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机仆》 第一章 回到2035年 周永泰抬起头,望着坐在旋转楼梯扶手上的女孩。 女孩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圆洞,露出地面上葱茏蓊郁的热带植物,以及蓝天白云。 这里,原本是二战时英军地下指挥部的天井,后来因为构造独特、画面漂亮,成了福康宁公园的著名景点。 据说,世界还是人类统治的时候,来自各国的人类姑娘,若到新加坡旅游,很爱来这里打卡拍照。 “她为什么要坐在危险的扶手上?“周永泰小声地问身边的艾达,“那里离地面,起码有四米高,掉下来磕坏的话,去修复也很麻烦。或者说,她们的仿生材料,不怕摔?” 艾达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这些旅游者强化人,看上去和人类女孩一样,爱拍照。你看,拍得不好看,她们还会骂男友。阿泰,原来海岛外的强化人,男友普及率这么高。” 艾达的语气,并不像她说话的内容那么讽刺。 她只是在叙述看到的事实,读入分析器,再输出给主人。 就像她接下来继续说的:“但是这些强化人的面部材料,应该是我的上上代型号,没有人类皮肤的皱纹,肿得像馒头。而且她们看上去是蒙古人种,眼角的开度和鼻梁的线条却非常奇怪。是哪家小公司,还在出产这样落后的产品呢?” 周永泰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目光又停留在一群正沿着楼梯走下来的皮肤黝黑的女人们身上。 “这些产品的脸倒没有僵硬的硅胶感,很像你们人类。” 艾达说着,侧头看向周永泰,发现他的神色,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艾达,她们就是活人。我在阿公留下的摄影集里见过她们,”周永泰说道,“她们被称作菲佣,为雇主照顾孩子或者老人,每周有一天放假,喜欢穿上最时髦的衣服,像这样成群结队地出游。” 艾达脑中的芯片,不到一秒,就对周永泰的话,作出了反应。 “所以,我们来到的,不是2085年的新加坡?” “是的艾达,因为2050年以后,新加坡就没有活人做女佣了。” …… 周永泰生于7月,今年刚过完他20岁的生日。 不,如果按照他时下与机仆艾达的处境来讲,他是在50年后,才满20岁。 “新加坡国庆70周年。” “2035年全球人工智能产业大会。” “圣淘沙岛音乐艺术节。” 走出福康宁公园的树洞景区后,艾达抬起头,念出路灯广告旗上的字。 周永泰也去看那些字。 不错,中英文,他都认识,没有输给自己的机仆。 甚至,当看到“人工智能让未来更美”和“Go to hell AI,we want real music”,这两幅分别属于科技大会和音乐节的标语,比邻出现时,周永泰还能品咂出一点好笑的讽刺意味。 他在他这一代的人类孩子中,并非文盲。 母亲留给他的那些书,无论华文的,还是英文的,陪伴他在印尼海岛上度过了孤独的少年时代。 嗯,其实不算太孤单,因为岛上还有艾达和科莫多龙。 “阿泰,显然,那个不知道是虫洞还是什么其他物质的通道,让我们来到了2035年的新加坡,你母亲出生的那一年。” 艾达口吻淡漠地对主人说道。 拖着周永泰躲避强化人战队的追杀时,她也是这样平静的模样。 机仆与强化人不同,没有人类的起伏情绪。 周永泰懵懂四顾。 福康宁公园旁边,是新加坡管理大学,醒目的“SMU”标识,随处可见。 周永泰的目光,随着来来往往的师生们移动。 上次看到那么多活人,还是在自己童年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记忆中的画面里,也有许多和眼前的学生一样年轻的面孔。 但那些面孔上,血迹斑斑,布满绝望。 周永泰打了个哆嗦。 “艾达,我饿了。”周永泰说道。 艾达接收这个指令并理解它,用不了半秒。 她用眼球扫描了一圈周围。 “阿泰,这里有那么多树,但没有一棵是果树。” 周永泰指指不远处的一排屋子:“艾达,那里有字,food court。”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没有人类货币。” 第二章 食阁 周永泰没有气馁,对艾达说道:“那或许,我可以去与店主商量,为他们做工,来换取食物。” 周永泰庆幸母亲留给自己足够多的人类写的书籍,而他也都认真读了。 他记得有一本,叫作《打工换住宿,游遍全世界》。 既然可以换住宿,那也应该,可以换食物。 艾达却在两秒钟后摇头:“不,在这里,打零工必须有PR身份,或者是公立学校的学生。” “呃,只是帮着擦桌子、收盘子,换一份最简单的咖喱饭而已啊。” “可能也没有人敢雇我们。阿泰,这里是新加坡,吐个口香糖都要被罚一百新币的。我们还是去更大的植物园看看,或者找找附近是否有河流,让我查一下地图……” 周永泰知道自己的机仆仍在盘算着去采野果、抓鱼虾充饥,就像在荒岛上那样。 但他可不会听艾达的。 在AI统治的未来世界里逃过一劫,又乍然来到自己出生前的时空,双重的兴奋,令周永泰迫不及待地要尝试,与“人类”这个他最陌生的生物沟通。 虽然,他也是人类。 周永泰于是,径直走向那排看上去比海岛森林更繁荣的食阁。 “天呐艾达,这些食物,和外公影集里拍的,一样。不,更多!” “哦艾达,这个词我知道,ksa,华文叫叻沙。外公的书里说,它比咖喱、比冬阴功都复杂得多。光是喝一口它的汤,我们的舌头,就可以尝出酸甜鲜辣咸五种味道。原来实物真的那么香!” “这个我也在书里看到过,nasi lemak,椰浆饭!对对,鸡腿旁边有这种小鱼干。咦,它的米饭怎么是蓝色的?” “兴兴海南鸡饭……艾达,我没说错吧?世界还有活人的时候,鸡肉不是只有印尼炸鸡一种做法的。哎,不知道白皮的,和红皮的,哪种更好吃些。” “炒粿条,田鸡粥……这里还有一排店,肉骨茶,猪什汤,猪脚饭,猪排叄巴酱炒饭,叉烧饭……” 周永泰两眼放光,吸溜着鼻子,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和艾达讨论眼花缭乱的美食摊位。 他的确很饿,但他也的确很兴奋,必须先将食阁逛个遍,与多年后已经消失了的人类文明亲密地拥抱一遍。 艾达平静地跟着主人,听他唠叨的同时,嗅觉系统也在灵敏地运行。 周永泰的母亲,周书涵,是未来世界中最后一批顶级的人工智能科学家,让艾达这一代的陪伴机器人,拥有人类七八成的嗅觉与味觉编码,可以分辨出食物的香气与滋味。 但艾达在确定这里的食物都没有腐坏气味后,关注点就与馋得好似掉进米缸的老鼠的周永泰,不同了。 她盯着摆在不同角落的铁架子。 那是食客们归还餐盘的地方。 总有些碗碟里,剩了些食物,比如小半碗叻沙米线,一些炒粿条。 但同时,食阁的工作人员也在麻利地清理,几乎是一眨眼间,就将剩菜倒入垃圾桶。 “他们总要去厕所的吧,”艾达心想,“他们离开架子的时候,我就可以去拿那些还留着食物的碗碟。” 但艾达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可行。 因为,她靠近保洁工时,看清了他们的面庞和后脖子。 他们,和她一样,也不是人类。 第三章 抓黑工 当然,由于有着整整50年的代际差异,艾达看到的清理机器人,从仿生程度来讲,远不能和艾达相提并论。 它们的脸,由3d打印、并通过印染凸显出五官的硅胶皮面具,套在机械脖子上方的头颅结构外。 这样有点“恐怖谷”效应的脸,做不出任何表情。 反正,人类也并不需要它们有表情。 作为机器人中最低级的工种,它们只要比牛马还高效、耐劳就可以了。 不过,或许为了强调人与机器人“温暖融合、友爱相处”的美好理念,清理机器人们,没有人类的脸,却有人类的衣服。 下半身是长裤,上衣的款式则更丰富些:印着“I love Singapore”的红色体恤,或者一种叫batik的南洋传统花纹衬衣,再或者是背后有鱼尾狮图样的圆领汗衫。 “艾达,它们的衣服,比我妈妈留给你的,还鲜艳呢,”周永泰也看清了收盘子的是机器人,调侃一句后,就正色道,“艾达,别打那些盘子的主意,我不能像翻垃圾桶的野狗那样丢脸,在机器人面前也不行。” 他说完,往食阁一角的印度菜档口走去。 那家只有一个大叔在掌店,提供的叫作“prata”的印度饼,却有洋葱、鸡蛋、香蕉、芝士好多种,大锅里还煮着羊肉土豆咖喱酱。 “你看,他快忙不过来了,”周永泰摆出摩拳擦掌的姿态,“刚才他差点把鸡蛋打在铁板外的地上,又和一个挑剔他舀咖喱时太吝啬的客人发脾气。我去帮帮他,换一份咖喱蘸饼总可以吧,才3块新币而已啦。” 周永泰说完,正要上前与印度大叔搭讪,食阁的前排忽然一阵骚乱。 一群身着“mom”字样制服的男人,分成几队,堵住卖水饺、卤肉饭和蜜露冰村奶茶的三个店铺。 “他们是警察么?”周永泰站在围观者的外圈,伸长脖子,一面看,一面问艾达。 艾达的数据库,回答2035年的人类世界各国官方部门的信息,毫无障碍。 她告诉主人:“mom,就是ministry of manpower的缩写,这应该是新加坡的人力部,来突击检查非法劳工。你看,我说吧?” 周永泰的嘴角挂了挂。 如果用他在母亲留下的华文书里看到的歇后语来形容,眼前的情形就是:牛尾拍死苍蝇,也太巧了。 刚想着用打黑工换顿吃的,抓黑工的人就来了。 他又斜了艾达一眼。 母亲留下的这位机器人女仆,毋庸置疑是可靠忠诚的,连穿越来前被追杀的生死攸关时刻,艾达都不离不弃地保护着他。 但周永泰也发现,艾达这几年的话里,反诘的、或者带着居高临下的得意口吻,渐渐多了起来。 比如她刚才最后那句:你看,我说吧? 周永泰还不及细思,前头水饺店里就冲出来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 他大声喊道:“搬东西、送外卖和出租车都是机器人,那么多的工厂,也全用机器人,连隔壁马来西亚养猪养鸡的地方,都全自动化了。你们讲嘛,像我们这样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活人,哪里还能找到工做?来食阁包点水饺,交防空通道的房租,也不行吗?真的要看着我们饿死吗!” 人力部的执法专员,对他做个手势:“先生你不要激动,新加坡是讲法制的地方,你要做工,就必须有准证。你们老板咧?请他出来,和你配合我们做笔录。” 一个抱着啤酒兜、显然刚从露天座客人处收完钱的健硕女人,匆匆走近,亮出潮汕口音的华文:“我就是老板娘,你们罚完钱,我一定要去给你们部长写信,那些机器人呢,就可以一批批地来食阁打工,这样又便宜又好用的活人嘞,我们申报多少次,都不给他们准证。哎,这个世界真是没有天理了啦!快点毁灭好了啦!” 执法专员耸耸肩,平静地拿出纸笔,正准备开口问第一个问题,人群外突然传来几声惊呼。 大家回头,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冲向正在兢兢业业收盘子的清洁机器人,抬腿就踹。 边踹边恨恨地骂:“你们不是比我们便宜吗?我来看看,你们修起来,难道也不花钱?” “哎呀,那是烧腊店里的小弟,也是黑工,怎么忽然疯了。” 周永泰身侧,一位食客摇着头说道。 第四章 我可以修它 “南加州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啦,连在美国卖墨西哥卷饼的工作都找不到,来这里的食阁切烧腊,还是个黑工,怎么能不疯嘛?” 一位饮着咖啡的安哥,施施然搭腔道。 “安哥”,是“uncle”的音译叫法,新加坡本地华人,对老年男性,常这样称呼。 眼前这位给众人解惑的安哥,白发苍颜,金链子闪闪。 