一番,也算是为自己积些功德。可住持大师却婉拒了,只说‘外在形貌不过皮相,心中佛性方是根本’,修庙之事不必急在一时。” 她语调微顿,目光落回那崭新匾额上,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与恳切, “我实在过意不去,再三恳求,大师才终于松口,允我捐换了这块早已朽坏的旧匾。这不,前两日刚挂上,漆色还新着,叫嫂嫂见笑了。” 易知玉听罢,眼底那缕疑虑渐渐消散,转而浮起一丝了然与赞许: “原来如此……难怪这般醒目。妹妹真是有心了。” 沈月柔心中一松,顺势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将话题轻巧带过: “不过是些微小事罢了。咱们别总在门口站着了,快些进去吧。” 她声音压低几分,透着隐隐的期待, “早些为嫂嫂引见住持大师,也方便咱们在这里头诚心礼佛,消灾劫难呀。” 听到沈月柔这话,易知玉面上终于绽开一抹舒展的笑容,点了点头: “好。” 二人朝着那扇半掩的、透着幽寂与隐秘的寺门走去。 暮色渐浓,将两道纤影长长地投在石阶上,也掩去了沈月柔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暗光彩。 二人相携迈过门槛,踏入了寺中。 院内古树参天,暮色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更显得庭院幽深寂静。 才走了几步,便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自殿前廊下缓步迎来。 他身着半旧袈裟,手持一串乌木佛珠,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身后还随着两名垂首合十的年轻僧侣,确是一派得道高僧的气度。 “阿弥陀佛。” 老僧在她们身前站定,声音苍厚平和, “沈施主今日又前来祈福了。” 沈月柔当即敛衽施礼,姿态恭敬中透着一丝熟稔: “大师安好。近日总觉得诸事缠身,运势不顺,心中难安,特来求大师指点迷津,化解劫厄。” 第433 章 慧明大师 那被称作慧明大师的老僧缓缓拨动掌中佛珠,眉眼间蕴着悲悯: “沈施主心诚如此,佛前自有感应。但凡劫数,总有可解之法。” 说罢,他目光微转,落在一旁的易知玉身上,合十询道: “不知这位女施主如何称呼?” 易知玉连忙上前,依礼福身。 沈月柔已含笑代为引见: “大师,这位是我家中二嫂,姓易,名知玉。” 又侧首向易知玉温声道, “嫂嫂,这位便是慧明大师,归元寺的住持。” 易知玉再度垂首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见过慧明大师。” 慧明大师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仍是那副悲悯沉静的神情: “易施主。” 招呼既毕,老僧却未移步,只将目光转回沈月柔面上,语气平缓却透着几分疏淡的规矩: “沈施主应当知晓,本寺素来清修,不轻易接待外客。” 这话落下,易知玉脸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与不安,指尖无声地收拢了袖口。 沈月柔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温婉恳切: “大师明鉴,我二嫂并非外人。她与我乃是一家人,今日随我前来,也是怀着一片至诚,想向佛祖祈愿消灾、求个心安。” 她话语微顿,眉眼低垂,姿态恭谨, “还望大师念在我平日诚心礼佛的份上,通融一二,允我二嫂也在此敬香礼拜,得一份佛前机缘。” 易知玉闻言,连忙跟着点头,双手合十于身前,目光恳切地望向慧明大师,轻声附和道: “信女确是诚心而来,愿聆听大师教诲,求得佛祖庇佑。” 暮色中的庭院静了片刻,唯有风过叶隙,沙沙轻响。 慧明大师听罢沈月柔的解释,并未立刻应声,只微微蹙起霜白的眉头,手中佛珠亦随之停顿片刻,似在沉吟权衡。 庭院中暮色渐浓,风过时卷起几片落叶,衬得这片刻静默格外漫长。 终于,老僧缓缓抬眼,目光在易知玉面上一掠而过,声音仍持着那份疏淡的规矩: “既是沈施主的家人,此次便破例容易施主一同入寺祈福。只是……” 他看向沈月柔,语调微沉, “寺有寺规,往后还望沈施主莫要再随意携外人前来。” 易知玉闻言,眼底骤然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光彩,紧绷的肩颈亦不自觉松了下来。 沈月柔已适时上前,恭敬合十: “多谢大师通融,月柔谨记。” “阿弥陀佛。” 慧明大师低诵一声,不再多言,只侧首向身后随侍的年轻僧侣吩咐, “去收拾两间洁净厢房,引二位施主安顿。再去准备些斋菜,供二位施主用晚膳。” 两名年轻僧人躬身应喏。 其中一人立即转身,步履轻捷地朝斋堂方向去了; 另一人则上前半步,垂目合掌,朝沈月柔与易知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沈月柔顺势重新挽起易知玉的手臂,语调轻快: “嫂嫂,我们跟着这位小师父进去吧。” 易知玉颔首,随她一同迈步。 穿过前院,沿青石小径往深处行去。 暮色掩映下的寺廊幽深静谧,唯有三人脚步声轻轻回荡。 走着,易知玉悄然侧首望向沈月柔,眸中漾着真切感激之色,声音也放得轻柔: “今日真是多亏你了,月柔。若非看在你情面上,大师恐怕不会允我入寺……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 沈月柔心中得意如涟漪荡开,面上却只弯了弯唇角,语气随意得仿佛真是举手之劳: “嫂嫂何必客气,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你能顺遂如愿,我也欢喜。” 她稍顿,又温声补了一句, “何况你既诚心而来,我怎能让你白走这一趟?” 易知玉听罢,眼中动容之色愈深,轻轻点了点头,那份全然信赖的姿态落在沈月柔眼里,只让她心底那丛隐秘的得意之火,燃得愈发明亮摇曳。 不多时,二人便在那位年轻僧人的引领下走至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中并排三两间厢房,檐角隐在古树枝叶下,门前石阶已生出薄薄青苔。 年轻僧人止步转身,合十道: “二位施主,此处便是客房。若有需要,可至前院寻人。” 言毕便垂首退去,步履轻悄,转眼消失在廊角暮色里。 沈月柔环顾院中,随即指向朝南那间略宽敞的屋子,温声道: “嫂嫂,这间屋子亮堂些,你便住这间吧。我就在你隔壁,彼此也好照应。” 说着,她又含笑补充: “咱们先稍作歇息,待斋饭备好,我再唤你一同去用。这归元寺的素斋虽简朴,却别有风味。” 她抬眼望了望渐暗的天色, “今日时辰已晚,寻慧明大师批命消灾之事,便等明日一早再说,可好?” 易知玉点头应道: “都听妹妹安排。” “那我先陪嫂嫂看看屋子。” 沈月柔说着,已挽起易知玉的手臂,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陈设确实简朴,甚至透出几分岁月浸染的旧意。 墙面灰漆已有些斑驳,窗棂木色深暗,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一张素榻靠墙而设,被褥虽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房中只摆着一张圆木桌并两把椅子,桌上置着一套青瓷茶具,壶嘴还微微冒着热气,似是刚备好的清茶。 沈月柔目光扫过屋内,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寺中清苦,屋舍也年久失修,比不得府里舒适。还望嫂嫂莫要嫌弃。” 易知玉却轻轻摇头,眸光柔和地掠过屋内每一处简朴的布置,声音里透着真心实意的敬重: “我怎会介意这些?大师们一心向佛,不重外物,反倒更见修行之诚、品格之高。能在此等清净处暂住,已是福分。” 她说着,走向窗边,伸手轻触那洗得发白的棉布窗帘,眼底一片澄澈安宁。 紧接着她又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指尖轻触过桌面、椅背,最后停在窗边。 她转过身望向沈月柔,眼中带着几分单纯的好奇: “只是……这厢房收拾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咱们才刚到,屋里便已齐整妥帖,连茶水都是温的——倒像是早料定我们会来一般。” 第434 章 夜深人静,好戏开场 沈月柔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未显露,只眼波微转,随即绽开一抹自然的笑,快步走到易知玉身侧,语气轻快地解释: “哪里是现收拾的?这些屋子平日里便有人定期打理,不过是我前几日递了消息过来,说要在寺中小住,大师才特意吩咐人将常用的几间又重新擦拭布置了一番。” 易知玉闻言,恍然点头: “原来妹妹早与大师通过气了,难怪如此周全。” 可她眉间那缕疑色并未完全散去,静了片刻,又轻声问道: “但大师应只知妹妹一人前来才是……怎会连我也算在内,连隔壁那间也一并备好了?” 这一问猝不及防,直指关窍。 沈月柔喉间一窒,脸上笑容险些凝住,竟一时语塞。 ——难道要说自己早已布下此局,算准了她会跟来,连厢房都是预先按两人之数备下的? 她心念电转,正飞快思忖该如何圆过这话,却见易知玉已自顾自点了点头,眼中竟浮起一层近乎敬畏的亮光,轻声叹道: “看来这位慧明大师,果真修为高深……连这般细处都能预先洞察。当真称得上‘未卜先知’了。” 她语气诚挚,仿佛真心将这“巧合”归功于高僧的妙算,而非人为的安排。 易知玉说着,转眸看向沈月柔,眼中那抹近乎天真的信赖之色愈发明显: “定然是慧明大师早算到你会带我同来,也算准了他自己会看在你的情面上允我入寺……这才早早备下了两间厢房。” 她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对“高僧妙算”的由衷叹服, “月柔,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让沈月柔怔了怔,随即眼底笑意如涟漪般漾开。 她立刻点头,声音温软而笃定: “嫂嫂说得是。慧明大师修为精深,能窥见几分机缘未来,原也不奇。于他而言,提前备下两间客房,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罢了。” 她口中附和得恳切,心中却几乎要笑出声来。 眼前这个易知玉,满心满眼都是“改命”“消灾”,竟连这般明显的破绽都能自行圆成“高僧未卜先知”的佐证——根本无需自己费心解释,她已主动替这局填上了最合理的一块砖。 真是……愚钝得可怜,也好掌控得可笑。 沈月柔掩下眸中那丝讥诮,见易知玉已在床沿坐下,神色安然,便也含笑温声道: “那嫂嫂先在此稍作歇息,我也回房整理一番。待斋饭备好,我再来唤你同去。” 易知玉抬眸,朝她轻轻点头: “好,妹妹自去忙吧,不必时时顾着我。” “那妹妹就先告退了。” 沈月柔福身一礼,姿态柔顺。 转身推门而出时,她唇边那抹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凉薄的,得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廊下暮色已沉,将她纤秀的身影拖得细长,悄无声息地没入隔壁那间厢房的昏暗中。 门扉合拢,将易知玉主仆独自留在了那间整洁却空旷的屋子里。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斜斜映入,照亮她低垂的侧脸,也照亮了她悄然收拢的指尖。 沈月柔回房后,只稍作盥洗,对镜理了理鬓发,便静坐片刻。 窗外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寺中不闻钟磬,唯有远远传来隐约的木鱼声,单调而幽寂。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缓的叩门声,方才引路的那位年轻僧人在外合十道: “施主,斋菜已备好,可要此刻移步斋堂?” “有劳小师父。” 沈月柔应声开门,又转身行至隔壁,轻叩易知玉的房门, “嫂嫂,该用晚斋了。” 易知玉开门出来,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中仍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冀。 二人随着僧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斋堂。 堂内只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长桌上摆着几碟素菜:清炒山笋、煨豆腐、凉拌青瓜,并两碗白粥,朴实得近乎清寒。 用饭时二人言语不多,只偶尔低声交谈菜味。 易知玉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深浓的夜色。 沈月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笑意勾起,面上却只恬静执箸,偶尔为易知玉添一勺豆腐。 饭毕,天色早已黑透。 寺院深处传来隐约的诵经声,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一地破碎的光影。 二人沿着来时路默然返回厢房小院,脚步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房门前,沈月柔停步转身,就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望向易知玉,声音放得轻软温和: “嫂嫂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便陪你去拜见慧明大师。” 她顿了顿,语气里揉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抚慰, “既已到了寺中,万事皆可徐徐图之,倒是若是嫂嫂有什么想求的想要的,同慧明大师好好说便是。” 易知玉在光影交界处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灯芒,良久,轻轻点头: “好,那明日……便有劳妹妹带着我了。” “自家姐妹,何必言劳。” 沈月柔含笑颔首,目送易知玉推门进屋,这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厢房。 门扉在身后合拢,将廊下那点微弱的光也隔绝在外。 沈月柔倚门静立片刻,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 夜还很长。 而好戏才真正开场。 沈月柔回到房中之后,并未立即歇下。 她静坐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耳听外头风声渐紧,廊下悬铃偶有轻响,更漏声却迟迟未闻——这般偏远古寺,连计时的滴漏都显得奢侈。 夜色如墨,将窗外景致都浸得模糊,唯有天边一弯冷月,投下青霜似的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估摸着易知玉该已安寝,她才缓缓起身。 走至门边,先屏息静立片刻,方将房门推开一道窄缝。 目光如刃,精准地切向隔壁——那扇纸窗内漆黑一片,烛火早熄,只余月色在窗棂上镀了层薄薄的、寂寥的白。 她又侧耳凝神,捕捉着风隙间任何一丝异响。 隔壁静得如同无人之境,连呼吸翻身的声音都未闻,想来易知玉确是睡沉了。 沈月柔这才将门无声合拢,转身朝屋内侍立的丫鬟低声吩咐: “去,将我那盏绢面灯笼取来。” 第435 章 假和尚 丫鬟应声从行囊中取出灯笼,又按吩咐点燃内里蜡烛。 暖黄的光晕倏然漾开,映亮沈月柔半边沉静的侧脸,却照不进她眸底那片幽深。 她伸手,丫鬟恭敬地将灯笼柄递上。 沈月柔握住,指尖在光滑的竹柄上轻轻一摩,才压着嗓音开口: “我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屋里守着,若有人来寻,便说我已歇下。” 她目光如针,刺向丫鬟低垂的眼, “绝不可让人知晓我不在房中,明白么?” 丫鬟身子微微一颤,赶紧垂首应道: “是,小姐,奴婢明白。” 沈月柔举灯转身,正要推门,却又顿住,回头乜了那丫鬟一眼: “放机灵些。若出了岔子……” 后半句未出口,却比说出更叫人心头发冷。 “奴婢一定谨慎,绝不敢误事!” 丫鬟声音都紧了。 沈月柔不再多言,侧首又瞥了一眼易知玉那扇漆黑的窗。 确认无虞,她才轻轻拉开房门,提灯闪身而出,反手将门掩得严实。 夜寺幽深,长廊寂寂。 她提灯独行,绢面灯笼在手中微微摇晃,光晕仅能晕开身前几步之路,宛若在无边的墨色中凿出一小团温存又孤绝的暖黄。 两侧禅房门窗紧闭,漆黑如盲眼,偶有秋虫在石缝草丛间嘶鸣,声短而促,更衬得这夜凄清入骨。 她穿过两道门,门洞如眼,吞入又吐出她伶仃的身影。 绕过一座佛塔,塔影斜倾,沉沉地压在地上,她脚步轻悄如猫履,几乎不闻声息。 灯笼光掠过斑驳的塔身,映出岁月啃噬的痕迹。 终于,行至主院东侧一处僻静的禅房前。 房中仍有光亮透出纸窗,昏昏一抹,在浓黑夜色中格外显眼。 沈月柔驻足,先回头向来路望去——廊庑深深,树影幢幢,并无第二盏灯火,亦无人声脚步。 她侧耳又听了一阵,只有风吹叶响。 确定无人尾随后,她才步至那扇门前,屈指在门板上轻叩三声。 “吱呀——” 门几乎立即开了一条缝。 里头有人低声唤了一声, “沈小姐。” 沈月柔点了点头,立刻侧身闪入,房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将那点灯笼光与寺院的夜,一齐关在了门外。 进到屋内之后,屋中三人早已候在里头,似乎都在等沈月柔过来,而那三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白日里那位须发皆白、宝相庄严的“慧明大师”,与他身后两名低眉垂目的“年轻僧人”。 烛火跃动间,那老僧面上早无半分悲悯超脱,只余一派恭顺小心。 见沈月柔推门而入,屋内三人立刻躬身,齐声低唤: “沈小姐。” 沈月柔随手将灯笼搁在门边案几上,面上那层在易知玉眼前戴惯的温婉恭敬,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 她背光而立,烛火从身后晕开,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凛冽。 下颌微扬,眉眼间凝着一层冰霜般的审视: “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 为首的“慧明”赶紧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紧: “沈小姐放心,皆已按您的吩咐准备周全,只待您一声令下,小的们便可动手。” 沈月柔却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嗤,眉头倏然拧紧,目光如浸了寒水的针,缓缓刮过三人面上每一寸神情: “妥当了?你倒是同我说说——门口那块崭新的匾额,又是怎么回事?” “慧明”闻言一怔,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忙道: “这……小的们都是照着您的吩咐办的呀。您说要尽快赶制一块‘归元寺’的匾额,小的们便连夜催工,一刻不敢耽搁,今早才刚挂上……” “蠢货!” 沈月柔骤然截断他的话,眼底怒火几乎要窜出, “我让你们制匾,可曾让你们制得如此崭新光亮?一座香火不多、处处见旧的古寺,突然悬上一块漆光水滑的新匾——你们挂的时候,就不觉得扎眼?就不怕惹人生疑?” “慧明”与身后二人这才恍然,面上齐齐浮出窘迫与惶恐。 “慧明”额角渗出细汗,连连躬身: “是、是小的们愚钝……只想着把字做得醒目,却未曾虑到这一层……还请小姐恕罪!” “恕罪?” 沈月柔冷笑一声, “今日若非我反应快,三言两语将那易知玉糊弄过去,此刻她怕是早已起疑了!你们可知,但凡那女人稍有些心眼,多问两句、多瞧几眼——这场戏,便唱不到今夜!” 她语气愈冷,如寒风刮过狭室: “一块匾额,险些毁了我全盘谋划。若等会儿行事再出半分纰漏……” 话音未尽,其中警告之意却已凛冽如刃。 三人背脊发寒,连头都不敢抬,只迭声应道: “小的们知错!等会绝对不会再误事的!” 烛火哔剥,将四人身影投在灰白的墙上,晃动如鬼魅。 窗外夜色沉浓,万籁俱寂,唯有这一室低语与急促的呼吸,在诡秘的昏光中暗暗发酵。 那“慧明”脸上堆起讪讪的笑,腰身弯得更低,连声音都透出几分讨好: “是小的们疏忽了!一心只想着要把‘归元寺’三个字做得显眼气派,却忘了该把匾额做旧……差点就误了小姐的大事。多亏小姐机警,才没让那易氏起疑,否则小的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见他认错认得这般快,沈月柔脸色稍缓,却仍冷着声道: “匾额之事既已过去,便罢了。但等会儿行事——绝不能再有半分差错。若再出纰漏,莫说酬劳,你们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三人脸色霎时一白,慌忙连连躬身,姿态恭顺得几乎要伏到地上: “沈小姐放心!小的们一定谨记,绝不敢再出岔子!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沈月柔轻哼一声,这才移步走到圆桌旁坐下。 烛台就在手畔,火光跃动,将她半边面容映得明亮,另外半边却陷在昏昧的阴影里,瞧不真切。 三人立刻转向她,垂手立着,屏息等待吩咐,俨然十分恭敬的样子。 沈月柔蹙眉扫了他们一眼,嗓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第 436章 劫匪入寺 “三更时分动手。你们先候在厢房外头,听我屋内声响行事。”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记牢了——绝不能让易知玉瞧见你们的脸。光头给我裹严实,面巾蒙到眼下,什么都不许露出来。若是被她认出一星半点……” 她话未说完,只抬眼冷冷一瞥。 三人脊背发寒,赶紧应道: “小的明白!一定裹得严严实实,绝不让那易氏瞧出破绽!” 沈月柔“嗯”了一声,又将自己的计划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每一条需要注意的事都交代得密不透风,宛若织就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三人垂手立在摇曳的灯影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不时低声应一句“是”,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烛焰微微晃动,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忽长忽短,交错叠动,宛若一场无声的、诡谲的皮影戏。 偶有一两句低语溢出窗缝,也即刻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散入风中,了无痕迹。 约莫一盏茶工夫,诸事交代已毕。 沈月柔起身,最后扫了三人一眼,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与警告: “事情若办得漂亮,我不止付清酬劳,还会再加一笔赏银。” 她话音微顿,眸色转冷, “可若是再出岔子——你们什么也得不到,明白么?” 三人眼中骤然绽出亮光,忙不迭点头,声音里混着惶恐与贪婪: “小的明白!定按小姐吩咐,万无一失!” 沈月柔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眉尖蹙着不耐,起身重又提起灯笼,转身便走。 拉开房门刹那,夜风劈面灌入,烛火猛地一窜,在她眼底投下跳跃不定、近乎狰狞的光影。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沉冷。 迈步而出,先立在石阶上凝目四顾——庭院空荡如墟,月华铺地如霜,唯有墙角草丛间虫声窸窣,更衬得这夜寂寥森然。 确认四下无人窥伺,她方快步下阶。 绢面灯笼在手中晃动,晕开一团昏黄朦胧的光,脚步虽疾,却落地无声,宛若夜行的鬼魅。 身影转过廊角,倏忽便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只余那点微光摇曳着渐行渐远,沿着青石小径,朝着厢房方向蜿蜒游去。 身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将一室跳跃的烛火、未散的密谋与蠢蠢欲动的野心,牢牢锁在了这片看似清净的佛门深院里。 沈月柔快步回到住处,在自家厢房门前驻足,侧首望向易知玉那间屋子——窗内依旧漆黑一片,静谧得如同无人之境,连半点呼吸翻身的声音都未闻。 想来那蠢货早已睡死,对自己这番夜出毫无察觉。 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讽意如冰刃般闪过,低声自语,字字浸着轻蔑: “果真是个没脑子的……被我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 言罢,她推门闪身而入,将灯笼搁下,门扉轻轻掩实。 夜色愈浓,更漏无声。 很快,三更时分便至。 沈月柔厢房的门再度悄然而开。 她探身而出,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不远处的假山石后——月色清辉下,那儿果然蜷着几团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沈月柔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随即抬手将鬓发狠狠揉乱,又三两下扯松衣襟袖口,瞬息间便是一副仓皇凌乱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顷刻堆满惊惧慌张,跌跌撞撞扑向易知玉的房门,抡起拳头便重重捶打起来: “嫂嫂!嫂嫂快醒醒!出事了——嫂嫂!” 话音未落,她已自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利落地插入门缝向上一挑——“咔哒”一声轻响,内里门栓应声脱落。她猛地推门闯入,脚步踉跄,声音凄惶急促,在漆黑的屋内炸开: “嫂嫂快起来!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月柔突兀的喊声与破门的动静,如冷水浇入沸油,瞬间惊破了厢房内的沉睡。 易知玉与小香几乎同时从床上惊坐而起,易知玉本能地攥紧被衾,声音在黑暗中发颤: “谁……是谁?!” 沈月柔立刻循声摸向床榻,一边急急应道: “是我,嫂嫂!别怕!” 说话间她已跌撞至床边,易知玉在漆黑中慌乱地探手,触到沈月柔冰凉的手指,心头更紧: “月柔?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寺里进劫匪了!” 沈月柔气息急促,字字砸在易知玉耳中, “嫂嫂快起来,咱们得赶紧躲起来!” “劫匪?!” 易知玉声音陡然抖得不成调,她猛地回身抓住身后早已吓呆的小香, “小香快、快起来!” 又死死攥住沈月柔的手腕,语无伦次, “怎么会……这佛门净地怎会有劫匪……” “来不及细说了!” 沈月柔打断她,语气焦灼如焚, “先躲过眼下再说!” 易知玉浑身发软,却强撑着翻下床榻,脚底胡乱探到绣鞋,一手拉住沈月柔,一手拽起小香,三人踉跄着摸向房门。 朦胧月色从门缝渗入,在地上拖出几道细长的光痕。 就在易知玉伸手欲拉门扉的刹那,沈月柔突然尖声惊叫: “嫂嫂小心——!” 话音未落,她已猛力将易知玉向后狠狠一拽! 易知玉尚未看清门外情形,整个人便失衡跌回屋内,险些摔倒。 沈月柔已反身“砰”地撞上门板,迅速落下门栓,背脊死死抵住门扇,朝易知玉低喊: “嫂嫂快!找个柜子躲进去!” 易知玉惊魂未定,却已透过窗纸瞥见外头晃动的火光——不止一盏,凌乱交错,夹杂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正朝这厢房逼近! 她瞳孔骤缩,寒意自脚底窜遍全身。 一旁的小香早已面无人色,抖着手推她: “夫人、夫人快躲进柜子里!快呀——!” 可屋外来人动作极快,不等易知玉躲藏,那扇本就未栓牢的门便被人从外狠狠一脚踹开!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正抵着门板的沈月柔被这股力道震得向后踉跄数步,惊呼一声摔倒在地。 第 437章 杀人灭口 火光骤然涌入——三名蒙面汉子举着火把闯了进来,橘黄的光焰跳动,瞬间将昏暗的厢房照得通明,也将易知玉与小香惨白惊惶的面容暴露无遗。 为首一人举着火把照了一圈,目光落在易知玉身上,面巾下传出粗嘎的淫笑: “嗬!没想到这破庙里还藏着这般水灵的小娘子……” 另一人已不耐烦,手中钢刀一横,斥道: “少废话!赶紧搜,看有什么值钱的!” 几人应声散开,在屋内粗暴翻找起来。 柜门被拽开,被褥掀翻在地,桌上的茶壶杯盏“哗啦”扫落,碎片四溅。 易知玉与小香骇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可翻检半晌,除却些许散碎银钱,便只在妆台桌面上寻到一支素净的木簪——材质普通,雕工粗糙,连漆都未曾上匀。 为首那匪徒拿起木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阴沉,狠狠将那簪子掼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娘的!” 他咒骂着,眼中戾气翻涌, “就这么点破玩意儿?!” 说着,他手中钢刀寒光一闪,刀尖已直抵易知玉咽喉。 冰凉的金属紧贴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连呼吸都窒住。 持刀匪徒眼中凶光毕露,声音嘶哑如砂石磨碾: “说!值钱的东西呢!是不是趁老子进来前藏起来了?!赶紧交出来!藏哪儿了?!” 他手腕微压,刀锋又逼近半分,几乎要划破表皮, “再不说实话,老子一刀一个,送你们全去见阎王!” 易知玉浑身僵冷如坠冰窟,刀尖寒气刺得她齿关咯咯作响,强撑着颤声应道: “这、这位好汉……我们今日是专程来诵经拜佛的,身上……身上真没带什么值钱物件。就算、就算真带了,这屋子里外一目了然,又哪有地方可藏……” 她勉强定了定神,又急急补道: “若、若好汉不嫌弃……我们的马车上还有些行李,里头或许有些银钱细软。马车就停在山门外头,好汉们尽可去取……” “少他娘的糊弄老子!” 匪徒却厉声打断,眼中满是狐疑与暴怒, “想骗老子离开,你们好趁机逃命是吧?!值钱东西不带在身上,反倒搁车里?你当老子是三岁孩童不成!” 他手腕一翻,刀刃在易知玉颈侧做出要划下去的动作,恶狠狠的说道, “再不说实话——我这刀可就不长眼睛了!” 易知玉惊慌的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声音里满是惊惧: “好汉……我们此次出来真没带多少银钱……绝不敢骗你啊……” 那匪徒听罢,眼中凶光更盛,狞笑道: “没带钱?那留你们还有何用!” 话音未落,他手臂肌肉绷紧,钢刀扬起,挟着凛冽风声,便要朝易知玉当头劈下—— 易知玉见那匪徒竟二话不说挥刀便砍,心头骇极,连忙拽紧小香的手向旁侧急躲。 刀锋贴着她衣袖划过,带起一阵刺骨寒气。 “还躲?!” 那匪徒怒骂,刀势更凶。 易知玉拉扯着小香在狭小的厢房内左闪右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碎裂声不绝于耳。 另一名蒙面汉子见状,狞笑上前,一把抓住小香的手臂,狠狠将她从易知玉身边扯开! 小香失声惊叫,易知玉回身欲拉,却被先前那持刀匪徒横身挡住。 “自身难保,还顾别人?” 匪徒啐了一口,挥刀再劈。 易知玉仓皇后退,背后却猛地撞上一人——第三名匪徒不知何时已堵住去路,粗壮的手臂将她狠狠一推! 她惊呼一声,踉跄跌向床榻,腰际重重磕在床沿,痛得眼前发黑。 先前追砍那匪徒已逼至眼前,见她倒地,眼中凶光骤盛,手中钢刀高举,毫不留情地朝她胸口刺落—— “夫人——!!” 小香慌张的尖叫划破混乱。 易知玉仰倒在床榻边,瞳孔中那点寒光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如冰潮扑面。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反而是一具温软的身子重重压在了她身上。 易知玉惊愕地睁眼——竟是沈月柔不知何时扑了过来,此刻正死死将她护在怀中,背脊朝外,挡得严严实实。 “月柔……?” 易知玉颤声开口,却见沈月柔面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唇瓣死死咬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易知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霎时如坠冰窟—— 那匪徒手中的钢刀并未收回,而是深深扎进了沈月柔的后肩! 鲜血正顺着刀锋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她浅色的衣衫。 持刀匪徒眼神一戾,猛地抽刀欲再刺,刀刃带出一片刺目的红。 就在这时,屋外远处骤然炸开一阵喧哗: “抓劫匪了——!寺里进贼了——!” 呼声四起,火光与人声由远及近,似是寺中僧众与香客闻讯赶来。 “妈的,来人了!” 那匪徒咒骂一声,收刀急退,朝同伙低吼, “快走!” 几人毫不恋战,转身便冲出房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厢房内霎时死寂,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随着歹徒仓皇离去,厢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月光被撞坏的门板割裂,在地上投出几道破碎的光痕。 寂静中,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啜泣声。 “夫人……夫人您在哪?” 小香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摸索着响起,她跌跌撞撞地朝记忆中的方向挪动, “夫人……” “我在这……” 易知玉声音发颤,双臂却紧紧环住怀中的人。她低头贴近沈月柔耳畔,急声唤道: “月柔?月柔你怎么样?说话啊……” 黑暗剥夺了视线,却让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而易知玉环住沈月柔后背的手掌,正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温热而黏稠的潮湿——那液体正不断渗出,浸透了她的指尖。 小香终于摸到易知玉身边,冰凉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438 章 中刀伤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 易知玉强迫自己镇定,语速极快, “小香,快去把烛火点上!” “是、是!” 小香慌忙应着,在黑暗中踉跄摸索。 片刻后,“嗤”的一声轻响,一点颤巍巍的火光在桌边亮起,随即迅速蔓延成一团温暖的橘黄。 小香举着蜡烛快步走回。 烛光照亮的刹那,易知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满目猩红。 温热的、黏腻的鲜血浸染了她整个掌心,甚至顺着指缝往下淌。 而怀中的沈月柔面白如纸,唇色尽失,死死的皱着眉,眼睛满是慌张,肩后那片衣衫已被血浸透,暗色在布料上不断洇开。 “好多血……怎么会这么多血……” 易知玉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声音抖得几乎破碎。 一直因剧痛而咬唇强忍的沈月柔,此刻仿佛才真正看清易知玉手上的血迹。 她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惊骇与不可置信,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抽气的声响。 下一刻,她眼睫一颤,身子彻底软了下去。 “月柔?!月柔你醒醒!” 易知玉慌得魂飞魄散,抱紧她不住呼喊,随即猛地抬头朝门外嘶声喊道: “来人——快来人啊!救人——救命啊——!!” 慌张的呼救声撕裂了寺院的死寂,在深夜里回荡,惊起檐角宿鸟扑棱棱飞散。 惊心动魄的一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就这么戛然而止。 待到沈月柔再度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锦帐绣帷——藕荷色的帐顶,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而非归元寺厢房中那顶洗得发白的青纱帐。 ——这是……在自己的房里? 沈月柔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神思游离,她怔了怔,下意识偏过头。 就看到易知玉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易知玉已察觉到她的动静,猛地转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易知玉眼中骤然迸发出近乎狂喜的光彩。 “月柔!你醒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天谢地……你、你总算醒了!” 沈月柔依旧茫然,本能地想要撑坐起来,可肩后猝然袭来的剧痛如利刃剖开皮肉,让她闷哼一声,浑身脱力,重重跌回枕上。 这真实的、尖锐的痛楚让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她下意识抬起未受伤的手,想朝痛处摸去—— “别动!” 易知玉急忙拦住她的手,动作轻柔, “小心碰到伤口。”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沈月柔的手臂: “是想坐起来吗?你后背伤得重,不能自己用力……来,慢一些,我扶你。” 沈月柔虽满腹疑窦,却仍顺从地点头,借着易知玉的力道缓缓坐起。 每一点移动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细密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才将呻吟咽了回去。 易知玉仔细将她安顿好,又在背后垫上数个软枕,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算是醒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眼眶微红,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我真怕你……” 三天三夜? 沈月柔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心中骇浪翻涌,她竟然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会真的受伤的? 甚至伤的自己昏迷了三日这么严重?! 明明计划中只是一场“苦肉计”的呀! 明明应该只是逼真的演一场戏的呀! 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怎么会真的刺伤她的呢! 可这锥心刺骨的疼、这虚弱无力的身体、这昏迷三日的现实…… 无一不在告诉她:那剑,是真的刺进了她的身体。 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错? 是那几人蠢的连戏都不会演,竟然真的伤到她了还是怎么的? 她指尖死死揪住身下的锦褥,骨节泛白,心中惊怒交加,思绪乱如麻团。 “月柔?” 易知玉担忧的声音将她扯回现实, “你脸色怎的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适?” 沈月柔蓦地回神,对上易知玉关切的眼。 她迅速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苍白的、虚弱的笑,气若游丝: “嗯……背上疼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心思急转,正欲趁机开口试探那夜后续,易知玉却已站起身。 “你且靠好,莫要乱动。” 易知玉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我去叫府医过来瞧瞧,再看看你的药煎好了没。” 说着,不等沈月柔回应,她便转身快步朝外走去,裙摆掠过门槛,转眼消失在门外。 “嫂……” 沈月柔下意识伸手欲唤,动作却牵动背后伤口,剧痛如潮水袭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待痛楚稍缓,再抬眼时,屋内已只剩下她一人。 寂静,无声漫延。 此时易知玉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去,房门也已经重新合拢,屋内只剩下了沈月柔一人,见易知玉已经离开,她脸上那层虚弱的温和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满脸阴沉的神色,她的眼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烦躁,如同暴雨前的浓云一般。 事情到底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她竟然被刺伤了! ——定是那几个蠢货办事不力才让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沈月柔深吸一口气,眼中怨毒翻涌,明明反复交代过只是做戏的,结果到了动手的时候却连轻重都分不清,竟真的伤到了她! 伤到她也便罢了,竟还下手这般重,伤的她生生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 沈月柔都不敢想,若那刀锋再偏一寸、力道再重三分…… 那她这条命,岂不是要稀里糊涂葬送在那几个蠢材手里? 一念及此,沈月柔胸口窒闷,恨意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烧灼的怨毒。 因为这突然起来的变故,计划全都乱了。 她原本谋划得何等精妙——让那几个扮作匪徒的人袭击易知玉,待她惊恐绝望、命悬一线之际,自己再“挺身而出”,用早就备好的血囊演一场“舍身相救”的苦肉计的。 第439 章 心中的盘算 她甚至将每一个细节都推演过: 如何扑过去,如何“中刀”,如何在易知玉怀里虚弱地握住她的手,如何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那句: “护着嫂嫂是妹妹应当做的……只要嫂嫂平安,月柔便无憾了……” 她太了解易知玉——那种心软又近乎愚蠢的蠢货。 只要让易知玉亲眼目睹自己“舍命相救”,为她挡刀流血,往日所有龃龉不快,都足以一笔勾销。 不仅如此,易知玉定会因此对她感恩戴德,从此全心信任,再无机心。 到那时,想再拿捏她、掌控她,岂不如探囊取物? 上一世,颜氏不就是靠着这般虚伪的“情谊”,将易知玉玩弄于股掌之中,最终榨干了她的一切吗? 可如今……一切全乱了! 刀是真的,伤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她非但没能说出那句演练了无数遍的“嫂嫂别怕,月柔护着你”,反倒因为剧痛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那番精心设计的虚弱姿态、那滴预备好落在易知玉手背上的“泪”,那些足以将易知玉彻底击溃的“肺腑之言”——全都随着她意识的溃散,化为泡影。 一场本该天衣无缝、足以扭转乾坤的戏,竟在最高潮处,因为她这荒唐的、真实的负伤而戛然而止!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 沈月柔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数月牙形的红痕。 明明事先信誓旦旦,保证绝不出错,结果呢? 非但办砸了差事,竟连轻重分寸都拿捏不住! 那一刀若是再偏半分、再深一寸,她这条命,怕是要稀里糊涂交代在这几个蠢材手里! 越想越恨,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猛地抡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床沿—— “砰!” 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可预想中宣泄的快意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后背伤口被剧烈牵动的、撕裂般的剧痛! 她猝然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僵着身子,不敢再动,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那波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阵阵虚脱的钝痛。 疼痛稍缓,烦闷与焦躁却再度翻涌上来。 计划已然失控。 那么,那夜她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蠢货见她真的受伤,是慌了手脚,草草收场? 还是见她晕厥,生怕闹出人命,干脆扔下烂摊子跑了? 又或者……没了她在场指挥,那几人便成了一盘散沙,根本没能将戏演完? 想到这几种可能,沈月柔只觉得脑中如同塞了一团浸水的麻线,越扯越乱,越理越烦。 焦躁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她坐卧难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闷气都排遣出去,低声自语道: “不行……必须尽快弄清楚,我晕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心思辗转间,她忽然记起——那夜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她还带了个丫鬟一同去的。 自己虽然昏了过去,可那丫鬟却是没事的。 只要将她唤来,细细盘问一番,那夜后续的情形,自然能拼凑出个大概。 仿佛在黑暗中摸到了一线光,沈月柔精神一振,立刻朝着门外扬声喊道: “来人!来人!” 不过片刻,屋外便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翠快步走了进来,行至床边,垂首恭敬道: “小姐,您有何吩咐?” 沈月柔拧着眉,目光直直落在小翠脸上,语气透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去,把前日随我一同出门的那个丫鬟给我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小翠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小心确认道: “小姐问的……可是前几日随您去寺里的珠儿?” “什么猪儿狗儿的!” 沈月柔脸上不耐之色更浓,语气也冲了起来,皱着眉说道, “就是前几日跟着我出门的那丫头!叫她立刻过来!” 小翠面露难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迟疑与惶恐: “回小姐……珠儿她、她并未随您一同回府。自那日与您出门后……便再没见着她了。” “什么?!” 沈月柔脸色骤然一沉,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露出惊疑的神色, “没回来?怎么回事?!” 小翠慌忙又答: “这个……奴婢也不知。那夜二夫人独自将受伤的您带回,珠儿她并未跟在身边。这几日大家都忙着照顾小姐您,二夫人没提珠儿奴婢也不敢多问,是以……也不知她如今在何处。” 她怯生生抬眼,小声建议道: “要不……等二夫人来了,小姐您亲自问问?或许二夫人知晓……” 沈月柔脸色又沉了几分。 本想从自己带的丫鬟口中问出些端倪,谁知这人竟连回都没回来。 眼下想探听那夜后续,恐怕只能从易知玉身上入手了。 待她回来,须得仔细打探一番,总能套出些话来。 想定了主意,她看向小翠的目光便愈发嫌恶,语气冰冷如刃: “没用的东西!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滚出去!少在这儿碍眼!” 平白挨了一顿斥骂的小翠脸上掠过一丝委屈,却不敢分辩,只慌忙福身: “是,小姐……奴婢告退。” 说罢便急急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屋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沈月柔孤零零靠在床头,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得几乎要凝出墨来。 那丫鬟为何没回来? “莫不是……那蠢货真以为寺里进了劫匪,吓得魂飞魄散,自己跑了?” 念头一起,沈月柔脸色更黑。 她并未将计划告知这个临时点来随侍的丫鬟。 那日本该带小翠出门,可临行前想起小翠刚惹过易知玉不快,带上只怕碍事,这才随手唤了个面生的丫头,也算在易知玉面前做足“诚心重修旧好”的姿态。 第 440章 打探那夜的事 谁料这丫头竟如此不堪用! 听见半夜喧哗、看见刀光血影,怕是真的以为遭了匪祸,吓得连主子都顾不上,独自逃命去了! 越想越觉着可能,沈月柔胸中那股邪火又窜了起来。 “没胆子的废物……竟敢丢下主子自己逃!待我身子好了,定要将这背主的东西抓回来,好好教她规矩!” 丫鬟这条线算是断了。 沈月柔拧眉思忖片刻,心知如今想弄清那夜情形,唯有从易知玉口中试探。 当务之急,是摸清她昏迷之后事情的走向——只有知道了大概,才能谋划下一步。 不过……虽不知细节,可看易知玉方才守在床前那副忧心如焚的模样,见她醒来时那份毫不作伪的欣喜,想来自己的算计,大抵并未落空。 纵然过程出了纰漏,纵然她真的挨了一刀、疼晕过去,可结果——易知玉这份显而易见的感激与亲近,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能握住易知玉这颗心,即便途中有些波折,最终的赢家,依然会是她沈月柔。 她正暗自盘算,门外廊下忽又传来了隐约的声响与人语,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前。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易知玉引着府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易知玉引着府医行至床前,语声忧切: “大夫,您快给月柔瞧瞧。她方才醒转,可脸色仍是不好,我实在放心不下。” 府医忙躬身应是,放下药箱,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凝神为沈月柔诊了脉,又查看了她肩后包扎的伤处,细细问了饮食与疼痛情形,这才起身至桌案前提笔开方。 “小姐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渐趋平稳。肩上创口需按时换药,切记不可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新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又转向易知玉恭敬道, “按此方再服大半个月,好生静养,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虽说失血有些多,气血有些亏损,但是只要好好调养还是能恢复的不错的。” 易知玉连连颔首,亲自将府医送至门外,低声又嘱咐了几句,方才折返。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月柔未受伤的那只手。 掌心温热柔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关切。 “月柔,” 她凝视着沈月柔苍白的脸,眼中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与疼惜, “你总算是醒了……这三日,我几乎没合过眼,生怕你有个万一……” 她的声音轻轻颤着,似是将这几日积压的惊惶与担忧,都揉进了这一句低语里。 易知玉握着沈月柔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哽咽后怕的真切: “月柔,那夜若不是你扑过来替我挡了那一刀……此刻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我了。” 她指尖轻颤,将沈月柔的手握得更紧些, “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这般重的伤,昏迷这三日,我、我心中当真愧疚难安……”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郑重: “从前那些误会龃龉,从今往后都让它过去吧。你舍命救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在心里。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番话落入沈月柔耳中,让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亮光——成了!她的算计成了! 听到易知玉这话,沈月柔身上的疼痛似乎都瞬间减轻了大半。 她心中得意如潮水翻涌,几乎要漫上唇角,面上却强撑着虚弱,轻轻摇头,气若游丝道: “嫂嫂千万别这么说……当时见那刀朝你砍去,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也不能让你有事。” 她微微喘息,仿佛每说一字都极为费力, “只要嫂嫂平安,我受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易知玉听罢,眼中水光更盛,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般为我考虑,我这心里实在是感激。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亲妹妹一般,我定会好好护着你的。” 沈月柔适时地扯出一抹苍白却温顺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敲在易知玉心坎上: “有嫂嫂这句话……便是我再多挨几刀,也心甘情愿了。” “胡说什么!” 易知玉急急打断,又是心疼又是嗔怪, “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许再说。你好好养伤,快些好起来,才是要紧。” 她替沈月柔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纱帘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意融融。 沈月柔垂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在易知玉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得逞地勾了勾。 听到易知玉的回答,沈月柔在心中飞快盘算——想来那几个蠢货倒还没笨到底,知道按计划演完“匪徒逃窜、僧人救援”这后半场戏。 她心思稍定,却仍不放心,又状若关切地轻声追问: “那……慧明大师他们如今在何处?寺里可还安稳?” 易知玉温声道: “他们自然还在归元寺中。怎么了?可是惦记寺里?” 沈月柔忙掩饰性地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我与慧明大师相熟,此番出事,也怕牵连寺中……故而多问一句。” “你呀,自己伤成这样,还惦记旁人。” 易知玉眼中怜惜更甚,柔声宽慰, “别担心,慧明大师他们都无恙,寺中也未再起风波。那伙歹人逃得匆忙,未曾伤及旁人。” 沈月柔眸光微闪,又试探着问: “那……慧明大师他们可还说了什么?我昏倒之后,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 易知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仍耐心答道: “那时你血流不止,我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与大师多言?只匆匆道了谢,便急着将你带回来救治了。” 她轻轻抚了抚沈月柔的手背, “旁的……当真顾不上了。” 听到这里,沈月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看来她昏迷之后,事情的发展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那几人虽蠢,倒也将戏圆了回去。 易知玉全程慌乱,也未曾起过什么疑心。 第441 章 不能报官 沈月柔见事情并未穿帮,亦未露出什么破绽,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可这口气还未舒尽,易知玉的下一句话,却让她骤然僵住—— 易知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笃定的说道, “月柔,你方才那般追问,可是担心那伙歹人日后还会祸害旁人?” 说着易知玉便安慰道, “若是如此,那这点你就不必忧心了。那夜回府之后,我已命人报了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竟敢在佛门清净之地行凶,官府定会全力缉拿,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你不必操心,只管安心养伤便是。” 听到易知玉这番话,沈月柔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唰”地褪尽。 她甚至来不及掩饰,声音已不受控制地拔高,透出尖锐的惊惶: “什么?!你报官了?!” 易知玉被她这般激烈的反应惊得怔了怔,仍是点了点头,神情却带上了几分不解: “是啊,这么大的事情自然的要报官的。这般贼人,岂能纵容?” 沈月柔脸色更是难看,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行!不能报官!”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 易知玉果然蹙起了眉,眼中疑色更浓: “为何不能报官?” 沈月柔喉头发紧,脑中急转,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眼波飞快地闪了闪,片刻后,垂下眼帘,声音放得低柔婉转,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忧惧: “嫂嫂……你细想想,我们毕竟是女子。那夜在寺中遭遇劫匪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只怕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女子的名声何其要紧,经不得半点污损。我、我是怕……是怕到时候你我的名声会因此受损。” 易知玉听到沈月柔这番“担忧名声”的说辞,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又歉然的神色: “是我思虑不周了……只一心想着要将那些恶徒绳之以法,竟忘了这一层。” 她轻叹一声,握紧沈月柔的手, “女子名节大如天,特别是月柔你还未嫁人,确实不该这般直接报官的。” 沈月柔见她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恳求: “既然如此,嫂嫂不如趁着事情还未传开,赶紧去官府那头知会一声,悄悄将案子销了吧?免得日后横生枝节,平白污了咱们的清誉可就不好了。” 易知玉却仍有犹豫,眉间蹙起忧色: “可那伙贼人还在外头逃窜,若不缉拿归案,日后又去祸害旁人可怎么办?……若是到时候又害了旁人,那我这心中可就难安了。” 沈月柔眼波急转,立刻接道: “这点嫂嫂不必担心!我与归元寺的慧明大师相熟,可以请他私下安排寺中武僧,暗中查访追捕。佛门中人行事低调,定能将贼人擒获,私下处置。如此既除了祸害,又不至张扬,岂不两全?” 易知玉沉吟片刻,眼中疑虑渐消,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理……若是这样的话,贼人也能抓到,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名声,好,那便依你吧。此事,就拜托你与大师周旋了。” 沈月柔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强压住得意,做出一副郑重承托的模样: “嫂嫂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安心,不必再为此费神。” “好。” 易知玉温顺应下,目光柔软地望着她, “都听你的。” 听着这全然信赖、近乎顺从的回答,沈月柔只觉得通体舒坦,心里的得意都快要压制不住了。 ——看,这便是掌控的感觉。 这才堪堪出手,易知玉对她的态度,已是言听计从了。 这番“舍身相救”的戏码虽出了意外,可结果,终究是牢牢握在了她手中。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缕冰凉的笑意。 窗外的日光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真是一对亲密无间、彼此扶持的姑嫂。 见易知玉如今对自己已全然信任、毫无防备,沈月柔心中最后那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虽已笃定那丫鬟是自己逃了,却仍要再验证一番,便作不经意状,轻声探问: “对了嫂嫂,怎的没见那日随我一同出门的丫鬟?我方才想唤她伺候,却听小翠说……她并未跟着回来。” 她微蹙眉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嫂嫂可知那丫头去哪儿了?莫不是……那夜混乱,叫劫匪给……” 易知玉听她问起,面上先是一怔,随即浮现出几分茫然,摇了摇头: “你说那日跟在你身边的丫鬟?我当时只顾着看你伤势,慌得六神无主,哪还留意得到旁人?” 她语带关切,反问道, “怎么了?可是那丫头出了什么事?” 沈月柔细细打量她神色,见那疑惑不似作伪,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 ——看来真的如同自己猜测的那般,那蠢丫头是自己吓破了胆,偷偷溜了。 她遂轻叹一声,语气里掺上几分无奈与鄙薄: “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见她没跟着回来,觉得奇怪,才多问一句。既然嫂嫂也不知……想来那丫头是见着了劫匪,自己吓得逃了罢。” 易知玉了然地点点头,温声问: “妹妹可是想将她寻回来?若需要,我可派人出去找找。” “不必劳烦嫂嫂。” 沈月柔摆摆手,神色从容, “一个丫鬟罢了,不值当嫂嫂费心。等我身子好些,自己安排人去找便是。嫂嫂只管忙自己的事就行了,旁的琐事,都不必理会。” 易知玉从善如流,柔柔一笑: “好,那我便只管盯着你吃药歇息,别的都听你的。” 这话落入耳中,沈月柔心头那点得意几乎要漫出眼底。 她强压着上扬的唇角,脸上却绽开一抹感动又温顺的笑,声音轻软: “能同嫂嫂这般重归于好……我心中实在欢喜。” 听到沈月柔这般说,易知玉握着她的手,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愧疚: “若不是经了这一遭……我都不知从前对你误会那样深。总觉着你性子骄些,不好相与,如今才明白,你待我的心,竟是这般赤诚。” 第442 章 落疤 沈月柔笑容温婉,反握住她的手: “过去的事,嫂嫂不必再提了。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亲姐妹一般,再不分彼此。” 易知玉用力点头,目光柔软却坚定: “是,你为我挡这一刀,又在背后留下……那样深的疤痕。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从今往后,我定将你当作亲妹妹疼惜。” 这话音刚落,沈月柔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 她眼珠倏然睁大,仿佛没听清一般,声音都有些发飘: “什么?……什么疤痕?” 易知玉面露惭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歉然: “大夫说……你肩后那伤口刺得深,皮肉损得厉害,往后……恐怕是要留疤的。” 沈月柔这回彻底听清了。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连嘴唇都白了三分。 方才那副温顺柔婉的面具骤然碎裂,声音失控地拔高,尖利得几乎刺耳: “什么?!会留疤?!” 易知玉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的手,急急安抚: “妹妹别急!我已经派人去寻最好的祛疤膏药了,定会想方设法让那疤痕淡下去,不至太过显眼……” 她眼中水光浮动,声音哽咽, “月柔,这疤是为我而留,是我对不住你。你若心里难受,怨我、怪我,冲我发火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沈月柔此时才惊觉自己失态。 可“留疤”二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女子身背一道狰狞疤痕,日后婚嫁被夫君看到了怎么办!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怒狠狠压回心底。 可脸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好半晌,才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 “我……我怎会怪嫂嫂。受伤本就是意外,留疤……也是命数使然。嫂嫂真的不必这般自责,我、我没什么的。” 易知玉却仍是一脸歉然,目光细细掠过她的脸,轻声问道: “妹妹当真不怪我?可方才……你听见会留疤时,脸色很是不好。” 沈月柔心头一凛,立刻又逼着自己将唇角向上提了提,努力让那笑容看起来温顺柔和些: “自然是不怪的。方才只是一时惊讶,难免失态……嫂嫂千万别往心里去。” 易知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可眼中的愧色丝毫未减,反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哽咽起来: “妹妹这般体谅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沈月柔维持着脸上那僵硬得快要碎裂的笑,一字一句道: “都是姐妹,何必总说这些见外的话。只要嫂嫂平安无恙,我留道疤……真的不算什么。” “你放心,” 易知玉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 “我一定为你寻来天下最好的祛疤良药,定让那痕迹淡到最小。” “那就……多谢嫂嫂了。” 沈月柔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 易知玉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呀”了一声: “瞧我,光顾着说话,药怕是快要煎好了。你且靠一会儿,莫要乱动,我去将药端来。” 沈月柔勉强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有劳嫂嫂。” “怎会麻烦?本就是我该做的。” 易知玉温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起身,步履轻缓地朝外走去。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几乎是在门扉掩上的同一刹那,沈月柔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骤然崩塌。 她猛地抓起枕边的锦帕,死死塞进嘴里,堵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扭曲的尖啸。 眼中血丝蔓延,怨毒如毒藤般疯狂滋长。 沈月柔万万没想到——她竟要因为这场荒唐的戏,留下一道去不掉的疤! 她这般金尊玉贵的身体,自幼娇养,肌肤莹润无瑕,怎能在背后落下那样丑陋的印记? 往后对镜更衣、入浴梳妆,乃至……将来嫁入高门,与夫君亲密相对之时,若被他瞧见这道狰狞疤痕,该是何等难堪! 万一…… 万一夫君因此嫌恶她、冷落她呢? 只一想到那般情景,沈月柔便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掺杂着耻辱的烦躁直冲头顶。 她死死攥着被角,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撕碎。 ——都是那群成事不足的废物! 办事不力便罢了,竟还敢真的伤她! 伤她也就罢了,竟还害她留下这般隐患! 她本可以毫发无伤地演完这场戏,轻而易举便将易知玉捏在掌心,何须付出如此代价? 明明一切都在算计之中,偏偏毁在这几个蠢货手里! 方才她还只是盘算着要扣下报酬、狠狠惩治他们一番,如今得知自己竟要因此留疤,那点怒气霎时化作滔天杀意。 ——绝不能轻饶。 等她伤势稍愈,定要寻到那几人,让他们为这道疤,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沈月柔眼中寒光凛冽,如同淬了毒的冰刃。 那抹刚刚还挂在唇边的温婉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怨毒与决绝。 窗外日光明媚,鸟语隐约,却半分也照不进她此刻阴沉如渊的心底。 正当沈月柔满眼怨毒,指尖死死掐着锦被,因那一道未至却已如影随形的疤痕而恨意翻涌时,门外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神色一凛,几乎是瞬间便敛去了眼中所有阴鸷,面上重新覆上一层虚弱的温和。 方才那扭曲的愤恨,仿佛只是烛光一晃的错觉。 易知玉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走到床边坐下。 她眉眼温柔,声音轻软如春日溪流: “月柔,来,该喝药了。” 沈月柔乖顺地点了点头,微微启唇,任由易知玉一勺一勺,细致地将温热的汤药喂入她口中。 药汁苦涩,她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易知玉专注的侧脸——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小心翼翼的举动,无一不在证明:眼前这个人,已全然在她掌心。 看着易知玉如今对自己这般体贴入微、百依百顺,沈月柔胸中那股炽烈的恨意,终于稍稍消散了几分。 第443 章 十分上心,十分受用 心口那股憋闷的郁气,也仿佛被这温言软语熨帖了些许。 虽则此番代价惨重——真真切切挨了一刀,甚至要留下终身去不掉的疤痕——可至少,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 易知玉的信任,她已牢牢握在手中。 若非如此,这伤、这疤,岂非全都白受? 这般一想,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总算平息了些许。 她垂眸,掩去眼底那丝冰冷的算计,只剩下一片恰到好处的依赖与柔弱。 一碗药喂尽,易知玉取出丝绢,轻轻替她拭了拭嘴角,又扶着她缓缓躺下,仔细掖好被角。 “月柔,你且好生歇着,莫要多思。” 她柔声叮嘱, “我过些时辰再来看你。” 沈月柔轻轻“嗯”了一声,目送易知玉端着空碗起身,步履轻缓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沈月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痛是真的,疤也会是真的。 可易知玉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感激——更是真的。 这笔买卖,虽不完美,却终究……是她赢了。 时光流逝,一晃又是快一个月过去。 经过一段时日的精心将养,在易知玉无微不至、出手阔绰的照拂下,沈月柔恢复得极快。 不出月余,伤势已大致痊愈,行动坐卧与常人无异。 只是背后那道狰狞的疤痕,依旧盘踞在肩胛之下,如一条蛰伏的蜈蚣,每每更衣对镜时便刺入眼帘,让她心中总有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 所幸易知玉对此极为上心,不惜重金搜罗来各式珍稀的祛疤膏药,日日亲自或遣人替她涂抹; 又流水般送来无数绫罗绸缎、珠宝钗环,仿佛要将世间华美之物都堆到她眼前,以慰她“受惊的心灵”。 这般糖霜蜜裹的补偿,到底让沈月柔的心情松快了不少。 此刻,她正端坐在妆台前,由着婢女为她梳理长发、簪戴珠翠。 铜镜中映出一张娇艳明媚的脸庞,只是当目光无意间掠过镜中自己半褪的中衣,瞥见肩后那抹淡红凸起的痕迹时,她眼底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可这丝不快,很快便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覆盖——那便是得意。 这些时日,易知玉对她的体贴与纵容,她感受得再分明不过。 人参燕窝如寻常茶饭般送入她房中,名贵衣料与珍奇首饰几乎堆满了她的箱笼。 易知玉待她,简直比待亲妹妹更甚。 自她身子好转,易知玉便常携她外出,今日绸缎庄,明日珍宝阁,后日又是什么古玩铺子…… 只要她多看两眼、略提一句,易知玉便毫不犹豫地掏银子,眼都不眨。 简直成了她随心所欲的钱袋子。 今日亦是如此。 不过是听闻城中最大的首饰铺子珍宝阁上了新货,她随口一提,易知玉便笑盈盈地应下,说要陪她去“好好置办些东西”。 想到等会儿能在铺中恣意挑选,所有账目皆由易知玉心甘情愿地付清,沈月柔嘴角的笑意便压不下去,心底那点因疤痕而起的芥蒂,也被这膨胀的得意冲淡了许多。 蠢人便是蠢人。 就算重活一世,骨子里还是那般好拿捏、好糊弄。 她正对着镜中自己娇美的容颜暗自嗤笑,屋外便传来了易知玉轻柔的唤声: “月柔。” 听得这声音,沈月柔心中愈发得意——瞧瞧,如今连“请”都不必,易知玉便主动寻来了,哪还有半分从前那般端着架子的模样? 她脆生生应道: “诶,嫂嫂,我在呢。” 话音未落,易知玉已款步走了进来,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通身气度温婉清雅。 她见沈月柔仍坐在妆台前,便柔声道: “还没收拾妥当?不妨事,我在此等你,你慢慢来。” 沈月柔心中受用极了,面上却只抿唇一笑,声音娇软: “好,那嫂嫂先坐坐,我很快就好。” 易知玉含笑点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沈月柔旋即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小翠吩咐道: “还不快给嫂嫂上茶?要前几日庄子上新送来的雨前龙井。” “是,小姐。” 小翠忙应声退下。 妆镜中,沈月柔望着易知玉安静等候的侧影,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很快,小翠便奉了茶上来。 易知玉接过青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温声道: “这茶叶……似乎不够润喉,喝起来有些发涩。” 沈月柔闻言,故意露出几分疑惑,眨了眨眼: “啊?我喝着倒觉得尚可……许是我尝不出好坏。” 易知玉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无妨。我那儿正好新得了一批今年刚收的珍品,回头便让人给你送些过来。那茶汤色清亮,入口甘醇,你定会喜欢。” 沈月柔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 瞧瞧,如今根本无需她费心暗示,只消一点点“不够好”的苗头,易知玉便会忙不迭地将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方才她刻意吩咐小翠用次一等的茶叶待客,易知玉果然一尝便知,立时就要赠她上品。 她心中得意翻涌,面上却适时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推拒: “嫂嫂这些日子已为我破费良多,衣裳首饰、药材补品……如今连茶叶都要赠我顶好的,我……我当真有些过意不去了。” 易知玉却只是莞尔,目光真诚: “既然是亲姐妹,又何须分得这般清楚?我的东西,你只管用便是。” 沈月柔这才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漾开甜意: “那……月柔便谢过嫂嫂了。” 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又提起: “听说今日珍宝阁上了不少新货,也不知有没有合眼缘的样式……” 易知玉立刻接道: “待会儿去了便知。若有看中的,嫂嫂给你买。” 沈月柔抬起眼,眸中光彩熠熠,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 “嫂嫂待我真好。” 易知玉只是含笑,语气轻柔如风: “都说了是姐妹,不必总这般客套。”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晕开一片暖融的光影。 第444 章 极为看重 沈月柔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片冰凉而得意的笑意。 继续妆发的沈月柔,并未因易知玉在旁等候而有丝毫匆忙。 她甚至不着痕迹地瞥了身后梳头的婢女一眼,眸光微动。 那婢女会意,手中玉梳的动作愈发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将本就顺滑的青丝梳理得纹丝不乱,却又反复缠绕,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事。 另一侧负责上妆的丫鬟也放轻了动作,蘸取胭脂的笔尖在瓷碟边缘反复轻抿,迟迟不落向沈月柔的脸颊。 沈月柔端坐镜前,望着镜中自己逐渐成型的精致妆容,以及镜角映出的、安静坐在窗边椅上的易知玉,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勾了勾。 ——她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让易知玉等,让易知玉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等。 这等待本身,便是权力,是掌控,是她地位转变最无声却最有力的证明。 从前易知玉哪会这般迁就她? 如今,却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描眉画黛。 时间悄然流逝,一炷香功夫过去,妆发仍未完毕。 沈月柔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朝易知玉的方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娇柔的笑: “哎呀,瞧我这慢手慢脚的,让嫂嫂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半点催促的意思也无,依旧任由婢女慢悠悠地在她发间穿插珠钗。 易知玉闻言抬起眼,面上毫无不耐,反而温然一笑,声音柔和: “不妨事的。妹妹慢慢收拾,不必着急。今日天光尚早,我们有的是时间。” 这全然包容、甚至带着几分纵宠的话语,如同最醇厚的蜜糖,浇在沈月柔心头那簇得意之火上,让那火焰烧得愈发明亮,几乎要映亮她眼底那片冰冷的得意。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一副被娇宠惯了的无忧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怎样一片算计得逞的、冰凉的海。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廊下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位穿着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匆匆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着易知玉与沈月柔分别深深福身,随即抬起脸,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焦灼,目光径直落在易知玉身上,语气又急又忧: “夫人,您可还在!老奴正担心您已经出门了……实在是没法子了,小姐和少爷自打晨起便一直哭闹不休,特别是慕安少爷,拧着性子非要等您回去,一同用早膳不可。乳母嬷嬷将各样粥点羹汤都试了个遍,好话哄尽了,小祖宗就是一口不肯沾,眼泪汪汪的,瞧着揪心……老奴见实在哄不住,这才斗胆过来寻您,想请您回去瞧一眼。” 她喘了口气,又急急补充道: “不若夫人您先回院里一趟?安抚安抚少爷小姐?他们见到您,定然就肯听话了。” 易知玉听罢,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语气却依旧平稳: “孩子偶尔哭闹是常事,总不能次次都由着他们,一闹便要守在跟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专心对镜、实则竖耳倾听的沈月柔,声音放得更缓, “今日我已应了月柔要陪她出门,此时折返,时辰怕是赶不及了。” 她转向那婆子,吩咐道: “这样吧,你们且再多些耐心。将安儿和昭昭平日爱玩的九连环、布老虎那些玩意儿都拿出来,陪着他们玩一会儿,分散了心思,自然便不闹了。哄得他们肯吃东西,便是你们的功劳。” 婆子脸上露出明显的难色,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再劝。 易知玉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主母威仪: “好了,我晚饭前定然回来,届时再去陪他们。你先下去吧,好生看顾着,莫要由着他们哭伤了身子。” 婆子见她心意已决,只得将满腹话语咽了回去,垂首低声应道: “是,夫人……老奴晓得了。” 说罢,她又行了一礼,这才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沈月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得意如同被风鼓起的帆,瞬间涨满。 瞧瞧,如今易知玉为了陪她,竟是连亲生孩儿的哭闹都搁在一旁了。 这些日子,易知玉几乎日日守在她这屋里,端汤送药,嘘寒问暖。 待她康复能出门后,更是三天两头陪她逛铺子、选首饰,心思全然放在她身上,倒将一双儿女冷落了不少。 ——看来这“救命之恩”的份量,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重到足以让易知玉全然陷入“必须对她好、补偿她”的执念里,连为人母的本能都暂且抛却了。 她心中畅快无比,面上却适时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歉疚与不安,轻声细语道: “嫂嫂,这些时日你总陪着我,都没怎么顾得上昭昭和慕安……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要不,今日你还是回去瞧瞧孩子吧?出门逛街,什么时候都行的。” 易知玉立刻转头看向她,目光坚决,毫不犹豫: “那怎么行?你难得想出去走走,我自然要陪着。不过是半日功夫,晚饭便回了,又不是十天半月不归家,不打紧的。” 这番话,如同最醇美的琼浆,灌入沈月柔心田。 她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漫出眼底,却强行抿住,只让那欢喜在眉梢眼角盈盈流转,声音愈发甜软娇柔: “嫂嫂待我这般好……我这心里,真是欢喜极了。” 听到沈月柔这话,易知玉轻笑一声,目光温软如水: “你待我一片赤诚,舍身相护,我自然也要将你放在心尖上疼着。” 这话如同蜜糖浇顶,沈月柔心底那点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又刻意磨蹭了片刻,将发间一支珍珠步摇调整了又调整,才终于悠悠起身,软声道: “嫂嫂,我好了。” 易知玉也随之站起,极自然地伸出手。 沈月柔将手递过去,两人便这般亲昵地手挽着手,并肩走出了院门。 第445 章 想和二哥沈云舟亲近 一路上,穿花拂柳,过月门,经回廊。 沈月柔与易知玉挽手并肩而行,裙裾拂过青石小径,二人一起朝着府门口走去。 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妥,静静地停驻在石阶旁。 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亮,垂首轻踏着前蹄。 车夫早早候在车辕边,见二位主子亲昵行来,忙不迭搬下一张铺设软垫的矮凳,稳稳置于车旁。 易知玉与沈月柔在马车前站定。 易知玉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扶住沈月柔的手臂,眉眼间尽是温存细致: “妹妹上车吧,仔细脚下,我扶着你。” 沈月柔见易知玉竟亲自搀扶自己,心头那点得意又如细泉般汩汩冒出。 她面上却适时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与不安,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怎好劳动嫂嫂亲自扶我……倒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说什么见外话。” 易知玉轻笑一声,手上力道却稳, “既是自家姐妹,本就该相互照应着。” 说罢,她一手稳稳托住沈月柔的小臂,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小心翼翼地搀着她踩上矮凳,登上马车。 那姿态呵护备至,仿佛沈月柔是件易碎的琉璃珍品。 待沈月柔在车厢内坐稳,侍立在一旁的小香才上前一步,恭敬地扶住易知玉。 易知玉借力,步履轻盈地上了车,在沈月柔身侧落座。 小香仔细地将车帘理好,又检查了门窗是否严实,这才退开一步。 锦缎帘幕垂落,霎时将外头的天光、人影与声响隔绝了大半,车厢内自成一方静谧私密的小天地。 车夫见一切妥当,利落地跃上车辕,手中马鞭在空中轻轻一扬,发出一声清脆的鞭响。 骏马得了指令,昂首迈步,车轮随之缓缓转动,碾过府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而沉稳的辘辘声响。 马车沿着宽阔的街巷前行,径直朝着城中最为繁华、珍宝汇聚的珍宝阁驶去。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软垫舒适。 沈月柔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易知玉。 窗纱透入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副温婉侧颜,愈发沉静柔和。 沈月柔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这辆驶向珍宝阁的马车,载着的可不只是她们两个人这么简单。 更载着她沈月柔唾手可得的、金光璀璨的富贵未来。 如今眼前的一切,显然正沿着她精心铺设的路顺畅前行。 易知玉这颗棋子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接下来,便该着手解决与沈云舟——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好二哥”——之间的陈年龃龉了。 只要修复了这份兄妹情谊,一步步将他笼络拿捏,她的前路,岂止是锦绣前程?简直是通天坦途! 届时,再借沈云舟之手攀上东宫,太子妃之位,乃至那母仪天下的凤座,又何尝不是触手可及? 想到此处,沈月柔心潮澎湃,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手中的丝帕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侧眸看向身旁静坐的易知玉,一股急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定了定神,先与易知玉闲话起近来的晴雨冷暖,身体调养的状况,又议论了一番时下京中最时兴的衣裙花样与首饰款式。 待气氛足够松缓自然,她才似不经意般,轻轻将话题一转,面上适时浮起几分为难与忐忑,声音也放得轻软迟疑: “对了嫂嫂……你,你可还记得我上回同你说的,想请二哥一同用顿便饭的事?不知……你可有方便的时候,向他提过?” 听到这问题,易知玉唇角轻轻勾起,纤长的睫羽微颤,睁开了眼,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自然是说过的。” 见易知玉已然代为转达,沈月柔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几乎忘了掩饰那份急不可耐,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那沈云舟——啊不,二哥他……他怎么说?他可愿意?” 易知玉将她眼中那份炽热的期盼看得分明,唇边笑意更深,语气里带上几分打趣: “看妹妹这模样,想来是有些心急呀?” 这话如冷水泼面,让沈月柔脸色蓦地一僵。 她慌忙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支吾道: “我、我这……我只是……” 易知玉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语气温柔而包容: “我都明白。你就是想早些和你二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对不对?” 沈月柔见易知玉给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的借口,连连点头: “对对对,嫂嫂懂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顺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再次追问: “那……二哥他究竟如何想的?他可愿赏脸,同我一起吃顿饭?” 易知玉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清澈柔和,却让沈月柔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心虚,几乎想要移开视线。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注视时,易知玉温和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自然是愿意的。” 她顿了顿,看着沈月柔骤然亮起的眸子,继续温言道: “我前几日同他提时,他当时便应下了。只是这几日朝中公务繁杂,他实在抽不开身。他说了,待忙过这阵,便定下日子,和你好好吃顿饭。” “真的吗?!” 沈月柔喜出望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沈云舟,不,二哥他真的……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易知玉轻笑一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自然是真的,这等事,我岂会骗你?” 她目光柔和地望向沈月柔,语气温和: “我同你二哥提起时,他并未多作犹豫,径直便应了。你且放宽心,我知道你一心盼着兄妹和睦。待过几日的席面上,你们二人将往日的误会摊开来说清楚,心结解了,情分自然也就回来了。” 沈月柔听着,只觉得一颗心被巨大的喜悦充盈得几乎要飘起来。 易知玉那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如同甘泉,注入她焦渴期盼的心田,听得她通体舒坦。 第 446章 畅想未来 心中那股狂喜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骤然找到了出口,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炸裂开来! ——太好了!她的盘算竟这般顺利就成了! 她原以为要借着易知玉这条线,费尽心思,一点点撬动沈云舟那扇冰冷紧闭的心门,少不得需要漫长时日的铺垫与周旋。 毕竟兄妹多年疏离,积怨非浅,岂是轻易能够化解? 谁曾想,这才不过提了一次,易知玉竟已说动了沈云舟! 这简直……是喜从天降,顺利得让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狂喜如潮水般冲刷着她,而在这浪潮之下,一丝更深的惊讶也悄然浮起——这个易知玉在沈云舟心中的分量,看来远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沈云舟能如此爽快应允,固然有易知玉开口的情面,恐怕也少不了自己那场“舍命相救”带来的恩情加持。 看来,那夜挨的一刀、留下的疤,虽然代价惨痛,却实实在在是一步妙棋! 她心念电转,瞬息间已将利弊权衡清楚。 面上却适时地紧紧回握住易知玉的手,眼中光影激动地闪烁,仿佛已经透过此刻,望见了自己凭借兄长权势扶摇直上、最终凤冠加身的辉煌远景。 声音里刻意掺入几分因激动而难以自抑的微颤,她抬眼望向易知玉,目光中盈满“真挚”的感激: “嫂嫂……知道二哥愿意同我吃饭,我这心里……实在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定是嫂嫂你在二哥面前为我说了好话,他才会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若不是嫂嫂你从中斡旋调停,只怕我同二哥之间,这辈子都没机会说清误会了。” 她顿了顿,语带哽咽, “月柔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见她这般情真意切的感激模样,易知玉只是温然一笑,目光清澈见底,毫无城府: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不过是在中间传个话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沈月柔的手背,语气温和, “你和云舟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亲兄妹之间,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到时候饭桌上,你们好好把话说开,心结自然就散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她话语轻柔,神情真挚,仿佛真的全心全意盼着他们兄妹冰释前嫌一般。 沈月柔立刻从善如流,连连点头,语气乖顺: “嫂嫂说的是。我一定借着这顿饭,好好同二哥谈,定将往日的误会都说清楚,绝不让嫂嫂再为我们操心。” 易知玉欣慰地点头: “你能这样想,便最好了。能看到你们兄妹和睦,我这心里,也着实欢喜。” “我也欢喜,” 沈月柔附和道,脸上绽放着感激依赖的笑容, “能有机会同二哥修复关系,我不知盼了多久。”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派纯然感激的模样。 唯有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算计与炽热野心,如同暗流下的礁石,几乎快要遮掩不住,刺破这片温情脉脉的假象。 一想到与沈云舟修复关系的机会近在眼前,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浑身的激动了。 拿捏住易知玉固然好处无穷,锦衣玉食、珍玩宝器唾手可得。 可易知玉再如何,终究只是个深宅妇人,除了用银钱溺爱她、用物质填补她,于真正的权势、地位、前程上,又能帮得上多少? 她如今能在府中过得体面,能在人前挺直腰杆,倚仗的不过是沈云舟夫人这个名头,而这名头的分量,说到底还是系在沈云舟身上。 倘若有一日易知玉失宠,那她如今的风光,岂非空中楼阁?到时候连带着自己也得不到更多的好处了。 所以,和沈云舟打好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能和这个二哥将关系处好,那一切的一切,便全然不同了。 沈云舟是谁?他可是侯府的世子,未来板上钉钉的侯爷! 他还是手握重权、圣眷正浓的一品大将军! 前程似锦,未来指不定能权倾朝野的。 若得他真心庇佑,莫说在沈府,便是在这京城之中,她沈月柔也能昂首挺胸、横着走! 到时谁人敢轻慢她?谁人敢给她半分脸色看? 不仅如此……有了这般煊赫的家世与兄长的扶持,她想要攀一门至高无上的亲事,岂非易如反掌? 到时候哪怕当个太子妃也不过是个很简单的事情,甚至是未来的皇后之位,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毕竟,沈云舟与东宫的太子殿下,可是交情非常深厚的。 待她与二哥关系亲厚,借着他的引荐,自然能轻易认识太子殿下,然后踏入那最高贵的圈子。 以她的聪慧和才情,再加上沈家这般权势背景,要入太子的眼,进而登上那母仪天下的凤座……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沈月柔越想,眼中光芒愈盛,那灼热的光几乎要烧穿她强作的平静表象。 心跳如擂鼓,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麻,仿佛那泼天的富贵与尊荣,已然触手可及。 一旁的易知玉,将她这番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快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些许玩味,些许冰凉,宛若静水深流下悄然掠过的暗影。 只一瞬,那抹异色便消失无踪,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和煦、毫无城府的模样,仿佛只是见沈月柔开心,便也跟着一同欢喜。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朝着那琳琅满目的珍宝阁驶去。 车厢内,一个沉浸在滔天野望中近乎颤栗,另一个则静坐含笑,宛如一幅最和谐安宁的仕女图。 只有窗外漏进的光,偶尔掠过易知玉低垂的眼睫,投下浅浅一片幽暗的影。 很快,马车便在一座装潢气派的楼阁前稳稳停下。 鎏金的匾额上,珍宝阁三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易知玉与沈月柔在丫鬟的搀扶下,先后下了马车。 早有眼尖的伙计通报进去,掌柜的亲自迎了出来,满面堆笑,躬身将二人请入店内。 “夫人、小姐今日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第 447章 买首饰 掌柜的一边引着二人往内走,一边殷勤介绍着。 “正巧今日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玉器,件件都是珍品,已命人呈在二楼雅间,还请二位移步赏鉴。” 沈月柔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矜持而得意的笑,侧首与易知玉相视一眼,便一同随着掌柜的,踏上了铺着软毯的楼梯。 店门口,沈府的马车安静地停在一旁。 跟来的几名下人候在车边,一边收拾着车辕马具,一边低声闲谈起来。 一个年轻些的小厮朝店内望了望,压低声音道: “嘿,瞧见没?如今二夫人待三小姐,可真是没得说,好得跟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似的!这些日子三天两头陪着出来逛,买的东西怕是都能堆成山了……这以前这二位关系可是没这么好的,现在竟然这般和睦了?”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婆子听了,脸上立刻浮起“我全知道”的神色,瞥了小厮一眼,带着几分卖弄道: “还能为啥?还不是因为三小姐舍命救了二夫人的缘故!二夫人之所以对三小姐这么好,都是因为在报恩呢!” “竟有这事?” 小厮吃了一惊, “我怎的一点风声都没听着?你打哪儿知道的?” 婆子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炫耀: “你们这些在外院伺候的,自然不晓得内情。我可是在二夫人跟前走动的人,知道的总比旁人多些。” 她左右瞧瞧,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 “我告诉你,前些日子二夫人同三小姐一同出城去寺庙,半道竟遇上了劫匪!那劫匪可是凶狠的狠,竟然要杀人灭口,那刀眼看着就要砍到二夫人身上了,千钧一发啊!是三小姐扑上去,生生替二夫人挡了一刀!听说伤得可重了,流了好多血,昏迷了好几日才醒……三小姐这般救二夫人,二夫人能不感动吗?自打那以后,这二夫人就把三小姐当成心尖肉了,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自己有的全给她呢!” 小厮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恍然道: “原来如此……我就说,这关系怎的突然就铁桶一般了。” 婆子连连点头,又努了努嘴,示意店内二楼的方向: “瞧瞧,今日昭昭小姐和慕安少爷在府里哭闹着要娘亲,二夫人都没顾上,一心只陪着三小姐来这儿逛呢,这三小姐在二夫人这的分量可是比少爷小姐们都重要呢!我看啊,今日这账目,怕是又得好几千两银子往外出咯!” 两人说着,不约而同地又朝那气派的楼阁望了一眼,眼中尽是感慨与艳羡。 当下人们在店外低声议论之际,沈月柔与易知玉已被掌柜恭恭敬敬地引上了二楼。 二楼陈设更显雅致清幽,檀木多宝阁上错落摆着各色珍玩,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沉水香。 此处专为贵客所设,所呈之物,无论材质、工艺,皆远非一楼那些寻常首饰可比。 掌柜亲自捧出数个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头陈列的玉器,质地温润如脂,雕工玲珑剔透,在透窗而入的天光下,流转着莹莹光华。 沈月柔只瞥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便几乎要漫出来。 她强自按捺,只将目光淡淡扫过,作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易知玉在她身侧温声开口: “妹妹尽管慢慢看,若有合眼缘的,只管挑便是。” 说罢,又转向掌柜, “新到的珍品,可都在这儿了?” 掌柜忙不迭躬身: “回夫人,全在此处了,件件都是顶尖的货色,不敢有半点马虎。” 沈月柔心中早已雀跃,面上却依旧端着几分矜持,缓步上前,纤指逐一拂过那些冰肌玉骨般的物件。 时而拾起一只通透无瑕的翡翠玉镯,对光细看; 时而捧起一套累丝嵌宝的玉石头面,指尖轻触其上繁复的纹路。 她挑得极认真,仿佛每一件都需反复斟酌,那姿态,倒真像位眼光挑剔的世家贵女。 易知玉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只要沈月柔对某件东西多看了两眼,或指尖停留片刻,她便轻轻颔首,示意掌柜包起。 如此这般,不过半个时辰,沈月柔“精挑细选”出的物件,已堆满了三四个硕大的锦盒。 掌柜命伙计又取来几个黑漆描金的托盘,才勉强将那些玉簪、玉佩、玉环、玉摆件悉数盛放。 看着这满目莹润生辉、流光溢彩的玉器,沈月柔眼中满是掩不住的亮光,心中那叫一个畅快得意——这可都是她今日的斩获! 瞧这质地,温润如脂; 看这雕工,玲珑剔透; 辨这水色,清透纯净…… 件件皆非凡品,定然都是价值不菲。 她这一趟,简直是赚得盆满钵满,心中那股子欢喜如同煮沸的蜜糖,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泡,几乎要乐开了花。 一旁的易知玉这时又温声开口,语气里尽是纵容与宠溺: “月柔,可都挑好了?若还有瞧上眼的,不必顾忌,尽管挑便是。今日咱们出来,图的就是一个尽兴。”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让沈月柔心中愈发受用,那股膨胀的得意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漫溢出来。 她强压着几乎要翘上天的嘴角,面上却适时摆出一副“已经足够了”的赧然模样,声音娇软: “嫂嫂这话说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咱们都快将这柜台搬空了,怎会没挑好呢?” 她眼波流转,扫过那些即将属于她的珍宝,笑意盈盈, “嫂嫂放心,我喜欢的,可都在这儿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地掠过那些玉器,颔首道: “挑好了便好。今日这些物件,成色确实上乘,值得一买。” 说着,她转向候在一旁的掌柜,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把这些都包起来吧。” “是,夫人!” 掌柜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应声,转身便指挥伙计们小心上前,用柔软的锦缎将那堆玉器一件件仔细包裹,装入衬着丝绒的锦盒之中。 第448 章 京楼用饭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柜台后,取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熟练的拨动,又提笔在洒金笺上快速书写, 片刻后,双手捧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账单,恭敬地递到易知玉面前: “夫人,这是今日所有玉器的细目与总价,请您过目。”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账单,垂眸细看。 一旁的沈月柔也忍不住好奇,微微倾身凑了过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账单最下方那个醒目的数字上时,瞳孔不禁微微一缩,心头狂喜的浪潮轰然涌起—— 壹万两整! 今日这些玉器首饰,竟要花费整整一万两银子! 算上这些日子以来,易知玉流水般送到她房中的绫罗绸缎、珠宝钗环、珍奇补品…… 零零总总加起来,怕是已从这位“好嫂嫂”手中得了不下三万两的好处! 这三万两雪花银,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攒不下,如今却轻飘飘地落入了她的私囊。 沈月柔只觉一股滚烫的兴奋直冲头顶,眼中那点光亮霎时变得更加灼热、更加贪婪,几乎要迸溅出来。 她赶紧垂下眼帘,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眸中几乎失控的亢奋。 指尖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触碰到袖中冰凉丝滑的布料,那真实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易知玉目光轻轻扫过账单,面上依旧是一片沉静无波,仿佛那上面的数目与寻常开销无异。 她只是略略侧首,对着身后侍立的小香,声音轻柔地唤了一声: “小香。” 小香立刻会意,动作利落地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奉与掌柜。 掌柜连忙躬身接过,脸上堆满笑容,连声道: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小姐慢走,东西稍后便差人稳妥地送到府上!” 一旁冷眼旁观的沈月柔,将易知玉这眼都不眨便撒出巨款的做派尽收眼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混合着鄙夷与轻蔑的冷光。 ——蠢货。 真真是蠢钝如猪,好骗到了极点。 自己不过是学着颜氏上一世假装真诚的路数,稍加布局,演了场简单的“救命”戏码,竟就能将她收得如此服服帖帖,心甘情愿地掏出大把银钱,眼都不眨一下。 难怪上一世会被颜氏盯上,这般有钱无脑、心肠又软得如同面团的冤大头,谁见了不想将她当成取之不竭的钱袋子? 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她便感恩戴德,掏心掏肺,恨不能将整个身家都捧来“报答”。 就如同上一世对颜氏那般,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塞给那位“好大嫂”,如今不过是换了自己,这换汤不换药的把戏,竟也照样奏效。 重活一世,竟还是这般愚蠢,这般好拿捏。 这般量身定做般的“垫脚石”,简直是为她沈月柔的青云路铺就的。 根本无需再多费周折,就已将易知玉牢牢捏在掌心,予取予求。 正当沈月柔心中翻涌着这些冰冷而得意的心思时,易知玉已结清了账目。 她转回身,目光恰好捕捉到沈月柔眼中那丝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贪婪的兴奋光芒。 易知玉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勾,那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下一瞬,她便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神色,对着沈月柔柔声道: “我在京楼定了席面,今日的午饭就在那儿用,可好?” 沈月柔闻声,立刻从翻腾的思绪中抽离,迅速敛去眼中异色,换上那副惯有的、温顺乖巧的模样,声音甜软: “嫂嫂安排便是,月柔都听嫂嫂的。” 易知玉轻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愈发体贴: “那咱们便过去。京楼的蟹粉狮子头、鲤鱼焙面,还有那薄皮灌汤包,都是京楼一绝,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等用了午饭,若是还有精神,咱们再去旁处逛逛,傍晚时分再回府,如何?” 听着易知玉这般周到细致的安排,沈月柔嘴角的笑意不由更深,眼底那点因算计得逞而生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却依旧柔顺: “嫂嫂安排得极妥当,都听嫂嫂的。” “嗯,” 易知玉微微颔首, “那咱们便下去吧。” 说着,她看向一旁恭候的掌柜,吩咐道: “劳烦掌柜安排人,将东西稳妥送至沈府。” “夫人放心!” 掌柜忙不迭应承, “小的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定将东西毫发无损地送到府上,请您放心去用膳。” 易知玉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楼梯走去。 沈月柔立刻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两人便这般相依着缓步下楼。 出了珍宝阁,马车早已候在门前。 易知玉依旧先一步上车,回身向她伸出手。沈月柔将手递过去,借力上了车,两人并肩坐稳。 掌柜一路殷勤相送,直至将二人送到门外马车旁,看着她们在丫鬟搀扶下重新登车,这才躬身退下。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目光。 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最为驰名的“京楼”驶去。 车厢内,熏香袅袅。 沈月柔满心得意的靠着软垫,心中不停的回味着方才那一万两银票易手的瞬间,心里的得意与对易知玉的轻蔑,如同蔓草般无声滋长。 而易知玉,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侧颜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静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声响。 很快,京楼便到了。 马车在那座气派恢宏的三层楼阁前稳稳停住。 鎏金的匾额高悬,“京楼”二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石狮肃立,气度不凡。 二人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沈月柔脚刚落地,目光便是一凝——只见京楼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已整整齐齐候着数人。 为首的是个身着暗纹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一见易知玉下车,立刻带着身后几名衣着体面的管事快步迎上,在阶前站定,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划一。 “夫人安好。” 那为首男子直起身,脸上堆着得体而客气的笑容, 第449 章 十足的脸面 “知晓夫人今日要过来用饭,在下早已命人将酒菜备妥,只等夫人驾临了。” 他语气里的那份敬重,几乎要满溢出来,一点都不像是寻常客套。 易知玉见状,只是微微一笑,颔首道: “掌柜的这般也太客气了些。我不过是携妹妹来用个便饭,何须劳动你亲自在门口相候?” 那掌柜立刻又抱了抱拳,姿态放得更低: “夫人能过来用饭,是京楼的荣幸。在下在此恭候,实属分内之事,应当的,应当的。” 说着,他侧过身,朝着楼内方向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姿, “夫人,小姐,里边请。” 易知玉点了点头,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沈月柔,眉眼温和: “月柔,我们进去吧。” 一旁的沈月柔,自看到京楼门口竟有人专程等候起,心中便已掀起了波澜。 再听易知玉唤那人“掌柜的”,心头更是猛地一跳——这竟是京楼的老板亲自出迎! 这可是名震京华、号称“天下第一楼”的京楼! 能在此处稳坐老板之位的人,绝非等闲。 她曾听人议论,京楼背景深不可测,往来宾客非富即贵,便是寻常四五品的官员到此,也未必能劳动老板露面。 可易知玉……不过一个内宅妇人,竟能让这位分量不轻的老板亲自候在门口,言辞举止间奉若上宾? 这面子,这排场……未免也太骇人了些。 她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被易知玉轻声一唤,立刻回过神,迅速将眼底那抹震惊压了下去,换上温婉娴静的笑容,声音轻柔: “好的,嫂嫂。” 说罢,她便做出副乖巧模样,微微落后半步,跟在易知玉身侧,一同朝楼内走去。 老板亲自在前引路,步履稳健,态度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穿过京楼那布置得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的大堂时,行至楼梯口,老板停下脚步,转身再次躬身,手臂引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夫人,天字一号包厢已为您预备妥当,酒菜亦已齐备。请您随在下上楼。”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便携着沈月柔缓步上楼。 包厢设在二楼最里侧,推门而入,只见内里陈设清雅,临街是一排雕花长窗,视野开阔,窗下置着一张花梨木圆桌,桌上汝窑茶具莹润生光,墙角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清芬袭人。 “酒菜稍后便上,夫人与小姐请稍坐。” 老板亲自为二人斟了茶,这才躬身退了出去,临走还将房门轻轻掩实。 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唯闻窗外隐约的市声,与楼板缝隙间漏下的、模糊不清的谈笑。 熏炉里青烟笔直,纹丝不动,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幽深静谧。 小香安静地侍立在易知玉身后,垂眸敛目,呼吸轻缓,随时待主子一个眼神、一声轻唤。 沈月柔今日出门并未带上小翠,此刻厢房内除了她们二人,便只有小香一个。 她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水,借由氤氲升腾的白气遮掩,目光却如同游移的蛛丝,再次悄然黏向对面神色平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易知玉。 ——这位二嫂的面子,当真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连京楼的老板都需亲自候在门口,笑脸相迎,一路引至这天字一号包厢,殷勤备至。 这种体面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而易知玉,却仿佛全然未察觉她探究的视线。 她只是姿态闲适地拿起方才老板亲自斟好的那盏茶,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眉目舒展,似是品着寻常佳茗。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沈月柔,目光温和如常: “先喝杯茶润润喉吧。酒菜应该很快便上了。” 沈月柔立刻收敛了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打探,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柔顺: “嗯,我不急的,正好坐会儿,歇歇脚。” 见易知玉点了点头,便又自顾自地垂眸品茶,沈月柔也端起茶盏,借着那袅袅茶烟与杯沿的遮挡,眼珠再次不受控制地转动,细细打量起对面的人来。 这些时日,她与易知玉同进同出,早就已经感觉到了如今易知玉身份地位的不同。 无论去绸缎庄、胭脂铺,还是首饰阁,那些掌柜无不早早候在门口,笑脸相迎,态度恭敬又客气。 起初,她只以为这是商家对待挥金如土的大主顾应有的殷勤。 可今日到了京楼,亲眼见着连京楼的老板都需亲至门前迎候,一路引至这象征最高规格的天字一号包厢,甚至亲自斟茶…… 这便绝非“有钱阔绰”四字可以解释的了。 这里可是京楼。 京城第一楼,往来无白丁,谈笑皆权贵。 莫说寻常富户,便是那些五六品的官员来此,也未必能劳动老板大驾,亲自出迎、一路陪同、斟茶倒水。 这已不是银钱能买到的礼遇。 这分明是……身份与地位使然。 只有身份足够贵重、地位足够超然,才能让这见惯了王公贵胄、高官显爵的京楼老板,放下身段,如此小心翼翼地奉承伺候。 想到这,沈月柔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正安然品茶的易知玉,眼珠子在眼眶里悄然转了一转。 一个念头如藤蔓般攀上心头——易知玉一个后宅妇人,能走到哪儿都享有这般超然待遇,恐怕……归根结底,还是因着沈云舟的缘故吧? 若非背靠沈云舟这棵大树,以她一个商户女的身份,纵使嫁入侯府,又岂能有如此大的脸面,让京楼老板都需折腰? 思及此,沈月柔心中那点因易知玉特殊待遇而生的惊疑,便化作了更深的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唇,随即抬起眼,脸上绽开一抹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笑容,仿佛只是闺中姐妹间最寻常的闲聊: “嫂嫂,你是经常来这京楼吃饭么?” 她的声音娇软甜润,眼神清澈见底,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不谙世事、单纯好奇的小姑子。 第 450章 京楼是自家产业 听到问话,易知玉轻轻挑了挑眉,目光温然地看向她,语气平常地答道: “偶尔罢了。有时候出来铺子里查账,或是逛得乏了,便会顺道过来用顿饭。” 她微微一顿,反问道, “怎么了?” 沈月柔依旧维持着那副不经意的模样,眉眼弯弯: “哦,也没什么。就是方才看见老板候在门口亲自迎你,想着你定然是常客,与老板熟稔了,人家才会这般周到客气呢。” 她顿了顿,又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继续问道: “可若嫂嫂只是偶尔过来……那这京楼的老板,也未免太懂规矩、太讲礼数了些,竟还特地在门口候着。” 她眨了眨眼,将话题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式的天真猜测: “不过,我瞧旁的那些客人进进出出,也没见他这般殷勤周到呀?莫不是因为……二哥平日里来得勤,成了这京楼的贵客,所以他们爱屋及乌,对咱们沈家女眷也格外客气些?” 终于听到沈月柔将话题引到了这“重点”上,易知玉又是一声轻笑。 她再次端起那盏温热的茶,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浮在水面的碧色叶片,姿态闲适,仿佛在品味着沈月柔话里的深意。 慢悠悠地啜饮了一口清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你二哥……他确实是经常来此处。若论起来,倒也称得上是这京楼的上宾了。” 这话落入沈月柔耳中,她心中的那点疑惑瞬间了然了。 ——果然如此! 她就知道! 易知玉一个后宅妇人,怎可能有那般天大的脸面,能让京楼老板都需亲迎陪侍、恭敬备至? 搞了半天,终究还是沾了她那位好二哥沈云舟的光! 一切殊荣,一切体面,追根溯源,仍是牢牢系在沈云舟的身上。 若无沈云舟,易知玉不过是个空有侯府儿媳名头的商户女,哪能走到哪里都被人如此高看一等? 沈月柔垂下眼帘,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掩去了眸底那抹混合着释然、轻蔑与更炽热野心的复杂光芒。 看来,她必须得加快步伐,尽快修复与那位位高权重的二哥沈云舟之间的关系了,她得尽快的,牢牢地抓住沈云舟这根通天梯。 只要将这层兄妹情谊牢牢握在手中,往后她沈月柔出门在外,岂不也能如易知玉今日这般,处处受人恭敬礼遇,风光无限? 如今易知玉所享受的这一切风光,将来又何尝不能成为她的? 这念头如同最烈的酒,烧得她心头滚烫,几乎要忘却此刻身在何处。 心头那点因易知玉“特殊待遇”而起的短暂诧异,此刻已被更为灼热的算计与渴望彻底取代。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借着兄长之力,一步步登上那众人仰望的云端。 一旁慢悠悠品着茶水的易知玉,将沈月柔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贪婪与兴奋尽收眼底。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快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些许玩味,些许了然,宛若静水深流下悄然掠过的暗影。 只一瞬,那抹异色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继续气定神闲地啜饮了一口清茶,才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平缓,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了沈月柔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不过……这老板待我如此客气隆重,倒也并非全因你二哥是此间常客、座上贵宾的缘故。” 这话如同一盆掺了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泼在沈月柔正发热的头脑上。 她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 “啊?不是因为二哥?那……那是为何?” 易知玉轻轻勾了勾唇角,将手中那只莹润的汝窑茶盏稳稳放下,抬眸看向沈月柔。 她脸上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眸光清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这些年同你二哥关系疏远,平素也少言语,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是常理。” 这话非但没解开沈月柔的疑惑,反而像是一只手,将她心中的好奇与探究欲挠得更痒。 她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敢表现得太过于露骨,只得强自按捺,脸上挤出一个略带嗔怪的笑容,可那语气终究还是泄露了几分不受控制的急切: “哎呀,好嫂嫂,你就别卖关子啦!到底是为着什么?快告诉我嘛。” 易知玉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她微微挑了挑眉,看着沈月柔那副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终于不再绕弯,语气寻常地揭开了谜底: “这京楼,本就是你二哥名下的产业。我们过来,他们身为主家,这般郑重相待,自是分内之事。” 这话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沈月柔耳边轰然炸响! 她倏然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紧缩了几分。 她似乎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冲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连呼吸都窒住了片刻。 下一瞬,不受控制的声音便已尖利地冲出了喉咙: “什么?!这京楼……是、是二哥的产业?!” 易知玉微微歪了歪头,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怎么了?你……怎的这般惊讶?” 直到看见易知玉那带着探询的目光,沈月柔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的失态。 她心头一紧,慌忙敛去眼中所有震惊与失神,脸上迅速堆砌起惯有的、温婉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又软又轻,试图将方才那尖锐的惊呼掩盖过去: “不好意思,嫂嫂……我、我就是太意外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缘故,一时惊讶,声音便没收住……你可千万别见怪。”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易知玉依旧笑得温和,仿佛沈月柔的反应不过是最寻常的好奇: “嗯,惊讶也正常。我起初知晓时,也颇有些意外呢。” 第451 章 京楼给了易知玉 沈月柔强行维持着脸上那抹几乎要僵住的微笑,声音努力平稳: “那就难怪了……难怪嫂嫂你来用饭,京楼的老板会亲自出来相迎。原来是因为二哥是他主家的缘故。你是二哥的夫人,自然也是主家,过来用饭,他们自是要客客气气、郑重招待才是。” 她嘴上说得条理分明,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强作的镇定冲垮。 ——她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这个! 这号称天下第一楼、日进斗金、权贵云集的京楼,竟然是她那位二哥沈云舟名下的产业! 难怪……难怪这京楼的老板需得如此郑重,亲自候在门口,一路殷勤引至这天字一号包厢。 主家的夫人亲临,谁敢有半分怠慢? 一想到沈云舟竟已掌握了这般庞然大物般的产业,沈月柔眼中的光芒几乎要烧灼起来。 她这位好二哥的财力与权势,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雄厚得多! 这泼天的富贵,这无尽的资源…… 若能攀上这棵大树,何止是风光体面? 简直是手握了一座取之不竭的金山! 正当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冲击得心潮澎湃、思绪翻腾之际,一旁的易知玉又轻轻开了口,声音依旧平缓柔和: “嗯,你说得不错。我如今,确实是这京楼的主家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用杯盖边缘轻轻撇去浮沫,才继续道,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云舟名下的产业实在太多,这京楼他有些顾不过来。前些日子,他便将京楼转到我名下了。如今,这京楼算是我的产业了。”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沈月柔: “所以,我过来,他们作为底下人,在门口候着相迎,倒也……算是分内之事,不足为奇。”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如同第二道更猛烈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了沈月柔头顶! 她刚刚勉强平复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仿佛听错了,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惨白。 下一瞬,失控的、尖利得近乎破音的声音便已冲破了她的喉咙,在这静谧的包厢里突兀地炸开: “什么?!沈云舟将京楼——给你了?!现在京楼是你的?!” 这声音里的震惊、难以置信,乃至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嫉妒与不甘,暴露无遗。 易知玉听到这声失控的惊呼,轻轻蹙起了秀眉,眼中浮起清晰的疑惑与不解。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满脸震惊、几乎失态的沈月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 “怎么了?月柔……你怎么这么激动,还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包厢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窗外隐约的市声,楼下的谈笑,似乎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只有沈月柔那声失控的质问,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回荡。 沈月柔话一说出口,心头便猛地一沉,暗道糟糕。 ——直接连名带姓喊“沈云舟”,已是极大的失礼。 方才她语气里那股子掩饰不住的惊愕,以及那几乎要冲破伪装的、近乎尖酸的尖锐,落在易知玉耳中,又会是何等怪异? 她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滞,几乎是立刻就收敛了所有震惊与失态,迅速堆砌起一个略带羞赧与歉意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甜,试图将那片刻的失言与失控圆滑地遮掩过去: “哎呀,瞧我……真是失态了。” 她抬手虚掩了掩唇,眼波流转间刻意漾满“惊喜”与“激动”, “我就是太替嫂嫂高兴了!听到二哥竟然将京楼这般大的产业都交给了嫂嫂,我一时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口不择言,直接喊了二哥的名讳,声音也没收住……嫂嫂可千万别见怪,我、我绝没有别的意思。” 这番解释,略显苍白急促,连她自己都觉着有些牵强。 可易知玉听罢,却似乎全然信了。 她眉间那点方才因沈月柔失态而起的疑惑,顷刻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恍然又理解的神色,温声笑道: “原来如此……我方才还纳闷,你是怎么了呢。” 见她信了,沈月柔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这才稍稍一松。 她连忙扯出一抹更灿烂的笑容,语气愈发乖巧地继续找补: “哈哈哈,是呀,我就是太惊讶、太替嫂嫂高兴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易知玉温婉的侧脸上,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算计,语气却真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真是万万没想到……二哥竟会将京楼这般大的产业,直接交给嫂嫂打理。可见二哥对嫂嫂是何等信任、何等看重!嫂嫂在二哥心中的分量,定然是重得无法估量。” 她说着,甚至微微倾身,主动握住了易知玉的手,做出一副真心实意与有荣焉的贴心模样, “看到嫂嫂被二哥这般珍视疼爱,我这心里呀,真是比吃了蜜还甜,替嫂嫂欢喜得紧呢。” 听到沈月柔这番“肺腑之言”,易知玉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露出一副既羞涩又甜蜜的神情,轻轻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二哥……他确实待我极好。”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清澈地望向沈月柔,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寻常的家事: “不止是人好,心思也格外细致。之前我生下昭昭不久,院子里不是进了贼,库房里的嫁妆都被搬空了么?” 沈月柔立刻点头,脸上适时地堆起愤慨与同情,接话道: “是呀!那贼人当真可恶至极!竟将嫂嫂的库房都搬空了!简直丧尽天良!” 她语气愤愤,仿佛真的在为易知玉抱不平一般,易知玉点了点头,继续温声说道: “你二哥知道此事之后,担心我手中没有充足的银钱傍身,怕我和孩子们的日子难过,二话不说便给了我一百万两银票,让我安心。” 第452 章 疯狂的算计 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目光却柔和地落在沈月柔脸上,带着几分分享的意味: “给了这么多银票傍身也就罢了,他还觉得不够稳妥。后来又将名下大半的产业——什么绸缎铺子、米粮庄子、酒楼茶肆……陆陆续续,几乎都转到了我的名下。他说,这些都给我和孩子们,叫我不用为日后忧心。” 她轻轻笑了笑,眉眼舒展: “若不是他这般大方,什么都想着给我,我光靠着嫁妆里剩下的那些铺子,哪能过得如今这般松快舒坦呀。” 易知玉说得漫不经心,如同闲话家常。 可这番话落入沈月柔耳中,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接连在她心湖上炸开! 她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瞪大了双眼,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 心中那点因京楼归属而起的波澜,此刻已化作滔天骇浪,疯狂冲刷着她的理智。 脸上的肌肉几乎要因这巨大的信息冲击而扭曲失控,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那层摇摇欲坠的平静表情。 ——一百万两银票! 沈云舟竟然随手就给了易知玉一百万两银票! 不止是银票,还有“名下大半的产业”! 难怪……难怪易知玉能够如此挥金如土,逛起珍宝阁眼都不眨,一万两银子随手便付! 原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嫁妆被盗、没有那么多本钱的侯府儿媳,而是坐拥百万巨资、掌握无数产业的真正有钱人! 沈月柔此刻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先前从小翠那里听来这一年多的事,她心中本就存疑——易知玉嫁妆几乎被盗空,就算还有些田产铺面,损失也极其惨重,按理说绝无可能支撑如今这般奢靡无度的开销。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全是沈云舟给的。 不是十万,不是二十万,是整整一百万两现银! 再加上那些源源不断生钱的产业…… 莫说十年八年,便是挥霍一辈子,恐怕也挥霍不完! 更让沈月柔感到头皮发麻、心跳如鼓的是——她这位好二哥沈云舟,其财力之雄厚,竟已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随手便能给出百万两白银,他的身家……该是何等惊人的天文数字? 一想到自己过去竟与这样一位权势滔天、富可敌国的兄长关系僵冷,甚至多有龃龉,沈月柔便觉得一股混合着懊悔、嫉妒与极度渴望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沈月柔简直是愚不可及! 与这样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疏远,岂不是自断前程? 此刻,想要与沈云舟修复关系、牢牢攀附上这棵参天巨树的决心,如同浇了油的野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变得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急迫! 权势,地位,还有这源源不断、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 只要握紧了沈云舟,这一切,都将成为她沈月柔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她垂下眼帘,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力咽下喉间几乎要溢出的惊叹与贪婪。 再抬眼时,脸上已挤满了“真诚”的赞叹与“由衷”的欢喜,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野心与算计,几乎要藏不住了。 只要她学得似易知玉这般“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作为沈云舟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到时候,指不定她与二哥的关系,还能比易知玉这个“外姓人”更为亲厚! 亲哥哥对自己的亲妹妹,岂有亏待之理? 待到她出嫁之时,莫说是一百万两,便是几百万两的嫁妆,在她那位富可敌国的二哥眼中,恐怕也是理所应当,眼皮都不必眨一下。 更何况,如今她还拿捏住了易知玉这颗现成的棋子。 待到时机成熟,让她将京楼乃至其他产业“心甘情愿”地转给自己,想来也并非难事! 退一万步说,即便易知玉此刻儿女双全又如何? 只要她能像上一世的颜氏那般,寻机除去那两个碍眼的小孽种,让易知玉再无子嗣依靠…… 那么最终,易知玉所拥有的一切——泼天的财富、尊贵的身份、乃至沈云舟的庇护——岂非都要顺理成章地落入她沈月柔的囊中? 这念头如同最毒的蜜糖,瞬间麻痹了她的理智,点燃了她心底最阴暗的欲望。 越想,她便越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眼中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兴奋光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仿佛那预想中的泼天富贵与无上尊荣,已然触手可及! 一旁的易知玉,静静地将沈月柔眼中那瞬息万变、最终定格在贪婪与亢奋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凉薄如秋水,一闪即逝。 随即,她便恢复了那副温婉关切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沉浸在狂想中的沈月柔,声音轻柔地唤道: “月柔?月柔?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沈月柔骤然回神,如同大梦初醒。 她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敛去眼中所有异色,迅速在脸上堆砌起惯有的、温顺乖巧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甜: “啊,嫂嫂,怎么了?我方才……有些走神了。” 易知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温和神色,仿佛真的只是在嗔怪她心不在焉: “我刚刚说,你二哥是个心地良善、重情重义之人。若你们兄妹二人能借那顿饭的机会,好好谈谈,将过往的误会摊开来说清楚,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目光恳切地望着沈月柔, “兄妹之间,血脉相连,哪有什么解不开的隔夜仇呢?你说是不是?” 沈月柔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赞同: “嫂嫂说得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定要好好同二哥谈谈。到时候,可还要多劳烦嫂嫂在中间,替我们好好斡旋说和一番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尽是包容与善意: “那是自然。我既做了这个中间人,自然是要尽力让你们兄妹和好如初的。若能见到你们冰释前嫌,我这心里呀,比什么都高兴。” 第453 章 生日宴 她的声音轻柔,目光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期盼着家庭和睦、兄妹情深一般。 沈月柔迎着易知玉的目光,脸上笑容灿烂,心底那丛名为野心的毒火,却烧得愈发旺盛、愈发冰冷。 包厢内,茶香袅袅,光影柔和。 一个满心算计着如何攫取兄长的财富、甚至谋害稚子,做着鸠占鹊巢的美梦; 另一个浅笑温言,眸光清澈,将对方所有贪婪与恶念尽收眼底,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一般。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被一片飘过的云遮住,在雕花窗棂上投下了一片淡淡的、流动的阴影。 二人说话间,厢房门外便传来了几下极轻、极恭敬的叩门声。 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侧首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门扉。 紧接着,门外便响起一道温顺谦卑的嗓音: “夫人,酒菜已备妥,是否现在呈上?” 易知玉侧头,目光轻轻扫过侍立身后的小香。 小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门外清晰而平稳地应道: “端进来吧。” “是。” 外头恭敬应声。 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 领头的是方才那位掌柜,他躬身立在门侧,朝内做了个手势。 七八名穿着统一青衣、手脚利落的小厮,便端着覆着银盖的精致漆盘,鱼贯而入。 他们步履轻悄,动作却极为熟练流畅,将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井然有序地摆放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圆桌上。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略显空荡的桌面,便已被琳琅满目的佳肴所占据。 水晶肴肉莹润剔透,鲤鱼焙面色泽鲜艳,蟹粉狮子头浑圆饱满,薄皮灌汤包皮薄如纸,汤汁隐约可见…… 另有数碟时鲜蔬果、精致点心,以及一壶烫得正好的陈年花雕。 菜肴上齐,小厮们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掌柜最后躬身行礼,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静谧与满桌珍馐留给厢内的两位主子。 易知玉的目光在桌上巡弋一周,这才转向沈月柔,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 “这些都是京楼最为拿手的经典菜式,我特意让他们备下的。月柔,你快尝尝,看可还合你的口味?” 沈月柔收起心中翻涌的思绪,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 她执起手边的筷子,语气里满是信赖与娇憨: “嫂嫂费心准备的,定然是极好、极合我心意的。” 说着,她伸筷,稳稳地夹起一块色泽鲜艳的鲤鱼焙面,小心地放入面前的小碟中,又用银匙舀了一勺红色的汤汁浇上,这才优雅地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汤汁更是醇厚鲜美,带着淡淡的酒香与姜味,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鱼肉的清鲜。 “嗯……” 沈月柔细细品味着,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艳,随即抬头看向易知玉,笑容愈发真挚明媚, “果真美味至极!嫂嫂,你也快尝尝!” 易知玉含笑点头,也执起了筷子。 一时间,厢房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与食物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吃了一会,易知玉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轻声自语道: “对了,有件事险些忘了。今日既过来了,正好问问。” 说着,她便侧过头,看向侍立身后的小香,吩咐道: “小香,你去问问掌柜,过些日子的生日宴,操办得如何了。席面、布置、宾客名单的确认,都进展到哪一步了。” 小香立刻应声: “是,夫人。” 随即福了福身,步履轻悄地退出了厢房。 一旁的沈月柔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放下筷子,柔声问道: “生日宴?什么生日宴?” 易知玉见她问起,轻笑一声,语气寻常: “过些日子是我生辰,想着在京楼这儿办个小小的生日宴,请些相熟的好友一起聚一聚。今日刚好过来,便想起来这事,顺道问问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月柔这才了然,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歉然与关切: “哎呀,我竟不知嫂嫂快要过生辰了,真是我的罪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顺, “不知嫂嫂定的是哪一日办宴?我也好早些备下贺礼,届时定要来为嫂嫂庆贺的。” 易知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声音轻缓: “日子……还没定呢。” 这话让沈月柔微微一愣,眼中疑惑更甚: “日子还未定?这是何意?嫂嫂的生辰,不就在生日当天办宴么?” 易知玉又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些许深意,她放下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才缓声道: “我原是想在生辰那日办的。只是……我请的一位客人,眼下还未确定何时能得空过来。所以这日子,便暂且悬着,想等她那边确定了能来的时日,我再做安排。” 沈月柔听罢,不由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好奇,也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哦?是哪位贵客,竟有这般大的面子,能让嫂嫂为了她,连自己生日宴的日子都愿意迁就更改?” 易知玉抬眸,目光清亮地望向她,唇边笑意愈发深了,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仿佛在诉说一个极珍视的秘密: “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老朋友。” 她话说到此,便停住了,只含笑望着沈月柔,不再多言。 窗外日光移转,在易知玉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那“老朋友”三字,轻飘飘地悬在空气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引得人无限遐思。 沈月柔望着她,心头的疑云,不知不觉又聚拢了几分。 听到易知玉说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老朋友”,沈月柔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了些。 ——竟还有人能在易知玉心中有这般分量? 连自己生日宴的日子都能搁置一旁,只为了等对方得空? 这人究竟是哪路神仙? 她忍不住在脑中飞速搜寻起来。 可任凭她如何回忆,也想不出这么一号人物。 在她的认知里,易知玉交际简单,真正能称得上“重要”的,无非是易家亲眷,或是一两个闺中旧识。 第454 章 等一位朋友 可那些人,似乎都没有到忙碌的连个生日宴都无法参加的程度吧。 越想越觉得蹊跷,沈月柔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是什么朋友啊?哪户人家的?叫什么名字?我……可认识?” 见沈月柔追问,易知玉依旧是一脸温婉笑意,眸光清亮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道: “你当然认识。” 这话如同一把钩子,瞬间将沈月柔的好奇心吊到了顶点。 她忍不住倾身向前,追问道: “哦?是谁?嫂嫂快说与我听听。” 易知玉定定地看着她急切的模样,静默了片刻,眼中笑意忽然漾开,带上了一丝狡黠与促狭: “我逗你玩呢。你……不认识。是我还未出嫁时,闺中一位密友。” 沈月柔闻言这才了然的点了点头,她调整了一下神色,语气里却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评价: “原来是嫂嫂的旧友。那……这位朋友的面子倒真是大得很,竟还要嫂嫂这般候着。” 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她是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连抽一天出来参加嫂嫂的生日宴都没空?就不能早些整理好日程,给嫂嫂一个准信儿么?”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意里似乎掺杂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声应和: “是啊……若是她能早些告知我具体是哪天有空,就好了。” 说罢,她又抬眸看向沈月柔,眼中那点幽微的情绪已消散无踪,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先不说这位朋友了。月柔,你……应该是有空参加我这生日宴的吧?” 沈月柔立刻点头,脸上堆满诚挚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 “我当然有空!嫂嫂的生日宴,我就算是天大的事,也必定会推了,专门来为嫂嫂庆贺的。谁让你是我最亲的嫂嫂呢?” 易知玉轻笑一声,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有妹妹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想来有妹妹在场,我这生日宴,定会顺遂圆满的。” 沈月柔立刻又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对比与讨好: “那是自然。我可不像嫂嫂那位朋友,还得让嫂嫂巴巴地等着她定日子。我是随时都能陪着嫂嫂、顺着嫂嫂心意的。” 易知玉笑了笑,声音轻柔: “是啊,月柔你最是贴心。” 沈月柔面上笑意更深,执起公筷,殷勤地夹了一箸鲜嫩的蟹粉狮子头,放到易知玉面前的碟中: “嫂嫂快尝尝这个,凉了可就失了风味了。” “好。” 易知玉含笑应下,也重新执起筷子。 一时间,厢房内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用餐光景。 知晓那朋友只是易知玉未嫁人时候的朋友,想来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物,沈月柔的兴趣没有过多停留,对那朋友不再感兴趣。 而易知玉,只是安静地品尝着碗中的菜肴,眉眼温和,仿佛方才那段关于“重要老朋友”的对话,真的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闲谈。 窗外日影,不知不觉又偏斜了几分。 等到二人用完午饭,又在城中各大铺子里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的光阴。 易知玉仿佛不知疲倦般,领着沈月柔穿梭于绸缎庄、脂粉铺、古玩店之间,只要沈月柔目光稍有流连,她便示意掌柜包起,出手阔绰,眼都不眨。 待到日影西斜,暮色渐起,沈月柔已是满载而归,马车里堆满了今日新得的各色锦盒包裹,心头那股被物质填充的餍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连带着看易知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 二人这才打道回府。 马车驶回沈府时,天际已染上淡淡的墨蓝色,府中各处陆续掌起了灯。 易知玉与沈月柔在二门处分开,各自回院。 易知玉回到自己院落时,檐下灯笼已亮起暖黄的光晕,将院中花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院子里十分热闹,厨房方向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她步履轻缓地踏入正屋,抬眼望去,便见沈云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昭昭,逗弄着她肉乎乎的小手,引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一旁的慕安则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一卷启蒙画册,看得认真,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回来了?” 沈云舟闻声转首,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显得格外柔和, “知道你今日回来用晚饭,正等着你呢。” 易知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褪下披风递给上前伺候的丫鬟,走到慕安身边坐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发顶,这才抬眼看向沈云舟,语气温软: “今日让你陪了孩子们一整日,真是辛苦了。” 沈云舟低笑一声,将怀里扭来扭去的昭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易知玉身上: “我是他们的父亲,陪他们天经地义,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婆子,吩咐道, “上菜吧,夫人累了。” “是,老奴这就叫人传膳。” 婆子忙不迭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沈云舟的目光在易知玉略显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执起桌上一只温着的青瓷茶壶,稳稳地斟了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喝口茶,歇一歇。” 易知玉点了点头,接过那杯温度恰好的茶水,捧在掌心。 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秋日傍晚的一丝凉意,也熨帖了她奔波一日的疲惫。 她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碧色叶片,轻轻吹了吹,这才就着杯沿,小口啜饮起来。 灯火融融,将一家四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处,安宁而圆满。 易知玉喝完茶水,将空盏轻轻放下,目光便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她伸出指尖,先是轻轻捏了捏昭昭那粉嫩圆润、如同新鲜糯米团子般的小脸蛋,惹得小丫头挥舞着莲藕似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抗议。 第455 章 沈月柔是沈宝珠 随即,她又转向一旁坐得笔直的沈慕安,在那张肖似父亲、却仍带着稚气的小脸上也轻轻一点,语气温柔地问道: “今日娘亲不在家,你们可有乖乖的?有没有哭闹?有没有好好听爹爹的话?” 沈慕安立刻挺直了小胸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点头答道: “安儿很乖!昭昭也乖!我们都没有哭闹,都听爹爹的话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开心事,小脸上绽开纯然的笑容, “爹爹今天陪着我们玩九连环,还给安儿念了画本子,安儿好开心!” 听到儿子这般懂事又满足的回答,易知玉脸上漾开欣慰而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不错,不错,安儿这么乖,娘亲很高兴,因为安儿这么好,娘亲更喜欢安儿了。” 沈慕安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细密的小白牙。 他看看易知玉,又看看抱着妹妹的沈云舟,再瞧瞧挥舞着小手的昭昭,声音清脆地补充道: “娘亲高兴!安儿也高兴!安儿也喜欢娘亲。” 他顿了顿,又郑重地看向沈云舟, “安儿也喜欢爹爹!” 最后,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语气软了几分, “安儿也喜欢昭昭!” 这童言稚语,真挚无比,瞬间将屋内的暖意烘托得更浓。 沈云舟与易知玉相视一眼,都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眼中尽是为人父母的柔软与满足。 正说笑间,下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各式菜肴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它们摆放在圆桌上。 不过片刻,桌上便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清蒸鲈鱼、红焖羊肉、素炒时蔬、火腿鲜笋汤…… 皆是家常却又用心的菜品,香气四溢,勾人食欲。 沈云舟望向易知玉,温声道: “吃饭吧。” 易知玉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牵起沈慕安的手,柔声道: “安儿,来,我们吃饭。” 于是,沈云舟抱着昭昭,易知玉牵着沈慕安,一家四口齐齐入了座。 沈云舟拿起筷子,仔细地夹了几块炖得酥烂的瘦肉和碧绿的菜心,放入沈慕安面前的小碗中,声音低沉而温和: “听说安儿早就饿了,来,尝尝这个。” “嗯!” 沈慕安乖巧地应声,立刻捧起自己的小碗,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接着,沈云舟又转向易知玉,夹了一箸她素日爱吃的清炒虾仁,稳稳放入她碗中,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略显倦色的面庞: “你也累了一天,尝尝这个,味道应该还成。” 易知玉含笑点头,也夹起一筷子他喜欢的烧鹅脯,放入他碗里: “你也吃。” 一时间,屋内再无多言,只余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与偶尔响起的、沈慕安轻声向爹爹询问菜名的童音。 暖黄的烛光笼罩着一家四口,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融成一片模糊而温馨的剪影。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初现。 而这一室之内,却是饭菜香暖,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二人静静地吃着饭,偶尔逗弄一下孩子,气氛温馨宁和。 沈云舟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剔净细刺,放入易知玉碗中,目光却深沉地落在她脸上,低声开口道: “看你与她周旋了这些时日,可是……事情有些棘手,不好处理?”