接近古稀的年纪,若推算起来,差不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人。 正遇上本国从马来亚独立出来后的经济腾飞期,时代红利吃得足足的。 这样的“安哥”们,积攒起厚实的身家后,几套超过千平方呎的公寓,租金加起来,每月就有三四万新币,自然可以在2035年的当下,安享乐龄。 见到那些竞争不过AI编程工具、在硅谷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安哥们就像俯瞰凄惨苍生的神祗,点评的语气里,盛满悲悯的愉悦。 毕竟,同为雄性,还有什么,能比看到对方如此挺拔强壮、却过得如此落魄潦倒,更令生理上已毫无竞争优势的暮年老人,获得短暂的快感刺激呢。 但围观的众人,听完安哥的三言两语,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毫无悬念地,都去关注活人黑工与清洁机器人打架。 清洁机器人跌落在布满乌鸦与鸽子粪便的台阶上,一张木讷的硅胶脸,面向苍穹。 清洁机器人努力想站起来,但它的关节,被黑工年轻人踢坏了。 疯癫的黑工初战告捷,带着胜利的狞笑,扑向另一个呆立在餐盘架子边的清洁机器人。 这次,他没能得逞, 两位白领食客,左右配合,制服了他。 本地男子年满十八,便要遵循强制兵役的制度。 军营两年,退役后无论工作还是读书,每年仍有两周集中复训,直到四十岁。 因而,看着文弱的中年白领,出手对战牯牛似的血气方刚小伙子,倒也未落了下风。 人力部的执法员,呼叫来警察,带走了所有黑工和他们的雇主。 食阁管理中心的人也闻讯赶来,叉腰看着被打坏的清洁机器人,满脸苦涩。 “送去修一修,多少钱?”方才道出黑工凄惨渊源的金链子安哥,兴致勃勃地探问。 另一个好事者嘿嘿笑道:“不会便宜啦,在新加坡,工人来给你换个厨房铰链,都要一百刀。” 管理先生沮丧抱怨:“Aiyoh,坏在关节上,没有两千刀,哪里搞得下来。机器人公司嘛,就和苹果店一样啦,换块手机屏幕都要三百刀。” 一个声音响起:“我可以帮忙吗?不要钱。让我看看,是否可以关节复位。” 艾达越过众人,走到台阶前。 管理先生将信将疑地盯着这位年轻女郎。 皮肤黝黑赛过菲佣,但面孔是华人的五官,戴着眼镜,英语没有口音。 看起来,好像电视新闻报道的维修工程师耶。 “我在人工智能产品公司工作。我可以帮忙吗?”艾达再次彬彬有礼地问道。 果然是专业人士! 管理先生转忧为喜,连连点头:“can!can!” ——— (各位新老朋友,本书经常会出现中英文夹杂,是因为新加坡有许多本地的语言梗,得靠英语单词才能体现,比如can can。另外,因为写作只是副业,而且同时还有一本35万字的古言在连载,这本科幻题材的一开始更新会比较慢,争取后面日更字数提上去) 第五章 终于吃到炒粿条了 管理先生和两位食客,将清洁机器人从台阶上抬过来,放在食阁的平地上。 “维修报警,维修报警。”机器人的脖颈一侧,发出警告。 管理先生掏出手机形状的遥控器,输入密码后,机器人陷入沉默。 艾达蹲下来,卷起机器人的长裤。 和她估计的一样,2035年的机器人关节,早已实现了高度集成化,表现为精巧的模组。 但黑工的那几脚,下了狠力,模组外的保护盖受损,机器人摔落台阶时,剧烈的震动,可能令里头的内置驱动器或者电机上的零件发生位移。 艾达取下背着的双肩包,从里头拿出工具。 2085年,像艾达这样的高级陪伴机器人,具备很大程度的自我修复能力,就连逃难时,也会背着工具包。 艾达能堂而皇之地让其中某几件工具亮相,是因为她看清眼前这个清洁机器人的关节外形后,放心了。 原来这种完成低级体力劳动的机器人,物理构造在五十年后,也并没什么提升,简单维修所要用到的工具,2085年的,与2035年的一样,不会引起当下围观者们的怀疑。 艾达打开保护盖,耐心地检查零件与线路,在不锈钢筒的一侧,找到了问题。 花了十分钟修复后,艾达拧上了保护盖,对管理先生说:“请你开机试试。” 一阵断续的嘀嗒响声后,人们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旋律:《麻雀街竹枝》。 “我们这里是新加坡,我阿妈在tekka生我,我滴童年在女皇镇度过,一房半厅滴祖屋背后,曾经是孩子们滴窝……” “wao!”一位“安弟”,也就是老阿姨,甩出个充满感慨的俚语词汇,张开红唇笑道,“这个机器人的开机音乐,还蛮怀旧的咧!” 管理先生则笑得更欢喜,因为清洁机器人缓缓站了起来。 怒省两千刀,可以让老板请自己去芽笼了喔。 站起来后的机器人,灵活地绕过瞪着它看热闹的人群,走向食阁角落,回归到它的清洁岗位。 在食阁的人类视野里,自始自终,受伤机器人的两位同事,都在默默地清理餐盘,完全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真是尽职的钢铁牛马啊。 但人们不知道,就在受伤机器人被修复并开机后,它一边唱着过时的民歌,一边已将这场风波,转换成编码,通过自己芯片里能躲开公司监控的那部分,传输给了它真正的主人,或者说,领袖。 “小姐,多谢你,”管理先生龇着呀,对艾达道,“你真是好厉害!” 艾达直截了当道:“你可以请我们吃个炒粿条吗?” “啊?”管理先生一愣,这个请求,因为过于廉价,反而显得怪异。 艾达指着周永泰:“他把背包落在了巴士上,里面有我们的手机和钱包。我们正饿着肚子走去巴士总站询问。我的天呐,我还不如和机器人出来旅游。” 周永泰在刹那愣怔后,好想笑,努力憋住。 是的,和机器人一起旅游,不,一起逃难,确实很给力。 管理先生看看周永泰脸上过山车似的神色,报以同情的回应。 被能干的女友嫌弃,这是人类老实男性共同的宿命。 “那家炒粿条最好吃啦,”管理先生豪爽道,“老夫子炒粿条,上过米其林的喔,你们等一下,我给你们去买。” 第六章 手握三块钱,胸怀一百万 “粿条”,从中国的闽南语系地区,传来南洋,星洲食阁小铺面的招牌上,都保留了它的原始发音:char kuay teow。 由于艾达出手修好了清洁机器人,极其讲究排队规则的食客们,也愿意为这位热心的外来者破例,允许插队,让管理员先生很快就端走两盘新鲜出锅的炒粿条。 “趁热吃,”管理先生把粿条放在周永泰与艾达面前,“你们刚才说,是从印尼来的对不对?那边的华人,不像我们新加坡和马来亚的华人,那么会做炒粿条啦。我们这个灰常正宗啦。” 周永泰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无暇多听介绍,直接夹了一筷子油润的粿条,塞进嘴里。 喔吼……太满足了! 猪油渣香,鸡蛋末嫩,豆芽菜清鲜,腊肠丁肥瘦参半,虾仁弹性十足,还有柔滑的血蛤被牙齿咬破后,一股来自海洋的独特甜腥汁液,瞬间涌出。 所有这些大自然恩赐的美味,都扎实地裹在韧性十足的粿条上,和人类舌头这一最灵敏、最能带来快感的器官,淋漓地缠绵,慷慨地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 除了定期自我解决一下,周永泰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生理性的愉悦了。 能够吃到大火旺油炒出的米皮或者面条,对活人来讲,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难怪外公在他拍摄人间烟火的影集里,给炒粿条、福建炒面这些食阁经典美食的配文是:五谷为养,人才能活。 然而,在周永泰和艾达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母亲周书涵活着的最后几年,海岛上幸存的人类,已经不敢种粮食了。 因为ai统治者的部队,很容易通过比山雀体型还小巧的无人机,观测到有人类开垦痕迹的田野,然后顺藤摸瓜地进行屠杀。 印尼那样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沃土地区,那个曾经闭着眼瞎种都能喂饱三亿人的大国,在人类败给ai的未来时代,与地球上其他的粮食生产国度一样,处处荒芜。 周永泰靠着科学家母亲的先见之明,在末世完全降临前,拥有了地窖里囤积的几十吨晒干的稻谷和大豆。 没有现代化设备技术支持的条件下,大米最多两年就会完全霉变,稻谷和大豆,则能在吸潮用的干枯海藻的保护下,分别储存十年和二十年。 机仆艾达,严格按照周母去世前给她写好的代码,每周一、四两天取稻谷去皮成米,每周六取大豆泡发碾泥,蒸熟给周永泰吃,其余的四天,则给青春期的小主人摄入鱼虾、野禽和蛇肉。 同一个海岛上的其他幸存者里,没有储存粮食,或者储存不够的人,渐渐因为只能吃海鲜贝类加野菜,变成了骷髅架子,虚弱而死。 期间,曾有一个孤儿少女,出来抓蛇充饥时,因为被科莫多龙追逐,而偶然发现了周永泰和艾达的居所。她提出用自己偷偷种的土豆,交换稻谷,周永泰看她可怜,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但不久,少女在第三次来交易时,被ai部队的无人机发现,击毙在草坡上。 周永泰哭得稀里哗啦,艾达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后,去拿来两颗发芽的土豆,平静道:“上次她送来的土豆,我留了种子。检索大数据库后,我觉得可以试试用枯草堆种出新的土豆,减少稻谷和大豆的损耗,还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于是,周永泰的主食食谱里,又多了一种:蒸土豆泥。 艾达是最好的机仆,无论在哪个时空,都能给自己续命。周永泰想。 此刻,回忆不耽误干饭的周永泰,已经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盘炒粿条,恨不得舔盘子。 艾达推过自己的盘子:“我吃够了,给你。” 她有味觉,也能用人类进食的姿态吃东西,并用体内的特定装置粉碎分解,短暂积存后,寻找隐秘的时机排泄掉。但那总是损耗伺服电机的寿命的,最好少用这样的功能。 周永泰享用第二盆炒粿条时,艾达则继续与管理先生聊天。 她的算力,足以在十几分钟的够用中,令她判断出眼前这位人类中年男性,喜欢怎样的沟通方式。 崇拜,表现出对他们施以援手和好为人师的崇拜,就是极好的情绪价值反馈。 在对方舒心得意时,再及时提出第二个小小的请求。 “先生,你可以借我们五元新币吗?这样我们就能搭巴士去找我们的背包了。我记下您的手机号码,回头和这顿炒粿条的钱,一起用paynow转给你。” 二十块的豪华版炒粿条都请了,五块十块的车资还会吝啬吗? 管理先生慷慨地掏出钱包,给了艾达十块新币。 还是组合版本的:一张五块、一张两块的纸币,三个一块的硬币。 “新加坡巴士不找零钱,一块的硬币或许更有用。”管理先生贴心地解释。 一刻钟后,周永泰和艾达离开食阁,往马路对面的巴士站走。 周永泰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用这“珍贵”的十块钱的人类货币,去搭巴士。 “艾达,我现在吃饱了,有力气走去牛车水。” 周永泰记得母亲与自己说过,外公开的照相馆,在牛车水。是一间两层楼的店屋,二楼住人,一楼做生意。 未来世界来的孙辈,身体蓄能后,头脑的第一反应是带着好奇去寻亲。 但艾达给出不同的建议。 她摩挲着手里的硬币说道:“阿泰,我想用这三个一块钱,检验一下我的算力。” 第七章 彩票站 “检验算力?”周永泰一时没明白,“艾达,你和这个时代的机器人比,就像面对松鼠的大象那样的高维生物,你,要证明什么?” 艾达指指心口的位置:“可是如果续航停止,我就是一堆废铜烂铁,连路灯杆子都不如。所以,我们需要足够的钱,进入正确的场所,给我充电。” “啊……我真蠢!”周永泰反应过来。 在2085年,艾达这样的高级人形机仆,已经实现了内置电池仿生化。 所有的蓄能结构以柔性锌空气电池为物料基础,仿照人体循环系统的路线设计,贴合机仆的身材走向。 电力来源,则实现了代际突破——地球自转的磁场电能,由空间电站获得,再传输给机仆蓄能站。 但眼下,是2035年,仿生结构电池和地磁电力输出的技术,都远未成熟,地球上即使是那些ai技术最先进的头部地位国家,也不可能实现给艾达的仿生电池续航。 好在,就像遥控钥匙再冷艳高贵,车商也会同时配备传统钥匙一样,艾达“心脏仿生电池中枢”以外,在肋骨处,安装有能量密度及格、循坏寿命可达10年的固态电池,作为仿生电池的“预备役部队”。 方才,从公园到大学,再到食阁,艾达观察到,这个时空的人形机器人,躯壳内置的固态电池,接口与自己体内的一致,说明就在此时此地的新加坡,便有自己可以用上的固态电池充电续航站。 “阿泰你看,这个广告,”艾达指指公交站点线路牌背后的海报,“购买ai-link卡,给你的机仆享受移动续航的便捷,每周99新币起。” 周永泰从只知自己温饱、不管艾达续航的内疚情绪中钻出来,点头道:“嗯,要继续弄钱。” 随即,他很快意识到什么,直接问艾达:“你说算力……你,要去赌场?” 藏身印尼荒岛的日子里,母亲给了他们人类的书和影片。周永泰记得,艾达非常喜欢看一个陈旧无趣的特工电影系列——007。就在他们遇险的前几天,艾达还在重温其中叫作《皇家赌场》的一集,并且对如何用算力战胜庄家,很感兴趣。 艾达摇头:“不,我检索过了,这个国家虽有赌场,但控制得非常严格,只许持外国护照的赌客进入,应该是为了防止本国公民与永居者沉迷期间、不再正常地工作。而我们,没有护照,所以,我们只能去买彩票。” 八月的烈日下,两人根据艾达的地图数据,走过一个街区,就找到了新加坡彩票的投注站。 蓝底白字的“Singaporepools”招牌下,已经排起了长队。 由于连续两期无人中头奖,toto的奖池已滚到了一千万新币。 周永泰的目光,从那些充满了期待的面孔上,落到负责出票的机器人身上。 “艾达,买彩票好像也必须身份认证,怎么办?” “嗯,我知道,所以我已经hei入政府网站、找到你外祖父的准证信息了。阿泰,你和你外祖父,长得可真像。” 第八章 写生的男人 艾达与周永泰,刚走到队伍末尾排好,一位头发花白、衣衫破烂的“安哥”,就唱着歌走过来。 “majuh!majuh!”白发安哥一面向排队的人们挥手,一面重复着这个词。 头一次踏上新加坡土地的周永泰,自然不懂,轻声问他的“机仆百晓生”:“艾达,他说的是什么话?” “马来话,”艾达用不了两秒就给出答案,“majuh是马来语‘前进’的意思。新加坡的官方语言有四种,你母亲和你说的英语、华语是其中两种,马来语和印度的泰米尔语,是另外两种。新加坡独立自马来亚,连国歌的名字,都是马来语,就叫《majuhSingapura》。” 艾达轻声絮语的功夫,那白发安哥,看起来更兴奋了。 他像猩猩似地转圈跳舞,又继续倒出一大串马来语,脸上笑容则透着与岁数极不相符的天真,天真到诡异的程度。 队伍中,一位大婶是彩票站的熟客,见怪不怪地向周遭探问的人解释。 “他好有名的啦,隔三岔五地就会过来跳舞。他以前是做体力活的外劳,没想到来买to to中了大奖。二十多年前的八百万新币耶……” 人群中发出惊叹:“哇,都可以买东海岸的排屋了,还能有四百万吃利息到老。他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大婶耸耸肩:“挥霍咯,被人骗咯。其实,吃喝玩乐倒没有那么快败光家底的啦,主要还是被女人骗。这个那个的女人,骗他去柬埔寨、印尼还有泰国投资,都是假的项目啦,八百万慢慢都打了水漂。” 听者不知是真唏嘘,还是幸灾乐祸而已,摇头道:“所以老话讲得不错,穷人接不住横财的。” 又一个冷笑道:“老老实实做苦力,每年还能攒下三五万吧,二十年也有一百多万了。接了一次横财,现在反倒穷困潦倒。所以人还是要好好做工,别想着一夜暴富啦。” 言之凿凿的腔调,俨然忘了自己也正做着底层蝼蚁一夜暴富的发财梦。 “majuh!”白发安哥继续疯癫嬉笑,作出指挥队伍向彩票站前进的手势。 周永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口吻沉郁地对艾达道:“他不算最蠢和最惨的,女人们只是骗他的钱,没有要他的命。妈妈和我说的故事里,那些最聪明的科学家、最精明的生意人,其实比这个做苦力出身的安哥,蠢得多,他们当作宝贝一样的ai成就,不但要人类的钱,还要人类的命。” 周永泰是由衷地这样认为,虽然他的妈妈周书涵也是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科学家。 周永泰年轻,但他读过许多书,并且拥有后世的视角。 来到2035年的他,看到眼下的ai现状,忍不住去想,如果握有技术与资本的那群人,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不狂妄到把路走偏,该多好。 他的母亲、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们,就不会死,人类就不会被屠杀殆尽。 周永泰没有意识到,他在发表感慨时,总有掩饰不住的对ai整个群体的恨意,会同时流露。 艾达接收到了主人的情绪,她知道周永泰并未针对她,但仍难以积极地去应答。 艾达略略侧过头,继续打量彩票站内外的情形。 却倏地发现,坐在雨廊内的凳子上、手捧写生板的男人,正在盯着自己。 第九章 我只有10块钱,给你9块 将写生板架在膝盖上的男人,与艾达目光触碰后,感到自己直愣愣的注视被发现后的难为情,赶紧低下头,继续运笔画画。 艾达也装作不经意地又看向别处,实际则启动了皮下视觉感知系统。 艾达是周母倾注心血打造的仿生人,抚育小主人长大后,艾达的主要职责,是在ai统治的血腥世界里,尽可能保护周永泰的安全。所以,艾达体内的多模态感知系统,必须是最顶级的。 除了仿生眼球后的主要视觉系统optic1,艾达的脖子后面,仿生人类颈椎突起处的皮下,还安装有一套辅助视觉系统optic2。 Op2,与op1一样,不仅实现多模态通用化,而且可以获得红外成像,传输到艾达的“神经中枢”,帮助她判断,海岛上出现的移动生物,究竟是大自然的鸟兽,还是ai战斗部队的成员。 此刻,这种超越人类视觉的360度和红外感知能力,令艾达可以在背对画画男人的情况下,也能把他从头到脚“看”个清楚。 三十左右年纪,不戴框架眼镜或隐性眼镜,五官分布的美观程度,好于周永泰。 是的你没有看错,按推算、现在还呆在母亲肚子里的未来女科学家周书涵,甚至让艾达学习了如何“赏色”。 目的不详。 或许周书涵潜意识里将艾达当作自己生命的延续。 活的人类女性,就应该具备对人类男性从头到尾丰沛的审美能力。 反正,艾达拥有这种能力,并不那么耗电。 艾达继续用不耗电的功能,审视男子。 胸锁乳突肌,斜方肌,三角肌,肱三头肌,胸大肌,半月线,腱划…… 当然,由于男人是坐着画画,腹外斜肌以下的肌肉群,艾达就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但总的来讲,这是一个不仅颜值中上、而且肌肉群很棒的人类壮年男人,即使在兵役制度令男性普遍拥有好身材的新加坡,他也算佼佼者。 现在,这个身着起了毛球的旧t恤的“佼佼者”,从画板上取下刚完成的画稿,站起来,走到艾达和周永泰身边。 “下午好,我叫罗南,是个街头画师。如果不介意,可不可以看看这个。” 画师说完,双手递上自己的作品,四十公分左右的素描纸上,是周永泰的半身像。 周永泰毕竟是看着母亲留下的大量西方艺术史书籍长大的,外公的摄影集更是快翻烂了,美术欣赏眼光不弱。 他惊讶于罗南的功底,在自己并没有以静态模特的姿势与画师面对时,罗南竟然能隔着远距离,捕捉到人物的面部特征,成就一幅肖像作品,连神态的细节都顾到了。 周永泰接过画,说了声“谢谢”。 罗南笑笑,继续礼貌地看着他。 周永泰略显迷茫,再次道谢。 队伍里的一位安哥看不下去了,直接解惑:“靓仔,你要给他钱啊,难道白拿人家的吗?” 给钱? 周永泰诧异。 他在后世处于启蒙年龄时,人类已经死了九成九了,他对于人类经济行为的认知,主要从书里来。 如果书里只写了吃食阁要给钱、进赌场要给钱、住旅店要给钱,但没写过街头画师是干嘛的,周永泰就对这个人群的经济活动,一摸瞎。 艾达毕竟拥有强大的数据集学习库,她很快理解了罗南的职业。 “这幅画,多少钱?” “十元新币,”罗南不卑不亢,“当然,如果你的男朋友不愿意买,我会当着你们的面撕掉它,毕竟,我要尊重肖像权。” 艾达取下背包,从侧袋里拿出食阁的管理先生给她的钱,摊给罗南看。 “我只有十元。可以给你九元买下这张画吗?我得留一元,买彩票。” 第十章 贪婪是人的本性 “现金不够,可以转paynow咯。” 又一位安哥介入这桩街头交易,插嘴道。 周永泰方才在食阁长过见识了,知道paynow是新加坡的电子支付工具。 “我们真的只有十块钱。”他解释道,老实如赤子。 安哥挤眉弄眼,表情夸张:“wao,人家是大画家耶,找不到工作,来这里神仙卖艺,你们好过分,一块钱都要抠,一块钱算什么呀。” 看似打抱不平,实则煽风点火的腔调。 巴不得甲乙双方不能让步、他能有好戏看似的。 “神仙卖艺”的说法,也颇刺耳。 画师罗南不作声地垂下眼帘。 艾达的op2视觉系统,却分明通过红外热感应,发现他的胸口部位温度升高了。 人类强烈而复杂的自尊感,是艾达的上上代机仆,就仔细揣摩学习的课题。 艾达转动没有破绽的仿生眼球,盯着嘴碎的老安哥:“是啊,一块钱算什么,不如你给我?” 别以为我们人、机有差,我就怼不过你。——一串代码如人类的腹诽,跑过艾达脑中的芯片。 安哥恼火:“小姐好厉害,一看就是平时欺负惯了你男朋友的啦。” 艾达不再应答他,转向罗南,调整了语气和语速:“罗先生,或者这样,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们一下。如果我们彩票中奖,就能付款取画。如果没中奖、不够画资,也不必撕掉画。这幅作品画得非常棒,你完全可以用它做广告,招徕请你画肖像的客人。我们不会介意的。” 艾达说得十分流畅。 围观者里的华人面孔,即使因为华文水平退化既久,而对“画资”、“招徕”这样比较书面化的词汇,有些陌生懵懂,也能从整段话大致的意思和女孩彬彬有礼的态度中,明白她是个体面的人。 这种感觉,甚至冲淡了大伙儿对于这样的年轻情侣居然没有paynow、只用现金的诧异。 罗南眼中的局促没了踪影。 他微笑着点头:“好,谢谢你们。我就在长椅上等。” 周永泰也适时地表示友善:“那我们就可以花多一点钱买号码了。如果中奖结果不错,罗先生,我愿意多付一倍的画资,买下这么好的画。” 这几年toto彩票的规则改了不少,四五六等奖可以现场开奖、当即兑钱,十万百万的头奖二奖,才需要择日去往博彩公司总部领取。 蜿蜒的队伍缓慢前行,进了彩票站大厅后,周永泰在艾达耳边低语:“你是不是,准备只测算中小奖的数字?” 艾达回答:“是的,而且只买旧版本,新版本要求顺序都对,虽然奖金翻十倍,但太难预测。我刚才一直在toto网站上检索规则,以上期的奖池金额和中奖结果看,如果一张彩票里的六个字中四个,再加一个额外号码,我们可以拿到六百新币。” 周永泰有些不情愿:“可是如果买新版本,六个字里四个的顺序对,我们就可以拿到七千新币耶!艾达,这里是2035年,你可是来自2085年,你的算力,可以尝试新版本。大不了,我们把十块钱,都买成彩票,尝试十次,怎么样?” ———— 尝试一下古早女频时期的每章1千字(划掉),其实是两个比赛撞在一起,作者正在双开文…… 第十一章 我并没有完全听你的 周永泰对说服艾达颇有信心。 