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若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不必顾虑,直接说便是。”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心头一暖,仿佛有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眸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你亲自出手,将你牵扯进来,反倒麻烦。我自己可以的。” 沈云舟见她神色从容,不似勉强,便点了点头,不再强求。 他沉吟片刻,放下筷子,目光变得更为郑重,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无论你想如何处置,放手去做便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且不说她如今内里的灵魂早已不是‘沈月柔’,而是上一世害死你的颜子依所出的沈宝珠。就算她依旧是沈月柔,依旧是这沈府的三小姐,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看向易知玉,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一个对你、对我都毫无善意与尊重,满心只有算计与恶意的‘妹妹’,在我这里,本就无足轻重。更何况,她本就不是沈月柔,而是上一世害死你的罪魁祸首,沈宝珠。” 他伸手,轻轻握住易知玉放在桌下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或许是上天有眼,将这个直接害死你的罪魁祸首之一,送到了我们面前。她既然还想着故技重施,用上一世的套路来害你,那我们也不必再念什么旧情、顾什么身份。” 他目光灼灼,字字清晰: “你无论做什么,都不必担心后果。一切有我替你兜着。若你觉得处理起来碍手碍脚,或是哪一步不顺,随时告诉我,我来解决。” 听到沈云舟这番毫不掩饰的偏袒与支持,易知玉心中那点因长久周旋而生的细微疲惫,瞬间被熨帖得平整温暖。 她知道,沈云舟是怕自己碍于对方“沈府三小姐”的身份,或是顾及他这位“兄长”的感受,才会隐忍布局,拖了这些时日。 她反手握了握他宽厚的掌心,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声音轻柔却笃定: “嗯,我知道的。上次我同你将这‘沈月柔’如今的真实身份,以及她重生后想做的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白了你的态度之后,我便已有了全盘的计划与安排。” 她目光清亮,透着冷静与从容, “你放心,我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顾忌。我会按照我想做的来。” 沈云舟凝视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动摇的光芒,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极淡却安心的笑意。 “好,这样便好。” 第456 章 心中已经有应对之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重新拿起筷子,又给易知玉夹了菜, 易知玉含笑点头,也重新拿起筷子,一脸笑意的吃着沈云舟夹过来的菜肴。 一旁的沈慕安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忽然安静下来的父母,见爹爹娘亲都面带微笑,便又安心地低下头,对付碗里那块香喷喷的肉去了。 烛火依旧温暖,饭菜依旧香甜。 方才那番关乎生死、恩怨与算计的低语,仿佛只是这宁静傍晚里,一阵极轻极快的风,吹过便了无痕迹。 只有紧握过的手,与交汇过的眼神,知道某些事情,都已经都有安排。 听到易知玉说不会再有顾忌,沈云舟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你只管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便是。一切有我,不必担心,更不必怕什么。”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分析: “看她如今这番做派,俨然是学了她母亲颜子依那一套——先假意亲近,骗取信任,再步步为营,图谋一切。只是……” 他抬眼看向易知玉, “她既已用那出戏曲试出了你是重生之人,怎么还会蠢到用上一世一模一样的法子来套路你?套路你便罢了,竟还能这般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认定你已对她死心塌地……” 沈云舟摇了摇头,仿佛难以理解: “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全是水吗?” 易知玉听到他这番毫不留情的“吐槽”,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倒是不知道,你说话还有这么……幽默的时候。”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眸光却变得幽深冷静,挑了挑眉: “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确定不了。但这性子,我却再了解不过——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高傲,自负,眼高于顶,总觉得旁人都是任她摆布的傻子。” “这次她又若无其事、热络异常地约我出去时,我便知道她又想要算计些什么,于是便假装答应了,让她以为事情能成就会去安排她要算计的事情。” 易知玉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等她有了动静,我就让影十跟出去仔细调查了一番。于是便查到了醉云楼近日排演的新戏,内容……竟与我上一世的经历几乎一样。看到戏本的那一刻,我便明白,宝珠她……已经猜出我是重生之人了。约我出去,只是想要通过这出故事看我的反应,来确定她的猜测而已。” 她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才继续道: “上一世,她事事有我和颜子依为她铺路搭桥,人生顺遂得没有半点波澜,也养成了她这般目中无人的性子。所以哪怕重活一世,她也改不了这高傲轻敌的毛病。否则,按这一世与前世迥然不同的走向,作为重生之人的她,但凡肯多用脑子想一想,早该察觉我的异常,何至于拖到如今才用这般拙劣的戏码来试探?” “既然知晓了她的意图,我便顺水推舟,配合着她的‘算计’,看看她究竟想走到哪一步。” 易知玉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淡笑,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她确定我就是上一世那个与她做了多年母女、性子‘软弱’的她十分‘熟悉’的易知玉之后,她便更加轻敌,只当我是个全靠你庇佑才能过上好日子的‘软蛋’。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拾起颜子依用过的旧法子,想用各种‘真情’与‘恩惠’获得我的信任,然后……再像她母亲那般,一步步害死我身边的亲人骨肉,最终,将我的一切据为己有吧。”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眼中却无半分波澜: “不过,她这般作为,属实是……有些天真了。重活一次,竟无半分长进,心思手段,依旧停留在上一世颜氏教她的那点皮毛上。倒也省了我许多功夫,不必费心去揣度她还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新招。” 沈云舟静静听着,眼中冷意愈盛,却又在对上易知玉平静而坚毅的目光时,化作一片深沉的支持。 “既如此,” 他缓缓开口, “那便按你的计划,一步步来。若是有什么棘手的,随时同我说。” 易知玉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声音轻缓却条理分明: “之所以与她周旋了这些时日,未曾立刻动手,确实……也有一部分是顾及到她现下的身份。无论她骨子里是谁,如今明面上,她终究是侯府的三小姐,父亲的女儿。若是贸然行事,处置得过于急切或明显,父亲那边……恐怕会起疑心,到时候若是影响到你,那便不值当了。” 她抬眸看向沈云舟,目光清澈而理智: “再者,你如今在朝为官,步步需得谨慎。家中兄弟姐妹若是接连‘出事’,即便事出有因,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那些本就盯着侯府、盯着你的人眼中,难免会滋生流言,惹来非议。平白添了这些麻烦,并非我所愿。”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希望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这些腌臜事,对你,对我,对我们的孩子,造成任何实质的影响或困扰。我们的日子,不该被他们搅乱。” 看到沈云舟眼中流露出的认同与关切,易知玉微微一笑,神情放松下来,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 “而且,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束手束脚。我心中已有成算,有了相对周全的法子来处理她。既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作恶,也不会让她的事情牵扯到我们半分。而且,你放心,若是我觉得力有不逮,或是真有无法绕开的顾虑,无需你开口,我自然会第一时间寻你帮忙。” 她眼波流转,看向沈云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依赖与娇嗔: “毕竟,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夫君替夫人解决麻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对不对?” 第457 章 崔若雪拜见张氏 这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信任,让沈云舟脸上的笑意更深,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纵容。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易知玉放在桌边的手,声音低沉而笃定: “嗯,你知道这样想便好。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何事,你夫君我……总是有法子能处理妥当的。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易知玉闻言,莞尔一笑,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信赖与促狭: “是是是,你最厉害,我家夫君最是无所不能了。” 说着,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稳稳放入沈云舟碗中,笑意盈盈, “来,我最是厉害的夫君,吃块红烧肉。” 沈云舟被她这俏皮话逗得笑意更深,眼底尽是暖意。 他也夹起一块鲜嫩的清蒸鱼腹肉,仔细剔去细刺,放入易知玉碗中,温声道: “你也吃,今日奔波,定是累了。” 两人相视一笑,温馨默契在目光中流转。 一旁正努力扒饭的沈慕安听见爹娘互相夹菜,也抬起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举着自己的小碗,奶声奶气地凑热闹: “安儿也要!安儿也要爹娘夹菜!” 沈云舟与易知玉闻言,不由得相视而笑,眼中皆是为人父母的柔软。 易知玉笑着又夹了一块易嚼的肉糜豆腐,轻轻放入儿子的小碗中,语气宠溺: “好好好,我们安儿也有,慢慢吃,小心烫。” “谢谢娘亲!” 沈慕安开心地道谢,又看向父亲。 沈云舟也含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也要吃,不可挑食。” “嗯!安儿吃青菜!” 小家伙用力点头,捧起碗,吃得愈发香甜。 被沈云舟抱着的昭昭虽然还不会说话,却也是咿呀咿呀的笑着手舞足蹈,仿佛要加入聊天一般。 一时间,屋内笑语晏晏,碗筷叮当,暖黄的烛光将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温馨画卷。 方才那些关于阴谋、算计与复仇的沉重话题,仿佛已被这满室的饭菜香与孩童稚语驱散,只留下此刻安宁而满足的时光。 一日时光在府邸的寂静与市井隐约的嘈杂间悄然流走。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澄澈如一方刚拭净的琉璃。 暖金色的光线穿过枝叶间隙,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晃动的、细碎的光斑。 微凉的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混合着泥土与晨露特有的清新气味,宁静中透着几分慵懒。 易知玉正在自己院中那片小小花圃旁,手持一把银亮精巧的花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素心兰。 兰叶修长,边缘略有枯黄与凌乱,她指尖动作轻柔而稳定,只将那些不够完好的部分细细剪去,神情安然,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眼前这丛幽幽的绿意。 晨露无声地浸润着她月白衣衫的袖口,洇开几处颜色略深的水痕,她却浑然未觉,眉眼低垂,沉静如水。 忽然,墙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衣袂破风之声,几片悬在藤架上的叶子应声晃了晃。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燕子抄水般轻盈落地,正停在易知玉身前三步之处。 来人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夫人。” 易知玉手中银剪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却并未抬眼,目光仍停留在那片刚刚修剪过的兰叶上,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拂过叶面的风: “可是有什么事?” 来人正是影十。 她闻声直起身,却仍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态,低声禀道: “确有事需禀告夫人。您先前吩咐属下留意崔若雪那边的动静,今日……她那边有动作了。” “哦?” 易知玉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半分,手中剪刀却未停,“咔哒”一声轻响,又一片枯叶落下, “什么动作?” 影十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清晰: “回夫人,崔若雪方才已出了西厢小院,眼下正由婆子引着,往张氏如今住的院子的方向去。” 易知玉手中花剪倏然一顿,一片半枯的兰叶悬在剪刃之间。 她抬眸望向影十,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她去张氏那儿?” 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似自语又似询问: “是与父亲同去的么?” 影十摇头: “并未见到侯爷身影。不过引路的婆子确是侯爷院里伺候的老人,想来应该是侯爷的吩咐。” 易知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晨光勾勒出她素衣的轮廓,手中那柄银剪在光下泛起一线冷冽的微芒: “张氏那边……如今身子已经恢复了吗?” “是。” 影十垂首答道, “自停药后,张氏身子便一日日见好。如今已经可以自由走动和说话,基本和常人没有什么异议了。” 易知玉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剪柄: “难怪……原来是因为张氏已经恢复了。” 她语气里含着一缕极淡的讽意,却很快隐没在平静的面容下。 影十又补充道: “这些时日,崔若雪在侯爷跟前提起拜见张氏不下三五次,皆被以‘病中不宜打扰’为由挡了回去。但今晨天未大亮,她房中便已掌灯梳妆,言语间透出是侯爷昨夜亲口允她今日前去‘拜见主母,商议礼数’。看她院中那番动静,颇有几分……得意的模样。” 易知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如一缕薄雾掠过水面,还未漾开便已消散。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眼前那盆素心兰上——青叶舒展,花苞半含,在晨光中静默如画。 庭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轻响。 影十垂手立在原地,身形笔直如松,静候着下一道指令。 良久,易知玉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清亮依旧,却仿佛淬过一层薄冰,平静之下隐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嗯,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你亲自过去一趟,就在暗处盯着动静。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无需现身,更不必插手。” 第458 章 凶多吉少 她目光转向那片层叠的屋脊,语速缓而稳: “待事了之后,回来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知我便是。” “是。” 影十抱拳应声,干脆利落。 易知玉微微颔首: “去吧。” 话音甫落,影十身形已动——只见衣袂在晨光中一晃,人如惊鸿掠影,眨眼间便越过花墙,消失在重重檐角之后。 庭院中只剩风拂过花叶的簌簌声响,方才那番低语仿佛晨光中一缕消散的薄雾,了无痕迹。 易知玉独自立在渐暖的晨光里,衣袂被微风轻轻牵动。 她静静望着院外的方向,神色如静水无波,唯有那双明澈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似看穿了层层院墙后正在上演的戏码。 她重新拿起刚刚放在石桌上的银剪,垂眸继续侍弄那盆素心兰。 指尖动作依旧从容不迫,起落间自有章法,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后宅风云、人心算计的对话,不过是修剪时随手拂去的一片枯叶,不值得在心上多留半分痕迹。 一旁正轻手轻脚为茉莉松土的小香,悄悄抬眼,瞥了瞥小姐沉静的侧脸。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泥土里无意识地蜷了蜷,终究没按捺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轻又细, “小姐……您说,那崔若雪今儿这一去……会不会……凶多吉少呀?” 易知玉手中银剪在叶尖处微微一顿。 她侧过脸来看向小香,眉梢轻轻扬起,眼中浮起几分似笑非笑的探究,语气却仍是淡淡的: “哦?这话怎么讲?” 见小姐并未斥她多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微光,小香胆气不由壮了几分。 她放下小铲,凑近半步,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花影廊柱,一边将憋了许久的思绪细细剖开: “侯爷既已清楚崔若雪先前那些算计——知道她是存了心步步为营靠上来的——又怎会真将她收房?侯爷是何等眼里不揉沙的人,这道理他岂有不懂的?可偏偏……他当面应了,今儿还允她去见那位已能走能动的张夫人。这、这怎么瞧都不对劲呀!”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线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畔一缕微颤的气音: “如今张氏身子恢复能走能动了,以她那副阴毒窄狭的性子,崔若雪这般撞上去,不是羊入虎口是什么?奴婢愚见,侯爷这般安排,分明……分明就是借刀杀人!” 言及此处,小香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往事涌上心头时才有的余悸,声音却更笃定了: “张氏那脾性,外头人或许瞧不真切,咱们却是实打实领教过的——心肠狠,手段刁,针尖大的事都能记成凿子的仇。从前她变着法子磋磨小姐您的那些阴招,哪一桩不是往人痛处戳?如今她被侯爷折腾磋磨了这些日子,心里那口恶气,怕早烧成了一座活火山,正愁没个出口呢!” “这倒好,一个自称即将进门的新妾,打扮得花红柳绿、娇娇俏俏的,自己送上门去……这、这不是正正撞在火山口上么?张氏见了,还不得当场炸了?” 小香摇了摇头,语气里渗出一丝对崔若雪“懵然不知”的复杂怜悯: “偏那崔若雪还美滋滋的,只当是去领名分要身份的。她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这般贸贸然闯进虎狼窝,能落什么好?若是安安分分磕个头、问个安,或许只是挨顿羞辱骂骂;可若是她进去不知轻重,再炫耀几句侯爷的‘疼惜’,或是言行间对张氏有半分不敬……” 她话音渐低,仿佛已瞧见了某种血腥的场面,随即又自己打断,更正道: “不不,或许根本不用她说什么。单就她‘新妾’这身份,还有那副恨不得去拜见主母的得意架势,就足够点着张氏心头那把火了。” 小香越说,思路越是清晰起来,忍不住轻轻咂了咂嘴: “况且呀,那崔若雪的性子咱们也是见识过的——平日里就爱拿腔作调,眼角眉梢总挂着三分得意,做什么都好像要显得她自己多厉害一样,今儿这般‘大事’,她能不翘尾巴?到了张氏跟前,只怕更是阴阳怪气、矫揉造作,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戳……那岂不是正好,给张氏的怒火添上满桶的油?” 说着,小香瘪了瘪嘴,眼底掠过一抹近乎叹息的神色: “所以奴婢才说,她今儿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难全身而退了。” 听了小香这番层层递进的分析,易知玉眼底掠过一丝温煦的赞许,唇角微扬,含笑道: “如今我们小香剖析起事理来,倒是愈发条分缕析、头头是道了。” 小香被夸得耳根微热,低头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认真起来: “要说聪明,奴婢哪及得上侯爷万一!” 她顿了顿,语气里不由带上一丝感叹: “老话都说姜是老的辣,如今看侯爷这手段,真真是半点不错!自己纤尘不染,只借着张氏这柄现成的‘疯刀’,便能把那算计欺骗他的崔若雪料理得干干净净。而且,即便真闹出人命事情闹大了,也怪不到侯爷头上——外人只会说,是张氏‘旧疾复发、狂性大发’,失手杀了人。这招,实在是高明!” 说着,她忽然像被什么点醒了似的,眼睛倏地一亮,声音里透出几分后知后觉的恍然: “还不止如此!若真成了,侯爷这是一箭双雕啊!既除掉了崔若雪,也顺势将张氏拖下了水——倘若张氏当真动手杀了人,侯爷岂不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德行有亏、戕害人命’为由,将她从正妻之位上彻底拉下来?到那时,外头人非但不会说侯爷凉薄,反倒要赞他一句大义灭亲……这、这简直是赢尽了里子面子!” 易知玉听到此处,轻轻笑了一声,接过她的话,语气仍是平缓如水,却字字清晰: “不止。若真到了那一步,父亲他大可对外宣称,张氏是‘心疾突发、神智昏乱’,才‘误杀’了崔若雪。” 第459 章 猜测 “借着一个‘疯妇’的名头,既能稍掩其罪,免于立刻问斩,又能顺理成章地将她继续拘在府中,‘延医静养’。实则……不过是换个名目,继续关着她,慢慢磨罢了。” 小香听罢,脊背忽地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若真是这般算计……那侯爷当真……当真好狠的心。” 她静了片刻,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股寒意甩开: “不过,张氏那般歹毒阴损,就算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就算侯爷放过她,咱们也不愿见她过得舒坦!如今有侯爷亲自出手磋磨她,倒省了咱们的心思,乐得清净。” 易知玉垂眸看着手中那朵半绽的素心兰,指尖轻轻抚过花瓣边缘,声音平静如深潭: “事情究竟如何走向,还需等影十回来细禀。眼下你我所说,终究只是揣测罢了。或许……父亲所谋,远比我们所见还要深一层。他年长我们许多,经的事、看的人,远比我们长远。”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小香,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冷澈的认同: “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极对——张氏这般恶毒,落到何种境地,都是她应得的。” 小香用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慨: “正是!从前她那般折磨小姐,恨不得把您往绝路上逼,那些阴毒手段,奴婢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冷。要奴婢说,这就是她坏事做尽、恶贯满盈,如今遭了报应!两个字——活该!” 易知玉闻言,不由轻笑出声,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是是是,小香说得对。她啊,就是两个字——活该。” 说着,她眼波流转,带着温煦而毫不掩饰的欣赏,望向眼前这个日渐通透的小丫鬟: “先不论父亲如何打算,也不论崔若雪与张氏之间会是何等光景——单说我们小香,如今倒是真真长成了心思玲珑、眼界清明的人。竟能将这层层叠叠的局,看得这般细致,理得这般清晰,推得这般透彻……真是厉害极了。” 小香被夸得耳根微热,抬手摸了摸耳垂,低头嘿嘿一笑: “奴婢成日跟在小姐身边,您与二爷议事时也常在旁伺候着。若是再学不会半点察言观色、揣摩情势,那这颗脑袋,可真真是榆木疙瘩雕的了。” 说着,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墙之外,声音渐渐低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只是……把这些弯弯绕绕都想明白了,反倒更觉得这后宅里头的人心……太深、太复杂了。” 静了半晌,她却又挺直了脊背,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再复杂也不怕。奴婢会一直跟在小姐身边,好好学着、好好长进。将来……定要能护着小姐周全。” 听到小香这番话,易知玉眸中掠过一片温软的动容。望着眼前这个从稚嫩怯懦渐渐变得伶俐果敢的小丫头,想到彼此能在这深宅中相互扶持着走到今日,她鼻尖不由得微微泛酸,眼底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份翻涌的心绪压下,声音却比平日更柔了几分: “嗯,有小香这样护着,我想我定能安安稳稳活到九十九岁。” 小香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自然!咱们都要活到九十九——不,要活到一百九十九!” 易知玉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一百九十九?那咱们岂不是要活成老妖怪了。” 小香咯咯笑起来,眉眼舒展: “妖怪就妖怪!到时候咱们修炼成精,一起上天当神仙去!” 二人相视而笑,庭院里一时漾开轻快的笑意,仿佛连风都温柔了几分。 可笑着笑着,小香脸上的明媚却渐渐淡了下去。她嘴角仍抿着,眼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阴影,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与不忍: “唉……虽说我实在讨厌那个崔若雪。她先前那般算计小姐和二爷,心思歹毒,手段下作,真真是可恶极了。可如今……眼瞧着她这般懵然不知地往……往那条路上走,我这心里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堵得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就好像……眼睁睁看着一只雀儿,明明前头是张开的网,它还欢喜地往里扑似的。” 她抬眼看向易知玉,眼神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小姐,您说……我是不是心肠太软弱了点?” 易知玉轻笑一声,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哪有软弱。你这是善良。正因为你有一颗善良的心,见不得旁人就这么走向绝路,所以才会因此而感到难受。这是很珍贵的品质。” 她放下花剪,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而通透地安抚道: “只是,小香,你要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一个分岔路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旁人是无法左右他们的人生的。” 她顿了顿,以崔若雪为例,缓缓道来: “就拿崔若雪来说。她明明有很多种选择。当初她与云舟那桩‘纳妾’的乌龙,我们并未闹大,既护着云舟的名声,也全了她的颜面。她若那时能看开些,安分守己,即便不入沈府,日子也能好好过。可她并未因此改变心中的算计。” “她甚至想将事情闹大,自毁名声也要来沈府门前闹,以此达到目的。结果未能如愿,被云舟勒令她父亲强行将她送去了庵堂静思,可去了庵堂她依旧不死心。哪怕用接近父亲这等最不合适、最危险的方式,她也铁了心要入府。” “入府之后呢?她也没有半分老实,而是一直不停地‘作死’,试图攀附、算计、生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次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易知玉看向小香,目光清澈: “就算我们提前去劝说,去告知她利害,你觉得她会改变自己的选择吗?我想,她是不会的。” 第 460章 别人的因果 “就比如今日,她要去张氏院子。即便我们提前拦住她,告诉她不能去,去了可能有危险。她会听吗?她不会。非但不会,恐怕还会觉得我们是别有居心,故意阻挠她‘拜见主母’、‘确立名分’,是见不得她好,在给她使绊子。” “到时候,我们不仅拦不住她,或许还会引来父亲的不满,觉得我们多事,干预他的安排。岂不是灭火不成,反惹一身臊?” 小香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那点纠结与不忍渐渐散去,化为明悟。 易知玉见她听进去了,才温声总结道: “所以,小香,不要因为他人的选择错误,最终走上了不归路,而心生不必要的愧疚。那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果也理应由他们自己承担。与我们无关。我们不必背负这份愧疚,更不必为此过多烦忧。” 小香用力点了点头,眉眼舒展开来,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是,小姐!听完您说的,我这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不堵了!” 易知玉笑了笑,眼中尽是欣慰: “这样才对嘛。” 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水壶, “再去打些清水来,这土有些干了,得润润。” “好嘞!” 小香脆生生地应道,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提起水壶,脚步轻快地朝井边走去。 那副放下心结、恢复活力的模样,看得易知玉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晨光依旧明澈如水,将庭中花木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晕。 微风过处,草木清气徐徐浮动,一切安谧得如同寻常秋日里最恬静的一个早晨。 易知玉与小香在院中各司其职,一个修剪兰叶,一个整理花泥,动作轻缓,神色安然。 仿佛远处那重重院落间潜藏的暗流汹涌,与这一方小小的、被花架与日光守护的天地全然无关。 而此刻,在那府邸另一端的狭小院落里,崔若雪正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拜见”心潮起伏,整颗心都被即将到手的“名分”烘得滚烫。 她今日特意天未亮便起身,只为在装扮上狠狠压过那位她素未谋面、却已在心中斗了千百回的“夫人”张氏。 梳妆镜前,她耗去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本就有限的几身衣裳,被她来来回回试了个遍,最后拣出一身最显身段、颜色也最鲜亮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 首饰匣里那些分量有限的金银簪钗,更是恨不得悉数堆上云鬓,只怕显不出即将身为“贵妾”的尊贵体面。 妆容更是亲手所绘,半点不肯假手于身旁那笨手笨脚的粗使丫鬟。 她嫌那丫头画出来的眉形呆板、胭脂庸俗,配不上她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 于是对镜自描,粉敷得匀净,眉勾得纤长,唇点得鲜妍,每一笔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精心。 如此反复捯饬,直到窗棂间透进的日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屋子,她才终于停下手,缓缓抬起脸,望向镜中。 镜中人云鬓高绾,珠翠交辉,一张脸敷得粉光融滑,眉眼唇颊无处不精致,无处不艳丽。 她盯着看了许久,嘴角渐渐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出一抹混合着得意、亢奋与野心的笑。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一想到片刻之后,她便将名正言顺地成为沈仕清的贵妾,再不是那个名不正言不顺、寄人篱下的“崔小姐”,崔若雪心口那股热浪几乎要冲破喉咙。 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底,亮得惊人。 马上……马上她就是这沈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下人们要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崔姨娘”,再没人敢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而今天,仅仅是一个开始。 拜见过张氏,定下名分,她便可以着手下一步——一步一步,将那些碍眼的人悉数清理,终有一日,她会成为这沈府真正的女主人。 什么张氏,什么易知玉,统统都要被她踩在脚下! 到了那时……她便能与心中念念不忘的沈云舟,双宿双栖,再无人可阻。 想到这里,崔若雪胸中豪情翻涌,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亮光。 她抬手,轻轻扶了扶鬓边那支分量最足、雕工最细的金累丝镶宝步摇,确保它簪得最稳、晃得最耀眼。 然后挺直背脊,抬起下颌,带着一身珠光宝气与满心滚烫的期盼,款款踏出了这间困了她许久的屋子。 门外,天光正好。 而她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院门外,早已候着一个身着灰褐色比甲、面容枯槁、眼神如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婆子。 那婆子垂手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木头,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崔若雪目光扫过她,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心想这老货,平日里对自己爱搭不理、眼神里总藏着三分鄙薄,如今见自己要当上府里的贵妾,马上就要做正经主子了,倒学会低头装乖了。 她几步踱到那婆子跟前,眉梢轻挑,语调拖得又慢又娇: “今日毕竟是要去见夫人,礼数上可不能马虎。我自然得细细打扮,免得失了体面——这才多费了些时辰。你……应当不会介意吧?” 那婆子闻言,立刻屈身福了一礼,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 “老奴岂敢。崔小姐想打扮多久,便打扮多久,老奴候着便是。” 这话落在崔若雪耳中,无异于一种变相的服软。 她眼中得意更盛,看向那婆子的目光里,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人要往上走,连狗都知道摇尾巴。 婆子这时又开口道,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崔小姐若是准备妥当了,老奴便引您往夫人院里去拜见。” 崔若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姿态矜贵: “走吧。” 婆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得恭谨而刻板。 崔若雪心中畅快,更觉自己身份不同往日,步履愈发摇曳生姿,朝着院门走去。 婆子立刻挪步,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又稳又沉,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第 461章 拜见张氏 崔若雪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她,嘴角随即浮起一截冰凌似的弧度。 这老货,往日里对她爱理不理是,每回迎上眼来,总像掺着三分膈应人的鄙薄——仿佛她崔若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浮萍,连正眼瞧她一回都嫌费劲。 如今倒好,听说她将要抬作贵妾,名分上就要越过半个府去了,这婆子竟也晓得弯腰低头,扮起乖顺的模样来。 崔若雪心里嗤笑一声,脚步却刻意放缓,几步摇曳到她跟前,眉梢轻轻一扬,声音拖得又绵又软,像蘸了蜜的针: “今儿毕竟是要去见夫人的,礼数在这可是不能马虎,所以我自然得细细打扮,免得失了体面不是?这才让你在院子里多候了片刻……你这心里头,该不会暗暗埋怨我吧?” 那婆子闻言,身子立刻朝下伏了伏,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福礼,头颈低垂,视线只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话音平板得听不出一丝波纹,仿佛早就将这套词儿在舌根上熨过了无数遍: “崔小姐言重了。等候主子,本就是老奴的本分,岂敢有半分怨言。今日是您的大日子,自然要郑重相待,您多费些时辰妆扮,那也是应该的。” 每一个字都相当的恭敬,落在崔若雪耳中就是明明白白的服软。 她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漫出来,目光从那婆子花白的发髻上一寸寸刮过,鄙夷如潮水般在眼底涌动。 果然,人往高处去,连看门的狗都晓得该摇尾巴。 婆子静了一息,又开口,声调依旧平直如尺: “崔小姐若是已准备周全,容老奴在前引路,往夫人院里拜见。” 崔若雪从鼻腔里轻轻溢出一声“嗯”,下颌微抬,那股子矜贵劲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嗯,还算识趣。走吧。” 婆子侧过身子,让出路来,手臂一引,腰弯成一个恭谨的弧度。 崔若雪心头那股畅快顿时翻涌得更厉害,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自觉步步生莲,腰肢轻摆,裙裾微漾,径自朝院门娉婷而去。 婆子默不作声,快步挪到她前方半步处,引着她穿过月洞门,转入青石铺就的夹道。 日头斜斜照着,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老长——一个袅娜摇曳,一个沉默佝偻,朝着张氏现在所居的院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这么跟着婆子走了一段,崔若雪脚步渐渐慢了起来,因为她一直没看到沈仕清的人影。 这让她不由得蹙起了眉,脚步也跟着停了。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 她微微扬起脸,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诶,侯爷人呢?他没有过来吗?他明明说了要与我一同过去的?怎的走了这一路,都没见到他过来?” 稍顿,她声调抬高了些,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嗔,更强调地道, “侯爷昨夜明明亲口应了的,说今日要亲自陪我去见夫人的,这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没有及时去禀告侯爷我已经出门了!” 她眼波流转,生出一丝不满, “还是说……侯爷他已经先一步过去了你却没同我说?” 那婆子闻言,止步回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平直得像一潭午后无风的水面: “回崔小姐的话,是这样的,侯爷原是预备过来院里陪您一同去的。只是临出门时,府外忽有贵客到访,事出突然,侯爷需要亲自过去迎客待客,没有办法现在就过来。这才吩咐老奴先来接您过去,他在前厅应付完客人,立刻便赶去夫人院里与您会合。” 她顿了顿,眼睑微垂,又补上一句,字字清晰,却没什么热气, “侯爷特意交代,让崔小姐千万放心,绝不会误了今日商议正事。一切……都会按着说定的来的。” 听到这番解释,崔若雪绷紧的面色才稍稍松缓下来,眉间那点折痕也平复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掺进几分了然与自矜,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再体面不过的台阶: “原来是有客到访……既是贵客,侯爷先去周旋一二,也是应当的礼数。我还以为侯爷将昨夜的约定忘了呢!” 她眼帘微垂,继续道, “不过若真忘了,又怎会特意遣你这般周到地来接我?想来……确是临时有要紧的客人绊住了脚。” 说着,她抬眼瞥向那垂手侍立的婆子,下巴微抬,又恢复了先前那份居高临下的神气,仿佛方才那瞬间的疑虑从未存在: “好了,既是如此,那便继续带路吧。” 婆子不再多言,又躬身福了一福,手势依旧是那份刻板而挑不出错的恭敬: “是。崔小姐,您这边请。” 言罢,转身继续在前引路起来,步子不疾不徐。 崔若雪见她这般识趣,嘴角那抹得意便压不住地又深了些。 她抬手,指尖轻轻拢了拢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那是她今早特意挑的,金丝细密,颤颤巍巍,每一片翠羽都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润的光泽,衬得她侧脸愈发莹白。 然后,她挺直了本就纤细的背脊,像是要承接起一份即将到手的尊荣,踩着青石板上细碎的日影,步履款款,继续跟随那婆子走了过去。 只是走着走着,心绪便不由自主地盘算起稍后见到张氏时的情景来。 这些日子,她可没少在沈仕清跟前下功夫,时常用那温软小意的话风旁敲侧击,询问何时才能正式“拜见”夫人,好将那纳妾的章程早些定下来。 只是每回她提起,沈仕清总是用那套不容置疑的说辞挡回来——每一次的说辞都大差不差,什么“夫人病体未愈,精神不济,此时去扰,怕是不宜,再等等吧。” 日子久了,她心底不免蔓生出疑影:莫不是侯爷根本就不愿去与他那正妻明说? 不过是惮着夫妻情分,或是怕惹来口舌是非,才拿这“病体”作幌子,一味敷衍搪塞自己吗? 第 462章 偏僻的院子 正彷徨间,那转机却猝不及防地来了。 昨夜,沈仕清竟主动遣人来唤她过去。 伺候罢,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再试探一句,未及开口,他却先提起了话头。 烛影摇红里,他语气沉稳,说张氏身子已大好,他也已与张氏说明白了,张氏也答应了,就定在今日敲定纳妾的事情,然后带她一同过去拜见,顺便把敬茶的礼一并行了。 那一刻,崔若雪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继而涌上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她盼这天盼了多久? 像是悬在井边渴极了的人,终于瞧见了提上来的水桶。 昨夜,即便沈仕清事后照旧并未留她过夜,只让她先回自己院子歇着,她也全然不以为意了。 纳妾之事既已铁板钉钉,待她名正言顺成了贵妾,往后来日方长,何愁没有留宿之时? 回到自己的小院后她硬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辗转反侧间,全是明日要成为主子的事情,兴奋的火苗灼得她毫无睡意。 天色将明未明,她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对镜理妆,如临大敌,又似奔赴盛典。 见张氏,自然要将自己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虽说在心底,她早已将那位缠绵病榻的正妻刻画成一个容颜凋敝、气色灰败的老妪,绝无可能与自己这正当韶华的鲜妍相比。 但她仍要赢,且要赢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从发丝到裙角,从眉黛到唇脂,每一处都需精致无瑕,要叫那病怏怏的正室在她面前自惭形秽,更要叫侯爷瞧着,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再正确不过。 这般精雕细琢,自然耗费了不少时辰。 出门时未见沈仕清身影,只这沉默的婆子候着,她心里那根弦确实又绷紧了一瞬——莫不是又生变故? 侯爷莫非临阵改了主意? 幸而她按捺不住问了出来,得了“贵客到访”的解释,这才将那点不安强压下去,化作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哼。 思绪翻涌至此,崔若雪只觉胸中那股得意与膨胀愈发热烈,几乎要满溢出来。 眼眸深处跳跃着明亮而近乎炽热的光,仿佛已穿透眼前曲折的回廊,看到了那触手可及的未来。 马上! 马上她就不再是这府里不上不下的寄住的客人,而是名册上有位、月例有份、仆从称一声“姨娘”的主子了! 有了这正经名分,看谁还敢拿那种轻慢鄙薄的眼神瞧她!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 她自信能牢牢笼住沈仕清的心,更自信能将张氏那个色衰爱弛、徒占其位的老女人,一步一步从那正妻的尊位上拽下来! 待到那时,这侯府后宅真正的女主人便是她崔若雪。 至于那个易知玉? 哼,论起来不过是个晚辈,见了她,也得规规矩矩行礼问安。 待她根基稳固,将这些碍眼的人一一清理干净…… 那她与云舟之间,便再无障碍。 双宿双栖,白首不离,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光景。 想到此处,一股混合着野心与痴念的激流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眼中光芒大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那设想中的锦绣前程、恩爱图景,已不是镜花水月的空想,而是下一刻便会成真的现实。 脚步,也随之变得愈发轻快而坚定起来。 就这样,崔若雪跟着那婆子,在沈府曲折的回廊与幽静的小径上走了好一段路。 越走越是僻静,周遭的景致也从精心打理的花园水榭,逐渐变为略显荒疏的草木,人声也愈发稀少。 终于,那婆子在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门口停下了脚步。 崔若雪正暗自思忖着该如何应对张氏,一时没留意,险些撞上突然止步的婆子。 她稳住身形,有些疑惑地看向那突然停下的身影,正欲开口询问,那婆子已转过身,对着她平平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刻板: “崔小姐,我们夫人的院子,到了。” 崔若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顺着婆子的目光,看到眼前偏僻的甚至有些凋零的院子不由得眼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这……是堂堂侯府夫人的居所? 与她想象中的雕梁画栋、仆从如云截然不同。 眼前这院子位置极为偏僻,隐在一片萧疏的竹林之后,院墙的灰漆有些斑驳,墙角甚至生着些杂草。 院门是两扇半旧不新的木门,紧闭着,门前空荡荡的,连个值守的婆子或丫鬟都看不见,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与易知玉那花木扶疏、灯火通明、仆役往来有序的气派院落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崔若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这个……就是夫人的院子?” 那婆子低着头,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崔小姐。这个就是我们夫人的院子。” 崔若雪打量着这处透着几分萧条寂寥的院子,心中疑惑更甚,又问道: “夫人……就住在这种院子里头?这未免也太……偏僻、太冷清了些吧?” 她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慢与不解。 那婆子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问,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崔小姐,夫人前些时候身子不适,大夫说需得静养,不宜喧闹。夫人自己也想图个清净,便于养病,便主动从原先的主院搬来了这处僻静的院子。此处安静,正适合夫人休养身体。” “哦……原来如此。” 崔若雪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心中却不由得嗤笑——什么“主动搬来”、“便于养病”,只怕是失了宠、娘家又倒了台,被侯爷打发到这冷宫一般的地方自生自灭了吧? 看来这张氏,如今在府里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形同虚设了。 这么一想,她心头那点因院子简陋而生出的轻视,瞬间化作了更强烈的优越感与即将“取而代之”的兴奋。 这时,那婆子又开口道: “崔小姐,您请进吧。夫人怕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说着,她便上前一步,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两扇半掩的、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463 章 破败的院子 婆子推开一条可容人通过的缝隙,侧身站在门边,回头看向崔若雪,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 崔若雪见状,不再多想,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抛诸脑后。 她挺直了脊背,理了理身上那套特意挑选的、颜色鲜亮的衣裙,又扶了扶鬓边摇曳生姿的步摇,下巴微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精心练习过的神情。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洞开的、幽深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院门,走了过去。 那婆子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随即反手,将院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是门栓落下的声音。 门内门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 踏入院门之内,崔若雪对张氏的轻视,不由得又添了几分。 这院子比她现下住的那处客院还要狭小逼仄,几乎是一眼便能望到头。 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隙里,倔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更显荒凉。 院子里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听不到半点人声,也看不见一个洒扫伺候的下人身影。 别说精心打理的花草盆景,就连寻常院落里该有的石桌石凳、晾晒衣物的竹竿都寻不见,只有光秃秃的几面灰墙,与正中那间同样紧闭着门窗、显得有些阴沉的屋子。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被遗忘、被废弃的萧索死寂。 崔若雪心中愈发笃定:什么“主动搬来静养”,分明就是被侯爷彻底厌弃,打入这无人问津的“冷宫”了! 否则,一个堂堂侯府正妻,怎会落到这般凄凉境地? 这念头让她心中的得意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溢出胸膛。 可转瞬间,一丝疑惑又如冰针般刺入她的亢奋——若张氏当真已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妇,那侯爷纳妾,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非要等她“点头”、与她“商议”呢? 直接自己做主纳妾不就行了? 这与张氏已被弃置的现状,岂不是自相矛盾? 难道……张氏并非被弃,而是真的“喜欢”这等清静? 喜欢到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不留? 喜欢到甘愿住进这般毫无生气的破落院子? 正当她脑中各种猜测纷乱交织,理不出个头绪时,那引路的婆子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她从思绪中拽回: “崔小姐,夫人的屋子到了。” 崔若雪这才惊觉,自己已不知不觉跟着婆子走到了院落正中的那间屋子门前。 房门紧闭,窗纸也有些发黄,透不出里头的光景。 那婆子侧身立在门边,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垂首道: “崔小姐,夫人就在里面,您请进吧。” 说完,她不仅没有上前开门,反而向后退了半步,躬身低头,解释道: “夫人的屋子,没有夫人的特别允准,我们这些别院伺候的下人,是不能擅自进入的,以免冲撞了夫人。所以,老奴就不随您一同进去了。” 崔若雪听懂这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来时的院门方向望了望,空荡荡的,除了她们二人,再无第三个人影。 她忍不住问道: “侯爷……他什么时候过来?” 婆子答道: “回崔小姐,侯爷见完贵客,便会立刻过来。您且稍候片刻。” 崔若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开始放大。 她强自镇定道: “那我……再等等吧。等侯爷来了,一同进去拜见夫人,更为妥当。” 那婆子抬起眼皮,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导的意味: “崔小姐是担心……夫人会不允纳妾之事么?若是为此,您大可不必多虑。侯爷早已提前与夫人商量多次,夫人也已应允了。今日,就是等着喝您的妾室茶呢。”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崔若雪紧绷的脸色瞬间舒缓不少,眼中也重新燃起希冀的光芒: “是么?都已说定了?” “是的呢。” 婆子肯定道, “侯爷与夫人已商议妥当,这才特意告知您今日前来。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 “若是崔小姐不敢单独面见夫人,也无妨的。咱们就在这门外候着,等侯爷来了再一同进去,也是一样的。” “谁说我不敢单独见夫人?!” 崔若雪被她那句“不敢”激得心头火起,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她挺直腰杆,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我只是问一句侯爷何时来罢了!” 那婆子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复又垂下头: “那崔小姐的意思是……现在便进去拜见夫人?” 崔若雪被她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暗含讥诮的态度彻底激怒,也顾不上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妥,只想立刻证明自己绝非胆小之辈。 她下巴一扬,做出一副“有何可惧”的倨傲神情: “见就见!不就是拜见主母吗,有什么敢不敢的!” “那崔小姐,您请。” 婆子再次福身,让开了门前的通路。 崔若雪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便用力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淡淡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几步进到屋里,借着从门缝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外间。 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最简单的桌椅家具,蒙着一层薄灰,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正欲转身,冲着门外那引路的婆子高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氏人在何处—— “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容置疑的关门声! 她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那两扇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将门外最后一点天光与那婆子的身影彻底隔绝。 屋内光线骤然黯淡下来,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昏昧。 崔若雪忍不住皱了皱眉,心头火起,低声啐骂道: “没眼力见的蠢奴才!话都不说清楚,倒是先告诉夫人人在哪儿啊!真不知是怎么当的差!” 第464 章 见到张氏 骂归骂,门已关上,那婆子显然不会回应了。 崔若雪只得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与烦躁,定了定神,朝着里屋的方向走去。 既已进来,总得见到正主才行。 门外,那婆子在崔若雪踏入屋内的瞬间,便已面无表情地反手带上了门。 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随即,她从袖中掏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黄铜大锁,“咔哒”一声,稳稳地锁在了门环之上。 锁好后,她甚至用力拽了拽,确认锁死无误,这才转身,步履匆匆却无声地穿过萧条的小院,迅速消失在院门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崔若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外间,掀开隔断的布帘,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光线比外间稍好一些,窗户似乎未关严,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 只见靠墙的暖榻上,一个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不新的衣裳,头发梳得还算整齐,只是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面容刻板的婆子,正垂手侍立在她身侧,悄无声息地往榻边小几上的茶杯里续着热水。 那坐着的女人姿态沉静,虽无华服珠翠,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端肃气度。 旁边那婆子更是毕恭毕敬,伺候得小心翼翼。 崔若雪一看这架势,心中立刻断定——这坐着的,定然就是张氏无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心头所有的疑虑强行压下,重新堆起那副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她捏紧了手中那方绣工精致的帕子,快步走进里屋,径直来到卧榻前。 “您就是张姐姐吧~” 她声音甜腻,带着刻意拉近关系的亲昵,同时身子微微一福,行了一个极其草率、几乎只是意思了一下的礼, “妾身是崔若雪,今日特地过来拜见姐姐,给姐姐请安了。” 问安之后的崔若雪,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依旧维持着那微微躬身的姿势,可榻上的张氏仿佛没看见她一般,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着,连眼皮都未曾掀一下。 侍立一旁的婆子也垂着眼,如同泥塑木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崔若雪躬着的腰开始发酸,心中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烦躁再次翻涌上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 ——果然是个不好相与的! 都落魄到这般田地了,竟还敢在她面前摆谱、给她下马威! 难怪自己纳妾的事一拖再拖,果然是这老虔婆从中作梗! 见张氏迟迟不语,也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崔若雪索性自己直起了腰杆。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忿,看向了坐着的张氏。 张氏依旧看都不看她一眼,只专注地喝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姿态平静得近乎诡异。 崔若雪又皱了皱眉,心中鄙夷更甚:装什么装!都寒碜到住这种地方了,还摆什么主母架子! 她忍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位“传说中”的侯府夫人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张氏。 对方身上的衣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半旧,头上不见半点珠翠首饰,素净得近乎寒酸。 脸上更是毫无血色,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透着一股子病态的憔悴与疲惫。 头发间已夹杂了不少灰白,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郁沉闷的气息里,与崔若雪想象中曾经风光无限的侯府主母形象相去甚远。 看着这张苍白衰老、毫无光彩的脸,崔若雪眼中那抹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就这么个半老徐娘、人老珠黄的老婆子,居然霸占着侯爷正妻的位置这么多年! 自己年老色衰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善妒,阻拦夫君纳娶新人,真真是心胸狭窄、恶毒至极! 正当她心中肆意贬低、暗骂不休时,一道嘶哑干涩、仿佛砂纸磨过枯木般的声音,骤然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惊得她浑身一颤,猛地回过了神。 “你……就是沈仕清要纳的那个妾室?”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一直沉默喝茶的张氏。 崔若雪方才那敷衍的礼节、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以及眼中那几乎不加掩饰的鄙夷,显然都已被张氏尽收眼底。 崔若雪倏然对上张氏投来的视线。 那是一双浑浊、暗淡,却在此刻异常冰冷清醒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与审视。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崔若雪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心头那点得意与不屑瞬间褪去大半。 她敛去所有不该有的神色,脸上迅速堆起甜腻的笑容,声音也放得又软又娇: “是的,张姐姐。妹妹便是崔若雪,是侯爷……即将迎进门的贵妾。” 她刻意强调了“贵妾”二字,又福了福身, “今日特地过来拜见姐姐,给姐姐请安,日后……还望姐姐多多照拂。” 听到崔若雪这番看似谦卑实则暗含炫耀与挑衅的话语,张氏本就阴沉的脸,颜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深瘆人。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的颜色。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细细刮过崔若雪年轻娇艳、因得意而微微泛红的脸庞,掠过她身上鲜亮崭新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她鬓边那支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赤金点翠的步摇上。 一丝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怨毒,在她眼底深处悄然划过。 “你倒是个有本事的……” 张氏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平静, “竟然能让沈仕清那种……最要脸面、最会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松口答应纳妾。看来,是有些手段。” 这话落入崔若雪耳中,非但没有让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 酸! 这话里浓浓的酸味,她岂会听不出来? 张氏这是嫉妒了! 难受了! 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让沈仕清同意纳妾是件极难的事,而自己却做到了! 第 465章 得意忘形 这无疑是对她魅力与手段的变相“肯定”! 崔若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得意,方才那点因张氏眼神而生的寒意瞬间被冲散。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抬手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唇角,做出几分羞涩不好意思的模样,声音愈发娇嗲: “姐姐这话说的……可折煞妹妹了。哪里是妹妹有什么本事?都是侯爷……他心善人好。” 她眼波流转,开始讲述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那日妹妹不慎跌落山间溪流,险些溺亡,多亏侯爷恰巧那在钓鱼,这才将妹妹救了起来。这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妹妹无以为报,这才……这才跟了侯爷。说起来,能得侯爷垂怜,都是妹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张氏的反应。 只见张氏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捏得更紧了,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阴冷之色愈发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霜。 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崔若雪,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憎恶、怨恨、或许还有一丝……疯狂的预兆。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听到崔若雪这番娇滴滴、满是“感恩戴德”与“福气”的说辞,张氏脸上的表情,已不止是阴沉,而是近乎扭曲的怨毒与恨意。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脆弱的瓷杯捏碎。 胸腔剧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恨火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自从被沈仕清强行关押到这偏僻荒凉的院子以来,她便彻底与外界隔绝。 每日被强行灌下那些让她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恶心汤药,像个活死人般瘫在床上,意识清醒地承受着无边无际的屈辱与折磨,每一刻都如同置身炼狱,生不如死! 而沈仕清呢? 他这般恶毒地折磨她、羞辱她,自己却在外头逍遥快活! 快活也就罢了,竟然还找了个这般年轻鲜嫩的女人! 找了便找了,竟还特意停了药,让她恢复行动与言语的能力,就为了带这个所谓的“贵妾”来她面前炫耀、来狠狠地恶心她! 他这分明是在报复! 是对她这些年严防死守,从未允他纳妾进门的报复!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她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候,用另一个女人来戳她的心窝子,活活气死她! 今日亲眼见到这崔若雪——如此年轻,如此娇艳,脸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张氏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恨意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凭什么?! 凭什么她落得如此凄惨境地,生不如死,而沈仕清却还能坐享齐人之福,甚至又得了这般鲜嫩的佳人相伴? 他甚至还要故意恶心自己给这贱人贵妾的名分! 一旁的崔若雪,将张氏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定格在狰狞恨意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非但不怕,心中反而愈发畅快得意。 看到张氏因为纳妾之事如此痛苦愤恨,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要舒坦! 她脸上却适时地摆出一副更加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表情,微微歪头,声音里满是“关切”与“不解”: “姐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表情这般难看?” 她顿了顿,睫毛轻颤,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 “是不是……因为妹妹的缘故,惹得姐姐不高兴了?若真是如此,妹妹……妹妹心中真是惶恐不安。” 张氏看着她这副矫揉造作、惺惺作态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她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讥讽: “沈仕清不在这里,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委屈巴巴、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令人作呕!” 崔若雪被她这般直白地撕破脸皮,非但不恼,嘴角那抹笑意反而更深了,只是脸上的“无辜”与“委屈”也演绎得更加淋漓尽致。 她轻轻“啊”了一声,仿佛受到了天大的误解,眼圈都微微泛红起来: “姐姐,您真的误会妹妹了。妹妹今日过来,是真心实意,想要给姐姐您敬一杯茶的。” 她说着,不再看张氏那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自顾自地款步走到旁边的小桌旁,执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动作优雅地斟满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杯茶,缓步走回张氏面前,再次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将茶杯高高举过头顶,递到张氏眼前。 抬起脸时,眼中已是水光盈盈,语气诚恳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姐姐,您请喝杯茶吧。喝了这杯茶,妹妹日后……定会好好伺候侯爷,也会……好好敬重姐姐您的。” 她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极尽“谦卑”,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与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挑衅的光芒,却将她真实的得意与算计,暴露无遗。 那杯举到面前的茶,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蒸腾起一片模糊的雾霭。 雾霭之后,是张氏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恨意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看到崔若雪凑到跟前,举着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懵懂、仿佛不谙世事的表情,张氏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也彻底碎裂,化作冰锥般的冷厉与厌恶。 尤其看到眼前这杯明显滚烫的茶水,张氏心头那股被刻意压抑的暴怒与憎恨,如同找到了出口,瞬间爆发! “谁是你姐姐!少来我这攀关系!” 她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尖锐。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 不是接过茶杯,而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崔若雪端着茶杯的手腕上! “啊——!!” 崔若雪猝不及防,惊呼了一声,手腕剧痛,五指一松。 第466 章 敬妾室茶 那杯滚烫的茶水登时脱手飞出,大半都泼洒在了她自己那双手上,还有一部分溅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 “嘶——!” 滚烫的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崔若雪疼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几步,拼命甩着手,试图减轻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倒抽冷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方才那副精心维持的“无辜”、“委屈”、“谦卑”的面具,在这一击之下,彻底碎了个干净! “罢了。”心中虽然无比的好奇,但是面对段威这样的态度,林轩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长叹一声,暂时把自己的好奇心压制下去。 推到了大门口,他停了下来,再次盯着漆黑的宫殿看,可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前进的时候,一道黑色影子再次从他眼前飘过。 残图的事情来到繁星的修士都知道,叶狂也不担心暴露身份,开始询问残图的下落。 在娱乐圈这么久了,她也清楚,除了死不承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推诿掉这件事。 随手挥动,一道真气幻化出,包裹着大量的修炼资源,直接将其收入星辰塔内部空间。 下一刻,所有的散修都接到了出手的命令,直奔陈飞宇那边冲了过去,而叶凌风则是直接朝着林川杀去,元婴期的强大修为爆发而出,将林川镇压在原地无法动弹。 “打住……”林川拍了拍自己的脸,终于想起他现在只是一个十岁不到的男孩,一脸丧气的朝着修炼室走去,准备恢复体内的伤势。 他对于巨剑少年的鄙夷目光和“杂碎”两字完全无视,脸上没有什么怒意,只有淡淡的傲气和目光中的不屑。 见得李若雨点头,林轩只觉着一阵无语,这世间的事还都真是够巧的。 “这倒不是,你向来言出必行,不过我们在这里也呆了不少时间也早就呆腻了,跟你去北齐玩玩也不错。”暗河笑着道。 “师妹你会回到我的身边,不会轻易对你松手。”云泽放下狠话之后,随后直接离开。 “自然当真,王爷不会这么玩不起吧?”叶凰想笑的格外轻松地道。 君无曜为了怕她中途跑了,竟然将她的衣服扒了带进了内室,她自然不能离开。 在右侧边则是由云澜跟南疆两国。以云澜国为首是云澜朝堂权倾朝野的镇南王,以及镇南王之子沐清歌代表云澜皇帝出席此次的宴会。其次是云澜兴势起的势力百里家族百里瀚,此人是百里家族少主。 汪杨开着车来到一个商店门口,他放下安全带,从车上缓慢的下来,抬起头对着周围瞅了瞅,然后走进了商店里。 几分钟之后,柳别等人,又遭遇了几百个血神部落护卫队的埋伏。 “昨晚发生了什么?”叶凰兮挑眉,她昨晚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的。 安朵拉看着徐徐打开的大门,目测着从大门口到庄园中那座遥遥可见的城堡的距离,彻底的目瞪口呆了,她完全没想到这种只能出现在电视剧里的桥段还真的能让自己碰到。 甚至连阿尘都不知道,在每月的几日内就会变成年仅七岁的孩童,在几日内持续孩童的样貌。 灭霸挥剑一扫击飞咒印落在远处,瞬间炸出一朵千米多高的蘑菇云。 轮回者太过闹腾,营业员人手有些不足,于是尾巴主动帮助这个她觉得很像自家作者五吨的主人公。 第467 章 服软松口 崔若雪越说越投入,眼中光彩熠熠: “他还说,等正式当了贵妾,还要和我生好几个孩子,让我和他……儿女双全,子孙满堂呢!” 她自顾自地沉浸在炫耀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她提及“生孩子”、“儿女双全”时,张氏脸上最后一点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却又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一丝温度也无。 她听着崔若雪继续喋喋不休: “……侯爷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你不让纳妾的缘故,才导致子嗣这般凋零!你看看哪家大门大户,不是儿孙绕膝、人丁兴旺的?可侯爷膝下才几个孩子?还不都是因为你善妒、不容人!现在侯爷好不容易认识了我,终于可以如自己所愿纳妾开枝散叶了,结果你还在这里闹腾、不肯点头,当真是一点主母的宽容大度都没有!不就是纳个妾吗?你这般善妒不同意,只会让侯爷……更加厌恶你!” 崔若雪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是在替天行道、纠正“错误”一般。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对面坐着的张氏,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窖。 正当崔若雪还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沈仕清对她的“看重”与未来的“蓝图”,试图用这些甜蜜的幻想与刻薄的对比,进一步刺激和碾压张氏时—— “呵……呵呵……” 一阵嘶哑、干涩,甚至带着几分古怪颤音的低笑声,骤然在室内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崔若雪滔滔不绝的话语。 崔若雪一愣,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看向发出笑声的张氏: “你笑什么?” 张氏依旧维持着那抹僵硬而诡异的笑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崔若雪,声音嘶哑却清晰: “沈仕清……这般看重你?这般……离不得你?看来,我就算再怎么不同意,再怎么闹腾,也是……无济于事了,是吧?” 听到张氏这话,语气似乎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崔若雪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压不住的得意神色。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肯定而傲慢: “那是自然!侯爷对我的心意,天地可鉴。这纳妾之事,早已是板上钉钉,任谁也无法更改的了!” 她瞥了张氏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心”的劝诫与隐隐的威胁, “所以啊,姐姐,我劝你还是别再做这些无谓的挣扎了,平白惹得侯爷不快,又是何苦呢?若是真把侯爷惹恼了,你在这府里头……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好过吧?” 她自觉这番话既体现了自己的“大度”,又点明了利害,张氏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识时务。 张氏脸上那层笑意仿佛又深了一分,可眼底却依旧沉着抹不去的古怪。 她眼角的皱纹因这一笑而堆叠起来,像一页页被反复揉搓又摊开的旧纸,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近乎气音的笑,才慢慢开口: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在理。” 她的目光转向崔若雪,那眼神像是隔着层薄雾在打量一件死物一般。 “看来今日,我若不喝了你这杯妾室茶,沈仕清那头,怕是不好交代了。” 崔若雪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心底那点残存的忐忑瞬间被狂喜淹没——这老虔婆终于识时务了! 她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姐姐能想明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她向前略倾了倾身子,声音刻意放得柔软,却字字如针, “咱们做女人的,最要紧便是懂得‘顺从’二字。主君是天,是依靠,忤逆了他,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将张氏这间略显清寂的屋子扫视了一圈,唇边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姐姐瞧瞧自个儿如今住的地方……这般冷清,想来就是性子太倔,不懂得婉转承欢,才惹了侯爷厌弃,被‘请’到这儿来的吧?” 她摇了摇头,做出惋惜的模样,语调却愈发尖刻, “若姐姐早些懂得柔顺些,会讨侯爷欢心,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呀。” 张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并未因这番话有丝毫动摇。 她定定地望了崔若雪片刻,那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半晌,她才微微侧过头,对身边一直垂手侍立、面容沉肃的婆子淡淡道: “既然没得选,便倒茶吧。” 那婆子闻言,默不作声地拿起桌上那柄青瓷茶壶,壶嘴倾斜,一道冒着细弱热气的琥珀色茶水稳稳注入空杯。 她双手端起那杯茶,步履沉稳地走到崔若雪面前,手臂平伸,将茶杯奉上,动作恭敬,眼神却低垂着,避开了一切视线交汇。 张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敬茶吧。这杯茶喝下,你便是他沈仕清名正言顺的‘贵妾’了。” “贵妾”二字,被她咬得缓慢而清晰,像在确认一个不容更改的烙印。 崔若雪眼见张氏终于服软,让婆子倒了茶,又亲口承认了她的名分,心中那点得意瞬间膨胀成巨大的狂喜,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嘴角高高扬起,勾勒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笑容,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志得意满的光彩。 她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稳稳接过了婆子递来的茶杯,全然没有察觉张氏眼底那一闪而逝、冰冷刺骨的杀意。 “姐姐真是的……” 她声音拖得长长,满是矫揉造作的得意, “早这般明事理,不就好了吗?” 她端着茶杯,仿佛端着无上的荣光, “非要和妹妹闹上这么一场,何苦来哉?白白伤了咱们姐妹的和气。”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眼底却毫无歉意,只有更深的讥诮: “方才妹妹我心直口快,若有什么话不中听,冲撞了姐姐,姐姐可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哦。” 第468 章 匕首突现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刻意做出娇憨无辜的模样, “妹妹年纪轻,见识浅,不懂事嘛……往后,还得靠姐姐多多‘照拂’呢。” 说着,她端着那杯象征着“接纳”与“承认”的茶水,几步重新走回到张氏面前。 这次,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灿烂,微微屈膝,将茶杯举到张氏面前, “那……姐姐,就请喝了妹妹这杯敬茶吧。” “从今往后,妹妹定会好好敬重姐姐,和姐姐一起,‘好好’伺候侯爷的。” 她仰着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氏,等待着对方接过这杯茶,完成这象征着她正式踏入侯府、名分落定的仪式。 屋内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只有崔若雪手中那杯茶,蒸腾起袅袅的白气,模糊了她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也模糊了张氏那双深不见底、死寂冰冷的眼睛。 看到崔若雪端着茶杯,志得意满地走到自己跟前,张氏脸上那抹僵硬古怪的笑容,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崔若雪被烫得微红的手背上一掠而过,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关切”: “你……再过来些。”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脸上露出几分“歉然”与“虚弱”: “我这腿脚,还没好利索,身子也乏得很,不怎么使得上力气。你站得远了,万一我这手一抖,又没接稳茶杯,像方才那样……再烫着你娇贵的手,那可就真是……我的罪过了。” 她说着,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崔若雪闻言,心中那点因为对方“识相”而生的快意,瞬间又被一丝轻蔑与不耐烦取代。 果然是个没用的病秧子! 接杯茶都怕接不稳! 她心中鄙夷,脸上却依旧挂着做作的笑容,依言又往前凑近了两步,几乎将茶杯递到了张氏触手可及的位置。 “姐姐说的是,是妹妹考虑不周了。” 她声音甜软,语气“体贴”, “姐姐身子要紧,可千万仔细些。这茶温刚好,姐姐慢慢喝。” 她举着茶杯,目光紧盯着张氏的手,只等对方接过,这桩“纳妾敬茶”的仪式便算完成,她崔若雪在侯府的地位,也就此板上钉钉。 屋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婆子依旧垂手低头,窗外透进的微光,将张氏苍白憔悴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她脸上那抹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诡异难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双手枯瘦苍白,指节突出,微微颤抖着,仿佛真的虚弱无力。 指尖,一寸一寸地,接近了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 崔若雪屏住了呼吸,心脏因期待与兴奋而微微加速跳动。 就在张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茶杯边缘的刹那,她脸上那抹“虚弱”的笑容骤然一变,扭曲成一个极其古怪、充满恶意与癫狂的弧度。 她嘶哑的声音不再伪装关切,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刺骨: “贱人!这么喜欢敬茶?那就……下地府去,敬个够吧!” 这话如同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崔若雪耳边。 她一下子愣住了,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张氏这突如其来的、恶毒的话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没有时间让她思考了。 下一瞬——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在她身体里炸开!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腹部猛然爆发,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呃——!” 崔若雪闷哼一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她瞪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缓缓的低下头—— 只见自己腹部那件精心挑选的、鲜亮柔软的衣料上,赫然多了一把匕首。 而那寒光闪闪、沾着猩红液体的匕首尖端,此时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握着匕首柄的、枯瘦惨白、青筋毕露的手…… 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还一副要妥协的,看似虚弱无力的张氏的! 崔若雪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因极致震惊与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死死对上了张氏的脸。 此刻的张氏,哪里还有半分病弱苍老的模样? 她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而兴奋的笑容,眼神里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与快意,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么喜欢做别人的妾?” 张氏的声音兴奋得发颤,手腕猛地一拧,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 鲜血随着刀刃的抽出,溅出老远,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崔若雪煞白的脸上。 “那我成全你!到时候就给你配个阴魂,让你下去给阎王爷……做一百年、一千年的‘贵妾’!!” 她嘶哑地狂笑着,话音未落,握着那柄滴血的匕首,再次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朝着崔若雪的腹部捅了进去! “噗!” 又是一声闷响! “呃!” 崔若雪眼睛瞪的无比大,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脸上的震惊彻底被无边无际的恐慌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取代。 她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你……你……你……” 她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张氏,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音节。 一大口温热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前襟。 张氏看着她这副惨状,眼中快意更盛,又是一声尖利的怪笑: “我什么我?!!你这贱婢!你是什么低贱身份!竟敢开口叫我姐姐!” 说着,她又一次用力,想要将匕首再次拔出。 死亡的阴影与剧痛终于彻底唤醒了崔若雪的求生本能! 就在张氏拔刀的瞬间,她用尽力气,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狠狠地砸向了张氏的头! 啊! 张氏被骤然这么一砸,抬手想要挡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她大叫一声,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头。 第470 章 绝望 下一秒,无边的寒意从脚底轰然窜起,直冲天灵盖,冻得她连骨髓都在颤栗。 她惊恐地瞪大双眼,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紧缩,几乎要裂开。 脖颈如同锈死的门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带着咔咔的轻响,向后扭动—— 就看见张氏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此刻正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种阴森到骨子里的笑容,静静地凝视着她。 眼前的张氏,早已不复之前的模样。 满头满脸都是泼洒的茶叶和冷掉的茶水,被茶杯砸破的额角伤口渗出的鲜血与茶水混在一起,黏腻地糊在苍白的脸颊和花白的鬓发上,湿漉漉地往下淌。 那水血交织的痕迹,在她枯槁的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配上她嘴角咧开的那抹极端不协调、甚至有些撕裂感的笑容,整个人在昏暗光线下,活脱脱一个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索命厉鬼。 而她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里,正紧握着那把刚刚捅进崔若雪腹部的匕首! 锋刃上,黏稠的鲜血汇聚成珠,正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坠落在地面的灰尘里,砸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啊——!” 目睹这骇人景象,崔若雪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抽气,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彻底消散。 她像一摊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地,连倚靠门板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五官因极致的恐慌而扭曲变形,眼泪、鼻涕和着血污糊了满脸。 看到满身是血、如同被玩坏后丢弃的破败偶人般瘫坐在地、瑟瑟发抖的崔若雪,张氏脸上那抹阴森的笑容愈发扩大、加深,甚至夸张地扯动了面部每一块肌肉,让那张本就可怖的脸显得更加狰狞扭曲,宛如恶鬼面具。 她嘶哑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一种毒蛇缠绕猎物般的、令人窒息的戏谑与嘲弄: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她向前缓缓踱了一小步,染血的鞋尖几乎要碰到崔若雪蜷缩的裙角, “不是口口声声要当沈仕清的贵妾,不是还急着要给我这‘姐姐’敬茶的吗?” 她歪了歪头,浑浊的眼珠死死锁定崔若雪, “这茶……都还没喝呢,你跑什么?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崔若雪早已崩断的神经。 她身子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目光无法从张氏那张被血水茶叶糊满、双眼因某种疯狂情绪而灼亮骇人、手中匕首寒光与血色交织的脸上移开。 最后一丝妄图挣扎的力气也被这彻底的恐怖景象抽干了,她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朽木,瘫在那里,只有胸口因过度恐惧和失血而微弱起伏。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志得意满? 脸上只剩下了最原始、最赤裸的、无边无际的恐惧,那恐惧浓稠如墨,将她从头到脚浸没、吞噬,连灵魂都在尖叫。 腹部的剧痛此刻竟显得模糊了,更尖锐的是直面死亡时心胆俱裂的冰冷绝望。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一点火星,让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阵阵袭来的黑暗,用尽残存的气力,挣扎着挪动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面朝着张氏的方向,“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 膝盖骨撞击冰冷坚硬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不顾腹部伤口因这动作而再次撕裂,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双手颤抖着合十在胸前,因失血而苍白的手指紧紧交握。涕泪瞬间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 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剧痛和大量失血而断断续续、嘶哑变形,几乎不成语调: “夫……夫人!夫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求您饶了我!” 她一边哭求,一边胡乱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 “我不当妾了!我不当了!茶我也不敬了!我……我立刻就滚!滚出沈府,滚出京城,滚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敢出现在您和侯爷面前!求您了!饶我一命吧!求求您了!!我给您当牛做马……不,我不脏您的地方,我立刻消失!求您……求您高抬贵手啊!!” 看到崔若雪这副涕泪交流、卑微如尘、不停磕头乞怜的惨状,张氏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那笑容扭曲、扩张,几乎占据了她下半张脸,显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与残忍。 浑浊的眼睛里,冰冷的光芒锐利如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靠近崔若雪。 伸出那只没有握刀、却同样沾满暗红血迹的、枯瘦的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崔若雪惨白湿冷、沾满泪血的脸颊。 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仿佛在安抚,但那触感却让崔若雪如同被毒虫爬过,激起一身寒栗。 “我啊……” 张氏的声音压得极低,轻柔得诡异,仿佛真的充满了不解的疑惑, “不是已经‘同意’你进门,‘答应’喝你这杯妾室茶了吗?” 她歪着头,浑浊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崔若雪惊恐放大的瞳孔,嘴角的笑容残酷而玩味。 “这做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二字,要‘言而有信’。”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个字都像在凌迟崔若雪最后的心防, “应下的事,许过的诺,哪能……说反悔就反悔呢?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妹妹?”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崔若雪绝望。 她脸上的恐惧已经浓烈到几乎要凝成实质,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不断滑落,整张脸糊成一片,狼狈凄惨至极。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能不停地磕头,额角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破碎地重复着: “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您了!” 第471 章 屋外的沈仕清 张氏却像是欣赏够了她的丑态,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审视。 她蹲下身,平视着崔若雪恐惧到极点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厉: “现在知道错了?会不会……有点太晚了?” 她伸出手指,近乎温柔地拂过崔若雪的脸,引得对方一阵痛苦的瑟缩, “刚才你那嚣张的样子呢?嗯?怎么不继续嚣张了?继续骂啊!骂我是个‘老女人’!骂我‘人老珠黄’!骂我‘半截身子入了土’啊!” 说到最后,她语气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同时,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猛地抬起,寒光一闪,狠狠朝着崔若雪的脸颊来回划了两道! “啊——!!!” 崔若雪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双手本能地死死捂住脸,温热的液体再次从指缝中涌出。 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 张氏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扭曲的满足。 她狞笑着站起身,一把薅住崔若雪散乱的长发,用力向上提起! 头皮传来的撕裂剧痛让崔若雪又是一声痛呼。 “好妹妹……” 张氏阴森森地笑着,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咱们进去……继续‘敬茶’。这杯‘妾室茶’,你今天……是非敬不可了!” 说着,她拽着崔若雪的头发,就要将她往血腥弥漫的里屋拖去! 此时崔若雪心中的恐慌到了极致,她知道不能被张氏就这么拖进去! 若是被拖进去自己就死定了!! 濒死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肉体的剧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放开我!!!”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 腹部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而崩裂,鲜血涌得更急,脸上新添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她求生的本能! 挣扎间,她的手指胡乱地在地上摸索,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似乎是方才撞门时震落的一块门边装饰或是什么硬物。 求生的意志让她想也没想,一把抓起那硬物,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正拽着她头发的张氏的头颅,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啊——!” 张氏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呼,额角顿时被砸破,鲜血直流。 剧痛让她下意识地松开了薅着头发的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崔若雪顾不上头晕目眩和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连滚带爬地再次扑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双手死死扒住门板,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拉拽门栓,去推搡门板! “开啊!开啊!!快开呀——!!!”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完全破音。 腹部的血浸湿了身下的地面,脸上的血模糊了视线,可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疯狂地重复着拉拽的动作。 可是……那扇门,依旧如同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坚固得令人绝望! 为什么打不开?! 为什么?!! 无边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扒在门上,浑身因失血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双手徒劳地拍打着冰冷的木门,发出绝望的“砰砰”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声低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 “嘿嘿……嘿嘿……” 崔若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极度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头。 只见张氏已经从被砸的眩晕中恢复过来。 她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混合着之前的血污,将她整张脸涂抹得如同恶鬼。 她手中,那柄滴血的匕首握得稳稳的,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无边恨意与残忍兴奋的、极其骇人的狞笑,正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瘫在门边的崔若雪走来。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惨叫声,猛地从崔若雪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凄厉得仿佛能刺破屋顶! 然而,这声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下一秒—— 张氏眼中凶光爆闪,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整个人如同扑食的恶兽,举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已快要没有力气的崔若雪,狠狠地、疯狂地扑了过去! “噗!噗噗噗——!” 利器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屋内密集地响起,伴随着张氏压抑而兴奋的喘息,以及……某种液体汩汩涌出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门内,成为了血腥的屠宰场。 门外,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萧索。 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呜咽着掠过荒芜的院子。 屋门随着刀刃捅刺的节奏剧烈颤抖着,每一次震动都让门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木质的门板上,逐渐溅上了一片片喷射状的血迹,先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一片,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院子里,沈仕清此时正站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剧烈抖动的屋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一般。 门内,皮肉被利刃刺穿的闷响清晰可辨,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偶尔夹杂着几声破碎的、被什么捂住的呜咽,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然后是刀刃撞击骨头的清脆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的沈仕清却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身后的婆子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顺得仿佛只是在等待主人吩咐一件寻常家务。 渐渐地,屋内的动静小了。 刀刃入肉的声音不再密集,变成了偶尔的一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一切声音都停了下来。 院子里的风不知何时也停了。 死寂笼罩了整个院落,连远处鸟鸣都消失了。 沈仕清并未直接动作,而是又站着等了一会儿——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直到确信屋内再无任何声息。 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扫向身后的婆子。 第 472章 收尸 那婆子立刻会意,福了福身,然后快步走到了屋门前,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锁被快速卸下,婆子双手捧着退到一边,全程没有朝屋内瞥一眼。 沈仕清这才迈步上前。 他走得不急不缓,锦袍下摆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屋门前三步处站定,他凝视着那扇此时已经是血迹斑驳的门,目光在门板上最密集的那片血迹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拉得很长。 随着屋门洞开,午后刺目的光线猛地涌入原本昏暗的室内,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温热、甜腻,混合着人体内某种更深层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 沈仕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内景象在光线下一览无遗。 离门口不远处,一具人形瘫在血泊中。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衣物被捅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肉翻卷,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 脸上的长发被血黏成一绺绺贴在脸颊和地面上,完全看不清面容。 只有从身形和那身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衣衫,能勉强辨认出这是崔若雪。 她周围的地面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砖缝蔓延,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令人心悸的图案。 有些血已经半凝固,有些还在缓慢地流动,在光线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在那片逐渐扩大、粘稠发暗的血泊不远处,张氏正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背靠着一把翻倒的椅子,椅腿硌着她的背脊,她却似乎毫无知觉。 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柄匕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刀尖朝下,一滴饱满的、暗红色的血珠凝聚在那里,欲落未落,在门外骤然涌入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刺目的红光。 此刻的她,浑身上下也溅满了斑驳的血迹。 脸上、脖颈、手上,以及那身原本素净的衣衫前襟,都泼洒、浸染着大片大片或喷溅或流淌的血痕,有些已然凝固发黑,有些还带着湿漉漉的暗红。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打捞出来,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挡在了自己眼前。 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恍惚感。 她眯起眼,在刺目的光线中适应了片刻,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遮挡的手。 然后,她的视线,对上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沈仕清。 看到沈仕清出现的张氏,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瞬。 她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疯狂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离。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癫狂却没有完全褪去,瞳孔深处依旧残留着施暴后的、病态的兴奋,以及一种巨大的行为过后带来的虚无与空洞。 接着,她的嘴角开始动作。 非常缓慢地、一点点地向上扯动,肌肉的牵拉显得极其不自然,仿佛这笑容并非发自内心,而是由某种扭曲的力强行塑造。 最终,定格成一抹诡异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那笑容扭曲极了——面部的肌肉不自主地微微抽动,将脸上干涸的血迹挤出细小的、龟裂般的纹路。 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沈仕清,眼神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怨恨。 “啧,” 她喉间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语调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诡异,与这满屋血腥格格不入, “这么快就……过来了?”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她颈侧一处凝结的血痂又裂开些许,渗出新鲜的红。 她看着沈仕清,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咧得更开,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些许森白的牙齿。 “来的时辰……倒是刚刚好。”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咬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地凿进死寂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宣告般的意味, “正好可以赶上……给你想纳的这个心肝儿贵妾,收个‘尸’的时辰。” “尸”字被她刻意拖长了音调,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说罢,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颤。 渐渐地,笑声变得响亮,不再压抑,充满了某种发泄般的、扭曲的快意。 最后,这笑声演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剧烈颤抖,连背靠的椅子都被带动得轻微晃动。 手里那柄沾血的匕首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无力地晃悠,刀尖上那滴悬了许久的血珠终于承受不住,倏然落下——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声响,那滴血珠精准地滴落在地面那片暗红色的血泊边缘,漾开一圈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随即融入那片更大的猩红之中。 癫狂、嘶哑、饱含无尽恨意与某种解脱般快意的大笑声,在这血腥弥漫、狼藉不堪的屋子里隆隆回荡,与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刺鼻的血腥味、以及门口那道凝固的身影,构成了一幅荒诞绝伦、恐怖至极的画面。 沈仕清静立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被身后涌入的天光勾勒得清晰,甚至能看见他眼睫投下的细微阴影; 另一半则彻底沉在门框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晦暗不明。 他无声地凝视着屋内炼狱般的景象——那滩逐渐失去温度的血泊中蜷缩的躯体,坐在血泊边癫狂发笑、形同恶鬼的张氏,以及涂抹、泼洒在墙壁、地面、家具上,无处不在的、刺目惊心的红。 第473 章 贱人!便宜你了 然后,他动了。 脚步抬起,沈仕清面无表情的跨过了那道此刻浸染血污的门槛。 锦袍华贵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荡起,边缘无声地扫过门坎,擦过地上那片半凝固的、颜色暗沉的血液。 张氏在说完那句充满挑衅与宣告意味的话后,目光便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锁在沈仕清的脸上。 她眼中的疯狂如沸腾的岩浆,却又在最深处,掺杂着一丝极其隐秘、扭曲的期待——她期待着看到他的面具碎裂,期待他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哪怕只是失控一瞬的暴怒。 她需要看到他的痛苦,来印证自己这场血腥报复的价值,来喂养自己心中那头名为怨恨的饕餮兽。 可是,什么也没有。 沈仕清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投去一瞥。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径直掠过了她这个歇斯底里的“施暴者”,落在了那具已经了无声息的尸体上。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沉重,仿佛踏过的不是血污之地,而是寻常庭院。 张氏看着他如此彻底地无视自己,仿佛她只是一团污浊的空气,嘴角那抹疯狂的笑意先是僵硬地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向两边拉扯,咧得更开、更扭曲,露出了沾染着暗红血渍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是什么龌龊算计吗?!”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嘶哑破裂的嗓音如同生锈的刀片刮过铁板,在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死寂空气里尖厉地撕开一道口子, “你磋磨我!把我变成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废人,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还不够解你心头之恨是不是?!现在又想出纳妾这招来恶心我!”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怨毒火焰,死死盯着沈仕清冷漠的侧影: “你故意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到我眼前来晃!不就是想让我亲眼看看,你沈侯爷如今过得有多‘快活’,有多少年轻鲜嫩的女子围着你是不是?!你想让我看着,让我难受,让我憋屈死!”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喊而更加破碎,却带着一种淋漓的快意: “呵!想用敬妾室茶来羞辱我!想用纳新人来气死我!我告诉你沈仕清——你做梦!你气不到我!要气,也是我气你!我恶心你!” 说着,张氏嘴角勾起一个混合着恶毒与畅快的笑容,那笑容让她整张血迹斑驳的脸显得愈发狰狞。 她继续用那种嘶哑却尖锐的语调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最深的怨恨里挤压出来: “现在好了!你的女人,你宝贝的、想用来气我的‘贵妾’,已经被我弄死了!就死在你面前!心里是不是很难受?像被刀子绞一样?是不是愤怒得想发狂?是不是……快要被我气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她爆发出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报复得逞的癫狂: “愤怒啊!你愤怒就对了!有本事你就弄死我啊!来啊!沈仕清,我告诉你——只要你让我活着一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恶心你!折磨你!气死你!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说得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经年累月发酵成脓的怨恨,仿佛不是用喉咙,而是用全部的生命力在嘶吼。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怨毒至极地盯紧沈仕清,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可能出现的波动,急切地渴望着从他冰冷的面具下,榨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或愤怒。 可是沈仕清却仿佛全然没有听到她尖厉的嘶吼,那些饱含怨恨的话语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消散在浓重的血腥气里。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崔若雪身旁,站定,微微垂眸,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脚下那具已然血肉模糊、了无生息的躯体上。 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没有悲痛,没有惊怒,甚至连最细微的厌恶或怜悯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张氏死死地盯着他,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颤动,试图从那片冰冷的平静下挖出她渴望看到的裂痕。 然而,下一瞬沈仕清的动作,却让她骤然间睁大了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拍。 只见沈仕清随意地抬起脚,用他那双锦靴干净的鞋尖,不甚在意地踢了踢崔若雪僵硬的肩部。 一下,两下。 动作轻慢而随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仿佛在拨弄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或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彻底损坏。 那姿态,全然看不出地上这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在不久之前还是他口中要纳的“贵妾”,是他用来刺激张氏的一枚“棋子”。 看到躯体毫无反应,连最本能的抽搐都没有,沈仕清甚至用鞋尖侧缘,略显粗暴地将崔若雪沾满血污、侧向一旁的脸拨正了些许,似乎只是想更清楚地确认这张脸是否属于那个人。 冰冷的皮革触碰僵死的皮肉,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静静地又看了几秒,目光在那张如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面孔上停留片刻。 然后,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冷哼。 嘴角随之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极冷,像腊月屋檐下凝结的冰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反而淬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轻蔑。 他挑了挑眉,对着那具已然死透、再也不能言语的躯体,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刻薄的语调开了口: “贱人。” 两个字,冰冷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这么轻易就让你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惋惜,只有一种未竟全功的漠然, “当真是便宜你了。” 沈仕清说这话时,似乎并未打算避开张氏,声音也并未刻意压低,平静的声线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异常清晰,一字不落地灌入了张氏的耳中。 第474 章 杀人的刀 而张氏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剧变! 方才还充盈着怨毒、疯狂、乃至一丝报复快意的神情,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凝固,继而碎裂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的眼睛瞪大了几分,瞳孔里映着沈仕清冰冷的身影和地上崔若雪的尸体,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与震惊,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同时出了错。 刚才看到沈仕清用脚随意扒拉崔若雪的尸体时,她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那份“无所谓”的态度与她预想中的“痛失所爱”截然不同。 而此刻这句冰冷彻骨、充满轻蔑与厌弃的话语,更是将她彻底推入了认知的迷雾,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眼神从疯狂的尖锐,迅速褪色成一片浓重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愣愣地看了看地上死状凄惨的崔若雪,又猛地抬头看向站在血泊边、神情漠然中带着讥诮的沈仕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仕清此时才终于将目光投向张氏,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浓浓讽刺的兴味,仿佛在欣赏一出出乎他意料却又格外“精彩”的戏码。 “呵,”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 “不愧是你。” 他的目光在张氏血迹斑斑、狰狞依旧的脸上巡梭, “每次……都没有让我‘失望’过。”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却让张氏眼中的茫然更甚,如同坠入五里雾中。 她完全搞不懂沈仕清在说什么,他此刻的反应与她预想的所有剧本都背道而驰。 这时,沈仕清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又加深了些许,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清晰地敲在张氏混乱的心上: “早就烦透这个不知所谓的贱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破烂货色,自以为自己聪明,居然算计到我得头上来,还痴心妄想的想要当我沈仕清的妾室?”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如同看一堆亟待清理的秽物, “她也配?” 说着,沈仕清又是一声短促的冷哼,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算计落空后的某种微妙不悦。 “本来还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她才最妥当。” 他语调平稳,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这不,立刻就想起‘你’来了。” 沈仕清嘴角噙着一丝近乎赞赏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继续道: “果然,你永远都没让我‘失望’过。” 他刻意加重了“失望”二字,其中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本来我还犹豫,要不要让你再多‘恢复’些时日,养得更‘精神’、更有气力些再说。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即便刚能动弹不久,你办起‘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落’,正合我意。” 他的目光落在张氏手中依旧紧握的、滴血的匕首上,又缓缓移回她因惊怒和彻悟而剧烈颤抖的脸上,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残忍兴味: “不错,真不错。” 他轻轻抚掌,动作优雅,却与这血腥场景格格不入, “看在你如此‘懂事’,这般‘配合’的份上,你放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刀, “我一定会‘继续’好好‘照顾’你,让你……在这世上,多活‘几年’。” “几年”二字,被他咬得异常轻柔,却像最恶毒的诅咒,暗示着未来无尽的、生不如死的囚禁与折磨。 沈仕清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张氏混乱的脑海,让她瞪大的双眼中最后一丝茫然也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彻底利用、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与恨意! 话已说得如此直白露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先前就觉蹊跷,沈仕清这般看重虚伪名声、多年来一直以“不纳二色”做表面文章的人,怎会突然大张旗鼓要纳妾,平白损了自己精心营造的名声! 现在她全明白了! 什么纳妾! 什么宠妾! 什么敬茶! 全是假的!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为她设计的血腥骗局! 他根本从未想过真正纳崔若雪为妾! 甚至,他早已对崔若雪厌烦透顶,视如敝履! 所以,他故意搞出这么大阵仗,用“纳贵妾”和“敬茶”这根最毒的刺来扎她这个“疯婆子”的心,算准了她被长期折磨压抑后必然爆发的恨意与疯狂! 他就是要把崔若雪送到她面前,借她的手,来替他除掉这个他想除却不愿脏了自己手的“麻烦”!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报复者,而是他手中一把用来杀人的、沾了血还能被轻易丢弃的刀! 崔若雪更不是胜利者,只是一枚用后即弃、死得毫无价值的棋子! 想通这一切关窍,张氏眼中的怨毒如同沸腾的毒液,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枯瘦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指向好整以暇的沈仕清,嘶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几乎破音: “你……你是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你用纳妾来刺激我!你故意让崔若雪这个贱人耀武扬威地到我面前来!你算准了我会受不了!你就是要逼我!要我亲手杀了她!是不是?!是不是!!” 沈仕清听到张氏这近乎凄厉的控诉,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愉悦地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现在才想明白,”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却又满是嘲弄, “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晚”字轻飘飘落下,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张氏摇摇欲坠的神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鬼,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淬毒般的怨恨,死死钉在沈仕清脸上,恨不能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沈仕清看着她狰狞扭曲、如同恶鬼般的面孔,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重的嫌弃与厌恶,仿佛多看一秒都脏了他的眼睛。 第475 章 同归于尽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静,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即便你‘失心疯’发作,当众行凶杀了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我身为你的夫君,自然……会想法子‘保住’你的性命,替你‘周全’的。”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用一种近乎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缓缓说道: “毕竟,你怎么说……也是我沈仕清明媒正娶的‘夫人’嘛。” 说完,沈仕清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张氏,落在了早已从里屋瑟缩着出来、此刻正垂手屏息立在阴影处的吴妈妈身上。 这位如今负责张氏饮食起居的老妇,脸色煞白,头埋得极低。 “吴妈妈,” 沈仕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二字,听得吴妈妈肩膀一颤。 “从今日起,夫人的‘药’,照旧按时服用,一顿都不可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夫人的‘病情’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可千万……不能再耽误了。明白吗?” 吴妈妈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鞭子抽中,慌忙躬身,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是、是!侯爷!老奴明白!老奴一定……一定严格按照侯爷的吩咐,不敢有丝毫差错!定会好好‘伺候’夫人用药!” 听到“药”这个字,尤其是沈仕清那刻意强调的“照旧服用”,张氏本就灰败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射出来,死死地瞪着沈仕清,嘶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抗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你要干什么!你要继续给我下毒!你要继续害我吗!” 她像是瞬间被拖回了那漫长、黑暗、生不如死的岁月,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奔涌而下,发出凄厉的哀鸣: “不!我不吃药!我不吃!!!” “我不要……不要再回到那种日子!我不要每天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连翻身都不能!像个活死人!像个废物!任由你们灌药、摆布、作践!我不要!!!” 那记忆太可怕了——每日被强行灌下苦涩腥臭的汤药,四肢百骸逐渐失去力气,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偏偏五脏六腑的感知还在,清晰地感受着褥疮的溃烂、关节的僵直、以及尊严被彻底碾碎成尘的痛苦。 那比直接捅她一刀,更让她恐惧千倍万倍! 她一脸怨毒的看向沈仕清, “你干脆杀了我!杀了我!” 沈仕清却没有理会张氏,他看到吴妈妈只是发抖却还愣在原地,眉头不耐地蹙起,声音陡然转冷: “还杵着做什么?!耳朵聋了不成?!立刻把你家夫人带进去‘歇着’!” 吴妈妈被这冰冷的呵斥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犹豫,连声应道: “是!侯爷!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便战战兢兢地挪步,朝着蜷缩在地、情绪濒临崩溃的张氏快步走去。 看到吴妈妈逼近,张氏脸上的抗拒和恐惧达到了顶点,她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嘴里神经质地反复念叨: “不……别过来……我不吃药……我不吃……”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触及沈仕清那副冰冷无情、仿佛掌控一切的面孔时,那股积压到极致的怨恨、羞辱和绝望,猛地冲垮了恐惧的堤坝,转化为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怨毒光芒,死死盯住沈仕清,声音因为激动和嘶喊而尖利刺耳: “沈仕清!你这般歹毒!这般折磨我!想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话音未落,她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然一把抓起就放在手边、沾染着两人鲜血的匕首! 随即竟踉跄着爬了起来,狠狠一把推开了已经走到跟前、试图搀扶她的吴妈妈! 吴妈妈惊呼一声,被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而张氏已经不管不顾,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狰狞,双目猩红如同滴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低吼,握着那柄寒光犹存的匕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朝着几步之外、负手而立的沈仕清疯狂扑去! “沈仕清!我跟你拼了!一起去死吧!!!” 她的姿态癫狂扭曲,速度却因虚弱和伤势并不算快, 然而,她一个久病初愈、又刚历经一场杀戮、失魂落魄的妇人,哪里比得上正值壮年、身体康健、且早有防备的沈仕清? 沈仕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一下,依旧是一片漠然的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早已预料到的讥诮。 就在张氏扑到近前,手中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他心口位置狠狠刺来的瞬间—— 沈仕清脚下微动,身形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幅度,轻描淡写地向侧后方微微一撤。 那锋刃几乎是贴着他的前襟划过,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同时,他右腿抬起,动作快如闪电,干净利落,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脚,正踹在张氏毫无防备、已是强弩之末的腹部!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骼断裂般的细微声响。 “呃啊——!” 张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一张翻倒的椅子上,又翻滚着跌落在地。 “哐啷。” 匕首再次脱手,滑出老远。 她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腹部,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身前的地砖上,与崔若雪的血泊渐渐融为一体。 沈仕清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锦袍下摆溅上的几点新鲜血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抬眼看向倒地不起、痛苦抽搐的张氏,语气冰冷: 第476 章 还没死的崔若雪 “想杀我?真是自不量力。” 他转向一旁吓得几乎僵住的吴妈妈,声音陡然转厉: “还站着做什么!怎么?你的主子摔倒了,你一个当奴才的,不知道上去扶一把吗?是等着让我来扶?!” 吴妈妈浑身一抖,仿佛被鞭子抽中,慌忙福身: “侯、侯爷息怒!老奴这就扶,这就扶!”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到张氏身边,伸手想要将人搀起来, “夫人……夫人,老奴扶您起来,咱们快起来……” 此时的张氏,满头满脸混合着新旧血污,发髻彻底散乱,发丝黏在脸颊和脖颈,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她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疯狂的恨意。 她猛地挥开吴妈妈的手,嘶哑地低吼: “滚开!我不要你扶!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吴妈妈被她挥得一个踉跄,脸上又惊又怕,却不敢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上前。 沈仕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符: “好好‘扶’你们夫人进去‘休息’。若是再敢怠慢,让她伤了、跑了,或是‘病’得更重了……我拿你是问!” “是!侯爷!” 吴妈妈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犹豫。 她也顾不得张氏的挣扎和咒骂,直接从身后用力抱住张氏的腰和手臂,几乎是将人从地上拖拽起来,半抱半拖地往内室方向挪动,嘴里机械地重复着: “夫人,我们进去吧……进去休息……进去吧……” 张氏本就虚弱,腹部又挨了沈仕清毫不留情的一脚,剧痛让她几乎提不起力气。 她疯狂地扭动、踢打、咒骂,却根本无法挣脱吴妈妈拼尽全力的禁锢。 “放开我!狗奴才!放开!!” “沈仕清!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被拖拽着,经过沈仕清身边时,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死死钉在沈仕清脸上。 她一边咳着血,一边用尽最后的气力,含糊不清地嘶吼、诅咒: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仕清……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声音渐渐微弱,随着吴妈妈将她强行拖入内室,隔断了视线,最终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呜咽和物体碰撞的闷响,也渐渐消失。 外屋,终于彻底恢复了死寂。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地上,两滩血迹渐渐汇合,蜿蜒流淌。 家具翻倒,一片狼藉。 沈仕清的目光再次扫过崔若雪的尸体,眼中嫌恶之色更浓,仿佛多看一秒都污了眼睛。 瞥见自己锦袍下摆和靴面上新溅上的几滴暗红血点,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此地污秽不堪,片刻也不想多留。 他抬脚,准备转身离开这片血腥狼藉。 就在他脚步将移未移的刹那—— 一只沾满粘稠鲜血、温度正在迅速流失的手,猛地从下方血泊中伸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攥住了他右脚踝处的锦靴! 那力道出奇地大,带着垂死者孤注一掷的绝望。 沈仕清脚步蓦地一顿,眉头不耐烦地拧了起来,低头看去。 只见地上那具本应“死透”的躯体,不知何时竟微微转动了头颅,一双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那眼中盛满了极致的痛苦、濒死的恐惧,以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灼人的求生欲。 瞳孔已然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她抓得很紧,很用力,染血的指甲几乎要透过靴面,掐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污浊的血痕。 紧接着,一声极其微弱、破碎不堪、几乎完全依靠气音才能发出的痛苦呻吟,从她不断溢出鲜血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侯……侯爷……你,你来了……救……救我……求……求你……” 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混杂着血沫翻滚的咕噜声,却像一根生锈的针,陡然刺破了屋内那令人窒息的、诡异的寂静,带来一种毛骨悚然的回响。 沈仕清低头,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脚边这个几乎被血污覆盖、不成人形却还在本能挣扎的女人。 他眉头皱得更紧,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 脸上没有丝毫的怜惜、惊讶,或是故人将死的触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耐烦和一种近乎洁癖般的深深嫌弃。 “竟然……还没死透。” 他开口,语气冰冷平直,不带一丝波澜,只有赤裸裸的厌恶, “你倒是……命硬得很。” 说罢,他脚腕猛地一抖,力道干脆而粗暴,毫不留情地将崔若雪那只紧抓不放的血手甩脱! “啪嗒。” 那只失去力量的手软软地垂落回冰冷的地面,五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沾着血和尘土,兀自微微颤抖了两下,最终归于静止。 崔若雪被这力道带得身体一歪,剧烈的痛楚让她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艰难地仰躺过来,涣散茫然的目光,一点点费力地对焦,终于落在了沈仕清那张近在咫尺、却写满冰冷与厌恶的脸上。 难以置信的神情,如同裂开的冰面,迅速爬满她惨白染血的面容。 刚才……她恍惚中听到了什么? 他说……她“竟然还没死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刀子,狠狠地、缓慢地旋进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带来比腹部伤口更尖锐、更彻底的寒意与刺痛。 怎么可能…… 这些日子以来,他明明许她锦绣前程,承诺要风风光光纳她进门,给她贵妾的尊荣和享不尽的富贵…… 他看她的眼神,明明是带着欣赏的,是含着欲望的,是允诺了未来的…… 怎么……怎么一转眼,全都变了? 她不是马上就要成为侯爷心尖上的贵妾,从此脱离泥淖,攀上高枝,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那种卑微低贱的日子了吗? 怎么……突然之间,天翻地覆,她就要死在这冰冷肮脏的地上了? 第477 章 送你最后一程 不! 她不能死!绝不能! 强烈的、不甘的求生欲如同回光返照,让她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挣扎着,颤巍巍地再次抬起那只血手,徒劳地朝着沈仕清的脚踝、衣摆抓去——哪怕只是触碰到一点点,仿佛也能抓住最后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然而,沈仕清只是冷漠地后退了半步,轻易避开了那无力的抓挠。 然后,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带着十足轻蔑与嫌恶,一脚踹在了她单薄颤抖的肩膀上! 力道并不算特别重,却带着一种碾碎蝼蚁般的随意和鄙夷,仿佛在踢开一件碍眼又肮脏的垃圾。 “侯……爷……” 崔若雪嘴唇翕动,更多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每试图吐出一个字,那血就涌得更急一些, “你……你……为……什……” 巨大的震惊以及对死亡逼近的无边恐惧,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可她脑中已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拼凑眼前这颠覆一切认知的残酷现实。 沈仕清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如同在观察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即将毙命的飞虫,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实验品般的漠然。 “命……当真这么硬吗?” 他低声自语般说着,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诡异的、残忍的兴味, “也罢。那便只能……由我亲自,送你最后一程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倏然一冷。 抬脚—— 然后,毫不犹豫地、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狠狠地踩踏下去! 这一脚,正正踩在了崔若雪单薄脆弱的胸口之上!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浓稠鲜血,猛地从崔若雪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 血雾弥漫,不少溅射在沈仕清华贵的靴面和锦袍下摆上,留下更加刺目的污迹。 她瘦弱的身体像被折断的弓弦般猛地向上反弓了一下,双眼瞬间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瞳孔里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了一下,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熄灭。 那双曾经盛满心机算计、对权势富贵充满贪婪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空洞与死寂,茫然地“望”着上方,却什么也映不进去了。 她甚至来不及再思考半分,来不及再吐出一个字,随着那最后一口生命的吐息喷涌殆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支撑的破旧布袋,彻底瘫软下去,再无一丝一毫的动静。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瞪得老大,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的困惑、恐惧与难以置信,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这场她以为步步高升的美梦,为何会骤然跌落成万丈深渊,而那个许诺她一切的男人,为何会亲手给予她最致命的一击。 不过,这一切的答案,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弄明白了。 看到崔若雪彻底死透,沈仕清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眉头微蹙,仿佛只是嫌这里脏乱。 他没有再看内室方向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跨出了门槛。 屋外,一直候着的婆子立刻躬身迎上,态度十分的低眉顺眼。 沈仕清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吩咐,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安排几个可靠的人,把里面清理干净。所有沾血的东西,烧掉。地面、墙壁,擦到看不出痕迹为止。” “是,侯爷。” 婆子低声应道。 “还有,” 沈仕清脚步不停, “把里面那具尸体抬出来。找身干净体面的婢女衣裳给她换上,头发梳整齐,脸擦干净。然后,派人去崔府,请崔大人过府一叙。就说……本侯有要事相商。” 婆子头垂得更低,立刻应声。 “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沈仕清“嗯”了一声,补充道: “崔大人请来了,直接带去我书房。” “是。” “去吧,别耽误时间。” 沈仕清挥了挥手。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院门处。 那婆子恭敬地推开院门,待沈仕清出去后,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扇厚重的、隔绝了院内一切的门重新关上。 然后,她匆匆转身,朝着与沈仕清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沈仕清独自走在寂静无人的小径上。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下,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回那座刚刚离开的、看似平静的院落。 院门紧闭,高墙深锁,静默地矗立在阳光下,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嘲弄,有厌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漠然。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衣袂拂过枯黄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影很快消失在园林深处。 