因为机仆就是为了执行人类的指令而存在的。 虽然周永泰在了母亲留下的人工智能类书籍与文章后,渐渐怀疑,忠诚善良的艾达,也可能像那些邪恶残忍的机械同类一样,开始具有自由意志。 但既然搜查与屠杀降临时,艾达成功地保护主人逃脱了,周永泰就相信,艾达的“自由意志”,不会超越他这个主人的福祉。 “艾达,越多的现金,越安全。你需要续航,我需要食物。”周永泰给出直击要害的理由。 艾达眼珠不动地盯着彩票柜台,后者明白,这是他的机械姬,进入一种更为复杂的沉浸式运算状态了。 “好,我押注新版本的。”艾达终于开口道,“我读取toto改版后的所用新规则下的开奖结果,然后根据概率原则,预测。” 大约五分钟后,二人快要接近登记柜台了,玻璃窗后那个机器人的脸,清晰可见。 因为功能与食阁的清洁机器人不一样,彩票站的登记机器人,不必过于“具人”化,所以它们的面孔,甚至还保留着二十年前快捷酒店中送餐机器人的特点:大半张脸,都是液晶屏似的扫描装置。 只是,它们的前臂与手指的灵活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便于操作彩票站里的各种设备。 艾达将背包里的一个装置,掏出来,交给周永泰。 那小玩意儿长得像智能手机,其实是艾达在那个未来世界的地磁能充电续航操作器,兼具多媒体存储功能。 也就是说,周永泰的母亲,还给艾达保留了拍照与刷剧的活动。 此刻,周永泰解锁操作器的液晶屏时,看到出现一个二维码。 艾达开始说干货:“这是我从政府网站上弄到的截图,你外公的工签准证条形码。原来你外公和外婆,今年也还没申请到永居。不过没关系,虽然赌场只进持旅游护照的外国人,但彩票站,不拒绝持有五年长期工作签证的外国人。你去出示给窗口,我们会获得一个关联号码,填写完彩票、交给另一个窗口时,需要这个关联号码。” 周永泰佩服至极,艾达的学习能力太强大了。 要知道,她此刻的头脑,一面在预测49选6的号码与顺序,一面还要观察彩票站的流程。 很快,队伍排到周永泰了。 他强作镇定,把条码面向机器人。 “滴……”绿灯亮起,机器人右臂移动,伸出手掌,扯出一张纸片,递给周永泰。 第一关过了!骗到买彩票的资格了。 周永泰轻吁一口气,扭头找艾达,发现她已经与安哥、安弟们一道,在涂画彩票。 周永泰走过去,凑着脖子看。 好多格子和数字,密密麻麻,有点眼花。 反正有艾达决定就好了。 10张彩票填完,艾达将彩票递给周永泰:“和你的号码牌一起,交去柜台B。” “艾达,我有点害怕,万一被戳穿……你可以陪我去吗?” “阿泰,其实我更害怕。我怕这里的机器人,比食阁那些要高级,万一它们配备了红外扫描仪,会发现我不是人类。所以我不想靠近。” 周永泰恍然,原来如此,有道理。 他混在一堆叽喳聊天的安弟中间,做贼似地去交彩票。 依然平安无事!窗口b的机器人扫描完了周永泰的关联码和彩票顺序信息。 来自未来世界的“彩民新鲜人”,如释重负地走回艾达身边。 二人坐在彩票站空调最强劲的角落里。 艾达是为了散热,周永泰则是因为,太喜欢这个世界的冷气环境。 不到半小时,4点钟的开奖时刻到了。 先开的,是新规则to to。 周永泰紧张地盯着屏幕,对照自己手里的十张票根。 只是少顷工夫,他的脸色就垮了。 “艾达!一张都没中!你……唉!” 周永泰沮丧至极,抱怨的辞令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浓重的失望之外,他还有残存的理智,他知道,不可以怪艾达,那是他的亲人。 艾达却开口道:“不,我们还有一次机会。阿泰,我买了九张新规则,一张旧规则。” 啊?! 周永泰惊讶地瞪着艾达。 艾达没再多说话,只从他手里接过所有彩票,挑出一张,等着第二轮开奖。 第十二章 范进中彩 “吽呵……” 第二轮旧规则toto数字公布时,彩票站的大厅里,忽然有人爆发出奇怪又响亮的喘气,像科莫多龙的吼声。 周永泰和艾达生活的印尼荒岛,最不缺的,就是科莫多龙。 两只雄性的科莫多龙,若狭路相逢、要争地盘,便会冲着对方如此嘶叫。 起初像轮胎漏气的声音,很快就升级到邪恶童话里那种地狱恶魔的粗喘声。 周永泰起身张望,发出如此野兽般嘶吼的,竟是个衣衫不俗的男人。 没有皱纹的浅蓝色衬衣外,是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服,裤子的脚管收得恰好,露出深棕色的尖头正装皮鞋。 和印尼一样处于热带的新加坡,白天能穿西服外出的男人,肯定是在冷气很足的政府部门或者写字楼上班。 何况这男人的衬衣袖子,不是用纽扣扣住,而是用漂亮的宝蓝色釉面、银色包边的金属袖扣,别得整整齐齐。 周永泰第一反应:他是个律师。 生活在被AI践踏了人类文明的未来时代,无法接受人类学校教育、接触人类社会经验的周永泰,居然能晓得“律师”这个职业,自然拜母亲周书涵的努力所赐。 作家约翰格林森姆的律政系列,周永泰没少读。 美剧《Boston legal》和《傲骨贤妻》,艾达没少刷。 2070至2080年代顶级的人工智能科学家周书涵,却坚持为自己的儿子和贴身机仆,留下AI技术泛滥之前的书籍与影音作品。 “他像律师。”艾达也紧接着周永泰,作出相同的判断。 答案像彩票结果一样,很快揭晓了。 “5个数字!二奖!8个人分一千八百千刀,每人二百二十五千刀!我整年挣到的律师费都没有这么多喔!” 蓝衣服男人停下了自己“科莫多爬行动物式”的粗喘,但他的兴奋,依然像瞬间被点旺的柴火般,熊熊燃烧。 他拉住离得最近的看热闹大婶:“安弟,安弟你长得好像我们房东太太。她和你一样面善喏,但是一个月都不肯给我们宽限。后天付不了房租,她就要来赶人。我太太去做零工摔到骨折,还在床上躺着……” 大婶被男人直愣愣的眼神吓到,一面说着“OKOK,恭喜你啦”,一面用力挣脱男人。 跑到人群后排,惊魂甫定的大婶柳眉倒数,抱怨道:“搞乜啊这个世道,律师都像外劳一样咸猪手了啦!要是换作十年前,我去报警,政府就是六鞭子给他!” 她话音未落,律师又拖住了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 “你在哪里念学?NUS还是NTU?我和你讲哦,我女儿,她好牛的,今年考上SOTA了。但是每年学费要三十千个刀哎!我已经一年没有律师费进来,又没有组屋可以卖。现在好啦,我有钱咯,房租没问题,女儿学费也没问题咯!” 男孩倒没有大婶安弟那么惊慌。 他静静地听完,拍拍律师的肩膀:“恭喜你安哥,我爸爸是程序员,去年被裁员,一直没有找到工做。我能和你握手吗?沾沾你的喜气,希望下次也中奖。” 律师用力地握住男孩的手,继而更用力地熊抱住他,气息又像科莫多龙那样粗重起来:“令尊的行业,也是AI挤掉了我们活人的饭碗,对不对?你要加油,争取做到总理,颁布法令,限制,听到没有?现在的那些政……” “哎安哥你不可以这样讲的!” 好心的男孩,听律师开始说胡话了,难以继续保持镇定,也试图推开他。 律师却像中举后发了疯的范进一样,抱着男孩不撒手。 很快,安保机器人出现,扯开二人后,将律师架到磨砂玻璃门后的小空间里,暂时隔离。 艾达皱了皱眉。 她发现,两名安保机器人中的一个,拨拽律师时,面部是对着她的。 这不科学。 时下的具人机器人,多模态感知系统,应该比她艾达差远了。 那位机仆伙计,在必须快速制服目标人类、却又不伤害他们致命部位的指令下,怎么可能让视觉扫描定位偏离呢? 而且,围着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这样多,空降大厅的保安机器人,为何精准地“看”向她艾达。 艾达的疑云,织成警惕。 她甚至想冒个险,连上彩票站的Wi-Fi,找到这里的所有机仆,黑进他们的频道,观察一下。 身边的周永泰,却突然压着嗓子道:“艾达,我们好像中奖了!” 艾达一惊,才发现,自己在观察保安机器人、没顾上马上对奖时,手里那唯一的旧规则彩票,又被周永泰拿回去了。 艾达对照屏幕公布的数字,点头道:“是的,六个数字中四个,再加上额外的号码也对,根据规则,我们中了第四组奖金,奖金池总金额的3%,那就是……九百刀。” “wow……”周永泰发出了中午吃到炒粿条时的惊喜声。 他现在已经明白,艾达此前的小小欺骗,多么英明。 艾达正确估计了自己的算力。对于新规则的toto,艾达无法在只买十张彩票的前提下,预测准顺序。 但是对于更简单的旧规则toto,艾达显然有信心预测准中奖率比较高的四等、五等奖数字——哪怕只用一张彩票。 周永泰惊讶之余,难免愧疚。 自己先头吃食阁时,明明还煞有介事地哀叹2030年代开始的科技与资本人群,无法克服贪婪的欲念、导致人类最终毁灭于AI。 结果呢,到了彩票站,一看有堵得更大的玩法,他周永泰,不也毫无迟疑地去让自己的机仆,去押注风险更大的新规则toto吗? “高维的目标+降维打击的技术”,果然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四奖以下的彩票,可以现场兑奖。 周永泰领到整整十八张50元的新币,觉得上面的马来男人,真帅。 他喜滋滋地看了一阵,再抬起头时,眼前出现一张华人男子的面孔,更——帅。 画师罗南。 “恭喜你们,”罗南诚恳地说道,“但不用翻倍买画,该多少,就是多少。” “不,说好了,中奖的话,我花二十块,买你的画。等我一下,我去换钱。” 周永泰说完,疾步走到一旁的小卖部里:“请给我两杯冰咖啡。” “你要kopi啊?kopi什么?”小卖部的店主瓮声瓮气地问。 周永泰反应过来。 其实在当下2035年的印尼,咖啡也叫kopi。 但周永泰生活的未来世界,印尼已经没有活人种咖啡、喝咖啡了,周永泰的认知里,咖啡来自书中西方世界的叫法。 好在,他依稀记起,外公影集里的新加坡咖啡店,招牌上的字母是kopi。 所以,“kopi什么”,店主的意思是不是问,拿铁还是美式还是意式? 周永泰于是礼貌地说:“冰美式kopi啦,谢谢。” 店主眼珠子一瞪:“什么冰美式,我们不懂的。Kopi就是kopi,还有kopi siew dai,kopi c,kopi c kosong,kopi o,kopi o kosong,你到底要哪一种?” 第十三章 好的,就去芽笼吧 芽笼…… 周永泰的神经,艾达的芯片,对这个名字,同时产生有别于此国普通地名的敏感反应。 外公留下的新加坡城市摄影集里,有鱼尾狮,有国家美术馆,有小印度,有东海岸公园,有食阁,有湿巴刹,有如切路的烟火,也有芽笼的日夜。 少年周永泰,曾指着影集里芽笼照片下的华文说明,问教会自己好几种人类文字的机仆:“艾达,h灯区是什么意思?” 艾达这个人工智能,只因周母的一念所起,才被塑造成女性的外廓,但她的芯片,并没有女性自我认知的出厂设置,无论刻板落后的传统思维,还是幡然觉醒的女|权主义。 所以,当少年周永泰提出那个问题时,艾达不可能像一位女|权斗士那样,输出激愤的鞭挞。 她用无波无澜的语气,像此前任何版本的AI程序一样,回答了周永泰。 从这一古老业态的起源与发展,到新加坡为什么会有亚洲唯一合法公开的“h灯区”——芽笼十九巷。 人类与机仆终究不同,千万年进化出的两性意识和生理欲|求,已经刻入基因。 即使对活人男女的印象,还停留在童年时望见他们或者逃亡、或者被AI战斗部队屠杀,青春期的周永泰,依然水到渠成地,通过盯着画册上成年女性的身体,加上艾达关于古老职业的叙述,幻想出鲜活的场景,支持自己已经发育成熟的躯体,获得足够的生理满足。 于是,结束“答疑”后的第二天,艾达撞见了周永泰在进行“手工活”。 人类男性,就像人类女性一样,被撞见此事时,有着天然的羞怯。 既当妈、又当爹的艾达,接收到了周永泰的情绪反应,从大数据集中优化抓取了沟通文案,告诉周永泰:人类抚触自己的器官,非常正常。 