很快,几个穿着灰色短褂、低着头、脚步轻快的粗使仆妇拎着水桶、抹布等物,悄无声息地进了张氏的院子。 院门在她们身后再次关上。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健壮的家丁抬着一卷用草席仔细裹好的、人形的物件,从侧门快速而出。 张氏的屋内,水声哗啦,抹布来回擦拭。 浓烈的血腥气被皂角和清水的味道掩盖。 翻倒的家具被扶正归位,碎裂的瓷片被清扫干净。 地上的血迹被一遍又一遍地擦洗,青砖地面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一切都在沉默地进行着。 当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最后一点可见的污渍被擦去,屋内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些。 除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仿佛已经渗入木料和砖缝的淡淡铁锈味,以及内室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仿佛被什么堵住的呜咽和挣扎声响…… 这里,干净整洁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仿佛那场发生在午后阳光下的疯狂屠杀,那淋漓的鲜血,垂死的挣扎,刻骨的恨意,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噩梦。 阳光,依旧平静地透过窗棂,洒在光洁如新的地面上。 第478 章 请崔大人过府 沈仕清回到自己院子之后便洗了个澡,仔细洗去了手上、身上可能沾染的每一丝血腥气。 洗完澡换上一身簇新的月白色常服后,他便去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清淡的檀香,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练字。 笔尖行走于纸上,勾勒出的字迹沉稳有力,一丝不乱,仿佛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笔下的字,是“静”。 刚写完最后一个勾,书房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小心地叩响。 “侯爷,” 下人的声音恭敬地传来, “崔大人到了。” 沈仕清笔尖一顿,随即稳稳放下。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和: “请崔大人进来吧。” “是。” 门被推开,方才那传话的下人侧身让开,对身后之人躬身道: “崔大人,您请。” 崔惟谨迈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半旧的藏青官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却也掩不住此刻的几分拘谨与疑惑。 自上次因女儿崔若雪纳妾之事闹了乌龙,他自觉颜面尽失,再未踏足沈府,甚至只敢递了封言辞恳切又万分尴尬的致歉信,连登门致歉的勇气都提不起。 今日突然接到沈府传话,说沈侯爷有要事相商,他心中便七上八下了一路,不知是福是祸。 此刻见沈仕清起身迎了过来,崔惟谨更是心中一紧。 沈仕清面带得体的浅笑,步履从容地走近,一边走一边拱手,语气十分客气: “崔大人,有失远迎,快请进。” 这和气甚至略显热情的态度,让崔惟谨越发摸不着头脑,心中的忐忑又添了几分。 他赶紧上前,深深一揖,回礼道: “沈侯爷,下官冒昧叨扰了。” 姿态放得极低。 “崔大人这是哪里话,” 沈仕清笑容不变,伸手虚引, “快请坐,快请坐。” 他将崔惟谨引到窗下待客的紫檀木圈椅旁。 崔惟谨口中连称“不敢”,半推半就地落了座,只坐了椅子前半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沈仕清则在他对面从容坐下。 很快,便有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热茶。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沈仕清端起自己那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叶,却未喝,抬眼看向崔惟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今日贸然请崔大人过府,实在是事出有因,叨扰崔大人公务了。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崔惟谨被他这般礼遇弄得几乎坐立不安,慌忙也端起茶盏,连声道: “沈侯爷言重了,言重了!侯爷召见,下官岂敢称辛苦?倒是侯爷您日理万机,下官此番前来,只怕耽误了侯爷的正事。” 他捧着茶盏,却无心品尝,只觉那温热的瓷器烫得他手心微微出汗。 沈仕清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崔大人不必如此拘礼。” 见沈仕清放下茶盏后只是轻叹不语,崔惟谨越发不安,忍不住再次拱手,语气愈发恭敬小心: “不知沈侯爷今日召下官前来,究竟有何事吩咐?但凡侯爷有所差遣,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沈仕清目光落在崔惟谨脸上,那眼神仿佛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难言的沉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让崔惟谨心头一跳: “崔大人不必如此紧张。今日请你过来,并非为了公务,而是……有些关于令千金的事情,想向崔大人询问一二。” “若雪?” 崔惟谨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急急对着沈仕清又是深深一揖,话语间充满了惶恐与自责, “沈侯爷!可是小女她又闯了什么祸?那孩子……那孩子自上次那等丑事之后,下官已深知她顽劣不堪,心思不正!为了攀附贵府,竟不惜编造谎言,污蔑沈小将军清誉,险些累及侯府名声,实乃我家门不幸,管教无方之过!” 他越说越激动,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上次……上次闹出那般尴尬局面,下官本该再次登门,郑重向侯爷及小将军赔罪,只是……只是实在羞愧难当,无颜再见侯爷,这才拖延至今。今日既然得见侯爷,下官在此,再次郑重向侯爷致歉!都是下官糊涂,未能明辨是非,听信了小女几句胡言,便莽撞行事,给侯府平添烦扰,下官……下官实在是罪过!” 他说着,竟是要撩袍下跪。 沈仕清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他连忙起身,虚扶住崔惟谨的手臂,制止了他下跪的动作,脸上换上一副宽和体谅的神色: “崔大人言重了,快快请起!上次之事,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一些误会纠葛,令千金也是一时糊涂,算不得什么大事。崔大人为此耿耿于怀,倒叫本侯过意不去了。”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崔惟谨扶回座位,自己也重新坐下,语气放缓: “我今日请崔大人过来,并非要追究旧事,崔大人实在不必如此紧张惶恐。” 崔惟谨被他按回椅中,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仕清,试探道: “那……不知侯爷召见,究竟所为何事?若是有关小女之事,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着,他又要欠身。 沈仕清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端起茶盏,又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问道: “崔大人,敢问令千金……如今可在府上?” 这个问题让崔惟谨愣了一下。 他心中飞快转了几个念头:难道沈小将军并未将送若雪去庵堂之事告知其父? 还是说……侯爷对此还有旁的想法? 他不敢怠慢,连忙恭敬答道: “回侯爷,小女……如今并不在府中。” 第479 章 贴身玉佩 “哦?” 沈仕清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不在府上?那她如今身在何处?” 崔惟谨心中疑虑更甚,却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禀告: “侯爷容禀。小女犯下大错却不知悔改,言行越发无状。前些日子,下官……下官已将她送去城外山中一座清净庵堂,命她在那里静心思过,修身养性。此刻,她应当还在庵中自省。”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沈仕清的脸色。 只见沈仕清听完,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崔惟谨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沈仕清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沉重、惋惜,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心? 崔惟谨的心,随着这声叹息,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水蛇,悄然缠上了他的脊背。 沈仕清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崔惟谨,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沉重,还有一种让崔惟谨遍体生寒的凝重。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崔大人……你确定,令千金此刻,真在那山中庵堂之中么?” 这话让崔惟谨心中更是惶恐,他立刻说道, “沈侯爷,您这话是何意,下官有些不太明白?” 沈仕清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崔惟谨心头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低叹一声,缓缓站起身。 崔惟谨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目光紧紧追随着沈仕清的动作,只见他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一旁靠墙的多宝阁,伸手取下一个约莫尺许长的、不起眼的乌木盒子。 沈仕清捧着盒子走了回来,示意崔惟谨重新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他将那乌木盒子轻轻推到崔惟谨面前的茶几上。 “崔大人,” 沈仕清的声音低沉, “你先看看,这盒子里的物件,可是令千金的?” 崔惟谨心中疑惑更甚,目光落在那光滑的乌木盒上,迟疑了一瞬,才伸手将盒子打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雕成双鱼戏莲的样式,玉质雕工都一般,可却让崔惟谨十分的熟悉,这不是他女儿崔若雪的贴身玉佩吗! 他颤抖着手,将玉佩从盒中取出,指尖触及那冰凉坚硬的玉石,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对着光线仔细辨认——那独特的鱼眼镶嵌,莲叶边缘一处极细微的、他曾不小心磕碰过的旧痕…… “这……这确实是小女的玉佩!” 崔惟谨猛地抬头看向沈仕清,声音因震惊而提高了些, “这是她自幼贴身佩戴的玉佩!” 他紧紧攥着玉佩, “敢问侯爷……此物,为何会在您手中?”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沈仕清接下来的举动,让他骇然失色。 只见沈仕清在听到他确认玉佩归属的瞬间,霍然起身,神色肃穆至极。 他竟对着崔惟谨,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 崔惟谨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玉佩差点脱手滑落。他慌忙将玉佩往桌上一放,几乎是跳起来,两步跨到沈仕清面前,伸手就要去搀扶, “侯爷!您快请起!下官何德何能,岂敢受侯爷如此大礼!折煞下官了!折煞下官了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扶着沈仕清的手臂,想将这位身份尊贵的侯爷扶直。 沈仕清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直起身,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沉痛与歉疚。 他目光沉重地看着崔惟谨,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崔大人,并非本侯要折煞于你。实在是……是我沈府,对不住你崔家。本侯身为此间主人,治家不严,酿成祸事,愧对崔大人信任,更……愧对令千金。这一礼,是本侯代沈家,向崔大人赔罪!” 说着,竟又要躬身。 “侯爷!万万不可!” 崔惟谨这次反应极快,死死托住沈仕清的手臂,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阻止他,脸上又是惊惶又是茫然, “侯爷言重了!言重了!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侯爷何出此言?什么祸事?什么愧对?侯爷,您先坐下,咱们……咱们慢慢说,慢慢说清楚可好?” 他几乎是半扶半推地将沈仕清重新按回椅中,自己却不敢立刻坐下,只是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他胡乱地拿起茶壶,给沈仕清面前几乎还是满着的茶盏又续了些热茶,双手微微发颤地将茶盏捧到沈仕清面前,声音近乎哀求: “侯爷,您……您先喝口茶,定定神。无论何事,咱们……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沈仕清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他垂下眼睑,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中蕴含的沉重,几乎要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压垮。 崔惟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仕清,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脖颈。 终于,沈仕清抬起头,目光与崔惟谨恐惧不安的视线对上。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崔大人,此事……本侯亦是痛心疾首,难以启齿。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瞒你。” 他顿了顿,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事情……是这样的。” 他抬起眼,目光中满是疲惫与一种深深的无奈。 “这些年,本侯卸了实职,赋闲在家,图个清静。闲来无事,便时常去京郊山中别院小住,钓钓鱼,看看山水,也算……陶冶性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前些日子,也是个午后,本侯正在下游垂钓,忽见上游漂来一物,近了才看清,竟是个溺水之人。赶忙下水将人救了起来。” 第480 章 告知死讯 崔惟谨听得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沈仕清。 “救上来的是个年轻女子,气息奄奄。救醒之后,她自称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平日靠在山中采些草药卖给城里药铺勉强糊口。那日是为了采一株长在溪流边崖壁上的珍稀草药,不慎失足落水,被急流冲了下来。” 沈仕清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怜悯, “本侯看她形容狼狈,身世凄苦,便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好生将养,再寻个安稳去处。” “可是……” 他话锋一转,叹道, “那女子却是个倔强性子,说什么救命之恩大于天,非要留下做牛做马报答。本侯见她确实孤苦,又见她言辞恳切,一时心软……想着府中也不缺这一口饭吃,便将她带回了府里,权当是积德行善,给她一条活路。” 崔惟谨的手紧紧攥住了膝上的衣袍,指节捏得发白。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却不敢深想,只能听沈仕清继续说下去。 “只是,” 沈仕清的声音透出几分尴尬与懊恼, “毕竟本侯是男子,她一个年轻女子,若长久跟在身边伺候,难免惹人闲话,于她清誉也有损。故而回府后,本侯便将她安排去了厨房帮工,想着那里人多,活儿也不算太重,让她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每月领些月钱,总好过在外飘零。”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却蹙得更紧。 “本以为此事便如此了结了。可谁曾想……”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这女子……不知是何缘故,总喜欢往云舟,还有我儿媳的院子附近转悠。三番两次,被府中下人撞见在她不该出现的地方徘徊。府里……渐渐便有些风言风语。” 沈仕清看向崔惟谨,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本侯听闻后,心中不悦,便将那女子唤来训诫了一番。想着或许是厨房活计太累,或是她心思不定,便将她调离了厨房,安排去了……我夫人的院子伺候。” 说到“夫人”二字时,沈仕清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随即被更深的沉痛覆盖。 “本侯原以为,夫人院子清静,规矩也严,她能安分些。却不曾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极为艰难, “这一调,竟是……调出了一桩天大的祸事!” 崔惟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 沈仕清迎上他惊恐万分的目光,脸上写满了自责与痛惜,缓缓说道: “崔大人,事已至此,本侯也不瞒你。自从……自从我夫人母家出事,她受了极大刺激,这心绪便……便时常不稳。大夫诊过,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时有……癫狂之症。需得每日按时服用汤药,方能稳住心神,平静度日。”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今日……也不知是为何,许是那送药的丫头动作慢了,或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竟……竟触怒了我夫人。” 沈仕清的声音开始发颤,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与后怕, “她突然间便发了狂,不知道哪里来的匕首,便朝着那丫头……”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状,再睁开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边上的下人吓坏了,拼命上前阻拦,可……可夫人当时力气大得惊人,又全然失了神智……等本侯闻讯赶到时……那丫头……那丫头她已经……已经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没了气息。”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仕清沉重的呼吸声,和崔惟谨越来越急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喘息。 沈仕清稳了稳心神,声音沙哑地继续道: “一条人命,终究是在我沈府没的。本侯心中……愧疚难当。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姑娘好生安葬,再厚恤其家人,聊作补偿。于是命人清理遗物,想一并安葬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崔惟谨手里拿着的那块玉佩上。 “就在收拾她随身之物时,下人发现了这枚玉佩。” 沈仕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崔惟谨心上, “他们见玉佩上隐约有字,不敢怠慢,立刻呈给了本侯。本侯仔细辨认……那上面刻的,正是‘崔’字家徽,还有……‘若雪’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沉痛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的崔惟谨。 “本侯当时……如遭雷击。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妄下断言。故而,本侯才心急如焚,立刻命人请崔大人过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想要请崔大人……亲自辨认。” “方才……崔大人既已确认,此玉佩……确为令千金崔若雪贴身之物……” 沈仕清的声音哽住了,他再次起身,对着已经呆若木鸡、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崔惟谨,深深地、深深地揖了下去,长久没有抬起。 “那么……本侯救回府中,又……又惨死于我夫人癫狂之下的那个可怜女子……恐怕……真的就是……” 他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言,已如同最锋利的冰刃,将崔惟谨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割得粉碎。 崔惟谨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枚玉佩,然后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子,看向深深作揖、姿态沉痛的沈仕清。 沈仕清最后半句话虽然没有说完,可是崔惟谨知道,那个丫鬟恐怕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女儿崔若雪了。 当听到“山中钓鱼救下溺水年轻女子”、“父母双亡的孤儿”时,崔惟谨的心便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自己那不省心的女儿,不正是在山中的庵堂“反省”吗? 紧接着,听到那女子被带回府后,竟“总是喜欢往云舟和我儿媳的院子去”,在沈小将军院子附近“徘徊”时,崔惟谨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红,那是愤怒和羞愧交织的颜色。 第481 章 认尸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用悲惨身世博取同情、处心积虑混入沈府的“孤女”,就是自己那胆大包天、毫无廉耻的女儿崔若雪! 一股邪火直冲崔惟谨的天灵盖。 他心中又气又急,气女儿不知悔改,行径荒唐至此; 急的是女儿如此作为,再次将崔家的脸面,甚至是将沈侯爷的善心踩在了脚下!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等沈侯爷说完,他定要再次跪下,重重请罪,无论如何也要取得侯爷的谅解,再将那孽障带回去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然而,当沈仕清用沉重到近乎凝固的语气,说出“今日不知是为何……突然发了狂,硬生生将那丫头刺了多刀……等我赶过去的时候,那丫头已经殒命了”时—— 崔惟谨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沈仕清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刺了多刀”、“殒命”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扩散,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一种近乎麻痹的“不可能”。 死了? 若雪……死了? 那个虽然任性妄为、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儿死了? 被沈侯爷那位据说“情绪不稳”、“时有癫狂”的夫人……用匕首给刺死了? 这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是沈侯爷弄错了人! 崔惟谨僵直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抠住椅子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惊骇与无法接受的空白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沈仕清,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沈仕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痛惜与愧疚之色更浓。 他再次对着崔惟谨,郑重地抱拳躬身。 “崔大人……” 沈仕清的声音将他从失魂落魄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玉佩虽为证物,但终究是死物。事关令千金……性命,绝不能仅凭此物草率定论。”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沉重: “那姑娘的……遗身,本侯已命人妥善安置。事已至此,不若……请崔大人随本侯移步,亲自……去看一看,辨认一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忍,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 “无论如何,总要……亲眼确认,那孩子……究竟是不是令千金崔若雪。也好让崔大人……心里有个明白。” 崔惟谨浑身一颤。 他机械地、无比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仿佛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沈仕清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他微微摇晃的手臂,语气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 “崔大人,请随我来。” 崔惟谨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任由沈仕清半扶半引着,脚步踉跄地走出了书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崔惟谨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气。 他被沈仕清带着,穿过沈府回廊、庭院,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周围的景致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下人们恭敬的避让行礼他也全然看不见。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血淋淋的字眼,和那枚冰冷躺在盒子里的玉佩。 沈仕清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与陪同的肃穆。 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府邸,走向一处较为偏僻、平时少有人至的院落。 越走越偏,光线似乎也暗了下来。 崔惟谨的心,随着这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肃杀的环境,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 终于,沈仕清在一间僻静厢房前停下了脚步。 房门外守着两名面无表情、身形健壮的家丁。 见到沈仕清,他们无声地躬身行礼,然后一人上前,轻轻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淡淡草药味和……某种更阴冷气息的味道,从门内飘了出来。 沈仕清侧身,对崔惟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面对逝者的庄重: “崔大人,就在里面。” 崔惟谨站在厢房门口,目光越过那道门槛,落在屋内。 光线从窗户透入,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与肃穆。 屋子中央,停放着一具被素白麻布从头到脚覆盖的遗体,只在末端露出一双沾着泥污、鞋面破损的绣鞋。 崔惟谨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几乎抬不起来。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站到了那白布覆盖的躯体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石灰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崔惟谨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剧烈地抖动着,几次触碰又缩回,仿佛那白布是烧红的烙铁。 最终,他闭了闭眼,猛地将白布掀开一角——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白僵硬,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了无生气。 脸上虽然赫然两个狰狞的扣子,可是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崔惟谨还是立刻认了出来,就是他的女儿崔若雪。 “若……雪……”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那只冰凉僵硬的手。 “若雪!我的女儿!” 他蹲下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想去抚摸女儿冰冷的脸颊,却在触碰到那些伤口时如同触电般缩回。 第482 章 愿意认下责任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那冰冷的遗体旁,肩膀颤抖着,仿佛在压抑巨大的悲伤。 沈仕清静静地站在崔惟谨旁边,并未上前打扰。 他面色沉痛,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歉疚,默默地看着崔惟谨。 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缓了许久,崔惟谨才接受现实,他眼眶通红,神情恍惚地重新站直了身体,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他转向门口的沈仕清,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沈侯爷……下官……下官失态了。骤然见到小女……一时有些无法控制情绪,让侯爷见笑了。” 他抹了把脸,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却更显凄惶, “这……这确实是下官的女儿,崔若雪。” 沈仕清这才缓步上前,伸出手,沉重地拍了拍崔惟谨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自责与痛惜: “崔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为人父母,见到子女如此……谁能不悲痛欲绝?本侯只有感同身受,岂会见怪?此事……唉,说到底,都怪本侯!” 他眉头紧锁,眼中是深深的自责: “若不是本侯一时心软,将她带回府中,她也不会……遭此横祸!更不该……不该将她调去伺候我那……唉,都怪我思虑不周,明知道夫人病情不稳,还……崔大人,是本侯对不住你,对不住令千金啊!” “侯爷切莫如此说……” 崔惟谨哽咽着,心中五味杂陈。 沈侯爷不仅没有推诿隐瞒,反而将责任一力承担,甚至主动将他请来,这份“磊落”,让他既感激,又更加无地自容。 沈仕清却摆摆手,神色一肃,郑重道: “崔大人,令千金是在我沈府出的事,无论如何,我沈家绝不能推卸责任!今日请崔大人过来,一是确认身份,让令千金……得以归家;二来,也是要征求崔大人的意思。” 他目光坦荡地看着崔惟谨: “此事,我沈家认!两条路,由崔大人选择。其一,报官。此事虽是我夫人因病发狂所为,但她终究是动手之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本侯今日便可写下休书,将她逐出沈家,随后我们一同去官府报案,该如何审、如何判,我沈家绝无二话!该赔偿的银钱、田产,只要崔大人开口,我沈家倾家荡产也绝不含糊!此事错在我沈家治家不严,本侯身为主君,愿承担一切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其二,若崔大人若是不想保官,那我们私了也是可以的。我沈家也必当竭尽所能补偿崔家损失,为令千金风光大葬,日后崔家但有难处,沈家必鼎力相助!无论崔大人作何选择,本侯……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崔惟谨,甚至主动提出了最严厉的“报官休妻”选项。 崔惟谨听完,心中震动不已。 他原本以为,沈侯爷将他叫来,或许是想私下协商,用权势或钱财压下去。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光明磊落”,甚至不惜自曝家丑,将发妻推出去,任由官府处置! 这份“担当”,让他原先因女儿之死而对沈家产生的怨怼,瞬间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了浓浓的愧疚——毕竟,是自己女儿算计在先,混入沈府,才惹来了杀身之祸啊! 他正心乱如麻,左右为难之际,沈仕清对旁边侍立的一名青衣小厮招了招手。 那小厮立刻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在崔惟谨面前停下。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支朴素无华的银簪子,一对成色普通的玉耳坠,还有……两个不起眼的、约莫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 “这些都是从……令千金遗物中整理出来的。” 沈仕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既然确认了身份,理应交还给崔大人,好歹……留个念想。” 崔惟谨的目光落在那几件寒酸的遗物上,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两个青瓷小瓶时,沈仕清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提醒: “只是……崔大人,这两个小瓶子里的东西,您带回府后,可千万要谨慎处理,莫要随身携带,更不可误用。” 崔惟谨一愣,下意识问道: “侯爷,这是何故?瓶中是何物?” 沈仕清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 “本侯让府中略通医理的管事辨认过……此物,似乎是……江湖上一些下九流所用的,烈性催情之药。药性极为霸道,一旦误服或误触,极易令人神智昏乱,行为……失当,做出些不可挽回的糊涂事来。” 他看着崔惟谨瞬间僵硬的脸色,继续用一种沉痛而惋惜的语气说道: “本侯也不知,令千金一个深闺女子,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等……危险之物。或许……是她孤身在外,用作防身?毕竟世道不太平。但此物终究是害人之物,隐患极大。依本侯之见,崔大人拿回去后,最好……还是寻个稳妥之处,彻底销毁为妙,以免再生事端。” “防身?” 崔惟谨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死死盯住那两瓶药,原本被悲痛淹没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 女儿闹着要找沈云舟时那疯狂偏执的眼神,那句“哪怕下药也行”的狠话,当时自己怒极甩出的那一巴掌…… 所有画面瞬间串联起来! 她用什么“悲惨身世”博同情处心积虑要混进沈府! 她带着这种肮脏下作的药物,一次次靠近沈云舟的院子徘徊…… 她想干什么?她想对沈云舟用药?! 她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生米煮成熟饭,逼迫沈家就范?! 一股比丧女之痛更猛烈、更灼烧的羞愤与怒火,“轰”地一下冲上崔惟谨的头顶!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第483 章 不愿影响沈家名声 原来……原来他的女儿,不止是任性妄为,不止是攀附权贵……她竟然恶毒、下作到了如此地步! 她竟然想用这种毁人清誉、断人前程的龌龊手段! 若非沈夫人“意外”发狂杀了她,那么接下来受害的,很可能就是沈小将军,甚至整个沈家的名声! 自己竟然还曾为她感到不平,还觉得是沈家害了她! 简直是……可笑!可耻!! 崔惟谨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愧而微微颤抖,呼吸粗重,几乎要站立不稳。 沈仕清将他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沉痛惋惜、推心置腹的模样。 “崔大人,” 沈仕清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 “本侯知道,你此刻心中定然悲痛万分,又……五味杂陈。你不必顾虑太多。本侯既然做出了承诺,就绝不会因你作何选择而心生怨怼,更不会事后报复!” 他挺直脊背,神色凛然: “这样,既然崔大人难以抉择,那便由本侯来做这个恶人!我们这就动身,带上……令千金的遗体,本侯陪你一同去官府报案!我沈家做出此等事,我沈仕清认了!就算明日全京城都传遍我沈家‘草菅人命’、‘纵妻行凶’,本侯也绝无怨言!只要能稍稍平息崔大人心中伤痛,还令千金一个公道,就算……就算要本侯亲自下狱抵罪,我也认了!” 说罢,他竟真的转过身,对着门外扬声道: “来人!将崔小姐的……遗身仔细安置,备车!本侯要亲自陪同崔大人,前往京兆府衙!” “沈侯爷!请留步!!!” 崔惟谨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拉住了沈仕清的衣袖。 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慌乱、羞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沈仕清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沉重,看向突然深深鞠躬、几乎将脊背弯成一张弓的崔惟谨。 他连忙虚扶: “崔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令千金之事……本侯受不起你这一拜!” 崔惟谨直起身,却没有抬头,脸上混杂着巨大的悲痛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羞愧。 他深吸几口气,似乎想平复翻腾的心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沈侯爷,您……您不必如此。崔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今日之事,崔某心中……已然明了。” 他抬起眼,看向沈仕清,那眼神里有痛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侯爷您品行高洁,行事磊落,出了这等事,非但没有遮掩推诿,反而主动告知下官,甚至不惜自曝家丑,提出报官休妻……这等担当气度,崔某……心悦诚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 “小女惨死,为人父者,焉能不痛?可这痛……这痛之外,更多的,是羞!是愧!” 崔惟谨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哭腔,却又强自压抑: “要怪……只能怪小女她自己!怪她心思不正,贪慕虚荣!是她自己,一步一步,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顾那一幕幕令他无地自容的场景,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切的疲惫与悔恨: “当初,若不是她鬼迷心窍,贪图侯府富贵,故意污蔑沈小将军,又编造那等荒谬的外室谎言骗我,怎会有后面那场‘纳妾’的闹剧?” “闹剧之后,若她能知错就改,安心在家反省,纵使婚事艰难些,我这个做父亲的,拼尽全力也会为她谋个安稳余生……可她偏不!她竟敢偷跑出府,妄图再到沈府门前哭闹,将事情闹大,以此逼迫侯府就范!是我……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管束不住,才不得不狠心将她送入山中庵堂,指望那清净之地能磨去她的痴心妄想!” “可我万万没想到……” 崔惟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痛心疾首, “她在庵堂之中,竟仍不思悔改!反而处心积虑制造‘落水’假象,以满口虚言、伪造的孤苦身世,博取侯爷您的同情怜悯!她这是……这是将侯爷您的善心,当成了她攀附权贵的垫脚石啊!” 说到此处,崔惟谨已是老泪纵横,他指着那托盘上刺眼的青瓷小瓶,手指抖得厉害: “她带着这等下作腌臜之物进府,屡次在沈小将军院外徘徊……她想做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若不是她这般算计,这般执迷不悟,一心只想钻进沈家,她又怎会……怎会被安排到夫人院中?又怎会……怎会撞上夫人发病?!”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心中翻江倒海般的羞愤与自责: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才得了今日这苦果!怪不得沈夫人——夫人身染重疾,心神失控,伤人非其本意!更怪不得沈侯爷您——您一片仁善之心,救下落难孤女,给她容身之所,何错之有?!” 崔惟谨再次对着沈仕清,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姿态更显卑微与恳切: “所以沈侯爷,此事不必报官!”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此事若闹上公堂,侯爷您治家严谨、仁义宽厚之名必将受损,沈府清誉亦会蒙尘!更会累及沈小将军前程!而我崔家……教女无方,出了这等不知廉耻、算计他人的女儿,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小女她……死有余辜!是她自己走错了路,做错了事,才遭此横祸!” 崔惟谨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我……我不想再因她的过错,让更多无辜之人受累,让侯府蒙羞!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他看向女儿冰冷的遗体,眼中最后的泪光凝聚,却又被他狠狠逼回: “我带她回家,悄悄安葬。对外……便说她……急病去了。” 第484 章 将尸身还给崔家 “此事,我崔家认了,也……谢过侯爷,未曾遮掩,给了我一个明白。” 沈仕清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动容,最终化为深深的叹息与不忍。 他上前,用力扶起崔惟谨,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慨: “崔大人……你……你这是何苦!令千金她……终究是……” “侯爷不必再劝。” 崔惟谨打断他,语气疲惫而坚定, “这是我身为其父,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我崔家……保留的最后一点颜面。此事,错在崔家,沈家……无错。还望侯爷,成全。” 沈仕清看着他灰败而决绝的脸色,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臂: “崔大人……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侯……敬佩。既然如此,本侯尊重崔大人的决定。”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 “来人,备一辆稳当的马车,铺上厚褥,将崔小姐……小心请上车。再派两个稳妥之人,护送崔大人与……崔小姐回府。” 沈仕清转向神情木然、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的崔惟谨,从怀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面额不小的银票。 他上前一步,将锦囊连同银票一起,不容置疑地塞到崔惟谨手中,语气恳切,带着浓浓的歉意与不容推拒的坚持: “崔大人,你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为沈家声誉计,甘愿咽下这丧女之痛……本侯心中,感激不尽,却也更添愧疚。” 他按住崔惟谨下意识想要推拒的手,力道沉稳, “无论如何,令千金是在我沈府出的事,这条性命,终究是因沈家而没。这些银钱,算不得赔偿,只是沈家的一点心意,给令千金……置办身后事,或是日后补贴家用,都请崔大人务必收下。你若推辞,便是让本侯这心里,日夜难安了。” 崔惟谨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回缩,连带着那锦囊也差点掉落。 他脸上是混杂着悲痛与难堪的神色,连连摆手,声音干涩: “沈侯爷!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小女……小女之死,乃是她咎由自取,更是……更是意外不幸,如何能收侯爷的银钱?这……这让崔某如何自处?侯爷快请收回!” 他只想立刻带着女儿的尸身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任何来自沈家的“补偿”,都像是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提醒着他女儿的卑劣算计和自家的耻辱。 沈仕清却蹙起眉头,神色愈发沉重,仿佛崔惟谨的推拒加重了他的负罪感: “崔大人此言差矣!意外归意外,可人终究是没了。我夫人病中失控是真,但错手害了性命也是真!崔大人不报官追究,已是给了沈家天大的体面,若连这一点心意都不肯收下,我这……”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叹息道, “我这心里头,这愧疚怕是再也化不开了。唉!” 他重新将锦囊稳稳塞进崔惟谨手中,这次用了力,不容他再挣脱,语气近乎恳求: “崔大人,就当是成全本侯,让本侯……买一个心安,夜里能睡得安稳些,可好?这些银钱,于沈家不过九牛一毛,于崔大人料理后事、安抚家中,却或许能稍解燃眉。崔大人,莫要再推辞了!” 崔惟谨被他这番“情真意切”的言辞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锦囊,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那推拒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紧紧攥住了那锦囊,指节泛白,对着沈仕清深深一揖,声音低哑: “既如此……下官……愧领了。谢……侯爷体恤。” 沈仕清这才露出些许“释然”的神色,连忙扶起他: “崔大人不必言谢,是沈家该谢你才对。” 崔惟谨直起身,脸上是强行压抑的悲痛与急于逃离的仓皇,拱手道: “侯爷,本该再多陪侯爷说几句话,只是……小女的后事耽搁不得,家中……也需安排。若侯爷没有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告辞了。” “自然,自然!” 沈仕清立刻点头,神情充满理解, “女儿的事最大,本侯岂敢多留?崔大人请节哀,保重身体。本侯送你出去。”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崔惟谨往外走。 崔惟谨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向那间停放遗体的厢房,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哀戚与不舍翻涌上来。 沈仕清见状,立刻温声道: “崔大人放心先行一步。令千金这边,本侯已安排最妥当的人手,即刻便会用准备好的马车,从后门安稳送出,定会与大人您的车驾在前街汇合,绝不会再有丝毫差池。” 崔惟谨这才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终是狠心转过头,不再回望,步履略显踉跄地跟着沈仕清,穿过一道道回廊,走向沈府正门。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崔家的马车已候在阶下。 风卷起落叶,更添萧瑟。 “崔大人,请上车。令千金的车马稍后便到。” 沈仕清站在门边,姿态周全。 崔惟谨再次拱手,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那背影佝偻着,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他在仆从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轻轻挥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时,另一辆看似普通、却帘幕低垂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从沈府后巷驶出,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崔家马车之后。 沈仕清负手立在沈府高大的门檐下,目光追随着那两辆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们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拂过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那沉痛、歉疚、恳切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第485 章 尘埃落定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尽在掌控的漠然,和一丝尘埃落定后的厌倦。 他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闷响,将府外萧索的风与刚刚离去的一切,彻底隔绝。 一日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 张氏那处偏僻院落里的满地血污已经被下人们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连青石板缝隙里可能渗入的暗红,都用特制的灰浆仔细涂抹掩盖掉。 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终于是被微凉的晚风彻底吹散,了无痕迹了。 今日上演过生死搏杀与冷酷算计的屋子,重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与荒芜,只有墙角几株野草,在晚风中瑟瑟摇曳。 而巍峨的沈府,依旧是那个门庭高耸、气派庄严的沈府。 朱门紧闭,仆役往来低眉顺眼,一切秩序井然,波澜不惊。 就仿佛,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案,不过是一场悄然融化的冰雪一般,未曾在这深宅大院里留下半分真实的痕迹一样。 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幕低垂,易知玉所居的院子内,灯火通明。 精致的琉璃灯罩里,烛火安静地跳跃燃烧,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轻响,将室内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光影在易知玉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她凝神思索的轮廓。 影十垂手立在下方不远处的阴影交界处,身形笔挺,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 她已经将今日潜伏暗处、亲眼目睹的一切——从崔若雪踏入张氏院门时的志得意满,到张氏骤起的疯狂与杀戮,再到沈仕清最后那冷酷补刀与对张氏的处置——事无巨细,毫无遗漏地向易知玉禀报完毕了。 此刻,她已收声,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易知玉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桌面的、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影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等待着主子的下一步指示。 易知玉微微蹙着眉,此时的她正在心中迅速梳理、消化影十带回的这一连串惊心动魄又冷酷无比的消息。 对于崔若雪今日的结局,她其实并未有太多的意外。 从崔若雪一而再再而三的和沈家纠缠,被荣华富贵和心中的执念冲昏头脑,完全看不清自身处境、甚至试图算计沈仕清这个沈府主君以图达到自己目的的那一刻起,悲剧的种子就已经埋下,结局就注定是不会有多好了。 只是,当听到影十描述崔若雪被张氏状若疯癫地连续捅刺数十刀,最终倒在血泊中痛苦挣扎却无力挣脱拼命留着一口气想要等待沈仕清来救却被沈仕清一脚亲自送走的细节时,她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毕竟怎么说那都是一条鲜活生命的陨落,无论其人品性如何,结局终是十分惨烈的。 但这丝唏嘘很快便消散了,易知玉心中并未留下太多惋惜的痕迹。 毕竟,这条路是崔若雪自己选的,若非崔若雪贪心不足、执意“作死”,又怎会落得如此惨烈收场? 说来说去,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相比崔若雪那充满悲惨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结局,易知玉此刻思虑更深、更在意的,是沈仕清在整个事件中展现出的、堪称精妙冷酷的算计与手段。 她素知沈仕清极其爱惜羽毛,看重那层“不纳二色”、“夫妻和睦”、“正直不阿”的虚伪名声; 看平日沈仕清行事的性子,她也知晓此人行事向来狠辣果决,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利益是什么都可以不顾的。 然而,此次亲眼“旁观”他如何布局、如何推动、如何收场,易知玉心中仍不免为这份缜密与冷酷感到一丝凛然。 沈仕清这“借力打力”之计,用得着实了得。 他精准地把握住了张氏长期被压抑、被磋磨后濒临崩溃的恨意与疯癫,也看透了崔若雪贪婪虚荣、急于上位的肤浅心态。 然后将这两人置于一处,用“纳贵妾”、“敬茶”这根最毒的刺,同时戳向两人的痛处与贪念。 他几乎无需亲自下场,只需稍稍推波助澜,甚至只是冷眼旁观,便能坐看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更重要的是,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将自己完全“摘”出去,置身事外。 若张氏杀了崔若雪,那是“正妻”失心疯发作,是“家宅不幸”,他沈仕清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与无奈善后者; 若崔若雪侥幸得逞或闹出其他风波,他也自有后手应对,总能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与处置方式,绝不会让那层精心维护的名声外衣有丝毫破损。 这等手段,不仅确保了事情会大致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更能将自身责任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从中获利彻底解决掉两个麻烦。 心思之深,算计之准,应变之稳,着实令人背后生寒。 易知玉的指尖在桌面上画着无形的圈,眸色渐深。 毕竟,这所谓的“借力打力”,这“力”可以是张氏那积压多年的疯狂恨意,用来铲除崔若雪这个“麻烦”; 反之,也可以是崔若雪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与野心,用来进一步刺激、折磨乃至最终“解决”张氏这个“障碍”。 不是么? 无论如何,他只需高坐钓鱼台,坐山观虎斗,任由张氏与崔若这两条被各自欲望与仇恨驱使的“狗”互相撕咬。 以他对这两人心性的了解,冲突爆发、走向极端几乎是必然。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事情迟早会发展到他需要、并且可以“妥善”收拾的地步。 而他沈仕清,只需在最后时刻,轻描淡写地“收拾残局”,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将一切可能损害他利益或名声的隐患,借着这场“内斗”彻底清除。 想来,无论事态出现何种预料之外的偏差,沈仕清都早已备好了数套对应的应对之策,以确保万无一失,总能将局面引导至对他最有利的终点。 第 486章 行事狠厉 而从今日最终的结果来看,事情的发展简直堪称“完美”地契合了沈仕清最初的设想。 将崔若雪带到张氏面前,就如同将火星掷入干燥的柴堆,瞬间点燃了张氏压抑已久的滔天恨意与疯癫。 于是,一切进展得“顺利”无比,仅仅一日光景,便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崔若雪这个令他厌烦的“麻烦”, 同时,也借着张氏“杀人发疯”的事实,名正言顺地再次将她打入那生不如死的“病重需静养”的深渊,等同于彻底废黜了她“正妻”的实际地位与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 一石二鸟,干净利落,自身片叶不沾。 易知玉轻轻呼出一口气,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思的冷光。 心中那份对沈仕清的认知被再次刷新,易知玉的眉头不由得蹙紧了几分。 她并非不知晓沈仕清心思深沉复杂、行事冷酷缜密,可是这一次亲眼看见他的手段,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超出许多。 这份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悄然刺破了她心底某处一直存在的模糊屏障,让她不由得联想到了另一桩旧事——沈云舟的生母,何氏。 当年何氏的自焚而死,明面上是被善妒狠毒的张氏长期搓磨、逼迫所致。 可实际上却和沈仕清脱不开关系,以沈仕清的手段与心性,当初何氏的悲剧,何尝不是他另一场精心策划的“借力打力”? 他利用了张氏的嫉妒与跋扈,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着张氏对何氏的欺压,最终借着张氏这双手,除掉了何氏可能成为他仕途或名声上“污点”的糟糠发妻。 而他,则始终保持着忙于公务对于后宅事务一无所知的体面姿态,装的什么都不清楚一般,等到事情了了,既能摆脱掉何氏对于他名声的影响,又能将罪责完美转嫁,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而何氏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这座沈府宅院里头,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就像,今日的崔若雪一样。 而沈云舟也因此没了生母的庇佑,还一直以为张氏是他的生母,从小到大活在自己以为的母亲的冷漠对待之中。 虽然说也许因为沈仕清的缘故,让张氏无法对沈云舟下手,让沈云舟有了活着长大的机会,可是在这般煎熬的冷漠中成长,对于沈云舟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他努力的想要做出些成绩,努力的想要得到张氏的认可,可却永远都没有一点好脸色,甚至恐怕很多年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自己母亲的正眼相看吧。 而因为他身份的缘故,注定便和张氏以及张氏的其余孩子不可能亲近到哪里去,注定就是对立的关系。 若说这侯府中诸多悲剧的源头,哪里仅仅是表面那个狠毒阴狠的张氏呢? 张氏固然不是善类,她的所作所为大多是为自己、为她亲子的前程筹谋,手段毒辣。 可归根结底,若非沈仕清有意无意的放纵、引导乃至利用,许多事情的走向,或许根本不会变得如此极端、如此不可挽回。 真正的源头,恐怕正是那个永远端坐高堂、看似无辜、永远能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的沈仕清。 他就像一名技艺高超的棋手,将府中每个人都视作棋子,精心布局,相互制衡,驱使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争斗、消耗、乃至毁灭。 最终,棋局终了,棋子零落,唯有他这个执棋者,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名声更显,独善其身。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顾任何人死活的极端自私的人。 易知玉想到此,心底对沈仕清的戒备与寒意骤然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个如此可怕的人,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云舟名义上的父亲,也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至亲。 倘若……倘若沈仕清知晓,云舟早已洞悉生母另有其人,早已怀疑甚至确认当年何氏之死乃至如今的许多事都与他沈仕清脱不了干系; 倘若他发现,云舟并非他想象中那个易于掌控拿捏的儿子,反而内心清明、自有主见,甚至对他这个父亲已经生了警惕和防备。 那么,他会如何? 他还会维持眼下这副“严父慈心”、“家庭和睦”的虚假表象吗? 还是说,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云舟也纳入他那冷酷的算计之中,视为需要“处理”或“利用”的下一枚棋子? 易知玉眉心深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略一思索,抬眸看向始终静候的影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云舟这几日都在外头忙公务,恐怕这几日都不会回来,你明日一早便出去一趟,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同他清清楚楚的说个明白,让他心里有些数才好。” 影十立刻肃然点头,应声道: “是,夫人。属下明白。属下明日一早便出府去主子那一趟,将事情全都告知于他。” 易知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在凝视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缓声道: “嗯。”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 “想来,崔若雪这件事……到此,便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 “崔家那边……应该不会起任何波澜,估计就像崔大人说的那般,多半会对外宣称女儿‘急病去世’,然后默默发丧,将事情安静的处理完,想来,绝不会将她的死,与沈家扯上半分,甚至,还会帮忙遮掩,以免因为崔若雪的事情坏了侯爷和沈府的名声。” 听到易知玉这话,影十赞同地点头,补充道: “是的,今日崔大人被侯爷请去相谈一番后,出来时脸上早已没了女儿惨死沈家的疑问,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愧疚抱歉与不安。” “看那神情,恐怕非但不会追究,反而深觉自家女儿‘行为不检’,给侯爷和沈家添了天大的麻烦,那模样看着满是歉意与惶恐,所以应该是不会让崔若雪的事情影响到沈府半分的。” 第 487章 毫无破绽的算计 一旁侍立的小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小声插嘴, “侯爷这手段……当真比咱们原先预料的,还要厉害十倍、百倍啊!咱们之前只是猜到侯爷可能想借张氏的手除掉崔若雪,还想着这事闹出人命,对方好歹是个官家小姐,无论如何也会掀起些风浪,需要侯爷处理一番。可谁能想到……” 她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 “事情竟能这般……悄无声息地就解决了?不仅没闹大,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甚至还将那崔家人亲自来了沈府告知崔若雪的死讯,还让这崔大人非但不问责,反而满脸愧色地带走了女儿的尸身,那样子,倒像是欠了咱们沈家天大的人情一般!” “这……这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简直……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了。” 小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忍不住“啧啧”了两声,继续感叹: “经这么一番‘处置’过后,这崔若雪她就仿佛……从来不曾踏进过咱们沈家的大门,从来不曾在这后院里存在过一般。” 小香说到这里,眉头却又微微皱起,露出几分不解: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侯爷岂不是……找不到由头,将张氏从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了?” “毕竟外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等血腥事,侯爷若突然毫无缘由地休弃正妻,要是被知道了,岂不要惹来非议?到时候要是有人说侯爷凉薄说侯爷抛弃失势的正妻怎么办?” 易知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即便此事掩得天衣无缝,他照样有办法,也有理由,撤掉张氏的正妻之位。” 小香更加困惑: “啊?这是何意?没有由头,如何能……” “请崔大人过府,便是他的办法。” 易知玉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幽深, “将崔大人请过来,一方面是为处理崔若雪的尸首和‘交代’,了结这桩事情。但其一石二鸟的另一重作用,想来便是为将来撤换张氏,请来了一位‘铁证如山’的证人。” “证人?” 小香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不错。” 易知玉缓缓道, “张氏如今母家倾覆,孤身一人,在府中形同囚犯。侯爷若要动她,本也无人能真正阻拦。但侯爷行事,向来力求稳妥,不留一丝可供旁人攻讦的把柄。‘无故休妻’,便是可能授人以柄的‘万一’。” 她看向小香,耐心解释: “如今有了崔惟谨这位苦主兼朝廷官员的‘见证’,情况便不同了。将来若真有人——比如张氏娘家残留的故旧,或是朝中某些看沈家不顺眼的对手——拿侯爷‘无故休弃正妻’做文章,质疑他品行凉薄、刻薄寡恩。侯爷便可以‘万般无奈’、‘痛心疾首’地,将今日‘张氏突发疯病,残忍杀害无辜女子崔若雪’之事公之于众。” 易知玉的语气平静无波,却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届时,侯爷大可声称,为了给枉死的崔家女一个交代,为了不连累沈家声誉,更为了……避免疯病失控的夫人再伤害他人,他虽痛心,却不得不忍痛做出休妻的决定。甚至,他还可以强调,即便休妻,他依然念及旧情,将张氏妥善安置在府中僻静院落,派人精心照料,并未将她扫地出门,任其自生自灭。” “如此一来,” 易知玉端起手边的温茶,轻抿一口, “侯爷非但不会落得‘凉薄’的骂名,反而会博得一个‘重情重义’、‘顾全大局’、‘仁至义尽’的美名。而崔惟谨崔大人,便是此事最有力的人证。侯爷今日对他所有的‘坦荡’、‘愧疚’与‘厚待’,都是在为将来可能需要的这场‘表演’,预先埋下的伏笔。” 小香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 “我的天……这……这也算计得太深、太远了吧!简直是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果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侯爷这心思,这手段……当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和侯爷一比,自己这脑子简直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摇头叹道: “这个崔若雪,撞到侯爷手里,真真是自己活该找死!她若安分守己,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偏要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算计得了侯爷这尊大佛……落得这般下场也不冤枉了。”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也不知道……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有一丝后悔,后悔不该接近侯爷,后悔不该这般满心算计的想要进沈家得富贵呢?” 易知玉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身中多刀,血流殆尽,却能强撑着一口气不死……想来心中,总还存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吧。或许在盼着侯爷能够及时出现,救她于水火,惩治张氏这个疯妇,兑现曾经许她荣华富贵的诺言?” 她顿了顿,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里,浸透了冰冷的意味: “只是她大概到死都想不到,她最后等来的,不是救赎的希望,而是……侯爷亲自落下的,断绝她所有生机的、毫不留情的一脚。她眼中最后看到的,恐怕不是生的希望,而是绝望吧。” 屋内烛火又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易知玉的脸庞明暗交错。 “至于后悔……”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跳动的火焰上,语气平静, “那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无论有或没有,于她,于这结局,都再无意义。” 影十依旧静立如雕塑。 小香则下意识地抱了抱自己的手臂,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 488章 荷包并非魏妈妈所绣 夜,还很长。 沈府深宅之内,血腥刚刚被擦拭干净,新的算计与谋划,却从未停歇。 而崔若雪这个名字,连同她那短暂、虚荣、最终以惨烈收场的一生,很快便会如同滴入深潭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消散,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关于崔若雪惨死的沉重话题暂告一段落,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并未完全散去。 易知玉垂着眼眸,指尖掠过榻边针线筐,捡起一件尚未完工的绣品。 素白的绸缎上,一对并蒂莲才描出浅浅轮廓。 她捻起一枚细银针,穿了丝线,针尖在烛焰旁掠过一星微芒,便稳稳刺入缎面。 银针起落几次,她忽然动作一顿,针尖悬在缎面上方寸许,像是被一缕飘忽的思绪牵住了。 她抬眼,看向静立在烛光边缘、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十, “对了,” 易知玉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泠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魏妈妈那边,盯得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 她并未放下手中针线,只目光凝在影十身上,继续问道, “我记得,让小香再去请魏妈妈依样做一个荷包之后,你们回报说她在府内并未动针线。那如今……可查出些端倪了?是否追到那荷包的来处?” 影十见问及此事,身形未动,立刻沉声回道: “回夫人,属下一直安排人手时刻盯着魏妈妈,只是……至今尚未查到明确头绪。若有任何发现,必定即刻禀告夫人。” “没有头绪?” 易知玉手中针线彻底停下,指尖捏着那枚银针,在烛光下凝成一点冷亮的星。 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这答案在她意料之外。 她抬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影十,语气里带上了探究: “这是何意?既一直盯着,只要她出府去取那荷包,顺藤摸瓜找到交予她东西之人,应当并非难事才对。” 影十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回夫人,属下确实派了人日夜轮值,寸步不离地盯着魏妈妈。只是……未能查清那荷包究竟从何而来。” 这话让易知玉眸中的诧异更深了几分,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微蹙: “未能查清?为何?” 影十维持着回禀的姿态,低声道: “自小香姑娘传话第二日起,魏妈妈所有行止皆在监视之下。可以确定,新荷包绝非她亲手所绣。但除此之外,线索便断了。” 他略作停顿,似在整理措辞,而后继续道: “盯梢第三日,魏妈妈曾出府一趟。她清晨离府,申时末方归。回来时,属下的人看得分明,她挽着的竹篮里,除却早间带出去的几样零碎物什,已然多出了一个缝制好的新荷包,针脚纹样与旧物几乎无差。然而……她是何时、何地,从何人手中取得此物,我们的人……未能洞察。” 易知玉眼中那抹诧异终于化为明确的意外,她放下绣绷,将银针轻轻插回针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向影十的目光带上了审慎的锐利。 影十手下之人绝非寻常护院,多是经过严苛训练的暗卫出身,追踪一个内宅老仆竟会失手,这实在不合常理。 “未能洞察?” 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微沉, “详细说。” “是。” 影十头更低了些, “夫人明鉴。魏妈妈那日行程,我们的人全程尾随,不敢有片刻松懈。她先是去了城东‘刘记杂货’,买了些最寻常的针线粗布;随后转至西市‘李记糕饼铺’,称了两包廉价桂花糕;又在‘三碗茶馆’门外驻足片刻,似听里头说书;午前拐入城北枣花巷,在一户人家门前与一老妇交谈数语,并未入内,据查那是她一门远房表亲;午后,她去了城南‘济生堂’,抓了两副治疗风寒的普通药材;末了,还在西河沿洗衣码头与一群浆洗衣物的妇人闲坐攀谈约半个时辰……” 影十一一报来,行程琐碎分散,跨越半座京城,每一处都透着市井百姓日常的烟火气。 “我们的人眼见她进出每一处,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交谈,但每一次停留都自然短促,每一次交接物品都光明正大——杂货、糕点、药材,皆是以钱易物,当面清点。直到她挎着篮子踏上回府之路,我们的人仍确信并无任何非常之举。可就在她踏入府门侧院前最后一次检视时,那篮子里面,已然静静躺着一个崭新的荷包。” 影十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压着某种沉重的困惑: “我们的人……全程紧盯,自问未曾有半刻走神,却完全未能捕捉到她与任何人秘密交接物品的瞬间。那荷包……仿佛是在无人察觉的间隙,凭空出现在她的竹篮之中。” 影十的话说完,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易知玉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她的脸色沉静,眼中却思绪翻涌。 跟丢一个普通仆妇……这绝非影卫能力不济。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对方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谨慎得多。” 易知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魏妈妈那一整日看似寻常的走动,恐怕正是对方设计好的障眼法。她去的每一个地方,见的每一个人,或许都是烟雾,真正的交接,可能发生在某个极其短暂、极其隐蔽的瞬间,甚至……可能根本无需直接见面。” 影十抱拳道: “是属下等人办事不力,未能查清线索,请夫人责罚!属下已加派了人手,日夜轮班,紧盯魏妈妈院内院外一切动静,包括她接触的所有人、经手的所有物,定要找出蛛丝马迹!” 易知玉虚抬了抬手: “不必自责。此事怪不得你们。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比想象中要复杂,对方行事如此周密,显然是有十分的防备,跟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影十: “继续盯着魏妈妈,务必更加小心隐蔽,重点留意她接触的人,经常会去的地方,想来她定然是还要和对方接洽的。” 第489 章 暗中蛰伏的颜子依 “是!” 影十领命。 一旁的小香忍不住插话,眼中带着跃跃欲试: “夫人,那……要不要奴婢再找个由头,让魏妈妈帮忙绣点别的?帕子、香囊什么的?这样她或许会再出去‘取货’,咱们不就有更多机会了吗?” 易知玉却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短时间内,不能再找她了。上次荷包之事过去不久,若紧接着又有新的绣活找上门,太过刻意,必定会引起魏妈妈背后之人的警觉。一旦打草惊蛇,对方为了隐藏自身,很可能彻底切断与魏妈妈的这条线,到时候我们再想查,就难了。” 小香恍然,又有些焦急: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吗?” “先静观其变。” 易知玉重新拿起针线,语气平稳, “至少有一点,我们现在是可以稍稍放心的——对方,目前看来并无恶意。否则,也不会连续给安儿和昭昭做这么多贴心又精巧的贴身物件。” 她顿了顿,看向小香, “不过,你倒是可以如常与魏妈妈走动,甚至比往常更‘亲近’些。多聊聊天,话题不必刻意围绕绣活,说说府中闲事,问问她家中近况,抱怨抱怨差事琐碎……或许,能从她不经意的话语中,听出些什么端倪。” 小香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夫人放心,奴婢这些日子本来就常和院子里各个妈妈、姐姐们说话闲聊,多找魏妈妈说几句,也不会显得太扎眼。” “嗯。” 易知玉颔首,补充道, “记住,务必自然。如同水滴入海,不露痕迹。她的任何细微反应、提及的任何看似无关的人或事,都留心记下。” “是,奴婢记住了。” 小香郑重应下。 易知玉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绣品上,银针穿梭,绣出一片精致的祥云纹。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先看看小十那边能否找到新的线索。若实在……对方隐藏得太深,咱们再用别的法子。” 她指尖微顿,看向手中绣品,她需要耐心,需要更细致的观察,如同这手中的绣花针,一针一线,慢慢勾勒出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真实纹路。 交代完关于魏妈妈这边的事,易知玉略作沉吟,目光转向影十,问起另一条线: “颜子依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该让她‘无意中’知道的事情,可都传到她耳朵里了?” 影十立刻回禀,声音依旧平稳: “回夫人,按您的吩咐,关于您被三小姐‘搭救’、之后对三小姐‘感恩戴德、彻底改观’,如今‘视若亲妹、疼爱有加甚至隐隐超过昭昭小姐’的种种‘传闻’,已经通过不同渠道,安排人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不经意’地议论过了。” “最近这些时日,颜子依一直在沈府附近几条街巷徘徊,暗中观察。尤其是每当您与三小姐一同乘车外出在外头逛铺子买东西时,她几乎都隐在附近。” 影十顿了顿,补充道: “她跟了这些时日,亲眼目睹您与三小姐的‘亲近’,属下推断,她心中应当已经相信了‘您如今对三小姐极好’这个‘事实’。原本她似乎有逃离京城的打算,但近两日,她已经重新蛰伏下来,暂时打消了离京的念头。” “嗯。” 易知玉点了点头,对这个进展并不意外。 亲眼所见加上“众口铄金”,最容易动摇人心。 “继续让人‘不经意’地传话,将我与沈月柔‘姐妹情深’的细节润色得再生动些。另外,盯紧她的动静,若她接下来有什么想做的……只要问题不大,你们就在暗中行个方便,尽量让她‘顺利’办成。” “是,夫人。属下明白。” 影十领命。 “今日你也辛苦,要问的都已问完,下去好好歇息吧。” 易知玉语气缓和了些。 影十抱拳: “属下告退。” 身形一闪,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易知玉抬手,轻轻揉了揉因思虑过度而有些发胀的额角,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 这些日子,与沈月柔虚与委蛇,应对侯府内外暗流,还要时刻关注各处动向,着实耗费心神。 她看向小香: “去将这些天的账本取来给我看看。这些天光顾着应付沈月柔,都好久没仔细看过账,也没去铺子里巡看了,趁着今夜有空,看看账本明日正好出门巡巡铺子。” 小香听到易知玉这话却站着没动,一脸的不同意,小声嘟囔道, “小姐,您就不能好好在家里休息几日吗?最近一直要应付三小姐,还要被她拉着出去逛这逛那的,都把您给累坏了。瞧您脸色,比前些日子差了不少,这巡铺子也不是什么特别急的事,不若在家里先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易知玉抬眼,对上小香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紧绷的眉眼柔和下来,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好,好,都听我们小香的。那便歇几日,过些天精神好了再出去。” 她难得露出这般顺从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语气,让小香也跟着笑了,心里松快不少。 易知玉又指了指桌案,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不过现在时辰尚早,闲着也是闲着,我先看看账本,总不算过分劳累吧?” 小香想了想,觉得看看账本确是清闲事,便点头应了: “那行,看账本可以。奴婢去给您沏壶安神养颜的玫瑰露来,您边喝边看,只准看,不准再费神琢磨别的!” 她故意板起脸,学着管事的口吻。 易知玉被她的模样逗乐,笑着应承: “好,都听我们小香管家的。” 小香这才脚步轻快地转身出了屋子。 不多时,她便端着一个白瓷缠枝莲纹的壶进来,壶嘴冒着丝丝热气,一股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她小心地将壶放在易知玉手边的桌上,倒出一杯色泽温润的浅粉色花露,轻轻推到易知玉面前。 第 490章 借刀杀人 “夫人,这玫瑰花露养颜,您尝尝。” 小香轻声说着,又拿起一旁的银剪,细心地将烛台上有些过长的灯芯剪去一截,让光线更加稳定柔和。 易知玉端起温热的玫瑰露,浅啜一口,清甜微暖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玫瑰特有的芬芳,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她放下杯盏,翻开手边最上面一本账册,就着明亮稳定的烛光,一行行仔细看了起来。 小香则安静地退到一旁,拿起一件未做完的绣活,就着同样的灯火,默默陪着。 屋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易知玉提笔在纸上记下几笔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烛光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易知玉专注于账目数字,暂时将那些阴谋算计、血腥往事都搁置一旁。 这一刻的宁静与寻常,在这深宅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她知道,这份宁静只是短暂的表象。 颜子依的蛰伏,魏妈妈背后的谜团,沈月柔虚伪满是算计的“亲近”,还有侯爷那深不见底的心思与手段…… 一切都在暗处涌动着。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玫瑰香气的简单世界里,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风浪,积蓄一丝力量,也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属于她自己的安宁。 易知玉正凝神于账册间繁复的数字,一旁的小香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手中绣着一方帕子,针脚却远不如平日细密平稳,时不时“哎哟”轻呼一声,手指又让针尖给扎了。 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屋内却格外清晰。 易知玉从账本上抬起眼,看向小香。 烛光下,小丫头眉头微蹙,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心思全然不在绣活上的模样。 易知玉瞧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唇角微扬,放下手中的笔。 “怎么了?” 她声音温和, “今儿个这手怎的这般不听话?连着遭罪。” 小香闻声,像被惊了一下,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 “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扎到了,不碍事的!夫人您快看账,不用管奴婢。” 易知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若不是心里憋着事,想着旁的东西,你那双巧手何时出过这般差错?” 她语气带着了然与纵容, “说吧,是不是还有什么想不通、要问的?憋着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 被自家小姐一眼看穿,小香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索性放下手里的绣绷,往前挪了挪凳子,脸上带着求知若渴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小姐您的眼睛……奴婢……奴婢确实有个疑问,想了好一会儿了。可又怕打扰您看账,这才……” 她摊开手,露出指腹上两个新鲜的红点。 易知玉笑了笑,将账本往旁边推了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无妨,账本等会看也不迟。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得了允许,小香眼睛一亮,立刻将憋了半晌的疑惑倒了出来: “小姐,方才您同影十姐姐说到那个颜子依的时候,吩咐说‘若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出手帮一把,尽量都让她办成’。奴婢……奴婢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她眉头紧锁,语气不解中还带着一丝担忧: “她想做的事,不就是来害咱们吗?咱们不防着她、抓着她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暗中帮她达成目的?这岂不是……岂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帮着敌人来害自己吗?” 她越说越急: “而且,这个颜子依现在明明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被影十姐姐她们盯得死死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底牌和依仗了呀!为什么不直接抓了她,或者远远打发了,以绝后患?反而还纵容她在府外徘徊,甚至跟着夫人您的车驾?万一……万一哪天她真发了狠,瞅准机会伤了夫人您,那可怎么办?” 小香一股脑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易知玉,满心都是对自家主子安危的忧虑和对这“反常”安排的不解。 易知玉听她问的是关于颜子依的布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冷静。 她没有直接回答小香的疑问,反而话锋一转,提起了今日的另一桩事: “小香,你觉得,今日侯爷处理崔若雪和张氏的这番算计,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当如何说?” 小香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姐突然又把话题扯回崔若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但她还是认真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回答: “若要用一个词……嗯,应该是……‘借刀杀人’吧?” “嗯,” 易知玉赞许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语气悠长, “不错,形容得很是准确。正是——借刀杀人。” 小香眼中的疑惑更浓了,像蒙上了一层雾: “可是……这跟颜子依有什么关系呢?难道……” 她脑中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易知玉挑了挑眉,重新拿起账本,却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封面,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 “自然也是要……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小香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努力消化着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却仍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她眼巴巴地望着易知玉,等着更明确的解释。 易知玉见她这副懵懂又急切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彻底放下了账本。 她对着小香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小香立刻凑上前,将耳朵贴近。 易知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了几句。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将看似零散的线索——颜子依的身份与执念、沈月柔的“转变”与“受宠”、那些刻意散布的“姐妹情深”传闻、以及颜子依可能会采取的行动——如同串珠般,清晰地连接起来,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旨在“引蛇出洞”并“祸水东引”的局。 第491章 等待 随着易知玉的讲述,小香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迅速变为惊愕,最后是恍然大悟的震惊! 她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易知玉说完,退回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小香瞬间变幻的脸色,笑问道: “现在,可明白了?” 小香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般,眼神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 “奴婢明白了!全明白了!难怪……难怪这些日子夫人您频频与三小姐一同外出,还对她那般‘大方亲厚’,她要买各式各样贵重的东西也由着她,原来……原来都是有所打算的。”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 “奴婢虽说知晓夫人您一定不会被三小姐骗,一定是有您的打算的,可是奴婢还是没能想到这一层!奴婢只以为夫人您是假意配合三小姐,让她自以为自己很聪明,然后再来行您的打算的,却不曾想小姐您居然能想的这般周密。” 易知玉微微一笑,重新拿起账本,语气恢复了平静: “现在明白也不迟。” 小香兴奋地点点头,可随即又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可是……夫人,万一那个颜子依,她……她不上当怎么办?那咱们岂不是白白做了这么多?” 易知玉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账本某一行字上,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冷然: “不会,她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顿了顿,易知玉又继续道, “如今她已经一无所有,唯一的指望便是她这个以为成功换到我身边的女儿,而她现在最大的执念便是让自己的女儿占尽我的便宜,得到我的一切,” “所以,如果她知晓有旁的什么会影响到她女儿的利益,她是绝对不可能能容忍的,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铲除这些个会影响到她女儿利益的存在。” “就像上一世,一个接着一个,害死我身边的孩子一般。” 最后这半句话,易知玉并未真的说出口,她轻轻皱了皱眉,脑中又浮现了上一世,她的孩子惨死的模样, 沉吟片刻,易知玉很快便从那些不好的回忆中回过神,她用银簪轻轻拨了拨烛芯,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燃烧得更加明亮,将她沉静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继续道,声音轻缓而有力,如同夜风拂过琴弦, “所以,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我们为她‘准备’好的路,等着‘那把刀’自己淬炼锋利,然后……指向我们想让它指向的方向。” “待到时机成熟,一切自然便能……”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尘埃落定了。” 小香跟着重重点头,心中的疑惑和担忧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钦佩与安心的笃定。 她重新拿起绣绷,这一次,针脚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细密。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静静燃烧,账页偶尔翻动。 易知玉的目光落在账本上,心思却已飘向不远处的未来。 布局已然展开,棋子正在落位。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以静制动,等待风起。 而那把被“精心准备”和“暗中相助”的“刀”,最终会斩向何人,又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或许只有这深夜里静坐烛下的女子,心中才有一幅清晰的图景。 又过了几日。 沈府的日子流水般淌过,平静得仿佛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琉璃,照不见一丝一毫昨日的血腥与波澜。 崔若雪这个人,连同她带来的那场短暂闹剧与惨烈结局,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沉没、消散,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也无人再提起。 就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在沈府,甚至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日清晨,沈月柔的院子,屋内,沈月柔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养护后容光焕发的脸。 这些日子,她堪称顺风顺水——养好了那场意料之外的伤之外,还彻底拿捏住了易知玉那个蠢妇! 一想到易知玉如今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讨好,各种珍玩首饰流水般送来,甚至隐隐有越过她亲生女儿沈昭昭的架势,沈月柔心底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和掌控感。 镜中人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得意的弧度。 她伸出染了蔻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梳妆台上那个几乎快要合不拢盖子的红木首饰盒。 里面珠光宝气,各色钗环、玉佩、手镯堆积得满满当当,许多都是新近从易知玉那里“得来”的。 她就知道,易知玉这种出身商贾、空有美貌的蠢货,最是好拿捏。 略施小计,让她“欠”下救命之恩,再稍加引导,便能让她感恩戴德,乖乖奉上一切。 “这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倒是衬我今日这身新做的石榴红裙子。” 她低声自语,指尖拈起一支华光璀璨的步摇,在鬓边比了比,甚是满意。 就在这时,贴身丫鬟小翠从屋外悄步进来,对着沈月柔的背影恭敬地福了福身: “小姐。” 沈月柔从镜中瞥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让你去易知玉那边传个话,怎么耽搁这么久?马车可同门房吩咐妥当了?赶紧让人备好,停在二门处,仔细检查着,可别耽误了等会儿我出门的时辰。” 小翠忙不迭又屈膝行了一礼,头几乎埋到胸前,声音轻得发虚,还带着一丝细细的颤: “回小姐,马车……奴婢已经吩咐门房备妥了,就停在西边的二门外候着。只是……只是二夫人那边……” “她怎么了?” 沈月柔捏着那支镶珠步摇,在发髻边比划的动作蓦地顿住。铜镜里映出她半侧过来的脸,目光已从小翠身上扫过。 小翠喉咙轻轻一滚,像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半截,才小心翼翼续道: “二夫人说……这几日她都要出府去巡视名下的铺子,账目也得亲自核对,实在抽不开身。她让小姐……要么今日先自己逛逛,或是改日……等她得闲了,一定陪您。” 第 492章 巡视铺子 “巡视铺子?” 沈月柔眉头倏地蹙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步摇上垂下的流苏。 小翠立刻接话道, “是,二夫人确是这么交代的。奴婢过去传话时,亲眼看见她和小香正在理账册,一本一本堆在案上……想来,想来并非故意推脱小姐。” 这话刚落地,沈月柔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她将步摇往妆台上一搁,发出“嗒”一声轻响。 “她当然不是推脱!” 沈月柔转过头,目光直直钉在小翠脸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如今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故意搪塞我?既说了是巡视铺子,那定然就是真有事要办——这还能有假不成?!” 她越说声调越扬,眼底烧起一片恼意: “你这死丫头,究竟存的什么心?整日就会说这种话,怎么?莫非你觉得我没这个本事让易知玉信任我吗!” 小翠吓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摇头: “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婢蠢笨、不会说话……求小姐恕罪!都是奴婢说错了话!” 沈月柔冷冷哼了一声,瞥了眼她惶恐发白的脸,懒得再费口舌。 她慢慢转回身,重新望向镜中,目光却已飘远,唇间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 “巡视铺子……” 片刻寂静,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忽然,沈月柔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一旁的小翠仍跪着,头也不敢抬,更不敢问主子接下来如何打算,只得屏着呼吸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月柔才悠悠开口。 她对着身后梳头的婢女,语气已恢复平常,甚至带上了两分催促: “手脚利落些,别误了我出门的时辰。” 随即目光落回跪地的小翠身上,淡淡道: “马车不必另外备了。既然易知玉也要出门,定然已经安排了车驾。我待会儿与她同乘便是。” 小翠一怔,茫然地抬起脸——二夫人明明说了没空相陪,怎么小姐还要与她同车? 可她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只赶紧磕头应道: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交代一下。” 说完便慌慌张张起身,退了出去。 沈月柔不再言语,任由婢女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妥,插上那支步摇。 她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眼底那抹算计的神色愈来愈深。 此时,易知玉的院子里,晨光透过窗纱,映得屋内一片明净。 易知玉正与小香一同整理着几大摞账册和契纸,准备今日出府巡视铺面。 小香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账册按铺子名分门别类,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三小姐,脸皮真是比咱们库房那口老缸的底儿还厚!三天两头打秋风就罢了……她是不是真当咱们是那庙里的散财童子,又或者觉得咱们都是睁眼瞎,看不出她那点算计呀?” 正专注核对一本账目的易知玉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并未接话,手中的朱笔在某个数字旁点了一下,做了个记号。 小香自顾自的继续吐槽道: “这些日子天天陪着笑脸跟她周旋做戏,可真是把您给累坏了。幸好今日要正经出门巡铺,总算有个由头能把她暂且打发了,不用再听她那些腻歪话、看她那副算计样,能让夫人您清静静静地喘口气儿,办自己的正事。” 听到这话,易知玉抬起头,目光温润地看向小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小香,你这话,可说错了。” “说错了?” 小香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易知玉, “哪里说错了?” 易知玉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守着的婆子已掀帘进来,对着易知玉恭敬地福了福身,禀报道: “夫人,三小姐往咱们院子这边来了,人此时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易知玉神色丝毫未变,只微微颔首,云淡风轻地应了声: “嗯,知道了。” 婆子无声退下。 小香却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浓浓的无语: “不是吧?这……这跟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咱们不是已经回话说今日小姐您要巡铺、没空了吗?她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她说着,猛地反应过来,看向易知玉, “小姐!您刚才说我‘说错了’,是不是……料到她还是会过来?” 说到这小香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既鄙夷又无奈: “她这是一天不占咱们的便宜,心里头就难受是吧?真是……真是贪得无厌!” 她看向易知玉,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小姐,咱们今日……还去巡铺子吗?” “自然要去。” 易知玉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平和, “铺子的事耽搁不得,账目、存货、人手,都得亲眼看过了才放心。计划好的事,不能因她而改。” 小香点点头,随即又愁眉苦脸起来: “可三小姐那边……奴婢看她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不会硬要缠着您让您陪着出去逛吧。若真这样您说咱们该如何是好?” 她光是想想沈月柔可能摆出的那副“好妹妹受了委屈”的姿态,就觉得头疼。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隐约传来脚步声,小香嘴角立刻垮了下来,朝着易知玉做了个“您看,说来就来”的苦脸表情。 易知玉眼中却不见丝毫慌乱或厌烦,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小香的手臂,语气安抚: “不妨事。咱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你继续将这些账册整理好,分装妥当,别落了什么。” 说着,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香连忙应道: “是,小姐,您放心,奴婢一定整理得妥妥当当。” 易知玉微微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屋外走去。 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温婉亲切、毫无破绽的笑容。 刚步出房门,走下台阶,便见沈月柔带着丫鬟小翠,春风满面地踏入院中。 今日的沈月柔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石榴色云锦长裙,发间插着那支前几日新买的步摇,随着步履摇曳生辉,脸上脂粉匀净,眉眼含笑,端的是一副娇俏明媚的大家闺秀模样。 第 493章 想跟着一起巡铺子 见自己一进院,易知玉便亲自出了屋子迎她,脸上还挂着温婉笑容,沈月柔心中那股志得意满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如今的易知玉,在她面前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疏离和不动声色? 简直比对待她那亲闺女沈昭昭还要上心几分! 回想当初,她来这院子,哪次不是被婆子拦在门外,要进去通报得了允许才能入内? 如今呢? 不仅院门对她大开,院子里上上下下的仆妇丫鬟,见了她无不恭敬行礼,眼神里都带着小心。 这一切,都让沈月柔更加确信,自己那步“舍身相救”的棋,走得是何等精妙绝伦,一下子便捏住了易知玉的七寸,将她牢牢掌控在了手心。 心中得意如沸水翻腾,面上却丝毫不显。 沈月柔扬起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写满“乖巧”的脸,加快了脚步,亲昵地唤道: “嫂嫂!” 易知玉温声应着,几步走到近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关怀: “月柔,你怎么还是过来了?” 她自然地执起沈月柔的手,指尖微凉,眼神真诚, “实在是抱歉,这几日铺子那边积了些事,必须我亲自去巡看一番,恐怕……没法陪你出去逛了。要不,你先自个儿出去逛逛,喜欢什么就买,记在我账上。等我忙过这几日,一定好好陪你,可好?” 见易知玉如此认真地解释,甚至还带着几分“怕她误会”的忐忑,沈月柔心中那股掌控感越发舒畅。 她反手握住易知玉的手,笑容甜美又大度: “嫂嫂说的哪里话!你巡铺子、料理产业是正经大事,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呢?嫂嫂这般说,可真是折煞妹妹了。”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懂事”: “况且,妹妹也不是那等不识大体、胡搅蛮缠的人。自然知晓什么事要紧,什么事可以缓。出去闲逛,什么时候不成?自然是嫂嫂的正事要紧。” 易知玉似乎松了口气,笑容舒展: “多谢妹妹体谅。你这么说,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些。方才听小翠说,绸缎庄新来了几匹江南的软烟罗和浮光锦,花样极好,你想去看看,我这还想着如何是好呢!” “没想到妹妹你直接就过来了,这样,妹妹先自己去瞧瞧,看中了什么只管拿下,回头让账房一并结算。等我空了,咱们再一起去挑更好的。” 沈月柔轻笑,眼波流转: “出去逛的事儿不急,反正日子长着呢,什么时候去都行。” 易知玉从善如流: “好,那便改日再去。” 她脸上适时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 “劳烦月柔你还特地跑来我这一趟……只是我这儿马上就得出发,怕是没什么时间好好招呼你了。” 沈月柔立刻接话,笑容依旧: “不妨事,我知道嫂嫂今日有正事要忙,岂敢耽搁?我过来啊,也不是专为说出去逛的事。” “哦?” 易知玉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沈月柔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恳切: “是这样,嫂嫂。我这些日子在家,虽说养好了身子,可终日无所事事,总觉得……日子过得有些空虚乏味。方才听说嫂嫂要出门巡铺,我心里真是佩服得紧!嫂嫂既能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将外头的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这般能耐,真是让我羡慕又向往。” 她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易知玉,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满满的“好学”之心: “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想着……能不能跟着嫂嫂一起去巡铺子?我不求能帮上什么忙,只想在一旁看着、学着,长些见识,也学学嫂嫂待人接物、理事断事的本事。总好过在家里……虚度光阴的好。” “你想……跟我一起去巡铺子?” 易知玉微微睁大了眼,脸上显出明显的犹疑, “这……巡铺子可不是逛街,甚是繁琐劳累,有时还要应对各色人等。你这身子才将将好,万一跟着我奔波,累着了可怎么好?若是再有个闪失,我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我不累的!” 沈月柔急忙道,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急切,连忙又放柔了声调,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是说,我的身子早就养好了,结实着呢!而且跟着嫂嫂是去学本事的,是正经事,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累?” 她看着易知玉依旧迟疑的神色,索性上前一步,轻轻挽住易知玉的胳膊,摇晃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委屈: “嫂嫂是不是嫌月柔笨,怕月柔跟着会添乱,耽误你的正事?嫂嫂你放心,月柔一定乖乖的,只听、只看、只学,绝不乱说话,不乱插手。你就带着月柔一起去嘛~好不好?让我也见识见识!” 易知玉被她晃得无奈,看着她那副殷切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了口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宠溺又拿她没办法的笑容: “我怎么会嫌你笨呢?只是真心怕你受累。罢了罢了,既然你这般想去,又说得这般恳切……” 沈月柔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易知玉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那我便带你一起去吧。只是说好了,若是觉得累了、乏了,定要告诉我,不许硬撑。” “太好了!谢谢嫂嫂!嫂嫂最好了!” 沈月柔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顺势将头轻轻靠在易知玉肩上蹭了蹭,一副十足依赖的小女儿情态。 易知玉含笑拍了拍她的手: “那便说定了。你先随我进屋里坐一会儿,等我将些账册单据整理齐备,咱们便出发。” “嗯!” 沈月柔立刻乖巧应声。 两人相携进了屋子。 易知玉引着沈月柔在窗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 “你先在这儿歇歇脚,喝口茶。我去那边将东西归整好。” 她指了指圆桌旁堆积的账册。 沈月柔笑得眉眼弯弯: “嫂嫂你去忙,不必管我,我自己待着就好。” 第 494章 觊觎铺子 易知玉点点头,转头对屋内侍立的一个婆子吩咐道: “去沏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来,再把小厨房今早做的几样点心也端些过来。” “是,夫人。” 婆子领命,悄步退了出去准备。 易知玉这才转身回到圆桌旁,继续方才被打断的整理。 她动作利落的将一本本账册、一叠叠单据分门别类,放入不同的锦袋或匣中,偶尔提笔在清单上勾画一下。 而沈月柔则端坐在椅中,指尖看似悠闲地抚过细白瓷的茶杯边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飘向圆桌方向。 就看见易知玉正站在圆桌旁,微微俯身,专注地整理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 那些账本并非薄薄几册,而是厚厚一摞又一摞,按大小、厚薄、封皮颜色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几乎占满了大半张桌面。 沈月柔脸上的平静几乎要维持不住。 她前些日子便知晓易知玉产业非常多。 但“知道”与“亲眼所见”是两回事。 这些账册,每一本背后,都可能代表着一处生意兴隆的铺面,一座田庄,或是一条财源滚滚的商路。 而易知玉,这个在她看来不过是运气好些、出身商贾之家的女人,却能如此从容地、每日与这些代表着巨大财富的东西打交道,甚至……掌控着它们。 一股难以遏制的嫉妒,如同毒蛇般悄然噬咬着沈月柔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易知玉就能拥有这么多? 而她沈月柔,却要靠算计、靠一点一点从别人指缝里抠些好处来妆点自己? 她用力攥紧了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借由瓷器的冰凉强行压下心头的嫉恨。 她垂下眼睑,想要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假意啜饮,实则眼珠子在低垂的眼帘后飞快地转动着。 方才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小翠回禀说易知玉今日要出府巡铺,暂时没空陪她逛街时,她看着梳妆台上那些刚刚还令她爱不释手的珠宝首饰,突然就觉得…… 不那么“香”了。 是,这些首饰头面、玉器古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可终究都是“死物”。 是易知玉指缝里漏出来、用来“安抚”她的东西。 再多,也都是固定的价值,生不出多的钱来。 但铺子……产业……那就完全不同了! 铺子本身便是资产,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只要经营得当,便能钱生钱,利滚利,源源不断地带来财富。 更重要的是,一旦铺子到了她名下,那便是她自己的私产,可以完全由她支配,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伸手向任何人讨要!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沈月柔全部的贪欲。 若是能从易知玉这里,不,是“让”易知玉主动“给”她十几二十处位置好、生意旺的铺子…… 那她沈月柔,岂不就真正拥有了立足之本? 往后,哪里还需要这般费尽心机,日日想着从易知玉这里“刮”油水? 她自己的银钱,恐怕都花用不尽了! 想到这里,沈月柔心头一片火热。 所以,她立刻精心打扮一番,直奔易知玉的院子而来。 若是能跟着易知玉亲眼看看那些铺子,摸清底细,然后…… 再设法让易知玉“心甘情愿”地,将一部分产业,“交”给她。 岂不妙哉! 如今看来,第一步进行得异常顺利。 易知玉果然如她所料,对她几乎有求必应,被她几句软话一磨,便答应带她一同去巡铺。 沈月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志得意满、仿佛已经将猎物纳入囊中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以她对易知玉这段时间“观察”和“掌控”的了解,等会儿巡铺时,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羡慕”、“好学”,流露出对管理铺子的“强烈兴趣”和“渴望”,再委屈一下自己没有铺子…… 这个被“救命之恩”和“姐妹情深”冲昏了头脑的蠢女人,有很大可能会为了“安抚”她这个“好妹妹”,主动提出让她“练练手”,甚至直接“送”她一两处铺子来“打理”!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沈月柔就觉得心潮澎湃,眼中闪烁的光芒几乎要压不住那名为“贪婪”的火焰。 仿佛已经看到,易知玉名下的那些旺铺、田庄,正一件件、一处处,改换门庭,悄然落入她沈月柔的掌心。 她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好未来里,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将最后一本账册放入锦袋的易知玉,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恰好将她脸上那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算计尽收眼底。 易知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瞬间便恢复了无波无澜的沉静。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易知玉将所有需要带出的账册单据整理妥当,分装完毕。 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看向仍坐在椅中、似乎有些出神的沈月柔,语气温和地唤道: “月柔,我这边都收拾妥当了。咱们准备出门吧。” 沈月柔如梦初醒,立刻将脸上所有的异样情绪敛去,换上一副乖巧柔顺、略带期待的笑容,应声道: “好的,嫂嫂。” 她款款起身,看着小香和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装着账册的锦袋和匣子搬出屋外。 易知玉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手,笑道: “走吧。” 沈月柔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甜美: “好的嫂嫂。” 两人相携,带着丫鬟仆妇,款步走出了院子。 府门外,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二人先后登车,轮声辘辘,一路驶向闹市。 整个上午,沈月柔始终跟在易知玉半步之后,亲眼见识了何谓“巡视铺子”。 第一家是钱庄。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头,“通源钱庄”四个字笔力沉厚。 掌柜远远望见易知玉的马车,便已迎至阶下,躬身将人请进内堂,屏退左右后,才压低声音禀报近来的存贷流水、银钱调度。 第 495章 打听铺子 当听到那一个个动辄数万两的数目,尤其是掌柜报出“本月净利”时,沈月柔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心口突突直跳,脸上却仍努力维持着浅淡的笑意。 她早知道钱庄是日进斗金的行当,可亲耳听见那些数字,震撼依然如潮水般冲得她呼吸发紧。 第二家,依旧是钱庄,匾额上题着“隆昌汇兑”,门面比前一家更显轩阔,正处繁华街口。 掌柜的汇报更为详尽,甚至隐约提了几笔利钱往来。 沈月柔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每一句话都像滚烫的铜钱,烙进她心里。 第三家,是座三层高的金楼,金光闪闪的招牌在日头下流光溢彩。 楼内雕梁画栋,金器耀目,往来客人衣香鬓影。 掌柜捧上账册,一一禀报新式金饰的销路、金价起伏间的囤放之策,又低声提及几桩采办相关的生意。 听到那笔利润时,沈月柔几乎要掩不住眼中的惊涛,只得微微垂目,借喝茶掩饰心绪。 三处铺子走下来,日头已近中天。 沈月柔面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婉的笑,心里却如同沸油泼入冷水,噼啪炸响,翻腾难抑。 那惊人的进益、那气派的产业、那些掌柜在易知玉面前由衷敬畏的姿态…… 每一样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在妒火与贪念交织的烈焰里反复灼烧。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确实接手了易知玉的全部财产,可记忆中名下的产业里,何曾有过这般规模的钱庄与金楼? 所以这些利润惊人的铺子,全是沈云舟给的! 他竟如此大方,将这般生金的产业尽数划到易知玉名下…… 难怪她花钱从不眨眼! 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进项,又怎会将银钱放在心上? 正心潮汹涌间,易知玉的声音轻轻响起: “走了这半日,想必你也乏了。咱们先去京华楼用午饭,歇息片刻。等午后,再去城西看那两家绸缎庄与香料铺,可好?” 沈月柔倏然回神,立刻仰起脸,绽开最乖巧柔顺的笑: “都听嫂嫂安排。” 嗓音甜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往身后那金光流转的金楼招牌,深深瞟了一眼。 京楼二楼雅间,二人落座,精致的菜肴还未上桌,只有一壶清茶,几碟干果蜜饯。 易知玉姿态闲适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淡淡道: “走了半日,累着了吧,先坐下喝口茶,酒菜马上就来了。” 沈月柔也端起茶杯,应和着,眼珠子却在茶杯氤氲的热气后飞快地转动。 她心里的那股贪欲,如同被囚禁许久的野兽,在目睹了那惊人的财富之后,已经快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咆哮而出。 不,不能再等了。 光是那些首饰衣料有什么用? 她要的是能下金蛋的鸡! 是能让她沈月柔从此不再仰人鼻息、真正富贵自在的产业!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个闲聊般的好奇表情,目光落在易知玉沉静的侧脸上,状似随意地开口: “嫂嫂,今早我在你屋里等着的时候,瞧见桌上那账本,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么多本,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这要是每一本都像今早这样仔细查看,怕是要花上不少时日吧?” 她顿了顿,语气仿佛只是单纯感慨: “不知嫂嫂名下……究竟有多少处产业铺面?竟然能积攒下那般多的账册。妹妹真是好奇,嫂嫂平日里是如何打理得过来的?这本事,妹妹怕是学一辈子,也难及嫂嫂万一呢。”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羡慕,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易知玉,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鼓,既期待又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像是一把试图撬开宝库大门的钥匙。 她要知道,易知玉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像今早看到的这样的“金山银矿”。 沈月柔这番看似闲聊、实则直指核心的问话,带着掩饰不住的试探和贪婪。 易知玉却仿佛浑然未觉,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她放下茶杯,轻轻笑了笑, “自然没法子每家铺子的账目都亲力亲为地细看。若真如此,我怕是整日埋首账册,别的什么事都不用做了,非得累出个好歹不可。” 她语气平常,像是在谈论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一般: “今早你瞧见的那些账本,其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而已。还有许多铺子的,或是远在外地,或是近来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便没都搬出来。” “很小的一部分?!” 沈月柔差点失声叫出来,她强行压住喉咙口的惊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瞪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么多……堆成小山似的,还只是……很小一部分?” 易知玉肯定地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是啊。那只是我这次打算巡视的几家铺子,近几个月的账目汇总。我每隔一段时间,会随机抽取几家铺子的账册来看,顺便亲自去铺子里走走,见见掌柜伙计,看看货品陈设,听听市面上的风声。若是指望我把所有铺子的账本都从头到尾核查一遍,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转为一种平和的陈述: “不过,我手下有专门负责稽查账目的管事和账房先生,他们会定期核验各处账目,交叉比对,一旦发现不妥,立刻便会报到我这里。再加上我时不时巡视一下,各处掌柜的心里便都有了数,知道东家并非全然不知情,做事自然会更上心,不敢有太大纰漏。” 沈月柔听得心头狂震,她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钦佩和受教的神情,顺着易知玉的话说道: “嫂嫂说的是,这么多产业,若真事事亲为,便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嫂嫂这法子真是极好,既不必过于劳神,又能让底下的人时刻警醒,不敢欺上瞒下。毕竟,谁也不知道东家下次会查哪一家,若是真被查出什么问题,那可就不好了。” 第496 章 想管铺子 易知玉赞同地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时常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东家并非不问世事,办事自然会谨慎许多。” 沈月柔见气氛正好,易知玉似乎并未起疑,便借着方才的话头,将那个在她心头盘桓了许久、让她呼吸都忍不住急促的问题,用一种混合着纯粹好奇与无比惊叹的语气问了出来: “那……嫂嫂,你名下,像今早看到的钱庄、金楼这样的铺子,还有像你刚刚说的,需要这般管理的产业……究竟有多少处啊?妹妹实在是好奇得很,嫂嫂竟能将这么多铺子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这得是多大的本事!” 她顿了顿,仿佛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唐突,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我瞧着今早那几家,生意都红火得紧,想必嫂嫂手下的产业,定然都是管理的极好的。” 易知玉闻言,微微偏头,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具体有多少处?这个我倒真没仔细数过。平日里都是底下管事按地域、行当分类报上来,我只管大的方向。不过若是粗略估算一下的话……” 她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让沈月柔瞬间血液上涌、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数字: “百来家铺面总该是有的吧。京城里约占半数,余下的散布在江南、蜀中几个主要商埠。还有些田庄、茶园、船运的份额,那些账目又不与铺面算在一处了。” “百、百来家……?!” 沈月柔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骨节泛白,险些将薄胎瓷杯捏碎。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疯狂地冲向头顶,让她眼前都有些发花。 一百多家! 还只是铺面! 还不算田庄、茶园、船运那些! 她前世从易知玉那里“得到”的,满打满算,也不过是几十处产业,虽说利润不错,可是与钱庄金楼这等日进斗金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沈月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几乎要扭曲变形的面部肌肉和那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尖叫。 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挤出了惊叹和艳羡的调子: “一百多家……我的天……嫂嫂,你……你可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将这么多铺子管理的这般好!” 她顿了顿,像是被这巨大的数字震撼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又像是被那滔天的财富晃花了眼,喃喃道, “难怪……难怪嫂嫂平日里那般大气……有这么多产业撑着,自然是不必为银钱操心的。” 沈月柔眼波流转,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 她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脸上适时地笼上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失落与自怜, 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婉转低回,充满了欲说还休的惆怅,果然立刻引来了易知玉的注意。 “怎么了?” 易知玉关切地望过来,眉头微蹙, “怎么突然叹气?可是跟着我走了这半日,觉得乏了,累了?” 她语气体贴,带着歉意, “若是觉得辛苦,那等会儿用过午饭,我便让人先备车送你回府歇息,可好?下午的铺子我自己去便是,你别硬撑着。” “没有没有!” 沈月柔连忙摆手,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好”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掺杂了更多显而易见的“羡慕”与“落寞”, “我没有觉得累,跟着嫂嫂长见识,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 “我只是……有些羡慕嫂嫂罢了。” “羡慕我?” 易知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羡慕我什么?” 沈月柔语气诚恳,目光却灼灼, “嫂嫂这般有本事,不仅将府中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名下这许多产业铺面,竟也能管得这般周全红火。这等能耐,放眼京城,能有几人?妹妹我是真心佩服,也……真心羡慕。” 她说着,又自嘲般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杯沿: “一想到自己慢慢长大,却依旧懵懂无知,除了会些女红、识得几个字,于这持家理财、经营生计之事上,简直一窍不通……心里就空落落的。有时候也想学,想试着管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间小铺子也好,至少能学些本事,不至于将来……唉。” 她的话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将一个空有志向却无处施展的闺阁少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易知玉顺着她的话问道,眼神里是纯粹的不解, “你有这个想法挺好的呀,若是想管铺子为何不试试呢?” 沈月柔等的就是这句问。 她抬起眼,眸中适时地泛起一丝委屈和无奈: “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啊。以前我曾向母亲提过,想要些铺子试着管管,学学看账理事。可母亲却说……姑娘家未出阁,便该安分待在闺中,学习女德女红,这些外头经营的事,等将来出嫁时,自会作为嫁妆给我,现在不必心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刻意的“懂事”与“体谅”: “所以……我每月只有府里发下的那点月例银子,想要置办些什么,或是想做点别的,都捉襟见肘。更别提……自己有个什么产业了。” 她说完,像是猛地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懊恼和惶恐,急忙补充道: “对不起,嫂嫂!我、我不是故意提起母亲的……我知道,母亲她……她对嫂嫂你不好……我不是故意提起她的!” 她慌乱地摆手,一副生怕因提及张氏而惹恼易知玉的模样。 易知玉神色平静,甚至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说什么对不起。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她与我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为此介怀。” 第497 章 索要铺子 她话音落下,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伙计恭敬的询问声。 紧接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招牌菜肴被鱼贯送入,摆满了圆桌。 “忙了一上午,定是饿了。快尝尝,这些都是京楼的招牌菜,应该合你口味。” 易知玉招呼着,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腹最嫩滑的肉,放到沈月柔面前的碟子里,笑容亲切, “来,尝尝这个。” 沈月柔脸上堆起笑,口中道着谢,心中却猛地一沉,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该死! 怎么偏偏这时候上菜! 她刚刚的话明明已经铺垫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眼看就要水到渠成,顺势引出自己的真实意图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饭菜生生打断! 她接过易知玉夹来的菜,食不知味地送入口中,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对面。 只见易知玉已经拿起自己的筷子,姿态优雅地开始用膳,神情专注,似乎完全被美食吸引,将方才那番关于“没有铺子”、“想学管铺子”的对话抛在了脑后。 沈月柔心中不由得一阵气闷。 这个易知玉,怎么一看到吃的就什么都忘了? 她就这么饿吗? 自己方才那般明显地暗示,就差直接说“我手头空空,好羡慕你有这么多铺子”了,她难道听不出来? 就不知道主动关心一下,顺着话头问下去吗? 不行! 她今日跟着出来,可不是真的来“学习”或者“吃饭”的! 她的目标清晰明确——要铺子! 沈月柔强压下心头的不耐,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口菜,便再次放下了筷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淡淡愁绪和向往的神情,仿佛不经意地,再次将话题拉了回来: “唉……” 又是一声轻叹,比之前更加清晰, “若是……若是我手头也能有几间铺子,哪怕是小小的、利润一般的,让我能试着打理打理,学学看账、管人、做生意的门道,那该多好。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什么都不会,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个……无用之人。”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低头,而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带着明显的期待和渴望,望向了易知玉。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我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该懂了吧?该表示表示了吧? 一旁侍立的小香,看着沈月柔这几乎算是明示的索要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中的无语。 这位三小姐,脸皮可真不是一般的厚,这哪里是“暗示”,简直就是伸手讨要了! 正品尝着一道蟹粉豆腐的易知玉,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迎上沈月柔那灼灼的目光,脸上先是浮现一丝困惑,随即化为一种理解却又带着为难的神色。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眉头微蹙,语气有些迟疑: “月柔,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去同你母亲说说,让她在你出嫁前,便先拨几间铺子给你练手,学着管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和无奈,声音也放低了些: “月柔,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也知道,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向来有些僵。若是我去开这个口,她恐怕非但不会同意,反而会觉得我别有用心,说不定……还会迁怒于你。那样,岂不是更糟了?” 易知玉这番“推心置腹”又“设身处地”的分析,让沈月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嘴角那抹期待的笑容凝固,眼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什么?! 去找张氏?!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个易知玉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提到张氏,只是为了说明自己手头没有铺子这个“悲惨现状”而已! 谁让她去找那个疯婆子要铺子了! 张氏如今自身难保,又被关在院子里,怎么可能给自己铺子? 这易知玉是傻子吗? 怎么就完全领会不到自己的真实意图?! 沈月柔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喘不上来。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声音有些发紧地解释道: “嫂嫂,你误会了。我……我并非是想让你去找母亲说什么。” “哦?” 易知玉眨了眨眼,脸上疑惑更甚,仿佛真的没听懂, “那你……是何意?” 看着易知玉那双澄澈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睛,沈月柔心中那股烦躁和无语简直达到了顶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自己怎么暗示?! 这个易知玉果真是个蠢的,不止是蠢,还木,简直就像块木头一样! 罢了! 既然暗示没用,那就直接挑明! 反正以易知玉现在对她的“愧疚”和“宠爱”,直接开口,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沈月柔把心一横,也顾不上再维持那副婉转哀怜的姿态,咬了咬牙,脸上挤出尽可能“坦然”的表情,干脆利落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嫂嫂,你名下铺子产业那么多,能不能……分几间给我,让我试着管管?让我也跟着学学本事?” 听到沈月柔这几乎算是撕破那层薄薄窗户纸的、直白到近乎赤裸的索求,易知玉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轻轻“哦”了一声,沈月柔紧紧盯着易知玉的脸色,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从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中看出一丝不悦或怀疑。 她连忙找补,语气变得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为自己“辩解”的急切: “嫂嫂,你别误会,月柔真的不是惦记你的铺子产业!我只是……只是担心自己。” 她垂下眼,声音放低,带着少女对未来隐隐的忧虑, “你也知道,我年纪渐长,婚事怕是就在眼前。可我除了识些字、会点女红,于这持家理财、经营铺面之事上,简直是一窍不通。万一将来嫁入夫家,别人暗地里笑话我们沈家出来的女儿蠢钝如猪,什么都不懂,岂不是丢了沈家的脸面,也……也丢了嫂嫂你的脸?” 第498 章 目的达成 她抬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易知玉,仿佛在寻求认同: “嫂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咱们沈家的女儿,总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见易知玉没有立刻反驳,她胆子又大了些,继续“推心置腹”: “而且,若是我能在出嫁前,跟着嫂嫂多学些真本事,哪怕只是皮毛,将来到了别人家里,腰杆也能硬气些,不至于因为什么都不懂而被人拿捏、欺负。虽说我知道嫂嫂疼我,定然会护着我,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有嫂嫂手伸不到、眼看不到的地方,到时候,终究还是要靠我自己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所以……所以月柔才……才厚着脸皮,说出这般不知轻重的话来。若是嫂嫂觉得为难,或是觉得月柔太过贪心,那……那便当妹妹从未说过此话!月柔……月柔没关系的!” 说着,她迅速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既羞愧又忐忑、仿佛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模样,肩膀甚至还微微瑟缩了一下。 易知玉静静地看着她这番情真意切、进退有度的表演,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嘲讽。 她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茶,送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 雅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以及桌上菜肴飘散的淡淡香气。 这短暂的沉默,对沈月柔而言,却像被置于炭火之上,备受煎熬。 她低垂着头,看不见易知玉的表情,心中的焦灼几乎要将她吞噬。 手里的帕子被她无意识地越绞越紧。 怎么不说话? 难道是觉得她狮子大开口? 还是……起了疑心? 或者,在权衡利弊? 就在沈月柔的耐心即将耗尽,额角都隐隐渗出细汗时,易知玉那轻柔带笑的声音终于不疾不徐地响起了: “原来月柔你……是这个意思。” 她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丝恍然,仿佛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 “我还以为你是想让我去同你母亲游说呢?原来是我误解了。” 顿了顿,易知玉又说道, “你若是想要几间铺子,自己学着打理、练练手的话……” 听到“铺子”二字,沈月柔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易知玉即将出口的下半句话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易知玉看着她那竭力掩饰却依旧透出紧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玩味的笑意,故意停顿了片刻,让那期待与煎熬的沉默又延长了几息,才继续说道: “……那给几间铺子你便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话一出,沈月柔眼睛一下子亮了,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手里的帕子都捏紧了, 她掩下眼中情绪,露出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抬起头看向易知玉,说道, “真的吗?嫂嫂你这意思是愿意给我几家铺子学着管理的意思吗?” 易知玉嘴角噙着温婉的笑,肯定地点了点头: “嗯。你既然有这份心,愿意长进,学着管理产业,我作为你的嫂嫂,哪有不支持的道理?这是好事,我自然应该支持你才是。” “嫂嫂!” 沈月柔仿佛感动得无以复加, “我就知道,嫂嫂你最明白我了!一定不会误会我贪心,而是能理解我这份想要上进的心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无比郑重,像是在发誓: “嫂嫂你放心,我既然得了这个机会,一定会跟着嫂嫂好好学,用心管理铺子,绝不给你丢脸,也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易知玉笑容不变,语气带着鼓励: “嗯,我自然是信你的。你聪明伶俐,只要肯用心,定能学会。” 见目的达成,沈月柔心中狂喜,几乎要雀跃起来。 她就知道! 以易知玉现在对她的“愧疚”和“宠爱”,只要她开口,就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她正等着易知玉继续说下去,比如直接点出给哪几家铺子,或者让她自己去挑,却见易知玉说完那句话后,竟又自然而然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似乎……暂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沈月柔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了一下,心底那股被压抑的不耐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易知玉怎么回事?铺子的事情还没说完呢!怎么突然就不说了。 既然答应了给,倒是给啊!倒是现在就说说怎么给啊! 怎么就只顾着吃东西了?她就有这么饿吗! 难道她以为说一句“给”就完事了吗? 具体给哪家、怎么给、契书何时交接,这些都不用谈的吗?! 看着易知玉那副仿佛无事发生、专心品尝美食的模样,沈月柔暗暗咬牙。 看来,指望易知玉主动安排周全是不太可能了,这个蠢货就知道吃,哪里会多想别的! 还得她自己主动问,而且要问得直白、清楚,免得她那蠢脑袋又听不懂。 于是,沈月柔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乖巧又带着点期待的笑容,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 “对了,嫂嫂,” 她声音清脆, “你既然答应给我铺子让我学着管理,那……不知嫂嫂打算给哪几家铺子我呢?” 她不等易知玉回答,便又自顾自地、仿佛很替对方着想般地分析起来: “我是这样想的,毕竟我是刚刚开始学着管理的新手,什么都不懂,若是一上来就接手那些特别复杂、难度大的铺子,我怕自己应付不来,反而容易出错,给嫂嫂添乱,那就不好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易知玉的神色,继续说道: “所以我觉得,刚开始学着经营,应该从容易上手的铺子开始才是。嫂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易知玉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嗯,你这话确实有道理。循序渐进才好。” 第499 章 要金楼钱庄 沈月柔嘴角的笑意加深,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嫂嫂也觉得我说的对吧!既然嫂嫂也觉得对,那我便想着……不如就直接先挑一些……嗯,本就在盈利的铺子?这样底子好,我接手之后,只需要按照原有的路子稳着走,管理起来不至于难度太大,也能更快地看到成效,嫂嫂觉得呢?” 易知玉依旧含笑点头,似乎对她的“懂事”和“有想法”很是赞许。 沈月柔心中大喜,眼中精光闪烁,她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装作一副“怕麻烦”又“体贴”的模样,继续说道: “还有啊,嫂嫂,你名下产业那么多,这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挑,未免也太麻烦了些,多少也会耽误嫂嫂你自己的正事和时间。” “要不……咱们就简单点?也别那么麻烦了。我看……干脆就直接将早上我们一起看过的那几家铺子给我,如何?” 她紧紧盯着易知玉的表情,语速加快,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 “你看,早上那几家铺子,咱们是一起巡视的,铺子里的情况、掌柜的为人、大致的经营路数,我心里也多少有了个底,接手起来也能更快适应。而且这样一来,也省得嫂嫂你再带着我一家家去挑、去看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完这番话,沈月柔脸上挂着看似自然的微笑,实则心跳如雷,手心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汗湿。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易知玉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急切。 “嫂嫂,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她问得轻巧,心中却在疯狂盘算: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要的是不是太多了? 早上那几家可都是钱庄、金楼这样的顶尖产业! 易知玉会不会觉得她贪得无厌? 会不会因此起疑? 但贪婪已经压倒了谨慎。 一想到那钱庄金楼日进斗金的场景,她就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将它们全部据为己有。 万一……万一易知玉真的就答应了呢? 这个蠢女人,对自己不是有求必应吗?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易知玉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连呼吸都屏住了。 心中焦灼地呐喊:快答应!快点头啊!别再吃了! 易知玉却仿佛全然没有感受到这份灼热的期盼。 她听完沈月柔的话,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依旧,不疾不徐地将碗中最后一块嫩滑的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眸看向沈月柔。 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也依旧柔和,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月柔,你是说……你想要早上我们看过的那几家钱庄和金楼?是这个意思吗?” 沈月柔心头一紧,生怕易知玉觉得她贪心,连忙又补充解释,语气更加“诚恳”和“体贴”: “也不是非要那几家不可。只是……妹妹我实在不想太麻烦嫂嫂你。你名下产业那么多,若是要一家家去看、去挑,一来耽误嫂嫂你巡视其他铺子的正事,二来也太过费时费力。我想着,反正今日我也跟着一起看了这几家,对情况多少有些了解,接手起来也能快些。这样既省了嫂嫂的麻烦,我也能早些开始学着管理,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易知玉,却发现易知玉听了她这番话后,不仅没有立刻点头,反而轻轻蹙起了眉头! 沈月柔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皱眉? 易知玉皱眉了! 她是不愿意? 还是觉得哪里不妥? 难道……自己的意图太明显,被她察觉了? 还是她觉得早上那几家铺子太重要,舍不得给?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入沈月柔脑海,让她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乖巧懂事”的表情,心里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正当她惴惴不安,几乎要绷不住的时候,易知玉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迟疑和担忧: “也不是不可以……” 沈月柔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有戏! 但易知玉话锋一转,眉头依然微蹙: “只是……月柔,早上那几家铺子,你也亲眼看到了,并非寻常的小打小闹。钱庄涉及银钱存取、借贷汇兑,数额巨大,往来客户复杂;金楼更是贵重物品集散之地,关乎信誉和精细管理。这几家铺子体量大,事务繁杂,你毕竟是初次接触这些,毫无经验,我担心……你一时之间,恐怕应付不来的。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不仅铺子受损,你也难免要担惊受怕,这岂不是……”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沈月柔心中那块大石瞬间落地,随之涌起的是一股“果然如此”的得意和“这有何难”的轻蔑。 易知玉这个蠢女人,果然只是担心她应付不来,而不是舍不得,或者发现了她的算计! 她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绽放出充满自信和“懂事”的笑容,声音清脆,带着安抚的意味: “嫂嫂不必担心这个!今日我跟着嫂嫂巡视,也仔细观察了。那几位掌柜的,无论是钱庄的王掌柜、李掌柜,还是金楼的赵掌柜,个个都是经验丰富、行事稳妥、对嫂嫂您也忠心耿耿的得力之人!有他们从旁协助,帮我处理日常事务,我再虚心向他们请教一二,遇到不懂的便多问,想来定能很快上手。”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 “嫂嫂,你就放心吧!月柔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也不是那等莽撞无知之人。我知道这几家铺子重要,一定会加倍小心,凡事多思多问,绝不会胡乱做主。再说了,不是还有嫂嫂你在吗?若是我真有哪里拿不准的,随时可以回来请教嫂嫂呀!” 她眨着眼睛,一副“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乖顺模样,心中却早已盘算好:等铺子到手,那些掌柜若是听话便罢,若是不听话,或是还念着旧主,她自有办法让他们“听话”,或者……换上自己的人。 