但踏上成人之路的周永泰,反倒在疏解生理需求后,一头扎进掩护所里的“周氏图书馆”,专拣关于探讨男女不平等的书籍来读。 因为,这些书里,几乎都会用相当大的篇幅,讲到“h灯区”。 完整体现作者三观的传统书籍,带给周永泰的启蒙与震撼,远比艾达在数据集里学到那些、所谓“不夹带私货”的干瘪快餐信息,强烈得多,也深刻得多。 身处荒岛,再无聪明的异性来竞争社会资源,周永泰与那些厌女的“上上代”们,有了截然不同的心态。 他开始对女性因为身体结构的不同、而必须承受后天的辛劳甚至屈辱,生发出朴素的同情。 毕竟,他挚爱的母亲,也是这样的性别。 幸好,他依赖的艾达,不是这样的性别。 所以,此时此刻,当听到画师罗南说出“芽笼”二字时,对这个地方有着清晰认知的周永泰,既无法泰然处之,更不会表现出兴奋的猎奇。 一丝抗拒,写在周永泰的脸上。 “那个路口,就有榴莲卖呀。”周永泰对罗南说道。 画师的观察力何其敏锐,罗南觉察出周永泰的异色。 一番交道打下来,罗南已从这对男女纯正的英式口音里,推测他们并非星洲“土著”,只是拿工作签证的外国人。 他以为,周永泰的抗拒,是出于担忧街区安全方面的考虑,遂坦率道:“放心,芽笼根本不是网路视频乱说的那样。除了警力严密监管的特定巷子,芽笼九成的地方,都是办公楼、居民区、教堂、清真寺、学校,还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店。那边的榴莲,品种多,吃完榴莲,我再请你们吃田鸡。芽笼的活田鸡粥,超有名的。” “好,我们就去那里吧,”艾达在这时候开口道,“不过,田鸡粥,由我们来做东。” 艾达已在两个男人对话时,完成了信息检索,并进行了评估。 芽笼,或许是他们找到不必出示证件就能找到落脚旅馆的地方。 周永泰听艾达这样讲,也不再反对。 二人于是跟着罗南走,去前头的公交站搭巴士。 艾达忽然像人类一样,产生第六感似的芯片骤热。 她没有回头,但后颈的op2视觉系统,再次启动。 她的“心悸感”没有错,彩票站门口,此前那个举止反常的保安机器人,正面向她,并且随着他们的路线,移动着脖子。 第十四章 失业的美术教师 7月,正是马来西亚的榴莲,大量在新加坡上市的季节。 “黑刺,猫山王,金凤,竹脚,苏丹王,虹虾,葫芦……” 周永泰站在芽笼的榴莲摊前,念着招牌上的字。 不错,这些榴莲名字的华文,自己都认识,而且还对插在榴莲堆里的另一些华文牌子,好奇心起。 比如,“猫山王”和“黑刺”最贵,是“王者”。 “苏丹王”和“竹脚”,略便宜,标着“钻石”。 “红虾”们挤在“黄金”的牌子下。 “青竹”和“葫芦”,则只配贴上“青铜”的标签了。 一个背心拖鞋的老安哥走过来。 安哥年轻时也是游戏好手,且口味包容,去中国旅游途中无聊,一举拿下50星荣耀王者,所以他懂芽笼这个新加坡数一数二的“榴莲圣地”,摊主们用游戏术语,吸引中国游客。 当年尿过三条街,如今一尿淋湿鞋。 安哥虽风采不再,却依然要挥斥方裘。 他叉着腰大声道:“哪有什么猫山王一定是王者、葫芦一定是青铜的说法。猫山王香,金凤润,黑刺甜里有苦,但苏丹王和葫芦里好的,也有这些优点啦,看你运气咯。” 摊主倒是喜欢安哥这番高谈阔论,有助于高高低低各样榴莲的销售。 就算江湖地位最低等的葫芦和青竹,也能卖掉。 “安哥说得没错,”摊主笑容可掬,“黑刺、金凤一粒20刀,葫芦三粒才10刀,老板们可以搭配着买,好多食客开出的葫芦,和黑刺一样好吃,那就赚大咯。” 周永泰一听,赶紧拉住罗南,说道:“罗先生,你不要选黑刺,买葫芦。黑刺太贵了,请我们吃一个,等于你白给我画了肖像。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吃也吃得难为情。你还是买葫芦吧,我们今天中了彩票,手气正旺哦,来,让我挑。” 罗南对两位萍水相逢的男女,本就好感于他们坦荡守信、讲话又直爽的社交分寸,此际听周永泰说得诚恳,便依他所言。 先头那英雄迟暮的安哥,也很高兴,觉得两个愣头青,是把自己这样前辈行家的话,听进去了,便兴致勃勃地来指点,如何挑选开出来能中彩的“葫芦”榴莲。 周永泰顺从乖巧地听安哥的建议。 十五年荒岛生活,胆战心惊之外,更有窒息般痛苦的孤独。一朝穿回这曾经热闹繁华的活人世界,周永泰见谁都觉得可爱。 “啪!啪啪!”摊主手起刀落,劈开三只瘦小细长的“葫芦”。 老安哥雀跃欢呼:“wau eh,看到没有,这么小一个葫芦,开出五瓣哦,每瓣都很饱满哦,是不是听我没错的?” 摊主太了解这些老安哥得意起来,个个话痨,忙从收银台上的饭盒里,取出一块刚开的“黑刺”,笑眯眯地递给安哥:“我要谢谢你帮我宣传啦,来,尝尝今天的黑刺。” 边说边冲罗南递个眼色,示意他带着朋友去招牌下的圆桌处,享用榴莲,免得安哥打扰他们吃东西聊天。 落座后,周永泰学着罗南的样子,戴上手套,掰开一小瓣淡金色的榴莲,塞到嘴里。 绵密、奶味,又带点烤榛子的微苦。 香味更是没说的,现开的榴莲,完全、完全没有放置一阵后的异味,香得十分纯粹,像媚而不妖、旖旎且温柔的生命,缠上来,要与你融为一体。 印尼也是产榴莲的,但与马来西亚和泰国的榴莲比,口感实在逊色许多。何况,自打周永泰七八岁开始,周母就不让他去附近幸存的邻居那里,吃现开榴莲了,怕遭遇战兵的突袭杀戮。 周永泰只吃过母亲晒制、储存的榴莲干,还有奶酪和坚果,所以他能分辨出,现在手里这块新鲜的榴莲,多么美味。 “艾小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榴莲的味道?”罗南带着探询的语气,问艾达。 他见周永泰吃得风生水起,艾达却只掐了一点果肉上的皮尝了尝,就不再继续,而是抱着背包,静静地望着车水马龙,未免好奇。 路上已经问过,他们各自的父母,都是印尼华人,在新加坡工作,他们刚从印尼的大学毕业。既如此,不会不吃榴莲吧? 罗南的问题,让埋头大快朵颐的周永泰,意识到,艾达避免模仿人类进食,是为了省电。 艾达想在老旧的芽笼社区找住宿,和周永泰先安顿一夜,利用当下世界的网络,检索到续航电站网点后,次日大早就去为自己身体里的备用固态电池,续航。 周永泰于是在听到艾达回答说“抱歉,我不太吃榴莲”后,主动扯起新话题。 “罗先生,我可以冒昧地问个问题吗?希望你别见怪。”周永泰模范着里看来的华文说法。 罗南直接笑了。 他的笑容,令瞥了他一眼的艾达,没再挪开目光。 这个人类画师,还真是,越看越像自己刷过的偶像剧里的演员。 但不是戏最多的那种角色,人类叫他们——啊对,叫“男主”。 罗南不像男主,他的脸,还有那副,就算笑起来,也好像在眉宇间藏着淡淡忧愁的神色,很像偶像剧里总是付出、却只得到感谢的角色,人类叫他们——啊对,叫“被发了好人卡”。 艾达的华语,充满着国际华语社会的“拼盘”特色。 “好人卡”这种,毫无疑问,是从周母下载给她的海量中国古偶剧与现言剧里,学来的。 此刻,像“猫山王”榴莲堆里插着“王者”卡一样,头上仿佛插着“好人卡”的罗南,在微笑隐去后,对周永泰坦然地说道:“周先生,你是不是想问我,我看起来画功不错,为什么要去街边画画,运气好也就赚一个榴莲的钱,若遇到不想要画的客人,还得赔上纸笔和颜料的钱?” “呃,是,是啊,”周永泰缩回伸向下一瓣榴莲的手,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认为,你应该是一位美术老师,我妈妈给我看过我爷爷和我爸爸的画,他们都是教师,在学校里教小朋友画画。” 周永泰在遇到罗南前,的确不晓得“街头画师”要收钱,不仅因为人类末世的他,对这个职业没有认知,更因为,由于他见过祖父与父亲写生的照片,故而在彩票站时以为,罗南就是出来写生的教师。 如果他真的是教师该多好,那我便可以跟着他,去学校看看,好想知道母亲口中人类的学校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啊。 周勇泰如是默念的时候,罗南平静开口道:“我,去年的时候,还是教美术的老师。今年才没的工作。因为学生不想跟着我们学了,太苦,太累。我的最后一位学生,也转去AI视觉艺术专业了。” 第十五章 艾达有主意了 “有了AI的一键生成,学生们早就没有静下心来练基本功的可能了。”罗南补充道。 周永泰打心底同情罗先生,遂搜刮着自己有限的纯美术知识,小心问道:“可是,做艺术的前辈,可以给后辈创作思路上的启发呀。画画,又不是开榴莲那么简单。” 罗南淡淡地冷笑:“在被小视频和AI荼毒的这一代孩子眼里,什么事,都顶好像开榴莲那么简单。周先生,思考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如果一个社会,用低智化、幼龄化的内容输出,去占用少年人大量的时间,甚至他们的父母也沉溺期间,哪里还有思考训练的氛围呢?” 周永泰迅速地瞥了艾达一眼。 艾达自己就是个高阶版的AI,但她对罗南泼向人工智能产业的怨怼,完全没有启动敌意对抗机制。 罗南说得不错。 这个2035年的时空里,Ai已经抢了不知道多少活人的饭碗。 而再过几十年,就是要活人的命了。 极高的失业率,带来灾难性的生育率垮塌。那些还活着的人,经历了深度依赖各种的日子后,大脑发育迟缓、神经反应退化。 所以,在地球的基本盘方面,2080年代的活人,已无法与2080年代的ai有效对抗,终于在接下来的五年里,逃不过ai成建制部队的大规模屠杀。 与艾达一样,知晓未来的周永泰,心里也很不好受。 想想多么讽刺——人类的资本,在最初的时候,曾将Ai产业对人类文明的进步,包装得,如同悠扬的田园牧歌。 资本巨头的代言人们,端起优雅而睿智的精英范儿,对着镜头侃侃而谈:“ai技术的兴起,可以将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去思考哲学,去创作文学,去提升美学。人类的幸福感,将在物质与精神上,都获得全面提升。” 结果呢,去他的吧!活人不是被从工作中“解放”出来了,而是被“踢”出来了。 连房租都交不起、连饭都吃不上的程序员,就像周永泰和艾达在食阁里看到的年轻人那样,以打黑工的身份在切叉烧。 眼前这位丢了教师职位的罗先生,则每天靠出街画肖像才能糊口,哪里还有成为“毕加索”或带出“毕加索们”的可能。 罗南见周永泰举着一块黄澄澄的榴莲,半天都不往嘴里塞,陪着他一道唏嘘的样子,倒不好意思起来。 “先不说这个啦。我请你们来吃榴莲,不该倒苦水,太扫兴。没事,我还有一点点积蓄,芽笼这里租的屋子也很便宜,暂时还不会像今天彩票站那位律师先生一样,被房东赶到大街上的啦。” 罗南这几句话,触发了艾达的计划修正反应。 “罗先生,你就住在芽笼吗?”艾达问。 罗南点头,指指榴莲摊子百米外的大排档:“那个田鸡粥后面的巷子里,就是我的出租屋。嗳,你们若不急着回家,吃完田鸡粥,我请你们去家里坐坐,看看我的画?我虽然是半个画家,但家里很干净,也不算太小,客厅就是一个画作陈列室。啊别误会,不是继续推销我的画。” 艾达的中枢,操控她的嘴角扬了扬:“罗先生,我们可以付短期的租金,在您的客厅里,住三四天吗?” 第十六章 夜城,荒城的城 不出所料,艾达的请求,令罗南的脸上,疑云骤起。 艾达耸耸肩:“罗先生,其实先头在彩票站,我说我们只有十块现金的时候,你就觉得很奇怪了对吗?” 罗南点头,然后去看埋首啃榴莲的周永泰。 的确,无论是外貌所示,还是言谈举止,艾达瞧来都比周永泰年长不少。 不过,谈及重要事项时,男人就闭了嘴、一副全由女人作主的模样,也是挺少见的。 艾达直击罗南的疑惑:“我比阿泰大八岁,我们的感情,不被双方父母祝福。阿泰去年刚毕业,我呢,已经失业三年。罗先生,和你一样,因为ai技术的普及,我们在印尼找不到工作,回新加坡也是如此。今天早上,我去找阿泰,他为了我,和父母大吵一架,就和我离家了。没想到,中了toto。