第500 章 算计全部得逞 易知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那抹熟悉的、带着纵容的笑意重新回到嘴角。 她轻轻点了点头,仿佛终于被沈月柔说服,松了口: “那好。” 两个字,清晰而肯定。 沈月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易知玉继续说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既然你坚持,我便依你”的宠溺: “既然你觉得应付得来,也有信心能管好,那我便……将这几家铺子,交给你打理,让你练练手。” 听到易知玉亲口应允,将那几家钱庄和金楼交给自己“打理”,沈月柔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得飘起来! “真的吗,嫂嫂?”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这是……真的答应让我试着管理早上那几家铺子吗?” 她需要再次确认,这巨大的馅饼真的砸到了自己头上。 易知玉含笑点头,语气肯定而温和: “嗯,自然是答应了。你既有心学,我自然要给你机会。” “谢谢嫂嫂!谢谢嫂嫂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沈月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表达着“感激”,随即,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和急迫感让她立刻追问, “那……不知这几家铺子的相关契书、地契、还有往来的印信文书……什么时候能交接给我呢?” 她问完,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连忙又找补道,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和“勤奋”: “嫂嫂别误会,我不是催你。只是……只是这些日子我在家着实清闲得有些发慌,一想到终于能有机会做点正事,学些真本事,心里就……就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能开始呢。” 易知玉轻笑一声, “你这份急切上进的心,我明白。其实,从今日下午起,你便可以开始试着接触和了解这几家铺子的日常事务了。我会吩咐下去,让几位掌柜的,凡是需要请示东家定夺的事宜,暂时都先报到你那里,由你学着决断,若有拿不准的,再来问我便是。” 沈月柔心中狂喜!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下午开始,她就能以“准东家”的身份,开始插手那几家铺子的实际运营了! 但易知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一愣。 “至于正式的契书文书过户、印信交接这些……” 易知玉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而温柔的笑意, “刚好,过些日子我不是要办生辰宴吗。我原本就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如今看来,倒不如将这几家铺子的交接,一并作为礼物,在那日送给你。既全了礼数,也显得郑重。月柔,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沈月柔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几分, “大礼?” 她按捺住激动, “嫂嫂,你的生辰,本该是我这做妹妹的为你精心准备贺礼才是,怎么反倒……反倒要送我这般大的礼?这……这让妹妹我如何过意得去啊!” 易知玉看着她,笑容更加温婉, “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若不是那日有你挺身而出,替我挡下那一刀,我恐怕早已一命归西,哪里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谈论什么生辰不生辰的?” 她轻轻握住沈月柔的手,语气恳切: “说句实在话,我能有这个生辰可过,全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这生辰,本就是你‘给’我的。所以,借着这个机会,将我的一份心意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你呀,就安心收着,不许再推辞,也不许觉得不好意思,这都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再次确认道: “那便这么定了?等我生辰那日,我将那几处铺面正式过到你名下,连同给你准备的大礼,一并送给你。如何?” 沈月柔此时心中的得意和畅快,简直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镇蜜水,舒坦的不行!易 知玉这个蠢女人,不仅将金山银山拱手相送,还要额外再送份大礼给她!!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脸上却做出越发感动和顺从的模样,声音都带上了些许哽咽: “嫂嫂……你待我真是……太好了!既然嫂嫂你都这么说了,我……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不识抬举了。那……那便听嫂嫂的安排!妹妹我……定然是没有意见的!” 易知玉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又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 “对了,刚好我生辰那日,你二哥那边紧要的公务也该忙完了,到时候,趁着宴席的热闹,我再从旁说和几句,你们兄妹俩正好可以坐下来,将之前的那些小误会、小隔阂,当面说开了。我这也算是……做个中间人,把事情办得周全些,免得你们心里总存着疙瘩。” 这话如同又一剂强心针,让沈月柔兴奋得几乎要坐不住! 和沈云舟正式“和解”的时机,也定下了! 就在易知玉生辰宴上! 她这些日子处心积虑接近易知玉,除了贪图她的财富,最重要的目标之一,不就是借着易知玉这座桥,重新搭上沈云舟这条线吗?! 如今,桥已搭好,过桥的时机也送到了眼前! “那真是太好了!” 沈月柔声音里的雀跃几乎掩饰不住, “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又怕二哥军务繁忙,不敢打扰。前些日子还总有些没底,不知何时才能有机会和二哥好好说说话。嫂嫂你这么一安排,我这心里……真是瞬间就踏实了!谢谢嫂嫂为我们兄妹费心!” 今日的收获,简直超乎想象! 不仅轻而易举地“预定”了那几家日进斗金的顶尖产业,还顺利确定了与沈云舟修复关系的关键时机! 沈月柔只觉得自己的计划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顺利推进。 有了沈云舟这座强大的靠山,再加上即将到手的巨额财富…… 她还愁不能高嫁吗? 不,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太子妃?皇后? 那才是她沈月柔该坐的位置! 只要牢牢抓住沈云舟这个二哥,有他在军中、在朝中的权势和人脉保驾护航,再加上她自己的手段和这些财富铺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第501 章 想当太子妃 想到这里,沈月柔心中的野心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烧。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既然现在易知玉对她有求必应,和沈云舟的关系也即将修复,那么……有些“铺垫”,也该提前做起来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欲言又止、略带羞怯的乖巧模样,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 “对了,嫂嫂……还有一件事,妹妹心里琢磨了许久,不知……该不该跟你说。” 易知玉闻言,放下手中的银筷,目光温和地看向沈月柔, “什么事?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但说无妨。” 沈月柔这才抬起眼,脸上适时地笼上一层淡淡的愁绪和不安,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少女谈及婚事的羞怯与忧虑: “嫂嫂,是这样的……我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之前母亲还在时,倒也为我相看过几户人家,只是……总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一直没能定下。如今母亲……唉,被禁足在院中,自身难保,我这议亲的事情,便彻底耽搁下来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泪光, “可我如今年岁渐长,若是再这般耽搁下去,恐怕……恐怕就真的要误了终身了。父亲毕竟是男子,忙于朝政,这些内宅女儿的婚事,我也不好总去烦扰他,更不知该如何同他细说……” “所以……所以我才想着,不若……就请嫂嫂你来替我张罗,可好?如今沈府是嫂嫂当家,嫂嫂又最是能干、心细,认识的人家也多。俗话说‘长嫂如母’,我……我最信任的也就是嫂嫂你了。若是嫂嫂愿意帮我掌眼、张罗,我这心里,才能真的踏实下来。” 易知玉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歉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这一说,倒真是提醒我了。是我疏忽了,光顾着其他琐事,竟将你这终身大事给耽搁了。你说得不错,姑娘家到了年纪,是该好好相看一门亲事。这是大事,绝不能马虎。” 她略作沉吟,便爽快应承下来: “好,这事便交给我。回头我便去打听打听,看看京城如今有哪些适龄的世家子弟,家风、品性、前程如何,都细细筛选一遍。待有了眉目,再同你商量,安排相看,务必替你寻一门合心合意的好亲事。” 沈月柔见易知玉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连忙摆手道: “嫂嫂,不必……不必如此麻烦去打听了解了。” “嗯?” 易知玉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不解, “为何不必了解了?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不事先了解清楚,如何能为你觅得良配?” 沈月柔的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染了胭脂,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怀春特有的娇羞: “其实……嫂嫂,不瞒你说,月柔……月柔这心里头,其实……其实已经有了心仪的人了。” “哦?” 易知玉眉梢微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原来我们月柔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了?这是好事啊!快跟嫂嫂说说,是哪家的公子如此有福气,能入得了我们月柔的眼?若是家世相当、人品端正,嫂嫂便去替你张罗张罗,探探口风也好。” 沈月柔抬起头,眼中波光流转,含羞带怯地看了易知玉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嫂嫂和二哥……也都认识的。” “我和云舟也认识?” 易知玉脸上的好奇之色更浓,身体微微前倾, “是谁?” 沈月柔这才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眼, “就是……二哥的好友,时常来府里找二哥的……萧祁,祁哥哥。” “太子殿下?!” 易知玉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讶, “原来……我们月柔中意的人,竟是太子殿下?” 沈月柔被她看得越发“不好意思”,用手帕半掩着脸,娇声道: “这些都……都是女儿家藏在心底的心思,平日里是绝不敢对人言的。只是……只是嫂嫂你不是外人,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我才……才敢直接告诉你。嫂嫂,你可千万别笑话我……” 易知玉重新换上那副温婉包容的笑容, “傻丫头,这有什么可笑话的?你将这般私密的心事告诉我,是把我当成最亲的自己人。” 她微微蹙眉,露出思索的神色,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太子殿下……似乎确实还未曾娶妻,正妃侧妃之位都空悬着。” “是的!” 沈月柔立刻接话,眼中闪过急切的光芒,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轻轻叹了口气, “我自然知道,祁哥哥是太子,身份何等尊贵,将来要匹配的,定是这京城里家世最显赫、才貌最出众的女子。我……我出身侯府,虽是嫡女,但比起那些真正的顶级勋贵,终究还是差了些……”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易知玉,眼中充满了“不计较名分”的“痴情”与“卑微的渴望”: “可是嫂嫂,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祁哥哥。从小就喜欢。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哪怕做不了正妃,只能做个侧妃,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只要能时常见到他,能在他身边陪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语气越发恳切, “嫂嫂,你是这府里最疼我、也最有本事的人。你可否……可否帮我想想法子?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可……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嫂嫂,求求你了……” 易知玉看着她这番“情真意切”、“痴心一片”的表演,脸上露出为难和慎重交织的神色。 她沉吟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思考可行性。 雅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沈月柔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第502 章 急着办生日宴 终于,易知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谨慎: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东宫,更关乎你的终身和沈家的声誉。我一时之间,还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更不敢贸然承诺什么。” “这样吧,” 易知玉像是下定了决心,看着她说道, “我先私下里,找个合适的机会,去探探你二哥的口风。太子殿下与你二哥交情匪浅,他或许更了解太子的心意,也知道如今东宫选妃是个什么情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 “刚好,过些日子便是我的生辰宴。若是你二哥觉得可行,我便让他出面,向太子殿下发出邀请。若是太子殿下肯赏光前来,到时候你们也能聊上一聊。” 沈月柔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几乎要射出光来! 易知玉继续缓缓说道: “到时候宴席之上,我再让你二哥从中周旋,让太子殿下多留意到你。若是太子殿下对你确有几分好感,或是觉得合适,那后续的事情……或许便有机会了。” “真的吗?!” 沈月柔一把抓住易知玉的手,眼中充满了狂喜, “嫂嫂!你真的……真的愿意帮我?还能将祁哥哥也请过来?!” 易知玉含笑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嗯,若是你二哥肯出面相邀,以他们之间的情分,太子殿下多半是不会拒绝的。至于能不能帮到你,能帮到什么程度……这就要看天意,也要看太子殿下自己的心意了。我只能说,尽力为你创造机会。” “嫂嫂!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嫂嫂你一定会帮我的!” 易知玉笑容温和, “傻话,大家都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你有了心仪之人,又是这般好的姻缘机会,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是要尽力帮衬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慎重起来: “只是,月柔,你要明白,此事成与不成,最终还要看太子殿下的意思,更要看宫里的意思。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却不可强求,更不能因此失了分寸,损了沈家的颜面和你自己的清誉。你可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的,嫂嫂!” 沈月柔连连点头, “有你和二哥帮我,替我筹谋,我的心愿……一定、一定能成的!” 易知玉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凤冠霞帔的模样,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微微加深,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轻颔首,声音柔和如常: “若真能如此,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易知玉略作思忖,便做了决定: “那我今日回府后,便同云舟说一声,让他以我的名义,向太子殿下发出邀请,请他届时赏光,来参加我的生辰宴。” 沈月柔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大半,连忙点头, “好!那就……有劳嫂嫂和二哥费心了!” 她随即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对了嫂嫂,你这生日宴……具体定在哪一日呀?日子……可已经定下了?” 这可是关系到她所有计划推进速度的大事! 铺子、沈云舟、太子……全都指望着这场宴会呢! 易知玉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 “日子……还没最终定下来。” “还没定下来?!” 沈月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望和一丝焦躁, “怎么还没定下来呢?这都筹备好些日子了吧?” 易知玉叹了口气,解释道: “原本是想早些定下的。只是……我邀请的那位朋友,近来实在繁忙,抽不开身,一直未能确定何时能有闲暇赴宴。我便想着再等等她,等她那边能抽出空来,再敲定具体日子。” 沈月柔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 “到底是什么朋友,架子竟然这般大?竟让嫂嫂你的生日宴也要迁就着她的时间来定?这都过了多少天了,还在‘忙’?难道还要人一请再请,一直等着不成?” “再说了,嫂嫂!如今连太子殿下都要应邀前来,这是何等体面、何等要紧的事情?难道还要让尊贵的太子殿下,也跟着一起等那位‘繁忙’的朋友不成?这也太……太不合规矩,太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了吧!” 在她看来,易知玉这简直是本末倒置,糊涂透顶! 一个不知所谓的朋友,怎比得上太子驾临的重要? 又怎能耽误她沈月柔的锦绣前程和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 耽误一天,就少赚一天钱,就晚一天和沈云舟修复关系,晚一天在太子面前表现! 易知玉见她反应这般大,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动气,语气依旧平和: “她……确实是有要紧事缠身。我也已经答应了等她,她也说了,等她一得空,一定会来的。既然答应了要等她,总不好失信。” 沈月柔却完全听不进这种“迁就”的理由,眉头紧锁,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嫂嫂,你这也太迁就她了吧!若是她一直没空,难道你这生日宴就一直不办了?一直拖下去?到时候一年都过去了,生日都过了,还办什么生日宴啊!这像什么话!” 她感觉自己简直要被易知玉这温吞水般的脾气给急死了,忍不住又“提醒”道: “嫂嫂,你是过生日的主人,一切自然应该以你为主,按照你的心意和方便来安排才是。怎么能让一个外人,反过来决定你的大事呢?” 易知玉静静地听着她的抱怨和“建议”,脸上依旧是那副好脾气的笑容,仿佛被她说动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 “你说的……也有道理。总这么等着,确实不是办法,也耽误事。” 沈月柔神色一松,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只听易知玉继续说道: “这样吧,我再让人去同她好好商量商量,催一催,看看她那边究竟何时能抽出时间来。若是实在挪不出整日,哪怕只是来宴席上露个面,喝杯酒,也算是全了心意。我尽量和她商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也免得……让大家都干等着。你看如何?” 第503 章 朋友得空 沈月柔虽觉得这依旧不够干脆利落,但总算比之前无休止地“等”要好得多。 她脸上的不满缓和了些,点头道: “这还差不多。嫂嫂,你就是太心软,太好说话了。这种事,本就该是你说了算的。” 易知玉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筷子,给沈月柔夹了一块鲜嫩的清蒸鱼肉: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快吃菜吧,说了这半天,菜都要凉透了。今日走了那么多路,定是饿了,多吃些。” 沈月柔见事情总算有了“进展”,虽然心中依旧对那位“架子大”的朋友耿耿于怀,更对自己计划的可能延迟感到一丝烦躁,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再穷追猛打,以免引起易知玉的反感。 她只得按捺住心头的不耐,应声道: “好的,嫂嫂,你也多吃些。” 两人终于暂时搁置了话题,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菜肴。 沈月柔食不知味,心中却在飞快盘算之后的好事。 而易知玉,则姿态优雅地品尝着美食,眼底深处,一片了然与平静。 用过午饭,二人稍事休息,便继续下午的巡铺行程。 有了上午的成功经验,沈月柔越发得心应手,言语间更是将好学上进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易知玉也似乎对她愈发放心,在巡视下午的两家绸缎庄和一家古玩店时,经不住沈月柔几句软语央求,也顺理成章地将这几处铺面纳入了交给沈月柔练手的名单。 待到日落西山,打道回府时,沈月柔脸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满脑子都是那些即将到手的、令人眩晕的财富和尊贵的未来。 然而,接下来的几日,这份喜悦却被另一种情绪逐渐取代——焦灼。 生日宴的日子迟迟未定。 沈月柔几乎日日都要跑到易知玉的院子里询问,得到的回答却总是千篇一律的还未定、朋友还未得空、再等等。 每一次的等待,都如同在她心头的火上浇油。 那几家钱庄金楼的掌柜虽然已经开始向她请示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务,但真正的契书印信一日不到手,她便一日不能完全放心。 更别提修复与沈云舟的关系、在太子面前露脸这等关乎她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大事了! 这日,沈月柔再次按捺不住,又来到了易知玉房中。 她坐在椅子上,连易知玉递过来的茶都无心去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和不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抱怨: “嫂嫂,你那朋友……着实是有些不应该了。即便再忙,难道连抽出一天的功夫都这般艰难吗?这都等了多久了?难道就让所有人,包括太子殿下,都这么干等着她一个人不成?这也太……太不懂规矩,太不顾及旁人了吧!” 易知玉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柔声安抚: “月柔妹妹别急,许是她那边真有脱不开身的要事。我再让人去催问一下,看看能否尽快给个准信,可好?” 沈月柔见易知玉还是这副不温不火、甚至还要“再等等”的态度,心头那股邪火更是“噌”地往上冒,正要再开口施加些压力,却见易知玉的贴身丫鬟小香从屋外快步走了进来。 小香神色如常,径直走到易知玉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极低,沈月柔竖起耳朵,也只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完全听不清内容。 这让沈月柔更加不耐,眉头紧紧皱起。 有什么话是她这个“最亲近的妹妹”不能听的? 非要这般鬼鬼祟祟地耳语? 她不满地看向小香,眉头都皱了起来。 小香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 易知玉听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那温婉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欣喜的笑容,她抬眼看向正一脸探究和不耐的沈月柔,声音轻快: “月柔妹妹,这下你不必再着急上火了。” 沈月柔心头一跳,眼巴巴地看着她。 易知玉笑道: “刚刚小香告诉我,我那位朋友那边,终于忙完了手头所有要紧的事务,接下来一段时日,都有空闲了。” “真的?!” 沈月柔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那真是太好了!嫂嫂,既然你朋友也有空了,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把这生日宴的日子定下来吧!可不能再耽搁了!” 易知玉含笑点头: “嗯,你说的是。是该定下来了。” 她随即转向小香,吩咐道: “小香,你去将今年的黄历取来,我瞧瞧近几日有哪些宜宴请、会友的吉日,咱们好好挑一个。” “是,夫人。” 小香应声,转身就要去取。 “哎,等等!” 沈月柔却立刻出声叫住了她,脸上是迫不及待的神色,对易知玉说道, “嫂嫂,不必这么麻烦了!我来之前,早就……早就特意看过了!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乎日日都是宜宴饮、会友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所以根本不用再费功夫去翻黄历细看了!” 她生怕易知玉再拖延,急急地提出建议: “要我说啊,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万事俱备,朋友也得空了,不如……干脆就定在明日吧!速速办起来,也免得夜长梦多!” “明日?” 易知玉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迟疑, “这……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些?虽说京楼那边是早就在预备着,可总还要再布置布置,帖子也要确认分发……” “哪里仓促了!” 沈月柔立刻打断她, “京楼不是早就按嫂嫂你的要求开始准备了吗?随时都能开宴的!不过是张灯结彩、安排席面,一日功夫足足够了!帖子之前不都拟好了名单吗?只需派人速速送去各家便是!嫂嫂,你就别犹豫了!” 易知玉似乎被她这番“雷厉风行”说服了,点了点头: “你说的……倒也有理。” 第 504章 债,终于要清了 但她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只是……若是定在明日,太子殿下那边……是否来得及通知?殿下日理万机,行程安排紧密,这般突然相邀,恐怕他未必能抽出时间前来赴宴。若是殿下不能到场,这宴席……终究是少了最重要的贵客,也……可惜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月柔急于求成的心火。 对啊!太子! 她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若是仓促定在明日,太子殿下事务繁忙,万一安排不开,无法前来…… 那她的期待,岂不是都要落空? 她脸色变了变,连忙改口: “对对对!嫂嫂提醒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事务繁多,确实不能这般仓促相邀。”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迅速盘算了一下,提出了新的建议: “那……不如就定在三日后吧!提前三日下帖子,时间上既不显得过于仓促,让太子殿下能有充裕时间安排行程;也……不至于再等太久。”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着易知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拒绝的急切: “嫂嫂,你觉得……三日后如何?” 易知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她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沈月柔的建议,最终,在沈月柔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月柔你觉得三日后合适,那便……定在三日后吧。” 沈月柔眼中的光芒瞬间大盛,几乎要迸射出来! 连日来的焦灼、等待、烦躁,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极致的兴奋和期待! 三日后!仅仅再等三日! 她所有的梦想,就要在那场宴席上,一一实现了! 她强忍着几乎要欢呼雀跃的冲动,脸上堆满了感激和乖巧的笑容: “谢谢嫂嫂!我就知道嫂嫂最疼我了!” 兴奋之余,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连忙提醒道: “对了,嫂嫂!你之前说,生辰宴那日,要将那几处铺面的契书、印信,还有给我准备的生辰大礼,一并……交给我的。这三日后便是了,嫂嫂你可千万别……忙忘了呀!” 她说得看似随意,眼神却紧紧锁着易知玉, 易知玉闻言,轻笑出声, “你呀,还怕我忘了不成?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自然记得清清楚楚。该准备的,都会为你备好。” 沈月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提醒嫂嫂一下,怕嫂嫂贵人事忙,一时疏忽了嘛。” “我知道的。” 易知玉含笑点头。 “那……我就不多打扰嫂嫂了,嫂嫂定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我先回去了,也好……也好为三日后的宴席,做些准备。” 沈月柔起身,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好,去吧。好好准备着。” 易知玉温声送她。 沈月柔几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易知玉的院子。 直到走出老远,她脸上的笑容才彻底绽放开来,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 三日。 只需再等三日。 就一切都到手!一切都如她所愿了! 屋内,只剩下易知玉与小香二人。 易知玉脸上恢复了平静,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方才沈月柔那急不可耐、自以为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面孔,仿佛还在眼前。 半晌,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小香身上。 “小香,” 她的声音很轻, “既然鱼儿已经彻底咬钩,那便……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开始行事吧。” 小香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是,小姐。奴婢明白。” 易知玉微微颔首,视线重新投向空荡荡的屋门方向,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自语, “三日……只需再等三日。” 她停顿了一下,窗外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她沉静无波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三日之后,所有的债,就都彻底,清了。” 三日后,京楼。 二楼最宽敞华丽的宴会厅内,已是张灯结彩,布置一新。 精致的桌上摆放着成套的瓷器,瓜果点心琳琅满目。 正前方搭起了一座小巧的戏台,帷幕低垂,此时还未开场。 布置虽然喜庆,厅内确实有些冷清。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易知玉、沈月柔,以及侍立一旁的小香三人。 易知玉与沈月柔正并肩坐在主位的雅座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沈月柔今日精心打扮了许久。 一身樱草色缠枝莲纹云锦长裙,外罩月白色轻纱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赤金嵌珍珠的头面,耳畔的明月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身姿端正,可那双时不时瞥向厅门、又飞快收回的眼睛,以及微微绷紧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为了今日,她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将最昂贵的首饰、最精致的衣裙都穿戴起来。 她要确保自己出现在太子萧祁面前时,是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是足以匹配东宫的绝色佳人。 为了彰显“知礼懂事”,她甚至拒绝了晚些再来的提议,一大清早就陪着易知玉来到京楼,亲自“坐镇”,以便太子殿下一到,就能看到她这份“体贴周到”和“敬爱长嫂”的美德。 只是……这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她预想的要长得多。 她坐在这里,已经喝了三盏茶,陪着易知玉说了一箩筐闲话,眼看着窗外日头渐高,估摸着快到开宴的吉时了,可这偌大的宴会厅,除了她们主仆三个,竟还是空无一人! 没有前来道贺的宾客喧嚣,没有侍女穿梭忙碌的身影,整个厅堂就她们三个人。 这让沈月柔心中十分的疑惑,客人未到尚可理解,许是时辰尚早,还在路上。 可她那作为主家的二哥沈云舟呢? 他不是十分看重易知玉吗? 不是应该早早过来陪着妻子,迎接宾客的吗? 第505 章 客人怎的还没来? 早上出门时她问起,易知玉只说沈云舟在外处理些事务,稍后直接来京楼汇合。 可如今……眼看宴席要开了,他怎么还不见人影? 沈月柔忍不住再次看向身旁的易知玉。 只见她正悠闲地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动作优雅从容,脸上没有丝毫等待的焦躁, “嫂嫂,” 沈月柔终于按捺不住, “我们……都等了这么许久了,怎的……这客人还一个都未来呀?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还有二哥……二哥怎么也还没到?今天毕竟是嫂嫂你的生日宴,二哥他……按理说,不是应该早早过来陪着嫂嫂你一同迎客的吗?” 易知玉闻言,放下茶杯,转脸看向她,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温婉的笑意,声音平和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云舟啊,他临时有些要紧事,是替太子殿下办的,所以便没能提早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理解的体贴: “我想,他等会儿办完了事,多半是会……和太子殿下一同前来的吧。” “替太子殿下办事?” 沈 月柔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原来如此!是为太子办事!那自然比参加妻子的生日宴更重要! 若能借此在太子面前立下功劳,或是得到太子倚重,那对她未来的谋划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沈云舟来得晚些也是应该了。 “原来是要替祁哥哥办事啊!” “那确实不能耽误,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易知玉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 “至于其他客人……估摸着也快到了吧。许是路上耽搁了,或是约好了时辰,稍晚些一同过来,也说不定。” 她像是察觉到了沈月柔的无聊,语气转为关心: “月柔,可是坐着等得无聊了?我都让你不必这般早陪着我过来,你偏要跟着。这干坐着,确实闷人。” 沈月柔连忙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乖巧的笑容: “哎呀,嫂嫂,今天是你生日,我自然该好好陪着你才是。哪有寿星公在这儿等着,做妹妹的反倒在家享清闲的道理?一切都该以你为准嘛!” 易知玉被她逗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呀,就是嘴甜。” 她沉吟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提议道: “若是月柔你觉得闷,不若……我先让戏班子开锣,唱上一折,给你解解乏?也添些热闹。” 沈月柔笑着摇头: “陪着嫂嫂说话,怎么会无聊呢?不急的,等客人们都到了,再开场唱戏吧。若是现在就只唱给我一个人看,倒显得我有些……不知礼数,喧宾夺主了似的。” 易知玉闻言,笑容越发温和可亲, “无妨的。掌柜的就在楼下候着,若是客人来了,他定会提前上来知会,绝不会让旁人觉得咱们失了礼数。” 她看着沈月柔, “再说了,你可不是普通客人。你是我的好妹妹,是今日的贵客之一。哪有让贵客干坐着、冷冷清清等着的道理?先唱一折给你听,解解闷,等会儿旁的客人来了,再接着唱给他们听,也是一样的。” 这番话,既给了沈月柔台阶下,又将她捧得高高的,听得沈月柔心中熨帖无比,方才那点残留的疑惑彻底被这份“特殊待遇”带来的得意冲散了。 “那……好吧。” 沈月柔做出勉强同意的模样,实则心中已是欣然, “既然嫂嫂都这么说了,那便……都听嫂嫂的安排。” 易知玉满意地点点头,侧首对小香吩咐道: “小香,去,告诉戏班的管事,让他们准备着,可以开锣了,先唱一折喜庆的。” “是,夫人。” 小香应声, 易知玉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让厨房那边先送几碟月柔平时爱吃的小菜和点心来,清淡些的。坐了这一早上,想必也饿了,先垫垫肚子。” 小香这才再次领命: “是,夫人。” 随即快步退出了宴会厅。 易知玉转回头,握住沈月柔的手, “等会儿太子殿下真来了,宴席一开,你少不得要起身行礼、应酬说话,恐怕也顾不上吃多少东西。先吃些点心垫一垫,免得空着肚子,等会儿没了精神。” 沈月柔心中更是受用,只觉得易知玉思虑周全,处处为她着想。 她反握住易知玉的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娇羞和期待: “嫂嫂真是……太贴心了。月柔都听嫂嫂的。” 易知玉轻轻颔首,她端起茶杯,目光无意间扫过沈月柔身后空荡的位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顿住,略带关切地问道: “对了,出门的时候没太留意,这会儿才发现,你身后没跟着伺候的人。那个叫小翠的丫头呢?今日怎的没带上她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关心,却让沈月柔的脸色瞬间僵硬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怎么突然问起小翠?! 沈月柔心中警铃微作,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立刻堆起温和得体的笑容, “哦,嫂嫂是说小翠啊。她前些日子同我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对方催得急,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想求个恩典。我想着,她毕竟跟了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做主将她的身契还给了她,又赏了些银钱衣物,放她出府嫁人去了。所以这几日,她便不在府里了。” 她说着,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不舍: “这丫头做事还算细心,突然走了,我倒还真有些不习惯呢。” 易知玉听完,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是说怎么今日没见她跟着,原来是已经离府嫁人去了。” 她语气带着理解的宽和, “也是,女儿家到了年纪,总要有个归宿。你做得对,能放她自由身出去,也算全了你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第506 章 小翠死了 她随即又看向沈月柔,关切道: “那你这身边……岂不是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了?这怎么行?总得有人打点你的起居琐事。” 沈月柔见易知玉并未深究,甚至顺着她的话表示了赞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 “不碍事的,嫂嫂。我正打算从院子里再挑两个伶俐的丫头提上来使唤呢,这不是……还没完全挑好吗?所以今日便谁都没带,自己过来了。横竖只是赴宴,有嫂嫂在,也没什么需要特别伺候的。” 易知玉闻言,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放心: “这可不行,身边没个妥帖人怎么成?要不……我从我院子里拨两个稳重懂事的丫头给你,你先用着,等你挑好了合心意的再换?” “不用不用!” 沈月柔连忙摆手,拒绝得干脆, “嫂嫂院子里的丫头都是伺候惯你的,怎能随便拨给我?我院子里人手其实够用,就是得费心挑挑罢了。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嫂嫂费心?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她生怕易知玉再坚持,又立刻补充道,语气带上了一丝撒娇般的随意: “哎呀,嫂嫂,不过就是几个下人安排的小事,真的不用你操心啦!我自己能搞定的,你放心!” 易知玉见她态度坚决,似乎真的只是不想麻烦自己,便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嗯,既然你心里有数,那便好。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同我说。” 见易知玉终于不再追问,沈月柔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她暗自庆幸自己反应快,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她倒没想到易知玉会突然注意到小翠没跟着,毕竟自己出门并非次次都带着那个总是笨手笨脚、还时不时用探究眼神打量自己的小翠,易知玉以往也从未过问。 许是今日两人独处时间长了,易知玉才随口一提。 想起小翠,沈月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狠厉的光芒。 什么“给了身契放她嫁人”,不过是她临时编造的谎言。 那个不知死活、胆敢在背后嚼舌根的贱婢,此刻根本没有离府,而是早已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她亲手丢进了沈府西边最偏僻角落的那口废弃多年的枯井里,永不见天日。 她本来并没打算这么快就处理掉小翠,毕竟是个贴身伺候了“沈月柔”多年的旧人,通过她可以知晓许多事。 可偏偏就在几日前,她无意中听到小翠同院子里一个粗使婆子低声嘀咕,抱怨她说什么“小姐像是变了个人”,“脾气越来越怪”,“行事作风跟从前大不一样了”,甚至还说“有时候觉得……不太像是咱们小姐了”。 这些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沈月柔所有的侥幸! 她没想到这个小翠,竟然察觉到了异样! 她不知道小翠究竟猜到了哪一步,但作为“沈月柔”最贴身的婢女,小翠对她原主的习性、喜好、乃至细微的小动作都了如指掌。 如今自己虽是占了沈月柔的躯壳,行事风格、脾气秉性却与原来的沈月柔大相径庭,时间久了,难免会被朝夕相处的贴身人看出破绽! 所以,小翠,绝对不能留了! 若是任由这些“变了个人”的闲话传出去,哪怕只是传到易知玉耳朵里,引起了她的怀疑怎么办? 万一……万一自己其实是沈宝珠而非沈月柔的秘密被揭穿怎么办? 那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都将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恐惧催生出最冷酷的杀意。 当夜,她便寻了个由头将小翠叫到房中,趁其不备,用尽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看着小翠从挣扎到窒息,最后瞪大眼睛,死不瞑目地瘫软下去,沈月柔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清除隐患”的快意和狠绝。 她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隐患! 尤其是现在,她即将攀上太子这根高枝,未来更要母仪天下! 任何一丝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彻底抹去! 所以,她做得干净利落,毫无犹豫,将尸体裹好,趁着夜深人静,拖到了那口荒废的枯井边,毫不犹豫地推了下去。 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沈月柔”的秘密。 一个婢女的消失,在偌大的沈府,根本激不起半点水花。 正当沈月柔沉浸在自己“果断”处理了隐患的思绪中时,宴会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几个身着统一暗红色束腰长裙、脸上蒙着同色轻薄面纱的婢女,端着盛放精致菜肴的托盘,鱼贯而入。 她们脚步轻悄,动作整齐,无声地将几碟色泽诱人的小菜和点心摆放在易知玉和沈月柔面前的方几上。 沈月柔被这动静拉回神,目光落在这些上菜婢女脸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诶?” 她下意识地出声, “这些婢女……怎的都蒙着面纱?” 易知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露出恍然的微笑,解释道: “哦,这是京楼近来推出的一个新花样。说是上菜的婢女身着红衣,面带薄纱,更添几分喜庆和神秘感,也是为贵客们助兴。我想着今日是我生辰,便让他们按这个规矩来伺候了。” “原来如此。” 沈月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思很快又回到了即将到来的太子身上。 那几个蒙面婢女布好菜,正欲躬身退下。 “等等。” 易知玉轻柔的声音响起,叫住了她们。 那几个蒙着面纱的婢女闻声,立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训练有素地齐齐转身,面向易知玉,双手交叠于身前,托着空托盘,微微屈膝行礼,随后垂首静立,等待吩咐。 易知玉的目光在她们几人身上轻轻掠过,最终,纤纤玉指抬起,准确地指向了其中一人。 “你。” 那被点到的婢女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露在面纱外的那双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惊惧。 第 507章 给一半产业 她端着托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差点将托盘打翻。 她慌忙稳住身形,再次对着易知玉深深福了一礼,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 易知玉嘴角噙着那抹温婉的笑意,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你,留下伺候。其余的人,下去吧。” 其余几个婢女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了宴会厅,并轻轻掩上了门。 厅内,只剩下那个被留下的婢女,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因为戴着面纱的缘故,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露出来的眼睛里面还是泄露了一丝慌张。 易知玉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沈月柔,语气体贴入微: “你今日身边没带伺候的人,总归是不方便。京楼这些婢女都是精心调教过的,还算伶俐。就让这个丫头,暂且站在你身边伺候吧,端茶倒水,布菜斟酒,也免得你事事亲自动手。” 刚刚还对易知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一丝疑惑的沈月柔,此刻瞬间“明白”了——原来嫂嫂是特意给她安排个使唤的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受用的笑容,脸上却做出乖巧感激的模样,甜甜说道: “嫂嫂真是……太贴心了!连这点小事都替我想着。谢谢嫂嫂!” 易知玉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僵立的婢女身上,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月柔小姐身边伺候,仔细着点。” 那婢女的身子又是一颤,但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些,连忙福身应道: “是,夫人。” 她不敢再迟疑,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到了沈月柔身侧后方站定,拿起桌上的银壶,开始小心翼翼地给沈月柔面前的酒杯斟酒。 沈月柔等了许久,确实有些饿了,此刻心情又因易知玉的“体贴”而大好,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爽的凉拌三丝,优雅地吃了起来。 易知玉也动了筷,姿态从容。 厅内一时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吃了几口菜,易知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转向沈月柔,语气温和地开口道: “对了,月柔,上次你同我说,想要几间铺子学着打理的事情,我回去后,也同你二哥提了。” 沈月柔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中,她立刻抬眼看向易知玉,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眼中充满了期待。 只听易知玉继续说道: “你二哥听了,很是欣慰。他说你能有这份上进的心思,想要学着管家理财,是极好的事。他……非常赞成我将一些铺面交给你,让你练手。” 沈月柔心中一喜,果然!沈云舟也同意了! 易知玉看着她眼中迸发的光彩,嘴角的笑意加深,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和“推心置腹”: “而且,我和你二哥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毕竟是沈家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贵,眼看着也要到议亲的年纪了,这手里头……总不能太寒酸了,让人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握住沈月柔的手,目光真挚: “更何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二人一直记在心里,无以为报。” 沈月柔的心跳越来越快, “所以,我们决定,除了你上次看中的那几家钱庄和金楼之外……” 她看着沈月柔陡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和你二哥,会将我们夫妻二人名下所有的铺面产业……分出一半来,直接过到你的名下。” “这一半的产业,就算作是……我们夫妻二人,为你准备的……嫁妆。” 轰——!!! 沈月柔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她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易知玉,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嫂……嫂嫂!你……你说什么?!你……你和二哥……要分……分一半的铺面……给我?记在我名下?!”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易知玉在开玩笑?! 一半?! 易知玉和沈云舟名下产业的一半?!那得是多少钱?! 易知玉含笑点头,语气肯定,带着一种“这理所当然”的意味: “是的。将我们名下产业的一半,都分给你,直接记在你的名下。这样一来,你日后无论嫁到哪家,都有丰厚的底气,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去。” 沈月柔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理智,她嘴角的笑容再也无法抑制,疯狂地想要上扬,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咬着牙关,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副“受宠若惊”、“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这怎么行啊!” 她声音发颤, “我……我不过是你们的妹妹而已,能得几个铺子学着管管,我就已经心满意足,感恩戴德了!哪里……哪里能要你们一半的家业啊!这……这让我怎么好意思收下?!我……我不能要!” 她说着“不能要”,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易知玉,生怕她反悔。 易知玉紧紧握住她的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傻妹妹,若不是你舍命救我,我哪还有命坐在这里过什么生日?说不定早就……你对我们夫妻,对我们这个家,恩同再造!给你再多,都是应该的,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 沈月柔强压着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又“为难”地想到了“别人”: “可……可是嫂嫂,这些家业,按理说……应该是留给昭昭,还有慕安的才是。我……我这样拿了,岂不是……岂不是抢了他们的东西?这……这不好吧?” 她一副为侄子侄女着想的模样,易知玉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说的什么话!若不是你,昭昭和慕安,恐怕早就成了没娘亲疼爱的可怜孩子了!说到底,你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他们兄妹俩的恩人!他们对你这姑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介意这些身外之物?” 第 508章 戏曲开场 “你放心,等他们懂事了,我也会告诉他们,一定要好好孝顺你这个姑姑,要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沈月柔的心坎里! 易知玉说完,侧头对小香示意: “小香,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夫人。” 小香应声,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紫檀木匣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易知玉面前。 易知玉接过那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木匣,转身,轻轻放在了沈月柔面前的桌面上。 “对了,上次说好的,要在今日送你一份‘大礼’。” 易知玉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还有大礼?! 沈月柔此刻已经被“一半家业”的狂喜冲得晕晕乎乎,闻言更是心花怒放!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都有些发抖,轻轻掀开了那紫檀木匣的搭扣,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垫,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整套……玉器首饰。 玉质莹润剔透,在厅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却又夺目的光泽。 玉簪、玉钗、玉梳、玉环、玉佩、玉镯…… 件件造型精巧,雕工繁复细腻到了极致,一看便知是顶尖大师的手笔,且玉料本身纯净无瑕,是极为罕见的上品! 沈月柔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套玉器,比她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要精美华贵! 那玉质,那雕工……简直是稀世珍宝! “这……这是……” 她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易知玉轻笑着解释道: “这是一整套用最上乘、最稀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首饰。是你二哥前些日子,机缘巧合之下,从一个西域来的老商人手里重金购得的宝贝。据那商人说,这玉料来自昆仑深处,千年难遇,单是这一套玉器的料子,就价值……”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让沈月柔心脏几乎停跳的数字: “……三十多万两银子。” “三……三十多万两?!” 沈月柔失声惊呼,声音陡然拔高,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三十多万两! 一套首饰! 这简直是……天价! 易知玉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惋惜: “本来呢,你二哥寻来,是想着送给昭昭做生辰礼物的。可我想着,昭昭年纪还小,这般贵重华丽的东西,她暂时也用不上,压箱底也是可惜。” 她看向沈月柔,目光温柔: “倒是你,如今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又即将议亲,这般难得的珍宝,戴在你身上,才算是物尽其用,更能衬托你的气度身份。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将它带了过来,想着……今日送给你,才是最合适的。” 易知玉话音刚落,沈月柔身侧,那个正低头为她添酒的蒙面婢女,手中的银质酒壶骤然一松! “哐当!” 一声脆响,酒壶砸在了桌面上,虽然没有倾倒,但壶嘴磕在坚硬的桌沿,几滴琥珀色的酒液飞溅出来,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沈月柔的裙摆上, “啊!” 那婢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像是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扶酒壶,又赶紧从袖中抽出帕子,慌乱地去擦拭桌上的酒渍, 沈月柔正沉浸在价值三十万两的玉器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喜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得心烦意乱。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蹙,一脸嫌恶和不耐烦地看向那个笨手笨脚的婢女,呵斥道: “你做什么呢!连个酒壶都拿不稳!毛手毛脚的!真是扫兴!” 那婢女被骂得浑身一抖,头垂得更低,手中的帕子擦得更快, 沈月柔此时满心都是那套价值连城的玉器,还有即将到手的一半家产,哪有心思跟一个卑贱的婢女计较? 她骂了一句,便嫌恶地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眼神立刻又黏回了面前的紫檀木盒上。 她轻轻抚过盒中那温润冰凉的玉器,好半晌,她才像是想起什么,强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脸上重新堆起感动和“懂事”的笑容,看向易知玉: “嫂嫂……你对我真是……太好了!竟然将这般稀世珍宝送给我……这……这让我实在是太……太不好意思了……”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紧紧抱着那盒子,丝毫没有松开的打算。 她又“担忧”地说道: “可是……这是二哥原本要给昭昭的及笄礼,你就这样给了我,以后……以后昭昭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呀?我……我这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易知玉闻言,笑容越发温和, “不会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是一套玉器,就算是要我把一切都给你,也是应该的。昭昭是个懂事的孩子,等她长大,知道了缘由,定然能理解,也只会感激你这个姑姑。不止如此……” 她看着沈月柔, “等昭昭再大些,我还要亲口告诉她,让她一定要好好孝顺你这个姑姑,要一辈子都对你这个姑姑好,把你当成最亲的人。” 沈月柔听到这话,心中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易知玉这是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啊! 连她的女儿都要对自己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嫂嫂,你放心,我作为昭昭和慕安的姑姑,一定会好好帮着你一起照顾她们的。” 沈月柔嘴上说着,眼睛却完全停留在面前那套宝贝上,完全挪不开眼睛,没注意到易知玉玩味的眼神,更加没注意到身侧那个婢女,眼中流露出来的怨毒。 就在这时,屋外门再次被敲响,紧接着一道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夫人,表演戏曲的已经准备好了。” 易知玉看了一眼小香,小香点点头,对着外头说道, “进来吧。” 门打开,一群身着戏服的人走了进来,对着易知玉和沈月柔行礼之后便快速来到了最前面的戏台前面准备。 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 509章 醉云楼的戏曲 看着满眼痴迷、只顾把玩那套玉器,对戏台准备毫无兴趣的沈月柔,易知玉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温声道: “月柔,今日请来的戏班可不寻常。这些人都是醉云楼里写曲唱曲的班底,知道你素日喜欢去那儿听曲,我便特意将他们整个班子都请了来。你若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只管说,我让他们唱给你听。” 沈月柔心思全在那温润莹白的玉器上,头也不抬,只敷衍地应道: “嫂嫂安排便是,我听着都好。” 易知玉笑意更深,轻声道: “那好,我便做主了——就让他们唱一出近来醉云楼最时兴、最叫座的故事吧。” “嗯嗯,嫂嫂定就好。” 沈月柔随口应着,指尖仍流连在玉簪细腻的纹路上。 可话音刚落地,她动作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惊诧,直直看向易知玉: “嫂嫂……你刚刚说……醉云楼?” 易知玉神色如常,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是呀。你不是最爱去那儿听曲吗?我想着你定会喜欢,便特地费了些心思,将醉云楼整套班底都请了过来,也好让你今日听得尽兴。” 沈月柔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了。 她倏地转向戏台方向,目光急急扫去——果然,在戏台侧边的暗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垂手而立,正是醉云楼的掌柜! 那人见她望来,甚至还客气地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月柔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失态。 一旁易知玉适时投来略带疑惑的目光,轻声问道: “月柔,你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反应……你认得这位醉云楼的掌柜吗?” 沈月柔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慌忙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强自镇定地解释道: “不、不认识!当然不认识!” 她顿了顿,察觉到语气过于生硬,又急忙放缓声调,补上一句, “是说……瞧着有些眼熟。从前去醉云楼听曲时打过几次照面罢了,哪里算得上认识。” 沈月柔勉强稳住心神,压下眼底翻涌的不安,试探着追问: “嫂嫂……怎的连醉云楼的老板都一并请来了?这排场可真是够大的。”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要请他们整个戏班来唱戏,自然得将主事的一并请来安排妥当,方能不出差错。我这也是想着将这生日宴办的热闹一些。” 沈月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道: “原来是这样……嫂嫂真是有心了。只是……醉云楼平日一座难求,想预定个雅间都时常排不上,嫂嫂竟能将他们整个班子请来,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易知玉闻言,唇边笑意更柔,缓声道: “是有些不容易。不过……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大嫂因极爱听醉云楼的曲,瞧着喜欢,便索性将整座酒楼买了下来。如今,醉云楼已是我大嫂名下的产业了。我不过是借着这层关系,向她开口借人用一日罢了。” “什么?!” 沈月柔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呼,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醉云楼……是你大嫂的产业了?!” “是啊。” 易知玉颔首,神情依旧温婉, “我大嫂素日就爱这些雅致玩意儿,听多了醉云楼的故事,觉着实在合心意,便干脆买下了。往后啊,你若想去听曲,或是想定个位置,只管同我说一声便是,再不必像从前那般苦等。”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沈月柔瞬间绷紧的手指,语气愈发轻快,甚至带上了几分贴心的提议: “还有呢——若是你自己有什么想写的故事,或是得了什么有趣的本子,想排成戏来听,也尽可递给他们。既是自家产业,排演起来也便宜,定能让你满意。” 这番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沈月柔耳边。 她脸色倏地一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眼中方才的震惊迅速被一种更深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取代,她怔怔地看着易知玉,嘴唇微张,却一时失了言语。 “怎么了,妹妹?” 易知玉微微倾身,关切地望向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怎的不说话了?莫不是……听到往后这般方便,高兴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月柔猛地回神,仓促地垂下眼睑,强自扯出一个无比牵强的笑容,声音干涩: “是、是啊……一想到往后听曲不必再等,我这心里……真是高兴得很。” 咚咚锵——! 一声清脆响亮的敲锣声响起,戏台帷幕后方传来紧密的鼓点,预示着开场。 易知玉适时地止住了话头,不再继续方才那令人心惊的话题,转眸望向戏台,语气轻松地提醒道: “要开场了。” 她随即看向侍立一旁的小香,递了个眼神。 小香会意,上前两步,对依旧站在沈月柔身侧、垂首而立的蒙面婢女招了招手,吩咐道: “你,随我出去一趟,再取几样精细点心来。” 那蒙面婢女闻言,她下意识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月柔,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还是福了福身,低应一声: “是。” 转身跟着小香往外走时,只是脚步略显迟缓,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目光始终粘在沈月柔的背影上。 小香催促: “走快些,莫要耽搁了时辰,让主子们久等。” 那婢女被这声音一催,连忙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跟着小香一同消失在宴会厅厚重的门帘之外。 几乎就在她们离开的同时,厅内四周原本敞开垂挂的厚重锦缎帘幔,被迅速地拉拢、合上。 明亮的光线被隔绝在外,整个宽敞的宴会大厅骤然陷入一种刻意营造的昏暗之中,只有戏台之上,数盏明亮的烛火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明。 第510 章 警告醉云楼老板 沈月柔依旧端坐在雅座之中,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侯府千金应有的仪态。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她看似平静地注视着戏台方向,可手中那方丝质绣帕,早已被她无意识地紧紧绞拧,几乎要撕裂开来。 方才听到“醉云楼”三个字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以醉云楼的火热,想要将他请出来怕是不容易,可没想到易知玉真的将他们给请来了,不止带来了整个醉云楼的戏班,甚至连那个掌柜…… 那个她曾经亲自接触、递上自己准备的那个话本子的老板,就活生生地站在戏台边上! 刚刚她看到这个老板的时候心里就有些慌。 而当易知玉轻描淡写地说出,醉云楼如今已是她大嫂的产业时,沈月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怎么会这样?! 醉云楼竟然会突然成了易家大嫂的产业?! 那个掌柜……那个知晓她曾递上“易知玉上一世故事”本子的掌柜,如今成了易知玉大嫂名下的人! 万一……万一那个掌柜嘴不严,让易知玉知道了此事怎么办! 若是真的知道了,她一定会起疑心的!也一定会调查一二!到时候若是顺着醉云楼这条线查下去,会不会…… 会不会最终查出,自己根本不是沈月柔,而是那个上一世亲手将她毒杀、鸠占鹊巢的沈宝珠?! 这个猜测一下子缠绕住了沈月柔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由得庆幸起自己之前的“果断”——幸好,幸好她已经将贴身婢女小翠那个潜在的隐患给“处理”掉了! 否则,以那丫头对自己的熟悉和怀疑,迟早是个祸害。 可是……小翠解决了,眼前这个醉云楼的掌柜,却成了新的、更危险的隐患! 若是他泄露了此事,多嘴说了出来,事情便不好了! 不行!绝不能让这个隐患继续存在下去! 沈月柔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倏地射向戏台侧边那个垂手肃立、身影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掌柜。 杀意,在她眼底疯狂滋长、凝聚。 这个人……不能留!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有开口说话的可能,她的秘密就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为了她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为了她母仪天下的锦绣前程,任何挡路的人……都必须彻底清除! 她必须想个办法……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又能永绝后患的办法。 正当沈月柔心念电转,杀机暗涌之际,戏台上的锣鼓点已然急促起来,幕布拉开,身着戏服的伶人踩着台步登场,咿咿呀呀地开了腔。 易知玉也在这时轻轻开口,声音温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月柔,你先看着戏。我下去瞧瞧今日的菜式准备得如何了,若有不合你口味的,也好让厨房及时调整。” 沈月柔此刻满脑子都是醉云楼掌柜这个烫手山芋,心神不宁,听到易知玉的话,只含糊地应了几声: “好的,嫂嫂,那你去忙吧,不必挂心我这儿。” 易知玉含笑点头,优雅地起身,莲步轻移,朝着宴会厅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回首,瞥了一眼端坐原地、看似专注听戏、实则眼珠飞快转动、面色晦暗不明的沈月柔。 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在易知玉唇角悄然勾起,随即隐没。 她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厚重的门帘,身影消失在门外。 随着易知玉的离去,整个二楼宴会大厅显得愈发空旷。 四周帘幔低垂,光线昏暗,唯有戏台之上灯火通明,伶人的唱念做打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偌大的厅堂,此刻只有沈月柔一个“观众”,以及台上台下那些沉浸在自己角色中的戏班之人。 沈月柔凝神细听片刻门外的动静,确认易知玉的脚步确实远去。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倏地转向戏台侧边站着的醉云楼掌柜,心中念头急转。 杀意虽炽,但眼下显然不是动手的良机。 当务之急,是确保此人今日不会乱说话,坏了她的“好事”。 她抬起手,对着那掌柜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那掌柜一直留意着厅内唯一的“贵客”,见她示意,立刻快步上前,走到沈月柔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脚步,深深一揖,姿态恭敬: “三小姐,您有何吩咐?” 沈月柔微微蹙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 “我记得,之前将本子交给你时,再三叮嘱过,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提起的。你……应当没有多嘴吧?” 那掌柜闻言,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却带着十足的恭顺: “回三小姐的话,您当日既已郑重交代,小人谨记在心,岂敢违逆?关于那本子之事,小人绝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句。” 沈月柔紧盯着他,追问道: “所以……你也未曾向我那二嫂,易知玉,提起过此事?半个字都未提?” “是,小人并未向二夫人提及。” 掌柜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笃定, “三小姐您的吩咐,小人铭记,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胡乱言语。” 沈月柔见他应答得如此干脆,神色不由得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带着告诫: “嗯,这还差不多!” 她略一沉吟,仿佛在为自己的“谨慎”找补,继续用那种“世家千金不便为外人道”的口吻解释道: “你也知道,我们侯府规矩严,长辈们不喜我们看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更不许私下里弄这些。我不过是瞧着那故事新鲜有趣,一时兴起,才寻了你来排演。若是让府里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训斥。所以,你务必给我把嘴巴闭紧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恩威并施: “我之前给你的那些银钱赏赐,可不是白给的。你拿了我的好处,就该懂得规矩,管好自己的舌头。递本子这件事,就当从未发生过,明白吗?” 第511章 归元寺的那出戏 掌柜连连点头,态度愈发恭敬: “小人明白,明白!三小姐您放心,小的收了您的赏赐,自然懂得分寸。这件事,您交代不让说,那小的绝不会往外吐露半个字!” 见他如此“识相”,沈月柔心中杀意稍缓,但警惕未消。 她暗忖:眼下先稳住此人,待今日过后,再寻个万全之策,永绝后患。 “嗯,你清楚就好。” 掌柜见状,适时躬身问道: “不知三小姐可还有其他吩咐?若没有,小的就不打扰您听曲的雅兴,先退到一旁候着了。” 沈月柔抬了抬下巴,姿态倨傲: “退下吧。” 掌柜悄然退去。 沈月柔转过视线,落向已然开唱的戏台,本欲随意看上一段。 她顺手执起手边的酒杯,望向台上。 却在看清台上那四人装扮时,不由蹙起了眉: “这是哪一出戏?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此刻,台上立着一位年轻女子扮相的角色,另有三个和尚打扮的人背身而立。 那女子立于桌边,声调扬起: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寺庙如此破旧,偏挂个崭新的招牌!怎么,生怕别人不知这招牌是新做的吗!” 唱词入耳,沈月柔双眼倏然睁大,整个人“刷”地站起身来,手中酒杯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台上,再度细看那几人的衣饰打扮,骤然间,巨大的惊恐涌上眼眸。 此时,那几个和尚一同转身,揖首唱道: “是,沈三小姐。” 沈月柔脸上血色尽褪,惊惶之下,酒杯脱手坠地,“当啷”一声脆响。 怎么会……这分明是她买通假匪贼、设计引易知玉半夜入归元寺密谈的场景啊! 怎么会出现在这!怎么会被人编成戏文,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唱出来?! 她脑中一片轰鸣,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站立不住。 可台上那戏却不停,一字一句,将她那夜如何吩咐、如何布局、甚至连她压低声音交代的几句险恶心思,都清清楚楚唱了出来。 “不……不可能……”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下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戏台上的唱腔: “别唱了!给我停下!停下——!!” 她嘶喊着,可台上的人仿佛聋了一般,依旧字正腔圆,锣鼓丝弦未断分毫。 沈月柔彻底疯了。 她抄起桌上的酒壶,狠命朝戏台砸去—— “哐当!”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可台上的戏文却一刻未停。 “都聋了吗?!给我闭嘴!闭嘴啊——!” 她失态地冲上戏台,发疯般撕扯那“沈三小姐”的衣襟,髻发散乱,形如鬼魅: “停下!听到没有!不许唱了!” 可那扮她的角儿连眼风都未曾扫来,依旧按着戏本,一字一句,步步推进。 沈月柔浑身发颤,头痛欲裂,猛地回过头——正看见台下垂手静立的醉云楼掌柜。 掌柜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意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像是什么从脑中倏忽闪过,却怎么都抓不住。 她跌跌撞撞冲下台,一把揪住掌柜的前襟,声音嘶哑: “你是醉云楼掌柜!立刻让她们停下!这戏不准唱了!不准再唱了!” 掌柜的却只微微抬眼,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恭敬又疑惑的笑: “三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向来最爱看醉云楼的戏么?难道是今儿唱得……不够真切?” 他说着,还抬头仔细端详戏台,语气诚恳如请教: “是哪段情节欠了火候?还是词儿写得不够像?还得请三小姐您指点指点——毕竟,这戏该怎么演,三小姐您应当……最清楚吧?” 沈月柔如遭雷击。 揪着他衣襟的手一点点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望着那张恭敬带笑的脸,嘴唇哆嗦,眼底尽是惶乱: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醉云楼的戏,我怎么可能清楚!” 掌柜的上前半步,声音压低,笑意却更深: “三小姐这话说的,莫不是您这么快就忘记了那夜的事情吗?若是忘记了,小的不介意帮您重新回忆回忆的。” 说着他说道, “归元寺,假和尚,新做的招牌,半夜密谈,假装劫匪。” 他每说一句,沈月柔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面无人色。 “住口!别说了!给我住口!” 她连退数步,后背抵上冰凉的柱子,浑身抖得如风中残叶, “你怎么会知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是谁!是谁告诉你的!是谁!” 她不敢置信——自己那夜在归元寺布下的局,竟被这醉云楼的掌柜给知道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它编成了戏,偏偏挑在今日——一切将成未成之时——当众上演! 若是被易知玉听见……她连日来的心血谋划、即将到手的那一半沈家产业,顷刻间就会化为泡影! 她脸色惨白,强撑着凶狠的表情,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是谁派你来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脑中却是飞快的思索着纰漏到底在哪?是那几个收了钱就消失的假和尚反水了?还是贴身丫鬟小翠死前泄露了什么?亦或是那夜随行却“意外”身亡的婢女……提前留了后手? 掌柜却只是和气地笑着,仿佛在说今日的茶点不错: “三小姐素来爱递本子、排新戏,故事又总那般‘精彩’……小的在戏楼里见得多了,心里佩服,便总想着多向您讨教。谁知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恰好就瞧见三小姐亲自‘演’了一出大戏。”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针,直往她耳里钻: “为了骗过二夫人,竟然能生生挨下一刀,三小姐这等‘敬业’精神,实在让小的……佩服得紧。” 沈月柔面上血色褪尽,指尖冰凉,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你……你居然跟踪我?!” “三小姐这话说的,小的哪里敢跟踪您呀。” 第 512章 讹钱 掌柜笑容不变, “不过就是,恰巧路过罢了。要说起来,这路过可真是路过的及时,竟然被小的观摩了一场这般厉害的戏,三小姐那日的演技,当真比台上任何一位名角都真。小的便想着,这样精彩的故事,若不排成戏,岂不可惜?” “你!” 沈月柔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道了却不动声色,就是为了等今日,借着易知玉的生日宴将这出戏演给我看吓唬我是不是!想要借此威胁我是不是!” “三小姐言重了。” 掌柜直起身,袖手从容, “小的不过是想着您常陪二夫人来看戏,今日又是她寿辰,理应献上一出‘精彩’的戏曲才是。至于威胁……” 他轻笑一声, “醉云楼开门做生意,只图客人喝彩打赏,哪有威胁主顾的道理?” 沈月柔死死瞪着他,眼中血丝隐现,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 “少跟我绕弯子!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掌柜这才慢悠悠地瞥了一眼戏台。 他转回目光,笑意加深: “三小姐爽快。这戏排得用心,演得也真切……您看了,难道不该打赏打赏么?” 沈月柔脸色黑沉,咬着牙说道, “废话少说!你想要多少?” “三小姐当真爽快,小的要的也不多。” 掌柜语气轻飘,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这么精彩的戏,给个五十万两银子,不过分吧。” “五十万两?!” 沈月柔几乎破音, “一出戏你竟然要讹我五十万两!你是不是疯了!” “三小姐说笑了。” 掌柜神色纹丝不动, “二夫人疼您,马上要分您一半产业了。五十万两对您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若连这点‘看赏’都吝啬……” 他顿了顿,眼底笑意凉了下来: “那小的只好把这出戏再好好打磨打磨,等会等二夫人回来了再重新唱一遍了。二夫人眼光毒,若看出这戏‘真’在何处……到时给的打赏,应该也不少吧?” 沈月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这掌柜的分明就是掐准了时机,他吃定了她不敢让易知玉知道:那日的遇袭、那份博来的怜惜与信任……全是她自导自演的局。 眼中怨毒与杀意翻涌,沈月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此时她除了答应没有别的法子,产业还未到手,若是此时被发现,就全都功亏一篑了。 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声音嘶哑: “……好。” 她每个字都像从牙根里磨出来: “五十万两……我给你。” “三小姐大气。” 掌柜抚掌,随即朝台上轻轻一摆。 乐声顿止,戏词骤歇。 台上伶人定在原地,如傀儡静立。 沈月柔急道: “我今日手中没有这么多钱!给我几日!我便将钱凑来给你!” “三小姐的诚信,小的自然信得过。” 掌柜笑着,目光却缓缓扫过这京楼华丽的大厅——雕梁画栋,锦帷珠帘,宾客盈门,这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酒楼, “只是今日来了京楼,才觉此处实在气派。若往后能在此处排戏,看客必然更众。若是小的能有幸……当这京楼的老板,想必更能将醉云楼的好戏,唱遍京城吧。” 沈月柔脸色彻底黑沉: “你还想要京楼?!” “区区一座酒楼而已。” 掌柜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颗糖, “三小姐即将手握几十个铺面,赏小的一个酒楼,也不为过吧?” “你!你简直得寸进尺!” 沈月柔浑身发颤。 就在这时,门外廊上隐约传来脚步声——似乎正朝这边来。 沈月柔脸色骤然一白——糟糕,恐怕是易知玉回来了! 她目光下意识扫向戏台,心头猛地一沉:台上那几个扮作和尚模样的伶人尚未退下,衣袍显眼,一旦被易知玉瞧见…… 她若将今日这戏前些日子的旧事联系起来就完了! 不行!绝不能让她起疑!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门外。 沈月柔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掌柜,眼底猩红,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压出一句: “好!我答应你——京楼,给你!” 掌柜嘴角立刻浮起一抹得逞的笑,躬身行礼,声音清亮: “三小姐大气!小的在此谢过三小姐厚赏!” “少废话!” 沈月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 “让你的人——立刻滚!答应我的事,你最好一字一句刻在骨头上!若往后有半句风言风语漏出去……” 她逼近一步,气息凌乱: “我必让你——生死不能!” 掌柜面上笑意不改,甚至透出几分诚恳: “三小姐这般豪爽,小的岂敢不识抬举?这戏,今日便封箱,绝不让第三人看到。” 说罢,他一摆手,朝台侧微微颔首。 台上那几名“和尚”连同乐师,如夜雾消散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深绛幕后,连衣摆都未惊动一丝尘埃。 几乎就在帘幕垂落的同一瞬—— “吱呀”一声,厅门被人从外推开。 易知玉踏入厅内,身后还跟着端着点心的小香和那蒙面的婢女, 她的目光先是在并肩而立的沈月柔与掌柜身上微微一顿,随即扫向戏台——只见台上空空荡荡,唯有一个倾覆的酒壶滚在台边,酒液在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迹。 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脚步未停,径直朝沈月柔走来,声音温和, “月柔,这是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月柔心头一紧,面上却已迅速换上了一副轻快神情。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掌柜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垂首退开半步。 “嫂嫂回来了!” 沈月柔迎上前,亲昵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将她引向席间, “没什么大事,刚刚台上排一段醉酒的戏,那小旦脚下没站稳,碰翻了道具酒壶,泼了一身。我叫她们赶紧下去换身衣裳,免得失礼。” 她语速轻快自然,挽着易知玉的手却微微发凉。 二人行至席前,沈月柔松开手,殷勤地替易知玉整理锦垫,侧头笑道: “嫂嫂坐。她们一会儿就回来继续表演的。” 第513 章 换一出戏 易知玉顺着她的搀扶落座,目光却仍落在沈月柔脸上,端详片刻,轻声问: “月柔,你这脸色瞧着有些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没有的事,” 沈月柔连忙应声,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些僵硬, “许是方才多喝了两口酒,有些发晕罢了。多谢嫂嫂挂心。” 易知玉此时又注意到桌上略为凌乱,目光落在紫檀案几空荡荡的一角,眼中闪过疑惑,轻声问: “诶,酒壶呢?怎的酒壶没了?” 沈月柔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帕子,随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这样,她们今日排戏匆忙,忘记将酒壶的道具带过来了。我便将咱们桌上的酒壶借给了他们用,谁知他们毛手毛脚,竟不小心摔了酒壶还泼洒了一地。” 她顿了顿,强撑出三分无奈的笑意, “所以我这桌上的酒壶便没了。” 易知玉了然地颔首,并未起疑,只温声道: “原是这般。” 她将桌上刚刚端来的点心往沈月柔面前推了推,语带关切: “既有些发晕,便先吃些点心垫垫。” 沈月柔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抬手拈起一块新呈上来的荷花酥,送到唇边,却味同嚼蜡。 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酥皮落了一襟细碎,也浑然未觉。 易知玉忽然扬声。 “掌柜的,你过来一下。” 沈月柔刚咽下半口点心,听闻此唤,心头猛然一坠,喉间骤然噎住—— “咳、咳咳咳——” 她登时弓下腰,一张脸涨得通红,眼角沁出泪水,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易知玉忙放下茶盏,侧身轻拍她的背,眉心微蹙: “怎么吃得这样急?可是噎着了?” 沈月柔边咳边摆手,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咳咳……没事,嫂嫂……只是吃得急了些……” 她不敢去看已走近的掌柜,只垂着眼,泪光模糊间瞥见他玄青的衣摆停在案前半步之遥。 掌柜的从容躬身,垂首行礼: “夫人。” 易知玉收回拍抚沈月柔的手,目光落向他,神色如常: “不是说今日专门准备了一出十分特别的戏么?可备好了?何时可以开唱?” 这话一出,沈月柔浑身血液都凝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掌柜的那张笑意依旧温驯的脸——心头那根弦几乎要崩断了。 掌柜却不疾不徐,又福了福身,含笑道: “回夫人,已经备好了,即刻便能登台。” 沈月柔脸色骤然又是一变,只觉喉间那口气还未咽顺畅,心又被人狠狠攥住了。 却听掌柜话锋一转,语气恭谨如常: “不过方才三小姐点了出自己素日想看的戏,小的便先安排了三小姐点的那一出,不知夫人您觉得小的这般安排可合适?” 易知玉闻言,侧首望向沈月柔,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月柔点了戏?” 沈月柔忙不迭接话,声音尚带着咳后的沙哑,却已竭力稳住: “是的,嫂嫂。我近来正好有想看的戏,正好你今日又将他们请来了。” 她顿了顿,嗓音放软,带着几分讨好的温驯, “宾客还未到齐,我便想着先点一出自己看看,过过瘾。嫂嫂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易知玉轻轻一笑,眼底漾开柔光: “傻话。本就是专为你请的戏班子,自然是你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她转向掌柜,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纵容: “便依月柔的,她爱看哪出就唱哪出。” 掌柜的再次躬身: “是,夫人。” 他直起身,又朝沈月柔微微一礼,笑意温煦: “三小姐这般想看,小的们自然先紧着三小姐的心意。至于小的准备的那出戏……” 他顿了顿,嗓音清淡,却一字一字像落在刃上, “到底看不看,便全看三小姐今日……如何看了。” 这话入耳,沈月柔面上勉力维持的笑意几乎要绷裂。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眼底掠过一线森寒,狠狠剜向那含笑而立的掌柜。 掌柜的却仿佛浑然不觉,垂眸敛衽: “夫人若没有旁的吩咐,小的便先退下了。” 易知玉轻颔首。 掌柜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时衣摆无声拂过地衣,身影没入侧幕的阴影之中。 很快,台上重新响起了丝竹声。 这回唱的是一折温吞的老戏,词牌温软,调子悠缓,再不是方才那场令她肝胆俱裂的归元寺密谈的戏码。 可沈月柔的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她端坐席间,眉眼低垂,看似在专注地望着台上咿呀婉转的戏曲,仿佛在看戏,指尖却将帕子绞成了一朵皱缩的残花。 她的心根本没在戏上。 方才那一幕像滚沸的油泼进心底,滋滋灼着她每一根神经——自己苦心布局数月、还意外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局,竟被人瞧了去! 瞧去也就罢了,那掌柜竟还敢堂而皇之地拿捏这个把柄,当她的面,一出戏唱得她肝胆俱裂,开口便是威胁她给五十万两,还要将京楼也给他! 五十万两。 京楼。 一想到这些,沈月柔就感觉恨的直咬牙。 那掌柜的张嘴便敢要这些,根本就是吃准了自己不敢不给,吃准了这事若捅到易知玉面前,自己这么日子的筹划便会功亏一篑,什么都得不到了。 可沈月柔不信,这种人吞了这么大一口,便会知足收手。 把柄在他手里,便是一把悬在颈后的刀。 今日他要京楼,明日便会要铺子,后日……后日他还想要什么?要她的所有产业吗! 她缓缓攥紧了那块被揉碎的点心,金黄的酥皮从指缝簌簌落下,台上唱得悠长,台下她的心潮却一浪高过一浪。 她恨不得即刻让人将那掌柜拖出去,乱棍打死,碎尸沉塘。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不能。 至少今日不能。 马上,马上那些铺面、那些产业就要到她名下了。 她在这府里伏低做小、曲意逢迎,眼看便要开花结果。 若此时生事,叫易知玉起了半分疑心,这些日子的心血便全付诸东流。 她必须先将那些契书握在手里。 然后再来慢慢收拾这只不知死活的臭虫。 第514 章 灭口 稳住他。 先稳住他。 等东西到手,再设法——解决他。 沈月柔眼底掠过一线冷厉的杀意,转瞬即逝。 可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莫说她眼下拿不出来,便是拿得出,她又凭什么要自己吃这个哑巴亏?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敲诈过! 眼珠子在眶中急速转动。 片刻后,她缓缓侧过脸,望向身旁正拈着茶盏、悠然赏戏的易知玉,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嫂嫂,有件事……我想问问。” 易知玉收回望向戏台的目光,温声道: “什么事?” 沈月柔也不打算绕弯子了。 她指尖在袖中攥紧,面上却是一派乖巧: “就是……嫂嫂不是说,今日要将那些铺面的契书文书给我的么?不知嫂嫂可忘了这事不曾?” 易知玉闻言,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已都备好了。想着东西贵重,便打算宴席散后、回府的路上再给你。” 她顿了顿,看向沈月柔, “怎么了?” 沈月柔立刻接道: “也没什么旁的……就是有些好奇,不知都是些什么模样的铺面。嫂嫂,能现在拿给我瞧瞧么?” 易知玉淡淡一笑,并无犹疑: “自然可以。” 她侧首,对着身后侍立的小香道: “小香,去将我那只装着契书的匣子取来,里头是给三小姐备的那些铺面。” 沈月柔心口猛地一跳,没料到这般顺畅,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 “等等!” 易知玉看向她,目露疑惑: “怎么了?” 沈月柔垂下眼,绞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泛白,语声放软,带着几分赧然: “嫂嫂……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嫂嫂可愿应允?” “你说。” 沈月柔抬起眼,眸光盈盈: “这京楼……我十分喜欢。不知嫂嫂要给我的那些铺面里头,可有它?”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几分,近乎撒娇, “若是没有的话……嫂嫂可能将这京楼,也给了我?” 易知玉微微一怔,眉心轻轻蹙起,似乎在斟酌什么。 沈月柔屏住了呼吸。 她死死盯着易知玉眉宇间那一点细微的褶皱,心中已飞快盘算起待会儿如何卖惨、如何落泪、如何将自己那“救命之恩”再翻出来说上一说。 却听易知玉轻声道: “给你的那些铺面里头……倒没有京楼。” 沈月柔心口一沉。 “因为这京楼,” 易知玉看了她一眼, “你二哥云舟是打算给昭昭的。” 沈月柔面上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 心中正盘算着该如何说,就听见易知玉又开口道, “不过你既喜欢,那便给你吧。” 沈月柔眼睛霎时亮如烛火。 “小香,” 易知玉扬声, “既然月柔想要,你便去将京楼的契书文书也一并取来吧。” “是。” 小香躬身应道。 沈月柔心头狂跳,险些压不住唇角的弧度。 她强捺住几乎要冲出胸膛的狂喜,语声却装出几分羞赧: “我……我不知道这京楼原是要给昭昭的。嫂嫂这般轻易便给了我,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易知玉笑了笑,语气温和如常: “这有什么。你是我救命恩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沈月柔心中恨不得笑出声,好骗!真是太好骗了! 随即,眼珠子又转了一转。 “……嫂嫂。” 易知玉看向她。 沈月柔做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指尖轻轻绞着衣带: “不知嫂嫂手里……可有五十万两现银?” 易知玉眉梢微动: “五十万两现银?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月柔低下头,声如蚊蚋: “是这样。我看上了几处宅子铺面,想买下来……可手里一时凑不出这么些银子。便想着,问问嫂嫂……” 易知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五十万两银票,京楼账上应是有的。你若要,我让他们去取。” 她再度转向小香: “去取铺面契书时,顺道让京楼账房支五十万两银票过来。” 小香垂首领命,却未立刻动身,而是侧首望向侍立在沈月柔身侧伺候的那个蒙面婢女,说道, “东西有些多,你同我一道去取吧。” 说完小香便对着易知玉福了福身,便转身朝着外头走去。 那婢女愣了一瞬,随即诺诺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掀起锦帘,出了厅门。 沈月柔没想到事情竟顺利成这般模样。 她几乎要压不住眼底迸出的亮光。 五十万两。 京楼。 契约文书。 自己不过轻飘飘几句话,易知玉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样全给了。 方才被那掌柜逼得肝胆俱裂的狼狈、被拿捏把柄的愤恨、被迫割肉的剧痛——在这一刻总算纾解了几分。 她甚至觉得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透出了一丝缝隙。 可这缝隙只透了一瞬,便又被另一股更浓烈的愤懑堵上了。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白白给那掌柜五十万两?凭什么要将京楼拱手让人? 这些都是她的! 易知玉给了她,便是她的! 她的东西,凭什么要拿去填那只臭虫的无底洞! 五十万两,够她置办多少产业、收买多少人手、铺设多少局? 京楼,日进斗金的京楼,往后那些达官贵人的宴饮应酬、那些打探消息收买人心的便利——全都要便宜那个趁火打劫的狗东西! 她越想越恨,指尖几乎要将那方绢帕绞出洞来。 不行。 绝不能就这样白白给了他。 即便今日不得不给,她也绝不能让这掌柜有命花这笔钱。 等契书到手,等五十万两银票落袋,她转头就设法—— 沈月柔眼底掠过一线幽冷的杀意。 不能留。 这个人,多活一日,便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多活一日,便可能将她从易知玉手里哄来的东西再割走一块。 这种人,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 她必须除了他。 只是不能是今日。 今日易知玉在此,她不能惹半分嫌疑。 且待宴散,且待她将契书银票攥进掌心—— 有的是法子让这掌柜无声无息地消失。 沈月柔垂着眼帘,她甚至开始盘算要怎么处理掉那个贪心的掌柜。 正当她想的出神的时候。 第515 章 帮我也写个本子 “在想什么呢?” 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表情这般不好看?” 沈月柔浑身一僵,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侧头——易知玉正看着她,目光平和,却让沈月柔莫名心口突地一跳,立刻扯出一个笑: “哈,没有啊!我哪有表情不好看?” 她立刻扯出一抹十分僵硬的笑,试图将自己的表情缓和几分, “哦,估摸是台上这戏演得太好了,我这情绪也不知不觉跟着走呢。” 她抬手指了指台上正唱着的花旦,语速飞快, “嫂嫂别误会,今儿是您的生日宴,我怎会心情不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就是看的太投入了。” 易知玉轻轻一笑,收回目光,不经意地拈起案上一块桂花糕,眼睛依旧望着戏台,声音十分平静, “哦,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我弄错了,我还以为,你脸色不好,是因为,” 她顿了顿,看向沈月柔, “担心从我这得的那么多个铺面今日到不了手上呢。” 沈月柔依旧维持着笑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接话, “怎么会,我没有——” 可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一愣,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等等。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沈月柔猛地看向易知玉,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一脸的不可置信。 可在看到易知玉那神态自若全神看戏吃着点心的模样,心中的惊疑更加重了几分! 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是自己听错了吗? 可是她分明是听到了那句铺面到不了手的话啊! 可易知玉那模样却那般淡然,一点都不像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一时间,沈月柔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喉咙都变得有些发紧,她强压住那骤然涌起的惊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试探着开口: “啊,嫂嫂……你方才说什么?我……我没听清,你是提到铺子了吗?” 易知玉慢悠悠地转过脸来,嘴角噙着笑意,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温和得没有一丝异样: “什么铺子?你是说给你的那些铺面?你别急,小香已经去取了,马上你就能看到了呀。” 沈月柔眼中神色却更是惊疑,她眼珠子都有些不受控的飞快的转动起来, 片刻之后,忍不住又说道, “不是的嫂嫂,我并非是问铺面,我是说我刚刚看戏看的太投入,你上一句说的什么来着,我没有听清。” 易知玉作出一副了然模样,说道, “哦,这样啊,我上一句。” 沈月柔竖起耳朵,手都握紧了拳,易知玉又慢悠悠说道, “我说,今日请这醉云楼过来表演,当真是请对了,能让月柔你这般喜欢。” 沈月柔怔怔地望着她,脑子却像被搅浑的水,翻涌着浑浊的疑云。 她……她方才明明听见的不是这个。 可易知玉的模样,那样平静、那样自然,分明没有丝毫怀疑她的意思。 若是她方才真说了那样的话,此刻怎会是这般神色? 难道……难道真是自己听岔了? 是因为自己满脑子都是铺面的事,竟将旁人的话都听成了这个? 沈月柔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微凉,她却浑然不觉,只觉那股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她又悄悄抬眼看了看易知玉——对方正一脸笑意十分温和的看着她,那模样,分明是对她没有起任何疑心的样子。 沈月柔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却在盏底轻轻颤了颤。 看来……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对着易知玉说道, “原来嫂嫂说的是这个,我确实很喜欢听曲,真是要多谢嫂嫂今天这般安排,让我可以看个尽兴。” 易知玉点了点头, “你喜欢便好,今日想听几出都行,想点自己爱看的便点,不要拘谨。” 沈月柔立刻应声, “好的嫂嫂。” 易知玉点了点头,便将视线又投回了戏台之上,仿佛关注点全在上面一般。 沈月柔忍着心中的慌乱,连着灌了自己好几杯茶,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总算将那股骤然涌起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又偷偷觑了易知玉几眼——对方依旧神态自若地看着戏,眉目舒展,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还随着台上的鼓点轻轻点着下巴。 沈月柔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真是自己方才太紧张,听岔了。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回茶水入腹,总算稳住了心神。 可就在这时—— “对了。” 易知玉忽然开口。 沈月柔耳朵瞬间竖起,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立刻浮起乖巧的笑,侧身应道: “怎么了嫂嫂?” 易知玉嘴角噙着笑,目光从戏台缓缓收回,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听掌柜的说,你平日很喜欢递话本子让醉云楼排演成戏。” 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戏台, “今日你点的这出戏……莫不是也是你编的?” 沈月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仍站在台边的掌柜——可那人正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儿,压根没有对上她质问的视线。 沈月柔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易知玉竟然知道她写本子的事!那掌柜的莫不是说了什么! 他到底同易知玉说了些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喉咙发干,舌头像打了结: “啊……这个、这个……我、我……” 易知玉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沈月柔连忙扯出一个笑,声音却还在打颤, “就是……就是额,我,额,那个。” 她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疯狂地转着:掌柜的到底跟易知玉说了多少? 是只说了递本子,还是连她将易知玉上一世的故事写成本子的事情也说了? “月柔?” 易知玉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却让沈月柔心头又是一跳。 “你既然这般会写本子,” 易知玉嘴角笑意加深, “我这刚好有个不错的故事,不若你帮我写成本子,我也让醉云楼的戏班子排出来看看?” 第516 章 讲故事 沈月柔愣了一瞬。 随即,那股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原来是……是想要让她帮忙写个本子吗? 她几乎是劫后余生般在心底长出一口气,面上那僵住的笑容也终于松动了几分,忙不迭地应道: “我是说嫂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原来是也想排故事啊!” 她说着,甚至还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慌张从未存在过。 易知玉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是的。你可愿意帮我写这个本子?” “这有什么问题!” 沈月柔这回答得飞快,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嫂嫂说说看,是个什么故事?” 易知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唇,方才缓缓开口: “好。那我便将故事大概说与你听听。”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件寻常旧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母女。” “这母亲夫君早亡,靠着自己独自经营着一间酒楼,在她的经营下酒楼生意十分不错,日子也因此过得很是富裕,她有一个女儿,因为心疼女儿没有父亲陪伴,所以自小就对女儿是疼爱有加呵护着长大,从未让女儿吃过一点苦,几乎是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顿了顿,眸光微转,似有似无地掠过沈月柔面上。 “可这女儿长大之后,却反而觉得自己的母亲身份太过低微。” “她觉得以她的才华和美貌,理应出生在一个更加高的门第之中,而不是出身在一个只有铜臭味的商户家中。” “正巧这时候,有一户秀才人家想要收养女儿。那女儿见那家主君已经是秀才,便想着——若是成了那家的女儿,以后那家若是飞黄腾达做了官,自己岂不就成官家千金了?” “于是,她便想要脱离原来的家庭,不想要再当商户酒楼的女儿。”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易知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沈月柔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可知,她做了什么事?” 沈月柔见易知玉认认真真地讲着故事,半点没有提及她那些本子的意思,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看来那掌柜的当真只是随口提了句递本子的事,旁的什么都没说。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面上立刻换上乖巧聆听的神情,微微侧首,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只是心中却不免有些索然无味。 这故事听开头便知是个老套的民间传闻——嫌贫爱富的女儿,含辛茹苦的母亲,最后定是那女儿落得个凄惨下场,用来警醒世人莫要忘本。 这种话本她十岁便懒得看了。 可如今她还得在易知玉面前做戏,自然是半点不耐烦都不能露出来。 听到易知玉问她,她立刻作出好奇的模样,微微睁大眼睛: “哦?她做了什么事?” 易知玉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温婉如常,声音却清凌凌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想要摆脱原本的家……便去买了一包老鼠药,下在了晚饭里。” 她顿了顿。 “将她母亲毒死了。” 沈月柔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这回倒不是装的: “毒死了?” 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唏嘘: “那这女儿可真是狠啊。为了去别人家当女儿,竟将从小将自己养大的母亲就这么弄死了,真是没有良心!” 易知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是啊。确实是……好狠。” 沈月柔心中的好奇倒真被勾起了一两分——这故事比她想的有意思些,原以为只是嫌贫爱富,没想到还动了杀心。 “然后呢?” 她追问道, “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她便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了,收拾行李,去了那秀才家当女儿。” 易知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想着从此便能提高身份,过上好日子。” 她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她没想到,她亲生母亲命大,没有死成,活了下来。” “那母亲醒来之后,知晓女儿已经去了别家当女儿,心灰意冷,便没有再去找她。自己重新弄了个小摊,从头开始做起生意来。” 易知玉唇角微微扬起, “许是本就有些头脑,很快便将生意又做大了。” 沈月柔听得入神,下意识问: “然后呢?” “然后,那女儿去了秀才家之后才发现——” 易知玉顿了顿,笑意深了些许, “秀才家中虽有‘文化’,却没什么钱。她只得将自己的家底拿出来继续供那主君读书。很快,钱便用得差不多了,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她那新母亲见钱花光,又知晓了她本来的身份,便起了用她来找她母亲拿好处的心思,撺掇她去找亲生母亲要钱。” 易知玉的声音轻缓, “那女儿这才知晓,自己生母原来没死。” “只是,毕竟她可是亲手给母亲下了老鼠药的,这新母亲不知道,可她心里清楚,她亲生母亲肯定是不会原谅她,更加不可能给她好处的。” “可是她过习惯了好日子,哪里能忍受过这么苦的日子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目光缓缓转向沈月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于是她便想了个办法,接近她母亲。” 她微微一顿,问道: “你可知,她想了个什么办法?” 沈月柔此时已被这故事勾住了,全然没注意到易知玉看她的眼神有什么异样,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追问道: “什么办法?” 易知玉唇角笑意加深。 那笑容温婉依旧,眼底却像有一层薄薄的霜,看不真切。 “她去黑市上买了一张易容的皮子,将自己变作了旁人的长相。”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月光流淌。 “然后她安排人扮成劫匪,去袭击她母亲——” “再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面‘救’下她母亲。” “借此,成为了她母亲的救命恩人。” 第517 章 早就露了破绽 沈月柔听得入神,忍不住啧啧两声: “她还真是厉害,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意温婉如常: “是啊。” “然后呢?” 沈月柔往前倾了倾身,全然一副听故事入了迷的模样, “然后怎么样了?” 易知玉嘴角笑意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 “然后她便借着自己这层救命恩人的身份,又一次回到了她母亲身边。准备用这层身份获取亲母的信任,以此来得到好处和利益。”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唇。 “而这一次,她也学聪明了。不打算再用老鼠药毒死亲母——毕竟那法子太过冒险,且一次性的买卖,哪有细水长流来得划算?” 沈月柔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于是,她准备放长线钓大鱼。一面让她母亲继续经营挣钱,一面从她母亲这里设法得到钱财和铺面。然后再拿这些钱回去,继续做她的官家千金梦。” 易知玉说完,目光落在沈月柔面上,笑意温煦。 沈月柔却忽然皱起了眉。 她总觉得……这个故事,哪里有些熟悉。 怎么像是……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 她忍不住嘀咕出声: “怎的感觉这个故事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 易知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哦?月柔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沈月柔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可那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就是抓不住。 “有些熟悉……” 她喃喃道, “可是好像并未看过?” 易知玉嘴角噙着笑,那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既然并未看过,那我便继续说了。” 沈月柔点点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嗯,嫂嫂你说。” 易知玉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目光落向戏台,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只是,这个女儿实在有些太过自作聪明。她以为她的方法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以为她那亲母定然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沈月柔。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望不到底。 “其实,在她作为救命恩人住进亲母家中的第一天——吃的第一顿饭,便已经露了破绽。” 沈月柔一愣: “破绽?什么破绽?” “虽然换了张皮子,改变了面容,” 易知玉不疾不徐地说道, “可这生活的习性,是改不了的。”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月柔身上, “就比如——她在饭桌上,下意识地对着她母亲说:‘这桂花糕怎的不甜?怎的不知道多加些糖?’” “又比如,她对着那热气腾腾的杏仁糊皱眉,下意识就要责怪她母亲:‘为什么要准备我吃不了的东西?’” 听到这里,沈月柔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桂花糕?杏仁糊?怎的感觉这女儿的习性和自己有些相像,自己也爱吃甜些的桂花糕,自己也从小就吃不了杏仁糊。 不知为何,一股子不安涌上心头。 不等她多想,易知玉又继续说道, “再比如,” “她在吃她母亲准备的几碟小菜之时,直接略过了她从来都不吃的莴笋丝。” 沈月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莴笋丝——她也从来都不吃莴笋的。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易知玉。 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笑意依旧温婉,可那目光却深得像一口井,井底似乎藏着什么,让她看不透、摸不着,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指节泛白。 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便是紊乱地狂跳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有些乱。 她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喉间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易知玉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依旧用那副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她母亲养了她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十分熟悉她吃什么、不吃什么。所以当时……便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 她顿了顿。 “也猜出那些劫匪,多半是她做局设计的。” 沈月柔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知玉却依旧笑着,那笑容落在沈月柔眼里,竟让她觉得更加慌张了。 “月柔,” 易知玉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一字一字地落在她心口上, “你知道为什么那位母亲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却没有拆穿她吗?” 易知玉问出这句话,沈月柔的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为……为什么?” 易知玉勾了勾唇,微微歪了歪头, “因为她母亲很好奇。” 易知玉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件趣事。 “她那个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亲情的女儿,搞出这么一出,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她也想看看,她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女儿,到底想再一次从她这里骗些什么去。” 沈月柔脸色微微发白。 “所以她便装作不知,由着她女儿演戏,由着她女儿自以为是的自作聪明。” 易知玉嘴角笑意加深, “她也想看看,她女儿发现自己白高兴一场……会是个什么模样。” 沈月柔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心跳的愈发厉害了。 易知玉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般,继续说道: “而她那女儿,真的以为自己成功了。” “她太自大,太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以为自己可以成功从她母亲这里拿到银钱和铺面,心里得意得不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 “却丝毫没有发现——她的这个局,早就已经在别人的局里了。” 沈月柔瞳孔微微收缩。 “也没发现,一切都是她母亲假意的配合而已。” 易知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依旧不疾不徐: “可她愚蠢。她见她母亲好骗,心中的贪婪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想要更多的好处。于是便开始没完没了地索取,要东西,要铺面,要银子……” 第 518章 机会来了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对上沈月柔那双已经微微颤抖的眼睛。 “而她母亲之所以这般配合,并非是真的要给她好处。” 易知玉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那笑容依旧温婉,可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 “而是……” 她轻轻启唇,一字一顿: “在等待一个——解决她女儿的机会。” 沈月柔呆呆地望着她,突然觉得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让她看的有些莫名的心慌。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是越发浓烈,像藤蔓般死死缠住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地问道: “什么……什么机会?”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轻轻柔柔的,此时落在沈月柔耳中却像冰碴子划过皮肤: “这种为了自己不惜毒死养大自己的母亲、为了好处还要设下劫匪的局来欺骗自己母亲的女儿……”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沈月柔脸上, “实在是太该死,太该受到报应了。你说是不是,月柔?” 沈月柔眉心猛地一跳。 她扯出一个牵强的笑,那笑容僵在脸上,像是糊上去的一般: “是、是啊……太该死了……” 易知玉点了点头, “所以那母亲也是打算将这个孽障给解决了的,免得留在世上成了祸害。” “只是……” 她话锋一转, “毕竟杀人会犯律法,她可不能为了这么个该死的东西而触犯律法——那可是害自己。” 沈月柔只觉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所以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易知玉的声音不疾不徐, “一个解决掉这个祸害的机会。在等到那个机会之前,她一直假装被骗,让她那女儿暂且得意得意。”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 “而她等了许久……终于是等到那个除掉祸害的机会了。” 说着,她微微倾身,凑近了沈月柔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你可知,那个机会到底是什么?” 沈月柔只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了,那股压迫感让她几乎想往后缩,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几乎是本能地问道: “是……是什么?”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然是——借刀杀人了。” 沈月柔心中那股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腔: “什么……借刀杀人?” 易知玉却没有回答。 她忽然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话锋一转: “月柔,你可知我生日是哪天?”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月柔怔了一瞬,脑子像是没转过弯来。 “是……是哪天?” 易知玉点点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循循善诱: “嗯,你可记得是哪天?” 沈月柔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哪里知道易知玉的生日是哪天? 她从来都不关心的! 她的眼珠子慌乱地转动着,想随便编一个日子糊弄过去—— 可就在这时,易知玉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你知道的。你仔细想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水滴落入沈月柔心间: “毕竟……每年我的生日,我都是给你送过礼物的。” 沈月柔又是一愣。 这话说得……好生奇怪。 可不知为何,她的脑子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思索起来。 那些画面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上一世,易知玉确实每年都会给她送礼物。 那一年的春末,她送了一只翡翠镯子…… 再一年春深,她送了一套头面…… 还有一年,也是春日,她送了一匹云锦…… 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 沈月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是春季的三月?” 易知玉勾了勾唇,那笑容里透出几分满意: “看来月柔记性还不错,还记得我的生日是春季?” 沈月柔却皱起了眉,眼中露出茫然和疑惑: “可、可这时候……这时候不是秋季吗?怎么、怎么这时候过生日?” 易知玉笑了。 那笑容温婉依旧,可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幽深得看不见底。 “是啊。” 她轻轻说道, “为什么呢?” 沈月柔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心中那股不安,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沈月柔的声音都在发抖: “为……为什么……” 易知玉歪了歪头,那模样天真得近乎诡异。 她微微倾身,凑到沈月柔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却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自然是因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飘飘地落进沈月柔耳中: “机会来了呀~” 那声音娇俏得像在撒娇,可落在沈月柔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本能地弹跳着站起身来——动作太大,险些带翻了身后的绣墩。 “咣当”一声,绣墩歪倒在地。 沈月柔却顾不上这些,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身后抵住了冰凉的柱子,才勉强停下来。 她望着易知玉,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惊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易知玉却依旧端坐在原处,微微仰着头看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月柔?你怎的反应这般大?” 她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几分无辜的关切: “莫不是我讲的这故事……把你给吓着了?” 沈月柔死死盯着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她满眼惊恐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依旧是那般温婉柔和,那双眼睛依旧是那般平和,可此刻落在她眼里,却让她浑身发冷。 易知玉却像是浑然不觉她的异样,依旧笑着: “咋了?这模样怎的看着这般吓人?” 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锦垫,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我这讲的又不是鬼故事,怎的将你吓成这样?快坐下,仔细别摔着。” 第519 章 熟悉的故事情节 看到易知玉一脸温和笑意地让自己坐下,仿佛仍在关心自己并没有什么异常一般,沈月柔的眼神却还是藏不住的慌张。 她望着那张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脸,心中的慌乱却愈发深了几分。 方才听到一半时,她只觉那故事似乎十分熟悉,仿佛是听过一般。 可听到后来,她突然发现——她哪里是听过,那分明和她自己本人做的事情很是相像! 不止如此,那故事里的女儿的习性都和自己那般相像。 自己也是喜吃更甜的桂花糕,也是吃不了杏仁糊,也是从来不吃莴笋丝的! 习性相似,故事里头的情节,也和自己的事那般相似。 什么换了张脸,什么谋夺铺面和银钱——那不就是此刻她正在做的吗! 她心中听到这里时,便已觉得十分不对劲了。 当易知玉突兀的转移话题,突然说自己的机会来了之时,她整个人都仿佛被什么刺到了一般,不受控的惊慌得站了起来。 她心中竟然觉得易知玉就是那故事里被害的母亲,而自己就是那个一心要铺面银钱的恶毒女儿。 因为在上一世,作为女儿的自己确实下毒害死了养大到大的易知玉这个所谓的母亲。 而这一世,她也的确换了一张脸,不再是沈宝珠的模样,而是成了这沈府的三小姐沈月柔。 更加巧合的是,她也做局让人假扮劫匪,也套路了易知玉成为了她的救命恩人! 这故事,怎会如此这般的类似!那若真是如此,那易知玉难不成也和故事里头那个母亲一般,什么都知道吗! 沈月柔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再看易知玉那双含笑的眼睛,只觉得那笑容背后凉飕飕的——故事里头的母亲,不也是这般装作无事发生吗! 心中的不好预感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丝丝猜测,可又不敢往那方面想——怎么可能?自己做的这般滴水不漏,她不可能知道什么的!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定是故事很巧合! 这些个话本子不都是差不多这样的故事吗!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可心中的不安没有因为自己给自己的宽慰而减轻半分,整个人因为慌张还有些不受控的抖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浆糊。 “月柔?月柔?” 易知玉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是那般温柔。 “你怎么了呀?怎的站着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沈月柔对上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 不行。 现在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定不能。 她不能自己吓唬自己。 沈月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哦,我没事。就是一时间听得太入迷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 “我没事,我没事。” 易知玉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如常: “那坐下吧。一直站着怎么行?” 沈月柔点了点头,身子依旧僵硬,硬逼着自己重新坐了下来。 绣墩有些歪,她伸手扶正,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她强忍着心中的慌张,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些,看向易知玉: “嫂嫂刚刚说……‘机会来了’是什么意思呀?” 虽然她拼命试图让自己镇定,可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张。 易知玉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沈月柔眼里,竟让她心头又是一紧。 “为何说机会来了?” 易知玉歪了歪头, “月柔你难道不知道吗?” 沈月柔心跳得更快了,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易知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柔和得像三月春风,却让沈月柔没来由地心里发紧: “我之前说过的呀?我想要找个机会给你送些东西表达我对你的感激,这场生日宴刚好就是个好机会。” 沈月柔又是一僵,嘴角扯出的笑几乎要挂不住——原来只是这样么? 可她方才那话里的“机会”,分明接的是故事里那母亲的机会来着。 “是……是这样啊……” “嫂嫂刚刚才讲完故事里头那母亲在找机会,突然又说自己的机会来了,我这听得入迷,一时都有些被你绕进去了,还真是被你给吓到了呢!” 易知玉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促狭, “原来还真的把你给吓到了呀?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闹一闹而已,若是吓到了你,那我给你说声抱歉。” 听到易知玉这话,沈月柔心中的疑虑却更重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温和无害的笑脸,一时竟分不清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对方话里有话。 她眼珠子转了转,又试探着问: “那……那嫂嫂刚刚讲故事讲得好好的,怎的……突然就问起我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问完这句话,沈月柔眼中露出急切的神色,紧紧盯着易知玉,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易知玉依旧维持着那抹温和的笑意,不疾不徐地说: “还不是为了告诉你我对你的重视。我本来的生日在春季,这次特地选在秋季再办一场,主要也是为了你才如此的。” 沈月柔听到这回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可她心中的不安和疑虑还在,忍不住又问道, “那嫂嫂你刚刚讲到那母亲在等一个机会,要借刀杀人……又是什么意思?” 易知玉笑意更甚,眼中似有深意流转: “月柔很想知道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看来我这故事讲得着实是精彩,让看了这么多好戏的月柔,都能这般好奇故事的发展。” 沈月柔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心中却愈发焦灼,像有火在烧。 她干笑两声: “是啊……嫂嫂这故事可真是精彩呢。嫂嫂你快说,她到底在等什么机会?又要如何借刀杀人?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易知玉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柔和,却让沈月柔心头一紧。 “别急。” 易知玉说着,忽然站起身来, 第 520章 争抢盒子 “我再下去看看客人过来了没有。等回来,便告诉你。” 沈月柔见她要走,心中更急,几乎要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哎呀嫂嫂,你先告诉我嘛!” 易知玉却笑着摆摆手,脚步已经往门口迈去: “你坐着。等我一盏茶的功夫,我马上就回来告诉你。”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很快便消失在了帘幕之后。 沈月柔呆呆地望着那晃动的帘幕,焦躁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绞出洞来。 她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心中的慌张非但没有减轻半分,反而越烧越旺。 那故事……那故事里的女儿,那些细节,那些习惯…… 还有易知玉最后说的那句“机会来了”…… 她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台上的戏曲已经唱完,戏子们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场,就连奏乐的乐师也都收了家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厅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满脑子乱糟糟的念头。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厅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那个蒙着面的婢女端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沈月柔满心都在想着方才那个故事,压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一直到那婢女走到她身侧,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一抬头,一张蒙着的脸近在咫尺。 “啊——!” 沈月柔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本就烦躁的心瞬间被点燃,化为满腔怒火。 她一拍案几,吼道: “你进来不知道说一声的吗!跟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在面前!你是想要吓死我吗!” 那蒙面婢女被她吼得一怔,眉头微微皱了一瞬,随即很快低下头去,俯身行了一礼,声音压得低低的: “是奴婢的错,吓到小姐您了。还请小姐您……不要怪罪。” 沈月柔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眉头紧紧皱着,眼中满是烦躁。 她一脸不悦地看着那个俯身行礼的婢女,视线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紫檀木盒子上,怔愣一瞬,问道: “这是什么?” 那婢女见她这般问,却没有回答,只是抱着盒子静静站在原地,低垂着头。 沈月柔眼珠子转了转,瞬间便猜出盒子中是什么,眼睛骤然一亮,连声音都变得急切起来: “这些是易知玉要给我的那些铺面的契书和文书,是不是!” 说着她便伸手,有些急切的说道, “快拿过来给我看看!” 可那婢女却是突然后退了一步,将盒子往怀里一收。 沈月柔见那婢女的动作,刚刚缓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一脸不悦的看着那个婢女, “你这是干什么?还不赶快将东西拿过来给我!” 可那婢女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吩咐一般,将盒子给抱在了怀里,又退了几步,小声说道, “这不是给小姐您的东西。” 这话一出,沈月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什么意思!”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什么叫不是给我的!” 那婢女却将盒子抱得更紧了,连连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只说着: “这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不能给你!不能给你!” 沈月柔被这婢女奇怪的反应弄的愈发烦躁,本就因为方才与易知玉的对话而心神不宁,此刻这股烦躁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她咬着牙,指着那婢女的鼻子骂道: “你这个狗奴才!你这是想要做什么!想要造反不成!赶紧将东西给我!” 那婢女却抱着盒子又退了一步,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摇着头,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尖锐了几分, “不能给你!不能给你!这不是你的东西!这不是你的!” 沈月柔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黑沉,简直像是能滴下墨来。 她冷笑一声: “你这个狗奴才在说什么屁话!什么叫不是我的!这是你们夫人心甘情愿给我的铺面!就应该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拦着?还不赶紧给我拿过来!你若是再这样,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婢女却丝毫不为所动,手里的盒子却依旧抱得死紧。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怨毒,声音愈发尖锐, “这不是你的……不是你的!这都是昭昭小姐的!是夫人给昭昭小姐留的!你不能抢昭昭的东西!你不能抢她的东西!” 沈月柔没有注意对方眼中的怨毒和恨意,听到对方这话,脸色愈发难看,心中的气恼一下子涌上了头, “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过问铺面的事!什么昭昭的?她沈昭昭算个什么东西!就算她是易知玉的女儿又如何!易知玉心甘情愿将她的东西全都给我!她一个小屁孩管得着吗!” 说着沈月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婢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还有你这个狗奴才——这些铺面给谁,你一个奴才有什么资格过问?竟然还敢管起主子的闲事来了?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赶紧给本小姐将东西拿过来!” 话音未落,她便朝着那婢女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婢女看着沈月柔竟然要上手抢,又退了几步。 两人就这样在大厅里互相追赶闪躲起来——一个往前扑,一个往后躲,绕着桌椅转了好几圈。 接连扑了几个空,沈月柔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她本就心情烦躁,此刻被这不知死活的婢女再三戏弄,胸口的怒火简直要烧穿天灵盖。 她看向那婢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抓起身边一个小凳子就朝着那婢女狠狠砸了过去,一边砸一边吼道: “你这个下贱的东西!赶紧将我的东西给我!” 那婢女被这么突然的一砸,没能躲过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可即便摔倒了,手里的盒子却依旧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她挣扎着正要爬起来,沈月柔已经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直接扑到她身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那盒子就要抢走,另一只手对着那婢女又抓又打,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狗奴才!下贱胚子!赶紧将东西给我!你听到没有!给我!那是我的!我的!” 第 521章 袭击沈月柔 那婢女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盒子就这么被沈月柔给夺走,眼中闪过急切与不甘。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月柔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不等那婢女站起身,她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婢女肩头。 “砰——” 那婢女被踹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月柔抱着盒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让你将东西给我你不给!还抱着不放手!一个狗奴才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违背我这个主子的意思!你给我等着,我现在没空管你,等我清点完了这些铺面文书,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个狗奴才!” 她冷哼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一边走一边拿着那盒子看,准备打开来,她几步走到桌旁,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掀开那盒子的盖子。 手指抚过紫檀木细腻的纹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眼中甚至浮现出几分疯狂的神色。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宣告: “太好了……只要铺面文书到手!那一切就全都成功了!一切都不会再另生枝节了!那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啪嗒”一声,盒盖被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沓契书文书,纸张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上面朱红的印鉴清晰可见。 沈月柔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兴奋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颤抖着手,从盒中抽出一张,展开——是城东那间绸缎庄的契书。 又抽出一张——是西市那间首饰铺的。 再一张——是她垂涎已久的那间钱庄。 一张一张,全都是各式各样的铺面的契书单子。 “太好了……太好了!” 沈月柔的声音都在发抖,眼中满是狂喜, “东西到手了!东西终于到手了!” 她将那些契书一张张摊开在桌子上,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道印鉴,眼中的贪婪与兴奋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身后,那个被她踹倒在地的婢女,已经缓缓爬了起来。 那婢女站起身,死死盯着沈月柔的背影。 蒙面的巾子微微松动,露出的那一截下巴绷得死紧,眼中满是怨毒,那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从眼眶里漫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脚边——那个被沈月柔用来砸她的凳子,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又抬起头,看向沈月柔手中那一张张翻动的契书,看向她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向她完全沉浸在狂喜中、毫无防备的背影。 眼中的怨毒,几乎要烧穿一切。 她没有丝毫犹豫。 弯腰,捡起那凳子。 一步一步,朝着沈月柔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沈月柔已经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刚刚那让她心慌的故事,以及刚刚易知玉那让她觉得奇怪的模样,还有刚刚心头涌起的那股莫名的不安——此刻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眼里,只剩下手上这一张张泛着微黄的契书。 “京楼……钱庄……金楼……果然,易知玉真的将这些全都给我了!” 她一张张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还有这间绸缎庄、还有这个首饰铺……太好了!这些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了!”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太好了。 太好了! 只要这些东西到手,那个掌柜的威胁算什么? 五十万两算什么?京楼算什么? 至于易知玉方才讲的那个古怪的故事…… 沈月柔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算真有什么奇怪又如何! 反正现在这些铺面的契书已经在自己手里了,盖了官印、过了明路的东西,难道还能收回去不成? 只要这些铺面是自己的,那一切就都尘埃落定了。 她高兴得恨不得放声大笑,捏着那些纸张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完全沉浸在这巨大的狂喜之中—— 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蒙面的婢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背后。 那婢女死死盯着沈月柔的背影,盯着她手中那一沓翻动的契书,盯着她因为得意而微微摇晃的肩膀。 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从眼眶里漫出来。 就是这个贱人。 就是这个贱人,抢走了易知玉要给昭昭的东西。 就是这个贱人,竟然敢打自己女儿的东西的主意! 该死!真是该死! 她眼中满是怨毒和不满,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凳子。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迟疑。 她死死盯着沈月柔的后脑勺——那个毫无防备、还在微微晃动、沉浸在狂喜中的后脑勺—— 猛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荡的厅内炸开。 本要砸中后脑勺,可沈月柔手里的单子突然掉了一张到地上,导致那凳子没砸到头,而是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上一刻还沉浸在狂喜之中的沈月柔刚弯下身子准备捡那张掉落的契书,下一刻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砸得往前一扑,手里其他的契书顿时洒落了一地。 “啊——!” 她痛苦的叫出了声,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下意识的瞪大眼睛回头看。 就看到刚刚那个还倒在地上的蒙面婢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此时她手里正举着那张凳子,虽然看不见脸,可那眼睛里分明满是怨毒。 而此刻,她正再次将凳子高高扬起,分明就是要朝着自己继续砸下来! 沈月柔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那再次砸下来的凳腿。 “咔嚓”一声,她的手腕被震得生疼,可她不敢松手——她知道,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自己的脑袋怕是要开花。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原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凳子,四只手死死攥着,谁也不肯松半分。 “你这个疯子!” 沈月柔瞪着眼睛,声音因为疼痛和惊恐而变得尖锐刺耳, 第 522章 婢女是颜子依 “你是疯了吗!” 那婢女的眼神却让她心底发寒。 那眼里满是怨毒,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她死死盯着沈月柔,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字一顿: “这些铺面……不是你的。” “都是昭昭的……都是昭昭的!” 她猛地往前一压,沈月柔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连人带凳子翻倒。 “你想要抢她的东西——” 那婢女的声音愈发尖锐, “你该死!你该死!” 沈月柔双手死死抓着那凳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看着对方那双癫狂的眼睛,心中惊骇的同时,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这婢女……为何一口一个东西是那沈昭昭的? 一个端盘子的奴婢而已,这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竟然让她对自己下这般死手? 只是此刻她来不及多想。 那凳子被她二人扯得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脱手。 她咬着牙,吃力地骂道: “你这个狗奴才!你是疯了吗!这些东西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那婢女听了这话,眼中的癫狂更甚。 她猛地一拽凳子,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怎么不关我的事!昭昭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是我家昭昭的!都是我家昭昭的!” “谁敢抢昭昭的东西——我就杀了谁!” 她眼中满是疯狂,死死盯着沈月柔,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敢抢属于她的东西……那我就杀了你!” 说罢,她再次猛力一拽,想要将那凳子从沈月柔手中夺回来。 沈月柔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手臂被扯得生疼,眼看着凳子就要脱手—— 她眼珠子疯狂转动,下一刻,手上力道骤然一偏! 那婢女正全力往后拽,冷不防沈月柔突然松了力道,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朝一旁栽倒下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那凳子也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沈月柔顾不上后背的疼痛,猛地站起身来。 她喘息着,揉着被砸得生疼的背脊,目光扫过桌上——茶杯、茶壶、点心碟子…… 她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茶壶,狠狠朝那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婢女砸去! “哐当!” 茶壶在那婢女身侧炸开,瓷片四溅,茶水泼了她一身。 那婢女却像是不知道疼一般,依旧挣扎着要爬起来。 沈月柔又抓起茶杯,砸过去。 再抓起碟子,砸过去。 一个接一个,她像是疯了一般,将桌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朝着那个婢女狠狠砸去,嘴里骂着: “疯子!疯子!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哐当——啪嚓——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厅内接连炸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婢女被砸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蜷缩着身子,用手臂护住头脸。 沈月柔喘着粗气,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眼中满是惊魂未定的凶狠。 她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婢女方才那番话—— “谁敢抢昭昭的东西,我就杀了谁……” 她到底是什么人?沈昭昭的东西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婢女被这一通猛砸,一时间根本起不了身。 茶壶、茶杯、碟子雨点般砸在她身上、头上,她只能蜷缩着身子,用手臂死死护住头脸。 可那茶壶里的水还是兜头泼了下来,浇得她满头满脸都是。 她下意识地去抓脸上的丝巾——那丝巾被茶水浸透,糊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一扯。 丝巾应声而落。 沈月柔正抓起最后一只点心盘子,高高扬起准备砸过去—— 可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啪嗒。” 点心盘子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沈月柔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湿漉漉的脸,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她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喃喃出声: “怎么……怎么是你?!”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颜、颜氏?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颜子依听到这话,先是一愣,低头看见自己手中那扯下的丝巾,这才意识到——脸露出来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再将那丝巾蒙回去,可手刚抬起,便对上了沈月柔那双满是震惊诧异的眼睛。 那模样分明就是看清楚了自己的脸的样子!想来是已经认出自己了! 颜子依咬了咬牙,狠狠地将那湿透的丝巾往地上一掷,撑着地面缓缓爬了起来。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额角还有方才被砸出的淤青,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她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满满的恨意和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我又怎么样!” 她盯着沈月柔,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怎么!看到我没死——你很诧异吧!” 沈月柔愣住了。 她当然诧异! 颜氏……颜氏不是已经……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 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质问道: “颜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怎么能袭击我!” “呵!” 颜子依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 她往前逼近一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阴鸷: “沈月柔,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字一顿: “我不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月柔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颜子依却步步紧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看着那个易知玉是个蠢货很好忽悠,所以才搞出这些事来的吗?” 她伸出手,指着沈月柔的鼻子: “请人假扮劫匪,然后借机给那易知玉挡刀,然后再成为她的救命恩人博得她的信任,再用救命恩人的身份借机捞好处——骗钱、骗铺面、骗走易知玉手里值钱的东西!” “你以为你的把戏天衣无缝?你以为没人看得穿?” 颜子依的声音愈发尖锐,眼中满是恨意: “我告诉你,沈月柔——我早就看穿你了!” 第523 章 我是你女儿沈宝珠啊! 在见到颜子依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沈月柔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竟然就这样突兀地站在京楼里,甚至还是一副婢女打扮,就这般突然地跟在自己身边! 震惊还没来得及缓解半分,颜子依说的那些话更是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心口上。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些天来的算计,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心思,竟被这颜子依一件件、一桩桩,掌握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月柔的眼睛都瞪大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因为太过震惊,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瓷器: “你!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颜子依看着她这副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恨意。 “呵!” 她冷哼一声, “沈家满府上下,谁人不知道你沈三小姐平日最是瞧不起、最是不屑易知玉这个商户出身的嫂子?你那般看不上她,又怎么可能在劫匪害她的时候豁出命去给她挡刀?” 她往前逼近一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阴鸷狠厉: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里头很显然就是有鬼!若不是有所图,你怎么可能这般接近易知玉,还表现得这般亲密?还一口一个‘嫂嫂’叫得那么亲热?你平日里对着她,怕是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吧?”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显然——你就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好处!从她这里得到银钱、铺面、产业!是不是!” 沈月柔脸上的震惊神色更甚,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是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颜子依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讥讽愈发浓烈,恨意也更添几分: “我告诉你,沈月柔!这种小把戏,我颜子依见得多了!也就易知玉那个蠢货,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妇——连这么浅显的算计都看不清楚,被你这么一忽悠,竟然真的全心信任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报恩,竟然还要把名下的产业分一半给你!” 她声音愈发尖锐,像是淬了毒的针: “当真是太可笑了!太愚蠢了!!她易知玉活了几十年,竟连这点人心都看不透!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简直是蠢到家了!” 听到颜子依将自己的盘算掌握得这么清楚,连易知玉要分一半产业的事都知道,沈月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下一刻,她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 她有些急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知道的这么多!难不成今日那些事都是你做的?难不成易知玉今日讲的那个话本子的故事,是你设计让她知道的?也是你设计让她说出来吓唬我的?” 她说着,声音愈发急切, “还有那个掌柜!莫不是也和你是一伙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戏台—— 这一看,她不禁怔愣了一瞬,这才发现。 台上空空荡荡。 那些唱戏的戏子,那些奏乐的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退了场。 台边的那个醉云楼的掌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此时厅中竟然只有她们两个人,一个别的人都没有。 听到沈月柔这话,颜子依却皱起了眉头,眼中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疑惑: “什么话本子?什么故事?什么掌柜?” 她盯着沈月柔,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着,她眼中重新涌上狠厉之色,咬牙切齿道: “我只知道——我绝对不可能让你抢走我女儿昭昭的东西!绝对不能!谁敢抢我女儿的东西!我就要谁死!” 说着她猛地弯腰,要去捡起地上的凳子,将凳子捡起来之后便高高举起,就要朝沈月柔冲过来! 沈月柔瞳孔骤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伸手阻挡,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 “你等一下!你听我说!” 颜子依脚步不停,举着凳子就继续朝着沈月柔的方向冲过来。 “我不是沈月柔!” 沈月柔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炸开: “我是沈宝珠!我是你女儿沈宝珠啊!” 颜子依高举凳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她整个人顿在原地,眼中满是疑惑,死死盯着沈月柔,似乎是完全没料到她突然会这样说。 见颜子依停住了攻击的动作,沈月柔松了一口气,赶紧又说道, “母亲!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沈月柔,我是沈宝珠!我是你女儿沈宝珠啊!” 她说话的语气很是急切, “宝珠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你说要我如宝如珠,富贵一生!所以才取名宝珠的,你不记得了吗?” 颜子依眼中的疑惑更甚。 她缓缓放下高举的凳子,却仍死死攥在手里,没有完全松开。 她盯着沈月柔,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你说你不是沈月柔?你是我女儿沈宝珠?” 她的声音沙哑而阴沉: “你什么意思?” 沈月柔急促地喘着气,飞快地组织着语言: “母亲,你先冷静点,你把凳子放下!听我给你解释!” 她往前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站在那里,急切地说道: “那个沈昭昭——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她是那个易知玉亲生的孩子!” 听到这话的颜子依眉头皱的更紧,沈月柔赶紧又说道, “你那日换孩子,根本就没有成功!” “易知玉身边带着的一直都是她亲女儿,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啊!” “你是说,我没把孩子换掉,我换回来的那个还是我自己的亲女儿?” 沈月柔立刻点头, “是啊!你身边跟着的,一直就是你亲生的,并非是易知玉的孩子!她自己亲生的孩子,从头到尾都在她身边带着!” “不可能!” 第 524章 都是重生回来的。 颜子依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声音尖锐: “你胡说!我让身边最信得过的婆子去换的孩子——不可能没有换成功的!” 沈月柔见她不信,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些烦躁的说道, “我没有胡说!孩子真的就没有换成功啊!” 她顿了顿,盯着颜子依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说的那个最信得过的婆子——是不是你身边那个王妈妈?” 颜子依眉头皱得更紧,满脸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是又怎么样?” “你当时出事,便让那个王妈妈抱着孩子出府先躲起来,是不是?” 沈月柔飞快地说道, “方便日后拿孩子来要挟易知玉,是不是?” 颜子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中满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是谁告诉你的!是易知玉?她怎么会知道的!她不可能知道的!” “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知道的!” 沈月柔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我重新回来的时候,正好是那王妈妈将我抱出府躲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她自言自语,说什么要跑路,孩子是个累赘的话——从她说的话里头,我便知道府里母亲你定然是出了事!” 她顿了顿,有些咬牙切齿, “可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还是个婴儿,根本说不了话,没法子将孩子并没有换成功的事情说出来!” “而那个王妈妈——她自己想要收拾东西跑路,不想管我了!在上船离开之前,她将我给扔到了江里头,要将我给就这么淹死!” 颜子依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沈月柔继续说道: “本来我都已经溺水呛水,沉入江河之中了——可谁知,突然魂魄就附在了沈月柔的身上!” 她指着自己, “真正的沈月柔,已经被你那夜砸死了!你砸死她之后就逃走了,你难道忘记了吗?是你亲手砸的她的头啊!当时她就已经没气死掉了啊!而我回来以后以为你已经死在外头了,这才没找你的!否则我早就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了!” 她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 “那个沈昭昭,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易知玉的亲生孩子!而你的孩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丢在柴房的那个!也就是我啊!”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颜子依眼睛一下子瞪的老大,沈月柔这番话让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怔愣住。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属于沈月柔的脸,声音依旧阴沉, “你是说……你现在身体里面的魂魄,是我的亲女儿沈宝珠?你附在了被我砸死的沈月柔身上?” “而那个沈昭昭,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她一直都是易知玉亲生的?我……我并没有将孩子给换成功?” 沈月柔见颜子依终于听明白了自己的话,眼睛不由得一亮,急切地往前一步: “对!就是这样!那个沈昭昭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我才是你的亲女儿!” 颜子依却仍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狐疑与困惑: “那你说你‘重新回来’又是什么意思?你是从哪里回来的?” 沈月柔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我是从上一世回来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即滔滔不绝地说道: “上一世,母亲你成功将我和易知玉的孩子调换了!我跟在易知玉身边长大,你给我取名沈宝珠,而真正的易知玉的女儿被你带在身边当婢女,长大之后你还将她扔进了妓院里头,十几岁便死了,不止如此,我们还设计让易知玉的儿子和养子全都死了!而这些易知玉都全然不知情,她一心将我养大,最后还给我找了个不错的婆家高嫁,还将一切的产业全都给了我——然后我们等她没有价值之后,便将她给弄死了!” 颜子依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沈月柔没有注意到那抹异色,只顾着继续说道: “本来这富贵日子过得舒坦极了!可没想到,有次去上香,碰上个烂脸的老婆子——那老婆子上来就对着我捅了几刀,直接就将我给捅死了!” 她撇了撇嘴,满脸无语。 “再睁眼,我就回到了母亲你刚刚生产不久之后,成了个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活了不久,溺水死了,魂魄又到了沈月柔身上——也就成了现在的我!” 她指着自己,一字一句: “我根本不是沈月柔!我是你的女儿沈宝珠!” 颜子依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沈月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急切地又补充道: “对了!那个易知玉——她也重生回来了!她也是从上一世重生回来的!” 颜子依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那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是说……你和易知玉,都是重生回来的?” 沈月柔立刻点头如捣蒜: “是啊!她被我们给毒死之后,便又重新回到了生产的时候——” 她说着,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眼睛一亮: “估计就是因为她是重生的,所以提前知晓了母亲你会调换她的孩子,便提前做了准备,这才让你没能将孩子换成功的!” 颜子依眉头紧锁,喃喃道: “你是说……易知玉知晓我会换孩子,提前便做了准备,等我换了孩子又去做手脚,然后装出一副孩子没有换的样子?” 沈月柔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估计就是你说的这样。” 颜子依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狐疑。 沈月柔见她终于停止了攻击,似乎还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心下不由得一松,暗暗吐出一口气。 她趁热打铁道: “想来母亲你今天袭击我,也是为了护着那沈昭昭,以为她是你的女儿,担心易知玉将她的东西全都给了我这个‘外人’是吧?”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那你不用担心了——那个沈昭昭本来就是易知玉自己的女儿,而我才是你真正的女儿!你没必要给沈昭昭争什么!” 第 525章 母女相认 她越说越是起劲,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挺直了腰杆,像一只炫耀羽毛的孔雀: “你只需要帮我这个亲生女儿争就行了!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你出手了——因为我已经取得了易知玉的信任,还拿到了她名下一半的产业,将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 她说着,眼睛亮得吓人: “不止如此,等会儿太子殿下过来,易知玉还会帮忙牵线,让我二人相看!我多半还能高嫁给太子,之后入主东宫,到时候——还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看着颜子依,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凤冠霞帔加身的场景: “等到那时候,我再来设法解决她的两个孩子,让她绝后!那到时候,她的一切就全都是我的了!”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有了她产业的助力,有了沈云舟权势的助力,那我这皇后的位置定然是稳得很的!那你作为我的亲母,岂不是就能跟着沾光了?你说是不是?” 颜子依听到“嫁给太子”“成为皇后”的话时,眼神晦暗不明。 在听到她要“解决掉易知玉的两个孩子”之时,脸上的神色也有些看不清楚。 她没有再动作,只是死死盯着沈月柔,又问道: “所以,你身体里面的魂魄是我的亲生女儿沈宝珠,只是身体是沈月柔的——是这个意思吗?” 沈月柔立刻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这样!难怪上一世母亲你能将那易知玉骗得团团转,果然是聪明,一点就通!” 颜子依神色晦暗,声音听不出情绪: “原来是这样。那我刚刚差点害了你,岂不是差点害了我自己的女儿?” 听到这句话,沈月柔眼睛一亮——看来颜子依是信了她的说辞! 她不由得彻底松了一口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埋怨: “就是!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砸得我多疼啊!幸好我弯腰了,否则你这下怕是就要砸到我的头,那我怕是就和沈月柔一般,就这么被你给砸死了!” 颜子依垂着眼,低声道: “刚刚不知道你是我女儿,这才动了手。” 沈月柔摆了摆手,几步走过去,将颜子依手中还攥着的凳子扯了出来,随手扔在一边。 然后指着满地的点心渣子和茶盏碎屑,吩咐道: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赶紧将地上这些点心杯子之类的都收拾收拾,免得等会儿易知玉上来发现了什么就不好了。还有,赶紧把你的面纱带上!幸好现在这厅里没人,可别让人看见了。” 说着,她便自己转身走到桌边,蹲下身子,开始收拾起刚刚掉落一地的各式铺面契书。 她一边捡一边嘀咕: “幸好这些东西没有弄烂弄坏,否则可真是亏大了。” 她动作飞快,将散落的单子一张张汇聚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紫檀木盒子里。 放好后,却又忍不住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眼中的兴奋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漫上来。 正当她看得起劲之时—— “这些都是易知玉给你的铺面吗?” 一道声音骤然在耳畔响起。 沈月柔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才发现颜子依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屑,此时正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的契书。 “哎呀!” 沈月柔皱眉看向突然出声的颜子依,埋怨道, “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真是吓死我了!” 她看着颜子依那还没有遮住的脸,赶紧催促: “你赶紧将脸遮住啊!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颜子依点了点头,拿起那湿透的面巾甩了甩,语气平淡: “甩甩水,放一放,等会儿再戴。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看见的。” 沈月柔没有多说,抱着盒子站了起来。 她有些得意地将盒子在颜子依面前晃了晃,炫耀道: “你说的没错,这些就是易知玉名下一半的产业!我厉害吧?才短短几个月,就得了这么多东西!想来不出几年,这沈家的产业就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说着,眼中满是志得意满的光芒。 颜子依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看不出情绪的笑,说道: “确实厉害。”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子上,声音轻了几分: “可以给我也看看吗?” 沈月柔得意地挑了挑眉,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将盒子递了过去,一边还得意的炫耀道: “我跟你说,这一半的产业可不止易知玉的嫁妆!还有沈云舟给她的那些个钱庄、金楼——那些日进斗金的铺子!可比当初咱们得到的值钱多了!” 颜子依接过盒子,缓缓打开。 那一沓厚厚的契书单子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每一张都代表着大把的银子、大把的产业。 她的目光从那些契书上缓缓扫过,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月柔却浑然不觉,还在不停地念叨: “有了这些,以后我哪怕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每日也能有非常多的进账了!到时候就简直是日日在家里坐着数钱,数到手抽筋!” 颜子依轻声附和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啊……都是些值钱的铺子。全都给你了。” 沈月柔听到这话,更加得意忘形,眉飞色舞道: “那是!我现在可是她易知玉的救命恩人!就算是她亲生的孩子,那也是没法和我比的!只要我开口,就算要金山银山,她易知玉都是要替我弄来的!” 她说着,瞥了一眼颜子依手里的盒子,催促道: “你看完没?看完了便赶紧给我!你得走了,若是被人发现你在这儿可就不好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安排道: “这样,你去门口等着我,等我今日忙完了,等会儿出去了再和你汇合,我们再细谈,如何?” 颜子依听到这话,拿着盒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沈月柔,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嗯,我看得差不多了。盒子给你吧。” 说着,她将盒子合上,双手递了过去。 第 526章 突然动手,疯狂砸头 沈月柔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可手刚触到盒子,一拿,却没有拿动。 盒子被颜子依紧紧抓着。 沈月柔愣了一下,下意识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颜子依: “怎么了?” 颜子依这时却勾起一抹有些诡异的笑,直直地看向沈月柔的眼睛。 那笑容让沈月柔心里莫名一颤。 “没事。” 颜子依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是要盒子吗?那就——给你。” 话音未落,她突然发力! 那紫檀木盒子被她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狠狠地朝着沈月柔的头顶砸了下来! “砰——!” 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巨响,那紫檀木盒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沈月柔的头顶。 沈月柔根本来不及反应。 上一刻还在得意洋洋地炫耀的她,脑袋就这么突然的被狠狠击中,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砸得往一侧偏倒,“哐当”一声撞在了桌沿上,又狼狈地摔趴在了桌面上。 “啊——!” 她惨叫出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头。 手掌触到的地方一片温热黏腻——血,正顺着额头往下淌。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颜子依,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 可颜子依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盒子再一次高高举起,狠狠地朝着她趴在桌上的脑袋砸了下来! “砰!” 又是一下。 沈月柔整个人被砸得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上,血流得更多了。 “这么想要盒子是吗!” 颜子依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嘶吼。 她再次举起盒子,狠狠砸下—— “那就给你!全给你!” “砰!” 沈月柔的眼前开始发黑。 可颜子依还没有停手。 她像疯了一般,一下接着一下,用那紫檀木盒子猛砸沈月柔的头,一边砸一边尖锐地骂道: “竟敢用这么拙劣的说辞来糊弄我!什么是我的女儿!什么魂魄重生!你以为我和那个易知玉一样的蠢,被你几句鬼话一说就会信你吗!” “砰!” “真是可笑!为了怕我对付你,竟然还叫我母亲!竟然说什么是我的女儿!” “砰!” “我颜子依可不信你这些个鬼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中满是疯狂与怨毒: “想抢我昭昭的东西——你做梦!” “砰!” “还想做什么皇后!” “砰!” “还想害我昭昭的性命!” “砰!” “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去抢!” “去死吧你!” “砰!” “给我去死——!” 一声比一声重的闷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 沈月柔被这防不胜防的袭击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第三下砸下来的时候,她的身子便已经软了下去,再也动弹不得。 她趴在桌上,眼睛死死地睁大着,望着眼前这个疯狂袭击自己的女人。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及消散的不可置信——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明明自己已经解释得那么明白了,为什么她不信…… 明明刚刚她还表现的相信了的样子的,怎么会突然又发疯袭击自己? 她嘴巴微微张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颜子依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一下,接着一下。 视线里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先是边缘泛起血色,然后那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将一切都染成了刺目的红。 整个脸被血模糊了。 正在这时,厅门口传来一声怒喝: “住手!” 颜子依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便看见易知玉和小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易知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小香则站在她身侧,脸色铁青。 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和颜子依对视上的易知玉,露出一副惊愕的模样,拿帕子捂了捂嘴,声音发颤: “颜子依!你怎么在这!” 她目光移向桌上趴着的沈月柔——那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的身影,声音更是大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惊慌: “月柔!月柔你没事吧!”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几个婢女,急声命令道: “快!快将那歹人给我拿下!” 颜子依见势不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手里却还死死抱着那个沾满血的紫檀木盒子,不肯松开。 她目光飞快地扫向不远处的窗户,脚下一动,就要往那边冲—— 可她刚迈出一步,那几个婢女便已经蹿到了她跟前。 她们动作极快,显然是练过的。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她团团围住,三下两下便将她按倒在地。 颜子依挣扎了几下,却根本动弹不得,可到这个时候她还是将那盒子死死的抓在自己怀里不肯放手。 而这时,趴在桌上、被砸得满头是血的沈月柔,察觉到有人来了,心中不由得涌起生的希望。 她吃力地伸出手,朝着那个模糊的、正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挥了挥,声音微弱得像蚊蝇: “嫂嫂……是你吗嫂嫂……救我……快救我……” 伸出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那手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 沈月柔心中又是一喜,用尽全力抬起头,可却因为满脸血看不清面前人的模样,她吃力的抓着面前人的手,说道, “是嫂嫂吗?快叫大夫……叫大夫……我好疼……好疼啊……” 易知玉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她拿出帕子,动作轻柔地给沈月柔擦拭脸上的血。 那动作温柔极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沈月柔的视线瞬间清晰了许多。 看到真的是易知玉来了,她眼睛一亮,抓住易知玉的手更紧了几分: “嫂嫂……救我……快救我!” 易知玉却没有动。 她就那样蹲着,一脸温柔的看着趴在桌上无法动弹的沈月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温婉依旧,可眼底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透着丝丝寒意。 “要我救你?” 她轻声道。 沈月柔吃力地点头: “嗯……嫂嫂……快叫大夫来……快……” 第527 章 嘶吼的颜子依 易知玉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眼神之中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说道: “伤成这样,自然是要叫大夫的。”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小香,温声吩咐: “小香,还不快去请大夫。” 小香福了福身,应声道: “是,夫人。” 说着便转身快步出了厅堂。 听到易知玉真的让人去请大夫,沈月柔眼中那刚刚因恐惧而黯淡的光芒又重新燃了起来,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被颜子依给砸死了,幸好易知玉回来的及时,否则她这条命就这么交代在这里了。 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几分,只是头上的剧痛让她压根动弹不了,整个人趴在桌上,只觉得连呼吸都艰难。 恐惧消散了些,疼痛感便加倍地袭来,一阵一阵,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她的脑袋。 而被按在地上的颜子依,见沈月柔被自己砸了这么多下竟然还没死,又见那易知玉竟然还要给她请大夫,不由得剧烈挣扎起来。 她一边挣扎一边对着易知玉尖锐地吼道: “易知玉你这个蠢货!竟然还要给沈月柔这个贱人找大夫!你怎么就能蠢成这样!” 易知玉皱了皱眉,看向颜子依,语气冷淡: “颜子依,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潜到京楼里头来对我侯府小姐下手。你真是活腻了。” 颜子依见易知玉丝毫没听进去自己的话,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愈发尖锐: “易知玉,少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听到我说话没有!那个沈月柔,根本就是骗你的!什么替你挡刀,什么救命恩人,都是她装出来的!那些和尚和劫匪都是她请来的,就是为了设局获取你的信任,然后借机谋夺你的产业的!” 她喘了口气,继续嘶吼道: “你怎么就能这么蠢,就这么相信了她!还要将一半的产业全都给她!你知不知道,她正在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弄死你的儿子女儿!你这个蠢货!被人卖了还笑呵呵地数钱,你怎么就能这么蠢的!” 听到颜子依这番话,易知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一脸疑惑地看了看颜子依,又转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沈月柔。 沈月柔对上易知玉那疑惑的目光,心头一紧。 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挣扎着开口道: “嫂嫂……你别听她胡说……她、她是胡说的……她就是想要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她就是看着我们和睦心里不平衡才会说这些的……你不要信她……” 易知玉却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问道: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的?” 沈月柔眼中闪过慌张,赶紧道: “咱们沈府的事情,只要多多打听,不就能打听出几分来?她定是一直在暗处盯着,才会知晓这些。” 因为受伤的缘故,她的声音虚弱而细小,不远处的颜子依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只是看见易知玉一直转向沈月柔的方向,颜子依更急了,扯着嗓子喊道: “易知玉,你若是不信,你就去调查调查!定能查出那归元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定能查出那些劫匪的真实身份的!你不要被沈月柔给骗了!她就是想要谋夺你的产业,害死你的孩子才会这般处心积虑的!” 沈月柔目眦欲裂,此时恨不得冲上去杀了颜子依。 只是她此刻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强忍着疼痛伸出手,抓住易知玉的衣裙,虚弱道: “嫂嫂……别听她胡说……她就是要害我们沈家人……你快……快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易知玉露出有些惊讶的模样,说道: “乱棍打死?可此事还没有查清楚,就这么处置,怕是不合适吧?” 沈月柔急切道: “嫂嫂你相信我……她不止要杀我……还要杀你……若不是你刚刚不在……恐怕遭殃的就是你了……” 听到这话,易知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她竟会这般?” 沈月柔赶紧点头: “是啊嫂嫂……快……快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以绝后患才是……” 易知玉安抚地拍了拍沈月柔的手,柔声道: “月柔,我知道你定是被她吓到了。你别怕,我会处理的。” 说着,她看向颜子依,冷声道: “将这个袭击我侯府三小姐的贼人,给我拖下去!” 那几个婢女立刻应声,拖着颜子依就往外走。 颜子依一边挣扎,一边怨毒地盯着桌上趴着的沈月柔,眼中满是不甘——似乎在懊恼刚刚下手为什么不再重一点。 只是易知玉挡在沈月柔跟前,她压根看不见沈月柔的脸。 她又看向易知玉,嘶吼道: “易知玉!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我都告诉你了她是在骗你,你怎么还给她叫大夫!你怎么就这么蠢呢!” 易知玉皱了皱眉,淡淡道: “将她的嘴给我堵住,别让她胡说八道。” 立刻有婢女拿出布团,塞进了颜子依嘴里。 颜子依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易知玉竟然一口咬定自己是胡说八道! 她脸色愈发狰狞,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就这么被婢女们拖了出去。 很快,厅内便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了易知玉和趴在桌上、动弹不得的沈月柔。 见易知玉说颜子依是“胡说八道”,沈月柔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了几分。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努力让眼睛睁大些,看向易知玉,虚弱道: “嫂嫂……大夫……大夫什么时候来?我……我感觉太疼了……我……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易知玉又是一笑。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声音依旧轻柔: “刚刚不是已经给你去叫大夫了吗?再等一等,很快估计就要来了。” 沈月柔挣扎着又说道: “那个颜、颜子依……必须处死才是……否则若是日后她又来害我们……可就不好了……” 第528 章 早知你身份,沈宝珠 易知玉却挑了挑眉,问道: “哦?你就这么想她死吗?” 见易知玉这样说,沈月柔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慌,又强忍着疼道: “不是……不是我想要她死……是我怕……我怕她到时候会伤害到你和昭昭她们……若是伤到你们……那就不好了……” 易知玉又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柔。 “可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 “怎么说,她都是你的母亲。就这么弄死了她,你这做女儿的,岂不是要……天打五雷轰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沈月柔的眼睛陡然睁大。 她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本就因失血而显得狰狞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扭曲。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易知玉,声音颤抖: “嫂嫂……你、你这话……什么、什么意思?” 易知玉又是一笑。 那笑容温柔依旧,却让沈月柔身子不由得一抖。 “我这话意思这般明白,月柔你都听不懂吗?” 说着,易知玉突然一副了然的模样,歪了歪头: “哦,不对。不该叫你沈月柔。” 她一字一顿,缓缓继续: “应该,叫你——沈、宝、珠,才是。” 沈宝珠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劈在沈月柔头顶。 她的眼睛整个都要瞪出来了,瞳孔剧烈收缩,眼中瞬间溢满了恐惧与惊慌。 身子也剧烈颤抖起来,像筛糠一般: “你……你……你……你……” 可“你”了半天,她都没能说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不知是因为极度的恐慌让她说不出话来,还是因为头上的伤太重,已经支撑不住了。 易知玉却依旧温柔。 她又拿出帕子,给沈月柔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一边擦,一边轻声说道: “怎么这副表情?是因为我叫出了你的真名,吓坏了?” 说着,她又有些无奈地笑着歪了歪头: “这有什么好吓到的?就算你这些日子又是找劫匪设局,又是找假和尚算计我,又如何?就算你打算谋夺我的产业,再来害死我的孩子,又如何?就算——你是上一世那个没有良心、毒杀亲手养大自己的母亲的女儿沈宝珠,又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沈月柔脸上: “咱们母女一场,我自然是不会怪你的。” 这话一出,沈月柔心中的恐惧简直要漫出来。 她眼中的惊恐已经到了顶峰,身体不知是疼痛还是慌张,剧烈地颤抖着。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易知玉,颤抖着声音道: “你!你!你怎么知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坐在了边上的凳子上,一脸笑意的看着颜子依, “宝珠啊宝珠,你是为何会觉得——我在经历了一次颜子依的算计后,还会重复上你这相同计俩的当呢?”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是你将我想得太蠢?还是你实在是……太过自大了些?” 沈月柔颤抖着声音道: “你、你知道……那、那你还、还配合我演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易知玉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你这孩子,为何如此健忘?我不是在刚刚,都已经贴心地同你讲过了吗?” 沈月柔眼睛又睁大了几分,眼中闪过一阵恐惧。 易知玉又说道: “我刚刚讲故事的时候,你不是听得很入迷吗?还好奇地问我那母亲为何装不知道,我不是也立刻告诉你了吗?” 这话一出,沈月柔脑中立刻浮现了刚刚易知玉讲的那个故事—— 那爱吃甜桂花糕的、不吃杏仁糊的、不吃莴笋丝的女儿…… 以及那句——“正在等一个机会,借刀杀人”。 她猛地想起刚刚被带走的颜子依。 那被堵住嘴、满眼怨毒、被拖出去的颜子依。 那亲手用盒子砸了自己的颜子依。 那……被易知玉“无意间”撞见、被“当场拿下”、又被自己亲口要求“乱棍打死”的颜子依。 她突然明白了。 明白易知玉所说的“借刀杀人”是什么意思。 明白这一切,都是局。 她眼中的恐惧简直要漫出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易知玉看着沈月柔那抽搐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看来,我们聪明的宝珠,现在应该是明白了吧。” 沈月柔一脸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早就知道我回来了……你早就、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既然你这么好学,这么想知道,我自然不介意给你解解惑。” 她挑了挑眉,端起刚刚小香又重新拿进来放下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 “真正的沈月柔,从来不屑于坐在我的院子里头喝茶吃点心。可你为了算计我,竟然都不打听清楚,就来我院子,喝我的茶,吃我的桂花糕——还那般自然地质问我,为何不多给点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月柔脸上: “这么明显的漏洞,但凡是谁,都会觉得奇怪,都会起疑的。” “只是,我那时还不确定你到底是谁,只是从你那和沈宝珠毫无二致的说话语气中,隐隐有些猜测。” “于是,我便去找了府医。倒真是让我得了些有用的信息。” 易知玉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府医说,当被叫去给沈月柔治病之时,她已经是受伤极重,头整个被砸出一个大洞——按理说是活不成的。结果竟然活了过来,简直就是奇迹。” “我当时便想,会不会沈月柔已经死了,而现在活过来的,是旁人?” “所以我便答应了同你出去,在马车上,又用杏仁糊和莴笋丝试探你。” 她微微一笑: “果然,你就和沈宝珠一般——吃不得杏仁糊,也吃不了莴笋丝。” “当时我便确定,你不是沈月柔,而是我那个好女儿,沈宝珠。” 说着,易知玉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月柔那还带着血迹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第 529章 我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原本还在想,这一世的你不过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若我连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幼儿都能狠心下手,那与你们这些烂了心肝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左右前尘恩怨已了,而你此生前路注定坎坷多舛,那便顺从天意罢——任你自生自灭去。本以为你被那张妈妈抛弃江河之中,就这样溺死了的,想着这般结局虽然不够悲惨,却也是已经丢了命。” 话音微顿,她眉梢轻轻挑起,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没想到啊……事情竟会变得这般有趣。” 她缓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见我时常被噩梦纠缠,总梦见你上一世毒死我时的场景,怕我心结难解、郁郁难舒,竟将那个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你,又给我送了回来。” 说着,易知玉的目光落在沈月柔身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沈宝珠。” 她一字一字唤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苦涩又尖锐的东西, “上一世,我掏心掏肺待你,将你如金似玉地捧在掌心养大,将毕生心血换来的家业产业悉数交到你手中。” “可你呢?狼心狗肺,与那个颜子依合起伙来,骗了我十余年。你害死我的孩子,在我尝遍人世苦楚之后,又亲手端来那碗毒药,送我去死——真是好狠毒好没有心肝!” “你可还记得,我死之前,对你说过什么?” 这番话落下,沈月柔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整张脸都在抽搐,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想辩解什么,又像是被惊骇彻底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易知玉又是轻轻一笑,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若是不记得了,我可以再说给你听一次的。” 顿了顿,她伸出手,用指尖缓缓拨弄着沈月柔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寒。 “我那时说——我易知玉,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沈宝珠。” 话音刚落,沈月柔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魂魄。 而易知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继续为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依旧温柔似水: “既然两世为人,你都这般喜欢排戏、演戏,那作为你的母亲,我自然要好好为你设计一出……真正的好戏才是。” 她俯下身,凑近沈月柔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眼底的笑意愈发幽深: “怎么样?这出戏,你唱得可还高兴?” “这个结局——你可满意?” 此时的沈月柔已是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 鼻涕眼泪混着额头上还在汩汩流出的鲜血,糊满了整张脸,使得她的模样看上去既狰狞又可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神气与体面。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攥紧了脖子的鸡。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原来,从一开始,易知玉就将她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亲近,所有的信任,什么给铺面、给银钱,什么分一半产业、说什么母女情深——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易知玉陪着她演的一出戏!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沈宝珠了。 她只是在等,等颜子依出手,等这一切顺理成章地收网。 她什么都计划好了——她要自己的命! 沈月柔浑身颤抖着,声音破碎得像被揉烂的纸,脸上的惶恐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看着眼前依旧笑靥温柔的易知玉,挣扎着开口,还想要辩解: “母亲……你、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是我要害你的……真的……真的不是我……”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求生的本能,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易知玉眉梢轻轻一挑,眼底的笑意不减分毫: “哦?不是你?那——是谁?” 沈月柔脸上的泪水愈发汹涌,混着额头上还在渗出的鲜血,糊了满脸满襟。 “是……是颜子依……是颜氏。” 她吃力的说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都是她逼我的!你对我……对我这么好,我、我怎么舍得……真的、真的舍不得害你呀!可是……可是颜氏……她毕竟……毕竟是我亲母……她用她的命来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话,她就死给我看……我、我没办法……才给你……给你下毒的呀……” 她说着,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想要去抓易知玉的衣角。 “我知道……我知道你死得惨……心里头有恨……”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想报仇……应该去找颜氏才是……不应该……不应该来找我的呀……” 她满脸是血,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淌进嘴里,淌进脖子里,狼狈得像条濒死的狗。 “母亲……” 她扬起那张扭曲的脸,眼中满是哀求, “我们好歹……好歹做了一场母女……你、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你要是心中有恨……你去找她好了……看在我们母女一场的份上……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易知玉静静地立在她面前,听着她声泪俱下的辩解,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温柔得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待沈月柔终于吃力的说完这些话,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时,易知玉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 “你这话说的,我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伤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可什么都没做,怎的莫名就让我放过你呢?” 她俯下身,目光与沈月柔平视,眼底倒映出那张扭曲惊恐的脸。 “你放心,宝珠。” 她一字一字轻轻说道, “我会就在这里坐着,静静地陪着你。就像上一世——” 她顿了顿,眸光微微一沉。 第530 章 会好好陪你,好好送你上路 “我趴在地上承受着毒发之苦时,你也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悠闲地喝着茶水,将一切的真相娓娓道来,又静静地、静静地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一样。” 她说着,缓缓直起身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水温热,雾气袅袅升起,在她眉眼间氤氲出一层朦胧的柔和。 她端起茶杯,对着满面血污、抖得不成人形的沈月柔,轻轻举了举杯,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你也说,好歹做了一场母女。那这一世,我自然也要——” 她抿了一口茶,眼底的笑意深得不见底。 “——静静地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好好上路才是。” 听到这话,沈宝珠眼中的恐惧终于攀升到了顶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瞳孔急剧收缩。 她看着面前那个静静端坐、不疾不徐品着茶的女人——那个曾经被她亲手毒死的女人——死亡的寒意正从脚底一寸一寸爬上来,爬过脊背,爬过脖颈,爬进四肢百骸。 “求你……求你……” 她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 “放过……放过我……” 可是易知玉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柔的笑,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轻轻吹了吹,又抿了一口。 那神态从容极了,从容得仿佛眼前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她只是在安安静静地喝一盏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沈宝珠的眼角拼命地往厅门口瞥去,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挣扎的吃力喊着, “来人……快来人……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没人应声。 “来人——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 可她的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 头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嘴里,淌进脖子里,把她的呼喊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些含混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那声音微弱得像濒死之人的呓语,连这间屋子都传不出去,更遑论传到厅外。 易知玉轻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恍然的神色。 她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地,像是在自言自语: “难怪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那般厌烦的。”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扭曲的、血泪模糊的脸,唇角微微弯起。 “果然是——聒噪得很。” 说着,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俯下身,将那方帕子轻轻盖在了沈宝珠的脸上——盖住了那双惊恐到几乎要裂开的眼睛,盖住了那张还在无声翕动的嘴,盖住了那张被血泪糊满的、狼狈不堪的脸。 帕子落下的一瞬,沈宝珠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全身。 易知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一路——好走吧。” 她没有再看。 端起那盏还剩最后一口的茶,平静地又喝了一口。 很快,一盏茶的时间悄然流逝。 当杯中最后一滴茶水滑入喉间,易知玉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掠过桌上那个已经一动不动的人影——掠过那张被帕子覆盖着的、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脸。 她站起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不再多看桌上那人一眼。 转身,迈步,朝着厅门口走去。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走到厅门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下一刻,她抬起手,猛地推开了门。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已然换了一副模样——眉眼间满是焦急与悲痛,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担忧得几乎要昏过去的模样。 她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厅外跑去,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快来人啊——!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外,只剩下那一声声急切的哭喊,远远地传开: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夫——!” 一天很快过去,夜晚,沈府前厅灯火通明。 厅内灯火通明,烛火跳动,却驱不散满室的压抑与严肃。 沈云舟和易知玉一同站在厅内,易知玉一袭素衣,眼眶微红,神情悲戚却又极力克制,一副强撑着体面、不敢失了规矩的模样。 上首,沈仕清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攥着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盏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厅中的人,听着她讲着今日京楼发生的事。 易知玉对上首的沈仕清盈盈福了福身,又抬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而克制,带着官家女眷应有的分寸。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父亲,整个事情的经过便是这般……是儿媳没能照顾好月柔……还请父亲责罚。” 她顿了顿,像是强忍着悲痛,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若不是我刚好出去拿她爱喝的酒……若不是我看她身边今日没了婢女伺候、特意叫了个婢女在身旁陪着……就不会给那个颜子依可乘之机……就不会让月柔……这般凄惨地丢了性命了……” 说着,她双膝一软,缓缓跪了下去。 抬眸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得像是哭过了许久。 脸上的悲痛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她死死压着,只让那悲伤在眉眼间流淌,不敢放声大哭。 “那颜子依……下手实在太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到大夫赶过来的时候……月柔已经……已经没了气息了……” 话未说完,她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去,双肩微微颤抖,发出一声声细小的、压抑的啜泣。 第531 章 不可报官 那哭声不大,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心酸。 很快,她又强忍住了,抬起帕子捂住嘴,只让那哽咽闷在喉咙里,生怕失了体统的模样。 沈仕清死死皱着眉,目光沉沉地落在跪在地上的易知玉身上。 他就那样看了许久,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 这些日子以来,月柔和这个儿媳的关系变得极好,易知玉对月柔的用心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吃穿用度、铺面银钱,一样不曾短过,因着月柔救了她的缘故,她对月柔比亲妹妹还要亲几分。 既然关系这般亲近,这里头应当不会有别的什么。 他终于摆了摆手,沉声道: “起来吧。” 易知玉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福了福身,那双眼眶泛红、蓄满泪水的眸子里满是惊惶与无措。 她轻轻应了声“是”,声音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这才扶着身侧站着的小香的手,颤颤巍巍地站直身来。 可即便站直了身子,她仍低着头,一副不敢抬头见人的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鹿。 沈仕清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阴沉, “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那颜氏心机深沉,在京城蛰伏这么久都未曾离开,想来就是生了害我沈家人的心思。潜伏这么久才动手,定然是精心准备了许久的,谁能想到一个逃离了那么久的贱婢,竟还有这般狠辣的算计?” 说着,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下来,眉头紧锁,目光凌厉得像是能杀人: “这个张氏,之前让她掌家,竟然连颜子依这等简单的事情都没能处理干净!若不是她将那颜子依囚在府里日夜折磨,又怎么会埋下今日这桩祸事?若不是她处置不当、留了后患,那颜子依又怎会对沈家怀恨在心,处心积虑要报复?”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愈发低沉: “要怪起来,主要责任应该在这张氏头上才是!要不是她做事不干净,月柔今日也不会被颜子依害死了!说起来,月柔这孩子……也是被她给连累了。” 易知玉听到这些,又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那帕子一角已经被泪水浸得透湿。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那颜子依实在是恶毒至极……竟然对月柔下了这般死手,月柔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好的年纪……她犯下此等杀人大罪,实在是罪该万死,便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说着她又对着沈仕清福了福身,那动作轻柔恭敬,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儿媳对公公的敬重。 她抬起那双泪意盈盈的眼睛,声音轻柔而谨慎: “父亲,那颜子依已经当场就被我们给抓了,此时就扣在沈府里头,让人看着在。儿媳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贸贸然行事,也不敢自作主张。斗胆问父亲一句——可要现在就将她扭送去官府,好让官府定她的罪?” 沈仕清听到这话,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抬手打断了易知玉的话,语气果决而严厉: “不行,此事不可报官。” 易知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有些茫然地望向沈仕清,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何沈仕清会说不可报官。 沈仕清看出了她的不解,沉声解释道: “此事若是报官,那颜子依被张氏和月柔囚禁在府里虐待的事情就会曝光。到时候就算她认了罪,对我沈家也是百害而无一利——你想想,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说沈家虐待曾经的女眷?说沈家家风不正、内宅阴私重重?说沈家的人心狠手辣、毫无人性?”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事情就不可控制了。那些平日里与沈家不对付的人,还不知要怎么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若是如此,恐怕沈家众人的名声都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以,报官不妥。此事绝不能闹的太大。” 易知玉静静地听完,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又像是在细细咀嚼沈仕清话里的每一个字。 “父亲说的确实有理。” 她柔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是儿媳思虑不周了,只想着要让那颜子依伏法,却没想过背后还有这许多牵连。” 她又抬眸看向沈仕清,眼中满是敬重, “那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还请父亲吩咐。” 沈仕清眉头紧锁,食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 他思索片刻,抬起眼看向易知玉,沉声问道: “此事你可有张扬?可还有旁人知道京楼今日发生的事?” 易知玉立刻摇头,神色郑重而恭谨,声音轻柔却清晰: “父亲放心,儿媳知晓事关重大,不敢随意张扬。刚好今日月柔想要在京楼包场看戏,所以那京楼之中是没有旁的外客的,只有京楼自己的伙计在里头伺候。事发之后,儿媳已经叮嘱过那些伙计,让他们闭紧嘴巴,不许往外传半个字。所以外头的人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应当没有走漏风声。” 沈仕清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眉头略微舒展了些: “嗯,若是这般,倒是少了许多麻烦。你做得很好。” 他又沉吟片刻,眼神幽深,像是在心中将各种可能都细细过了一遍,权衡着利弊得失。 终于,他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不能太过张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样吧,对外便说——月柔是急病去世的。就说她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好,今日突然病情加重,来不及请大夫就去了。旁的……那些不体面的,就一个字都不要提了。” 顿了顿,沈仕清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漠: “至于丧礼这块,她还未出阁,年岁也小,不必办得太过了。” 第532 章 噩梦该消散了 “按着未出阁姑娘的规矩,简单办一办便行了,不必大肆铺张,也不必有太多人吊唁。安安静静送走就是了。” 易知玉立刻十分乖巧地福了身,低眉顺眼地应道: “是,儿媳知道了。儿媳一定按父亲的吩咐,将事情办妥当。” 说着,易知玉又抬起头,脸上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开口。 她犹豫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父亲,那……那个颜子依,她现在被我扣在府里,应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沈仕清听到“颜子依”三个字,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丝毫不带犹豫,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厌恶与杀意: “这种贱婢,留着做什么?直接乱棍打死,扔出去便是。不必给她留什么体面,也不必让人知道。就说是府里处置了一个不听话的奴才,旁的无需多言。” 易知玉立刻点头,再次福了福身,声音温顺: “是,儿媳明白了。儿媳这就去安排。” 沈仕清交代完事情,摆了摆手,眉头依旧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你们下去吧。好好将事情办好,不要出什么岔子。” 沈云舟和易知玉同时点头福了福身,齐声道了“告退”,便一同从前厅退了出来。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两人一同朝着易知玉的院子走去,四周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沈云舟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走着的易知玉,轻声开口道: “你不必担心。你精心布局了这么久,每一步都思虑周全,行事又如此谨慎妥帖,就算父亲会按照派人去调查其中缘由,想来也是查不到我们头上的。等沈宝珠的丧礼一过,此事便彻底了了,再不会有人提起。” 易知玉低声道: “嗯,若是这般,那倒是十分顺利了。” 沈云舟又道, “我知晓你这般迂回行事,一直顺着沈宝珠的局来布局,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就是为了避开父亲的怀疑,以免父亲会因此对我生出疑心来,是么?” 他顿了顿,不等易知玉回答,便又继续说道: “你不必怕。就算此事父亲真的生了疑,对我生了嫌隙、起了不好的想法,我也是无所谓的。我沈云舟行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不怕任何人猜疑。而且我有信心,可以应对好——无论父亲如何,我都能接得住。” 他握住易知玉的手,语气愈发温柔: “所以,就算事情哪里出了岔子,你也不必担心。一切有我的。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听到这话,易知玉眼中闪过一抹暖意,她抬起头看向沈云舟,唇角微微上扬: “有你在,我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我还是希望,尽可能地将事情同我们摘干净些。我可不想上一世那些个纠葛,在这一世还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毕竟,好不容易重来一回,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可不能被她们这些不值得的人波及到才是。” 沈云舟点了点头,目光温柔。 他轻声道: “你不必担心,定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侧头看向易知玉,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如今沈宝珠已死,上一世的纠葛终于是彻底结束了。那些恩怨,那些仇恨,那些夜夜缠绕着你的噩梦——都结束了。那你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易知玉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怔愣了一瞬,转过头看向沈云舟,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不解: “你……你怎么知道?我从未与你说过我做噩梦的事。” 沈云舟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心疼。 他伸手轻轻握住易知玉的手,低声道: “你我二人同床共枕这么多日子,你总在半夜沉浸在噩梦之中,时常脸上都是冷汗和泪水,身子发颤,嘴里还喃喃着什么。我作为枕边人,又怎么会不知?只是看你白天不愿提起,便也一直没有问。” 说着他握紧易知玉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心结既然彻底了了,从今往后,应该日日都能有安稳觉,再也不会做噩梦了。夜里也能睡得踏实些。” 易知玉点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光。 她轻声道: “嗯,此番结束,那些纠缠了许久的噩梦,也应该……彻底消散了吧。但愿往后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安安稳稳的。” 沈云舟忽然侧身站住,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起誓: “只要有我在,你和孩子们一定不会再有任何波折磨难。我一定会护着你们,让你们舒心顺遂地过好每一天。再不会有那些糟心事,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们。” 易知玉听他这般郑重其事,不由得轻笑一声,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是自然,有我们沈大将军庇佑,我这以后恐怕日日都要做美梦了——梦里都是花好月圆、岁月静好。”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释然与温暖。 易知玉又想起什么,轻声道: “这些天真是谢谢你。我一直和沈宝珠周旋,心思全在那上头,都没有什么时间陪孩子,都是你陪着安儿和昭昭,实在是辛苦了。” 沈云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本就是他们父亲,陪伴他们实属应该,有什么好辛苦的?更不用说谢谢了。” 顿了顿,沈云舟又说道: “不过,这些日子我每次陪着安儿和昭昭的时候,安儿总问‘娘亲在哪’、‘娘亲什么时候陪他玩’,想来也是想你多陪陪他的。” “现在事情已了,看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一起去陪安儿和昭昭玩了了。他见你忙完又时常能在他身边陪着,定会高兴坏了。” 第533 章 丧事简办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侯府的青石板路上。 易知玉点点头,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裙摆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今天一早便出了门,一直弄到这么晚,一整天都没陪着孩子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睡了没?” 沈云舟勾唇,月光映在他眉眼间,温柔了几分: “定然是没睡的,想来现在正等着我们呢。” 他顿了顿,又轻声笑道, 易知玉点头,两人相视一笑,目光在夜色中交汇,暖意融融: “那我们快些回院子吧。” 沈云舟点头: “好。” 说完两人一同加快了脚步,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深深的廊下,只余下轻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的,似乎还能听见某处院落里传来的更鼓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几日很快又过去,光阴如水,不着痕迹地流淌。 这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像是也在为这场简单的丧礼默然。 易知玉按照沈仕清的吩咐将沈月柔的丧事从简办理,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过多的吊唁之人,一切都显得格外冷清。 在看到棺木入土,墓碑正式立起的那一刻,易知玉静静看着“沈月柔之墓”几个字,神色平静如水,不起丝毫波澜。 风拂过她的发丝,她只是静静立着,目光深远。 纠葛了两世,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却毒死了自己的罪魁祸首终于是入土了。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刻骨铭心的背叛与痛楚,都随着这一捧黄土,彻底掩埋。一切全都尘埃落定了。 身侧,影十和小香一左一右的站着,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良久,影十上前一步,站在身侧轻声开口: “确实如同夫人您预料的那般,侯爷虽然嘴上没有多问,却还是暗中派了人去调查那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过夫人您都提前安排过,侯爷的人并未查出什么可疑的地方,只能查到夫人您提前安排的一切。想来现在侯爷应该可以断定,三小姐出事仅仅只是那颜氏这些日子暗中算计的缘故,绝不可能查到您和主子头上。” 易知玉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墓碑上,语气淡然: “嗯,知道了。” 说着又侧过头来,问道: “那日去归元寺跟着沈月柔的那个丫鬟,可安置好了?” 影十点头: “已经将她安置到夫人在外地的宅院里头办差了,给她换了新的身份,安排了些别 的活计。那丫头本也不知内情,只当是自己命大逃过一劫,对夫人感恩戴德。” “嗯。” 易知玉微微颔首,又想起一事, “那沈月柔请的那几个假扮和尚和劫匪的人呢?” 影十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 “回夫人,在夫人交代去抓之后的第二日,就已经被我们的人抓获了。属下仔细查明了他们的身份,本就是那种拿钱杀人、越货越货、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手上沾着好几条人命官司,官府也一直在缉拿他们。所以——” 他顿了顿, “属下便直接做主,将他们给处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听到这话,易知玉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墓碑上移开,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这样也好,既本就是恶人,处死也应该。倒也省得他们再去祸害旁人。” 不远处,新立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易知玉挑了挑眉,语气淡淡的: “颜子依如何了?” 影十低声道: “回夫人,据看守那边的人说,那颜子依被关进地牢之后,便日日都嚷着要见夫人您,一直说有重要的话要同夫人您说。从早嚷到晚,嗓子都哑了也不肯消停,已经连着吵了几日了。” 听到这话,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这几日忙着给沈月柔办丧事,倒是无暇顾及她。” 她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衣袖, “如今事情终于是告一段落,既然她这般想见我,我也该去看看她才是了。” 易知玉转身,语气平静地吩咐: “同那边说一说,今晚我过去一趟。” 影十立刻应声: “是,夫人。” 很快,一天过去。 夜色再次降临时,易知玉一身黑色斗篷,带着影十和小香一同来到地牢。 朝着地牢里头走了进去。 越往地牢深处走,腐臭与潮湿的气息愈发浓重。 易知玉提着裙摆,缓步走下石阶,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中轻轻回荡。 还没走到关押颜子依的那间牢房,便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吵闹声—— “来人!我要见易知玉!快来人!” 嘶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告诉易知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说!快来人啊!” 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 易知玉不由勾了勾唇,脚步未停。 一旁的小香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都关了好几日了,这颜子依的精力还真是好啊,竟然还能这般叫嚷,她不累的吗?换作旁人,早就没力气折腾了。” 易知玉听到这话,只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若是以往,旁人或许只以为颜子依是走投无路,想要向自己求情才这般急切。 可易知玉心中却清楚得很——她这般急着找自己,不过是为了将沈月柔欺骗自己的事情再说明白,以免她自己的女儿的利益受到威胁而已。 说起来,颜子依虽然心思狠毒,可为了自己的骨肉,倒是真的豁得出去。 哪怕身陷囹圄,哪怕嗓音嘶哑、形容狼狈,她心心念念的仍然是自己孩子的利益。 这份为母则刚的执念,倒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时,阴暗的地牢之中,一道瘦削的身影死死扒在牢门上。 颜子依已经不复往日的体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衣衫上也沾满了污渍,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的嗓子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不停地朝着外头叫嚷: 第534 章 地牢囚禁的颜子依 “来人!我要见易知玉!快来人!告诉易知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她说!快来人!” 一边喊,她一边用力拍打着牢门,手上早已红肿破皮,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眼底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可回应她的,只有墙壁上跳动火光投下的影子,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叫嚷了好一会儿,许是终于意识到今日也不会有人理她,颜子依满眼怨毒地蹲下身,无力地靠在牢门之上,眼中满是烦躁与不甘。 她紧紧攥着牢门的木栏,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 正在她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到底要如何才能让这里的看守传话出去给易知玉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 “听说你要见我?”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颜子依浑身一颤,吓得立刻爬了起来。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才慌乱地转身看向牢门外。 当她看清来人果真是易知玉的时候,整个人怔愣了一瞬,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踉跄着冲到了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木栏,整张脸都贴在缝隙处: “易知玉!你终于来了!” 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仍然急切地开口: “易知玉!你听我说!那个沈月柔她是在欺骗你!你千万不能将名下的产业给她!千万不能!” 她死死盯着易知玉,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之前那劫匪害你,全都是她找人设局做的!她就是为了设局成为你的救命恩人,然后借机诓骗你、博取你的信任!你千万不要信她啊!” 见易知玉只是静静站着不说话,颜子依更加急切,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你要是不信,你就安排人去调查一下!去归元寺附近查一查,一定能够查出来事情的真相,一定能够查出沈月柔是在算计你的!” 说着,颜子依便急切的看向易知玉,可看到易知玉依旧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如水,仿佛自己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她又急切地补充道: “那个沈月柔之前从来都瞧不上你的出身,每次见了你都冷言冷语,又怎么可能突然和你关系变得这般好?还一口一个嫂嫂叫得那般亲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其中定然是有问题的啊!”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 “她之所以接近你,就是想要算计你的产业!不止如此——她还想害死你的孩子啊!你绝对不能相信她,否则昭昭一定会被她害死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进易知玉心里去。 听到颜子依提到昭昭,易知玉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挑了挑眉,眸光微动,语气却依旧淡淡的: “你这几日天天叫嚷着要见我,就是要同我说这些吗?” 顿了顿,她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在她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应该想的,难道不应该是该如何脱罪、该如何从这里离开吗?怎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想着操心我的事情?” 颜子依看她这副模样,很显然就是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又急又气。 她用力拍打着牢门,声音愈发嘶哑: “不是!易知玉!你到底听没听我讲话!我跟你说那个沈月柔是个坏心肠的,你没听见吗!你不能信她,知不知道!” 说着,她有些气恼地狠狠踹了一脚牢门,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还是咬着牙道: “难怪那沈月柔敢对你用这么浅显的算计——你简直太蠢了!同你说得这么清楚,你都不明白!早知道她这般能哄住你,我那日就应该多砸几下,将她当场给砸死才是!就不会留下这么多的后患了!” 她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懊恼与怨毒。 稍稍平复了一下,她又看向易知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 “易知玉!那个沈月柔根本就是个坏的,她就是在算计你啊!你自己去调查一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愈发激动: “再说了,这个沈月柔不过是个外人,她算个什么东西!那沈昭昭才是你的亲女儿,你怎么能将沈云舟送给昭昭的东西转送给那沈月柔呢!甚至还要将一半的家产都给她!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她几乎是在吼了: “你的这些东西,你的家产,都应该给昭昭才是啊!你怎么能给一个外人呢!那个沈月柔是个什么东西,她一向对你不好,处处瞧不起你,你怎么就这么蠢,竟然要相信一个算计你的人呢?你赶紧将那些铺面产业全都收回来!你要给就给昭昭,要记就记在昭昭名下才是!” 一口气说完这些,颜子依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易知玉,期待她能恍然大悟,期待她能立刻派人去查,期待她能收回那些本属于昭昭的东西。 地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易知玉静静站在牢门外,隔着那几根木栏,看着里面这个狼狈不堪却仍然满眼疯狂的女人。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幽深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倒是奇怪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直直落在颜子依脸上,似笑非笑, “我明明有两个孩子,一个沈慕安,一个沈昭昭。怎的你开口闭口,都是在替沈昭昭争,都是让我将产业给沈昭昭,却一句都不提慕安这孩子?” 她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你这般奇怪,我倒是真有些不明白了。”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眼中的疯狂与急切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535 章 漏洞百出的话 那心虚的神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尽管她极力想要掩饰,可那僵硬的神情还是一点一点地显露出内心的慌乱。 她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被人硬生生贴在脸上似的,僵得几乎挂不住,连带着脸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我……我这不是看你给出去的那些东西,原本都是要留给昭昭那孩子的吗!” 她的语速骤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要从嘴里争先恐后地蹦出来,仿佛说得越快,就越能掩盖什么。 “那整套玉首饰,件件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精细,价值连城;还有那京楼,可是京城最繁华地段的三层铺面,日进斗金都不为过——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沈云舟打算给昭昭的,可却都被你给了沈月柔这个心眼坏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像是要借着音量来证明自己的理直气壮, “我在一边看着,这心里就跟刀绞似的,觉得太不值得、太不公平了!我本就喜欢昭昭这孩子,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听着她甜甜地咿呀咿呀,我这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作为她的婶婶,我自然还是想要帮她求个公道、帮她争一争的。” 说着,她又急急补充道,声音比方才还要高了几分,几乎带着些许尖利: “至于沈慕安那个孩子——” 她忽然顿了顿,这一顿显得格外突兀,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那模样活像在盘算着该如何继续说,很快她便又开了口。 “他可是你和沈云舟的嫡长子,还是这侯府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要继承爵位、继承一切的产业的,哪里需要我帮他争什么啊!” 她挥了挥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反正以后整个侯府,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的田产铺子,不出意外应该都是他的吧!我替他操心,那不是多余吗?” 她说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坦然一些,甚至还特意挺直了脊背,想要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 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像是躲藏在草丛中的兔子,时不时地瞟向别处; 那不自然抽动的嘴角,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一下一下地抽搐。 听到颜子依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易枝玉嘴角的笑意依旧,甚至更深了几分。 她不急不缓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道: “原来是因为喜欢昭昭才帮她争的呀。” 颜子依立刻应声道, “是啊是啊,我就只是喜欢昭昭这孩子!” 她连连点头,生怕易知玉不信, “这孩子看着这么可爱,粉雕玉琢的小脸蛋,笑起来软乎乎的,谁看了不喜欢啊。我这也是心疼她,想替她多争几分公道罢了……” 易知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不急不缓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你若是不说,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你自己的孩子,才这般铤而走险、不惜对沈月柔下手的呢。”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波澜。 颜子依的脸色骤然又是一僵,这一次的僵硬比方才更加明显,连带着眼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易知玉,瞳孔微微收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脑海中思绪飞转,像是被惊扰的蜂群,嗡嗡地乱成一团—— 她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沈月柔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那日在京楼,沈月柔就曾提过调换孩子的事,当时她就隐隐觉得不安,如今易知玉这般问起,莫不是沈月柔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也都告诉了易知玉? 她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她连连摆手,那动作慌乱得像是要挥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什么为了我的孩子?昭昭又不是我的孩子,她是你的孩子啊!这话可不敢乱说的!” 易知玉依旧平静,那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却让人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淡淡说道: “嫂嫂这话倒是说得奇怪了。我自然知道昭昭是我的孩子,我刚刚说的那孩子,是嫂嫂你自己亲生的那个孩子啊。” 听到这话,颜子依更加怔愣,嘴巴微微张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大脑突然停止了运转,好一会儿才茫然地重复道: “什么……什么孩子?” 易知玉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她眨了眨眼睛,说道: “嫂嫂难道连自己儿子都给忘记了吗?就是你之前辛苦怀胎生下的那个男孩啊。” 这话一出,颜子依又愣了一瞬,片刻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易知玉说的是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从茫然变成了恍然, 她立刻说道,声音又急又快, “我,我自然是记得的!我自己的孩子我能不记得吗?”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那苦命的孩儿,如今也不知道在沈家过得如何了,我这心里日日惦记着,夜夜睡不着觉……” 易知玉点点头,语气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 “对呀。所以我说我以为你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在沈府好过些,才会不惜对沈月柔下手。结果嫂嫂你倒是奇怪,突然说什么‘昭昭不是你的孩子’,倒是让我都有些不解了。” 颜子依的脸更加僵硬了,那僵硬像是冻住了似的,连带着嘴角的抽动都变得艰难。 她赶紧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误会了你的意思!我、我、对,对啊,我就是为了我那苦命的孩子啊!”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台阶,语速越来越快, “如今他没了我在身边,这张氏和沈月柔又不待见我,恐怕他的日子也不会有多好过了。想想我这心里就难受啊,跟刀割似的。那孩子还这么小,却已经没了娘亲护着了。” 第 536章 都是为了你和你的孩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眶还故意红了红,像是在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来证明自己的慈母心肠。 易知玉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嘴角的笑意始终不曾消退。 待她说够了,才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才会对沈月柔这么大的成见,甚至下手伤她吗?” 听到这话,颜子依只觉易知玉这分明就是又搞错了方向,眉头忍不住紧紧皱了起来。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自然不是啊!我刚刚不是同你解释了的吗?” 她摊开双手,那姿态像是在向天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你和昭昭她们被沈月柔欺骗,被她那张巧嘴哄得团团转,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京楼的!你可知道,若是被张氏发现我在那里,她会如何对付我?” 说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既有无辜,又带着几分受伤的神色。 她望着易知玉,眼神里满是恳切: “知玉啊,我虽然同那张氏和沈月柔有些纠葛,我虽然骗了你们,虽然我并非是伯爵府嫡女——可是除了这一件事,别的事情,我是从来没有隐瞒过你的呀!”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我这些年和你交好,对你的真心,你难道感受不到吗?当初那个张氏和沈月柔变着法子地磋磨你、折腾你,当着人的面一套,背着人的面又是一套,都是我在帮着你、护着你的呀!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像是随时要落下泪来。 易知玉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微微垂眸,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似乎在认真地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缓缓开口道: “是啊,嫂嫂这些年对我的真心,这些年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怎么会忘记呢?自然是——一件都不会忘的啊。” 颜子依听到易知玉这般说,丝毫没有听出这话里头的深意,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她的眼睛顿时一亮,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心中一阵狂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赶紧又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说道: “知玉你记得就好啊!既然你知道我对你的真心,那应该相信我说的话才是啊。我颜子依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可对你,我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 说着,她的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些许推心置腹的意味: “是,我确实也有私心——这我承认,我不瞒你。” 她坦然地点点头,那模样倒像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我斗胆出现,这般帮你,确实也是希望你可以因着我的这般相护,在沈府能多看顾我的孩子一些。这我认,我不觉得有什么好遮掩的。可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又抬高了些许, “还有一点原因,那就是这府里,我就你一个知心朋友,一个真心亲人啊!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个沈月柔设局欺骗、被她耍得团团转呢?若是我不管不问,那我还配当你的朋友吗?还配当你的大嫂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你想想,我都已经在外头待了这么久了,若是想要远走高飞,我早就离开了,何必还一直待在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陷阱,我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可是我却还是冒着风险往你们身边凑,往这侯府附近转悠——我图什么?还不是不想让你们和我一样被害吗!还不是不忍心看着你重蹈我的覆辙吗!” 说完她便紧紧地盯着易知玉,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那目光炽热而急切, 易知玉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她的眼神似乎投向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副思索的模样,让颜子依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下一下地抽动个没完。 她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知玉,你能明白我的苦心的,是吧?你能明白的吧?” 易知玉依旧是一副思索的模样,没有立刻回答。 一时间,地牢里又陷入了安静。 那安静像是有形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 只听得见墙上的火把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焰跳动的光影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痕迹。 颜子依的心也在怦怦跳着,那心跳声大得她几乎怀疑易知玉也能听见。 她一脸紧张地看着易知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片刻后,易知玉终于又开了口。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自然是明白的。毕竟这些年,我感受嫂嫂的真心和苦心,感受得这般深刻,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说着,微微顿了顿,那停顿意味深长。 “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嫂嫂的用心良苦,我怎么会不懂呢?” 听到这话,颜子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几乎是扑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 “你能明白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连点头,那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 “我还真怕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呢!我还真怕你被那个沈月柔灌了迷魂汤,怎么都叫不醒呢!既然你明白,那可一定要对那个沈月柔设防才是,可不能再信她的鬼话了!” 说着,她赶紧凑近几步,压低声音交代道,那模样活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这样,趁着沈月柔受伤,还没办法顾及你给她的那一半产业,你赶紧的,赶紧的!” 她急切地挥着手,仿佛在催促什么, “将那些铺面的契书、文书、地契,所有能证明所有权的东西,全都拿回来!一样都别留!还有给她的那种价值三十多万两的首饰——那整套的玉首饰,还有那些金镶玉的头面,也赶紧要回来!” 第537 章 都是昭昭的 “那些可都是昭昭的,是昭昭的嫁妆,是昭昭的底气!你可不能再糊里糊涂地给沈月柔那个外人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拿昭昭的东西?”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易知玉听漏了一个字: “还有这些日子,你给她买的那些个值钱的东西,什么首饰啦,什么摆件字画啦,什么上好的云锦蜀锦啦,什么名贵的衣料布匹啦——全都拿回来才行!一件都别给她留!可不能让她占到半分便宜!她这种人,你给她一寸,她就想进一尺;你给她一尺,她就想吞一丈!” 她说得唾沫横飞,满脸的义愤填膺,仿佛那些东西是被人从她自家抢走的一般。 易知玉却露出一丝惊讶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她缓缓说道: “嫂嫂竟然连这些事情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事。 颜子依微微一怔,随即讪讪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自然。 她立刻解释道: “这些日子——我不是一直在暗处想要护着你吗?所以便总是在你们附近徘徊,远远地看着,悄悄地跟着。” 她说着,还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偷偷摸摸的吗?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这不是担心你被那个沈月柔害了吗?所以你们去了哪里,买了什么,给了她什么,我多多少少都看在眼里,自然便知道了。” 易知玉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淡淡说道: “原来是这样。” 颜子依生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露出什么破绽,赶紧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急切地说道: “我刚刚说的,你听进去了吗?你可一定要赶紧行事才是!这种事情,拖不得的!夜长梦多你懂不懂?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说不定那沈月柔就能爬起来作妖了!到时候你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易知玉点点头,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 “既然知道了沈月柔的算计,那些产业铺面,自然都是要收回来的。” 听到这话,颜子依的表情又缓和了几分,那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下来。 心里头不由得终于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吐出来了。 她赶紧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热心: “不仅仅是这些铺面产业,还有那些个首饰物件,都得拿回来才是!你听我的准没错,别人这样算计你,你可不能给半分好处出去。你给出去一分,那就是从昭昭手里拿走一分;你让她占一分便宜,她就会惦记着十分!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易知玉又点点头,那模样乖巧得很,像是个听话的小妹妹。 她轻声说道: “嗯,你说的对。确实应该全都拿回来。” 见易知玉这般愿意听她的话,这般爽快地答应将给那沈月柔的东西全都拿回来,颜子依的心情不由得大好。 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几乎要压不下去。 本来她还在烦恼,要怎么才能让易知玉不再听信那沈月柔的鬼话,怎么才能让易知玉看清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 现在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嘛! 自己这一番劝说,总算没有白费。 那这样的话,自己亲女儿的东西就全都保住了——那些首饰,那些铺面产业,那些值钱的好东西,以后都会回到昭昭手里。 而易知玉只要不再信那个沈月柔的鬼话,和那个沈月柔不要走得这么近,那自己女儿的安全也就能保证了。 昭昭只要不被沈月柔接近,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这,她赶紧又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既然知道了沈月柔的算计,那可不能让她再接近昭昭了!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产业铺子没了可以再挣,首饰物件没了可以再买,可若是让那个狠心的东西害到昭昭,那可就什么都晚了!她那种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若是让她接近了昭昭,谁知道她会动什么歪心思?” 易知玉又点点头,神色郑重,语气坚定: “既然知道了她要害我和我的孩子,我自然是不会再给她任何靠近我孩子的机会的。” 这话一出,颜子依整个人都舒坦了,她长舒一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连连感叹, “若是这般,那你和昭昭她们一定能在这沈府安然过下去的。你只要防着那个沈月柔,只要不让她靠近昭昭,就不会有什么大事。那这般,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还做出如释重负的样子,拍了拍胸口,仿佛真的为易知玉操碎了心一般。 而在看到易知玉这么容易就被自己几句话劝住,颜子依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心中又有了新的盘算,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地牢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凉的味道: “看到知玉你能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我这心里当真是羡慕得很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红, “我明白,我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陪着自己孩子长大了。毕竟我背负了这般的罪名,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说着她又叹了一口气,这回的叹息比方才更加沉重,仿佛真的看透了生死: “说活着都是好的——如今我重伤了沈月柔,以张氏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她定然是不会放过我的。你是不知道她那个人,谁要是得罪了她一分,她恨不得还回去十分。恐怕我已经是没有活路了,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说着她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易知玉,那眼神里满是凄楚和不舍: “不过,我能看到知玉你过得好,能看到你和昭昭母女平安,我这心里也多少有些安慰。就算死,我也是死得心甘情愿了。” 说着她便做出一副低头抹泪的模样,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真的在哭泣。 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偷偷地、一瞬不瞬地瞥向易知玉,像是猎手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第538章 想逃出去 易知玉见她这般说,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向下抿着,仿佛真的被这番话触动了心弦。 她轻声说道: “嫂嫂,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颜子依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抬起头,有些期待地看向易知玉,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能烫伤人——然后,她就听见易知玉说道: “你这般为我和我的孩子着想,我都是看着的,我一定会在府里对你的孩子照拂一二的,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的。” “你就放心的去吧。” 颜子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硬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刚刚还带着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怔愣,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完全没想到易知玉会这般说。 她的嘴角抽了抽,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一下,两下,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僵得几乎要碎在脸上: “有……有知玉你这句话,我定然是放心的。”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那,那我就将孩子交给你了。” 易知玉点点头,神色认真,仿佛接下了一份沉重的托付: “嗯,嫂嫂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待他的。” 颜子依嘴角又抽了抽,这回抽动的幅度更大,几乎控制不住。 这个易知玉怎的就这么蠢呢! 自己那话的意思,根本就不是要她照拂孩子啊! 自己那话的意思,明明、明明是在暗示她——暗示她帮自己一把,将自己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去啊! 她眼珠子又转了转,像被困在笼中的老鼠,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然后她再次看向易知玉,这回脸上的表情更加凄苦,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无奈和期冀: “其实……要是可以不用死,要是能从这里出去,自然是更好的。” 她说着,眼神直直地看着易知玉,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说是不是,知玉?” 易知玉做出一副怔愣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没听懂颜子依话里的意思。 她歪了歪头,那模样天真得很,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颜子依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又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知玉,你夫君沈云舟如今是侯府的世子,又是威武的将军,你这作为世子夫人,也是将军夫人,在沈家应该是说得上话的吧?” 她说着,身子往前探了探,几乎要将脸贴在栏杆上: “虽说这沈家后宅是那张氏做主,可你现在有沈云舟护着,多多少少应该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嫂嫂我此番总归是为了给你报信,为了护着你和你的孩子才会被抓的,你是不是应该……帮着想想法子,将我从这地牢里头捞出去?” 说到这,她生怕易知玉不答应,赶紧又补充道,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影响到你的!你只需要稍微帮点忙,找个机会将这里头的看守全都弄走,再将我这门偷偷打开就是。我对府里熟得很,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辰没人巡查,我都一清二楚。只要你放我出去,我自己就能走,绝对不会连累你!” 易知玉却是轻轻皱了皱眉,那眉头皱得恰到好处,她轻声说道: “这……这恐怕有些难度。毕竟这里的看守都不是我的人,他们恐怕不会听我的。” 听到易知玉这话,颜子依眼睛又是一亮,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她心想,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愿意帮她的意思吗? 只是碍于人手不是她的人罢了。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又说道: “若是这样不行,嫂嫂我还有旁的法子!” 易知玉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哦?什么法子?” 颜子依立刻说道,那模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样!到时候我假装挟持你出去——你放心,我不会真伤你的,就是做做样子!他们见你在我手里,你是世子夫人,是将军夫人,他们定然不敢轻举妄动!等我们出了这沈府,我就立刻走人,你再假装是挣脱逃跑的,或者说是被我推开的。这样的话,我也成功逃走了,那张氏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你说如何?” 说完,颜子依就满眼期待地看向易知玉,眼睛都瞪大了几分,那目光里满是祈求,满是渴望,满是孤注一掷的希冀。 易知玉听到这话,轻轻皱起了眉头,那眉头比方才皱得深了些许: “嫂嫂这话说的……多少还是有些不对。” 颜子依一愣,脸上的期待凝固了一瞬,有些茫然地问道: “不对?什么不对?” 易知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 “你说张氏怪不到我头上——我觉得这句话不对。” 颜子依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说道: “知玉你是担心张氏会怀疑你吗?你放心,不会的!只要你演得像,她绝对看不出来!你……” 易知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并非是担心张氏会怀疑我。” 颜子依脸上的急切僵住了,她有些茫然地问: “那是什么?” 易知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嫂嫂这些日子都在默默关注着沈府,难道没打听到——张氏犯错被软禁在院子中,还中风瘫痪了的事吗?” 颜子依怔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那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什么?!张氏被软禁了?还中风了?!” 易知玉轻轻点头,那模样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啊。就在不久之前。” 颜子依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塞了个鸡蛋。 她又急切地问道,那声音里带着颤抖: “那……那沈府后宅现在是谁主事?是沈月柔吗?” 说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几乎要灼伤人: “若是沈月柔主事,那事情不是更好办了吗?她如今不是也受伤了吗?趁着她还躺在床上下不来,你赶紧借机将我给放了不就行了?她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我?” 第539 章 易知玉掌家了? 易知玉摇了摇头,那动作轻缓而优雅, “并非是她主事。” 颜子依又愣住了,这一回愣得比方才更久,脸上满是困惑和不解,那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 “不是她?那是谁?总不能是张氏?她都被软禁了,而且还中风了,还能掌家吗?”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谦逊,又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嫂嫂刚刚也说,如今有云舟护着我,我又是这府里的世子夫人——所以这主事掌家的责任,自然是落到我头上了。” 她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一般。 “毕竟张氏被软禁,又中风说不了话,连起身都难;沈月柔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待嫁的姑娘家,怎么能插手后宅的中馈大事?除了我,也没有旁人合适了。” 听到易知玉这话,颜子依的眼睛瞬间瞪大,那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眼珠子像是要挣脱束缚一般。 她的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被人塞进了整个鸡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可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是说……现在沈府是你掌家?这后宅,是你在负责?” 易知玉轻轻点头,那姿态优雅从容,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是啊,这偌大的侯府后宅,里里外外上百口人,总得有人管着呀。云舟和父亲都信任我,便将这担子交给了我。虽说我年轻,经验不足,但好在有府里的老嬷嬷们帮衬着,倒也渐渐上手了。”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的颜子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她怔怔地看着易知玉,那目光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茫然,还有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的东西。 她嘴里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那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说着,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事实。 下一刻,一股子情绪从心底涌起,那情绪来得又猛又烈,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 那是不甘心。 那是嫉妒。 那是凭什么。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在手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这个商户出身的易知玉,这个当年被张氏磋磨得抬不起头来的小媳妇,这个自己一直觉得不过是命好嫁给了沈云舟的女人——竟然会这般好命! 她竟然这么年轻就得到了后宅的权柄,这么年轻就能当家做主,这么年轻就成了这侯府后宅说一不二的人! 而那个磋磨了她这么多年的婆母,那个让她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的张氏,那个当年对易知玉百般挑剔、千般刁难的老太婆——竟然就这么出事了! 就这么中风瘫痪了! 就这么被软禁了! 就这么成了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人! 那现在易知玉在府里,岂不是说什么是什么? 岂不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再也没有婆母压在她头上,再也没有人给她立规矩,再也没有人能挑她的刺、找她的茬! 她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怎么花银子就怎么花银子,想怎么管那些下人,就怎么管! 凭什么!凭什么她过得这般享受,凭什么自己却变成了这般模样——躲躲藏藏,东奔西跑,人不人鬼不鬼,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人——现在还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外面的太阳! 可是易知玉的日子,却越过越顺,越过越好,越过越风光! 她住着宽敞的院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现在甚至还成了掌家的主母! 凭什么!凭什么! 因为嫉恨,因为不甘心,她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巨石仿佛还在一点一点地加重,要将她的心肺都碾碎。 呼吸也变得不顺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从喉咙割到肺腑,割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嫉妒的火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她能感觉到那火焰在舔舐着她的五脏六腑,将她的理智、她的冷静、她的伪装,一点一点地烧成焦炭。 她死死地盯着易知玉,那目光里带着火,带着毒,带着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而易知玉,依旧那样从容地站在牢门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看到颜子依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那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嫉恨、不甘、震惊、恼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脸上走马灯似地轮番上演。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有趣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兴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把戏。 她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什么‘怎么会’?什么‘怎么可能’?嫂嫂你在说什么呢?”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你这表情怎的这般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是哪里不舒服吗?” 易知玉的话将沉浸在嫉恨深渊中的颜子依瞬间拉回了现实,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易知玉,正正对上易知玉那双满眼疑惑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关切,满是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为何脸色不好。 看到易知玉看着自己,颜子依的心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咚咚咚地跳得厉害。 第 540章 控制不住的嫉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了。 那些嫉恨,那些不甘,那些想要杀人的冲动,一定都在脸上露出痕迹了! 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她立刻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那笑容僵得几乎要碎在脸上,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啊?我表情难看吗?没,没有啊?怎么会呢?” 她说着,还故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掩饰什么。 易知玉皱了皱眉,那眉头皱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替她担心: “没有吗?可我方才分明看到嫂嫂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 颜子依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像是被惊扰的老鼠在寻找逃生的路径。 她赶紧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我怎么会表情难看呢!我刚刚那是……那是太高兴了呀!”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指节都攥得发白,却还要强撑着笑脸,对着易知玉说道: “你这些年在沈府过得本来就不容易,那张氏和沈月柔一起欺负你,磋磨你,每次看到,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本来我还有些担心,担心没我护着你,你要怎么办,会不会被她们欺负得更惨。” 她顿了顿,又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许,却还是带着几分刻意: “现在听到你掌家了,听到你不必再受那张氏欺负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实在是太替你高兴了!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所以脸色才……才有些不对吧,一定是太激动了!” 易知玉又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她歪着头,眨着眼睛问道: “那你刚刚说‘怎么会’‘怎么可能’又是什么意思呀?” 颜子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她赶紧找补道,语速快得像是在抢什么: “我那般说,是因为实在太意外张氏的事情了!” 她说着,还做出一副感慨的模样, “她一向跋扈专横,在这府里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谁见了她不绕着走?竟然会落得一个软禁的下场,而且人还中风了,话都说不了——当真是让人觉得太惊讶了!我一时不敢相信,才会那样说的!” 易知玉了然地点点头,那模样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 颜子依笑着点头,那笑容挂在她脸上,像是贴上去的一般,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死死地握着拳,那拳头攥得骨节都咯吱作响,却还要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死命地想要将心中翻涌的嫉恨压下去。 她不住地在心中自我安慰,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经一样: 若是这易知玉当家了,对她的亲女儿昭昭只会有千般好处万般好处。 易知玉越是得势,昭昭的日子就越好过; 易知玉越是风光,昭昭的身份就越尊贵。 到时候昭昭作为沈云舟和易知玉的嫡长女,定然是富贵无限,锦衣玉食,享之不尽的荣华,身份也无比尊贵——指不定长大了还能嫁到皇家去,当王妃,当皇后,母仪天下! 而就算易知玉如今日子过得这般舒坦又如何? 就算她掌家了又如何? 就算她不再受欺负了又如何? 她的亲生女儿,那个真正的嫡女,现在指不定流落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养的是谁?她养的是她颜子依的女儿! 她日日对着的是谁?是她颜子依的女儿! 她宠着爱着的是谁?还是她颜子依的女儿! 她注定要给她颜子依的女儿做嫁衣! 她注定要将一切好的都双手奉上给她颜子依的女儿! 那些锦衣玉食,那些珠宝首饰,那些田产地契,到最后,不都有一半是她颜子依女儿的? 她没有输! 就算易知玉现在过得好,享受得多又如何? 到最后,她的一切不都还是她颜子依女儿的? 她不过是在替她颜子依养女儿罢了,不过是在替她颜子依积累财富罢了! 最终的赢家,还是她! 想到这里,颜子依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阴狠,几分志在必得。 她的眼神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看着眼前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易知玉。 你且得意吧! 你且风光吧! 你且享受吧! 反正到最后,这一切,都是我女儿的。 这样想着,颜子依心中的嫉恨果然消散了几分——那嫉恨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比起嫉妒易知玉的好命,眼下最要紧的是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 她眼珠子飞快地旋转着,像是上了弦的陀螺,转得又快又急。 忽然,她眼睛一亮,赶紧说道: “既然如今这沈府是你掌家,那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她往前凑了凑,双手抓着栏杆, “反正张氏已经软禁,话都说不出来,沈月柔也受伤了,短时间应该下不了床、管不了什么事。那你就趁着这个时候,直接将我放出去不就行了吗?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发现?” 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易知玉,那目光里满是渴望,满是祈求, 易知玉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颜子依见她这表情,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这个易知玉,这是不愿意帮忙的意思吗? 她眼珠子又转了转,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失望,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刻意为之的委屈: “妹妹为何摇头?”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唉,是不是妹妹你虽然掌了家,可是还是要处处受那沈月柔的管教,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不过是个挂名的傀儡罢了?所以才连这般小的忙都没办法帮呀?若是妹妹为难,那我也不会强求什么的。” 她说着,低下头去,那模样可怜极了。 易知玉听出了颜子依话中的激将之意——那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你是不是没本事”、“你是不是说了不算”吗? 可她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比方才更加从容: “我摇头,并非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第541章 沈月柔已死 颜子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急忙问道: “那你摇头是何意?” 易知玉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你从刚刚就提及了几次沈月柔受伤的事情,我一直没机会纠正你。” “刚刚你又提起,我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颜子依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易知玉道,语气依旧平淡, “你一直说那沈月柔受伤,应该管不了你的事。” “我想说的是——她人都已经死了,就算想管你的事,恐怕也不可能了。” 这话一出,颜子依又怔愣住了。 她直直地看着易知玉,眼神空洞了一瞬,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易知玉话里的意思。 她晃神了许久,才似乎终于反应过来, 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眼中涌起不可置信,那不可置信里又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的声音都尖锐了几分,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是说——沈月柔她已经死了吗!” 易知玉轻轻点头, “嗯。上次在京楼被你砸伤之后,大夫没来得及救治,人就已经去了。” “这几日之所以没来你这里,是因为我在帮着料理她的丧事。” 听到这话,颜子依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光芒——整个人兴奋,狂喜,压抑不住的激动起来。 一股子狂喜从心头涌了起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情绪,她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句话。 那就是,沈月柔死了! 自己上次竟然真的将沈月柔给砸死了!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懊恼,一直在后悔,一直觉得自己没能将那个小贱人彻底弄死,实在是天大的遗憾! 每每想起,都恨不得时光倒流,让她再多砸几下,砸得她脑浆迸裂才解恨! 可现在——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并未失手! 自己真的把那个小贱人砸死了! 砸得她血流满地,砸得她当场就断了气! 真是老天有眼! 真是老天开眼了! 她几乎要高兴得叫出声来,那喜悦从心底涌上来,像喷涌的泉水,冲到喉咙口,几乎要化作一阵大笑冲出嘴唇。 她甚至又想到了到沈月柔临死前那惊恐的眼神,那扭曲的面孔,那挣扎的模样——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舒畅! 她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越扬越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笑容里满是快意,满是解恨,满是压抑的怨气终于得到释放的畅快。 可下一瞬——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恐怕更加不妙了! 这沈月柔若是被自己弄死了,那作为杀人凶手的自己,岂不是更加没了活路了? 之前只是伤了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或许还能想办法脱身。 可如今是杀了人,是出了人命,是让沈家死了一个女儿——这沈月柔还是沈府嫡女。 沈家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张氏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就算张氏如今被软禁了,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女儿死了,还不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死自己? 这让颜子依上一瞬还兴奋的神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像是艳阳天突然乌云密布。 那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凝固成了扭曲的模样。 她的眼神从狂喜变成了慌乱,一旁静静看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的颜子依,易知玉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猫儿看着爪下挣扎的老鼠,不急不躁,悠然自得。 她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因着此事涉及到你,父亲觉得——若是报官,到时候万一被捅出来张氏和沈月柔将你囚在府里虐待的事,影响了沈府的名声,那可就不好了。” “你也知道,咱们侯府在这京城也是有些脸面的,若是传出去这些阴私的事,那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欣赏颜子依脸上的表情变化,然后才继续说道: “所以父亲决定将此事压下,对外就说沈月柔是急病去世的。连丧事也是简简单单办的,没通知太多亲友,就草草入殓了。” 易知玉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颜子依, “至于你将沈月柔砸死一事。” 颜子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又凑近了易知玉几分,眼中的急切都要溢出来。 易知玉挑了挑眉,慢悠悠的说道, “父亲觉得女子之事他不便插手,所以便将你全权交给了我处理。” 易知玉这番话,让颜子依原本沉下去的脸色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她急切地说道,声音都在颤抖: “你是说——此事父亲不管了?全都让你来处理了?” 易知玉轻轻点头, “是的。父亲说了,后宅的事,后宅的人了结。他不过问。” 颜子依听到这话,更加兴奋,那兴奋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可是兴奋之余,她的眼中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她没想到,连一向威严冷漠、不近人情的沈仕清,都这般器重易知玉了! 这女儿被杀的事情,这么大的事,关乎人命的事,他竟然都能全权交给易知玉处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易知玉在沈家的地位,已经高到了她难以想象的程度! 意味着这个商户出身的女人,如今在侯府说话的分量,恐怕比任何人都重!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这般好命! 只是现在,颜子依顾不上过多嫉恨这些。 她赶紧压下心中的嫉妒,换上一副恳切的表情,急切地说道: “那若是如此,那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她一脸期望地看向易知玉,那目光里满是祈求,满是渴望,满是卑微的讨好。 她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 “知玉,我总归是为了你和昭昭,才会行此不恰当的事——虽然手段是激烈了些,可我的心是好的呀!我是怕那个沈月柔害你们,才出此下策的呀!我不需要你多感激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第542 章 不是沈府地牢 “只是,既然我们朋友一场,姐妹一场,我现在落了难,你能不能看在我一心为你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么?” 颜子依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柔弱,眼眶红红的,那模样可怜极了,仿佛易知玉若是不答应,便是天大的无情无义。 易知玉听到这话,轻轻皱了皱眉头,又叹了一口气,片刻才说道, “并非我不不愿帮你,只是。” 她顿了顿,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辜的神色,轻声道: “只是,这地牢的人并非是我的人,恐怕他们不会听我的安排行事。” 颜子依眉头皱得更紧,那眉头几乎要拧成麻花, 她心中暗骂:这个易知玉,怎么这般磨叽!这般不中用! 都当了这掌家之人了还这般唯唯诺诺的! 当真是太不中用了! 可如今自己的性命就攥在易知玉手里,她再不耐烦,也得忍着。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挤出几分笑脸,耐着性子说道,那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算这地牢的人都是父亲的,或者沈府的,不是你自己的——那你作为这沈府的主母,让他们离开片刻,也是行的呀!”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双手抓着栏杆, “你就说你要审我,让他们退下!你是主母,你发话了,他们敢不听吗?或者——你给他们赏些银子,让他们去喝酒吃茶,总有办法的!只要他们不在场,不就行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易知玉打断她: “就趁着那片刻行事,将我给裹起来,用草席一卷,抬出去的时候不让他们查看,或者就说是我已经死了,要抬出去扔了——他们是下人,还敢拦着主母不成?” “你作为沈府主母,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易知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缓缓说道: “这个权利,我自然是有的。” 那语气轻飘飘的,不知为何,看着易知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颜子依心中莫名地更加烦躁起来。 那烦躁像是蚂蚁在心头爬,痒痒的,刺刺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易知玉,怎么就能这般从容?这般淡定?这般高高在上? 可是事关自己的性命,她再烦躁也得忍着。 她深吸一口气,又挤出几分笑脸,耐着性子说道, “是呀,你如今是这沈府后宅之主,你说一,谁敢说二?你交代点什么,大家自然都得听你的。我刚说的那些——让人离开片刻,裹个人出去——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才是。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又能费你多少功夫呢?” 易知玉却又摇了摇头。 见易知玉又这般摇头,颜子依的眉头皱的更紧,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一丝压抑不住的恼火——可她还是忍住了,又耐着性子说道,那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阴阳怪气: “妹妹又摇头,是何意啊?