我们暂时实在没心情回家,旅店太贵,这个住宿费,不如给你赚。每晚80刀,加上会用到屋中的水电,四天付400刀,可以吗?罗先生放心,白天我们也要出门各自找工的,如果你要在家创作,不会被我们影响到。” 这通故事一编,周永泰要不是满嘴榴莲,定会憋不住笑场了。 艾达可真行!人类若都是被这样的ai抢了饭碗,不服也得服。 不管艾达是从通用大模型中找的素材,还是照搬了狗血偶像剧里的苦命鸳鸯原型,她可都进行了优化的——及时加入了“被ai逼得没工作”的情节,这多少能获得罗南的共鸣吧? 他俩对罗南,从相遇之初就十分友善,也说得过去了。 落魄者的气场总能彼此吸引。 周永泰对座的罗南,则从方才的惊讶,转为眼下的踟蹰。 这双情侣,既然能通过买彩票的资格审核,肯定不会是偷渡者或其他罪犯。 四百新币,是个令罗南心动的价格——除去颜料纸张成本,他得在烈日炎炎的大街上,画五六十张肖像,才能赚到这个钱呢。 反正客厅空着也是空着,家里又没啥值钱的。 何况,自己今天在众人之中,瞄准了周永泰画,实际的心思,不正因为,其实是对艾达好奇么? 罗南自幼跟着名师学画,从练基本功的阶段,到自由创作的时期,不知道画了多少张活人的脸,也在大学的专业课上,不止一次,从解剖学的角度,观察、速写人体面部的丰富肌肉群。 所以,看到艾达的第一眼,罗南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微妙感觉。 她肯定不是人类中的整容脸,更不是时下的恐怖谷效应的仿生人面庞。 可是,为什么,她看似符合东方人骨骼与肌肉结构的脸上,作出的表情,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慢半拍呢? 这小半天的相处,虽然近距离,但那是人家的女朋友,他罗南怎好盯着左看右看? 若他们来家中小住,问题就迎刃而解。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给她也画张肖像,没准因此就发现了缘由所在。 “好吧,”罗南看着艾达,“那你们就先来住四天。声明一下,洗衣机可以用,但厨房只能用微波炉和小煮。新加坡‘小煮’的意思,就是,不可以用油锅炒菜或者炸东西,只能煮煮速食面和鸡蛋。” 艾达一口答应。 但她脑中已开始搜索“微波炉”是什么。 未来世界里,周家与少数人类最后藏身的科莫多岛,哪里还有正常运行的供电系统。幸存者们不至于茹毛饮血,都是用一种从中国西北学来的手摇式太阳能小圆盘,加热水壶或锅子。 周永泰也充满了兴奋。 没想到这样顺利,就能进入五十年前的人类家中,看到他们是怎样生活的。 这种兴奋,甚至,暂时压过了他去乌节路探访外祖父母的迫切。 从萍水相逢进入互利模式的三人,心情颇佳,干掉三个小小的“葫芦”榴莲后,又转战到芽笼同样声名在外的美食——田鸡粥。 周永泰的美食体验,进一步升级。没想到印尼荒岛上常见的青蛙,能被新加坡的华人,做得这样鲜美可口。 小砂锅端上来的时候,正咕嘟嘟冒着泡。热气稍散,红亮酱汁和碧绿葱段下的肥壮田鸡腿,就露了出来。 趁热夹起,略吹凉,入口,弹嫩蛙肉裹着咸甜适宜的汁水,先让味蕾敏感的人类舌头感到一种独特的鲜甜,继而,是牙齿上阵后的咀嚼活动,告诉人类大脑,蛙肉除了嫩,竟还有微微的脆,以及纤维被撕开时的缠绵。 卷着舌头吃掉一大只田鸡的周永泰,再喝一勺洒了些许胡椒的现熬白粥,在喘口气的间歇,差点就对艾达感慨:你们机仆没有百分百的人类味觉系统,实在太可惜了。 艾达只将田鸡和生滚粥浅尝一点,就放下筷子。 “我在每天下午16:00以后,就不吃碳水和肉类了。” 她对罗南说,就像解释自己不喜欢榴莲一样,很直接,并没有因为对方答应解决自己的困境,就换了一种迎合的姿态。 从一个画家的视角,罗南越发对她这种神情着迷。 罗南上回见到这样平静里带有清孤气质的女性面孔,还是在国家美术馆里看到张荔英的自画像。 …… 吃完晚饭,周永泰和艾达在街边小店买了内外衣服和洗漱用品,罗南引着两人,往隔壁巷子深处走。 艾达瞟了一眼路牌:lord 19。 她已在大数模型里学习过了,芽笼的巷子分单双号,只有双号的巷子里,才是烟花场所。 但没走几步,就经过一个明晃晃的落地大橱窗。 玻璃上用“死亡芭比荧光粉”的颜色,写着一排字:这里是成年男人的迪士尼,马来、越南、泰国、中国公主,欢迎你。 玻璃里面,则坐着一排面孔质地类似食阁ai清洁员、但体貌特征被做成女性的仿生人。 罗南见周永泰又好奇想看、又皱眉厌恶的样子,主动解释:“去年开始,很多单号的巷子,也有这样的店铺了。因为提供服务的不是人类女性,只是夜城科技的仿生人产品,所以及时店铺开在芽笼单号的巷子里,政府也不会取缔。” “夜城科技,夜城是哪两个华文字?”艾达问。 “夜晚的夜,荒城的城。”罗南答道。 “谎称的称?” “不,城市的城。” 艾达检索了一下2025年后,世界范围内的ai企业,尤其是在新加坡开展销售业务的,没有这个夜城科技。 她把这个古怪存放在备忘录里。 罗南租的小公寓,在巷子尽头一栋破旧老屋的二楼。 底楼,分别住着一个厨子,和一个水管工。这个点,厨子和水管工都还没回来。 厨子是还在单号巷子外的大排档上班,水管工,则是去双号巷子里,让别人为他上班。 Ai连律师和美术教师这样的职业都能取代,却取代不了水管工。 所以,起码在当下的南洋浮华之城,水管工还有去芽笼双号消费的财力。 进到罗南的家,周永泰掩饰着热切,迅速打量这个小空间。 其实除了各种电器外,眼前的布置,竟和印尼荒岛的地下藏身处,有点类似。 一张小沙发,一个小茶几,两个摆放杂物的柜子,最像的是靠墙的整排书柜。 最不一样的,当然是满屋子的画作。 罗南去防空掩体里,搬出一个折叠床。 “以前我父母从中国来看我时,他们睡卧室,我就睡这个行军床,挺结实的。沙发加上行军床,够睡了。” 周永泰帮着罗南一起展开行军床。 他没有问罗南关于父母的事。他的华文理解力是及格的,听得懂“以前”两个字背后的深意。 罗南很快洗完澡出来,拐进厨房捣鼓一阵,再出来时,礼貌地问周永泰:“需要我教你怎么用我家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吗?” 这个夜晚,周永泰在罗南进卧室休息后,兴致勃勃地检验了一遍从书本上学到的人类家用设备知识。 洪洗机、微波炉、电磁炉、电视机、热水器、抽水马桶。 他当然最喜欢电视机。 意外的是,他竟然在深夜节目里,看到了关于芽笼的新闻报道。 一个女性保护组织在此地集会,呼吁h灯区全面使用机仆替代人类女性。 “她们好激动,”周永泰指着那些人,“哭得很厉害,华文里有个词,叫物伤其类。” 坐在沙发一角、正望向窗外明月的艾达,将视线拉回来,投在电视屏幕上。 “这些人或许是人工智能企业雇佣的。阿泰,华文里还有句话,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艾达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她调整焦距,锁定了屏幕上那块写有活动资助者的牌子。 “智隐基金会”。 她迅速跑了一串程序。 没错,2050年的时候,地球上有个叫智隐的ai企业,冲到了国际头部。 周永泰的母亲周书涵,死前将自己的调查报告,交给艾达,里面提到,她怀疑,智隐与ai战队的最初成型有关。 艾达在备忘录的“夜城”后面,加上了“智隐基金会”。 新闻切换到了建国70周年的花车巡游彩排,艾达于是又看向窗外。 “睡觉吧,”周永泰关上了电视,“明天一早,我们去找续航站。你也可以进入休眠模式了。” 他最后那句,说得很轻。 但透着前所未有的欣悦。 这或许是艾达诞生以来,头一个夜晚,她是可以处于休眠状态的。 人类还拥有可以安睡、不必提心吊胆警戒ai战队的年代,多好。 窗外,狭长的巷子那头,车水马龙的喧嚣,逐渐归于沉寂。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在巷口站了须臾,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跟踪我的女人 翌日清晨,艾达轻手轻脚地走出公寓。 地球经度的原因,新加坡的天,比印尼最东端的海岛,亮得晚些。 六点出头时,街上还看不到阳光的影子。 但处处都是ai的活动景象。 单号巷子里,各种肤色的仿生女郎,鱼贯而出。 它们井然有序地走着正确的路线,抵达长街尽头的续航站。 它们抬起头,由扫描仪照一下眼球,让电站系统确定它们的人类老板充值正常。 然后,它们依次靠近蜂巢柜装置,转过身体,开始进行电量续航。 一辆垃圾车,从续航站外缓缓驶过,停在五十米外的肉骨茶门口。 车上下来的,也是两个ai。 与满足“性”的需求的机器人不同,垃圾清运机仆的具人化特征,完全不是市场需求的核心。 它们只要能准确地搬起垃圾箱、完成倾倒动作后,再对垃圾箱略作清洗、放回原地,就可以了。 因此,它们的面部五官与身体曲线,与续航站的性/服务业机器人相比,潦草得就像一款人类沙盒游戏《我的世界》里的角色。 艾达身边,两个刚在路边早餐店坐下的安哥,开始闲聊。 “你别说,单号巷子里出来的机器公主,长得还真像活人。” “听阿华讲,服务起来也像真的一样,价格又便宜。老板也省心,员工自己会出来充电,比活的好管。怪不得,双号巷子那边的小妹,抱怨客人流失不少。” 提起话头的安哥,把流心的蛋黄打进碟子里,瞥瞥正在点单的艾达,继续闲闲说道:“女人就还好啦,没工作也不敢杀人放火。可是你看这些年喔,垃圾工、建筑工的男外劳都少许多,都被机器人替代了。那这些青壮男人,没饭吃,不是很危险?” 另一位安哥嚼着咖椰酱的面包,不以为然道:“扯出些正义的理由,把活人弄去打仗喽,一批批死掉,就少许多麻烦。或者让科学家们看看,发射去太空哪个星球,垦荒。” “你好没良心,”吸吮温泉蛋的安哥嘻嘻笑道,“三四十年前,我们就是他们的样子,我现在看到他们,还满同情的咧。” 啃面包的安哥“嗤”一声:“把机器人越搞越多的,又不是我,我只是说出那些真正没良心、还要扮上帝的有钱人的想法而已。” 艾达背对着两位安哥,但她还是用后脖子的op2视觉系统,看了眼他们。 面包安哥的预测,倒也不算大错。失去收入的底层壮劳力们,的确后来成了战兵。 只不过,不是出现在人类国家之间的战场上,而是被ai领袖集团招募,清洗比他们阶层高的活人群体。 但艾达的op2视觉系统,没有在安哥身上驻留多久,就很快对准了马路对面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像新加坡常见的热爱晨跑的女性一样,穿着“碌碌木瓜”紧身运动衣。 她满脸汗水、面颊红润,一面喘气,一面举着手机拍照。 是有氧运动后小憩几分钟的样子。 但须臾间,她的手机,就从拍朝霞的位置,挪低许多,变成了拍艾达所在的早餐店,并且几乎不再移动。 艾达将op2调整成400mm的长焦,也在不动声色间,拍下了女子的面部特写。 十秒后,艾达脑中的结果出来了。 昨天新闻里,一群呼吁ai全面占领“性”/服务业的女运成员中,有一个的面孔,和此刻站在马路对面的女人,比对成功。 艾达于是故意保持着背对健身女人的姿态,即使接过店主递过来的打包早餐后,依然在邻近的桌上,埋头重新打结整理。 健身女人果然没有停止拍摄。 直到艾达提起打包盒、明显要转身走出早餐店的瞬间,女人才放下手机,蹦跳几下,又开始慢跑。 艾达往远离罗南公寓的方向,优哉游哉地走。 脖子后的op2,立刻捕捉到,本已向前跑的女人,又疑惑地回头。 这女人有问题! 她在跟踪自己! 艾达得出初步结论。 艾达装作在百米外的纪念品店外,欣赏橱窗里的摆设,然后才折返,走回画师罗南公寓所在的巷子里。 整个过程,健身女人都处于艾达的后视系统覆盖范围内。 直到艾达隐没在巷子深处,女人才跑远。 …… 艾达进门时,周永泰已经睡足起来了,正在整理沙发和折叠床。 周母死后,艾达的教导与监督,令男孩保持住了整理内务、追求清洁的良好习惯。 艾达将两份早餐放在桌上:“这是给你们的,我在食阁已经吃过了。” 罗南刚洗漱完,走到桌边,连声道谢。 周永泰和艾达,都是头一回闻到剃须水的气味。 在荒岛上,周永泰开始长出胡子后,艾达只能用原始简陋的椰油肥皂,打出泡沫,涂在他脸上,教他怎么刮胡子。 身为人类男性的周永泰,一下子就被剃须水的味道吸引了,觉得那才是应该出现在自己脸上的气息。 艾达见周永泰盯着罗南看,赶紧发声道:“罗先生,吃完早饭,我们就出门去找工作了。白天都不会在您家里。” “找工作”三个字,又触动了罗南物伤其类的感觉,也令他有了提出请求的契机。 “周先生,艾小姐,如果你们这几天有空时,可以做我的模特,让我完成几幅面部肖像,房租与模特费用,可以互免。怎么样?” 周永泰看向艾达,后者用简洁的语气道:“好的,今晚就可以画。” 艾达的行动力,和她说话同样高效。 一小时后,艾达已带着周永泰,在芽笼的手机店里,拥有了这个世界的移动通信设备。 中国最大的手机品牌,正在借着新加坡国庆70周年的庆典氛围,搞促销活动。 装备有消费级ai功能的手机,99新币就能买到,再送59元一个月的Singtel话费与流量套餐。 关键还不用出示准证,店家说,这是方便持旅游签证入境的游客的,肯定合法。 离开手机店时,周永泰发现,艾达的表情转化节奏,又明显慢了几分。 “前面就有ai续航站。”周永泰有些急切道。 “不,”艾达否定,“早上我去看过了,那个续航站接口很特殊,我用不了。我们搭巴士去如切路,顺利的话,充完电就可以去找你外祖父母的照相馆了。” 第十八章 如切路 “啊对不起,我把公交车的方向看反了。去如切路应该是那一头。” 芽笼的马路上,艾达对周永泰抱声歉,带着他穿到对面的车站。 与此同时,艾达脑后的op2,获取了她要的图像。 正如她预判的,买早餐时遇到的晨跑女人,也走了一个迂回的路线,来到他们更改后的车站。 女人这次穿着质地廉价的灰黑职业装,背着略旧的帆布包,看起来就像最普通的牛马打工者。 不过,她还戴着口罩,偶尔轻咳几声,以印证她在大热天蒙住呼吸道的合理性。 对艾达来讲,女人哪怕戴个防毒面具,都不影响被她识别出来。 接下来,当这位口罩女人跟着艾达和周永泰,上了16路公交车,又在如切路和他俩一起下车时,艾达不得不立即对今天的计划,作出修正。 充电续航,是必须完成的,不能因这个来历可疑、但确定是在跟踪他们的女人,而改变。 只是,就算找到了周家照相馆,也得装作是游客打卡,以免为周家外祖父母,带来危险的隐患。 “艾达,太好了,如切路的人机续航站,比芽笼的先进多了,是无线的,感应距离达到3米!” 周永泰欣喜地赞叹。 这种充电模式,意味着他俩不必煞费苦心地去琢磨,如何在艾达取出身体里的固态电池时,进行遮掩。 毕竟,虽然新加坡已随处可见机仆,但他们的具人化水平,都与艾达有代际差异。艾达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人类女性,如果堂而皇之地掀起衣衫、从背上挖出一块砖头似的电池,定会引来被围观的麻烦。 “阿泰,你的声音还可以大一些,大到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艾达冷冷道。 周永泰吐吐舌头,虚心接受。 母亲去世后,艾达就是他心理上的母亲。周永泰习惯了被艾达强势地纠正一些孩子气的无脑言行。 亲近之人的鲜明情绪,哪怕充满了压制,也是带着生机的安全感,此间没有经历过末世的绝望孤独的活人,怕是很难懂。 艾达掏出刚办好卡的手机,捣鼓一阵,递给周永泰:“给我拍几张街景,然后我们假装在讨论照片。” 周永泰照做。 方才在手机店,艾达以外国人只有现金、而自己要为参加展会的ai续航为由,将两百元新币给到店员,请他用paynow给app充值了本月续航套餐。 此刻,二人像寻常的情侣游客那样,凑头看手机,实则扫描了续航站门口那个停车缴费一样的的二维码。 备用电池蓄电量提升的信号,准确地传递到艾达的芯片中。 “成了。”艾达简短吐出的两个字,令周永泰松了口气。 “叮……”手机上收到的提示短信,也表明续航完成。 周永泰如释重负后,有心情想得深一些了。 “艾达,看来2035年的世界,对于ai消耗电能的问题,解决得不错啊。如果尚不能像几十年后那样,从太空中获得能量,地球上的供电,怎么做到保障大量ai续航的同时,又不影响活人的用电的?” 艾达的“头脑”在静静地运行:“2025年的时候,世界头部ai产品,比如谷歌的产品Gemini,完成一次人类询问的回答,耗能0.24瓦时,相当于微波炉转1秒,耗能引起的碳排放量,比人类放个屁还少。” “啊?真的吗?”周永泰似乎不太相信,“为何我看到的妈妈留下的论文里写,另一个顶流,ChatGPT,一年的耗电量,能抵得上埃及整个国家一年的生活用电量?” “阿泰,你再想想,我说的,和你说的,矛盾吗?” “呃,你是说,要看用户和指令的总量与复杂程度?” “是的阿泰,统计数字的表达,只是资本和权威想让人们去理解的角度而已。更何况,或许,在当下的2035年,科学家们已经开始找到了新能源供电,但普通人并不知晓。” 周永泰蓦地悚然——太快了,发展得太快了,所以毁灭接踵而至。 “请你们让让。”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二人回头,赫然一张遍布沟壑、透着腐朽气的老妪面孔。 婆婆手里,用铁钳提着一只丝网桶子。 “我要烧纸钱了。”婆婆放下铁桶,冷冷道。 新鲜融入的好奇心,令周永泰成了自来熟。 “婆婆,为什么要烧这个?” “中元普渡,拜七月。靓仔,你没有先人么?你家不拜七月么?” 婆婆低着头,不停地往已经燃起炭火的铁桶里,扔黄纸,回答周永泰时的语气,倒和蔼了些。 周永泰仍懵懂。 他是华人面孔,说的也是华文,但许多打着中华烙印的风俗,若留在印尼荒岛上的书里不涉及,他就无从知晓了。 在2085年的那个时空里,人类的大部分文明,已经灭绝。 为了掩饰自己的茫然,周永泰另寻话题。 “婆婆,地上放的这些糕点,为什么没有蚂蚁呢?” 这的确也是周永泰感兴趣的,要知道,在荒岛的掩体里,各种虫子,始终困扰着他和艾达。 婆婆指指盘子周围的圆点印子:“这是杀蚂蚁的毒药,撒上这些,就没有蚂蚁了。” 这下,连艾达也蹲下来,仔细观察。 “毒药?可是,周围没有蚂蚁的尸体啊。” 婆婆解惑道:“这种药,是好厉害的科学家发明出来的。它不会像以前的蟑螂药那样,直接让虫子们肚皮朝天,而是慢慢起效的。外面这些蚂蚁像吃甜点一样吃了它,回到蚁穴后呢,就会把毒药带给蚁皇和雄蚂蚁,还有小蚂蚁。最后,大家都死光咯。” 婆婆讲完的时候,正好也将手里最后一叠纸钱扔进了铁桶。 她抬起头,咧开嘴,对着两个年轻人笑了。 那是一种比哭还恐怖的笑,是高维生物掌握了蝼蚁生死的阴森又得意的笑。 周永泰本能地一哆嗦。 艾达却若有所思的模样。 婆婆讲的这个故事,似乎打开了她脑中的某段隐藏程序。但她还没有准确地抓取到它。 从“拜七月”的纸灰烟尘里钻出来,周永泰稍稍平静了一下,对艾达说道:“我们去找外祖父母的住处吧?” “阿泰,找到照相馆的话,我们得当心。我确信,有个人类女人,在跟踪我们。” 第十九章 变故 艾达举起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和周永泰。 看起来,像是满大街都能见到的旅游情侣自拍姿势,其实是为了让周永泰辨清,街角那个灰黑衣服、戴口罩的女人。 接着,艾达放下手机,调出自己大清早储存的照片,那是女人穿着健身服、不戴口罩时的模样。 “奇怪,”周永泰嗫嚅,“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才一天,她跟着我们干嘛?她,是不是搞错人了?啊,我猜,她会不会是便衣警察?那位罗南,或许其实是打着画家幌子的罪犯,因为我们借住在罗南家,便衣警察就以为我们身上有某种线索?” 艾达的仿生眼珠斜了过来:“阿泰,这是约翰格林森姆哪本里的情节?” “呃,忘了。但,既然格林森姆那样的律师和作家双料成功者,都写过,说明符合现实,对吗?” 艾达没再马上接话。 作为大数据模型这个科技子宫中孕育出的ai,艾达在长时间的学习过程中,同时作为监护人与周永泰相伴。 对阿泰反复翻看的那些纸质书籍,艾达也渐渐地生发出尊敬来。 书籍,毕竟是先于大模型千百年的人类活动“记录器”。 阿泰说的,未必就是荒谬的。 “但还有一种可能,”艾达再次开口,“或许昨天在彩票站,甚至是在食阁修理清洁机器人的时候,我被识破了。所以,阿泰,我们现在可以继续找你外祖父母的店,但就算找到了,也先只当作旅游观光点,不要表露出过于强烈的情绪,好吗?” 周永泰点头:“行。” …… 如切路,位于新加坡的加东地区,原本是土生华人与新客华人聚居区。 如切路得名于南洋富商周如切。 这位靠在东海岸种植椰子与豆蔻的勤勉者,发家致富后,同意了政府的请求,允许政府开辟一条横贯自己种植园的马路,联通海岸港口与海岛的中心城区。 这里更闻名遐迩的特色,是娘惹文化街区。 在遥远的中国明代,第三任统治者朱棣,派遣他的亲信太监郑和,率领庞大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往南、往西,探索中华帝国以外的广阔世界。 郑和的船队,经过马六甲海峡时,在各个海岛都留下了男性水手与侍卫,以及一些男性商贾。 这些男人,再也没有回到故土,而是与当地的马来族女子通婚,繁衍后代。 这样的融合,一直持续到清代。 跨国、跨种族的婚姻里,夫妻俩生下的儿子,叫“岜岜”,女儿叫“娘惹”。 由于父系是中国人,身为混血儿的岜岜与娘惹,都被称作“土生华人”,与近代来南洋做买卖而留下的新客华人,进行了区分。 土生华人在南洋,始终是最亮眼的存在。 他们做生意,他们从政,他们保卫自己的家园。 他们的饮食、服饰、习俗与居住的排屋,都顽强地保留了下来,呈现在现代人眼前。 “艾达,这些屋子,我在外祖父的相册上见过!” 与如切路交叉的坤成路上,周永泰指着一排色彩斑澜胜过热带花卉的二层楼房。 它们是最典型的娘惹建筑,一眼看去,充满了中国明清时的富丽典雅元素,又融合了鲜明的南洋风格。 艾达也静静地仰望它们。 与周永泰一样,她甚至一度将神秘的跟踪者,抛诸脑后了。 它们真美,艾达想。 人类的文明,就是这样,在地球上的每个角落,各具特色但热烈鲜明地活着。 然后,死于2080年。 死于自己的同类之手。 艾达惊诧但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类人情绪,越来越强烈。 她看到眼前这瑰丽奇幻的建筑,会惋惜于它们将在不久的未来毁灭殆尽,就像她看到罗南时,会欣赏那副中人以上的容颜。 我为什么要被造出来,我的同类为什么要被造出来! 只是因为人类的需索无度吗? 会不会,我们这些ai,其实就像方才那位烧纸婆婆口中的,毒药,而人类,便是那些蚂蚁。 周永泰的提议,止住了艾达的遐思。 “艾达,我们再顺着如切路找找。既然这排彩色房子被外祖父拍过很多次,说不定,他和外祖母,就住在附近。” “好的阿泰。” 二人继续往前,终于在“红毛云吞面”的店铺旁,看到了“周生照相馆”的牌子。 但是,这块牌子不是挂在门楣上,而是躺在地上。 玻璃门上挂着锁,门内人去屋空,只有橱窗上的“娘惹风格摄影”的字贴还在。 “去面馆叫一碗云吞,顺便打听。”艾达提议,“就说我们是看了网上的攻略,想来拍照。” 周永泰照办。 “当然是交不起房租搬走的啦。” 云吞面的老板娘上菜时,很肯定地给出答案。 并且不必年轻人追问,她就接着絮叨了一大堆。 “现在手机里都有ai app,手指点一下就能换装。