莫不是觉得有些为难?” 说着,颜子依故作委屈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又长又重,像是在控诉什么。 她低下头,拿起自己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其实那里根本没有泪。 “若是妹妹觉得为难,那便罢了吧。我本意也并非是要让你为难的,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为难呢?我只是觉得,毕竟如今是你说了算,你做什么,这沈府上下应该不敢有人质疑的,所以这才说了这些。” “若是你实在为难,担心自己做主会被主君训斥,那便罢了吧,我也不能强求你做这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呀。” 她说着,用余光不住地打量着易知玉的反应,那目光像钩子一样,想要从易知玉脸上钩出些什么。 易知玉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说道: “我说什么,这沈府上下自然是不敢有人质疑的。” 颜子依竖着耳朵听,正要继续说什么, 易知玉却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充道: “只是,这里并非沈府。所以我才说,这地牢的人不会听我的。” 这话一出,颜子依正要脱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的神色。 她直直地盯着易知玉,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叫这里并非沈府?” 说着,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昏暗的牢房,斑驳的墙壁,潮湿的地面,墙角还长着青苔,还有那忽明忽暗的火把,火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看了一圈,却未能看出什么异样。 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浅淡得很,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轻声说道, “是啊,这里根本就不是沈府。”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颜子依的心上。 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那不安像是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越来越浓。 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急切: “这里不是沈府?那是哪里?是官府大牢吗?” 她又四处看了看,这回看得更加仔细——可这暗牢里连个官差都没有,墙上也没有官府特有的标识,牢门也不是官府那种制式的铁门。 根本就不像是官府的地牢啊! 易知玉又挑了挑眉,那眉梢扬起的弧度优雅得很,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 她看着颜子依,眼神里满是深意: “这里是哪里——你应该知道才是呀。毕竟,你小时候来过,不是吗?” 这话一出,颜子依看向易知玉的眼神更是诧异,那诧异里还混杂着困惑和不解。 她愣愣地看着易知玉,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上易知玉满是笑意的脸,她不知道为何,心中莫名地一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预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第 543章 伯爵府主母严氏出现 她又四处看了看,这回看得更加仔细,更加认真——那墙壁,那牢门,那走道,那火把。 她拼命地回忆,拼命地想从记忆中找出些什么,可却依然没看出这到底是哪。 她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心跳声大得她几乎怀疑易知玉也能听见。 心中的不安越发的重了几分,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强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僵得几乎要碎在脸上,嘴角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知玉……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我小时候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她连连摇头,那动作慌乱得很, “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的呀!从来没有的!” 说着,她又急切地问道,那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惶恐: “你说这里不是沈府,我看着也不像官府大牢——那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易知玉挑了挑眉,轻声说道, “既然嫂嫂想不起来这里是哪,那我便替你将这里的主人家请出来,让她们亲自告诉你——这里是哪吧。” 说完这句话,易知玉便不再理会颜子依,只是缓缓侧头,看向了过来之时的那条走道。 一脸不安的颜子依见易知玉侧头,也下意识地跟着易知玉的目光,看向了那边的走道。 那忽明忽暗的走道里,火光摇曳,光影交错。 几道纤长的人影出现在墙上,被墙上的火把拉得又细又长,像是鬼魅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着,晃动着。 颜子依的眉头皱得更紧,因为心慌,她的头又向外伸了几分,脖子几乎要拉长,似乎很是急切的想要知晓来人到底是谁。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走道,一眨也不敢眨。 安静的暗牢之中,一时间变得更加安静。 那安静像是有形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口。 此时,整个地牢只剩下了走道上传来的脚步声。 一下。 一下。 一下。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颜子依的心上,踩得她的心砰砰直跳,踩得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踩得她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走道的尽头,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火光摇曳,人影晃动。 当那几个人影渐渐走近,当摇曳的火光照亮来人的面容,当颜子依终于看清楚了来人是谁之时—— 她原本不安困惑的眼睛陡然睁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的人,突然觉得呼吸都变得不顺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 下一刻,眼中的困惑变成了惊恐,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声音从颜子依的嘴里发出来,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在地牢里回荡, “啊——!鬼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 她一直退,一直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牢房冰冷的墙上,再也无路可退。 然后她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跌坐在了地上。 可眼中的惊恐却没有消散半分,反而更加浓烈。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上下牙关相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嘴里还不住地呢喃着,那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鬼……鬼……鬼呀!有鬼!有鬼!” 她一边呢喃,一边拼命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恨不得能凭空消失。 易知玉见她这番见了鬼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甚,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她不急不缓地站在原地,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此时,那被颜子依唤作鬼的人,也已经走到了易知玉身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那不是旁人,正是颜子依的嫡母,这伯爵府的主母,严氏。 严氏穿着一身深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凌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威严。 而严氏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长相和严氏有几分相像,眉眼精致,肤如凝脂,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静静地站在严氏身侧。 看着一脸恐惧地跌倒在地、满脸狼狈、浑身颤抖的颜子依,严氏皱了皱眉,冷哼一声,那冷哼声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怎么?你这等心肠恶毒做事狠辣的毒妇,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可颜子依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对严氏的话充耳不闻。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严氏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一眨也不眨,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满是惊恐,满是见了鬼的表情。 她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那个年轻女子,嘴里不住地喃喃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你……你……你……鬼……鬼……鬼!” 她说着,又拼命地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墙里去。 见颜子依这般惊恐,严氏又冷哼了一声, “那晚你偷偷潜入我女儿和外孙的房间对她们下手,在屋子里头拿着刀子乱挥乱砍的时候,我怎么就不见你有一丝害怕的模样?” 她说着,往前逼近了一步,那气势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现在看到你杀死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倒是知道害怕了?怎么,以为是你害死的冤魂过来找你索命,心慌了吗?” 听到这话,颜子依眼中的惶恐更甚,那惶恐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惊恐地看了看严氏,又看了看严氏身边站着的颜舒琴,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完全搞不清楚此时的状况。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被搅浑的水,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 眼中除了恐惧之外,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惊慌——那是一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惊慌。 她不知道为什么严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她更加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她更加不清楚此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544 章 颜家嫡女颜舒琴 易知玉看到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深了几分。 那笑容明晃晃的,灿烂得刺眼,却让颜子依从脊梁骨里往外冒寒气,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你刚刚不是问我这里到底是哪里吗?现在主人家过来了,想来你也该知道,这究竟是何处了吧?” 易知玉的话将颜子依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了些许神智。 当“主人家”三个字落入耳中,当她意识到严氏母女便是这地牢的主人,颜子依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一种难以置信到了极点的骇然。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易知玉,脑子里一片混乱,彻底搞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了。 而此时,对上易知玉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颜子依只觉得周身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意——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冷得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哆嗦。 不止是那笑,还有方才那番话,让她整个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你……你什么意思?这里……这里是伯爵府?” 她拼命地摇着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怎么可能!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怎么会……我怎么可能在伯爵府!不可能的!” 易知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你若是不信,就再仔细瞧瞧。你小时候,不是和你娘亲一起,被关在这里过吗?”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她下意识地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地牢,这一看之下,她终于认出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是——这是当年她和娘亲一同待过的那个地牢! 甚至,就连这间牢房,都是当年关押她们的那一间! 这个认知让颜子依脸上的表情彻底崩裂开来,惊恐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惊惧, “这里是伯爵府的地牢!是伯爵府的地牢!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怎么会!” 易知玉又是轻轻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父亲将你交给我全权处置,刚好我与这伯爵夫人有几分交情,她找我要你,我自然得给这个面子。这不,我就直接将你送到这伯爵府的地牢来了。” 说着,易知玉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怎么样?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很惊喜?” 话音落下,易知玉笑着朝严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谢意, “这几日我一直忙着府中的丧事,多亏了颜夫人您替我照看她,真是劳烦您了。” 严氏闻言,也轻轻笑了一声,神情闲适, “不过就是将她扔到这地牢里头,每日三餐饭罢了,举手之劳。说起来,我还得谢谢知玉你,肯将这个贱人送到我这里来呢。” 颜子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易知玉和严氏,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嘴巴张了又张, “你们,你们……你们怎么会认识?怎么会?” 说着,她又惊恐地望向严氏身边的那名女子,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她,声音里满是惊惧, “还有,还有你!你,你是人是鬼!你!你不是……你不是应该被我……” 她颤抖得说不出话来,那句“你不是应该被我乱刀捅死了吗”就那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颜舒琴看到颜子依这模样,眉头轻轻皱了皱,那眉宇间满是厌恶。 她冷声道, “你是想说,我不是应该已经被你乱刀捅死了吗?怎么还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是么?” 这话一出,颜子依的眼睛瞪得更大,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颜舒琴,似乎是没想到颜舒琴会将她心中所想说出来。 更让她觉得恐惧的是,眼前的颜舒琴分明就是活的!她能说话!还说的很正常!她分明就是活的! 她没死!她不是鬼!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回事! 那晚……那晚明明……明明她进去将颜舒琴和她的孩子亲手给捅死了的呀! 当时为了确保她们死透,自己捅了几十刀的!明明自己走之前是确定了她们死透了才走的啊! 怎么可能没事的呢!她怎么可能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呢! 颜子依此时已经彻底搞不清楚情况了!她整个人都懵了! 见颜子依表情变幻不定,颜舒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轻声道, “你以为你潜入城南宅院的事情我们不知道?你以为你做的一切都无人察觉,是吗?” 她顿了顿, “以前在伯爵府,因为相信你,才会被你骗了那么多次,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现在已然知晓了你的真面目,你的那些浅显的算计自然一看便知,你觉得,我还会被你给糊弄到吗?” 说着,她懒得再看颜子依,转过头,脸上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对着易知玉说道: “说来还要谢谢易妹妹你。谢谢你特地亲自上门,告知我们这颜子依在暗处躲着试图谋害我和孩子的算计,让我们可以早些防备,不至于真的被她得手。” 易知玉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抹轻笑, “颜姐姐这话当真是客气了。就算我不提醒,想来这颜子依也是无法近你们的身的。”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在严氏和颜舒琴身上扫过,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 “要说感谢,倒是我要感谢你和颜夫人才是。谢谢你们愿意配合我,演这么长一出戏。若不是你们配合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配合着假装让她混进府里,配合着假装被她杀死——我这戏,恐怕也唱不下去。” 颜舒琴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很,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易姐姐言重了。说实话,直接弄死她,我也觉得太轻巧了些,太便宜她了。” 她说着,目光扫向瘫坐在地上的颜子依,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戏谑, 第545 章 全都是幻觉 “这般戏弄她,看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我们设的局里转来转去,看她自以为得逞时的得意,再看她如今知道真相后的震惊和崩溃——我觉得确实是很有趣呢。”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清脆,却让颜子依浑身发冷: “这曾经被她戏弄、被她欺骗那么多次的烦闷,似乎也都全消散了。比起一刀杀了她,让她受这般折磨,看她被同样戏耍,果然是解恨许多。” 听到易知玉和颜舒琴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笑风生,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颜子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有不可置信,有惊骇,有完全不敢相信,还有几分茫然和崩溃。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你们!你们!你们什么意思!”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刺耳, “什么叫配合演戏?什么叫假装不知道?什么叫假装让我混进府里?” 她说着,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倾,死死地盯着她们: “你们……你们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说到这,颜子依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发髻里,把那本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乱: “不!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不可能!” 说着,她又不可置信地看向颜舒琴,那目光里满是困惑和惊骇: “我那晚上明明杀死你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不可能还活着的!我……我捅了那么多刀!一刀一刀地捅!捅得你浑身是血!捅得你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你怎么可能还能活着!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像是要把自己的耳朵都震聋。 听到颜子依这话,颜舒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冷笑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那不过都是你的幻觉而已。”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颜子依: “在你潜入我寝屋之前——在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那座宅院的时候——你就已经中了迷香。那迷香会让你产生幻觉,让你看见你想看见的一切,让你以为你做到了你想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想杀了我和我的孩子,想报复我和母亲,那幻觉自然就是——你乱刀捅死了我和孩子。一刀一刀,捅得血肉模糊,捅得我们倒在血泊里。你觉得解恨,你觉得痛快,你觉得终于报仇了——可那不过是你脑子里的一场梦罢了。” 她说着,眼神里满是讥讽: “说起来,当时你那表情,当真是恶毒得很呢!我躲在暗处看着你,看着你拿着刀在空屋子里乱挥乱划,对着空气又砍又刺,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恶鬼。我当时就在想——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是个什么表情呢?会不会很精彩?”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颜子依浑身冰凉: “现在看来,你这表情,确实精彩得让我十分满意。” 说着,颜舒琴又转头看向易知玉,脸上换上了真诚的笑意: “还得谢谢易妹妹你给的那迷香。果然效果很不错——直到今日,这颜子依都还深信不疑,以为她真的将我和孩子乱刀捅死了。这几个月她躲躲藏藏,东奔西跑,恐怕心里还在得意,还在庆幸自己大仇得报了吧?” 易知玉轻轻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 “都是颜姐姐你配合得好,戏演得真,才能让她这般深信不疑。哪里需要谢我?” 听到这些话,颜子依整个人都麻了。 那是一种从头顶麻到脚底的麻木,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颜舒琴,又看了看易知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满是惊骇——那惊骇比方才见到“鬼”时更甚,更烈,更让人崩溃。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根本就没能杀死颜舒琴!她和她儿子根本就一点事都没有! 她没想到,一切她以为的事,竟然全都是因为中了迷香而产生的幻觉!她根本就没有得逞! 这让她崩溃,更让她震惊的是,这颜舒情和易知玉竟然也认识,她们竟然互相认识!她们怎么可能认识!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一个是商户出身的侯府世子夫人,一个是伯爵府的嫡女,她们八竿子打不着,自己之前也从未听到易知玉说过认识颜舒琴的话!她们怎么可能认识呢! 认识便罢了!她们甚至还联手一起设局害自己!这让颜子依不敢想象! 她惊骇了好久,好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呼吸。 终于,她颤抖着开口,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怎么可能认识的!” 她说着,死死地盯着她们,那目光里满是不解,满是困惑,满是想要知道答案的急切。 听到颜子依这话,颜舒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寒意: “都是被你害过的苦主,认识成为朋友——不是情理之中吗?” 她顿了顿,又冷哼一声,那冷哼声像是冰锥一样扎进颜子依的心里: “若不是易妹妹同我们说,我和母亲都不知道——你竟然学着你母亲当年调换我弟弟一般,去调换易妹妹的孩子!” “颜子依啊颜子依,你当真是一点好的都没学到,光学到一些烂心肠的事情了!为人该有的本分你一点没学到,你母亲的阴毒算计,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话一出,颜子依怔愣了一瞬,下一刻她眼中的惊恐瞬间达到了顶峰。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恐——像是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从万丈悬崖推下,整个人都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颜舒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546 章 我重新调换回来了 什么?!什么调换孩子?! 易知玉同他们说调换孩子的事? 所以……所以易知玉知道自己调换孩子的事吗!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崩塌。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易知玉—— 刚好就对上了易知玉满脸笑意的脸。 那张脸,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和煦,那样云淡风轻。 可那笑容落在颜子依眼里,却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要可怕。 她不由得突然头皮发麻——那是一种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的感觉,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战栗。 紧接着,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抖得几乎要散架。 她颤抖着声音说道,那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你……” 可因为极度的惊慌,极度的恐惧,极度的不可置信,她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那几个“你”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易知玉见她这副模样,轻轻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她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你将你我二人的孩子调换的事情吗?” 易知玉挑了挑眉,歪了歪头,又说道,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在颜子依的心上: “你说呢?” 颜子依的脸色此时已经变得惨白,她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眼中的恐惧已经到达了顶峰——那恐惧浓得化不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易知玉这反应!这笑容!这话语! 分明就是——分明就是已经知道了她调换孩子的事情! 她只是在装不知道而已! 她一直都在装不知道! 想到这一点,颜子依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脸色又难看了几分,那难看得像是死人的脸。 她整个身子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上了心头! 若是易知玉早就知道孩子被调换了——那她为什么还由着自己调换孩子? 为什么还将她颜子依的女儿那般金贵地养着? 为什么完全不去过问她那个被调换了的亲生女儿? 为什么! 为什么! 颜子依的眼中闪烁个不停,那目光慌乱得像被困在笼中的老鼠,四处乱撞,却找不到出口。 她心中慌得不行,完全理不清这里头的头绪。 她嘴里下意识地不住呢喃着,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直在重复: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易知玉看着颜子依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甚,那笑容却让颜子依觉得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你是不是在疑惑——为什么我明知道你将我的孩子给调换了,却丝毫不担心,甚至都没有说去寻一下自己的亲女儿?而是继续将你的女儿那般重视地养在身边?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宠着?” 被猜出了想法的颜子依,眼中的慌张更甚,那慌张几乎要溢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易知玉,对上易知玉满是笑意的眼睛,心都要慌得跳出来了。 这时,易知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一样,一个一个地钉进颜子依的心里: “因为——我当晚,就将你调换走的孩子,又重新调换回来了呀。” 这话一出,颜子依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她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易知玉,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拼命地摇头,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不住地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孩子一直都在我院子里!我院子里一直有人看守!你不可能调换回来的!不可能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疯狂: “我的人日夜守着!白天有人看着,晚上有人值夜!你怎么可能进去!你怎么可能换走孩子!不可能!不可能的!” 易知玉轻轻一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颜子依浑身发寒: “谁说你院子里一直都有人的?”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颜子依: “那夜的大火——你不是将人都遣出去救火了吗?” 这话一出,颜子依愣愣地看着易知玉,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瞬间炸开。 大火…… 那夜的大火……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易知玉。 声音都尖锐了几分,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那火是你放的!是你故意放的!” 易知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 “倒是一点就透。” 她顿了顿,又说道,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错,确实是我放的。毕竟——不放把火,又怎么将你和你院子里的人全都引出来?我又怎么能趁机,去你那空无一人的院子,将我的孩子换回来呢?” 颜子依的整个脸都扭曲起来,那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恶鬼一般。 她几步又爬到牢门口,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易知玉,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目光像是要把易知玉生吞活剥。 她尖锐着声音说道,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把孩子换回来了!那我院子里那个——是我自己的孩子??” 易知玉勾了勾唇,那笑容温柔得很,却让颜子依觉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是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颜子依的心里: “那个被你扔在柴房受饿受冻、被你灌药虐待的——就是你自己亲生的亲的不能再亲的那个亲女儿。” 听到易知玉这话,颜子依的脸色更加狰狞,那狰狞得像是一张扭曲的鬼脸,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第547 章 和你娘一样 她痛苦地捂住了头,那本就凌乱的头发被她抓得更乱,更糟。 她眼中神色疯狂,那疯狂像是要溢出来,嘴里不停地说着: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说着说着,她突然抱着头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凄厉无比,像是被人剜了心,又像是被人抽了筋,在地牢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整个人都疯狂了。 因为她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婴儿——那个被她虐待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出来。 那个被她扔在柴房,没得吃没得喝,嘴角发紫浑身发抖的婴儿。 那个因为饿的哭闹被她下令灌下安神药免得吵到自己的婴儿。 那个被她不停地虐待不停地折磨,瘦的只有一把骨头的婴儿。 竟然是她自己的孩子! 是她颜子依的亲生女儿!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颜子依的心里,又像是一把火,在她脑子里熊熊燃烧。 她整个人都要崩溃了,那崩溃来得猛烈而彻底,像是一座山,轰然倒塌。 她亲手虐待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灌药灌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她扔在柴房不管不顾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该有多冷?该有多饿?该有多难受? 可自己呢?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在虐待她!在嫌弃她!在把她当眼中钉肉中刺! 颜子依捂着脑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那抖得像筛糠,像是要把自己抖散架。 易知玉看她这副模样,脸上依旧挂着笑,她缓缓蹲下身,和颜子依的目光齐平,那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她看着颜子依,又说道,语气轻轻的,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怎么?想到自己当初是如何虐待那个孩子的,心里承受不了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颜子依那双疯狂的眼睛: “自己的孩子就知道心疼了?当初你以为那是我的孩子,将她百般虐待之时——可有想过,她也不过是个无辜的婴儿而已?她有什么错?她凭什么要受你的虐待?” 颜子依听到这话,愈发的崩溃,那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猛地扑向栏杆,双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想要伸手去抓易知玉,那模样像是要吃人。 她眼中的恐慌,此时已经化为了怨毒——那怨毒浓得化不开,像是淬了毒的箭,直直地射向易知玉。 她目眦欲裂地看着易知玉,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目光恨不得把易知玉生吞活剥。 她尖锐地吼道,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易知玉!你这个贱人!你故意装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是要看着我虐待我自己亲生的女儿是不是!你这狠毒的贱人!你故意的!你全都是故意的!” 易知玉轻轻一笑,她淡淡地说道: “你这话当真是可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逼你虐待孩子的吗?是我强迫你害人的吗?若不是你自己心思太过恶毒,又怎么可能害到自己孩子呢?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一旁的严氏听到颜子依事到如今,竟然还能这般颠倒黑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苦主。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那冷笑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像是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你当真和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善妒又恶毒,满心都是如何害人、如何算计,这也就罢了!做下了恶事,被人揭穿之后,还要赖在旁人头上,将自己说得那般委屈,就好像那个被人害了的苦主是你一般!”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颜子依,那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地扎进她的心里: “要不是你自己起了害人的心思!要不是你想要调换孩子!要不是你以为那个孩子是别人的,就变着法子地疯狂虐待——你自己的女儿又怎么可能这么凄惨?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厌恶, “你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当真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模一样!真是同一脉的烂心肠,全都坏到骨子里去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好的!” 听到严氏提到自己的娘,颜子依眼中的怨毒更甚,那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淬了毒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一脸怨毒地看着严氏,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箭,恨不得把严氏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她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那模样狰狞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尖锐地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在地牢里回荡着: “你给我闭嘴——!”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栏杆边,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冰冷的铁栏,整个人都贴在栏杆上,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穿过栏杆扑出来咬人: “谁让你这样说我娘了!不准这样说我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那尖利里满是压抑多年的疯狂和怨毒: “我娘已经被你这个毒妇害死了!已经被你给活活打死了!人都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要辱骂她!还要诬陷她!你还是人吗你!” 她死死地盯着严氏,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你才是最恶毒的!你这老毒妇!你才是最恶毒的!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听到颜子依这话,严氏冷哼一声,那冷哼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呵,我害死她?她自己找死,纯属自己活该!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一般扫向颜子依,那凌厉的眼神几乎要将她钉在墙上: “当初她趁着我刚刚生下小儿子之时,竟然偷偷跑出府去,抱了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男婴回来,试图将我的亲生儿子调换走!” 第548 章 往事 “若不是我院子里守卫森严,若不是我那些婆子们机警细心,及时发现她鬼鬼祟祟地抱着个孩子往后院溜——恐怕我的儿子,就被她成功给换出去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 “为了害我,竟然恶毒到想要将我的儿子偷走,想要让我的亲生骨肉流落不知何方——此等心思,实在是恶毒至极!” “我打死她,已经是给她最大的体面了!若不是看在她曾经伺候我多年的份上,若不是念在她也曾在我身边尽心尽力过——我定要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话的颜子依,表情更加狰狞,那狰狞得像是恶鬼附身一般。 她死死瞪着严氏,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目光像是淬了毒,恨不得把严氏生吞活剥。 她嘶吼道,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这个毒妇!心思居然这般恶毒!居然还想让我娘永世不得超生!你简直不是人!” 她撑着身子,整个人都贴在栏杆上,双手抓着铁栏,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当年要不是你容不下她!要不是你苛待她!她又怎么可能被你逼得要去调换你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尖利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明明她已经事事顺着你,明明她不争不抢,低眉顺眼,什么都不和你争——你却还是嫉妒她得父亲宠爱!是你威逼父亲,不让父亲去她院里!” “她一个姨娘,没有男人撑腰,怎么可能在府里立足!” 她死死地盯着严氏,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要不是你!她怎么可能独守空房,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父亲几面!怎么可能被府里那些踩低捧高的下人们欺负得抬不起头来!都是你善妒!都是你不容人!一切都是你逼的!是你把她逼上绝路的!” 严氏脸上笑意愈发的讽刺,那讽刺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她轻轻挑了挑眉,那目光在颜子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看什么可笑的东西: “好一个‘我嫉妒’,好一个‘我不容人’——真是笑死人了。”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子依,那姿态高高在上,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既没有家世,也没有上乘的容貌,甚至连个窈窕的身段都没有——你倒是说说,她是哪一点,值得我去嫉妒?”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是堂堂伯府嫡女,嫁进这伯爵府做当家主母,身后有整个家族撑腰。她呢?一个家生子,一个奴婢出身,连个正经娘家都没有的人。我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地位有地位,她有什么?她有哪一点值得我去嫉妒她?”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 “颜子依,你说话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你当你娘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值得我堂堂主母去嫉妒?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颜子依脸色一白,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她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被严氏那凌厉的气势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严氏又继续说道,声音越说越冷, “她作为我身边的大丫鬟,我从未薄待她半分!给足了她该有的体面,让她在府里也能抬头挺胸地做人。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月钱赏赐,我哪一样亏待过她?哪一样不是比别的丫鬟优厚几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可她呢?趁我怀第一胎的时候,身子笨重、精力不济的时候——竟然借着我的名义,端着甜汤去给我夫君献殷勤!还在那汤里偷偷下了药,爬了我夫君的床!试图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攀高枝,一步登天!” 严氏的声音越说越冷,那冷意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愤怒和失望: “结果事后,老爷压根不买她的账!他气得当场就要打死这个算计他的贱婢!是我——是我看在她跟在我身边多年,是我于心不忍,这才开口求情,让老爷饶了她一条性命!”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不止如此!我看她清白都没了,以后也没法做人,还做主将她抬做了姨娘,给了她一个名分,让她在府里有了些体面!你说,我对她仁不仁义?够不够意思?” 她盯着颜子依,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口口声声说我威逼老爷,不让老爷去她院子——你怎么不想想?她要美貌没美貌,要身段没身段,要才情没才情,她拿什么得老爷宠爱?她凭什么让老爷惦记?” 她冷哼一声: “若不是我找老爷说好话,若不是我时不时地劝老爷去看她两眼——恐怕老爷一次都不可能去她的院中!她早就成了这府里无人问津的弃妇!” “至于被府里人欺负——一个背主爬床、又不得宠爱、刚当上姨娘就对下人甩脸子摆架子的人,府里谁人能瞧得上?谁愿意给她好脸色?明明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是她自己立不起来,是她自己做人太失败!现在倒好,自己不中用,竟然还将错处怪到我头上了——真是好笑!” 说着,她又冷哼一声,那冷哼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不过也是——这种自私恶毒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有错?就算有什么,自然也都是旁人的错,是老天对不起她,是所有人都欠她的!” 说着,严氏又看向颜子依,眼中的厌恶遮都遮不住,那厌恶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说起错,我确实有一点做的大错特错!” 她顿了顿,目光凌厉如刀: “我最大的错,就是当初不该心肠那般软!不该看着你是个无辜的孩子,就想着放过你,不该想着稚子无辜,就让你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满是悔恨和愤怒: “若是当初我能果断一些,若是当初我不那么心软——我的女儿,就不会被你害得这么惨!她就不会失去清白!就不会未婚产子!就不会这么多年躲在那城南宅院里头,有家不能回!” 第549 章 自责的严氏 她死死地盯着颜子依,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我当真是养虎为患!错的离谱!” 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颜子依的心里: “我就应该在打死你娘的时候——将你这个孽障一起打死的!” 一旁的颜舒琴察觉到母亲的呼吸都有些紊乱,那气息不稳的模样让她心头一紧。 她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扶着严氏的手臂,温柔地拍了两下,那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鸟。 她轻声道,声音柔得像春风: “母亲,你不要自责了。怎么能是你的错呢?要错,也是那些个恶毒坏心肠的人的错。与你何干?” 严氏心疼地看向颜舒琴,那目光里满是怜惜和愧疚。 她看着女儿那张温婉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说话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那哽咽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都是母亲不好……都是母亲不好……若不是母亲一步踏错,若不是母亲当年心软留了她一命——又怎么会让颜子依有机会接近你,还将你害成这样呢!” 她说着,眼眶泛红: “搞的现在你连家都不能回,只能独自住在城南的那宅院里头,这么年轻,就过上了隐姓埋名的生活!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连见人都要小心翼翼!这都是母亲的错啊!” 颜舒琴又安抚道, “母亲这话说的,我现在过得也挺好呀。那么大的宅子,那么多丫鬟婆子伺候着,不愁吃穿,什么都不缺。你还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说话,陪孩子玩一玩——我已经很知足了。真的。” 看到颜舒琴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严氏眼中的心疼更加深了几分,那心疼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轻轻握住了自己女儿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她轻声喊了句: “舒琴……” 然后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那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地牢内的颜子依看到严氏和颜舒琴互相安抚、母女情深的模样,眼中的怨毒更甚,那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淬了毒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嘶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少在这给我装了!什么心肠软放过我!都是放屁!”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贴在牢门上,那模样像是要吃人: “你分明就是故意留下我的!你就是想留着我,狠狠地磋磨我!你就是想要将对我的恨,全都报复在我身上!你打死了她还不解恨!还要狠狠地磋磨折磨她的孩子!让她死了都不安心!” 说着,颜子依恨恨地看着严氏,那目光恨不得把严氏千刀万剐: “我好歹也是伯爵府的小姐!也是官家千金!可我都得到了什么?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尖利里满是压抑多年的不甘和怨愤: “就一个小破院子住着,又偏又小,还赶不上她颜舒琴的一半大!吃穿用度更是处处都不如她!想得到些什么,还得捧着她颜舒琴的臭脚才能得到!日日伏低做小,随时都要赔着笑脸,活的还不如一个丫鬟!” 她死死地盯着严氏: “我活成这样!就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让我娘给你当丫鬟还不够!还要我给你女儿当丫鬟!你还好意思说我娘恶毒!论恶毒,谁能有你恶毒!” 她说着,话锋一转,又指向颜舒琴,那目光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还有!你自己女儿不检点!关我什么事!什么叫我接近她才会将她害成这样——明明是她自己不检点,要和外男私相授受,才会早早失了清白,甚至还未婚产子!这是她自己放荡下贱,关我什么事!我可什么都没做!” 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要不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又怎么可能连嫁人都嫁不了了!堂堂伯爵府嫡女,落到这步田地,怪谁?只能怪她自己!要说,全都是她自己活该!谁让她这么放荡的!” 说着,颜子依又有些癫狂地看向颜舒琴,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那笑容扭曲而狰狞,一字一句地嘶吼道: “颜舒琴,从小到大你都是那般的高贵高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样子!端着个嫡女的架子,天天教训我这个,教训我那个!” 她顿了顿,那目光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结果呢?结果你不还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天天地跟我讲什么规矩,讲什么体统,讲什么女德——结果自己做的,都是最下贱的事情!都未婚产子这般恶心了,你是怎么还有脸继续活在这世界上的?” 她说着,那声音越来越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是我!是我早就自戕谢罪了!早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以免污了家族的名声了!哪还有脸在这里站着!哪还有脸叫别人母亲!哪还有脸活在阳光下!” 听到这话,严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脸上的怒火瞬间涌了起来,烧得眼睛都红了。 她厉声道,那声音凌厉得像刀子: “你这个贱人!胡说些什么!你给我闭嘴!” 说着,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婆子,冷声吩咐道,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拖出来!狠狠地掌嘴!打到她说不出话来为止!让她再敢胡说八道!” 身边的婆子应了一声,挪步准备入内开牢门。 颜子依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虽然嘴硬,可真正面对惩罚的时候,还是会怕的。 就在这时,颜舒琴却又开了口。 她轻声道,那声音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些恶毒的话语不过是一阵耳边风: “且慢。” 婆子立刻站定了脚步,恭敬地垂手等候。 严氏担心之余,还有些疑惑。 她看着颜舒琴,眼中满是担忧,那担忧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有些担心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第 551章 书生的指认 是她当初找来的那个白面书生! 那个她精心挑选、亲自教导、用来毁掉颜舒琴的男人!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那个牢房里头半死不活的人,竟然会是她当初找的那个毁了颜舒琴清白的白面书生!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像一尊石像一样愣在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趴在地上的人,眼珠子一眨不眨,满脸都是惊恐,那惊恐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颜舒琴对着守卫点了点头。 那守卫便上前一步,粗暴地抓住那人的头发,将他的头猛地抓了起来,让他的脸正对着颜子依。 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火光下的时候—— 颜子依恐惧地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凄厉无比,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啊——!” 她之所以叫,是因为那人眼睛的位置,赫然是两个黑洞洞的血洞! 那眼睛,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结了痂的、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颜舒琴却置若罔闻,仿佛那血淋淋的画面、那两个空洞的血窟窿都不过是寻常景象,不值一提。 她神色平静如水,不急不缓地又开口道,声音依旧轻柔, “子依妹妹说和她无关,说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那披头散发的男子突然浑身一颤,像是从死亡的沉睡中活过来一般。 他趴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那颤抖像是筛糠,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然后,他颤抖着声音说道,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她……都是她让我害你的……是她给了我五百两银子……也是她将你的喜好、你的习惯、你爱去的地方、你喜欢什么颜色……全都同我说了……她让我想方设法得到你的青睐,想让你爱上我……”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颤抖,那颤抖里满是恐惧和悔恨: “可是……可是你始终守规矩,无论我如何对你献殷勤,你都始终保持距离,更是未青睐我半分……我本来……本来也打算就这么算了的……可是她不肯!她非要达到她的目的!她说……她说我已经收了钱,就必须把事情办成!” “那药!那药就是她买的!也是她亲手下的!也是她让我趁你中药之后……毁了你的清白的!我本不敢行事的!是她……是她逼我的!是她说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伯爵府这般要脸面的人家!定不会将事情闹大!还一定会将你许配给我!还会倒贴丰厚的嫁妆的……” “我是被她撺掇的……是她怂恿我的……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害了你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 男子嘶哑颤抖的声音和说出来的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颜子依的心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对上颜舒琴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眼神,可眼底的光芒却深邃得让人不寒而栗——颜子依的身子又是一颤,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起来,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颜舒琴和严氏竟然连当初的这件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这个她以为早就潜逃远走、远走高飞、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的书生,竟然也早被抓到这伯爵府的地牢中来! 一想到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张没有眼睛的脸,那两个血淋淋的空洞,颜子依心中的恐惧简直要爆炸了。 若是刚刚她还不清楚严氏和颜舒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伯爵府的地牢——现在她全都明白了! 她二人就是冲着她来的!就是来讨债的!她们什么都知道了! 若是对方真的已经完全掌握了当年她设局陷害的事,那她就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她真的要完了!彻底完了!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声音又尖又快,像是在用音量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不是我!他胡说!他胡说!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便看向颜舒琴,想要观察对方的反应,可看到颜舒琴那副从容还带着笑意看着自己却不说话的模样,颜子依只觉得自己仿佛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心中的嫉恨瞬间又无法受控的涌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颜舒琴就永远都是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凭什么她能穿的这般贵气,过的这般舒坦,而自己却活的这么狼狈这么不堪!甚至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阶下囚。 心中的嫉恨越来越不受控的翻涌,那嫉恨像是毒汁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一个阴毒的想法瞬间涌上心头,就算她活不成,她也不能让颜舒琴这个贱人好过,她一脸怨毒的看着颜舒琴,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尖锐。 “明明此事全都是你和这男子不干不净!是你自己不检点!是你自己不知廉耻!难不成还要将事情赖到我头上吗!看我现在落在你们手里了,就将你自己以前那些破事都往我头上安,想将自己摘干净是不是!” “你自己未婚有孕,自己坏了自己名声,连孩子都生下来,还那般大了!你是怎么有脸将事情怪到我头上的!自己不要脸!还非要栽赃给别人吗!”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贴在牢门上: “我告诉你!你休想冤枉我!休想把自己做的脏事栽到我头上!不是我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认!我绝对不会认的!” 颜舒琴见颜子依到了这时候还在砌词狡辩,还在颠倒黑白,甚至还想影响自己的心绪——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试图扰乱我的心绪,想要让我崩溃吗?” 被拆穿了想法的颜子依脸色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第552 章 算计来算计出,终是一场空 她似乎没想到——如今的颜舒琴竟然这么快就能发现自己的动机,这么快就能看穿自己的心思! 明明自己以前随便说两句便能让她崩溃的活不下去的。 颜舒琴挑眉看着颜子依,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嘴角笑意更甚, “你觉得现在的情形——你认,或者不认,还重要吗?” 这话让颜子依脸色又是一变,颜舒琴那打量自己的表情更是让她恨的直咬牙,不等她说话, 颜舒琴又开了口,说出的话很是随意,却让颜子依剧烈颤抖了一下, “毕竟,从你落入这地牢的那一刻起——从你,落入我手里的那一刻起。” 顿了顿,颜舒琴俯身凑近了几分,那距离近得让颜子依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就——没打算放过你。” 这话一出,颜子依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抖散架。 颜舒琴却像是寻常聊天一般,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讽刺,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想想,倒是觉得讽刺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颜子依,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颜子依觉得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就算你处心积虑地算计了这么多,就算你为自己图谋打算了这么多年,又如何呢?现在不还是成了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就算顶了我的身份,以颜家嫡女的名头嫁去了沈府又如何?没有伯爵府给你助力,没有丰厚的嫁妆给你撑腰,空有一个名头,空有一个虚名——不照样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无法如愿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 “到头来,还是得到处算计,到处伏低做小,到处赔着笑脸,才能得些好处,才能得些体面。你折腾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多心思,害了这么多人,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难道不是你做这么多恶事的报应吗?” 颜舒琴这番戳心窝子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扎进颜子依心里最痛的地方。 她的表情瞬间就变得狰狞起来,那脸色一下子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恶鬼附身一般。她嘶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胡说!你凭什么说我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说我什么都无法如愿!”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贴在牢门上,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穿过栏杆扑出来咬人: “我是这沈家大儿子的正妻!是侯府的儿媳!是世子夫人!我可以尽享一切荣华富贵!不止如此!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我都要高你这个颜家女儿一头!我高你一头你知道吗!” 颜舒琴歪了歪头,眼底的光芒却满是讽刺: “哦?是么?既然你这么高贵,既然你能享受一切荣华富贵——那你为何还要跑去调换别人的孩子呢?” 这话让颜子依噎住了一瞬,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刻,她的脸色更加怨毒,那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要不是你娘嫉恨我可以高嫁!要不是她在我嫁人之后处处不给我体面!要不是她连一点嫁妆都不给我!我又怎么可能被逼得去调换别人的孩子!” 严氏听到这话,冷哼一声,那冷哼声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真是笑死人!你将我女儿害成那般,毁了她一生,竟然还想着要我给你嫁妆?给你体面?呵,真是痴人说梦!”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子依: “那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对你有了一些怀疑,只是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才未将你如何。说起来,你可真是运气好——在你出嫁的前一日,我才将事情调查清楚,才知晓了事情全都是你所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恨意: “若不是因为你第二天就要嫁人,若不是因为你马上就要离开伯爵府——我当晚就要掐死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 “既然已经错过了机会,弄不死你,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好过。本来我给你准备了几十台嫁妆让你体面出嫁的——可你不配!你不配用我给的东西!所以我全都换成了石头!让你带着几十台石头过去!” 她死死地盯着颜子依,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你害我女儿,毁她清白,毁她一生,我怎么可能让你舒坦!我怎么可能让你风光!” 说着,严氏脸色更冷,那冷意像是寒冬腊月的寒风: “没想到你嫁到那边了,还是改不了你害人的本性!竟然又用一样的法子接近知玉,又想害她!自食恶果之后,竟然还想对我女儿和外孙下手!你如此恶毒,简直是该死的很!” 颜子依脸色更是难看,那难看得像是吞了毒药。 她狰狞地吼道,那声音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捅我刀子!不承认我颜家小姐的身份!我会变成这样吗!我会被沈家厌弃吗!都是你害我!你能害我!我凭什么不能害你!凭什么!” 严氏皱了皱眉,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不知悔改!当真是和你娘一样!可恶可恨!” 颜舒琴安抚地拍了拍严氏的背,她轻声道: “母亲,反正她现在已经成了阶下囚,以后再也害不了我们了。她如何想,认不认错,都已经不重要。咱们没必要为了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严氏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几分: “我自然不会为了这种人生气。” 颜舒琴又看向颜子依,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这种人就是这样——做了一堆坏事,却全都要赖在别人身上,搞得好像所有人都欺负你、都对不起你似的。从来不会反省自己,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子依, “满心的算计,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不还是一场空吗?” 第 553章 癫狂的颜子依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狼狈,不堪,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 颜子依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她突然尖锐地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给我闭嘴!你这贱人!我如何轮不到你来说嘴!” 她恨恨地看着颜舒琴,那目光像是淬了毒,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 “你少给我再摆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一个连清白都没了的女子,有什么资格继续摆这副高傲的姿态!真是让人看着就恶心!恶心!”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般!永远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模样!永远端着个嫡女的架子,好像你多高贵似的!大家都是伯爵府的小姐,凭什么你就总是高人一等的模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有多么的令人作呕!”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尖利里满是压抑多年的不甘和怨毒: “不是你自己经常说什么要有规矩,要有体统的吗!不是你自己天天把女德挂在嘴边的吗!那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没了清白,还因此有孕——这般没规矩的事你都做了,你怎么不自戕谢罪!怎么不以死明志呢你!” 她死死地盯着颜舒琴,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你还有什么脸活着!你还好意思继续活着吗你!换做是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了!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哪还有脸在这里站着!哪还有脸教训别人!” 严氏见颜子依又说这话刺激自己女儿,脸色一沉,她张了张嘴,又要开口怒斥,却被颜舒琴轻轻按住了手臂。 颜舒琴依旧脸色平静,那平静像是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她看着牢房里一脸狰狞、状若疯狂的颜子依,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怎么?看我如今依旧好好活着,没有像你预想的那般生不如死——心里不痛快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又想像原来那般,故意说这些话刺激我,想让我崩溃,想让我去寻死吗?”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颜子依啊颜子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只会这一招吗?除了这,你就没有旁的本事能耍了吗?” 说着,她又好像有些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 “也是——你要家族没家族,要地位没地位,要身份没身份,要银钱没银钱,除了耍嘴皮子,似乎也确实没有旁的本事能耍的了。毕竟,你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张嘴了。” 颜子依的脸色整个都黑了,那黑得像锅底一般。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颜舒琴竟然丝毫没有被她刺激到,没有像从前那样红了眼眶,没有像从前那样黯然神伤,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失态! 她竟然反过来侮辱自己! 竟然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竟然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她死死地咬着牙,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她有些癫狂地吼道,那声音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闭嘴!你这个贱人!给我闭嘴!” 颜舒琴却又轻笑一声,她仿佛完全无视了颜子依的嘶吼,继续说道, “你这么想看着我不好过?这么想让我死,诶?我就偏偏不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肆意和从容: “我不仅不寻死,我还要好好地活着,我还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快乐,过得充实,过得舒舒服服。我要好好享受我这美好而又富有的人生,享受母亲的爱,享受家族的庇佑,享受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她看着颜子依, “你说我高高在上——对,我就是高高在上,怎么了呢?” “我颜舒琴是这伯爵府的嫡长女,母亲是大家出身,外祖父母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弟弟是伯爵府未来的掌权人——我当然高高在上,当然高贵。这是天生的,是我应得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你说我总是高你一等的模样——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本就高你一等啊。” 她直视着颜子依那双怨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母亲不过是我母亲身边的婢女,一个连家里有些什么人都没有的孤女,一个靠爬床上位的下贱之人——你是怎么好意思拿自己和我比的?你拿什么和我比?”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我就该吃喝用度都比你好!我就该住大你一半的院子!因为——我配得。” 她顿了顿, “就算我失了清白又如何?我照样有母亲疼爱,照样有伯爵府的庇佑,照样有一堆人伺候着,照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不像你——就算高嫁了,还得天天为那三瓜两枣的不停算计,不停赔笑脸,永远都当不了人上人,永远都活得那么卑微,那么可怜!” 她看着颜子依, “你活得这般卑微,这般辛苦,都没想过去死。我活得这么舒坦,这么滋润,我为什么要去死呢?” “再如何,我都是高贵的。而你呢——不管怎么算计,不管怎么折腾,都改变不了你是阴沟里那肮脏恶心的老鼠的身份。” 这番话让颜子依的脸彻底扭曲了,那扭曲得像是恶鬼附身一般。 她狰狞怨毒地看着颜舒琴,嘶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贱人!你这贱人!你给我闭嘴!闭嘴!”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贴在牢门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压根就没瞧得起我!说什么当我是妹妹!都是狗屁!都是放屁!你真实的想法就是瞧不上我!就是鄙视我!就是把我当奴才看!” 颜舒琴嘴角的笑意更加讽刺,那讽刺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是啊!我从小到大,就是把你当婢女看的。” 她顿了顿,那目光里满是轻蔑: “你这种人,哪里配得上当我的姐妹呢~” 颜子依怒吼,那声音里满是疯狂和怨毒: “你这贱人!你这个清白都没了的贱人!有什么脸活着!你去死!去死啊!” 第554 章 乞求易知玉带自己走 颜舒琴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 “你一直不停地提‘清白’二字,倒是提醒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那个男人,又扫过牢房里一脸狰狞的颜子依,然后缓缓说道: “如今,这害我没了清白的罪魁祸首,都到齐了。我也是该——处置处置了。” 颜子依狰狞的脸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 她恨恨地看向颜舒琴,那目光里满是怨毒,可嘴巴却紧紧地闭上了。 颜舒琴笑意更甚,那笑容灿烂得很: “怎么不骂了?莫不是——怕了?” 颜子依怨毒地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却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手,死死地抓着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颜舒琴转过头,看向身旁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那个男子。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件死物,不带任何情绪。 她轻声开口道, “本来留你到现在,就是让你和颜子依再见上一见,叙叙旧来着。既然现在旧也叙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那你这能说话的舌头,应该也用不上了吧。” 那男子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都筛起糠来。 他趴在地上,想要开口求饶,可那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颜舒琴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守卫淡淡说道, “拖下去吧。割掉耳朵,拔掉舌头,砍掉双手双脚。找个大缸,好好养着,每日给点吃的喝的——可别让他死了。死了,就没意思了。” 守卫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揪住那男子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不停抖动的男子往暗处走去。 那男子想要挣扎,却根本无力反抗,只留下一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颜子依的双眼瞪得老大,那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惊恐地看着颜舒琴,那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最守规矩、最讲体统、最在意名声的颜舒琴,竟然能够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竟然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割掉耳朵!拔掉舌头!砍掉双手双脚!还要养在缸里!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颜舒琴笑着看着颜子依,那笑容温柔而从容,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谈。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你别怕。大家姐妹一场,我定然也是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死了的。” 这话像是安慰,可落在颜子依耳朵里,却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颜子依颤抖着声音说道,那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想做什么?” 颜舒琴依旧笑着,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春光,可眼底的光芒却让人不寒而栗: “以前不知道,逗人玩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现在感受了一下,果然有趣的人,也难怪你当初这么喜欢玩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看来我得好好想想,要想些好玩的东西出来才是。” 她直视着颜子依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毕竟——时间还这么长,日子还这么多。而你,已经落在了我的手里,再也逃不掉了。我若是不想些好玩的,那你日日待在这地牢里头,该多无趣啊,是吧?” 颜子依脸上的恐惧简直要漫出来了,那恐惧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表情。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那颤抖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抖散架。 她的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本想着说那些话,狠狠地戳一下颜舒琴的心窝子,刺激得她没法好过,刺激得她崩溃,刺激得她痛不欲生! 可是没想到——如今的颜舒琴,竟然听到她说的那些话,能够毫无反应! 她明明是最为守规矩的人! 她明明最讲究这些名声清白! 她明明从小到大都把规矩体统挂在嘴边!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毫无反应! 没反应就罢了,她竟然还能笑着同自己说出那么多可怕的话! 还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出那么残忍的处置方式! 她竟然要那般可怕地折磨人! 颜子依不敢往下想,她真的不敢往下想——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那会是怎样的折磨? 会是怎样的痛苦? 会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她只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她一脸恐惧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那目光在她们脸上慌乱地扫过,那目光满是惊恐和绝望。 当她的视线落在站在一旁的易知玉身上时,眼中闪过异色,她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然后,她猛地扑到易知玉跟前,双手死死地抓着牢门的栏杆,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整个人都贴在门上,恨不得穿过那冰冷的铁栏扑到易知玉脚边。 她对着易知玉慌张地开口,那声音又尖又快, “知玉,刚刚我们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吧!是她们,是她们逼我的!要不是她们逼我,我又怎么可能被逼得没办法了去害你呢!” 她说着,眼眶都红了,那模样可怜极了: “要不是她们不给我嫁妆!要不是她们故意让我不好过!要不是她们处处打压我、羞辱我!我又怎么可能被逼得走投无路,去调换你的孩子呢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不得不这样的啊!” “知玉,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你应该能明白我的苦衷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切: “若不是没办法,我又怎么可能会想要害你呢!咱们当了这几年的妯娌,我对你有多好,你是知道的呀!我将你当成亲妹妹看待,处处护着你,处处帮着你,你是知道的呀!” 她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 “调换孩子的事情我当真是一时糊涂!我真真是一时间太糊涂了呀!知玉,既然孩子并未被调换,既然事情影响并不大,你能不能不要怪我了!” 第555 章 反问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 “我……我也已经得到报应了,不是吗!我和我自己的孩子都已经遭了报应,你看到我已经得了惩罚的份上,你看我只对你做了这么一件错事的份上,别怪我了好不好!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易知玉看到颜子依突然冲到自己跟前说这些,试图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嘴角噙着笑,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颜子依,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颜子依看她没有任何反应,心中急得很,那急切像是火一样烧着她的心。 她赶紧又说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知玉啊!你不能将我留在这里的!她们母子对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若是你将我留在这里,我定是会生不如死的呀!你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她抓着栏杆的手都在发抖: “只要你肯带我走!就算你让我为奴为婢,就算你要我伺候在你身边恕罪,那也是可以的啊!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赶紧补充道: “虽然我犯了大错,可是我怎么说也是为了你和孩子,这才不惜以身犯险,出手帮你解决了那个要害你的沈月柔啊!是我帮你除掉了那个祸害!是我为你做了这件事!” 她死死地盯着易知玉,那目光里满是祈求: “看在我护着你和孩子的份上,看在我帮你的份上,你带我离开这里!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看到颜子依这副急切的模样,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模样,易知玉挑了挑眉,她看着颜子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 她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为了让我带你走,哪怕为奴为婢也行?” 见易知玉终于接话,颜子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要刺破昏暗的地牢。 她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急切地说道: “是是是!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我给你当奴婢都是可以的!我给你端茶倒水,我给你洗衣叠被,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哀求,满是渴望,满是孤注一掷的希冀。 易知玉唇角笑意更甚,那笑容温柔得很,可眼底的光芒却让人看不透。 她轻声道,声音轻柔得不行,却让颜子依心里咯噔一下: “可我并不想要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在身边当奴婢,怎么办?”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颜子依头上。 颜子依的神色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她强忍着心中的慌乱,那慌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心上爬,痒得难受,慌得发狂。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知玉,你,你,你真的误会我了。”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些: “我,我对你,真的,真的只是一时糊涂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真的没有!你要相信我!” 易知玉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春光,却让颜子依觉得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冷: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糊弄我吗?” 她往前凑了凑,那距离近得让颜子依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怎么?我易知玉在你看来就这么好骗?都这般了,你还想要忽悠我?” 颜子依的神色更加僵,那僵硬几乎要把她的脸都冻住。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不是的,不是的,我怎么会这么想,不是的……我真的没有……” 易知玉却又轻笑一声, “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说什么是为了我才会对那沈月柔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颜子依那双慌乱的眼睛: “你难道不是因为怕我将手里的产业都分给了那沈月柔,怕你的女儿因此少了许多财产,怕她将来吃亏,才会冒险出现,对着沈月柔下那般死手的吗?”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颜子依的心里: “怎么突然——就又变成是为了我了?” 颜子依的脸色又是一僵,那僵硬比方才更加彻底,更加难看。 那像是被人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真相。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些什么来圆这个谎,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可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愣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易知玉见颜子依这般噎住,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嘴角的笑意更甚, 她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还有,你说——你对我只做过这么一件错事,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吗?” 颜子依的神色更加慌乱,她强撑着应声,那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啊,我……我若不是没办法,不会那般害你的……我从前从未害过你的呀!我一直都是对你非常好的呀!你……你是知道的呀!” “哦?你的意思是——诓骗我的东西拿去换钱,再去孝敬张氏,让她对我好一点,是对我好?” 颜子依的脸色白了一分,那白色像是从脸上褪去的血色。 “装得和我亲亲热热,暗地里却一次次捅我刀子,撺掇着张氏更加磋磨我,让我日子更难过——是对我好?” 颜子依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那嘴唇都开始发抖。 “骗我说你也没有月例,手头紧,然后从我这里拿钱拿东西,拿了我的血汗钱去贴补你自己——是对我好?” 颜子依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那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像是死人一般。 易知玉看她这模样,讽刺地笑了笑, “还有,若是你真的将我的孩子成功调换了——让我来猜猜,接下来你会做什么呢?” 第556 章 告知一切 她歪了歪头, “是不是就该对我其余的孩子下手了?是不是就该设法害死我其他的孩子,好让你女儿一个人得到我的一切产业?”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颜子依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 “然后再卸磨杀驴,找个机会,把我也一起解决了?这样,你女儿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所有,而你,就能在背后操控一切,享受荣华富贵?” “颜子依,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这话说完,颜子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那颤抖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底。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易知玉,眼中满是惊恐,那惊恐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没想到——她真的没想到——易知玉竟然什么都知道了! 自己对易知玉的那些算计,那些打算,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恶毒心思——她竟然都知道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她不止是知道! 甚至连她还未做的打算,那些只在她脑子里转过的念头,那些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的计划——她竟然都已经知晓得这般清楚! 颜子依只觉得心中的恐慌都快要漫出来,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跌坐在地。 她的眼神都木讷了,空洞了,像是失去了焦距,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 易知玉看她这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嘴角笑意更甚,却让颜子依觉得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可怕。 她挑了挑眉,轻声开口, “怎么?没想到我竟然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她蹲下身,缓缓蹲到和颜子依视线齐平的位置。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得让颜子依能看清易知玉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丝笑意。 “我可不止知道这些事。还有些——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也是知道的呢。” 颜子依脸色已然变得很是难看,她神色僵硬的问道, “什么……什么事。” “既然我早早发现了你调换我孩子的事情——你觉得,我难道会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吗?” 颜子依看向易知玉的眼神满是恐惧和震惊。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震惊,一时间,她竟然连话都说不出口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易知玉, 易知玉又凑近颜子依几分,那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耳朵。 她轻声说道, “还记得你坐月子时候,蹭我的那些燕窝人参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 “都是假的~” 颜子依的眼睛陡然瞪大。 “还记得你院子里的那些个妾室,对你多阴阳怪气,多冷嘲热讽吗?” “都是我撺掇的~” “为什么沈月柔和张氏对你的态度突然变差?为什么你满库房的石头嫁妆会被发现?为什么你假伯爵嫡女的身份会被知晓?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众叛亲离,人人喊打,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你猜,是为什么呢?” “怎么样?你这么喜欢演戏,这么喜欢糊弄人,这么喜欢把人当傻子耍——现在反过来被人糊弄,被人算计,滋味如何?” 听到这话,颜子依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眼睛瞪得像是要裂开一般。 她看着易知玉,眼中的震惊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怨毒,那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淬了毒的汁液。 她说话的声音都变尖锐了,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是你!你!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都是你在害我?都是你?”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让颜子依觉得比任何声音都要可怕: “啧啧啧,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明吗?不是一向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吗?怎的这次——要我说的这般直白才知道呢?” 颜子依整个人都要疯了,那疯狂像是火山喷发一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她伸手想要抓易知玉,想要穿过那冰冷的铁栏扑到她身上,想要撕烂那张笑脸。 她一脸怨毒地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整个地牢: “你这贱人!竟然是你在害我!竟然是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易知玉往后撤了几步,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玩够了就退开几步,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 “啧啧啧,我才告诉你这么一点事情,你就恼火了?就受不了了?那我要是继续说下去,你岂不是要气得撞墙了?” 颜子依整个人僵住,那僵硬像是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易知玉笑着继续道, “你以为你逃走之后,我对你的行踪就不清楚了吗?” “你从沈府逃出去之后的一举一动,也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呢~” “包括你在破庙里头躲着当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也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包括你四处躲藏、东奔西跑、狼狈不堪、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的模样——也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颜子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易知玉又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你尾随我们的马车,躲在沈府门口偷偷窥视,以及设法进入京楼——我也都知道呢。” 她看着颜子依那张越来越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说起来,你能成功进入京楼,能成功潜伏到我们身边,还是我让京楼的人故意放你进来的呢。那些守卫,那些下人,都是得了我的吩咐,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否则,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躲得过那么多人的眼睛?” “说起来,你这般顺利,这般轻松,这般心想事成——还该谢谢我才是。” 颜子依整个人都惊呆了,那惊呆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第557章 你可记得沈月柔说的话 她此刻已经震惊得不能再震惊,那震惊几乎要把她的脑子都炸开,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那抖得像筛糠,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那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早知道我进了京楼!你……你知道我的打算!你……你为何还!” 易知玉又是一笑,凑到颜子依耳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 “自然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完成你的目的啊?” “否则,你以为为什么当时厅内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那些护卫丫鬟都不见踪影?为什么你能那般容易下手,那般顺利地砸死沈月柔呢?” 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都是我——暗中在帮你吗?” 颜子依整个人都懵了,她眼中全是茫然,似乎是听不懂易知玉说的话了,她喃喃道, “你……你为什么?你……你早知道我要杀沈月柔,你还……你还……” 易知玉轻笑一声, “因为,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你去杀这沈月柔呀。” 她看着已经呆住了的颜子依, “见你打算离京远走,想要一走了之,我还在想要如何才能留住你呢?果然,只要牵扯到你女儿的利益,你就会留下来,就会自动入我给你定好的局。” 颜子依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她脱力地坐在地上,似乎是有些消化不了现在听到的话。 “怎么会?怎么可能!怎么会!” 易知玉看到颜子依这副模样,又说道: “颜子依,你可还记得,那天在京楼,沈月柔同你说的那些话?” 颜子依又是一愣,她下意识地说道, “那些话?什么话?” 易知玉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让颜子依浑身止不住地发寒。 “没事,想不起来就慢慢想。” 她语气轻柔, “反正你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想。你这么聪明的人,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全部想起来的。” 她微微一顿,眉梢轻挑,目光落在颜子依脸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才是。” 那目光如刀,语气却温柔似水: “毕竟,为了我和我的孩子,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活活砸死——这般替我着想,为我除去了麻烦,我当真是……感激不尽呢。” 颜子依瞳孔骤缩,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瞪着易知玉,眼中的惊骇几乎要溢出来。 易知玉说完这番话,便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仿佛方才那些贴着耳边说的诛心之语,不过是寻常闲聊罢了。 她后退一步,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姿态高贵而疏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沉浸在震惊与茫然中的颜子依,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又何必闹个没完?我既然答应了颜夫人和颜姐姐,将你交给她们处置,自然要言而有信,不能食言。如今你已是她们的人,我无权干涉,更不会把你带走。”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更何况,你就算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你可是犯了杀人的大罪,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与其去死,你还不如好好待在这里。起码在这里,你可以一直活着,不是吗?”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却字字如冰: “你放心,毕竟妯娌一场,我一定会替你说情,让你……活得更加长久些。” 说完,易知玉不再多看颜子依一眼。 她转过身,面向严氏和颜舒琴,脸上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轻轻福了福身: “还请颜夫人和颜姐姐,好好替我照顾我这嫂嫂才是。知玉在此,先谢过了。” 严氏脸上浮起和善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 她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颜子依,又看向易知玉,语气温温柔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就放心好了,就算你不说,我也定不会让她……就这么死了的。” 话音刚落,颜子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易知玉点了点头,又道: “今日本就是过来同她做个了结的,现在该说的已经说完,我与她的恩怨,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她微微一顿,语气诚挚了几分: “还是要多谢颜夫人和颜姐姐,愿意信我,愿意配合我行事。否则,事情或许不会这般顺利。” 严氏摆了摆手,笑道: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这般坦诚地同我们说明一切,还将这个要害我女儿和外孙的罪魁祸首交给我们,了却了我心头多年的一个心结。若真要谢,该是我和舒琴谢你才是。” 她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颜舒琴,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的开导,我这女儿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从前她是不肯出城南那宅院的,天天闷在屋子里,话也不肯多说几句。如今不仅愿意出门,还常陪着我四处走走——逛街看戏,赏花游湖。见她愿意走出来,愿意重新过日子,我这心里头啊,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说着,严氏上前几步,轻轻握住易知玉的手,温声道: “往后若是得空,咱们可要多走动走动才是。” 易知玉含笑点头: “自然是要多走动的。” 她转而看向颜舒琴,又看了看严氏,语气温婉: “颜姐姐性子本是好的,我不过是适当地劝导了几句,她便自己解开了心结。说到底,还是颜夫人您教诲得好,颜姐姐才会这般通透,能这么快想明白。”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况且,心地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的。颜姐姐品性这般好,往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 说着,易知玉转向颜舒琴,眼中含着笑意: “颜姐姐可要记住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能只是说说就忘了哦。你可得照着说的,把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好好儿的——说话要算话,可不能反悔的。” 颜舒琴见她这般殷切叮嘱,不禁莞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话说出了口,自然是不会反悔的。” 第558 章 你给我说清楚! 她迎上易知玉的目光,语气温柔而坚定: “知玉妹妹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过好之后的每一天。” 易知玉笑着颔首: “颜姐姐一言九鼎,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又道: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得了空,咱们再约出来叙话。” 说罢,她转身向严氏又福了福身: “知玉便先回去了。” 严氏含笑点头: “嗯,是不早了,路上小心些。” 颜舒琴适时开口: “我送你出去。” 易知玉没有推辞,轻轻“嗯”了一声。 颜舒琴上前一步,自然地挽住易知玉的手臂,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透着亲近与默契。 颜舒琴回头看向严氏: “母亲,我先送知玉出去。” 严氏摆摆手: “去吧。” 两人对严氏点头致意,便转身并肩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地牢之中,方才还跌坐在地上、满脸惶恐的颜子依终于回过神来。 她猛地抬头,正看到易知玉转身欲离去的背影——那身影从容不迫,竟是要就这样走了! 颜子依骤然起身,踉跄着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栏杆,对着那道背影发出尖锐的嘶吼: “不准走!易知玉!你不准走!你给我站住!” 那声音里满是疯狂与怨毒,撕心裂肺,在地牢中尖锐地回荡: “你不准走!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颜子依面目扭曲,眼中满是骇人的怨毒之色。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今落在严氏和颜舒琴手里,本已让她惶恐至极、如坠深渊; 而易知玉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得她几欲崩溃。 她万万没想到——她真的万万没想到——这一切,从头到尾,竟全是易知玉设下的局! 那个她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女人——那个商户出身、她一直以为蠢笨好骗、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从自己调换孩子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等着自己入瓮! 什么懵懂无知,什么软弱可欺,全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竟是这样一步一步,眼睁睁看着自己走进这个陷阱,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颜子依死死盯着易知玉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一想到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经历的一切,她眼中的怨毒就仿佛要漫出来! 被沈月柔厌弃,被张氏磋磨,被夫君嫌弃,假身份被爆出,被赶出沈府,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全都是易知玉那个贱人害的! 比起这些,最让她癫狂的是易知玉说的那最后一件事! 她没想到——连对沈月柔下手这件事,竟然也是易知玉一手布局! 她一步步地引自己入局,她故意把产业分给沈月柔,故意装出一副对沈月柔掏心掏肺无比信任的样子,故意让自己看到那些东西要被别人抢走——就是为了引自己出手,弄死这沈月柔! 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她算计好的! 自己以为的每一个机会,都是她故意给的! 自己以为的每一次得手,都是她暗中促成的! 这让颜子依简直要疯了! 可最让她无法理解,最让她抓心挠肝,最让她不得安宁的——是易知玉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自己砸死了自己的亲女儿。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颜子依此刻脑子里面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撕扯,却什么都理不清楚。 她只有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执着的念头—— 那就是不让易知玉走! 让易知玉给她说清楚! 那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疯狂地摇着栏杆,那栏杆被她摇得哗哗作响,在地牢里回荡着: “易知玉!你给我回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亲女儿!你给我说清楚——!” 已经走出了几步的易知玉,听到身后传来的颜子依那撕心裂肺的嘶吼,缓缓站定了脚步。 那嘶吼声尖利而疯狂,在地牢里回荡着,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最后的哀嚎。 一旁挽着她的颜舒琴也站定了脚步,她侧头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易知玉回过头,目光平静如水地看着疯狂摇着栏杆的颜子依。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快意,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 颜子依见易知玉停下了离开的步伐,眼中瞬间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她死死地抓着栏杆,整个人都贴在门上,急切地又嘶吼道,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易知玉!你给我说清楚!你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我砸死了我自己的亲女儿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砸死我亲女儿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那尖利里满是疯狂和困惑: “你提我亲女儿!你是不是知道我亲女儿在哪里!你是不是将我亲女儿抓了!我亲女儿是不是在你手上!” 她说着,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你说!你说啊!你把我的女儿怎么了!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易知玉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淡得像清晨的薄雾,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她定定地看着颜子依,那目光平静而深邃,轻声道: “不是说了,让你慢慢想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多想想,多回忆回忆,自然就能,明白的。” 颜子依的眼神更加怨毒,那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是淬了毒的汁液。 她疯狂地叫嚣道,那声音里满是癫狂和不甘: “易知玉,你有本事就给我直接说清楚!你这样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有意思吗!” 她死死地盯着易知玉,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你是不是不敢说!你是不是怕我知道得太多,到时候会出去报复你!” 第559 章 掌嘴,道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那尖利里满是挑衅: “你这胆小没用的蠢货!定是不敢说得太明白!定是怕我太聪明,一下子就知道太多了是不是!” 易知玉却依旧带着笑,那笑容温柔而从容,丝毫没有被颜子依故意的激将影响到半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临风的玉兰,优雅而淡然。 一旁的严氏看到颜子依都这般境地了,居然还敢这样叫嚣个没完,还敢辱骂易知玉,一脸厌恶地皱起眉,那厌恶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她冷声道,那声音里满是寒意: “你这贱人!都落到这般境地了,还敢这般叫嚣!当真是欠收拾得很!” 她说着,看向身后的几个婆子,厉声吩咐道: “来人!进去给我狠狠地掌她的嘴!一直打到她不能叫嚣为止!打到她这张破嘴再也不敢说话为止!”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应声,快步走到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便冲了进去。 颜子依见状,脸色瞬间慌张起来,那慌张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脸上的怨毒。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地撞在牢房的后墙上,却还是故作凶狠地说道,那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干什么!你们给我滚开!滚开!” 可那几个婆子压根不听她的,几步冲上去就要抓她。 颜子依见状,疯狂地挥舞起手臂,那手臂在空中胡乱地划着,试图抵挡几个婆子的抓捕——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她哪里是这些做惯了粗活的婆子们的对手? 她瞬间就被那几个婆子给按住了,动弹不得。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反扣在背后,直接将她按得跪在了地上。 那膝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一个婆子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强迫着让她抬起了头。 那头发被扯得生疼,颜子依只觉得头皮都要被撕下来了。 她一脸慌张地尖叫起来,那尖叫声里满是恐惧: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可没叫嚷几句—— “啪!” 一个巴掌就狠狠地扇了下来,又重又响,打得她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起一个红印。 紧接着—— “啪!啪!啪!”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着一个的巴掌不停地打下来,又快又狠。 颜子依瞬间就说不出话来了,发出的声音都变成了“呜呜”的闷声,像是被堵住了嘴。 她想要挣扎,想要躲开,可身子被死死扣住,头发被死死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被迫迎接那一个又一个的巴掌,一下又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打得她脸颊红肿,打得她嘴角渗出血丝。 一旁看着的严氏皱着眉,她冷声说道,那声音里满是快意: “给我用力地打!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她这张破嘴,还能不能继续叫嚣!” 一时间,地牢之中,只剩下响亮的巴掌声回荡。 啪,啪,啪—— 一声一声,又脆又响,在地牢里久久不散。 严氏转过头,看向易知玉,脸上的冷厉瞬间变成了柔和的笑意。 她轻声道: “好了,这里有我。你就安心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路上小心些。” 易知玉点了点头,她不再多看身后的颜子依一眼,仿佛那响亮的巴掌声,那狼狈不堪的身影,那曾经的一切恩怨,都已经与她无关。 她转过身,和颜舒琴一同,朝着地牢出口缓步走了出去,两人很快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走道尽头。 出了地牢,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几分夜晚的凉意。 易知玉驻足,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仿佛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因着颜舒琴执意要亲自将她送到后门口,易知玉推辞了几回都说不过她,只得无奈地由着她送。 两人一路穿过伯爵府的角门,绕过几道幽深的回廊。 月色淡淡地洒在青石板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夜色静谧,只听得见脚步落地的轻微声响。 颜舒琴走在一旁,似乎欲言又止,几次侧目看向易知玉,终于在一处回廊转角停下了脚步。 “知玉妹妹。” 易知玉闻声驻足,回过头来,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颜姐姐?” 颜舒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着易知玉。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郑重与动容。 她整了整衣袖,竟对着易知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易知玉连忙伸手去扶: “颜姐姐这是做什么?” 颜舒琴却执拗地还是将那礼行完,这才直起身来,抬眸看向易知玉,眼眶已然微微泛红。 “知玉妹妹,我还没有郑重地同你道过谢。今日恰好你在,我想认认真真地跟你说一句——谢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本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本来,我也已经对以后的日子,没了什么指望。” 她望着易知玉,眼中泪光隐隐: “若不是知玉你出现,拉了我一把,我恐怕至今还困在自己的心结里,走不出来。恐怕还缩在城南那宅院里,连门都不敢踏出一步。” “你为了开解我,为了带我走出来,甚至重新剥开自己的伤疤,将你过往的那些事讲给我听,将颜子依做过的那些恶事,全都坦诚相告——你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让我振作起来,让我能重新走出那片阴霾。”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你这般待我,我这心里头……实在是十分感激。我知道,一句谢谢代表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对你说——真的,谢谢你。” 易知玉轻柔地将颜舒琴扶起,握着她的手,温声道: “颜姐姐这话就言重了。咱们不是已经是朋友了吗?既然是朋友,那互相帮助、互相宽慰,不也是应当的?既然都是应当的,又何须言谢呢?” 第560 章 离京,去江南 说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俏皮,打趣道: “不过——若是姐姐实在想表示谢意,倒不妨亲手做些榛子酥给我吃。上次尝过之后,我这心里头可是时常惦记着呢。” 颜舒琴闻言,不由噗嗤一笑,眼中的泪光也化作了笑意: “妹妹若是爱吃,那我明日便做一些给妹妹送去,可好?” 易知玉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自然是极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几分沉重的气氛悄然散去。 她们并肩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夜色中轻轻回响。 走出一段,颜舒琴又开口道: “你若是爱吃,这些日子我便多给你做些。过些时日,我打算离开京城了。” 易知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她,眼中露出疑惑: “姐姐要离京?” 颜舒琴点点头,神色平静而坦然: “是的。我一直都十分向往江南的那种生活,未出阁前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去江南看看。只是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这几年我又一直迈不出那一步。”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淡淡的明月,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也想……按照自己一直想走的路,好好走一走了。” 易知玉静静听着,目光柔和。 她轻声问道: “那颜夫人那边——” 颜舒琴收回目光,唇边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母亲同意了。她还说,我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不会阻拦我,只要我开心就好。” 说着,她又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当初事情发生之后,我在自己房间躲了几个月,直到肚子大了,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大夫说我那时候的身子太弱,贸然打掉孩子,恐怕母体也会出事。最后不得已,只得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 “一开始,我只要看着这孩子,心里就难受得紧——我甚至想过,想要将他给掐死。可随着他一天天长大,随着他一声一声叫我母亲,我就……越来越不忍心伤害他了。” 她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如今他也已经几岁了。说起来,他也是无辜的,害我的人,并不是他。” 易知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颜舒琴继续说道: “母亲本来同我说,让我将孩子留给她,她来帮我养大,让我自己好好去做我想做的事。可我想了想……” 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里透出几分坚定: “毕竟,我才是他的母亲。虽然不知他日后品性如何,也不知他会不会随了他父亲——可是作为母亲,我总归有责任将他养大,育他成人。” “所以我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带上他一起去江南。和他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易知玉听完,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有你这样通透善良的母亲教导成人,想来这孩子,应该也会随了你的。” 她顿了顿,温声道: “只要你自己想好了,自己想如何,便如何。” 颜舒琴点点头,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 “到时候我定居在江南了,你若是有空,就带着孩子一同来江南玩。那时我做东,请你们吃饭赏景。” 易知玉笑着点头,眉眼弯弯: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寻你。那时你可要带我好好逛逛。”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里透着对未来的期许与约定。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伯爵府的后门口。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早早候在那里,车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角灯,在夜色中轻轻摇晃。 易知玉在门口站定,转身看向一路将自己送到门外的颜舒琴,温声道: “好了,你进去吧。都一路将我送出来了,不必再送了。” 颜舒琴却未挪步,只是摇摇头: “不妨事,我看你上车了我再进去。”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又道: “快上马车吧,天很晚了,早些回去,早些歇息。” 易知玉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透着暖意: “那好吧,那我就上车了。” 说罢,她转身在小香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坐定之后,她又掀开车窗帘,探出半张脸来,看向仍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的颜舒琴,再次叮嘱道: “好了,快进去吧。” 颜舒琴笑着点头,抬起手轻轻招了招,声音温柔: “路上小心,慢些走。” 易知玉点点头,眉眼弯弯, “知道知道,你快些进去吧。” 颜舒琴这才真正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缓缓朝着府门走去。 那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内。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 易知玉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隐约的夜风,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至此,与颜子依、沈宝珠母女纠缠了两世的恩恩怨怨,到此便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易知玉整个人都清闲了不少。 她不必再去思考如何引颜子依入局,不必再费心算计每一步棋的走向,也不必再和沈月柔虚与委蛇。 也有了许多时间来陪伴她的两个孩子。 昭昭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每次看到她就会张开小手要抱抱; 沈慕安也越长越壮实,越来越活泼开朗。 抱着他们的时候,易知玉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那些前世的阴影已经彻底消散。 因着上一世的这些纠葛彻底了结,易知玉梦里总出现的那些场景——沈宝珠用毒药毒死她的场景,也再没有出现过了。 连睡觉都变得安稳了许多,可以做到一夜无梦到天明。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不冷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候。 陪着两个孩子玩了半日,刚刚将孩子哄得午睡睡着,易知玉便让人抬了张躺椅在院中。 此时她正躺在上面,晒着太阳,闭着眼睛休息,脸上带着惬意的神色。 小香也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拿着个帕子绣着花,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那绣绷上的花色格外鲜亮。 第561 章 盯梢魏妈妈 主仆二人一个懒懒地躺着,一个安静地坐着,显得格外惬意。 易知玉阖着眼,伸手摸索着探向一旁的小桌,指尖触到碟沿,便捏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 她一边细嚼着,一边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慵懒: “对了小香,魏妈妈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小香正低头做着针线,闻言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眉头却先皱了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易知玉听见那声叹息,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怎的还叹气了?” 小香又叹了一口气,那模样颇为无奈: “唉,别提了。这个魏妈妈,说话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得很。” 易知玉来了兴致,微微撑起身子: “哦?怎么个滴水不漏法?” 小香索性放下手里的绣活,认真回话道: “奴婢这阵子没少同她搭话,聊什么都能聊得挺好,说说府里的事,聊聊天气吃食,她都接得上话。可只要一聊到和她自个儿有关的事情,那魏妈妈便不接茬了。” 她学着魏妈妈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要么笑着岔开话题说‘哎呀这个不值当提’,要么就说‘年纪大了,这些陈年旧事记不太清了’。每次奴婢想多问几句关于她自个儿的事,她就打哈哈,压根不给机会。” 小香说着,脸上满是挫败之色,语气里透出几分沮丧: “奴婢打听了这么些日子,竟是……什么都没能打听到。” 易知玉听到这话,眉梢微微一挑,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她又问道: “那小十那边呢?可有什么进展?” 小香摇了摇头,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没有。小十姐姐她们日夜都盯着魏妈妈呢,可竟然什么端倪都没能发现。” 她说着,语气里既透着几分佩服,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魏妈妈当真是……太厉害了。一点漏洞都寻不着。她每天就是做自己的活,帮着带带孩子,然后和大家一起聊聊家常、说说闲话,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老妈妈都没什么两样。” “若不是小姐你觉得她不简单,若不是小姐你让我多多观察她,奴婢恐怕都发现不了——她竟然是个这般毫无破绽的人。” 易知玉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她早就知道,对方必定十分谨慎。 否则,也不可能在影十她们的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久,丝毫不露痕迹。 一个能在暗处蛰伏如此之久的人,又怎会被小香三言两语就试探出来? 易知玉思索着,终于轻声开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思量: “看来,盯梢这个法子是没有什么用了。对方摆明了不想暴露自己,才会这般滴水不漏。我们若是一直这样盯着,时日久了,说不定还会引起她的警觉。到时候,线索恐怕就彻底断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沉吟片刻,说道, “看来,得另外换个法子了。” 小香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换什么法子啊?” 易知玉勾起一抹笑, “直接挑明了问。” 小香一脸诧异, “啊?” 她愣了一瞬, “小姐,你这是打算直接开口问魏妈妈吗?可……可是她会说吗?” “问了不就知道了。” 小香虽然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嗯了一声,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来: “那奴婢现在去将她给叫过来。” 说着,她便转身朝着外屋走去,脚步轻快,裙角带风。 主屋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知玉已经坐在了上首,姿态闲适而从容。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动作优雅而随意。 一旁小香站在边上,安静地垂手而立。 下方,一个婆子正低头站在那儿,等着主子的吩咐。 那婆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她垂着眼,姿态恭敬而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气息。 那婆子不是旁人,正是刚刚被小香带过来的魏妈妈。 易知玉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下首恭敬站着的魏妈妈身上。 那目光平静而温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魏妈妈从云舟院子调来我这,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已经有大半年了吧?” 见易知玉开口,魏妈妈立刻恭敬地应声, “回夫人,是的。老奴调来照顾慕安少爷和昭昭小姐,确实已经有大半年了。” 易知玉点了点头,又问道: “调来之前,魏妈妈一直都是在云舟院子里头伺候的吧?算起来,是不是也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 魏妈妈立刻回答,那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犹豫: “回夫人,老奴从二爷一岁多就进了府,去了二爷院子伺候。算起来,如今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易知玉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确实是很久了。” 说着,她又开口道, “自从你们这几个妈妈调过来帮忙照顾孩子,我着实是省心舒坦了许多。特别是你,平日你对慕安和昭昭看顾得有多上心,我都是看在眼里的。那份细心,那份周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之前尽心照顾夫君长大,现在又帮我看顾着慕安和昭昭的生活。这些年,着实是辛苦了。” 听到易知玉这话,魏妈妈立刻又福了福身,她垂着头,声音沉稳: “夫人言重了。照顾主子本就是老奴的本分,这些全都是老奴该做的。老奴有机会照顾二爷和少爷小姐们,是老奴的福气才是。主子们待老奴宽厚,老奴心里都是知道的。” “再说了,少爷和小姐们都那么乖巧可爱,老奴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欢喜的。能照顾他们,是老奴的福分,哪里当得起夫人一个‘辛苦’。” 第562 章 何氏绣纺 见魏妈妈说话这般周全,滴水不漏,易知玉脸上带着笑,她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我听说,魏妈妈不止会带孩子,绣工制衣更是了得。听说安儿和昭昭那些个穿着舒适讲究的小衣,全都是你做的?还有近来安儿爱不释手的那个荷包,也是出自你手?” 魏妈妈依旧低着头, “老奴谈不上绣工了得,只是刚好会做些缝制衣服的活计,这才厚着脸皮动手给少爷和小姐们做了一些。” “魏妈妈太谦虚了。我看你这做香囊的手艺,就高超得很。” 说着,她便伸出手。 一旁的小香立刻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恭敬地递到易知玉手里。 那香囊不大,做工却极为精致。 易知玉把玩着那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笑意盈盈地说道: “就比如这个给昭昭做的香囊吧。用料讲究是一码事,这缝制的技术和绣花的技巧,当真是一绝。完全看不出任何的收口、接缝,就仿佛浑然天成一般。还有这上面的绣花技巧,简直是精致非常。”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妈妈身上,那目光温和而好奇: “不知魏妈妈这手艺是跟着谁人学的?莫不是跟着哪个大师学的?这般好的手艺,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夫人过奖了。老奴这不过就是寻常的刺绣,只不过是因为做得多,才熟能生巧,看上去做得不错的。并非什么厉害的刺绣手艺,也没有跟过什么大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奴年轻的时候,在老家跟着村里的绣娘学过几年。后来进了府,见得多了,做得多了,慢慢地也就熟练了。实在当不起夫人这般夸赞。” 见魏妈妈这般回答,滴水不漏,易知玉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品,翻来覆去地端详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 “哦?只是熟能生巧吗?”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魏妈妈身上: “可我看这绣品的技巧,怎么和多年前江南很有名的一家绣坊的绣品十分相像呢?” 她说着,语气依旧轻柔, “魏妈妈可听过——何氏绣纺?” 恭敬低着头的魏妈妈,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瞬。 那皱眉的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 她恭敬放在身前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她立刻客气地回答道,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老奴并非江南人士,所以并不知晓这江南的绣纺,至于这何氏绣纺就更加不知道了。” 易知玉又说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哦?魏妈妈若是不知道这何氏绣纺,又是如何能制作出和这何氏刺绣一模一样的东西的呢?” 魏妈妈怔愣了一瞬,立刻又解释道, “回夫人,老奴确实不知何氏绣纺。至于为何做得差不多——想来是因为绣品这些东西都是大差不差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花样。” “平日里大家都是东学学、西看看,都互相跟着好看的绣,你学我的,我学你的。所以绣得差不多,想来也是常有的事。” 易知玉却摇了摇头,她看着魏妈妈, “若是平常的绣品,有些相像倒是也正常。可这江南何氏绣纺的刺绣,可是旁人学不来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止是学不来。何家女子那独一门的刺绣方式和特色,也是旁人完全无法复刻的。何家女子的每一件刺绣作品,都价值不菲,多少人想仿都仿不来。” “而她绣东西还有一个习惯——便是在停针之时,勾勒出一种独特的结尾。那种绣法,旁人根本学不会。只有何家女,才会。” 她说着,目光直直地看着魏妈妈: “好巧不巧,你做的这个香囊的收尾,恰好就是那种独特的绣法。” 魏妈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又紧了几分。 易知玉又看向小香,说道: “小香,你去将里屋的东西拿来。” 小香应了一声,快步去了里屋。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靠近。 很快,她便拿着一些绣品走了出来。 那些绣品被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小香来到易知玉跟前,接过易知玉手里的香囊,然后又走到魏妈妈跟前,将那些绣品和香囊全都放在了魏妈妈面前的筐子里。 那些绣品静静地躺在筐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魏妈妈低头看着眼前的绣品,脸色又变了变。 那变化极轻微,却逃不过易知玉的眼睛。 易知玉这时又开了口,那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好巧不巧,我刚好对于各类大家的绣品感兴趣。又刚好——收藏了几幅来自江南何氏的绣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魏妈妈不若瞧一瞧,自己的绣品,和我收藏的这些绣品的绣法,是不是一模一样的?” 易知玉的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魏妈妈端着筐子,目光落在摆在面前的几样绣品上,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闪烁了一瞬。 那片刻的迟疑里,分明闪过一丝深思——她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易知玉的问话。 易知玉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疾不徐地又开了口: “魏妈妈若是还想说事有巧合,我不介意去请几位刺绣的大师傅过来,同你一起辨认辨认,看看这些到底是不是何家女的绣工。”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 “或者,你就在我这屋里头,当着我的面,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香囊出来,让我瞧瞧也行。”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魏妈妈手里的筐子: “刚好今日我替你将一切需要的布匹绣线都备齐了,你就当场给我绣一个吧。” 魏妈妈闻言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易知玉那双言笑晏晏的眼睛。 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让她心中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第563 章 代为传话 那一瞬间,她便明了:夫人已经知道了。 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筐子轻轻放在地上,垂首道: “夫人——” 话刚出口,易知玉便抬手打断了她: “你若是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必开口了。” 魏妈妈又是一愣。 她没想到,夫人竟连这个都预判到了。 正当她脑中有些纷乱,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时,易知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有力: “我这般直白地同你说明,并非是要你交代什么。”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一字一句道: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许多事情,我已然知晓。你想要遮掩,已经没有意义。” 顿了顿,她又道: “给安儿和昭昭做香囊、荷包,还有小衣的,是何人——我已经猜到了。” 这话一出,魏妈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易知玉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震惊,继续说道: “此人不仅给安儿和昭昭做过这些,云舟的一些衣裳,我也见过同样的绣法。” 她看着魏妈妈,目光认真而坦然: “魏妈妈,云舟的亲母另有其人,此事我也是知晓的。” 这下,魏妈妈眼中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易知玉,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易知玉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对着魏妈妈点了点头: “我此番唤你过来,并非有什么恶意。我只是想要请你帮忙,代为传个话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坦诚: “我想要同你家主子见上一面,可行?” 几日后,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内驶出,在城外路旁缓缓停下,正对着另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戴着围帽的易知玉在小香的搀扶下稳稳落地。 那辆等候的马车旁,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立刻迎上前来,对着易知玉恭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请上马车。” 说着,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平静而利落。 易知玉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小香和影十轻声道: “走吧,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登上了那辆青帷马车。 车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待易知玉等人坐定,那黑衣女子也一跃坐在了马车前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来时的方向——城内驶去。 一晃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马车外头的声音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隔着车帘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息。 马车内,易知玉已经取下了围帽,此时正静静地坐着,神情恬淡。 一旁的小香听着外头越来越喧闹的动静,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悄伸出手,将车窗帘拨开一道细缝,朝外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她眼中顿时闪过诧异之色——外头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分明是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街市。 她连忙将帘子放下,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绕了半天,竟然又进了城?还来到这么热闹的街市里头,这难道不会太打眼吗?而且,既然不是在城外会面,那为何让咱们去城外呀?这去了城外,换了马车不说,又给绕回来了,这不是麻烦吗这?” 听到小香的疑惑,原本闭目养神的易知玉睁开了眼睛,眸中带着几分清明。 “应该是不想被人知晓行踪,所以行事才会如此谨慎吧。” 小香歪了歪头,又道: “说他们谨慎吧,他们确实相当谨慎——让咱们出城等着,还换了一辆他们的马车载我们,一路进城绕来绕去的,一副不想别人知晓太多行踪的模样……” 她说着,脸上浮起几分困惑, “可是,他们怎的选了这么热闹的街市呢?若是谨慎,不应该挑个幽静无人的地方碰面才是吗?这么热闹、人又多的地方,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易知玉想了想,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许是她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吧。无妨,只要能见到对方,按照她们的来行事便是。” 小香认同地点了点头: “也是。” 她说着,转头看向易知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本来奴婢还有些拿不准,这个魏妈妈到底会不会愿意帮小姐您传话来着——没想到她当时就答应了,还这么快就将话传了过去。奴婢更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见面。本来还以为要来回协商好几次,才能有机会见着呢。” 听到小香这话,易知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 “我已经挑明了自己掌握的事,知晓那些东西并非魏妈妈所制,而是另有其人。也点明了那绣法是出自何氏绣纺——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如今表明态度,就是想魏妈妈她们知晓,我并无恶意,只是纯粹想要见上一见。” 她顿了顿,目光温润: “想来,对方也是能感受到我们并无恶意,这才愿意见我们的。” 小香点点头,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又开口道: “小姐,那给小少爷和小小姐缝制衣裳的人……莫非真的是,是,是小姐猜测的那个人吗?”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压低了声音: “如果真的如同小姐猜测的那般,那也太让人震惊了。奴婢在府里头可是打听过——那把火可是烧干净了一整个院子,什么都烧成焦炭了。奴婢都不敢想,这般惨烈了,竟然还能活下来。” 易知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中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 “到底是不是如同我们猜测的那般,等会儿见到,便都知晓了。” 小香用力点了点头,易知玉的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影十,神色认真了几分,交代道, 第564 章 见面 “此事暂时不要同夫君说起。等事情确定了,时机成熟了,我再来同他商议。” 影十微微颔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 “是,夫人。” 话音刚落,马车轻轻一震,外头传来一声勒马的轻喝——车停了。 几人说话间,行驶的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门帘外,那个黑衣女子的声音响起: “夫人,咱们到了。” 易知玉闻言,重新拿起围帽戴上,在小香和影十的陪同下从马车中下来。 双足落地的一瞬,易知玉也有些意外——马车竟停在了一处十分热闹的酒楼门口。 门前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笑语喧哗,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里头飘出的酒菜香气。 一旁的小香忍不住低声嘟囔: “到这么热闹的酒楼里头会面吗?这……会不会有些太引人注目了?”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从里头热情地迎了出来,对着易知玉躬身行了一礼,满脸堆笑地招呼道: “夫人,您往里面请。” 易知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黑衣女子。 那女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夫人您随他进去便是,小的先去将马车停好。” 易知玉微微颔首,便带着小香和影十随那伙计进了酒楼。 一进门,便是一阵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了食客,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那伙计却脚步不停,一路引着她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走廊,进入了一间看似寻常的厢房。 厢房内陈设雅致,却空无一人。 正当易知玉心中疑惑时,那伙计径直走到厢房角落,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竟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几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却谁也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跟着那伙计往下走。 下了楼梯,又绕过几道回廊,方才那熙熙攘攘的热闹便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周遭越来越安静,只听得见几人轻微的脚步声。 又走了一会儿,那伙计带着她们来到一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对着易知玉客气地行了一礼,便上前叩响了门环。 大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探出身来。 伙计便对着易知玉又行了一礼: “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沿着来路离去。 那婆子恭敬地福了福身: “夫人,您随我来。” 易知玉点了点头,带着小香和影十踏入门内。 一入院中,眼前豁然开朗——满院的花草争奇斗艳,错落有致,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一旁还有个人工挖凿的小湖,湖上一架水车悠悠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清澈的水流被带起又落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整个院子幽静雅致,透着几分隐于闹市的精巧与匠心,看得易知玉眼前不由得一亮。 那婆子客气地在前面引路,一路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最终在一处主屋前停下了脚步。 她转身对着易知玉又行了一礼: “夫人,到了。” 易知玉停下脚步,伸手摘下头上的围帽,递给身后的小香,轻声道: “你二人就在这里等我。” 小香接过围帽,与影十一起点了点头,便退到了一旁站定。 易知玉对那婆子微微颔首。 婆子立刻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夫人,您随我来。” 说着上前几步,轻轻推开了门,侧身引着易知玉走了进去。 随着婆子进到屋内,易知玉一进门,便有一缕清雅的熏香幽幽拂过鼻尖。 那香气恬淡悠远,似是沉水,又似夹杂着几分花果的清甜,沁人心脾却不浓烈,倒像是这屋子主人独有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屋内陈设淡雅而贵气,一几一榻皆透着考究。 窗边垂着青纱,案上摆着一只冰裂纹的青瓷瓶,瓶中斜插着三两枝不知名的素白小花。 墙角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放着几卷书册、一方古砚,还有几只形态各异的瓷器,处处都透出主人不俗的品味,也看得出这屋子是常有人用心打理的。 那婆子走到里屋门帘旁,轻轻掀开帘子,转头对着易知玉客气地说道: “夫人,您往里面请。” 易知玉微微颔首,提步朝着里屋走去。 进入里屋,视线豁然开朗。 一张圆桌静静陈设在屋中央,上头已备好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显然是刚刚沏好不久。 而在圆桌之后,一扇屏风静静伫立,屏风上是水墨勾勒的山水图,疏朗有致,透着几分清幽之意。 屋内却不见人影。 易知玉正暗自疑惑,那婆子已对着屏风后面的方向福了福身,恭敬道: “主子,沈夫人来了。” 易知玉顺着她的目光仔细望去,这才隐约看到屏风之后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着,隔着那层薄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股沉静的气度。 片刻,屏风后头传来一道清冷而略带嘶哑的女声。 那声音像是被岁月浸染过一般,带着几分沙哑,却不失柔和与从容: “沈夫人,老身近来身子不大好,不太方便同你面对面说话,这才隔了道屏风。还请沈夫人不要怪罪。” 易知玉闻言,连忙应道,语气诚挚而谦和: “本就是晚辈叨扰在先,您愿意与晚辈见面,便已经是晚辈的荣幸了,又怎么会怪罪呢?说起来,还是晚辈有些唐突了,倒是晚辈该说声抱歉才是。”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带着几分温和的包容: “沈夫人言重了。见面这点小事,何须道歉?沈夫人先坐吧,别一直站着了。” 那婆子闻言,立刻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客气道: “夫人,您请坐。” 易知玉点头落座。 那婆子上前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与屋内的熏香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幽静之意。 斟好茶后,那婆子退后一步,对着屏风之后福了福身,轻声道: “奴婢退下了。” 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565 章 何氏 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了易知玉和屏风后面那道朦胧的身影。 茶香袅袅,熏香幽幽,两缕香气在静默的空气里交织、弥漫,将这方寸之地笼罩得愈发安宁。 窗外似乎隐隐有风声拂过,却半分也传不进来,仿佛这屋子自成一方天地,与世隔绝。 易知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温润,回甘悠长,一品便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见主人待客之心诚挚。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安静地等待着。 片刻之后,屏风之后响起了那道清冷却不失柔和的声音: “听魏妈妈说,你想见我?” 易知玉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是。您为安儿和昭昭精心缝制了那么多小衣和各式物件,又让魏妈妈对孩子们那般照顾体贴。您对孩子们这般真心,晚辈作为他们的母亲,无论如何,也该当面同您道一声谢才是。”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和蔼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岁月的沉淀,又似有若无地透着些许欣慰。 “不过是一些不打紧的小东西罢了,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是纳闷,怎的好好的,魏妈妈近日来得这般频繁——不是香囊需要重做,就是荷包染色损耗需要重做。” 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了然, “想来,是你发现了这些物件并非魏妈妈所作,而是另有其人吧?这才特意用了这些由头,让魏妈妈过来寻我,试图借此找到我,是么?” 易知玉闻言,并未遮掩,坦然答道: “是。您猜得不错,晚辈确实是故意寻了这些由头,试图通过魏妈妈找出些线索来。”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由衷的钦佩: “只是,不管是魏妈妈还是您,行事都十分的周全谨慎。哪怕晚辈的人跟了魏妈妈几次,也未曾发现半分端倪;对于您的行踪,更是半分线索都没有寻到。”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屏风,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纱,看见后面的人: “这才只得挑明了自己已经知晓的一切,让魏妈妈带话,问能否和您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她唇角浮起一丝真诚的笑意: “幸好您愿意见面。否则,晚辈单凭自己,恐怕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寻到您的。” 屏风之后的人沉默了一瞬,继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却像是一枚石子投入静湖,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漾开淡淡的涟漪。 “本以为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人发现我的存在,不可能有人知晓我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感慨,几分复杂,像是积压了二十年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被轻轻掀开一角。 “真是没想到,你这心竟然这般细致,通过一个香囊、一个荷包,就能看出端倪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又似有若无地透着几分苦涩: “前几日魏妈妈过来同我说你想要见我的时候,我心里着实意外非常——怎么都没想到,你会发现我的存在。”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从很深的往事里浮上来: “毕竟,我从进京起便无人知晓,二十多年前更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我早就是个……无人关注的死人了才是。” 易知玉静静听着,待她说完,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几分不认同。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挚而坚定: “晚辈觉得,您这话说的不对。” 屏风之后微微一静,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反驳。 易知玉继续说道: “您怎么可能会无人知晓呢?无人知晓的,是沈府侯爷曾经藏着的那个原配夫人;悄无声息死在大火之中的,是沈府侯爷的那位糟糠之妻。”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屏风,语气里带上几分由衷的敬重: “可何家嫡女——当年在江南,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她名下绣坊出品的各类针织绣品,价值百金,却依然引得无数人争相预定,往往要等上许久才能买到一件。”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却也愈发认真: “因为她无论是针法技巧,还是绣法,都是独一份的存在,都是旁人学不来的。那般厉害,那般优秀——” 她微微扬起唇角,目光灼灼: “若您说自己无人知晓,是不是有些太谦虚了?” 屏风之后安静了一瞬,像是被她这番话触动了什么。 易知玉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庆幸: “就因为您绣法超神,技巧厉害,哪怕是简简单单绣一个荷包、一个香囊,都能精致非常,与众不同——晚辈才有机会发现您的存在,不是吗?” 屏风之后的人怔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沉默里,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暗中涌动。 片刻之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客气的、疏离的,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几分释然的温和。 “今日见了你,听你说话,倒是不意外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你这般聪明,能够发现这么多,也并非偶然了。”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脆而柔和,在这静谧的屋子里漾开,仿佛方才那些沉重的往事都在这笑声里轻了几分。 “主要还是您给了晚辈发现的机会。” 她语气诚挚,目光温和地落向那扇屏风, “您给安儿和昭昭做的衣裳物件,用的全都是最好的料子,针织用的也是您最擅长的绣法——那般精致,那般用心,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真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动容: “若不是您这份真心相待,想要将最好的给孩子,晚辈估计这辈子也不可能知晓您的存在。” 屏风之后的人沉默了一瞬,似是被这番话触动。 片刻,她有些疑惑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解: “这何家早就在二十年前便已经销声匿迹了,这些年布商绣坊早已换成别家,市面上流通的何家旧物也少之又少。” 第 566章 冥冥之中 她顿了顿, “你年岁这般轻,又是如何知晓当年何家绣坊的绣法的?” 易知玉闻言,神色坦然,解释道,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晚辈就已经知晓了云舟他的生母并非是张氏,而是当年江南布商何家嫡女的事情了。” “不止如此,当年发生过的事情,我也大概了解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那些往事,虽不完整,却也足以让我知晓,夫君的身世背后,藏着怎样一段沉痛的过往。” “所以我当时便想着,您的绣品如此有名,应当是可以寻到一些的,而我若是搜罗到一些您的东西送给夫君,他也是可以有些慰藉的,心里也会开心一些不是。” 她继续道: “于是晚辈委托了娘家兄长,帮我四处搜罗。说来也巧,搜罗到之后,我带着孩子回娘家取,刚好我娘家嫂嫂对于绣织针法颇有些了解,便与我聊起了何家绣纺独特的针法绣法——她说那针脚细密,走线灵动,是何家女世代相传的秘技,旁人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我当时听在耳中,便觉得眼前那些绣品眼熟得很。刚好安儿又特别喜欢您做的那些物件,总是随身带着,我便拿出来细细对比了一番——果真,是一模一样的针法,分毫不差。” “从那一刻起,晚辈这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她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 “回去之后,我打听了一番,得知安儿和昭昭的那些物件,都是魏妈妈一手操办的。可再细细查下去,竟又发现,连云舟的一些衣物上,也隐约可见这独特的绣法。” 她抬起头,目光落向屏风,语气里透着几分思索: “晚辈当时便想,莫不是这个魏妈妈身份不寻常?她莫不是何家出身,得了真传?又或者,她会不会就是何家人?因为出身何家,才会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夫君和我的一双孩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遗憾: “可调查一番之后,却发现这些东西并非是她亲手所作。但东西摆在面前,那绣法又是那般独特,所以我觉得她定然是和何家有些关联在的。” “于是晚辈便让人跟了她几次,想着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些什么。结果——”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却没有任何发现。她行事滴水不漏,半分破绽都不曾露出来。” “可越是没有发现,你就越觉得不对,是么?” 屏风之后的声音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毕竟,一个普通妇人,怎么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易知玉点头,目光坦诚: “是。您说得不错。能让训练有素的暗卫都发现不了端倪,那便说明魏妈妈真的就不是普通后宅婆子。也正是因为如此,晚辈才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听到易知玉这番话,屏风之后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静默,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暗中涌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叹,比方才更长,也更沉。 “所以——” 那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确认,又像是某种终于落定的释然, “你便更加确定,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易知玉闻言,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清晰: “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落向那扇屏风,仿佛能透过那层薄纱,看见后面那个隐忍了二十年的身影。 “晚辈觉得,所有事情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一般。” 她抬眸看向屏风,目光诚挚, “想来,是老天想要告诉晚辈——您还在,且,您一直都在。” 听到这话,屏风之后又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说话的人在开口之前,需要先压下心头翻涌的千般思绪,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也许,真的就是天意吧。” 片刻之后,她又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像是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问: “所以……云舟他,他也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也知晓你今日出门,是要来见我吗?” 易知玉听出了对方这话里暗藏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与惶恐、渴望与退缩的复杂心绪。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笃定: “他还不知道。” 屏风后的人明显怔住了,声音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 易知玉点头,目光诚挚: “是,晚辈还未将您的事告知于他。” 屏风之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里,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暗中翻涌——是意外,是释然,还是隐隐的失落? 或许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 片刻,一声叹息传来,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是啊……此事确实不该让他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如今这般顺利,仕途顺遂,家庭美满,我的存在于他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若是被人知晓他并非张氏所出,生母另有他人,还不知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多少是非猜疑……说不定,连他的仕途都要受影响。”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意味: “确实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知道的好。” “并非是因为您说的这个缘故,才不告诉他。” 易知玉轻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像是一阵柔和的风,轻轻拂过那层层的阴霾。 屏风后的人微微一怔。 易知玉继续道,语气温柔却认真: “之所以不告诉他,并非是因为考量您的存在对他有没有好处,而是因为——怕他会空欢喜一场。” “空欢喜一场?” 屏风后的人喃喃重复,声音里透着不解,又隐隐带着几分触动。 “嗯。” 易知玉点点头,目光落向那扇屏风, “他本就因为生母惨死而耿耿于怀,心中一直藏着这份痛,这份遗憾。” 第567 章 都是何氏给的 “我若是连您的身份都还未确定,就贸然告诉他‘你的母亲还活着’——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发现并非是我猜测的那般,对云舟来说,岂不是天大的希望之后,又坠入更深的失望?”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也愈发坚定: “我可不想看着他先高兴一场,然后又失落的模样。” “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便是等一切彻底确认了,再来告诉他的。让他可以踏踏实实地高兴,而不是悬着一颗心,患得患失。”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灼灼: “而并非像您说的那般,觉得您的存在对他没有好处,才未曾告诉他。” 易知玉微微扬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欢欣,仿佛已经能想象到沈云舟得知真相时的模样。 “再说了,什么叫‘您的存在对他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 “要我说,应该是大大的惊喜才是。” 她的声音愈发柔和,却也愈发笃定: “想了念了这么久的亡母,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却这般鲜活地出现在眼前——这难道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吗?”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屏风: “我今日既然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那回去便是要告诉他的,定不会让他晚高兴半分。” 屏风之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恳求: “别——!你别告诉他!” 那声音顿了顿,又沉了下去,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你还是…….别告诉他了吧。” 易知玉微微蹙眉,不解地问: “为何不告诉?” 屏风之后沉默了许久。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苦涩,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我这些年……从未陪伴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强撑着保持平静, “将他独自一人丢在这沈府里头,丢给那些……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他小时候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虽不在场,却也能想得到。” “作为他的母亲,我做的……实在是太不称职了,太自私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自责,那自责积压了二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功成名就,又有你这般善良贴心的妻子和两个乖巧的孩子陪伴在身边——有没有我这个母亲,都已经……不甚重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于他而言,我的出现,恐怕不仅没有惊喜,还会是个负担的。所以……你不要告诉他,好么?” 听到这话,易知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望着那扇屏风,望着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 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恕知玉难以从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她站起身来,一脸郑重地看向屏风之后,目光诚挚而坚定: “若是我知晓云舟的母亲还在世,却不告诉他,还眼睁睁地看着他因着生母早亡而时常叹气难过,却什么都不做——那我这个妻子,岂不是当得太不称职了一些?” 屏风之后的人明显怔住了,喃喃道: “你……你……” 易知玉继续道,语气愈发温柔,却也愈发有力: “而且,我不觉得您不称职,我更加不觉得您自私。” 她微微前倾身子,仿佛要隔着那层屏风,将这番话送进对方心里: “您若是自私,那您就不会藏在京城这么多年,就不会默默地安排人手照顾云舟长大。您合该直接离开京城,远离这个让您伤心欲绝的伤心地才是——毕竟,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何必还要留在这里,一边隐藏行踪,一边改头换面,继续做生意赚钱,来给云舟提供助力呢?” 屏风后的人身形明显一震,声音里透出难以置信的惊诧: “你……你怎么知道……” 易知玉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 “并不难猜,这沈府有三子,可只有云舟是最有钱的。” 她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笃定, “他并非张氏亲子,那他手里那些铺面产业,自然便不可能是张氏给的。”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 “可若说是侯爷给的——他以前对云舟的态度,并没有比其余二子好到哪去,自然不会偏向他。另外两子都没有这么多铺面,那云舟更不可能有,所以自然也不可能是侯爷给的。”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屏风: “既然不是张氏,也不是侯爷——想来,便是您给的吧。” 屏风之后一片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停住了。 易知玉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我问过云舟,为何他比另外两个兄弟铺面多那般多。他说,他成年之时,魏妈妈给了他一个盒子,说是父亲私下给的,让他不要声张。他打开一看,里头全都是银票和铺面地契。”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柔和: “他以为是因为他从小备受冷落,所以父亲额外给了他这些作为补偿,便也没有多想。” 她望向屏风之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如果我没猜错——那些,都是您给的吧。” 屏风之后又是一怔,那模糊的身影明显僵了一瞬,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感慨,也有一丝被看穿的释然: “你当真是聪慧……竟连这些都猜到了。” 易知玉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她没有因为这夸赞而露出半分得意,反而目光愈发柔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意: “您这般躲在暗处,小心翼翼的给云舟庇佑,想方设法安插人手去云舟的院子照顾他长大,还亲手给他绣制了一件又一件衣裳,一直设法给他金钱上的助力——” 第568 章 当年之事的真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若是都不称职,那恐怕天底下,便没有称职的母亲了吧。” 屏风之后的人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虽轻,却透着化不开的自责与苦涩: “可我……我终究是将他独自一人丢在了那沈府里头。”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那般小,那般小……便已经是一个人了。” 易知玉认真地摇了摇头,目光诚挚而坚定: “怎么能算丢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温柔却有力: “虽说我不知晓当年事情的细节,可是,若是我没有猜错——您选择自焚而死,将自己烧个干净,也是为了给云舟留下一条活路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像是在触碰一段太过沉重的往事: “否则,恐怕死的,便是您和云舟二人了,是不是?” 虽然隔着屏风,易知玉看不清后面之人的具体表情, 可她却清晰地看到,在自己说完这番话之后,那道身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颤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心底最深处, 又像是尘封多年的伤痛被人轻轻揭开一角,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易知玉没有再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屏风之后那道微微发抖的身影上,眼中满是理解和心疼。 她知道,此时此刻,对方心中定然是思绪万千, 那些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往事,那些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委屈与痛苦,正在心底翻涌、激荡。 她就这样安静地等着,等着何氏慢慢消化,等着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良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屏风之后的人影才终于再次开口。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更加低沉,像是从岁月的深渊里一点点打捞上来,带着洗不掉的沧桑与苦涩: “他当真是……太狠心了。” 只这一句,便让易知玉心头一紧。 “他攀高枝,弃糟糠,我不怪他。” 何氏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他有向上爬的野心,有自己的志向,他想要通过张家爬得更高,去便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裂痕: “可他万万不该欺瞒于我。” “他若是同我说——哪怕我已经怀了云舟,我也是愿意离开的。” “我可以自己独自养大云舟,不再去招惹他,不再碍他的眼。” “天大地大,我何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他既想要张家在官场的助力,又想要我何家银钱上的助力。” “和张氏定下亲事,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才同我说他要娶妻。” “我当时刚刚生下云舟,身子虚弱,他扣着我不让我走。” “我知道我走不了,更加没办法带云舟离开,我除了由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我从他的妻,变成了他的妾。”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许久,仿佛需要时间来平复心头的激荡。 “可哪怕如此,他们还不放过我。”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 “那张氏恨毒了我,就算我退到了妾室的位置,她依旧心中不忿。” “哪怕我再温顺,再听话,对她再如何言听计从,她都容不下我,一心只想弄死我和云舟。” “她甚至不惜派人四处散播谣言,爆出沈仕清早就已经娶妻、为了攀高枝攀张家而贬妻为妾、弃糟糠之妻的事——闹得整个京城,都在传他沈仕清的事情。” 易知玉静静听着,心中已然勾勒出当年的景象。 “张氏太了解沈仕清的性子了。” 何氏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凉薄, “她知晓沈仕清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名声。” “她此番爆出来,沈仕清定会将事情全都算在我和何家身上——因为只有何家,最清楚他的底细,最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 “幸得我弟弟变通得快,当时便代表何家站出来,说此事纯属谣言,硬生生替沈仕清将此事平息了下去。” “我弟弟以为这般能护着何家,能护着我……事实上事情根本没有因此结束。”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太了解沈仕清了。” “就算谣言平息,就算他的名声暂时恢复,他也容不下我了,也容不下何家了。” “只要我和何家还存在一日,那他弃糟糠攀高枝的事情,就有可能再次被揭发出来。”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他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好不容易在朝中站稳脚跟,怎么能让一个过去的事情,影响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毁了他所有的前程呢?” “所以,他对我,对何家,已然是起了杀心。” 这话说完,屏风之后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像是被那些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易知玉听得出,对方已经有些说不下去,那些记忆太过沉重,哪怕时隔二十多年,依旧能将她击溃。 易知玉心中不忍,轻轻开口,接过了话头: “所以他便在张氏面前做出一副对你更好、更体贴的模样,引起张氏对你愈发的嫉恨和厌恶,想要借张氏的手,来解决掉你——甚至是将云舟也给解决掉,是么?” 屏风后的身影猛地一愣,那颤抖的身形僵在那里,声音里满是惊诧: “你……你怎么知道?” 易知玉唇边浮起一丝讽刺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对沈仕清的看透, “也不难猜。毕竟沈侯爷一向都是这般——从来不自己亲自动手,都是借别人的手来动手解决自己想要解决的人,以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何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愤恨与悲凉: “是,他就是如此虚假的一个人。” “他想要借张氏对我的嫉恨,来引导张氏对我下手。” 第569 章 侥幸活命 “这样,若是真的出了事,那也和他沈仕清没关系,他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依旧是那个被人称赞的‘沈侯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发现他的目的之后,一开始是想要带着云舟逃离这里的。” “可没有用——我根本没有机会出去,他根本就不让我出府门半步。” “随着张氏的迫害越来越频繁,沈仕清却越来越忙碌,十天半月也不见人影。” “我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给张氏留出更多的机会来害我。” 她深吸一口气, “为了云舟,为了给我苦命的孩子留一条活路——我除了自戕,没有旁的法子了。” “我知道,只要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这个对沈仕清来说是致命污点的人,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云舟便能有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也知晓,沈仕清迟早会对何家下手。所以我想法子将消息带了出去给我弟弟,让他解散变卖了何家的所有生意,隐藏了家族的一切踪迹。” “沈仕清是官,何家是商,根本不可能斗得过的,所以何家不能再出现在明面上。” “幸好张氏也出手害过何家,所以何家的突然消失,沈仕清没有怀疑太多,以为是张氏动的手,何家这才得以保全下来。” “然后,我将自己的嫁妆、这些年积攒的银票、还有铺面的地契,全都装在一个盒子里,又留下了一封表达对沈仕清‘感恩’的信——信里写着我感激他这些年来的照顾,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决心以及祝他安好的话。”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 “我知道,他看到我这般识趣,又给了他这么多银票铺面,他反而不会杀云舟,甚至会留他一命。” “毕竟,我这般‘心甘情愿’地为他赴死,他怎么可能不得意?怎么可能不觉得膨胀?” “事实证明,我真的赌对了。”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悲哀: “以他那喜欢被人吹捧的性子,我这般为他,甚至不惜将自己烧个干净,他自然是受用得很。” “他留了云舟的性命,还将云舟记在了张氏名下,成为了张氏的儿子。” “张氏根本拗不过他,只能替他认下这个儿子,毕竟已经嫁了他,想要沈仕清在意她就必须得按照他的来。所以她只能咬着牙认了,彻底将他的名声给维护个彻底。” 说到这,何氏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悠长而沉重,像是要将二十多年的压抑与辛酸,都从胸口一点点挤压出来。 “本以为我会在那天夜晚死个干净,死个彻底的。” 她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复杂,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看我太可怜,竟然……留了我一条性命,让我侥幸活了下来。” 易知玉静静听着,轻声道: “我听说过那夜的大火。说是将一切都烧成了废墟,烧了个干净,连尸骨都辨认不出。” 何氏点了点头,那模糊的身影在屏风后微微晃动: “是啊,火特别大,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那股灼人的热浪烫的人浑身疼。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透出一丝温暖, “可我那傻弟弟——他却硬是在那场大火里头,将我给抢了出去,将我的命给救下了。” 易知玉微微动容,问道: “您的弟弟……他偷偷潜入了沈府?” “嗯。” 何氏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弟弟的感激与心疼, “他猜出我会出事,甚至猜到了我会如何做。他也知晓沈府守卫森严,便想方设法,悄悄买下了附近的一处宅院,硬是挖了一条暗道——一条从那个宅院,一直挖到沈府里头,挖到我院子屋子里的暗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在熊熊大火之中,他冲进来,将已经昏迷不醒、倒在地上的我给救了出去。他还提前准备了一具女尸,趁着火势正旺,扔在了里头,伪装成我——硬生生地,骗过了沈仕清的眼睛。” “从此,我便隐姓埋名,改名换姓,藏在了暗处。” 说着,何氏沉默了一瞬,那沉默里承载着太多的往事。 片刻之后,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时光流逝的感慨: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情了……” “唉,没想到时间过得这般快,竟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一晃,云舟已经长大成家,都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与满足: “看到他如今事事顺遂,一切安好,还有你这般好的妻子在侧,又儿女双全——我这心里,已经是十分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喃喃道: “这就够了……就够了。” 易知玉闻言,目光愈发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 “云舟如今的日子确实是越来越好。可若是知晓您这个母亲还在人世,想必他会更加开心了。到时候不止有妻儿在侧,还有亲生母亲在身边——一家团聚,那该是多好。” “别——别告诉他。” 何氏的声音骤然急切起来,带着几分慌乱,几分恳求。 她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 “孩子,我知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我真的不适合再出现在人前,更加不适合以云舟母亲的身份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忧虑: “若是我出现,沈仕清定然容不下我。他当年容不下我,如今更加容不下一个‘死而复生’的我。” “到时候,云舟必定不会让沈仕清对我这个生母下手的——若是这样,还不知道沈仕清会如何对云舟!” 她的声音愈发沉重: “云舟好不容易长大,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好不容易在朝中站稳脚跟,若是因我和他父亲为敌,定然对他的前程没有半分好处的,我不能……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第570章 被大火毁掉的脸 “所以,孩子……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的事情,好么?” 何氏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就当……我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好么?” 那声音里的恳求与隐忍,让易知玉的心头不由得揪了一下。 她望着屏风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丝不认同。 “我知晓,您全都是为着云舟在考虑。” 易知玉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 “您怕您的出现会影响他的前程,怕他为了维护您而与沈仕清反目,怕他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因您而毁于一旦是么。”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柔和: “可是您也说,云舟如今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既然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那您的这些担忧——他自然也都是可以处理好的。”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与那道屏风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而且,以我对云舟的了解——比起能够再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些个担忧和问题,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入何氏心底那片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湖面: “您说呢?”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那扇屏风,仿佛要穿透层层阻隔,与后面那个人对视: “母亲?” 屏风之后的身影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一道颤抖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恍惚: “你……你叫我什么?” 易知玉轻笑一声,开口道, “您没有听错,我刚刚唤您母亲。” “今日过来拜见您,刚刚和您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有来得及正式拜见一下您的,合该好好拜见一下才是。”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屏风之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双膝落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而虔诚。 “儿媳易知玉,”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朗而诚挚, “拜见母亲,母亲安好。” 说着,便郑重地叩首下去。 那一声“母亲”,穿透了屏风,穿透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与隔阂,直直地撞进了何氏的心里。 屋内一片寂静。 唯有那轻轻的一叩首,在这安静的空气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屏风之后的人透过那层薄纱,隐约看到易知玉竟然对着自己直直跪了下来, 那一瞬间,二十多年来筑起的心墙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头也有些发酸,是感动,是惊喜,情绪太多,太复杂。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什么顾虑,几乎是踉跄着从屏风后头快步走了出来,几步冲到易知玉跟前,双手伸出,急切地将她往上扶。 “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还跪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快起来!快起来!” 低着头的易知玉被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稳稳扶起。 她顺势起身,乖巧地应道: “是,儿媳这就起来——母亲。” 最后那两个字,她唤得轻柔而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千百遍。 话音落下,易知玉抬起头,笑着看向面前的人。 然而,就在看清何氏面容的那一瞬,她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半边脸颊,从眉骨到下颔,布满了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像是一块被烈火舔舐过的土地,永远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新生的皮肉与旧日的伤痕交织在一起,狰狞而触目惊心。 对上易知玉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眼神,何氏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那半边伤痕累累的脸。 “我这般贸然出来,把你给吓到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自嘲, 易知玉只惊讶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她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异样神色,眼中只剩下温柔与心疼。 见何氏这般说,她用力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何氏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很凉,带着岁月的沧桑与隐忍的孤单。 “您是我和云舟的母亲,” 易知玉轻声开口,语气真挚而坚定, “您愿意出来扶我,儿媳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被您给吓到?” 何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儿媳,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片刻之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比之前更长,更沉,像是要将心底所有的苦涩都吐出来。 “就算刚刚说的那些担忧可以解决——”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可我这张已经被毁了一半的脸,却是永远解决不了的。” 她抬起手,再一次抚过那些狰狞的疤痕,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若是让大家看到,云舟的母亲是我这么个满脸疤痕的、早该死了的老妇,还不知会如何编排他,如何笑话他。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我早就习惯了……可他不一样,他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那么多路要走,他不能被我给影响到的。” 她反握住易知玉的手,那双手握得很紧,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力度。 她抬起眼,看向易知玉,那双未被烧伤的眼睛里,盛满了二十多年的隐忍与卑微的祈求: “知玉,你就让我隐在暗处吧。我都已经这般过了二十多年了,人生岁月已过大半,已经没有旁的追求了。能远远看着他过得好,知道他有个好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就答应我……这最后一个要求。别告诉云舟,我还活着的事,好么?” 易知玉对上何氏那双含着恳求与忐忑的眼睛,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第571 章 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伤痕累累的脸,目光柔和而专注,仿佛在端详一件珍贵的宝物。 “母亲这脸上的伤,”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闪躲, “是当年那场大火留下的吧?” 何氏有些怔愣,似乎没想到易知玉没有回答自己的请求,而是转而问起了自己脸上的伤疤,眼中闪过意外, 下一瞬,便换成了悲伤的神色,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是。”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弟弟将我救出去前,我已经倒地晕了过去。半张脸被烧得火红的木头砸中……便留下了这可怖的疤痕,再也去不掉了。” 说着,她又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那半边凹凸不平的脸。 她抬眼看向易知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般突兀地出来,吓到你了吧?” 易知玉用力摇了摇头,目光愈发温柔坚定。 “这伤疤是为了护云舟而留。”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 “儿媳一点都不觉得可怖。儿媳觉得,这只是老天给您的一个印记而已——老天也想要让大家都知晓,您当初选择那般痛苦的死法,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活路,是多么伟大、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何氏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未被烧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易知玉却没有停下,她轻轻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本来我还疑惑呢——云舟的模样到底是随了谁?他和侯爷长得并不相像,我有时候看着他还纳闷,这俊俏的模样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仔细端详着何氏的面容,眼中满是欣赏: “今日见了您,我算是知晓了。原来云舟是随了您的模样——你们两个的眉眼,有五六分相像呢。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一样的好看。” 何氏被她这番话说的有些愣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易知玉又接着道,语气愈发自然亲昵: “母亲您还没见过安儿吧?安儿长得和云舟小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您也有几分相像呢?您应该还没见过吧?” 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下次,我将两个孩子都带过来给您见见,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何氏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那光亮如此明显,几乎藏都藏不住——她确实听魏妈妈提起过许多次,说安儿那孩子如何乖巧,如何可爱,长得和云舟小时候一模一样。 每一次听,她都忍不住在心里描摹那个孩子的模样,却从来不敢奢望能亲眼见到。 “将孩子……带过来见我?” 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怕自己听错了,又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易知玉笑着点头,那笑容温暖而明媚,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这间幽静的屋子。 “是。您毕竟是他们的祖母,又给他们做了这么多东西——那些小衣裳、小香囊、小荷包,每一件都那么用心,那么精致。他们总得过来拜见一下自己的亲祖母,对您说一声谢谢吧?” 何氏眼中的光亮更甚,那一瞬间,仿佛能看见她心底深处那份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渴望在剧烈地跳动。 可下一刻,理智却如冷水般浇了下来,很快战胜了心底的那份冲动。 她又抬起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半边疤痕累累的脸, “不必……不必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他们过的都好,就行了。不必来见我的。” 易知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渴望与退缩交织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母亲先不要急着答复。” 她开口道,语气轻松而自然, “您可愿意先听我讲个故事?” 何氏怔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眼中满是疑惑。 对上她那双不解的眼睛,易知玉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何氏的手臂,那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早就熟稔的婆媳。 “母亲既然给我准备了这么一桌子点心茶水,那咱们就坐下,您听我慢慢说给我听?可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几分撒娇的意味,让人不忍拒绝。 何氏虽然还是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对上那双真诚而温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易知玉扶着她,两人一同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那壶茶还温热着,几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都是精心准备的。 易知玉拿起茶壶,先给何氏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氤氲开来。 “您喝茶。”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何氏面前,目光柔和而真诚, “且听我慢慢同您说。若是我将故事讲完了,您还是要求我不要告诉云舟——那我便不告诉,如何?” 何氏对上她那满是真诚的眼神,怔怔地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温暖,只有真诚,只有一种让人莫名想要相信的力量。 迟疑片刻,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多时辰之后,那扇紧闭的屋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打开。 易知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手中的帕子,按了按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哭过的模样。 可她的神情却并不悲伤,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她收起帕子,朝着不远处等候的小香和影十走去。 小香和影十见易知玉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一旁候着的婆子见易知玉出来,也立刻福身行了一礼, 易知玉对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郑重: “好好照顾母亲。” 那婆子闻言,整个人明显怔愣了一瞬,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572 章 丰盛的菜肴 可下一刻,她立刻回过神来,眼中泛起点点泪光,深深地福下身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感激: “是,夫人。” “老奴一定好好照顾主子——一定。”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站在一旁的小香和影十,听到“母亲”二字,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屋内方向。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了然——那个猜测,终于在这一刻被正式证实了。 原来,那位,真的就是…… “走吧,我们回去。” 易知玉的声音将她们的思绪拉了回来。 “是,夫人。” 小香和影十齐声应道。 那婆子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奴给您带路,您往这边请。” 说着,她便走在了前头,脚步轻快而稳健,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将易知玉三人恭敬地送了出去。 穿过那道隐秘的门,绕过那些曲折的回廊,又重新回到那间看似普通的厢房,再从那热闹的酒楼正门走出—— 一切都如同来时一般,却又完全不同了。 重新坐上马车,易知玉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向那栋掩映在街市中的酒楼,目光悠远而复杂。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心疼,带着欣慰。 片刻之后,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又一次朝着城外驶去。 酒楼之外,暗处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个满脸精明的婆子站在暗处,她一身普通的打扮,在街市上丝毫看不出什么特别。 此时她正满脸阴沉的盯着易知玉那辆缓缓启动的马车,一直到那马车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才转移自己的视线。 随即,她又转过头,同样阴沉地看了那酒楼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阴鸷。 片刻之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七日之后。 沈府正院,灯火通明。 早早便处理完公务回府的沈云舟坐在圆桌旁,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不由得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夫人真是贴心。” 他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易知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满足, “知晓我这几日忙于公务累坏了,特地准备了这么一大桌子菜来犒劳我。” 易知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为沈云舟斟了一杯酒,动作娴熟而温柔。 “你这些日子天天都在外头忙公务,都没有什么空闲回家来吃饭,想来是辛苦坏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妻子特有的体贴, “今日回来,可要好好吃一顿才是。” 沈云舟接过酒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酒香在口中散开,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心底。 “你给我准备得这么丰盛,”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满桌的菜肴上, “我自然要将这些菜全都吃完才是。”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歉意: “最近事务确实有些繁忙,都没什么空回来陪你和孩子。你放心,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便有空了——到时候,我就日日在家陪着你们,哪儿也不去。” 易知玉笑了笑, “陪我和孩子有的是机会。”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 “你的公务重要,自然是要优先忙公务的。”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轻轻放到沈云舟碗里,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沈云舟低头看向碗里——那是一道他平日里最喜欢的菜。 他夹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眼睛微微一亮,认同地点了点头: “味道真是不错。” 他咽下那口菜,又抬眼看向桌上,目光扫过每一道菜,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夫人当真是贴心。” 他再次看向易知玉, “今天这些菜,全都是我爱吃的。” “犒劳你,自然得做你爱吃的才是。” 她轻声道, “好吃是吧?好吃你就多吃点。” 易知玉又夹起一块鱼肉。 她仔细地挑去上面的每一根细刺,轻轻放到沈云舟的碗里。 “来,再尝尝这个。” 她温声道。 沈云舟却没有立刻动筷。 他四处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问道: “安儿和昭昭呢?怎的不见人?” 易知玉笑了笑,解释道: “他们今日白日里头玩得太累,疯跑了一下午,晚饭前便困得直打哈欠。早早就吃了些东西,此时已经睡下了。” “不必担心,有魏妈妈她们照顾着,你就好好吃你的便是。” 沈云舟点了点头,他夹起碗里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汤汁的鲜香在舌尖缓缓散开。 他细细咀嚼着,眼中却渐渐浮现出一丝诧异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今日这些菜色——” “是魏妈妈做的吗?” 易知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能吃出来?” 沈云舟听她这语气,心中更是了然,笑着点了点头: “以前在自己院子里头的时候就有小厨房,从小照顾我的魏妈妈总会下厨做些各式各样的菜色给我吃——吃了这么多年,自然是熟悉了。这味道,一尝便知道是她做的。” 易知玉闻言,又是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 “夫君当真是厉害,连这味道都能品出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了一丝狡黠: “不过——夫君还是说错了。” 沈云舟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说错了?这些不是魏妈妈做的?” 易知玉摇了摇头,笑意更深。 沈云舟挑眉,试探着问道: “那……是你找了魏妈妈学艺,亲自做的?” 可易知玉却又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愈发神秘: “也不是。” 沈云舟被她这两次否认弄得有些糊涂了,正要追问,却见易知玉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第573 章 断绝关系 “先吃饭。等吃完了,我再来给你解惑。” 沈云舟见易知玉这般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与宠溺: “好吧,夫人都发话了,那我只能遵命了。” 易知玉抿唇一笑,又拿起汤勺,给他盛了一碗鸡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鸡汤你也尝尝。” “好。” 沈云舟接过鸡汤,低头喝了起来。 汤色金黄清亮,入口鲜香醇厚,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易知玉也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你不是一直在派人调查何家的事情吗?查得如何了?可有头绪?” 沈云舟又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放下碗,神色认真了几分: “已经查出些眉目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当年何家虽然被张氏迫害了多次,可是都很险地躲开了。最后那次突然消失,也许并非有人暗害导致——” 他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后的笃定: “我猜测,他们是自己隐藏了自己。这何家当时的主君,是我母亲的弟弟。想来,他就是知晓了我母亲的死讯,也预见到何家会因此遭难,所以提前变卖了家产,带着家族暗中躲了起来。” 易知玉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她又问, “可有线索?” 沈云舟答道: “正在通过他们当年变卖的那些产业顺藤摸瓜。那些铺面、田产虽然换了主人,但总归会留下些蛛丝马迹。想来不需要太久,就能寻到何家还留存的人了。”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 “若是被你寻到何家剩下的人——比如你母亲的弟弟,那你要如何?你要和他们相认吗?” 沈云舟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相认就不必了。” 易知玉微微挑眉, “为何?” 沈云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与体谅: “他们定是不想被发现才隐藏自己的。若我这般直接地去和他们相认,也许反倒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那我这般寻找,岂不是害了他们?” 易知玉目光微微闪动,又问: “那你寻到他们之后,打算如何?” 沈云舟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郑重,目光里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对素未谋面的亲人的牵挂,有对母亲那份血脉的珍视。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们是我母亲的族人,也算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寻到之后,自然要暗中庇佑。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自然也要帮衬一二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求相认,不求回报。只求他们平安顺遂,也算是我替母亲……尽一份心意了。”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太了解他了——他本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处处为他人着想的人。 她笑着看向他, “你倒是贴心,为他们考虑这么多。” 说着,她又问道, “看你这态度,若是寻到了人,应该也不会告诉父亲的吧?” 沈云舟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神色间浮现出一丝冷意。 “自然是不能告诉的。”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是告诉他,他定不会放过何家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向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我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母亲。任由她被别人欺负羞辱,任由她被逼到绝路,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今,我已经有能力保护人了,自然不会再让任何人对何家人下手。” 易知玉静静听着,目光温柔而心疼。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宽慰: “若是母亲在天之灵,听到你这般说,这心里头想来也是十分欣慰的。不枉她当年拼死护你周全一场。” 沈云舟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怔愣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向易知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恍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你都知道了?” 他轻声问道。 易知玉点了点头,目光坦然: “你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沈云舟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嗯。” 他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若是还不知道,我便枉为人子了。” 他垂下眼帘, “当年那把火,她是为了我而放。她选择那般惨烈的死法,也是为了给我争一条活路。” “若不是我,她不会活得那般短暂,不会活得那般痛苦。是我……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叫了旁人多年母亲,丝毫不知道她的存在,丝毫不知道她为我付出了什么。” “此番我之所以这般细致地调查,也是想要知晓当年发生的一切。” 沈云舟的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猜想,可是我还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想要确切的知道,父亲他,在这件事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易知玉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问道: “那若是查明,父亲就是此事的始作俑者,你打算如何?” 沈云舟的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染上一层冷意。 “若确定母亲是因他而死,是被他迫害——” 他顿了顿, “那我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决断: “他是我父亲,我无法对他如何,可我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若是确定母亲是他所害,我应当不会再留在这侯府里头了。”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认真, “知玉,你可愿与我离开这侯府,分家出去过?” “离开?” 易知玉轻声重复。 “嗯。” 沈云舟点头, “就算一时间无法手刃仇人,但是我也无法和杀害我母亲的人再扯上任何关系。我会公开与他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便不再是他的儿子。哪怕被人议论,哪怕被人指指点点——我也不在乎。” 他的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像是茶盏落了地一般,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574 章 母亲的绣品 沈云舟的视线转向里屋方向,眉头轻轻皱了皱: “怎么了?” 易知玉神色未变,侧头看向里屋的方向,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想来是小香在里头照顾孩子们睡觉,不小心将什么东西给打翻了吧?” 她顿了顿,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云舟,神情认真了几分: “所以你宁愿舍弃了这侯府的基业,也决心要为你母亲寻回一个公道?是么?” 沈云舟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二十多年积压的愧疚与决心。 “是。”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若不是她,我恐怕早就死了。我这条命是她护下来的,若是因为贪恋这侯府的荣光,而假装对当年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那我不配为人了。” 易知玉挑了挑眉,继续追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算这个打算对你会有许多不利,也绝不会轻易改变,是不是?” “是。” “这个想法无关任何人,只是你个人平心而论的想法,对不对?” “是。” 易知玉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一丝旁人难以捉摸的深意: “真好。那便没有任何的心里负担了。” 沈云舟微微一怔,眼中浮现出疑惑: “心里负担?什么心里负担?” 易知玉歪了歪头,没有直接回答沈云舟方才的疑惑,而是轻声说道: “既然夫君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我作为你的妻子,自然是要无条件追随你才是。”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几分笑意: “而且,分家,我也觉得甚好。我本来还觉得有些事会不太方便,现在你既然说了分家,那我倒是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沈云舟听得更加疑惑了, “什么不方便?” 易知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沈云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先不谈这个。” “我有一个东西,” 她轻声道,眼中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想要先送给你。” 说着,她伸手从自己身边的空凳子上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幅精致的绣品,绣工精细,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将绣品递到沈云舟面前。 沈云舟有些诧异地接过,低头看向手中的物件,目光里带着不解: “这是什么?” 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感慨: “何家当年的绣品十分有名,特别是你母亲的绣品,更是百金难求。”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我托兄长四处搜罗来的——是你母亲亲绣的绣品。” 沈云舟整个人怔愣了一瞬。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绣品,目光变得与方才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凝视。 “你将母亲的绣品……搜罗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易知玉点点头,笑意温柔: “嗯。” 沈云舟双手托起那幅绣品,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那些细密的针脚,那些精致的纹样。 他的眼中满是珍视,满是柔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与完全没有记忆的母亲,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连接。 易知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声问道: “你可喜欢?” 沈云舟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柔情,还隐隐泛着些微的湿意。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知玉,谢谢你。真的……谢谢。” 易知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如水: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那幅绣品上的某一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母亲的绣品确实是独特非常。据说她绣的东西,那针法是独有的,旁人无论如何也绣不出来的——当真是厉害得很。” 她指着绣品上的一处细节,继续道: “就好比这里。这钩针的结尾,就是何家独特的收尾方式,是只有母亲一个人可以绣制出来的风格。旁人便是模仿,也只能仿个皮毛,这精髓是无论如何也学不去的。” 沈云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仔细端详着那一处针脚。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何家当初是布商起家,绣纺也是江南有名的。那时候……名气确实很大。”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绣品上,仿佛想要透过那些针线,看见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 易知玉看着他这副珍视的模样,挑了挑眉,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对了,你刚刚不是问我这桌子菜是何人做的吗?” 沈云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知玉,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有些奇怪?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一般?” 易知玉笑着歪了歪头,那模样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娇俏: “哎呀,你就说你要不要知道嘛。” 沈云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打定主意要卖关子了,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纵容与宠溺: “好好好,你说,你说,你快给我解惑。” 易知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桌子菜,是我新认识的一位朋友——亲自给我们做的。” 沈云舟眼中露出疑惑神色, “朋友?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新交了这么一位手艺了得的朋友?” 易知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卖着关子: “你可想要认识认识?她做完这一大桌子菜,可还未走呢?” 说着,她又伸手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一样东西——又是一幅绣品,针脚细密,图案精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她将绣品递给沈云舟: “哦对了,这个是她送给我们的见面礼。你看看,你可喜欢?” 沈云舟有些诧异地接过易知玉递过来的绣品,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第575 章 朋友的故事 “这些东西是女儿家用的,你拿着便是,我用不上。” 易知玉却摇了摇头,坚持道: “哎呀,你就拿着嘛。你仔细看看,你可喜欢?” 沈云舟见她这般坚持,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绣品。 他端详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夫人喜欢,我自然也喜欢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虽说我不太懂这些针线活计的好坏,可是这绣品绣得确实十分精良,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易知玉看着他这副对绣品完全一窍不通、只会说“好看”“精良”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眼珠一转,忽然开口提醒道: “那对比母亲那一幅呢?哪幅更好?” 沈云舟闻言,想也不想便答道: “我这人最是徇私。你若问哪幅更好,我定然是觉得自己母亲绣的更好的。” 说着,他下意识地便要将两幅绣品放在一起比较——可就在他将两幅绣品并排托起的瞬间,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两幅绣品的某一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易知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绣品, “这绣品,怎的?一模一样?” 易知玉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假装没听见一般,说道, “你心里头可以这般想,可说可不能这般说哦。特别是不能当着我这位朋友的面说——人家辛辛苦苦绣了东西送你,你却说不比不上母亲的,那可多伤人心呀。” 说着,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 “对了,忘记同你说了——我这位朋友,现在正在里屋里头呢。我将她喊出来,你们见见?” 说着侧头看向里屋的方向,她提高声音道: “小香,快将我请来的这位朋友请出来。” 沈云舟眼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拿着绣品的手都紧了几分,他下意识的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里屋那道门帘。 片刻的安静之后,里屋传来了小香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扶您出去吧。” 紧接着,便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又过了片刻,门帘掀动,小香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她的神色有些为难,看向易知玉,低声道: “夫人,她……她不愿出来。” 易知玉挑了挑眉,她笑着看向沈云舟,语气轻松而自然: “既然我这朋友还未想好出不出来,那咱们也不要勉强。毕竟初次见面,有些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说着,她又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说起来,我这位朋友的人生经历也是十分丰富的。夫君,你可愿意听一听?” 沈云舟此时的神色已然变得有些复杂。 他的目光在易知玉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里屋那道门帘,似乎在努力压抑着某种涌动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你说,我听。” 易知玉勾了勾唇角,没有立刻开口。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香在唇齿间散开,她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她年轻的时候,有一位情投意合的好夫君。二人结缘,缔结婚姻,婚后生活美满,举案齐眉,也算是一段佳话。”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微微转沉: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舒坦地过下去。不曾想,在她随着她那好夫君一起来京城定居之后——那夫君喜新厌旧,竟然为了自己的前程,攀高枝,另结新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这就罢了。那男人,竟然还想要将她置之死地。” 沈云舟的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易知玉继续说道,声音愈发低沉: “她为了孩子,从正妻变成了妾室,在后宅之中隐忍地活着。她什么都不求了,只想要和孩子一起平安地过下去,旁的都不在意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向远处, “不曾想,那个抢了她正妻位置的女人,根本容不下她。这就罢了——她那个无情的夫君,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也对她起了杀心。” “腹背受敌。” 她一字一句道, “她在那后宅里头,就快要活不下去了。不止她活不下去,她的孩子,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沈云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就这样,她又煎熬了许久。在发现已然没有旁的出路之后,她选择了一条可以保全孩子的路。” 易知玉说着,停顿了一瞬,转过头看向了身侧的沈云舟。 她看到他的脸,已经变得十分复杂。 易知玉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那便是——让自己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话一出,沈云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易知玉,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太大,以至于身后的椅子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易知玉,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易知玉却没有停下。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心疼与感慨。 她迎上沈云舟的目光,继续说道: “本来以为会就这么死在自己放的那把大火之中。不曾想,却在关键时刻,被赶过来的弟弟偷偷地给救了出去——硬生生地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也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了她一条活路吧。” 沈云舟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易知玉继续说道, “之后的二十多年,她虽然没办法出现在人前,可是却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儿子。于是她想方设法送了几个人进夫家,让那些人好好地将孩子养大。她还偷偷做了许多衣裳物件,教那些人做各式各样的菜色,就为了让那孩子吃得好一些,穿得暖一些。” 第576 章 母子相认 “就这样暗中保护了许多年。在孩子成年之际,她还通过那人的手,交给对方一整盒银票和铺面地契,想要他有闯荡的资本。”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沈云舟,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然后这孩子也确实争气,努力成长,拼命奋斗——如今,已经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了。” 说到这,易知玉看向沈云舟,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心疼与欣慰。她轻声问道: “夫君,你说,这位夫人的经历,是不是十分的神奇?” 话说到这,易知玉看向沈云舟。 她看到,沈云舟的眼睛已然变得有些发红,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拿着绣品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却逃不过易知玉的眼睛。 屋中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寂静里,只有沈云舟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 易知玉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那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她轻轻伸出手,搭在沈云舟的肩膀上。 那手掌温热而柔软,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持。 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说起来,看到自己孩子这般争气,她本来想着就这般隐藏下去,不再露于人前的。”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沈云舟: “可我不想她儿子连自己母亲还活着的事情都不知晓。我知道,她儿子若是知晓他母亲还活着——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她又停了一瞬,然后轻声问道: “夫君,你开心吗?” 这话一出,沈云舟看向易知玉的眼神已然变得通红。 他的呼吸更加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颤抖着声音,唤出她的名字: “知玉……”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里面藏着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易知玉知晓沈云舟此时的心情。 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满是理解与心疼。 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 她轻声开口, “她过来,已经是鼓起了万般大的勇气了。我想,之所以不敢踏出这最后一步——应该是因为脸上的伤疤的缘故。” 这话一出,沈云舟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伤疤?” 易知玉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 “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她的半边脸都被火给烧毁,落下了疤痕。” 这话一出,沈云舟的呼吸声更加粗重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意,那痛意如此鲜明,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半边脸被烧毁。 那场大火。 沈云舟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易知玉看着他,目光愈发温柔。她轻声道: “云舟,她既然已经这么勇敢地迈出了这么多步——这最后一步,就由你来走,可以吗?” 听到易知玉这话,沈云舟的眼睛闭了闭。 那双带着心疼、泛着血丝的眸子,在闭上的那一瞬,仿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二十多年的思念,从未谋面的愧疚,得知母亲还活着的震撼,还有听到伤疤时的心如刀绞。 他在消化。 消化易知玉带给他的这一切。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然恢复了清明,不再有方才的茫然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那是下定决心之后、再无半分犹疑的坚定。 他站起身。 目光看向那道里屋的门帘,他又看向易知玉,对上她那双温柔鼓励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将手中的绣品轻轻放下,转身,朝着里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那步伐很稳,却也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十多年的时光上,踩在母亲为他铺就的那条血泪之路上。 走到里屋门帘前,沈云舟站定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在心里唤了无数遍那个从未当面唤过的称呼——母亲。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伸出手,掀开了那道门帘。 然后,他直接大踏步走了进去。 外屋,易知玉静静地坐在圆桌旁。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感,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 “母亲……” 那一声呼唤,让易知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紧接着,便是膝盖落地的声音——沉重而坚定。 然后是一声急促的女声,带着惊慌、带着心疼、带着手足无措: “云舟!你这是做什么!你快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隐忍了二十多年的泪意,终于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 紧接着,便是何氏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却又怎么也止不住。 那是二十多年的委屈,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母子分离,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听到屋内传来的哭声,易知玉的眼眶不由得也有些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那是欣慰的笑意,是释然的笑意,是大团圆的笑意。 真好。 终于,圆满了。 站在一旁的小香,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抬起手,悄悄擦了擦眼角。 而此时,沈仕清的书房里头。 沈仕清坐在书案后头,脸上此刻满是阴沉。 他盯着下首站着的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说——何氏还没死?”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凌厉: “不仅没死,还和易知玉联系上了?” 下首站着的李妈妈立刻恭敬地福了福身,低着头,语气却十分笃定: “是。奴婢认得出慕安少爷腰间那荷包的针脚——那是当年何氏特有的绣法,是旁人学不来的。”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恭敬地走到沈仕清跟前,躬身双手递了过去。 第 577章 何氏被发现 沈仕清一脸阴沉地接过手帕,低头看了一眼。 那手帕是寻常的素色绢布,边角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可手帕上的绣纹,却依旧清晰精致——那是一簇兰草,针脚细密,线条流畅,收尾处更是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李妈妈见他看着手帕,继续道: “这是当年何氏赠奴婢的手帕,奴婢放着一直未曾用过。这上头的绣法,便是何氏特有的针织绣法,收尾是独有的,旁人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悄悄看了沈仕清一眼,又低下头去: “前几日,慕安少爷在湖边玩耍的时候,奴婢刚巧经过,又刚巧看见了慕安少爷身上那荷包。那荷包上面绣着的图案,竟然也是一样的针脚——奴婢当时就觉得奇怪。” “回去之后,奴婢将这手帕翻了出来,仔细对比了一番——果然,是一模一样的针法,分毫不差。” 沈仕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方手帕攥出了褶皱。 李妈妈继续道: “可慕安少爷的那个荷包,布料是现在京城最流行的款式,绣线也是时新的颜色,所以不可能是以前绣的,定然是近期才做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沈仕清,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可何氏绣法又是这般独特,旁人根本学不来。奴婢这心里头,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她一字一句道: “奴婢想着,这何氏,不会还活在这世上吧?” 沈仕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李妈妈见他这般反应,胆子更大了几分,继续说道: “奴婢知晓自己这想法实在是太过离谱,可是,当年的那场大火,虽说将何氏的院子烧了个干净,也寻到了烧焦的尸体——可那尸体已经烧成黑炭,根本辨别不了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若说何氏想要自戕谢罪,她大可以一杯毒酒,或者一根白绫了结,何必搞这般麻烦?又是点火,又是烧院子的?” 她抬眼看向沈仕清,一字一句道: “可若她是想要借此逃走——那点火,便是最能混淆她身份的事情了。” 屋内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仕清的目光又阴沉了几分, 李妈妈将话说完,便低着头恭敬地站着,等待主子的反应。 她能感觉到,上首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冰冷刺骨,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片刻之后,她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那是沈仕清将手里的帕子骤然捏紧的声音。 那方柔软的绢帕,在他手中被攥成了一团,褶皱深深,几欲撕裂。 沈仕清的眼中,翻涌着阴沉而阴鸷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戏弄了二十多年的愤恨。 何氏竟然还活着。 那个他以为早就烧成灰烬的女人,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藏在他眼皮子底下二十多年,还和他的儿媳联系上了,还给她孙子做荷包—— 他咬着牙,片刻之后才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 “你刚说——你已经寻到了她的藏身之处?” 李妈妈见沈仕清问话,立刻打起精神,恭敬地回答道: “是。” 她顿了顿,仔细组织着语言: “奴婢自从发现了这些端倪,因为不确定,不敢贸贸然同侯爷您说,便先暗中观察着二夫人那边。奴婢想着,这何氏的东西会出现在慕安少爷身上,那二夫人那边,指不定能追查到什么线索。” 她抬眼看了沈仕清一眼,见他面色阴沉却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奴婢观察了一些日子,还真的让奴婢观察出些什么。” “前几日,二夫人一大早便出了府,只让门房备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马车。奴婢当时便上了心——二夫人平日出门,可从不会这般低调。” “奴婢便跟了出去。跟到城外,竟然发现二夫人直接换了个马车,又重新进了城。”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奴婢当时便觉得,定然是有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事情,才会这般谨慎。否则,何必出城绕这一大圈?” “奴婢便一路跟了过去。就看见二夫人的马车停在了一个酒楼前头,二夫人进去了许久,才出来。”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可二夫人走之后,奴婢并未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从那酒楼里出来。奴婢便想着——人会不会,还在这酒楼里头藏着?” 她抬起头,看向沈仕清, “奴婢知晓事情重大,便立刻来同侯爷您禀告了。” 听到李妈妈说的这些话,沈仕清的眼神更是阴冷了几分。 那阴冷里,翻涌着狠厉与杀机。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似乎是在思索李妈妈方才说的那些话,又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讽刺与阴鸷: “呵。真是没想到——竟然没死。” 他顿了顿,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真是想不到,你这心思竟然如此深沉,竟然假死脱身,骗我二十年!” 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疑心过什么。 他一直以为何氏是知晓自己不该存在,知晓自己会影响他的名声,才会主动将自己一把火烧个干净的! 他一直以为,她已经和曾经那些会影响他名声的往事一样,烟消云散了。 却没想到,看着一向温柔懂事的何氏竟然会算计他,竟然会假死脱身! 躲在暗处多年便罢了,她竟然又出现了!甚至还又和他这沈府想要取得关联! 沈仕清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怒火想要爆发出来。 他看向李妈妈,声音冷硬如铁: “安排人手,将那酒楼给我盯住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立刻来同我汇报。” 李妈妈立刻应声: “是,侯爷。”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斟酌着开口: “侯爷,有句话,奴婢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沈仕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说。” 李妈妈立刻道: “若是这二夫人真的和何氏有来往——那就代表,她是知晓二爷生母是何人的。” 第 578章 第一顿团圆饭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仕清的脸色,继续道: “若是她知晓,那二爷……岂不是也?”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妈妈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沈仕清的神情,见他面色愈发阴沉,却没有出声制止,便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若是二爷已经知晓何氏的存在,知晓自己生母另有其人,那他为何都不来找您查证,不来问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却字字都像刀子一般扎进沈仕清的耳朵里: “二爷这般不和您提起半分,莫不是那何氏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教唆他不要告诉侯爷您——想要暗中挑拨您父子二人的关系不成?” 这话一出—— “啪!” 沈仕清另一只手捏着的茶盏骤然碎裂。 茶水四溅,碎片崩飞,有一片甚至划破了他的手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李妈妈立刻噤了声,整个人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再出。 她偷偷抬眼,看到沈仕清那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心中一阵发寒,连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仕清眼中满是阴鸷。 他低头看着左手那方已经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帕子,那精致的绣纹扭曲变形,就像他此刻扭曲的心境。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涌着浓烈的阴鸷,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其实,在他听到何氏还活着、甚至还和易知玉联系上了的瞬间,他就已经猜出来了——他这个好儿子沈云舟,恐怕已经知晓自己的生母并非张氏,甚至已经知晓了当年发生过的那些事情。 否则,易知玉怎么可能和何氏搭上关系? 他的孙子身上,又怎么可能有何氏亲手绣的荷包? 这一切都太明显了。 可他的好儿子,知晓了这一切,知晓了何氏的存在,却不来同他说半句,还表现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分明就是防着他,打算替何氏隐瞒的意思, 他这态度,根本就是站在了何氏那边,认可了何氏这个生母的存在。 不然,他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孙子佩戴何氏做的荷包? 这个想法让沈仕清的脸色简直阴沉得可怕。 他抬起头,看向李妈妈,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安排人——把府里众人的行踪,全都给我盯住了。” 李妈妈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应道: “是,侯爷。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 “是。” 李妈妈恭敬地倒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沈仕清一人。 他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手里的帕子。 那帕子上,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他看着那绣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事情真是如此,若沈云舟准备护着何氏这个生母,那就相当是打定主意要和自己唱反调了。 “云舟啊,云舟。” 他喃喃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若是真要护着何氏,非要和我过不去——那就不要怪我不念父子亲情了。” 与此同时,易知玉的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里屋的门帘掀动,沈云舟扶着何氏,缓缓走了出来。 易知玉正坐在圆桌旁等着,见两人出来,立刻笑着站了起来。 她几步走上前,在另一边轻轻扶住了何氏的手臂。 何氏此时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的模样。 在里屋同沈云舟相认,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痛哭了许久,又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她才勉强缓过来。 她看到易知玉走过来,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也哽咽着: “知玉……多谢你。” 易知玉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诚挚: “都是一家人,母亲不必说这般见外的话。” 她顿了顿,又道: “想来母亲也饿了吧?我见你们刚刚有许多话要说,便让人先将菜拿去温着了。现在你们出来了,我让人再去将菜端来——说起来,咱们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呢。今天一家人,一起好好吃一顿。” 三人重新落座。 沈云舟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他看向易知玉,轻声道: “知玉,多谢。” 那声音虽轻,却满是郑重与感激。 易知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几分嗔怪: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来谢我。要是真想谢我,那等会就都多吃些——咱们高高兴兴地吃好这第一顿饭,可好?” 沈云舟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爱意。 他笑着点头: “好,都听你的。” 菜很快重新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三人都拿起了碗筷。 易知玉给何氏夹了一筷子菜,沈云舟给易知玉盛了一碗汤,何氏又给沈云舟添了一块肉——你来我往,互相照顾,其乐融融。 饭菜飘香,笑声轻轻回荡在屋内。 这一顿饭,他们等了二十多年。 终于,一家人,团圆了。 吃着饭,易知玉又开口道,语气温柔而自然, “母亲,刚才您出来之前,云舟说的那些话,您想必也都听清楚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何氏: “既然云舟早就已经有了打算,并非因为您的出现而决定分家,那您就不必多虑,更不必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出现导致他要分家出去。您现在只需要安心等着——等我们置办好新宅院之后,将您接进来一起住就行了,好么?” 何氏闻言,眼眶又是一红。 她看着易知玉,看着这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儿媳,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接纳,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想说那些“会不会不方便”“会不会拖累你们”的话——可对上易知玉那双满是真诚的眼睛,那些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片刻之后,她不再纠结,红着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一个字,带着哽咽,却也有着终于放下心防的释然。 第579 章 三公子沈明睿归家 易知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灿烂而温暖,像是三月的春风: “这才对嘛。” 说着,她拿起筷子,给何氏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她碗里: “来,您吃菜。”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 “等会儿吃完饭,我带您去看看安儿和昭昭。孩子们睡了一会儿,这时候应该也快醒了。您这个做祖母的,总得亲眼见见他们才是。” 何氏听到“祖母”两个字,眼中的泪光又闪了闪,却满是期待与欢喜。 易知玉又道: “还有,您今日就别回去了,就歇在我这院子里头。” 何氏闻言,露出一副有些担心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可是……这府里人多眼杂,若是不小心被人瞧见了……” 易知玉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而自信: “不必担心旁的。我这院子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任何人知晓您在这儿的。您就安心留下吧。” 说着,她看向沈云舟,眼中带着几分俏皮的求证: “夫君,你说是吧?” 沈云舟点了点头,看向何氏,目光里满是儿子的温柔与坚定: “是的,母亲。现在天色已晚,您今日就留在这里歇息。等明日天亮了我再安排人送您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以后——等我们看好了新宅院,我便亲自去将您接过来。往后,您再也不用一个人躲在暗处了。” 这话一出,何氏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和儿媳,看着他们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孝心,心中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孤独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轻轻抚平了。 她哽咽着,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 声音虽轻,却满是幸福。 三人相视一笑,继续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温馨。 窗外的夜色渐深,屋内的团圆正好。 又是几日过去。 这日,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暖地铺了一地。 易知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翻看着一叠各式各样的房契——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着手物色京城中合适的宅院。 正看着,一个婆子快步走了进来,脚步匆匆,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对着易知玉行了一礼,便开口道: “夫人,三公子回来了。” 易知玉翻看房契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婆子, “沈明睿回来了?” 那婆子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探寻: “是。今日早晨到的。听说是侯爷将他叫回来的——一回来,连自己的院子都没回,就被侯爷叫去了书房。” 易知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沈明睿已经被沈仕清放弃,扔去了偏僻的外地,如今沈仕清对他已经是不闻不问了,现在竟然会将他给叫回来。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知道了。” 那婆子见易知玉似乎没有别的安排,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 “夫人,这三公子突然回来,他住的院子……是不是需要安排人收拾一下?毕竟许久没人住了,怕是落了灰。” 易知玉摇了摇头,神色淡淡: “不必。若是需要安排人收拾,想来等会儿父亲会派人过来同我说。自作主张,不合适。” 那婆子愣了愣,随即会意,连忙应声: “是,奴婢知道了。” 说罢,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易知玉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些房契,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片刻之后,她将那些房契一张张收了起来,整齐地叠放在一旁。 果然,不出她所料。 没过多久,院子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丫鬟进来通传: “夫人,侯爷院子里的李妈妈来了。” 易知玉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请她进来。” 李妈妈在丫鬟的带领下,穿过院中的青石小径,来到了主屋门前。 丫鬟掀开门帘,恭敬地道: “夫人,李妈妈来了。” 李妈妈微微躬身,跨过门槛,一进屋就看见易知玉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品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温和,气定神闲。 李妈妈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那异色极淡,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如常。 她几步走到跟前,对着易知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奴婢给二夫人请安。” 易知玉放下茶盏,抬了抬手,语气温和, “李妈妈不必多礼,起吧。” 李妈妈直起身,应了声: “是。” 易知玉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 “是父亲那边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竟然还劳动李妈妈你亲自走一趟?” 李妈妈福了福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回二夫人,侯爷确实有事吩咐。” 她顿了顿,继续道: “侯爷说,今日三公子回来了,让二夫人您安排些人手去收拾收拾三公子的院子。然后——准备一下晚膳时候的接风宴,迎三公子归来。” 这话一出,易知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 “哦?三弟回来了?” 李妈妈应声,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是的,二夫人。三公子已经读成归来,今日一早便到了。侯爷高兴得很,一早就将三公子叫去书房说话呢。” “读成归来”四个字,她说得格外顺口,仿佛沈明睿被送去外地真的是为了刻苦攻读一般。 易知玉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欢喜: “三弟回来,这般值得高兴的事,自然是要好好准备准备的。” “请李妈妈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收拾一下三弟的院子,然后着手准备接风宴。定不会误了今晚的事。” 李妈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告退,而是继续道: “侯爷还交代了——今日接风宴,府中所有人都一起吃个饭。让二爷、二夫人,还有小少爷,也一起。” 第580 章 接风宴 易知玉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好。我立刻安排人去同云舟说一声,让他今日早些回来。定不错过给三弟接风洗尘。” 李妈妈见易知玉这般爽快地应下,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又福了福身: “奴婢的话已经全部带到,就不打扰二夫人了。奴婢告退。” 说完,她又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等到李妈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易知玉脸上刚刚还挂着的温和笑意,瞬间淡了下来。 那笑意褪去后,她的眼神变得平静而锐利,像是深潭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 她看向站在一边的小香,轻声开口, “让小十给夫君那边带个消息——就说三弟沈明睿回来了,今日父亲要给他接风洗尘,所有人一起吃晚饭。” 小香立刻会意,应声道: “是,夫人。” 说罢,她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易知玉收回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一晃,一天过去。 傍晚时分,沈府饭厅内灯火通明。 下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脚步匆匆地穿梭往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摆上圆桌。 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菜肴的香气,在饭厅里弥漫开来。 饭厅内,沈家人已经到齐。 沈仕清坐在上首位置,他的左侧,坐着沈云舟和易知玉; 易知玉身边,沈慕安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却坐得端端正正。 而沈仕清的右侧,坐着那个已经许久没有露面的三子——沈明睿。 很快,菜上齐了。 接风宴正式开始。 沈仕清笑着看向沈云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父的和蔼: “今日明睿回家,临时将你给叫了回来接风洗尘,没有耽误你的正事吧?” 沈云舟轻轻点头,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得体, “三弟回来的事情最大,旁的些小事,都不算什么。” 沈仕清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面前的酒杯,环顾一圈,声音洪亮: “这好像都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一家人一起坐下吃饭了。今日明睿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饭——顺便,欢迎明睿归家。” 说着,他举杯示意。 众人见状,纷纷举起酒杯。 易知玉也端起酒杯,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沈明睿,又掠过沈仕清,将他们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沈仕清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又看向沈明睿,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还不快给你二哥敬上一杯酒?这日后入了官途,还是需要你二哥帮衬一二的。” 沈明睿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他端起酒杯,对着沈云舟举起,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堆出来的笑容: “二哥,我敬你一杯。” 说着,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利落。 沈云舟也举了举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抬眼看向沈明睿,语气淡淡地问道: “三弟这是要入仕?可这科举考试,到明年春天才开考。” 这话一出,沈明睿的脸色不由得一僵。 那僵硬只是一瞬,却被易知玉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仕清却像是没看见儿子的尴尬,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地打着圆场: “虽说还未考试,但是也可以先磨练一二的。” 他看向沈云舟,笑容和煦,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就让他先跟着你学学为官之道。你手中事务繁多,将他带着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沈云舟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语气不紧不慢: “三弟是文人书生,我手里全是些武将的累活,恐怕会辛苦了他。” 沈仕清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果断: “无妨。我沈家儿子,就需要多做些累活,才能磨练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 “你先给他找些事做。等明年开春,他科考之后,我再来替他安排入仕的路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定局。 沈云舟未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好,那我来安排一下。” 沈仕清见他这般顺从,满意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易知玉身边的沈慕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慈爱: “这一晃,安儿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出手,笑着招呼道: “来,来祖父这里。” 沈慕安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了易知玉一眼。 易知玉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 “祖父叫你,快过去祖父那。” 沈慕安这才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沈仕清旁边。 沈仕清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脸,那动作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慈祥。 沈慕安乖巧地喊了一声: “祖父。” 那声音软糯糯的,听得人心里发软。 沈仕清哈哈一笑,应道: “诶——真是乖啊。” 说着,沈仕清伸手给沈慕安理了理衣服,动作轻柔,一脸慈爱地说道: “男孩子就是皮,瞧你这,衣服都有些乱了。来,祖父给你拍一拍。”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替沈慕安整理着衣裳,将那些微的褶皱轻轻抚平,又将腰间那枚荷包端正地摆好——手指在荷包上停留的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整理完,他抬起头,看向易知玉,笑容和煦: “这孩子,长得简直和云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易知玉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自然: “是的,安儿这眉眼,确实长得和夫君很是相像。府里做了几十年的婆子们都说,和夫君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呢。” 沈仕清笑着点点头,目光在沈慕安脸上流连,仿佛透过这张小脸,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孩子: “是啊,确实长得十分相像。”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岁月流逝的感慨: 第581章 沈明睿娶妻 “这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一晃,都二十几年过去了。” “云舟都已经长大成家,连安儿都这般大了。” 他看向正在乖巧坐着的沈慕安,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易知玉,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夹杂着些许赞许与体恤: “你这一连给云舟生了一儿一女,又要看顾孩子们长大,这些日子操持内外,着实是辛苦了。” 易知玉闻言,微微抬眸,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端坐着,身姿端正却不显拘谨,双手交叠置于膝前,闻言便微微福了福身,动作轻柔而规矩,语气谦逊温婉: “父亲言重了。照顾孩子、操持家务,本就是儿媳的分内之事。能为沈家延续香火、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是儿媳的福分,哪里谈得上辛苦二字。” 沈仕清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温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眼神清澈而恭敬,让他颇感满意。 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放下酒杯,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却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如今两个孩子也都慢慢大了,正是需要用心教导的时候。你这既要顾着孩子,又要掌管府中中馈,恐怕也不容易顾得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仿佛这个决定早已在他心中盘算许久,如今不过是寻了个恰当的时机说出来罢了: “这样吧——马上明睿要娶妻了,等他将妻子娶过门来,便让他夫人接手这府里头的管家之事。” “一来她新进门,正好借着掌家熟悉府中上下;” “二来也好替你分担分担,你便能空出手来,全心照顾两个孩子。” “如此两全其美,你也不用像现在这般辛劳了,你觉得如何?” 说完,他便带着一脸和煦的笑意看着易知玉,那神情仿佛是在施予一份恩惠,只等她感激涕零地领受。 易知玉神色未变,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她垂眸片刻,似是在消化这番话,随即抬起眼来,目光温顺而恭敬地迎上沈仕清的视线。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柔和,听不出半分不情愿: “父亲如此体恤儿媳,处处为儿媳着想,儿媳心中实在是感激不尽。” “这些日子掌家中馈,虽说早已熟悉,但确实有时会因琐事分心,未能全心陪伴孩子们。” “父亲这般安排,倒是解了儿媳的难处。” 她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婉: “那便全听父亲安排,等弟媳过门后,儿媳便将这中馈之事交代给她,往后儿媳便能安心教导两个孩子,也算是尽好为人母的本分了。” 见易知玉这般老实顺从,并未有半分争抢之意,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沈仕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捻须颔首,眼中闪过几分赞许之色。 “嗯,不错不错,你果然懂事,识大体。” 他语气温和地夸赞着,却没注意到易知玉垂眸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太快了,快得让人以为是日光投下的阴影。 易知玉乖巧地笑了笑,眉眼弯弯,一副温顺模样: “父亲安排本就是应当的,儿媳听着便是,哪里当得起父亲这般客气。” 说着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话锋轻轻一转: “您刚刚说三弟马上要娶妻——可是已经相看好了人家?” 沈仕清慢悠悠地“嗯”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知晓他这几日要回来,我已经提前给他选好了人家了。” “今日刚好一家人都在,便趁着吃饭同你们知会一声。” 说着他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几分交代的意思: “这下聘彩礼、三书六礼之类的事情,你也要开始着手准备了。” “头一回经办这样的大事,务必办得妥当周全,别让人家挑了理去。“ 易知玉立刻起身应道,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是,父亲,儿媳记下了。定当尽心尽力,将三弟的婚事操办得妥帖,绝不堕了我沈家的脸面。” 说着,易知玉又笑着转向沈明睿,眉眼间满是真挚的喜色,语气热络而真诚: “真是恭喜三弟了,如今既读书有成,满载而归,又马上要娶妻成家,当真是双喜临门、喜上加喜啊。这样的大喜事,我这个做嫂嫂的都跟着高兴。” 沈明睿坐在一旁,闻言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只是礼节性地回应道: “谢嫂嫂。” 易知玉仿佛没看出他的勉强,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歪了歪头问道: “既然婚事已经定下,想来三弟已经见过这未来的夫人了吧?” “婚事定得这般快,想来定然是十分合三弟心意的。若是我没猜错,能让父亲看中的,必然是个知书达理、端庄大气的千金小姐,三弟当真是好福气呢。” 这话一出,沈明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垂下眼,讪笑着说道: “我……回来的匆忙,还未曾见过对方的面。” 易知玉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睛: “竟然还没有见过面吗?” 下一瞬,她仿佛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立刻收敛了表情,歉然地笑了笑,语气愈发柔和地补救道: “瞧我这话说的,三弟才刚回来,风尘仆仆的,没见过也是常理。” “既然对方是父亲亲自相看、亲自选定的,那定然是顶好的人家了,门第、品貌、才德,定然样样都是上上之选。” “三弟只管放心,到时候见了,定然是会满意的。” 沈明睿嘴角的笑意愈发勉强,却还是点了点头,应声道: “二嫂说的是。” 一旁的沈仕清瞧见沈明睿这副表情,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也沉了下来: “见不见的有什么打紧?到时候娶过门来,日日相对,不就见着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是正理,何必拘泥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节。” 第582 章 才办丧事,又办喜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这桩婚事是为父替你选的,方方面面都是考量过的,对你、对沈家,那是绝无半分坏处的。” “再者说了,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父替你安排,你难不成还有什么不情愿?” 沈明睿心头一紧,连忙正色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会,父亲安排的定然是最好的,儿子心中只有感激,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不情愿呢?父亲多虑了。” 沈仕清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颔首道: “嗯,你明白就好!为父还能害你不成?” 一旁的易知玉见状,立刻笑着附和道,语气温婉又圆融: “是啊是啊,父亲选的定然都是最好的,三弟你就安心等着贤妻入门吧。” “至于那些琐碎的杂事、下聘的礼数,二嫂会替你一一安排妥当的,你只管安心等着做新郎官便是。” 说着,易知玉又恭敬地转向沈仕清,微微欠身,问道: “不知弟媳是哪户人家、哪家的千金呢?儿媳知道了,才好按着人家的门第规矩去准备下聘之事,免得礼数上出了差错,怠慢了对方。” 沈仕清嗯了一声, “给明睿相看的,正是当朝魏太傅家的嫡出千金。” 易知玉了然地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 “魏太傅家的千金?那定然是极好的。” “太傅府家教严谨,魏小姐定然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三弟当真好福气。” 沈仕清听着这番话,脸上笑意更深。 他看向易知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吩咐: “明睿成婚,这府里需要置办和准备的相关事宜,就由你来准备。定要将明睿的婚事办得热闹些才是。” “置办物件这一块,不必纠结,全都赶着最好的办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这娶妻要准备的彩礼,你也帮忙置办一下。” 说着,他看了沈云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如今张氏无法管事,你和云舟二人是明睿的哥嫂——这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道理,你们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沈云舟听到这话,立刻点头,神色郑重: “父亲放心,儿子会给明睿添些彩头,定然让他风光娶妻的。” 说着,他看向易知玉,目光温柔而笃定: “这置办彩礼和娶妻的事情,你全都大胆准备便是。不必担心花销——一切花销,从我这里出。” 易知玉点头,温顺应道: “是,夫君。妾身定然将事情办得盛大妥当。” 沈仕清见沈云舟这般识趣,这般明白自己的意思,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略为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满足——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就在这时,易知玉又开了口。 她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说出口。 片刻之后,她才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轻声道: “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仕清,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若是办得太盛大,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了?”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看向易知玉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声音也冷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怎么不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明睿也是我的亲儿子,他娶妻是我沈府的大事——办得再盛大也是应该的!” 一旁的沈明睿听到沈仕清这样说,眼中神色却似乎并没有多高兴。 他垂着眼,脸上硬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勉强,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一般。 易知玉见沈仕清面露不悦,连忙低下头,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父亲您误会了,儿媳并非是觉得三弟婚事盛大不合适。” 她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说出口。 片刻之后,她才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轻声道: “只是……这月柔刚刚走,丧事才办了不久。” “若是这么快就办婚事,还办得这般盛大——恐怕旁人会在背后议论我们沈家。” 这话一出,沈明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易知玉,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月柔姐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易知玉对上沈明睿一脸震惊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她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弟……不知道月柔去世的事情吗?” 沈明睿眼中的震惊丝毫没有消退,他摇着头,声音发颤: “我,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人告知我!” 易知玉眼中闪过惊讶,有些紧张地看向沈仕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惶恐: “父亲,我……我不知道三弟不知道此事。是,是我太多嘴了。” 沈仕清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算了。反正如今都回来了,迟早是要知道的。你说了就说了。” 说着,他又看向沈明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之所以不告诉你,是不想耽误你的学业。” 沈明睿却根本听不进去这个解释。 他忍不住又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好好的,月柔姐为什么会没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仕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眉头皱得更紧: “能出什么事。前些日子生了个病,没熬过,便走了。” 沈明睿依旧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怎么可能!月柔姐身子一向都很好的,怎么可能生个病就没了?” 沈仕清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有什么不可能的?她自己命薄,怪得了谁!” 说着,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 583章 让出世子之位 “行了!大好的日子,不要一直提这些晦气的事情,当真是影响人吃饭的心情。” 沈明睿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上沈仕清那阴沉的眼神,终究还是强忍住了。 他低下头,可是手里的拳头却是握紧了几分,青筋隐隐暴起,眼中闪过异色。 沈仕清没再看沈明睿,又看向易知玉,脸上的不悦稍稍收敛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说的这些,确实也有几分道理。若是婚事办得太盛大了,估计真的会引人非议。”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开口道: “既然如此,就不必办得太盛大,将规矩办全就是。” 这话一出,沈明睿握着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可眼睛中的怨恨却有些不受控制的翻涌了出来。 易知玉见沈仕清这般说,立刻点头,语气恭敬: “是,父亲。” 说着,她又看向沈明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真诚: “三弟你放心,就算无法办得太过盛大,该有的彩礼和该给你的一切,我和云舟都会给你的。你只管安心等着成婚便是。” 沈明睿抬起头,对上易知玉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他强行挤出笑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多谢嫂嫂了。” 易知玉笑着点头,语气温柔: “不必谢。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沈仕清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必一直言谢?再说了,你二嫂如今掌家,这些个后宅之事本就是她来负责。” 说着,他又看向易知玉,目光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吩咐: “等明睿媳妇过门,这些个管家琐事你就好好教教她,尽快让她上手吧,到时候这府里的中馈便由明睿的媳妇来掌管。” 易知玉乖巧地点头, “是,父亲。儿媳明白。等弟媳过门了,儿媳一定会手把手教她掌家,让她尽快上手的。” 沈仕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随即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菜既然已经上齐了,那大家动筷吧。” 说着,他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 易知玉见状,笑着对沈慕安说道: “安儿,回来我身边坐着吧,别影响到父亲用饭了。” 沈慕安立刻乖巧的对着沈仕清说道, “祖父,安儿不打扰你吃饭,安儿回自己座位。” 沈仕清顺势直接将沈慕安从自己腿上一把抱了下来, 落地之后,沈慕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小礼,奶声奶气地道: “那祖父,我回座位了。” 说罢,便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回易知玉身边。 易知玉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好了,快坐下吃饭。” 沈慕安乖巧地“嗯”了一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众人见沈仕清动筷,便也都纷纷拿起了筷子。 沈云舟神色淡淡,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夹起一筷子菜,轻轻放到易知玉碗里,动作自然而亲昵。 在放下筷子的同时,他的目光与易知玉轻轻对视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可其中却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随即,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易知玉嘴角噙着笑,也给沈慕安夹了一块鸡肉,轻声道: “快吃吧。” 而一旁的沈明睿,却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他的神色复杂,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却半天也没吃进去几口。 易知玉吃着沈云舟夹过来的菜,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明睿一眼,又看了看上首的沈仕清,最后若无其事地停留在了沈慕安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沈慕安的头,声音温柔: “还想吃什么?母亲给你夹。” 饭桌上,一时间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长辈慈爱,兄友弟恭,母子情深,仿佛方才那番关于管家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这其乐融融之下,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就在这时,沈仕清又开了口。 他看向沈云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几分试探: “云舟啊,有件事情……为父想了许久,想要同你商量商量。” 沈云舟立刻放下筷子,神色恭敬地接话: “父亲请讲。” 沈仕清笑了笑,那笑容和煦而慈祥,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云舟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 “如今你不是已经被陛下册封成一品将军了吗?而且现在还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办事,这前程,定然是一片光明平坦的。日后封侯拜相,也是迟早的事情。” “既然你如今发展得如此之好,那不如——” 沈仕清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将这侯府的世子之位,让你给三弟。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桌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那寂静来得突然,仿佛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消失了,咀嚼声也停了,只有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将满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 沈明睿似乎没想到沈仕清会说得这般直接。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向沈仕清,又下意识地转向沈云舟,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几分忐忑,似乎是想看沈云舟是什么反应。 而易知玉,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连筷子都没停,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谈论家常一般。 沈云舟神色依旧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夹起一块鱼肉,仔细挑去上面的刺,然后轻轻放到了沈慕安的碗里。 动作从容,神态自若,仿佛根本没听见沈仕清在说什么。 沈仕清见他没有立刻答话,眉头有些不耐的皱了皱,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轻咳一声,语气愈发和蔼,也愈发理所当然: “你如今反正前途一片大好,有没有这世子之位,对你来说都影响不大。” 第 584章 侯府世子换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沈云舟: “但是明睿他不同。他如今刚刚读完书,就算入仕,恐怕也要从低职位做起。将这侯府的世子之位给他的话,反而还能有些加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反正对你来说无什么用处,那不如将这位置给你三弟,助你三弟一把也好。你说呢?” 这话说完,沈仕清便盯着沈云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明睿屏住了呼吸,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 易知玉依旧在慢慢吃着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沈云舟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沈仕清,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片刻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父亲考虑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 “父亲决定便是。我没有意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让出的不是侯府世子之位,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裳。 沈仕清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伸手拍了拍沈云舟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满意,还有几分得偿所愿的畅快: “好好好!你能这般懂事,就好!” 说着,他立刻转向沈明睿,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你二哥对你这么好,愿意将世子之位让给你,助你一臂之力——你还不赶紧给你二哥敬杯酒,谢谢你二哥?” 沈明睿闻言,立刻站起身。 他端起酒杯,对着沈云舟高高举起,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谢谢二哥!” 那声音洪亮,语气真挚,仿佛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沈云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举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淡: “三弟客气了。” 说罢,他又拿起筷子,继续给沈慕安夹菜,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饭桌上最寻常的一段插曲。 沈仕清这时又笑着开口说道,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既然云舟能够这般顾大局,那当然是最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睿,目光里带着几分殷切的期望: “这以后入了官场,你一定要好好听你二哥的话,跟着你二哥一同辅佐太子才是。” 沈明睿立刻点头,姿态恭顺: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沈仕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举起筷子,招呼道: “大家吃菜,吃菜,都不要客气。” 接下来,饭桌之上,便成了沈仕清一人的独角戏。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许多,基本都绕不开让沈云舟帮衬沈明睿的意思。 沈明睿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不时点头应和,偶尔还会说几句“父亲教诲得是”“儿子谨记在心”之类的话。 沈云舟神色淡淡,偶尔应上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吃着菜,偶尔给易知玉和沈慕安夹菜。 易知玉嘴角始终噙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对沈仕清那些明里暗里偏袒沈明睿的话毫不在意。 她一边照顾着旁边的沈慕安,一边优雅地吃着饭,时不时还会附和几句“父亲考虑得周到”。 等到一顿饭吃完,天都已经黑透了。 屋外夜色沉沉,星星稀疏地挂在天边。 屋内烛火通明,照着满桌的残羹冷炙,也照着各怀心思的几张脸。 沈慕安已经在易知玉的怀中睡熟了。 他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安稳,浑然不知今晚这顿饭上发生过什么。 沈仕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后的慵懒: “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时辰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吧。” 说着,他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外走去。 见沈仕清要走,沈云舟和易知玉也站了起来。 一旁的沈明睿也连忙站起身,三人一同对着沈仕清行了礼,目送着他离开了饭厅。 沈仕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沈云舟才侧过头,对着身旁的易知玉轻声说道: “将孩子给我抱着吧。” 易知玉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熟睡的沈慕安轻轻递给了沈云舟。 沈云舟接过孩子,动作轻柔而熟练。 他将沈慕安稳稳地抱在怀里,那宽厚的胸膛给了孩子最安稳的依靠。 他看向沈明睿,语气平淡: “那三弟,我和你二嫂就先回去了。” 沈明睿立刻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好的,二哥。” 沈云舟微微颔首,便带着易知玉和孩子,一起走出了饭厅。 屋内,沈明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像是被夜风吹散的烛火,连一丝余温都不剩。 他看向沈云舟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而复杂,唇边那抹勉强的弧度早已不见踪影。 他也未再停留,起身快步出了饭厅,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青石路上,将每一块石板都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夜风轻轻拂过庭院,带着几分夜晚的凉意,吹动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光影斑驳。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缓步而去。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又分离,最终融为一体,静静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身后,是饭厅渐渐远去的灯火与人声,隐约还能听见丫鬟收拾碗碟的细碎动静; 前方,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院落,窗棂间透出温暖的烛光,那是他们的归处。 沈慕安在沈云舟怀里睡得香甜安稳,小小的脸埋在父亲温暖的胸膛里,偶尔咂吧一下小嘴,呼吸均匀而绵长,浑然不知大人们这一顿饭间的暗流涌动。 易知玉静静地跟在沈云舟身边,步伐不疾不徐,裙摆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第 585章 父子对立 她一边走,一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沈慕安微微松开的腰带,动作轻柔而细致,指腹抚过那柔软的布料,将松脱的地方重新系好。 整理好腰带,她的目光又落在沈慕安腰间那枚精致的荷包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荷包,像是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在那绣纹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轻笑一声, “这平日里,父亲从来不过问安儿的事情。莫说抱他、逗他,便是多看一眼都难得。”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沈云舟,眼中带着几分洞悉的了然,月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清亮而通透: “今日倒是稀奇了——特地让我们带上安儿过来一起吃饭就罢了,席间还特意唤安儿过去抱着,又是摸头又是捏小手,甚至还慈爱地给他整理衣裳。” 她微微扬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咱们这位父亲,什么时候对孩子这般上心过?今日却表现的这般慈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看来,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 沈云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若有若无,却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从容。 易知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说来,父亲行事还真是果断得很。半点不拖泥带水。”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沈云舟,眼中映着月色,清亮通透: “这还未确定事情的真相,不过还只是心中猜测,便立刻将沈明睿这个早就扔在外头放弃的儿子又给重新叫回来了。” 沈云舟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庞却透着一丝凉意,像是浸过秋夜的霜: “他行事向来如此。但凡起了一丝疑心,就算没有确定,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宁可错做准备,不可放过万一。” 易知玉嘴角噙着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是啊。这不过才刚刚借着抱安儿,看清了那荷包的绣法,猜到母亲还活在这世上,甚至还和我们已经相认了——便直接要将你这侯府的世子之位拿走,不想将这侯府的基业给你这个不向着他的儿子继承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仅如此,为了把我的掌家之权名正言顺地拿掉,竟然这般迅速利落地就给沈明睿相看好了人家,连魏太傅家的千金都给定下来了,想要让沈明睿娶进门的夫人来掌握这后宅的中馈,以此来架空我。” “看来,我这沈府女主人的位置,同你这位侯府世子的位置一样,马上就坐不稳咯。” 说完,她侧过头,眼中带着几分调侃看向沈云舟, 听到易知玉这般调侃,沈云舟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眉眼间的凉意也淡了些: “无妨,反正管这后宅本就辛苦,天天操不完的心,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费神?等咱们出去了,整座府里都是自己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到时候,你这女主人也能当得舒坦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语气里透着几分云淡风轻: “这侯府的女主人,不当也罢。” 说着,他又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渐渐接近的院门, “而且这个侯府的世子之位,我本也不甚稀罕。无论是世子之位,还是这侯府的一切继承,我都是无所谓的。” “他若是要收回,那便随他好了,刚好也解决了我的烦恼。” 易知玉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脚下步伐未停,却偏过头认真看向他: “哦?什么烦恼?” 沈云舟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如水, “做好分家的打算之后,这世子之位对我来说本来就是个累赘。你想,若是搬出去了还挂着侯府世子的名号,岂不是奇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沈慕安,声音放轻了些: “父亲如今这般行事,倒是直接将此事给解决了。本来我是打算分家之前,先进宫找陛下,让陛下将我的世子之位撤掉的。虽说这事也不难办,但总归是要费一番口舌,还要解释缘由。”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从容: “如今省了这一步,对外便是父亲自己换了世子人选,和我无关。等到时候世子之位让出去,我和这侯府的牵扯便更少,分家出去更能断得干净。”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前方,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他才是。” 易知玉闻言,唇角轻扬,月光下那抹笑意愈发清浅动人: “恐怕父亲都没想到,你会答应的这般爽快吧。” 沈云舟却是摇了摇头, “他问出来之前,心中便已经下好了决定。问我,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象征性地问问罢了。就算我不同意,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决定,也许还会借着我不同意的由头来训斥一番。” “既然如此,我何必和他多费唇舌?” 易知玉点头,深以为然: “是了。他刚刚想要拿走我掌家之权的时候,也是这般。看着是在询问我的意思,一副商量的模样——实则是早已下了定论,根本不打算考虑我同不同意。” 说着,易知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世事难料的感慨,又像是看透了一场早就写好的戏码: “说起来,这人生倒是有趣得很。我们这边刚想着分家出去,连宅院都还在相看,未曾定下——那边父亲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将咱们从侯府的继承人里头踢开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语气里透出几分审视: “看父亲今日这架势,又是急着叫回沈明睿,又是火速定下魏太傅家的亲事,想来是恼了你执意要站在母亲那边,觉得你是存了心要和他作对。” 她侧头看向沈云舟,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既然起了疑,又认定了你是‘叛徒’,往后只怕还有后招。” 第586 章 有法子应对 沈云舟闻言,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轻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凛然,像是夜风拂过刀锋: “若是如此,那更好。”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易知玉,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坦然。 “我本来碍于他是我父亲,父子一场,血脉相连,不想对他如何。他若愿意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便井水不犯河水,分家之后各自安好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像是月光下沉静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可他若是不愿意就这么过,非要不给母亲一条活路,非要搞得大家都不安生,非要逼得我无路可退——” 他目光直视前方,一字一句道,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像是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 “我不介意,和他比试一场。”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悠长。 听到沈云舟这话,易知玉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自然是信你一定能够赢过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夜色深处,穿过重重叠叠的屋檐树影,仿佛要望穿这侯府的沉沉暮色。 声音里带着几分思量,几分谨慎: “只是,若是真在明面上对立了,你这个做儿子的,总归是吃亏的。到时候他若是借着父亲的身份压你,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舆论上对你总归是有些不利的。世人只看表面,谁会去深究这背后的是非曲直?” 沈云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静静的等待与全然的信任。 易知玉收回目光,继续道, “如今他将沈明睿叫回来,还将世子之位许给他,又这般火急火燎地给他配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便是要扶持他起来,和你打对台的。” 她挑了挑眉,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就算他一下子给了沈明睿这么多好处,也不一定能让沈明睿对他多信任吧。” 沈云舟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唇角微微勾起: “哦?怎么说?” 易知玉唇角微微勾起, “多日不见沈明睿,我今日瞧他气色并不怎么好。整个人瘦了不少,眼下乌青也很重——想来这些日子在外头过得十分不如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抽丝剥茧的分析: “不过也说得通。一个被沈家放弃了、扔到外地的儿子,恐怕那边宅子里头的人也不会多上心。下人是最会看眼色的,知道他不得宠,知道他父亲不闻不问,谁还会尽心伺候?能吃上热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指望什么。” “而这一切,在沈明睿看来,都是父亲的决定造成的。当初是他把沈明睿赶出去的,如今又是他急吼吼地把人叫回来——这其中的滋味,换了谁都要细细品一品。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心中没有隔阂呢?” 沈云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浮现出几分思索之色。 易知玉继续道, “刚刚看他对于沈月柔的死那般惊讶,估计是真的不知晓,想来父亲根本就没有跟他提过,也不打算提。在父亲看来,也许不过只是死了个女儿的小事,不值一提,犯不着专门提起。” “可站在沈明睿的角度想,就不一样了,这家里才死了人,尸骨未寒,父亲却突然将他叫回来,还急着要给他办婚事,还要他欢天喜地地娶什么魏太傅家的千金。他这心里头,恐怕更多的是猜忌吧。” “他会不会想——父亲这般着急,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桩婚事,究竟是给他的助力,还是父亲另有所图?” 易知玉转过头看向沈云舟,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 “若是夫君信我,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事情不必闹到父子对立的明面之上,对你更加有利。” 沈云舟挑了挑眉,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我自然信你。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信,我还能信谁?你说说,什么法子?” 易知玉却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俏皮,几分神秘, “具体的法子,等回了咱们院子,我再仔细地同你说说。” 沈云舟看着她这副卖关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宠溺,那笑意比月光还要温柔: “好,那便回去再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在青石路上轻轻响起,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走出一段,易知玉又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了几分,问道: “对了,母亲那边可都安排人护着了?今日父亲这般行事,显然是真的已经知晓了母亲还活着的事情,我怕他会对母亲不利。” 沈云舟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嗯,已经暗中派了人守着,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易知玉点头, “你行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像是月光下骤然凝结的霜: “看来,这府里有些人,是不能再留了。” 说着,她眯了眯眼,那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眼睛里,此刻却掠过一道凛冽的杀意。 接下来的半月,沈府一切风平浪静,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何氏所在的酒楼却出了事。 影十过来禀告之时,易知玉正在看账本,听到影十说有大批官兵去酒楼调查,甚至还要查封酒楼之时,易知玉抬起头。 “你是说,官府接到消息,说这酒楼里头有江洋大盗藏匿?” 影十点头:“是的夫人,说是那江洋大盗还在酒楼里头藏了之前抢的金子,所以要查封酒楼慢慢找。” 易知玉挑了挑眉:“母亲那边如何了?” “筛查之后,已经安全出来了,现在收拾好了东西去了另外一处去处。” 易知玉点头:“好,记得好好安排人在住处周围守着,务必护着母亲周全。” 第 587章 逼出何氏,确定身份 “是,属下明白。” 等到影十退下,易知玉抬眸看向屋外,眼神中带着思量。 此时,沈仕清的书房,沈仕清目光阴沉的坐在书桌旁,一旁的李妈妈恭敬的开口道: “还是侯爷英明。小的们守了这么些时日都未曾守到那何氏出来,进去打探也打探不出消息,一直未能完全确认对方身份。侯爷一出手,让小的们放出消息说那酒楼里头有江洋大盗,就立刻将这何氏给逼出来了。” “不仅是将她给逼出来了,这出来在门口还要候着仔细查验,何氏想要遮掩自己的脸也没法子。奴婢可是看得真切,虽然她那半边脸上有疤,可奴婢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她就是何氏。” 沈仕清目光阴沉,自言自语道: “呵,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没死,不仅没死,这么多年来竟然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他眼中闪过狠厉,看向李妈妈: “她出来之后去了哪?可派人跟着了?” 李妈妈立刻应声: “回侯爷,何氏出来便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去了。我们的人现在正跟着。” “好,务必将人跟好盯死了,有什么动静随时过来禀告。” “是。” “沈云舟和易知玉那边如何?没有什么异动吧?” 李妈妈立刻应声: “回侯爷,二爷照常上下朝处理公务,二夫人那边最近正在着手准备三公子的婚事。小的们行事谨慎,他们应该是没有起疑心的。” 沈仕清点头: “嗯,盯着何氏的事情还是要做得谨慎些,不要让他们察觉到了。” “是,奴婢明白。” 沈仕清沉思片刻,又说道: “去,将明睿给我叫过来。” “是,侯爷。” 李妈妈应声快步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沈仕清一人。 他眼中满是冷意,直直地盯着手里拿着的何氏绣的手帕,片刻之后,冷冷说道: “何思宓,你假死骗我在先,就不要怪我对你心狠了。” 当李妈妈过来沈明睿院子唤他去叙话之时,沈明睿正满眼乌青地站在桌前练字。 不知是不是心中杂念太多,还是一直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满地都是被捏成一团的纸张。 听到沈仕清叫自己过去,沈明睿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烦躁,却是很快掩下了。 他笑着对李妈妈说道: “嗯,我知道了,我准备准备,立刻过去。” 李妈妈恭敬地福身: “是,那奴婢先在外头候着您。” 说着便退了出去。 李妈妈离开屋子的一刹那,沈明睿脸色一下子阴暗下来。 他死死捏着手里的毛笔,笔尖的墨沾染在纸张上,因为用力压着的缘故,墨汁整个晕染开来。 等到再从屋里出来,沈明睿已经整理好了着装,神色如常。 一路随着李妈妈来到沈仕清的书房,李妈妈在门口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姿势,便候在了外面。 沈明睿踏步走了进去。 进去看到沈仕清坐在书桌旁,似乎在写什么,沈明睿几步上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父亲。” “嗯,来了。” 沈仕清并未抬头,继续写着字。 沈明睿立刻应声: “不知父亲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沈仕清却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写着自己的东西。 沈明睿见沈仕清不说话,便老实地低下头站着,等对方忙完。 片刻之后,沈仕清这才放下笔,站起身,一边整理自己刚刚写的东西,一边说道: “回来了这么多天,可重新适应了?” 沈明睿立刻答话: “回父亲,已经适应了。” “嗯。” 沈仕清嗯了一声,又不再说话。 沈明睿继续站着,等沈仕清吩咐。 一会儿之后,沈仕清又开口: “听说你这几日一直在询问月柔去世的事情?” 这话一出,沈明睿心中一惊: “父亲,我——” 沈仕清问得突然,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片刻,才有些紧张地说道: “我就是看着月柔姐走得太突然,心中实在是惊讶,所以才,才询问了一下。” 沈仕清却没答话。 屋内一下子陷入了寂静之中,沈明睿只觉得自己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父亲竟然这般清楚。 他不过就是觉得太奇怪,才打听了一下月柔姐去世的事情而已。 时间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好久,沈仕清才轻飘飘地开口: “都同你说过了是急病去世,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沈仕清一脸审视地看向沈明睿,又说道: “男人该看的是这朝堂之事,该想的是立业之事。不要整日都想着这后宅妇人的一些小事情,没有格局。” 沈明睿立刻说道: “谢父亲教诲,是儿子目光短浅了。” 沈仕清又嗯了一声,又说道: “这些日子将你送去外地磨练,你这心里头可怨恨为父?” 见沈仕清又换了一个话题,沈明睿立刻规矩地回答道: “儿子怎会怨恨父亲。本就是儿子犯错在先,理应受罚。父亲您将我送去外地反省,已经是非常轻的惩罚了,儿子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怨恨呢!” 沈仕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心中有数便好。当初你犯下大错,我念在和你父子一场,没有将你送去官府,保下了你的名声。又看你戾气太重,才将你送去外地,想要让你好好修身养性。现在看来,你属实成长了不少。” 沈明睿立刻又福了福身,说道: “父亲的教诲儿子心中都清楚。这些日子在外反省,也知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更是明白了父亲对我的苦心。父亲放心,儿子以后一定会约束自己的言行,定然不会再做出任何让父亲失望的事情的。” 沈仕清嗯了一声,又说道: “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 顿了顿,沈仕清又说道: “这更换世子一事的折子我已经上奏去了宫里,等陛下审批下来,你就是这侯府正式的世子了。” 听到这话,恭顺低着头的沈明睿眼睛不由得一亮,又规矩地福了福身, “多谢父亲器重,儿子定然不会辱没父亲的期望的。” “嗯。” 第 588章 府中秘事1 沈仕清看向沈明睿,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皱起眉头,神色间满是不满。 “你这穿的像个什么样子?怎么说也是我沈仕清的儿子,怎的穿得如此寒酸。这若是穿出去,旁人指不定还以为我侯府是有多穷!” 这话一出,沈明睿神色晦暗了一瞬,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仕清又道: “马上就是要当世子的人了,出去代表的都是我侯府的体面。这些衣裳就别再穿了,我已经安排了,等会便有人上门给你量身,做几身新衣。这些旧的,就全都扔掉吧。” 沈明睿规矩应声: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对了,我已经约了你未来的老丈人魏太傅一同饮酒,到时候你准备准备,同我一起出去,好好跟魏太傅打打交道。” 沈明睿立刻又点头: “是,父亲。” 沈仕清挥了挥手: “好了,下去吧。” 沈明睿听到这话,立刻又福了福身: “是,父亲,那儿子告退了。” 说完便规矩地退了几步,准备转身出去。 在开门准备出去的那一瞬,沈仕清又开了口: “回来这些日子,你都未曾去你母亲院子看过吧?” 沈明睿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又福了福身: “父亲下了令,将犯错的母亲禁闭反省,不让人随意探望,儿子怎能随意违抗父亲的命令?再者,是母亲有错在先,她本就该独自反省自己的过错才是,儿子自然不会过去。” 听到沈明睿这话,沈仕清满意地点头: “不错,你倒是懂事,知道不站着你那个愚蠢的亲母身边来违逆我。” 说着神色一冷,轻声自言自语道: “不像有的人,为了个后宅妇人,竟然想要同我作对。” 声音说得极小,沈明睿并未听到。 沈仕清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明睿,说道: “好了,没事了,下去吧。” “是,父亲,那儿子告退。”说完沈明睿便退了出去,退到门外还仔细地替沈仕清关好了门。 一直到出了沈仕清的院子,又走远了一段距离,沈明睿脸上挂着的笑才彻底消失。 他回头看向刚刚出来的方向,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下来。 原本他只是怀疑沈月柔的死有些突然,可今日父亲这般反应——闭口不谈,还对自己打听此事如此在意——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月柔姐的死,定然是有问题的。 只是现在自己才刚刚回来,在这侯府连句话都说不上,除了忍耐,没有旁的法子。 一想到方才父亲嫌弃自己穿得寒酸,沈明睿眼中便涌起了恨意。 父亲竟然还好意思指责他? 若不是父亲强行将自己捆着丢到外地不闻不问,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落得这般惨淡,连件像样的新衣都没有。 如今倒好,还反过来指责他为何穿的寒酸,甚至就一句“为了磨练你”就把自己给打发了,当真是可笑。 沈明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低声自语道: “沈明睿,再忍忍。只要这世子之位到手,就不必像现在这般憋屈了。” 他抬眼看向沈仕清院子的方向,眼中满是淬了冰一般的冷意。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经过一条僻静的小路时,两个搬着花盆的婆子的声音隐约传了过来。 “侯爷这心当真是狠呐。月柔小姐明明不想嫁去那魏家,结果侯爷非要她嫁。现在好了,没嫁成不说,人也没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话一出,沈明睿神色一凛,一脸惊讶地看向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婆子。 他四下扫了一眼,迅速闪身隐在了边上的假山后头。 婆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道: “是啊,我可真就不明白了,咱们侯府如今势头大好,哪里还需要专门找个什么有助力的亲家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卖弄的意味, “咱们侯爷和二爷虽然都很厉害,可毕竟都是武将,顶天了也就是个将军。可若是搭上了这朝中的文臣,那岂不是有文有武,又进一步了?” “二爷已经娶妻,二夫人平常行事又没有什么差错,这正妻的位置肯定是挪不动的。二爷无法结亲,那不就只能靠家里的弟妹结亲来壮大家族势力了。” 先前那婆子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 “你倒是知道得多,连侯爷和二爷的打算都清楚?” 说话的婆子安静了一瞬,声音也跟着小了几分,有些得意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侯爷和二爷经常在书房议事,那日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我刚巧在屋后窗子下面拔草,可是听着了不少事情。” “哦?你还听着什么?给我也说说?等会事情做完了我请你吃酒。” 片刻之后,那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可是你说的,可得请我吃酒才是。不过我说了你可不要随便往外说啊,要是被侯爷和二爷知晓了,那咱们这小命可就没了。” “你还不相信我?我这嘴可是最严的。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我跟你说啊——咱们二爷不是跟着太子殿下做事吗?现在太子殿下想要拉拢魏太傅,二爷也是想要邀功,所以才想要和魏太傅家结亲的。若是成功和魏家结亲了,那二爷在太子殿下那的地位可就更高了。” “原来是这样。那此次月柔小姐没嫁成,岂不是亏大了?” “那可不是,都邀功不成了。” 听到这话的沈明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讶和意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他藏在假山后头,呼吸都重了几分,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时外头声音又传来,带着几分不解: “这月柔小姐也是,虽然说是家中安排的,可毕竟也安排了这么好的婆家,这嫁过去定然也是享福的。她怎的就非不嫁呢?这不嫁就不嫁吧,怎的还就这么想不开呢?” 第589 章 府中秘事2 “我呸,什么好人家!” 另一个婆子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 “这魏家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家,魏家里头可是复杂的很呢。” “啊,真的假的?这魏家怎么了?” “自然是真的,我说的还能有假?不过,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你同我说事我何时说出去过?你快说说,这魏家怎么了?” 假山后,沈明睿听到这,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身子都朝前靠了几分。 就听到那个婆子压着嗓子,声音极小地说道: “我跟你说,这魏家的男人,全都是有问题的。他们呀,压根就不喜欢女人,娶妻不过就是传宗接代的。” 另外一个婆子惊讶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会吧!不喜欢女人?这怎么可能!你不会是在乱说吧!” “我怎么可能乱说,这都是我亲耳偷听到的。” 那婆子说得理直气壮, “若不是这个原因,那月柔小姐怎么可能就是不点头,就是不肯嫁过去呢?还不是因为知晓了魏家那些破事啊。” “这换做是我,我也不愿意嫁过去的。这若是嫁过去,生了孩子就没有任何作用了,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到时候一辈子岂不是就这么完了。” “我可是听说这魏家可是在家里养了不少小倌的,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眉清目秀的男子,玩的可花了。” “我的天,若真是你说的这样,那月柔小姐宁愿死也不肯嫁过去,也是说得通了。” “切,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婆子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指不定就是不肯点头,就被——”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意味深长。 另外一个婆子满脸吃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不会吧……你是说,是侯爷……” “我可没说,你也别胡说。” 那婆子连忙打断她,左右张望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 “不过正常人家,谁家死了女儿会这么草率地办丧的?这里头定然是有鬼。不过人都死了,估计什么也都处理干净了。” “啧啧啧,若真是这样,那侯爷和二爷当真是有些心狠了。好歹也是亲女儿,亲妹妹啊,怎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都能将女儿送去那样的人家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婆子叹了口气, “你看看现在这府里,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月柔小姐才刚走没多久呢,这二夫人不是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给三公子张罗亲事吗?” “诶,说到小公子这亲事,听说要结亲的还是魏家?” 那婆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那是自然,毕竟侯爷和二爷可是要靠着和魏家结亲在太子殿下那里得脸,自然得继续办才是。” “那一开始就让小公子娶魏家女儿不就行了吗?何必非要月柔小姐嫁过去?” “还不是因为只能嫁,无法娶。” 那婆子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讳莫如深。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婆子明显没听懂。 那婆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 沈明睿见状,连忙将身子往假山里头缩了缩,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他此时眼中的震惊已经快要从眼睛里面漫出来,尤其是听到月柔姐之死的时候,心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本就怀疑月柔姐的死有问题,如今骤然听到这般骇人的答案,整个人都惊得有些发懵,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这时那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跟你说,这魏家,压根就没有女儿。” “什么!没有女儿!” 另一个婆子惊叫出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 “嘘——小点声!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那婆子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语气里满是紧张。 被捂嘴的婆子立刻噤声,可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惊讶。 此时假山之后的沈明睿,眼中的震惊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没有女儿”四个字,在他脑中不停地重复,嗡嗡作响。 他不由得突然想起那日吃饭时,易知玉问他可见过未婚妻,父亲当场斥责他的场景——那反应,现在想来,分明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什么。 外头婆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女儿!没有女儿那小公子娶谁啊?” “还能娶谁,压根不是娶好么。” 那婆子又将声音压低几分,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 “侯爷这是,要小公子取代月柔小姐——嫁过去!” “什么!嫁过去!” 另一个婆子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那可不。” 那婆子一副见怪不怪的语气, “刚刚我不是说过了?这魏家男子,不喜欢女人。既然侯爷和二爷铁了心要搭上魏家,那若是送个男子过去,岂不是更能拉拢?这对外,魏家就装自己有女儿,明面上还是亲家呢。” “不会吧……” 另一个婆子声音发颤,显然是被这消息震得不轻, “这为了搭上魏家,搭进去一个女儿还不够,还要再搭个儿子进去?你不会是胡说的吧?” “我胡说什么?这可都是我亲耳听见的。” 那婆子说得笃定, “这小公子当初可是被侯爷直接捆着送走的,摆明了就是个弃子,压根就不受重视的。扔在外地这么久不闻不问,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你说是为何?还不是有用才回来的。” “可侯爷不是要将世子之位传给他吗?” 另一个婆子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消息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都听饭厅那边的人说了,侯爷说要将世子的位置改传给小公子的。” “切,怎么可能。” 那婆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如今二爷势头如此之好,侯爷怎么可能好的不选,非要选一个无用的弃子?这所谓的给世子位置,不过就是侯爷和二爷的计策罢了。” 第590 章 父子间的算计 “你想想,若是不用这位置诱惑小公子,小公子怎么可能会这么顺从地就答应结亲呢?他可是连对方面都没见过。” “所以他们拿世子之位诱惑小公子,然后打算将小公子送去魏家不成?” 那婆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一缕气音。 “嘘,小点声。你自己知道就行,可千万不要说出去了,说出去咱们可都完了。” 那婆子连忙叮嘱道。 “好了好了,赶紧做事吧。这主子们的事情咱们私下偷偷说说就行了,可千万要装傻才是。做好咱们自己分内事就行了,谁当主子都是一样的。” 两个婆子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也越来越轻。 沈明睿从假山之后慢慢走了出来。他站在原地,看向那两个婆子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和憎恨已经快要漫出来了。 方才那两个婆子的话,他听了个真切。 从诧异到震惊,从不可置信到怨恨——他没想到,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一下子全都串联了起来,那些原本说不通的地方,如今全都变得合理了。 他死死地握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眼神满是阴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整个身体因为极度的气愤而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他本来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换世子这么大的事情,沈云舟想都不想就点头了? 要知道,谁是世子,这侯府的基业就是谁的,这未来的主君就是谁。 现在他明白了。 难怪沈云舟表现得那般无所谓,原来他根本就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局。 一切都是他们联合起来,在算计自己。 难怪父亲会这么反常。 明明都已经放弃了自己,将自己从侯府扔了出去,丢在外地不闻不问,如今却突然将自己给喊了回来,还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原来,他是要拿自己送去魏家——送去那个只喜欢男人的魏家! 难怪方才他那么奇怪,突然说安排人上门给自己量身换衣。 以往,父亲可是从来不管这种琐事的。 现在想来,要自己穿得体面些,怕也是想拿自己这个儿子去取悦别人吧。 想到这,沈明睿眼中的怨毒更甚,几乎要凝成实质。 “父亲,”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来,声音低沉而阴冷, “你真是狠心啊。为了你另外一个儿子的前途,竟然要这般害我!” 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虽然这只是两个婆子胡扯闲话说的,不一定完全是真的,可也不能完全不信,毕竟不可能空穴来风。 现在首要的事情便是将事情搞清楚,弄清楚一切才行。 若是虚假,那他还能继续等着承袭世子之位。 可若真的像那两个婆子所说,那他定然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由着父亲坑自己的。 他盯着沈仕清院子的方向,目光阴沉: “你若是真的对我这般狠辣无情,就不要怪儿子不孝了。” 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沈明睿阴沉着脸,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又是几日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去。 这一日清早,给沈明睿赶制的新衣已经送了过来。 沈明睿第一时间挑了一件穿上,便来了沈仕清这儿给沈仕清请安。 看着重新换了身新衣裳的沈明睿,沈仕清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喝了一口茶水,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换了新衣,确实是好了许多。以后就不要再穿之前的旧衣了,看着寒酸。” 沈明睿立刻点头: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多谢父亲为儿子准备这些,儿子心中感激不尽。” “嗯,知晓为父对你的一片苦心就行。” 说着他吹了一口茶叶,又问道, “听说你昨日去找云舟叙旧了?都说了些什么?” 沈明睿立刻说道: “回父亲,儿子就是想着好久没有和二哥叙话,如今他又这般大度,丝毫没有犹豫地就答应将世子之位让给我了,我便去同他聊了聊,道了谢。”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道谢?有什么好道谢的。这更换世子之事是我说了算,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他答应与否,我的决定都是不会变的。” 顿了顿,又说道:“以后没什么事,就不要去找他了。他和你不一样,知道吗?” 沈明睿听到这话,手不由得紧了紧,神色又晦暗了几分,却还是规矩地回答道: “是,父亲,儿子以后再不会随便去叨扰二哥了。” “嗯,你就安心等着成婚就是,旁的事情都不必你管,我自有定论。” “是,儿子知道了。” 见沈明睿请了安还站着未动,沈仕清抬眼瞥了一眼沈明睿: “怎么?还有事?” 沈明睿掩下眼中神色,又恭敬地抱了抱拳,说道: “儿子确实还有一事询问。父亲前几日不是说等新衣到了便要约见魏太傅,带着我一同出去和魏太傅叙话的吗?儿子见今日新衣已经到了,便想要问问是何时约见,儿子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沈仕清轻轻皱眉: “还未定下具体日子,等我定了自会派人去知会你一声。” “是,父亲,儿子知道了。” 沈明睿顿了顿,又说道, “不知此次那魏家小姐可会一同过来呢?若是魏小姐也一起的话,我也好提前备份礼物。” 这话一出,沈仕清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男子之间的会面,一个后宅女儿家跟着做什么。” 说着他一脸不满地看向沈明睿: “怎么?怕父亲给你安排的亲事不合你的意,所以这么急着想要看看对方是什么模样,长得到底漂不漂亮吗?” 沈明睿立刻解释道: “儿子怎会如此想,儿子就是想着万一此次会见到,得提前礼数周全才是。” 沈仕清眉头皱得更紧,又说道: “这娶妻娶贤,娶的是助力,长得什么模样根本就不重要。漂亮能当饭吃吗?一点用都没有。你马上就要当侯府的世子了,未来也是要承袭这侯府基业的,万不可同你那大哥一样,一天天的就是花天酒地,想要绝色女子。一切以建功立业为主才是。” 第591 章 疑心溢满 沈明睿见沈仕清这般不愿自己和魏家女儿见到,神色晦暗不明,却还是恭敬地回答道: “是,儿子知道了,是儿子说错话了,还请父亲不要怪罪。” 沈仕清神色缓了缓,又道: “你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不日就要成婚,到时候不就见到了吗?” “是,儿子知道了。” “所以,你这几日日日想要出去,就是想要出去瞅瞅你这马上要过门的妻子的模样如何吗?” 这话一出,沈明睿眉心一凛,手心不由得紧了紧,立刻解释道: “儿子在家待了这几日,也修整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想着出去逛逛,顺便和之前的朋友约着出去一起叙叙话,并非是想要去看这魏家小姐。” 沈仕清点头,又道: “之所以不让你出去,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你这刚回来,整个人精气神都看着很是低迷,若是就这么出去,指不定旁人还以为我侯府虐待了你什么,到时候影响到自家名声就不好了,所以你这几日要出去都被拦了回来。你也不必多心,等你休养得差不多,整个人这精气神恢复了,自然就能出去了。到时候你想和谁叙话便和谁叙话,为父也不会阻拦你。” 沈明睿依旧低着头,等到沈仕清说完这些话,规矩地抱拳说道: “是,父亲一片苦心,儿子都明白的,儿子一定会将自己的精气神快快养好的。” 语气恭敬,而眼中却一闪而过的恨意。 “嗯,你清楚便好。” 说话间,李妈妈走了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又对着沈明睿行了一礼之后,又看向沈仕清,说道: “侯爷,马已经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听到这话的沈仕清放下手里茶盏,站起了身。 沈明睿见沈仕清似乎有事,立刻说道: “父亲有事要忙的话,那儿子便先告退了。” 沈仕清嗯了一声,沈明睿就快步退了出去。 出了沈仕清的院子,沈明睿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隐在了暗处。 不一会儿,他就看见沈仕清走了出来,大步朝着门外方向走,身后还跟着李妈妈。 见沈仕清往外走,沈明睿悄悄地跟在了后头。 等到一直跟到大门附近,看到沈仕清和李妈妈一起出了沈府的大门,沈明睿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沈仕清离开的背影,手里的拳头又紧了紧,眼神满是阴鸷。 今日过来他本就想要试探一下父亲的态度,现在看到父亲这般不愿意让自己和魏家小姐见面的态度,沈明睿已经几乎能够确定自己这门婚事有问题了。 换做正常人家,这两家结亲,男女相看一下才是正常,哪有像他这样,想见一面却还被父亲教训和斥责的。 父亲这般分明就是心虚,怕他知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不止如此,他昨日去找沈云舟闲聊叙话,对着沈云舟表示感谢的时候,沈云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那模样分明就是真的不将这世子之位放在眼里。 可怎么可能有人面对这么大的侯府基业却不动心呢? 所以他当下就确定沈云舟定然是知晓这世子之位不会真的给自己,才能表现得这般坦然。 否则若是换做旁人,世子之位就这么被夺,不得被气死。 还有,月柔院子的贴身婢女小翠消失不见的事情也是十分可疑的。 一个贴身大丫鬟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地凭空消失不见呢? 而且人不见了也无人去追问什么,这其中一定是有问题的。 指不定月柔姐的死当真和那些婆子们嚼舌根说的对上了,也许真的不是病死,而是人为害死的。 而之所以小翠消失,恐怕也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 这一系列的事情加起来,无一不在证明:父亲有古怪,这婚事有古怪。 若是没有古怪,父亲怎么可能连门都不让他出呢? 这几天他本来打算出门和认识的朋友打听一下魏家女儿的事情的,不曾想他压根出不了门。 这不明显就是怕他出去之后知晓了太多事情吗? 还有刚刚,父亲说的那句——沈云舟和自己不一样!还让自己不要再去找沈云舟! 这话不就是在说自己比不上他那个好儿子沈云舟吗! 不一样在哪里! 不一样在他沈云舟才是他的儿子,而自己不过就是被他拿去给沈云舟创事业的垫脚石吗! 他说那话,不就是觉得自己的身份和沈云舟已经完全不同了,所以不要去烦他儿子吗! 想到这,沈明睿拳头又紧了几分。他一脸阴沉地看向已经无人的门口,眼中闪过杀意。 “父亲,是你先不把我当儿子的,那你就别怪我狠心了!” 说完,他快步转身,朝着张氏的院子走去。 来到张氏院子附近的一处墙角,他踩着早就已经摆在那的砖头,直接翻了进去。 两炷香功夫之后,院墙重新传来动静,沈明睿从里面重新翻了出来。 他四下瞧了瞧,确定无人,又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丝毫没有发现,一直坐在不远处大树之上的影十。 等到沈明睿离开,影十飞身而起,一个闪身离开了。 易知玉院子里,影十闪现,走到易知玉跟前: “夫人,沈明睿又偷偷去见张氏了。” 易知玉点头: “嗯,想来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所以这才要找帮手吧。他这点倒是遗传了他父亲,行事都不自己出手,喜欢玩借力打力的这一套。” “难怪夫人您让张氏院子的婆子停了张氏的药,让那张氏身子恢复了。您早就猜到沈明睿知晓这些事情之后会去寻张氏帮忙是么?” 易知玉勾了勾嘴角: “我哪有这么神。这沈明睿回来在我意料之外,之所以让张氏恢复,也是跟父亲学的。” 顿了顿,易知玉看向门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借力打力吗?提前备好个力道,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又说道: “对了,他们出门了?” “是,想来是朝着老夫人那去了。” 第592 章 玩火 易知玉点头: “那边人手可全?” “夫人放心,挑的都是身手上乘的过去护着。若是今日侯爷当真要对老夫人动手,我们的人也是不会让他得逞的。” “嗯。” 易知玉轻轻嗯了一声,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片刻之后,她又说道: “那就静观其变吧。” 说着,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沉静,她轻声自语道: “若是他容不下母亲,那便只能自食恶果了。” 此时,城外。 何氏住下的宅院外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沈仕清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的大门,眼中满是冷意。 那目光阴鸷而锐利,像是猎食者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一旁的李妈妈安静地站在身侧垂手候着。 直勾勾地盯了片刻,沈仕清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现在就在里面?” 见沈仕清问话,李妈妈立刻应声: “是的侯爷。自从前几日从酒楼出来之后,她就安置在这处宅子里头了。我们的人一直守着,她这几日都未曾出过门,有什么事都是府里下人出来打理的。” 沈仕清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讽刺: “呵,可真是谨慎。难怪能躲这么多年都不被发现。”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自言自语道, “看来还是我小瞧你了。本以为你是个胆小没心机的简单女子,如今看来——你这胆子,当真是比谁都大。假死脱身就罢了,还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过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还真是……厉害。” 一旁的李氏听到这话,赶紧说道: “侯爷,何氏胆大包天,竟然这般欺骗您,当真是该死。既然现在她就在里头,那咱们要不要直接让人进去将她给抓了带回去?反正当年何家对外早就宣布了她死了的事情,这处宅子四处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家,就算咱们将她给就地处置了,也不会有人知晓。” 听到这话,沈仕清没有应声,只是又眯了眯眼,盯着那宅院的大门瞧了许久,才又开口道: “这宅子四周可都安排人守着了?” 李妈妈立刻说道: “回侯爷,何氏那日一进去奴婢就已经让人将整个宅院四周都守住了。” 沈仕清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嗯,办得好。” 听到沈仕清夸自己,李妈妈脸上的笑都快要遮不住,立刻说道: “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是奴婢的本分。不知侯爷是何打算,奴婢好吩咐下去。” 沈仕清看向宅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么进去将人给处置了,多无趣。” “既然她这么喜欢玩火,想来上次还没有玩够,那这次,便让她玩个尽兴吧。”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杀意,说道: “刚好最近不是有江洋大盗出没打家劫舍的吗?指不定就看上了这家的财力,想要掠财加杀人放火吧。” 这话一出,李妈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仕清的意思: “侯爷说得对,这大盗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这城外又偏僻,成了大盗下手的目标也不稀奇。” 沈仕清轻轻嗯了一声,又说道: “入夜行事,务必做得干净。” 李妈妈立刻应声: “是,奴婢明白。侯爷放心,今晚这宅子,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会让飞出去的。” 沈仕清未再说话,而是看着那院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欺骗我了。何思宓,我从未怀疑你什么,结果你却将我欺骗到如此境地。你这般,就不要怪我对你心狠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你放心,好歹夫妻一场。你当年既然选择了烧院子自焚,想来便是很喜欢这种死法的。那我便让你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再死一次。” “我就不信,这次你还能逃得过。” 说完又看向李妈妈,说道: “你就在这守着,等事情彻底处理得干干净净了再回去给我复命。记住,务必好好确定里头人的身份,不要出任何差错。” 李妈妈立刻应声: “奴婢明白!奴婢定不会让何氏再有机会跑掉的。” “嗯。” 沈仕清眯眼又看了一眼那关着的大门,抓起手中马绳,一夹马肚,便朝着城里回去了。 李妈妈见沈仕清要走,立刻行了一礼: “奴婢恭送侯爷。” 等到侯爷的马远去,李妈妈重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谄媚与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阴冷而得意的神情。 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几个蒙面男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侯爷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吧?等入夜了,就准备行事。切记!务必将事情做得像是大盗劫财一般,手脚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破绽,知道吗!” 那几个男子立刻齐声应道:“是。” 李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那处宅院的大门,目光阴鸷而贪婪,像是在打量一只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她眯了眯眼,又开口吩咐道: “等会先不要杀何氏,给我将她活捉过来见我。我得先好好确定一下她的身份才是——否则,怎么跟侯爷交代?” 几个男子又应声: “是。” 李妈妈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继续叮嘱道: “这何氏的画像你们都已经看过了——四十多岁,脸上半边脸都是疤痕的妇人便是她,可不要给我弄错了。” 说着,她咬了咬牙,脸上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与得意: “呵,让你这个贱人偷偷苟活了这么多年,也是赚了。你这次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可不会让你就这么简单地死了!” 一天很快过去。 入夜,一片寂静。 何氏宅院门口,几道黑影飞身而入,不一会儿,院子里头便传来了尖叫声,嘈杂声,紧接着便是冲天火光燃了起来。 此时,易知玉屋内, 易知玉面无表情,侧头看向一边的影十, 第593 章 衣服料子出错 “衣服可都准备好了?” 影十应声, “回夫人,已经都准备好了。” 易知玉点头, “嗯,那便明日一早,就给沈明睿院子送去吧。” “是。” 又是一日清晨,沈明睿刚起,昨日刚刚过来送了衣服的成衣店掌柜的又来了他的院子。 看着掌柜身边的几个小厮端着的衣服,沈明睿脸色极冷,说道, “你确定这些衣裳是给我的?” 掌柜的立刻应声, “是的,沈三公子,这些都是按照您的身形量身定制的。是侯爷亲自给您选的。” 看着那托盘上的几件浅粉浅紫的纱衣,沈明睿整个人脸色阴沉,手都握成了拳头。 他冷眼看向那掌柜,咬着牙又说道, “你确定,这是父亲选的料子?” 那掌柜的立刻抱了抱拳,说道, “是啊,沈三公子,小的确实是听了沈侯爷的吩咐来给您量身定制的,说是您马上要用到,特地让小的加急给您做好了送过来的。” 这话一出,沈明睿直接拿起手边茶盏砸了下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婆子突然快步跑了进来,对着沈明睿急忙行了一礼之后,立刻对着那个掌柜的说道, “你这是怎么办事的!怎的将这些东西送到咱们小公子这里来了?” 掌柜的做出一脸懵的模样,满脸无辜地说道: “啊?不是送给沈三公子的吗?” 那婆子立刻摆手,语气急切而笃定: “当然不是!” 说着便扒拉着掌柜的往外走,一边扒拉一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你这些料子分明就是弄错了,这怎么可能是给三公子的衣服呢?还不赶紧快回去,重新做!” 那个掌柜的一边被推着往外走,一边挠头,满脸疑惑地小声嘟囔道: “我没有选错啊……这些都是侯爷亲自选的料子啊,颜色样式都是侯爷定的,我哪敢自己做主……” “那这些便不是给三公子做的,是给府里别人做的。” 婆子的声音又紧了几分。 掌柜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停下脚步: “可是这些都是按照沈三公子的身形制作的呀,腰身肩宽都是量的三公子的尺寸,怎么可能是给别人的呢?” “你还说!” 婆子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说你错了便是错了!你若是再狡辩,我便带着你去侯爷那说去!” 听到这话,掌柜的一下子慌了神,连连摆手: “别别别!我再回去仔细瞅瞅,定是我弄错了,我再回去重新做!重新做!” “这还差不多!” 婆子瞪了他一眼, “还站着做什么!赶紧走!少废话了!” 掌柜的被这么一催,连忙转身对着沈明睿行了一礼,满脸惶恐地说道: “是小的弄错了,是小的弄错了,还请沈三公子不要怪罪。小的现在回去重做,一定重新选料子,重新赶制。” 说着就快步离开了,脚步仓促,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 那个婆子看着脸色阴沉的沈明睿,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堆着赔罪的笑: “这个掌柜的真是大意的很,竟然将衣服料子给弄错了,还将乌龙闹到三公子您这里来了。幸好奴婢及时过来,否则这一大早的,怕是就要影响三公子您的心情了。” 沈明睿握了握拳,指节泛白,片刻之后,嘴角却勾起一抹笑,脸色也恢复如常,语气轻松地说道: “原来是搞错了啊!我是说呢,父亲怎么可能会给我选那般艳俗奇怪的料子做衣裳。” 那婆子立刻接话,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这掌柜的当真是不过脑子,竟然能犯这么离谱的错,简直太离谱了。您放心,我到时候派人过去仔细再检验一遍料子,定然不会再错的。” 说着那婆子又话锋一转,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 “这光说料子,都差点忘记同三公子您说正事了。” 沈明睿轻轻皱眉: “什么事?” 那婆子立刻说道: “是这样的,刚刚侯爷让奴婢过来同您说一声,说是明日就带您出去见魏太傅了,让您准备准备。” 沈明睿手又紧了紧,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神色却是未变,语气平淡: “哦?明日吗?好,我知道了。” 婆子又说道: “侯爷还交代了,让您今日好好沐浴更衣一场,说您见未来老丈人是大事,一定要十分得体才是。侯爷还说了,明日穿的衣裳他亲自给您挑好了,到时候直接给您送过来。” 听到这话,沈明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怨毒极快,一闪即逝,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依旧带着笑,声音平稳: “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父亲,我会按照他的吩咐来的。” 婆子又福了福身: “那奴婢就不打扰三公子了,奴婢告退。”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到婆子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明睿抓着椅子把手的手都快要将把手给抓断了。 他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恨意: “哼,当真是迫不及待啊——这就打算将你儿子我给卖了吗?还沐浴更衣,呵!” 一想到刚刚那些个艳俗恶心的衣裳,那浅粉浅紫的纱衣,沈明睿眼中便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意。 说什么弄错料子,根本就没有弄错,那些衣服根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否则怎么可能会是按照他的身形量身定制的呢! 就算那成衣铺子的掌柜再离谱也不至于出错的如此离谱!谁会错将如此艳俗的料子用在普通男子身上呢! 所以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衣服原本就是让他穿的! 想到这,沈明睿神色难看的不行, “好一个弄错了料子!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吗!就把我这么当傻子一般愚弄!”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挤出来: “既然你这么等不及,明天就要害我——那就别怪我不让你再过几日好日子了!” 沈明睿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第594 章 送茶水 傍晚时分很快便到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晚风中,沈明睿端着一壶茶水,朝着沈仕清的书房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就看到不远处院子里头,书房的灯亮着,沈仕清应该就在里头。 沈明睿眼中闪过狠厉,眯了眯眼,朝着里头走了进去。 才走到门口,又撞见了刚刚白日里的那个婆子。 她正巧和一个婢女站在书房院子的入口处,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都有些紧张。 那婆子压着嗓子说道: “赶紧的赶紧的!侯爷吩咐了,可不能让小公子看见这些衣裳,万一他看出什么来可就不好了。赶紧收起来,等明日随着侯爷的马车一同带过去就行了。” 那端着托盘的婢女立刻福了福身,应了声是,一转头,就看见沈明睿正站在跟前。 那婆子脸色一变,立刻给沈明睿行了一礼,神色明显慌乱了几分。 沈明睿似笑非笑地看着婆子,语气淡淡的: “怎么?这些衣裳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还不能让我看见?” 那婆子脸色又是一变,连忙堆起笑容解释道: “小公子误会了,奴婢的意思是这些衣服白日里头惹了您不高兴,可不能再让您看见了,这才让她们赶紧收起来。” 沈明睿嘴角笑意玩味,目光落在那托盘上: “白日不是那掌柜的带走了吗?怎的衣服又出现在你这?明日同父亲的马车一同带过去又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带着?又要带去哪?” 婆子脸色一僵,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说道: “小公子您听错了,奴婢说的是赶紧将东西带出去交还给那掌柜的。” 她顿了顿,又道, “这掌柜的也是实在不会办事,都说了让他将衣服带走,结果他压根没带走,丢在咱们府里就自个走了。这不,奴婢特地过来禀告了一下侯爷,让侯爷知晓这掌柜的有多不靠谱。侯爷一听衣裳竟然做成这般模样,立刻让咱们退回去呢。” 沈明睿挑眉看向婆子,那婆子一副心虚的模样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片刻之后,沈明睿轻笑一声,语气松快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啊。我是说这衣服怎的又出现在这里了,原来你是特地拿过来禀告给父亲的。” 那婆子立刻抬头接话,脸上的慌乱散了几分: “是啊是啊,奴婢就是特地过来禀告给侯爷听的。侯爷可生气了,说是连给小公子制的衣服都能出错,这家成衣铺子便也不用再去了,还让奴婢赶紧把衣服还回去呢。” 沈明睿轻轻嗯了一声,笑着说道: “既然父亲都发话了,便赶紧去吧。” 婆子立刻福身,带着婢女快步离开了。 沈明睿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婢女手上托盘里头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又转向亮着灯光的书房,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之后,他端着茶水,快步走了进去。 那婆子和婢女在远处,确定沈明睿进了沈仕清的院子后,立刻转身,换了个方向,脚步匆匆地绕过了几道回廊。 不一会儿,两人便进了易知玉的院子。 站在易知玉跟前,婆子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不再像方才那般慌张刻意,而是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沉稳。 她压着声音说道: “已经按照夫人说的,同小公子说了。此时他已经去了侯爷的院子。” “嗯,知道了。” 易知玉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婢女手中还端着的托盘上——那几件浅粉浅紫的纱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这些,便烧掉吧。” 此时,书房里头,坐在书桌边的沈仕清正在和自己的心腹管家说着话。 他皱眉看向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李妈妈人呢?怎的这天都黑了,还未见她回来?” 一旁的管家立刻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回道: “回侯爷,许是那宅子太大,烧起来需要些时辰,李妈妈还守在那清理现场吧,这才回得晚了些。” 沈仕清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 “就算是守着,也该派人传个消息回来才是。怎的一整天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管家低着头,声音愈发恭敬: “想来是李妈妈那边想要将事情彻底处理干净了,再来同您禀告,这才未让人过来。侯爷您不必担心,奴才已经派人过去查看了,想来要不了一会,奴才派去的人应该就要回来了。” 听到这话,沈仕清神色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拧着眉头: “交代他们,务必将事情做得利落一些,不要拖太久了,以免引起旁人注意。” 那管家立刻又躬身: “是,奴才这就派人过去说。” 二人正说着话,屋外传来的细微声响让沈仕清立刻抬手示意管家噤声。 管家当即闭了嘴,安静地退到一旁。 沈仕清皱眉看向屋外,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警惕。 下一刻,书房门果然被人敲响。 沈仕清沉声问道: “谁?” 外头传来沈明睿恭敬的声音: “父亲,是我。” 沈仕清又皱了皱眉,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管家,摆了摆手,管家便低头站到了一边。 他这才对着门口方向说道: “进来吧。” 门被推开,沈明睿端着一壶茶水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对着沈仕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 “嗯。” 沈仕清应了一声,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这么晚过来,你是有事?” 沈明睿端着茶水走到沈仕清跟前,态度谦恭: “也没有什么事。您这几日操心儿子的事情,儿子心中实在感激。知晓您晚上在书房忙的时候习惯泡一壶雨前龙井,儿子便想着给您泡一壶茶水过来。” 沈仕清皱眉,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吧。” 顿了顿,又说道, “有这份孝心是好事。不过这端茶倒水的事情都是该下人做的事,你是这府里的主子,又是男子,这男人的心思不该放在这些小事情上面。有这个功夫,应该将格局放大,想想为官之道才是正理。” 第595 章 心虚了吗 沈明睿低垂着头,语气温顺: “是,儿子明白了。不过儿子看着父亲这几日又是给我安排亲事,又是给我添置新衣的,儿子心中感激,便想要做些什么。只是儿子如今还未建功立业,不像二哥那般厉害,官途亨通前途无量。我现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让父亲高兴,便想着给父亲端端茶水,让父亲可以舒坦一些。” 说着,他仔细地倒了一杯茶,双手端到沈仕清面前,一脸规矩地说道: “父亲,您喝茶。” 沈仕清接过茶杯,看了看杯中的茶水,却并未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放在了桌上。 他皱眉看向沈明睿,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你二哥如今能这般风光,不过就是因为有咱们侯府的庇佑,谈不上多厉害。一切只因为他是我沈仕清的儿子,这朝堂之上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你也不必自怨自艾,你也是我儿子,马上还是这侯府的世子,日后还要承袭我这侯府的一切。只要你规规矩矩听我的安排,按照我说的来,这以后的前途,未必比你二哥差。” 沈明睿见沈仕清没有喝茶,低垂下头,听到沈仕清这些宽慰自己的话,神色未变,语气恭顺地说道: “儿子自然是要好好听父亲的安排的。父亲对我的苦心,我都懂的。” 沈仕清神色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 “你懂便好。” 说着,他拿起面前的茶盏,将茶水喝了一口。 见沈仕清喝了自己送来的茶,沈明睿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不过,他很快便掩下了自己的表情,恢复了恭顺的神色,又说道: “听厨房那边说父亲您还未吃晚饭,我特地让厨房准备了些小菜和酒。父亲若是不忙,可愿意同儿子一起喝几杯?” 沈仕清挑了挑眉,嗯了一声,似乎心情还不错: “好吧,刚好我也有些饿了。” 说着便站起身。 沈明睿立刻跟着起身: “那我去让厨房那边将酒菜端过来。” 沈仕清几步走到圆桌旁坐下,摆了摆手: “不必了。” 一旁的管家听到这话,立刻几步上前,躬身行礼道: “侯爷和小公子坐着便是,奴才去让人将酒菜端过来。” 说着便快步退了出去。 沈仕清抬了抬下巴,对沈明睿说道: “坐吧。” 沈明睿应声坐下。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酒菜回来了,将酒水菜肴一一摆好,恭敬地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沈明睿将酒壶拿起,给沈仕清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说道: “好久没和父亲这般一同坐着喝酒聊天了。多谢父亲愿意抽出时间来和儿子喝酒,我这心中十分感激,也十分高兴。” 见沈明睿这么会说话,沈仕清的脸色好了几分。 他拿起酒杯和沈明睿碰了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你怎么说也是为父的儿子。为父虽说严厉,可是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好。” “儿子心中明白,所以才会这般感激。” 沈明睿低眉顺眼地应道。 沈仕清又道: “此次回来,你确实长进了不少,人也懂事了许多。之前的那股子戾气和冲动倒是灭了许多,不枉为父一片苦心,将你送去外地磨练心智了。” 沈明睿恭敬地夹了些小菜到沈仕清的碗里,说道: “儿子之前着实是太不懂事了。若不是父亲指正,恐怕现在早已经是个胸无大志的废物了。儿子这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父亲您吃菜,今日这些菜都是素日您最爱吃的,我特地让厨房准备的。” 沈仕清满意地嗯了一声,吃了起来。 沈明睿一边伺候沈仕清吃菜,一边给他添酒,动作殷勤周到。 吃了一会儿,沈明睿又开口道: “父亲,儿子有一件事有些不明白,父亲可否给儿子解惑一二?” 沈仕清此时心情舒畅,听到这话挑眉看向沈明睿: “什么事不明白?” 沈明睿又道: “这二哥如今风头正盛,前途一片大好,按理说这侯府的世子之位给他继承才是最好的壮大我侯府、延续我沈家家族的方式。为何父亲突然就要将这世子之位,转给我呢?”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看向沈明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谁说这世子之位给沈云舟就是最好的?刚刚我不是还跟你说过吗?你二哥如今这般是因为我侯府的庇佑,而并非是我侯府需要靠着他沈云舟!而且这世子之位,本也是因着我这侯爷身份才有。谁来当这世子自然是我说了算,我觉得他适合当世子那他便适合,我觉得他不适合了,他便不适合,就这么简单!” 沈明睿神色未变,继续道: “可按常理而言,任谁来选,恐怕都不会选我这个还未入仕、甚至还未科考的儿子当世子吧?莫不是父亲你,还有旁的打算?”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他看向沈明睿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 “怎么?你是对我将世子之位给你抱有怀疑吗?觉得我对你有什么图谋?” 沈明睿这次却未再低头,而是直视着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儿子不敢。不过,父亲都将我赶出沈家、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这般突然地将我叫回,若说没有自己的原因,这说出去怕是谁都不会信吧?”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神色一下子黑沉了几分。 他看向沈明睿的眼神带上了明显的怒意,说话的声音也冷得像淬了冰: “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对你好一点了,你这性子又开始飘了吗?” 沈明睿却是依旧带着笑意,不躲不闪地看着沈仕清,说道: “父亲不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莫不是——心虚了?”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他一拍桌子,一脸铁青地站了起来。 第596章 翻脸 拍桌子的力度极大,桌上的酒杯被震得倒下,滚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酒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落下来,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沈仕清冷眼看向沈明睿,声音里满是压制的怒火: “沈明睿!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跟我说话!” 可沈明睿却没有如往常一般站起来赔罪,而是一脸笑意地坐在桌子旁,端着酒杯平静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仕清,不紧不慢地说道: “父亲怎的突然就动气了?儿子不过就是说个玩笑话,想要幽默一下而已。父亲可不要当真了,若是贸贸然动气了,伤着身子了怎么办?毕竟父亲您的岁数也大了,是不是?” 这话让沈仕清怔愣了一瞬,似乎意外沈明睿对自己的怒火无动于衷,甚至还能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 可不过一瞬,下一刻沈仕清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几分。 然而不等他发火,沈明睿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 “父亲这般大动肝火,莫不是儿子说中了什么?” 他挑眉看向沈仕清, “莫不是你和二哥之间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而因着这件事,才让父亲你将我从外头叫回来,还同我说让我来当这侯府的世子?” 这话一出,沈仕清脸色不由得一变。 他看向沈明睿,眼中满是审视,目光凌厉得像要把人看穿: “你在胡乱猜疑些什么?莫不是又从哪里乱打听了些什么闲言碎语的?先不论我和你二哥之间有什么事,就算真的有什么事,那也轮不到你来置喙!再者,这侯府世子给谁当,都是我沈仕清一念之间的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沈明睿却又是一声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讽刺,几分自嘲: “哦?是么?那父亲你放着个前途大好的儿子不立,偏偏这般突然地将位置给我,难不成就是突然心血来潮不成?” 他顿了顿,挑眉看向沈仕清,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扎人: “难道在父亲的眼里,我这儿子就如此的愚蠢,蠢到连想个合适理由来糊弄都没有必要吗?但凡您胡扯一个——说和二哥关系不好,不想让他当世子——这样的理由糊弄一下也行,起码我还能觉得,我在您这儿,还是个有些脑子的。” 这句话听在沈仕清耳中,却是十分的刺耳,像是什么隐秘的事情被发现了一般,让他脸上的怒意愈发浓重。 沈明睿又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放下,继续说道: “不过,就算父亲你不说也没什么。” 他停顿了一瞬,眼中神色玩味,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为,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听到这话的沈仕清眼中露出了一瞬的诧异,下一瞬眼神便更加暗了下来,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沈明睿勾起一抹笑, “自然是知晓你和二哥之间的事情了。” 这话一出,沈仕清神色又难看了几分,就听见沈明睿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事情发生得这般不合理,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就算再不济,也该察觉到突然改立世子的不对劲吧?父亲您改得如此突然,二哥又同意得那般爽快——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幺蛾子?” 他直视着沈仕清,一字一句道: “至于为何父亲您这般急着将我唤回来,又拿着世子之位这么个香馍馍诱惑于我,甚至还一副慈父模样给我张罗婚事——您做这么多是为什么,您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听到这话,沈仕清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向沈明睿的眼神更是冷了几分,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棋子。 半晌,他才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揭穿后的恼怒,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所以,你之所以敢当着我的面这般没规矩地说话,就是笃定了我如今必须要靠着你?就是笃定了我只剩下你这么一个能用的儿子,除了用你,已经别无他法了,是么?” 见沈仕清不再否认,沈明睿眼中讽刺更甚。 听到他这样说,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里满是嘲弄: “父亲这话说的——都要这般下作地利用我这个亲儿子来成事了,竟然还能将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的,当真是让人觉得好笑。” 沈仕清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怒意: “呵,你以为我非你不可?你以为我没有你,就不能成事了?呵!你不过是个废棋,是我给了你几分颜面,让你有机会回来过好日子,你才能重新得到这些体面。否则,你现在还在外头当个废物!” 他越说越怒,声音也愈发尖锐: “给你些甜头你就这般飘起来了,竟然还敢这样同我说话了,真是不知好歹!我告诉你!我沈仕清当你是儿子,你才能享受这侯府的好处!我不当你是儿子,那你就什么都不是!既然你这般不知好歹——那你就不必当这侯府的世子了!” 说着他看向外头,冷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沈明睿却丝毫不慌的样子,悠哉悠哉地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都说了让父亲您不要动气的。您年纪都这么大了,万一气狠了,一个激动,中风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沈仕清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不再理会沈明睿,又对着外头怒喊道: “来人!” 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管家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沈仕清见管家过来,冷声吩咐道,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去!让人准备绳子!过来将我这忤逆不孝的儿子给我捆了!关回他的院子去!” 可管家却像是没听到这话一样,一脸急切地说道: “侯爷!不好了!奴才刚刚派去城外的人回来复命,说是城外那处宅院并未烧毁!还好好的在那!” 听到这话的沈仕清脸色骤然大变,原本的怒火瞬间被震惊取代: 第597章 动弹不得 “什么!并未烧毁!” 他眉头死死皱着,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李妈妈呢!让她过来见我!” 管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赶紧接话道: “回侯爷,就是这个不好了!奴才派去的人并未见到李妈妈的踪迹。不止是李妈妈,昨夜派去的人,全都不见了!”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起来,眼中的惊愕几乎要溢出来: “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见了!” 他顿了顿,猛地一挥手, “去!备马!我要出城一趟!” 管家立刻应声: “是,侯爷!” 沈仕清快步往外走了几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他冷眼看向还坐在桌边喝酒的沈明睿,又转向管家,声音冰冷: “将他给我捆了,扔回他院子去!等我回来了再处置!” 管家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坐在那还在悠哉喝酒的沈明睿,立刻应声: “是,侯爷!” 沈仕清看向丝毫不慌的沈明睿,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威胁: “我倒要看看,等我回来了,你还能不能这般若无其事。” 说着便不再看沈明睿一眼,大踏步朝着屋外走去,脚步急促。 沈明睿坐在位置上,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得意,轻声自言自语道: “等你回来?” 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已经听不到的人听: “呵,你出不出得去,都是一回事,又何须——等你回来。” 说着,沈明睿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轻声数道: “一。” 又伸出一根: “二。” 再伸出一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三。”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管家惊慌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不知所措: “侯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倒地的沉闷声响,随即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更加急切: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奴才扶您起来!您别吓奴才啊!” 沈明睿轻笑一声,将手中酒杯的酒一口饮尽,挑了挑眉,一脸淡然地站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朝着屋外走,脚步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外面会发生什么一般。 走出屋子,便看见沈仕清已经倒在了院子里头,身体僵直地躺在地上,眼睛却大大地睁着,眼中满是惊讶和诧异。 一旁的管家正手足无措地扶着他,惊慌地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沈明睿挑眉,几步走到沈仕清跟前,歪头看向此时正躺在地上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下一刻,他眼神陡然一变,满是担忧地蹲下身子,一把将沈仕清从管家身边拉到自己怀里来。 那管家试图想要将沈仕清往自己那边拉,沈明睿眼神陡然凌厉,猛地转头看向管家,怒斥道: “大胆奴才!你是怎么走路的!竟敢将父亲绊倒!若是将父亲摔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 那管家被这一声怒喝吓得立刻松开手,双手慌张地在身前摆着,神色更是惶恐到了极点,连连说道: “不是的,不是奴才绊倒侯爷的,是侯爷自己,是侯爷自己突然站在那不动,奴才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倒地了!真的不是奴才绊倒的!” 沈明睿又是一声冷哼,声音里满是怒意: “若是父亲有什么事,我拿你是问!” 说着,他将沈仕清一把拉起,利落地背到了背上,转头看着那个管家,冷声道: “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一把!” 管家被这一喝,立刻过来扶了一把沈仕清,和沈明睿一同将沈仕清重新背进了书房。将沈仕清放在书房椅子上之后,管家便急着要往外走,显然是想要出去找大夫。 “站住!” 沈明睿一声厉喝,声音冰冷, “你要去做什么!难不成想跑不成!” 管家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满脸急切地说道: “不是的!奴才是想要去叫大夫,不是想跑啊!而且奴才真的没有绊倒侯爷啊!真的,真的是侯爷自己摔倒的。” 沈明睿冷哼一声,目光如刀: “我自会去叫大夫!你就给我在这好好照顾父亲!哪里也不准去!” 说着,他指着桌上的茶水,命令道, “还不快去给父亲倒杯茶水润润!” 管家立刻应声,小跑着去倒了茶,又立刻将茶水端到侯爷跟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侯爷,您先喝口水。” 可睁着眼睛却无法动弹的沈仕清,却死死地瞪着双眼,目光越过茶杯,直直地盯着管家的后方,眼中满是惊惧与愤怒。 管家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正要转头——便被身后的沈明睿一把抓住了后脖子,提溜着直接就朝着一边的柱子上狠狠撞了上去。 茶杯落地,碎裂声响起。 管家甚至来不及叫喊,就被沈明睿这连续不停的猛烈撞击撞得发不出声音来,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地在书房里回荡。 连续十几下撞击之后,满头是血的管家瘫软下来,再没了反应。 沈明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将管家像扔破布一样一把扔在了一边。 他拍了拍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般,转身看向坐在椅子上无法动弹的沈仕清,眼中满是阴冷的笑意。 瘫倒在位置上的沈仕清被沈明睿这突然的动作震惊得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嘴里发出了“哼哼哼”的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可却依旧是说不出话来,只有那张脸因愤怒和惊惧而涨得通红。 沈明睿不紧不慢地拿出帕子,擦了擦刚刚飞溅在脸上的点点血迹,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不过是在拂去一缕尘埃。 他看向沈仕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说道, “还真是个忠心的奴才。知晓自己做错了事,将主子给撞倒了摔到了头,都自责得选择自戕谢罪了呢。” 这话一出,沈仕清本就瞪大的眼睛更是瞪大了几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第598章 张氏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沈明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烧穿,可身体却像被钉在椅子上一般,纹丝不动。 沈明睿见沈仕清这般模样,嘴角笑意更甚,微微歪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 “怎么?刚刚不是说回来了就要处置我的吗?怎么都不出去了?” 沈仕清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嘴角一直“哼唧哼唧”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整个人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沈明睿又是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啦?是想问——你怎么突然说不了话了吗?” 他挑了挑眉,伸手指了指书桌上那还摆着的茶壶,慢悠悠地说道, “父亲您可真是,背地里这般算计我,怎的都不对我设防呢?将这茶水,说喝就喝了。” 说着,沈明睿“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肆意而张狂,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笑了片刻,他又凑近几分,脸上挂着天真的疑惑,问道: “怎么样,这茶水味道可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声音也低了几分, “说起来,还得多谢父亲你对母亲下的那药呢——若不是有那药,我哪有灵感想出这么一招来呢?”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表情瞬间扭曲了,脸上的肌肉因愤怒和震惊而抽搐着,嘴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哼哼”声,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沈明睿见他这模样,心中更是畅快,仿佛这些年来积压的所有怨气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他凑近了几分,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仕清的脸,那动作轻佻而放肆: “刚刚你不是还说,这世子之位只有你沈仕清才能决定的吗?那我倒是要看看,我若是硬要当这世子,你要如何处置我?” 说完,他站直身子,不慌不忙地重新将屋门打开,对着外头扬声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来人!快去叫大夫!父亲摔了一跤,无法动弹了!” 话音落下,他又转头看向暗处,吹了个口哨,那哨声尖锐而短促,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便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形修长,脚步无声,像是从夜色中凭空浮现一般。 来人进来之后,沈明睿重新关上屋门,将那扇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看清来人长相的沈仕清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沈仕清这般惊讶表情的张氏将斗篷帽子从头上取下,冷眼看向瘫倒在位置上的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怎么,看到我好端端地站着,太意外了?” 沈仕清“哼唧哼唧”地哼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那张脸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张氏见状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畅快: “无法动弹、无法说话的滋味好受吗?真是没想到,我竟然还有看着你沈仕清无法动弹的一天!当真是快哉快哉!” 说着,她恨恨地盯着沈仕清,眼中满是怨毒: “为了那个贱人的儿子的前程,你竟然能狠心到将我的孩子送去给别人糟蹋!害死了我的月柔还不收手,竟然还要害我的明睿!当真是恶毒至极!你做了这么多恶心事,也不怕遭报应!” 说着癫狂地笑了几声,又一脸怨毒地看着沈仕清, “不对,你现在——不是已经在遭报应了吗!” 她恨恨地一把抓住沈仕清的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现在你落到了我手里!之前的那些账,咱们就一笔一笔地好好算清楚!你就等着好好感受吧。” 此时的沈明睿已经来到了书桌旁,见张氏还在和沈仕清放话,皱眉有些不耐地催促道: “母亲,赶紧过来。你想要折磨他,这以后多的是机会!趁着现在人都还没过来,赶紧的——赶紧写一封立世子的奏折!他的字迹就你会,赶紧过来将正事先办了!” 张氏见儿子喊自己,一把甩开沈仕清的脸,冷哼一声: “等会再来和你算账。” 说着便快步走到了沈明睿旁边。 沈明睿拿出一个折子铺好,一边整理笔墨一边说道: “趁着二哥二嫂还未过来,赶紧将折子写好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 “对了母亲,你可知父亲的印章在何处?我去拿?” 张氏点头,拿起笔蘸了墨,一边写一边说道: “就在书柜第三层的那个小盒子里。” “好,我去拿。” 沈明睿快步走到书柜前,熟练地打开第三层,将那个小盒子取了出来。 打开一看,印章果然在里面,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又快步走了回来。 很快,沈明睿便找到了沈仕清的印章,又凑到张氏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那个改立世子的奏折。 看到奏折上面的内容,沈明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几乎要放出光来。 奏折写好之后,他第一时间拿了起来,来回看了又看,脸上的激动都快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张氏看着沈明睿这模样,神色有些复杂,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正在沈明睿仔细地看着这奏折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声响,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 沈明睿立刻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 “应该是二哥二嫂他们过来了。” 他小心地吹了吹奏折上的墨迹,等墨迹干透之后,仔细地收起来放在了一边。 正要将印章收入自己怀里的时候,张氏按住了他的手。 “这印章你不能拿。” 张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沈明睿皱眉,有些不悦: “为何?反正如今他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了,我拿着这印章也好行事。” 张氏却是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解释道: 第599 章 父亲解了张氏的禁足 “若是给你,反而容易起疑。你如今还不是世子,现在这侯府世子还是沈云舟。若是保管印章,合该也是先给他才是。” “而且他定然是知晓父亲不可能将印章给你的,所以万一印章让你拿着,他指不定还会起疑心。到时候万一怀疑到咱们头上,不就得不偿失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 “可是给我就不同了。我好歹是你们的母亲,这沈仕清的正妻,他出了事,我作为这府里最大的长辈,又是你们的母亲,代为保管也是应该的,而且我拿着的话沈云舟便不好从我这里将印章拿走了,也给你省去了不少麻烦不是。” 她拍了拍沈明睿的手, “你放心,我先替你收着。到时候等这改世子的奏折批下来了,我再名正言顺地给你,不是更好?” 沈明睿听到这话,认同地点了点头,将印章递了过去: “嗯,那便母亲先拿着吧。” 张氏立刻将印章收入袖中,两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神色如常地朝着还瘫倒在椅子上的沈仕清走去。 刚刚站定在沈仕清跟前,二人果然就看见沈云舟和易知玉正朝着书房这边走过来,此时已经进了院子,身旁还跟了一大片人,其中一个便是赶过来的大夫,脚步匆匆地跟在后面。 沈明睿和张氏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氏悄悄退了一步,站在了沈仕清椅子的侧后方,垂手而立,一副恭顺的模样。 而沈明睿脸上瞬间切换成慌张的神色,朝着屋外快步迎了出去。 一众人在书房门口碰上,沈明睿客气地对着沈云舟抱拳行了一礼,叫了一声二哥,又对着易知玉点头示意,喊了一声二嫂,态度恭谨而周到。 然后他立刻一脸凝重地转头看向一边跟过来的大夫,语气急切地说道: “快随我进去看看,父亲不知道怎的,突然动弹不了,也说不了话了。” 那大夫立刻躬身行了一礼: “是!” 说着便快步跟着沈明睿进了书房。 沈云舟和易知玉听到这话,也全都一同跟了进去。 下人们则识趣地全都守在了院子里头,不敢越雷池半步。 进到屋内,沈明睿引着大夫走向瘫坐在椅子上的沈仕清边上。 大夫立刻放下药箱,开始仔细地检查起沈仕清的身体,又是把脉,又是翻看眼皮。 沈云舟和易知玉也来到了跟前。 看着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只是“哼哼哼”地发出含混声音的沈仕清,沈云舟皱眉问道: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明睿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也不知道。今日父亲喊我过来一同用晚膳,刚刚突然说是有什么事急着要出去。结果刚刚出院子,就听见管家喊父亲摔倒了。我听到声响便立刻出去看,没想到出去就看见父亲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过去问,管家说是他不小心将父亲给绊了一下,因为父亲走得急,天又黑了,没看清楚就摔倒了。” 这话一出,沈云舟和易知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不远处倒在地上满头鲜血的管家。 那管家的身子歪在柱子旁边,脸上、地上都是血迹,一动不动,看起来甚是骇人。 易知玉拿帕子捂了捂嘴,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诧: “这是父亲跟前的管家吗?他怎会满头都是血?” 沈明睿立刻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我将父亲背进来之后,这管家见父亲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自知自己闯下了大祸,心中愧疚难当,便自己撞柱子自戕了。我拦都拦不及。” 听到这话,易知玉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明睿的衣袖,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又看向沈仕清椅子边上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位又是何人?是父亲的客人吗?” 沈明睿见状,便走到了张氏身旁,示意她再将帽子取下。 张氏双手掀下斗篷帽子,露出脸来。 沈云舟和易知玉都做出了一副惊讶的神情,似乎对于张氏出现在这里都很是意外。 易知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婆母,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一直都在自己院子里头休养的吗?” 沈明睿接过话头,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不是马上要成亲了吗?我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若是母亲不在场,恐怕会招致旁人的议论,所以便同父亲商议了一下。父亲也觉得我说的在理,便决定将母亲的禁足给解了。” 他顿了顿,又道, “我想着毕竟这成婚是大事,便借着今日和父亲一起吃饭的时机,将母亲也给请了过来,想要同母亲也商议一下婚事相关的事情,所以她现在在这儿。” 这话一出,本来瘫着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哼哼”声的沈仕清,呼吸仿佛又加重了几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脸仿佛都要憋红了一般,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沈明睿,那目光里满是愤怒与不甘,像是要把人活活吞下去。 易知玉做出一副疑惑的模样,微微歪头看着沈仕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父亲这是怎么了?是想要说什么吗?” 沈明睿皱眉看向沈仕清,目光在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易知玉,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许是听到我刚刚说的,想要附和一二,想要告诉大家他确实是解了母亲的禁足,这才一直想说话吧。” 说着,他看向沈仕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父亲,你的意思我们都明白的。你是想要告诉二哥,你确实是解了母亲的禁足,想让二哥不要再气恼母亲了,是不是?” 第600 章 沈仕清中风 沈仕清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哼哼”声,整个人都在椅子上微微颤抖,却偏偏动弹不得,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明睿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收回目光,又看向沈云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像是在替沈仕清传话一般: “二哥,父亲的意思你也看见了。他既然已经解了母亲的禁足,想必也是希望咱们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的。” “我也知晓母亲之前做了不少错事。只是,她如今已经被禁足反省了这么久,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 “怎么说她也是咱们的母亲,咱们总不能永远把她关着不管她呀。” “既然父亲都同意让她再出来了,想来二哥应该也是同意的吧?” 这话说完,张氏便立刻做出一副悲伤悔恨的模样,上前几步,抓住了沈云舟的胳膊,声音哽咽地说道: “云舟,母亲当初也是太昏头了才会做那么多错事。如今反省了这么久,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 “云舟,你能不能再给母亲一个机会,让母亲可以好好弥补你?” 沈云舟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拨开了张氏抓着自己的手,声音冷淡: “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既然父亲说了要解你的禁足,我自然也不会违背父亲的意思。” 这话一出,张氏的脸不由得一僵,讪讪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沈明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很快又收敛回去,赶紧说道: “二哥能如此大度,母亲你以后可不能再胡乱做错事了。” 张氏听到这话,立刻又做出一副要哭的模样,拿帕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云舟你放心,这些年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做得不好,我以后定然会好好待你的。” 沈云舟依旧皱着眉,没有再接张氏的话。 沈明睿见状,给了张氏一个眼神,让她不必再说。 张氏知晓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说什么,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回到了沈仕清的身上。 大夫这时候也检查完了沈仕清的身体,一边摇头一边放下了给沈仕清把脉的手, 然后皱眉站了起来,神色凝重,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明睿立刻问道,语气里满是急切,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大夫,怎么样?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了?可要紧?” 大夫对着沈明睿抱拳行了一礼,一脸严肃地问道: “三公子,侯爷今日晚膳都吃过些什么?可是饮过酒?” 沈明睿立刻应声,没有丝毫犹豫: “是喝过一些。” 说着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酒菜,说道, “事情发生得突然,酒菜还未收,大夫若是有什么疑惑的,可以过去看看。” 大夫顺着沈明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圆桌旁,酒菜还摆在那里。 他立刻走过去仔细瞧了一瞧,端起酒杯闻了闻,又看了看桌上的几样菜肴,神色愈发凝重。 回来之后又仔细地给沈仕清把了一次脉,眉头越皱越紧,甚至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沈云舟见大夫这副模样,开口道: “可是这些酒菜有什么问题?” 说这话的时候,沈云舟还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沈明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明睿察觉到沈云舟的目光,面上表情却是丝毫变化都没有,脸上只有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和急切,看不出半点异样。 大夫站起身,对着沈云舟抱拳行了一礼,沉吟了一瞬,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开口道: “这酒菜本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 “只是,不适合侯爷吃。” 沈明睿听到这话,立刻追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解: “为何?这些菜都是父亲平日最喜欢吃的菜式,都吃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事的啊,怎么就突然不适合父亲吃了呢?” 大夫立刻回应道,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 “就是因为吃得太多了。侯爷一向喜食大荤,还爱喝酒,小的之前便劝过,不能日日这般吃,长久会对身体不好的。” “只是侯爷一直觉得他身子强健,又每日习武,吃得荤些没什么,便没有听小人的建议。” 说着看了一眼沈仕清的模样,又继续道: “刚刚听三公子说侯爷突然有什么事情需要出去办,饭都没吃完就急着出去,估计就是这一急,加上刚吃了荤喝了酒,又吹了夜风,这一下气血上涌得太快,才会突发这般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症状。”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 “若是小的估得不错的话,侯爷这怕是——中风了。” 这话一出,沈云舟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大夫: “你是说父亲这是中风了?” 大夫恭敬点头,又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 “按照小的诊断,确实是如此。” 一旁的沈明睿听到这话,一脸难受地看向沈仕清,又转向大夫,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既然知晓了父亲的病症是什么,那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父亲医治!” 那大夫却面露难色,斟酌着说道: “侯爷此番中风来得突然,症状这般严重,想来也是日积月累到今日,身子经受不住了才会爆发的。” “小的只能尝试一下用针灸施针治疗一下,看能不能将侯爷堵住的气血给疏通一些。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只是疏通一些了。想要彻底根治,恐怕是难了。” 说着大夫看向沈云舟,恭敬地行了一礼: “不过也有可能是小的医术有限,没有足够的能力治好侯爷。” “二爷不若去宫里请太医过来瞧瞧,他们医术比小的更高,也许还能有法子治得更好些。” 这话一出,沈明睿立刻看向了沈云舟,跟着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恳切: “是啊二哥,咱们要不要请宫里的太医过来给父亲瞧瞧?” 第601 章 不请太医 “也许宫里的太医见多识广,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有可能能将父亲给治好呢?” 听到这话,沈云舟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嗯,那便请太医过来给父亲看看。” 说着便对着屋外吩咐道, “去,去太医院,将院首给我请来。” 外头的影七立刻应声,抱拳道: “是,主子。” 说着便转身要往外走。 沈明睿见状,心中一紧,立刻喊住了影七: “等一下!” 这话一出,沈云舟皱眉看向了沈明睿,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 沈明睿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立刻做出一副为难纠结的模样,眉头紧锁,像是心里在激烈地斗争着什么。 他斟酌着开口道: “虽说去请太医也许对父亲的病情会有些帮助。可是——二哥,父亲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一向最注重的便是自己的颜面和沈家的体面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如今他中风不能动弹、不能说话,心中定然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的。” “若是我们贸贸然出去请太医,那到时候岂不是所有人都知晓父亲摔个跤就中风的事情了?” “那父亲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体面,岂不是全都没了?” 说着沈明睿看向张氏, “你说呢母亲?你一向都是最了解父亲的。” 张氏立刻接话,不住地点头,一副悲伤的神情看着沈云舟,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仕清这人一向最要颜面。若是请了御医,那这满京城恐怕都会知晓他中风的事情,到时候他该如何见人啊!到时候心里怕是会因此责怪我们了。” 沈明睿跟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 “不过毕竟父亲的身体要紧。若是因为我们没请太医过来而耽误了他的病情,到时候我们这心里恐怕也是难安的。” 他顿了顿,看向沈云舟,目光里满是诚恳, “此事还是由二哥你来定夺吧,想来你的想法应当是最为周全的。” 说完便一脸认真地看着沈云舟,满脸都是弟弟对于哥哥的信任,仿佛将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了沈云舟手上。 沈云舟皱着眉头听完沈明睿和张氏所说,目光落在瘫倒在椅子上的沈仕清身上,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什么。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只听得见沈仕清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沈云舟身上,似乎在等着他定夺。 片刻之后,沈云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慎重: “三弟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这话一出,沈明睿和张氏的眼睛都不由得微微一亮,却都强忍着没有表露出来。 沈云舟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 “父亲一向都十分注重颜面,想来若是他能开口说话,估计也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中风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若是强行去请太医,将事情传扬出去,到时候父亲恐怕会比死了还难受。” 沈明睿立刻接话道,语气里满是赞同: “是啊,万一到时候请来了也治不好,人没好名声还丢了,到时候父亲怕是都不想活了。” “我们府里这位大夫也是在府里做了多年的,这医术也是十分了得的,既然他都说没法根治,恐怕就是没法根治的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给父亲留些体面,二哥,你觉得呢?” 沈云舟点头,语气平淡: “嗯,你说的对。” 说着他看向大夫,语气郑重: “既然你说施针针灸可以治疗一二,缓解症状,那便由你来施针治疗吧。” “记住,必须竭尽全力医治,让父亲能够好受些,若是能治好,便是最好了。” 大夫立刻行礼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 “是,二爷,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尽心医治,不敢有丝毫懈怠。” 瘫坐在位置上的沈仕清此时喘气的声音更大了几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动弹、想要说话一般,可却丝毫效果都没有。 他的眼睛瞪得比刚刚更大了几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云舟,那目光里满是愤怒、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要将沈云舟盯出个窟窿来。 一旁的沈明睿未曾注意到沈仕清的眼神,又开口道, “那咱们先将父亲扶回房间躺下吧,一直这般坐在椅子上也不合适。” 说着便上前一步走到了沈仕清跟前,作势要将他背起来。 大夫立刻上前跟着一起扶着,小心翼翼地托着沈仕清的胳膊。 沈明睿将一直喘粗气的沈仕清背在身上,又看向沈云舟说道: “二哥,那我先将父亲背过去了,让他躺着也能舒坦些。” 沈云舟点头, “去吧。” 沈明睿将沈仕清整个又往上抽了一把,便和大夫一同往外走,全然没有注意到沈仕清死死瞪着沈云舟的眼神,那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边站着的张氏这时也开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仕清跟前需要人照顾,我一起过去吧。” 说完便跟着沈明睿一起出了书房,脚步匆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沈云舟和易知玉两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易知玉轻声开口道: “那我们也跟过去看看吧。” 沈云舟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好。” 两人便也一起出了书房,并肩朝着沈仕清的寝屋走去,夜风轻轻吹过,将他们的衣角拂起,却拂不去这满院的暗流涌动。 等到将沈仕清安置好,又施完针、喝了药,大夫离开之后,已经是半夜了。 屋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映出昏黄的光。 沈明睿对着还坐在外屋的沈云舟和易知玉说道,语气里满是体恤: “二哥,二嫂,你们也在这儿守了小半夜了。现在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第 602章 咒骂沈仕清 他顿了顿,又道, “二哥你明日还要上朝,还有很多公务要忙。二嫂你还要照顾安儿和昭昭,可不能一直在这儿熬得太辛苦了。” 说着指了指身边的张氏,语气轻松了几分: “我和母亲都没有什么旁的需要顾的,就让我们来照顾父亲便是。你们都赶紧回去休息吧,不必担心,我们定会将父亲照顾好的。” 张氏立刻接话,一脸语重心长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几分慈和: “是啊,你们辛苦,就别在这儿熬着了。这里有我和明睿在,定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沈云舟听到这话,皱眉看向了里屋的方向,目光在门帘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还在思索什么。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对着沈明睿说道: “那好吧,那我和你二嫂便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便立刻派人来同我说。” 沈明睿立刻应道,态度恭顺: “好的二哥,父亲的情况我会及时派人反馈给你的。” 沈云舟轻嗯了一声,侧头看向边上安静待着的易知玉,声音柔和了几分: “那我们先回去吧。” 易知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看向沈明睿,语气温和: “那就辛苦三弟了。” 说着又看向张氏,微微颔首, “也辛苦婆母了。” 说完,她便和沈云舟一同出了屋子,并肩朝着院外走去。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离开了沈仕清的院子。 等到沈云舟和易知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子门口,沈明睿脸上刚刚还挂着的关切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阴鸷了几分,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旁的张氏也收起了方才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恢复了冷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嫉恨,冷哼一声说道: “这个易知玉,这么多日子不见,竟然养得如此白里透红的,当真是过得舒坦啊!” 沈明睿却没有接话,而是快步步入了里屋,脚步急促,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张氏也立刻跟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床头。 看着躺在床上依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沈仕清,沈明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都瞪了一晚上了,不累吗?怎么?莫不是还想着让你那好儿子察觉到什么,好来拯救你吗?” 说着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那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因为我已经将沈云舟还有易知玉打发走了。他们不止没有任何怀疑,还让我和母亲好好照顾你呢。”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呼吸一下子又不顺畅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可因为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让他一下子脸又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沈明睿见到沈仕清这般模样,嘴角笑意更甚,凑近了几分,不紧不慢地说道: “怎么?想呼救?想叫人来救你?那你还是省省力气吧。这药可是你自己千方百计寻来的秘药,可不是靠着意志力就能开口说话的。” 一旁的张氏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恨意: “当初你打算让我成为一个口不能言、不能动弹的废人的时候,可是花了非常多的心思去寻这等毒药的。这药的药性有多厉害,你沈仕清可是最清楚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剜在沈仕清脸上, “你连用药都这般滴水不漏,选到了这种几乎察觉不出来中毒、而只以为是中风的毒药的时候——可想过有一天,这药也会用到你自己的身上?” 她凑近了几分,一字一句地问道: “怎么样,口不能言、不能动弹的滋味,可舒服吗?” 沈仕清死死瞪着眼睛,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却无法说话,只有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张氏见他这般模样,又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快意: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舒服,我懂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你放心,接下来的日子还长,你多的是时间感受这种舒服的日子的。” 说着便上前一步,一把抓着沈仕清的下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凑近了几分,恶狠狠地说道,声音里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毒: “毕竟,当初,你可就是这么同我说的。现在,我原模原样的全部还给你!” 一旁的沈明睿看到沈仕清这任人摆布的样子,冷哼一声,开口道,声音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怨愤: “同样都是儿子,你厚此薄彼就罢了,还想拿我的人生去换沈云舟的好前程。为了那沈云舟,竟然想将我送去魏家给魏家那些男人玩弄,你这般不惜毁了我的一生,也要帮扶你看重的沈云舟——你这种父亲,简直是太恶毒了。” 这话一出,沈仕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眼中此时带上了震惊和不可置信,仿佛完全不明白沈明睿为何会这般说。 “哼哼”的声音愈发地大了,急促而混乱,像是要急着说什么一般,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这副模样被沈明睿看在眼里,却只觉得是沈仕清做贼心虚、被揭穿后的慌乱。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 “怎么?没想到我会知晓你的计划?没想到我会发现你的恶毒心思吧?我沈明睿在你的眼里,就这么愚蠢的吗?连这么拙劣的算计都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这么想要帮扶沈云舟,你怎么不自己去魏家?你亲自过去,岂不是效果更好!这魏家看你这般诚心,指不定更加帮衬你的好儿子了!” 沈仕清“哼哼”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沈明睿又是一声冷哼,目光如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想要狡辩一下,将事情都和自己撇干净呗。呵,就算你能说话,此事也不可能容你狡辩。毕竟,我已经将一切事情全都知晓了。” 第 603章 得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而且,你也不可能有机会狡辩了。因为——我不可能再让你有说话的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之后的日子,有母亲亲手在你身边日夜照顾你,你定然是可以过得——非常舒服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我,也会好好当好这侯府的世子,好好将我侯府的基业发扬光大的。” “你就安心地,在你这屋子里头,好好安度晚年吧。” 说着他又凑近了沈仕清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明日我就让母亲将这请封世子的奏折呈上去。” “没几天,我就会取代沈云舟的位置,成为这侯府的世子了。” “你的好儿子,没戏了。” 看着沈仕清剧烈颤抖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一般,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沈明睿只觉得心中解气,压抑了多天的怨愤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畅快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久久不散。 笑了片刻,他又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张氏,语气郑重了几分: “母亲,这折子无法由我本人呈上去,只能由你这个长辈代替父亲来做。” “此事是目前最关键的事情,明日一早,你便将折子递上去,将此事定下来才行。” 张氏点头,目光里满是坚定: “嗯,我知道。明早我便立刻以你父亲的身份,将这改世子的奏折呈上去,快些将事情给定下来。” 沈明睿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挑眉说道: “真是没想到,这事情竟然比我想象中顺利这么多。” “本来以为沈云舟会去宫里请御医过来诊治一二的,没想到我就说了句父亲是个要颜面的人,他便真的不请了——当真是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本来我想着,若是他要请,我再多说些什么阻拦,若是阻拦不了,我便在御医诊治之后,再继续给他加重药量,让他没机会恢复的。现在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说着沈明睿又看向张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还有母亲你的出现。我说了句是父亲解了你的禁足、还让你过来商议婚事,他也丝毫没有怀疑什么就信了。亏得我还准备了更多的说辞,竟然一个都没用上。” 张氏笑着回应道,眼中满是赞许: “你行事这般周全,知晓将这无色无味的毒藏在茶水之后给他喝,又准备一桌子荤腥和酒水,营造出一副他是吃酒肉才中风的效果。” “加上事情发生得突然,唯一有可能有怀疑的管家也已经被你灭了口,已经丝毫破绽都没有了。他们又怎么可能想得到,事情全都是咱们故意为之呢?” 沈明睿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说道: “趁热打铁。既然如今母亲你已经出来了,那咱们便得将这侯府的管家之权拿在自己手上才是。” 他顿了顿,思忖片刻,又道, “正好父亲也说了让易知玉全力照顾孩子、将中馈交出来的事情。我明日便去同沈云舟说一下,就说今晚父亲吃饭的时候说了让母亲你来重新掌家的话。” “借着这个机会,将侯府的一切都捏在咱们手里。”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志在必得: “等中馈到手,过些时日世子的改封下来,那这侯府就和他沈云舟夫妇没有丝毫关系了——一切就全都是我们的了。” 张氏的眼神却是闪烁了一瞬,可就是一瞬,她便恢复了神色, “嗯,想来一切都会万无一失的。” 说着她看向沈明睿,眼中露出关切的神色, “明睿,现在也不早了,你也赶紧去休息吧。他这里有我看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早些休息,可别将身子弄坏了。” 沈明睿点头,又皱眉看向床上的沈仕清,叮嘱道: “记得药不能停。可不能让他有丝毫开口说话的机会。” 张氏点头,语气笃定: “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定然是不会忘记的。快去休息吧,这几日你劳心费神的,估计也很累了。现在事情了了,快去休息吧。” “好。” 沈明睿又看了一眼在床上躺着、无法动弹的沈仕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便转身大步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氏目送着沈明睿离开之后,眼神变得晦暗不明,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褪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神色复杂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里屋进去了。 一夜就这么过去,沈家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可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第二日,城外何氏的宅院里头。 被蒙上眼睛的李妈妈被两个婆子按住肩膀,死死地跪在了地上。 她拼命地挣扎着,身子左右扭动,一边挣扎还一边叫嚷,声音又尖又厉,在这安静的宅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放开我!快放开我!”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侯府沈家的人!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连侯府的人都敢抓!” “我告诉你们!你们最好是将我给放了!否则若是让侯爷知道了,小心侯爷对你们不客气!” 叫嚷了一番,却丝毫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没有人接她的话,也没有人理会她的威胁。 李妈妈再次尝试挣扎,可肩膀被死死按住,她整个人跪在地上,完全无法动弹,只能气得浑身发抖。 她此时被蒙住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晓此刻是什么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的烦躁不安,安静了一瞬,竖着耳朵想要听一下周遭的环境,可四周却是一片安静。 这让她不由得更加烦躁,心烦和心慌夹杂着,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 第 604章 李妈妈被抓 她完全不清楚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办事的人出来同她说何氏已经被活捉了,她便带着人进去打算亲自验明正身, 却不曾想刚进去,就有人从后面偷袭,一棒子将她敲昏了。 再醒来,眼睛已经被蒙上,手脚也全都被捆得结结实实,连嘴都堵上了。 她尝试着叫喊挣扎,却丝毫没有办法,就这么被捆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将她拖了出来跪在这里,嘴里的布虽然被取掉了,可眼睛却还是被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各种念头,琢磨着该如何脱身、如何应对,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她脑子飞快转动、想着对策的时候,一道女声响起,声音平静而从容,不急不缓: “将她的眼罩取下来吧。” 紧接着便是婆子的应和声: “是,夫人。” 听到声音的李妈妈一下子耳朵竖得更直,整个人都绷紧了。 不等她多想,眼罩被人一把扯了下来。 骤然被扯下眼罩,突然的光亮刺得她一下子有些睁不开眼睛,眼泪都差点涌出来。 等到她适应了光线,重新睁开眼睛,看清楚了面前坐着的人的时候——她整个人露出震惊神色,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见了鬼一般。 “你!何,何思宓,怎,怎么是你!” 上首,何氏一脸淡然地坐着,手中还端着一盏茶水,姿态从容不迫,仿佛这满院的暗涌不过是寻常的风吹草动。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轻轻吹了一口茶叶,低头将茶水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李妈妈,目光平静, “你倒是有趣。”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带着人跑来我这宅院里头想要杀人放火,现在被抓了,看到我这宅子主人却这般惊讶。怎的,你莫不是忘了——你来的是我的地方。” 顿了顿,何氏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又说道: “还是说,你连你要杀人放火的对象是何人都不知,就贸贸然来我这宅子害人了?” 这话一出,李妈妈的脸色不由得大变,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何氏,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你怎么知道!” 她万万没想到,何氏竟然已经知晓了她的计划。 她不是没有想过抓她的人是何氏——毕竟她是在何氏的院子里头被偷袭的。 只是那个想法只是一晃而过,就被她给否定了。 因为她根本不相信何氏能够从自己带来的人手里逃脱。 此次侯爷给的可都是武功高强的手下,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主儿,对付何氏这一群妇孺根本就是不在话下的,怎么可能失手? 可现在,看着何氏以及众人这平静从容的模样,分明就是全都安然无恙的样子,哪里有一点被人暗杀过的痕迹? 那些人呢? 她带来的人呢? 怎么全都不见了? 李妈妈的脑子飞速转动着,却越想越乱。 明明那些手下出来唤她的时候,说的是里头的人全都已经被杀了,只剩下何氏这一个活口,让她进去验明正身的。 可如今—— 她眼珠子转得飞快,眉头紧皱,似乎想要理清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嘴里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 “不,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的……” 见李妈妈这般,何氏又是一声轻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故意将我从酒楼里头逼出来,确定了我的身份之后又一路尾随过来,又派了这么多人守在我这院子周围。”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妈妈脸上, “你们吃定了我一个后宅妇人,定然发现不了什么端倪,便将事情行得如此张扬。如今行事被我发现知晓,也不奇怪吧。” 李妈妈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你!你早就知道我在跟踪你!你早就知道我们发现你的存在了!那你还——” “还敢待在京城不跑”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李妈妈眼中神色剧烈波动,眼珠子疯狂地转着,像是在拼命地拼凑着什么碎片。 片刻之后,她仿佛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一般,猛地抬眼看向何氏,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尖锐了几分,带着几分被算计后的恼怒: “你是故意的!你知晓侯爷会对你下手,还故意待在京城不走!就是等着我们对你动手是不是!你——你早就已经有所防备!等着我们上门的时候反将一军是不是!” 说着李妈妈眼中神色骤然变得怨毒,一脸阴毒地盯着何氏,声音猛然尖锐了几分,几乎是嘶吼着说道: “好啊何思宓!你果然城府极深!心思恶毒!我就知道,你当年的天真善良全都是装出来的!你根本就是个满脑子算计的毒妇!” 被李妈妈这般咒骂,何氏神色未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丧心病狂要杀人放火的人是你们,这要置我于死地的人也是你们。怎的,到你嘴里,就变成是我恶毒了?” 她抬眼看向李妈妈,目光清冷, “难道,最恶毒的,不应该你们吗!” 李妈妈眼神更是怨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何氏,声音里满是恨意: “呵!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恶毒!你本来就应该是个死人!早在二十多年前你就应该是个死人了!可你在装模作样装死欺骗侯爷之后,偷偷摸摸地暗中苟活了这么多年!你如此欺骗侯爷,难道不该死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偷着活了这么久!你也该活够了!我们不过是将你送回到你原本那个死人的位置上而已,我们有什么问题!像你这种低贱出身的贱人,能死在侯爷手里,是你的荣幸!” 何氏轻轻皱了皱眉,定定地看着李妈妈,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像是在看一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第 605章 掌嘴李妈妈 李妈妈见何氏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烦躁,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你看什么看!你最好是把我给放了!若是让侯爷知道,你如此对待他的人,到时候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何氏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开口道: “相比于他沈仕清,我觉得你对我的怨恨,似乎要更大些。” 这话一出,李妈妈神色一僵,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何氏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 “当年我对你态度从未有过任何不妥,甚至对你可以说是和气体面了。而你也似乎对我有几分真心,我一直以为,你我二人的关系,是十分不错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妈妈脸上, “若不是此次事件,我恐怕都无法发现,你对我的怨恨,已经到了如此深的地步,竟然不惜一切都要将我给弄死。我可以问一句——为何吗?” 李妈妈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和不屑: “你少给我乱扣帽子!我是侯爷身边的人,自然是听侯爷吩咐办事!侯爷想你死,我自然就得将事情办好!你可别说得一副好像要你死的人是我一般!” 她顿了顿,又冷笑道, “怎么!你莫不是觉得,侯爷还对你旧情难忘吧?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现在人老色衰,这半边脸还毁了,不出去吓人就是好的了!还想指望侯爷再在意你?做梦!” “还有!谁和你关系不错?你少在这儿乱扯关系!你何思宓不过是一个商户出身的卑贱女子!要不是侯爷抬举,你怎么可能当上官家夫人?怎么可能过这么舒坦的日子?你有什么资格说和我关系不错?你也配?我呸!” 她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瞪着何氏: “我告诉你!你最好是将我给放了!否则后果可是你不能承受的!” 何氏听到这番话,却没有动怒,反而像是突然了然了什么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我猜得不错。” 李妈妈一愣,神色愈发烦躁,声音也更高了几分: “什么如此!什么不错!你听到我说话没有!你最好将我给放了!否则侯爷定然不会放过你!” 正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一个婢女,竟敢直呼主子名讳,还这般言语辱骂,当真是欠收拾了!” 听到这熟悉声音的李妈妈一脸震惊地回头,就看到易知玉正朝着屋内走来,裙裾轻摆,步履从容。 她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张,像是见了鬼一般。 说话间,易知玉已经来到了何氏跟前。 她收敛了方才的冷意,对着何氏轻轻福了福身,语气温和而关切: “母亲,这两日可休息好了?” 何氏立刻起身,笑着握住了易知玉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有你的人贴身护着,自然是休息得极好的。” 易知玉轻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欣慰: “休息好了便好。” 她顿了顿,扶着何氏的手臂, “母亲您别站着,快坐下吧。” 何氏点头,拉着她的手: “你也坐。” 易知玉应了声“好”,转身看向李妈妈。 那目光一改方才的温和,变得清冷而锐利。 李妈妈被这目光一扫,眼神中闪过明显的慌乱,连说话都结巴了几分: “二,二夫人,你,你怎么,怎么在这?” 易知玉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微微皱起眉头,声音清冷而果断: “如今不懂规矩,冲撞主子——来人,给我掌嘴!” 一个婆子立刻应声,声音干脆利落: “是,少夫人。” 说着便快步走到李妈妈跟前,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就扇了上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李妈妈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惊慌地喊道: “我,我是侯爷的人!你们,你们不能打我!” 可话却被连续不断的巴掌给打碎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了“啪啪啪”的巴掌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密集,伴随着李妈妈含混的呜咽和挣扎的闷响。 等到几十个巴掌打完,李妈妈整个人都蔫了下来,眼神涣散了几分,哪里还有刚刚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她的脸也高高地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两边脸颊通红一片,像发了面的馒头一般。此时的易知玉已经安然坐下,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看着眼神清澈了许多的李妈妈,易知玉轻笑一声,声音不咸不淡: “想来现在应该是知晓什么是规矩了吧。” 说着她又看向那婆子,语气淡淡地吩咐道: “再听到一句对母亲不敬的话,就继续打。” 婆子立刻应声,中气十足: “是!少夫人,奴婢明白了!” 易知玉这话,让李妈妈身子不由得一颤,整个人都缩了缩,眼中满是慌张,再也不敢像方才那般张狂。 易知玉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目光这才落回李妈妈身上,眼中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笑意,轻声道: “还未进门就听见你左一个侯爷右一个侯爷地拿沈府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沈家的主子呢?” 说着她又看向何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母亲你的脾气未免太好了些,竟然让她如此辱骂于您。若不是您说想要寻她问话,我早就将她给直接杖毙了,哪里容得她这般放肆!” 何氏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就是有些不明白,为何想要对我下手的偏偏是她,这才想着问她解解惑。” 易知玉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那母亲现在可解惑了?” 何氏微微摇头,又点了点头: “本来不知,可现在,又好像明白了几分。” 易知玉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母亲若是不知晓,我倒是愿意给母亲解解惑。” “哦?” 何氏来了兴致,侧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