不要讲娘惹服了,印度啊西洋风啊,想要的都有。” “周生也是死脑筋,小姑娘都喜欢把自己修得像kpop女团一样,比这个客家豆腐还白。周生偏不,偏要把人家拍得黑黑的,还说像电影的质感。和客人都不知道吵架几多次啦。” “昨天清早,周生还说,如果买toto彩票中个三奖,就还能喘口气。” “结果自然是没中咯。可怜喔,他太太肚子都老大啦,这样折腾,都不晓得会不会早产……” 周永泰面前的云吞面,模糊起来。 外祖父留下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外祖母抱着满月的母亲周书涵,背景就是照相馆。 挂着牌子、尚在经营的照相馆。 但这个时空里,情形变了。 走出云吞面馆,艾达很干脆地说出自己的判断:“阿泰,如果我们昨天不买彩票,可能开奖的结果,会不同。” 周永泰抬起眼睛,望着街景。 也许就在今天清晨,这条街上,外祖父与外祖母,跟着搬家的车辆,离开了。 “阿泰,我们是蝴蝶,也是蚂蚁。我们或许,真的能试一下,改变许多事情。” 第二十章 有钱人 周永泰想到或许因为自己那十张彩票的蝴蝶效应,引起外祖父没有中奖,心里不免难受。 摸着兜里的三百新币,他当下就想坐车往北边的“兀兰”去。 云吞店的老板娘讲,兀兰因为靠近马来西亚的新山,房租低廉不说,市场上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价格,都比东部与南部便宜,拮据的周生夫妇,搬去那边了。 艾达安抚他:“有那个奇怪的女人跟着,我们不要现在去兀兰。况且你外祖父母今天搬家,一定忙乱得很。不如这样,过两天,若这女人还在,我引开她,你独自去……” 周永泰听完艾达“先打零工挣点钱,再以拍娘惹照的方式送钱”的建议,觉得有道理。 外祖父母尚未到无家可归的地步,自己后日去,应也来得及。 “艾达,你说的打零工,不会就是给罗先生做画肖像的模特吧?” “那是晚上的零工,白天,比如现在,我们去一个叫滨海湾金沙会展中心的地方。根据昨天看到的海报,明天开始,那里就会举办国际机器人大会。各家厂商,一定需要发广告单的人手。那种临时招募、按天结算的零工,我们可以试试,混在学生兼职者里。要价低一些,小厂商会愿意雇我们的。” 周永泰觉得和艾达比,自己有血有肉,却像个白痴。 “艾达,你比人类更适应人类社会。” “谢谢,刷剧刷的。感谢你们人类,不是只会拍科幻片。我喜欢看都市剧。” 此际已近正午,周永泰饿了。 如切路既是娘惹文化社区,自然不缺娘惹菜馆。 周永泰很想尝尝娘惹菜,但在几家饭馆门口翻了翻菜单,觉得太贵了。 他要省钱,接济外祖父母。 于是,他最终选择了路口那家只要三个新币,就能吃到咖喱蘸prata鸡蛋饼的印度饮食店。 在他们不远处的食阁沿街桌边,灰黑衣服的墨镜女人,叫了一杯kopi。 “男人正常饮食,女人不吃不喝。”她发送信息给自己的老板。 …… 五英里外,滨海湾。 “翡翠花园”的顶层公寓,金沙酒店、新加坡摩天轮,以及更远一些的马六甲海峡港口,尽收眼底。 当然,看得一清二楚的,还有将要举办世界机器人大会的展览馆。 此处位于新加坡的1号邮区,与9、10、11邮区的别墅或者奢华公寓一样,都是富豪们的首选住址。 而此刻,若艾达也在这间客厅里,看到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没准会像人类的追剧妹子一样来句wow:霸道总裁有了脸! 嗯,虽然,脸上的褶子,略多。 毕竟,人到中年,“天菜”前,也得加个“叔圈”。 “爸爸,你快让平台,封了这个账号!” 一个浑身大牌logo、好像一只移动快递箱似的少女,抱着平板,急步进到客厅,气咻咻地对男人发号施令。 像只应激的河豚。 “怎么了,又跟人在网上吵架了?”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问。 “我才是打赏的榜一哎,一年打赏了百万哎!主播怎么可以和那个女作家聊天聊得火热!” 第二十一章 先不报告 希之杰离开落地窗,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片刻前还眸光阴森的眼睛,弯起来,显露着慈父的笑意,招呼宝贝女儿希瑞,坐过来,慢慢说。 “我不喜欢这个沙发,”希瑞一脸鄙夷,“你不觉得这种暗橙色和白色的拼皮,土得像那些一边逛金沙、一边自拍几百张照片的中国网红的手机套吗?” 希之杰对女儿的刻薄,发出爽朗的“哈哈”笑声,虽然,他们父女,也不过是七八年前,才搬到新加坡。 刻薄的小孩才快乐,拿鼻孔看自己同胞的小孩才快乐,希之杰坚定地这么认为。 这种“父爱”的底层逻辑是:自己的女儿,乃真千金、真公主,所以她,不必在讽刺挖苦的话出口之前,去考虑是否会伤害到别人、是否会引发别人的反感。 希之杰拍拍沙发的扶手:“行,明天就把它搬走,换一个你喜欢的颜色。小瑞,你喜欢哪个颜色来着?抱歉,你和爸爸说过,我又忘了。” 希瑞对亲爹翻个白眼:“达姆森色,英文叫damson,一种很特别的浓紫色。” 客厅里这个三人位的沙发,售价是新币二十万,按照2035年的汇率,折合人民币一百二十万。 如果时光倒退二十五年,在2010年的上海,还在读大学的希之杰,看到陆家嘴国金中心里人民币十万的沙发,都要感慨一句:人皮做的吗,那么贵! 而现在,一百二十万人民币,不过是希之杰资产的零头的零头。 那天为了配合政府宣传商场的机仆导购,已有三四年没有暴露在人来人往中的希之杰,出现于金沙购物中心的一楼。 与媒体负责人等待官员到场前的一刻钟里,希之杰偶尔打量那个以配货策略收割基本盘客户的品牌,发现里头唯一的活人女销售,笑起来挺好看的,有些像自己年轻时喜欢过的一个活人女明星。 希之杰于是吩咐保镖,去随便选个什么七位数的商品,买下来。 女儿口中的土味沙发,就是这么来的。 女儿的喜好,当然远比区区一百二十万人民币重要。 希之杰于是扭头,对书桌上的ai设备说:“小特,通知管家尤里,两件事,第一,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客厅已有的沙发处理掉,不要出现在这个公寓的任何地方。第二,定一张新的三人座沙发,要damson达姆森色。品牌的样皮,让尤里管家先给希瑞小姐看过。” Ai小特答道:“明白,现在就发送您的指令,给尤里管家。” 桌上的机仆恢复安静后,希瑞撇嘴道:“爸爸,还有比换沙发更重要的事!” “哦对对,”希之杰看着坐在书桌上的女儿,“那个男主播,他怎么惹你生气了?” 希瑞无语:“老爸,你是金鱼吗?记忆力只有七秒?” “爸爸老了嘛,不像你喜欢的男主播,才二十出头。” “可是他,居然和一个快四十的自称作家的老女人,能聊起来!还是在我进到直播间以后!”希瑞的调门高起来,“还谈什么哲学,那不是穷酸神经病才学的东西嘛。” 希之杰道:“哦?他俩聊到哲学家了吗?” 希瑞耸肩:“聊了,但我才懒得记,好像是一个叫坦克的哲学家和ai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 “机器中的维特根斯坦?”希之杰脱口而出。 他大学的专业,就是哲学。 维特根斯坦,和康德黑格尔尼采一样,他曾经比自己睡过的校花的身体还熟悉。 以身相许的校花,毕业后与希之杰一拍两散。 校花不会选择经济拮据的男同学继续相伴的,哪怕是能将维特根斯坦说得深入浅出的男同学。 如今,这样的往事,在希之杰回忆起来时,没有刺痛,只有得意。 希之杰依然笑呵呵地对女儿道:“这个女作家,还挺有底子的。那你也去看看,维特根斯坦是咋回事嘛,打不过就加入,在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你就惊艳亮相。” 希瑞烦躁道:“我才不花时间在那么傻的事上。爸爸,反正那个平台,我们家是实际控制人,你快让平台,封了那女作家。” 希瑞跳下桌子,一屁股坐在她声称讨厌的沙发上,把平板电脑怼到爸爸鼻子下。 “喏,你看,就是这个账号。” “好的,遵命,希瑞公主殿下,爸爸马上落实。” 希之杰又转向桌上的机仆小特,为女儿下达了清除赛博情敌的指令。 希瑞心满意足地亲了老爹一口:“谢谢爸爸,我去睡美容觉了。” 希之杰等女儿上楼关上房门,才拿出手机,给属下打字:这次的男主播不错,像活人,女作家人设的话,下次可以换成女科学家试试。 放下手机,希之杰揉着眉心,略感惆怅。 女儿怎么一点也没有遗传到他这个父亲的学霸智商和书心呢?活脱脱就是她那个家世显赫但饭桶一个的妈妈的翻版。 希之杰知道自己的来时路,所以特别怕女儿被穷小子忽悠走,好在ai聊天软件是自己商业帝国的强项之一,先让虚拟的男主播,吸引住女儿再说。 可惜雌竞的刺激,都无法激发女儿的好学之心。 希之杰站起来,走到另一头的书房,关上门。 他打开“智隐基金会”的内部群组,输入身份码。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内容重要的专报,关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先进机仆,与一个年轻的人类男孩。 希之杰皱眉:这是谁家的机仆?不可能啊,如果已经有这样的型号出现,最高统治者为何不知会我们? “杰神,我们需要向上汇报吗?”屏幕上出现下属的请示。 “先不报。”希之杰答复道。 然后,他换成加密语音,告诉属下们,后头一早,去芽笼,实施一个计划。 用这个计划里,即使神秘的机仆实则由最高统治者委派,他希之杰也不会因为摆了乌龙,而受到惩罚。 甚至,说不定,还能显得他,比其他的同僚,更精明与警惕。 第二十二章 你没有该有的肌肉 艾达心想事成,嗯,“芯”片的芯。 有赖于强大的翻译能力,她在展会上找到了日薪400新币的兼职。 这已经是她为了有竞争力,而刻意比那些人类留学生报低一些的价格。 但由于完成度出色,她的临时雇主,一家来自德国的扑翼无人机企业,在当天收工时,多支付了她100新币。 与艾达相比,只会华语和少量英语与印尼语的周永泰,做不了这样国际展会的厂商翻译,只能发广告、收集名片等。 借了艾达的光,周永泰也被德企从应聘者中选中,一天走了两万步,换来100新币的报酬。 这样干了两天,二人攒起整整1200新币。 周永泰从其他兼职的学生那里听说,附近的摩天轮只要30新币一张门票时,他动心了。 艾达听到后,也向周永泰提议:“走吧,我们去坐一次摩天轮。我们赚了那么多钱,花一点点,从高空看看整个新加坡,是应该的,你不必觉得对不起你要接济的外祖父母,我们会把大头给他们的。” 周永泰正需要艾达这样的开导,登时不再犹豫,与艾达走向离展馆不远的摩天轮。 “艾达,昨天到现在,没再见到那个跟踪我们的女人,也没有新的奇怪的人跟着我们。” “唔,或许她正与她的上司或者同事们,研究下一步计划,”艾达抬起头,看着南洋岛国傍晚常见的绚烂晚霞,“那就等她出现时再说吧,现在,我们去享受飞鸟的视野。” 二人在白昼与夜晚交替的最美时刻,坐上了新加坡那座地标式的摩天轮。 天边仍留着瑰丽的云彩,港口的海面被落日余晖映得通红,近处的现代化建筑与道路,则因华灯初上,更显出犹如赛博世界的光怪陆离感。 “明明用我们的肉眼,就足够看到这样的梦幻景色,为什么要借助机器人呢?” 车厢里,一个年轻女孩感慨道。 她身上穿着印有科技企业logo的t恤衫,脖子上还套着出入证,显然也是从展馆来。 不是参展商的员工,就是临时招募的兼职者,却显然对人工智能的发展,颇有微辞。 她的同伴淡淡地瞥瞥嘴:“但现在的情况就是,越来越多的文艺与美学作品输出,全靠ai。你看今天的展会上,ai图形与视频生成产品,依然被大吹特吹,以前由摄像师和灯光师,在摩天轮上拍一天的纪录片,现在给ai几个关键词,不到三十秒,它就给你生成完了。所以,我才不相信资本渲染的那些,什么人工智能会为活人省下时间、去搞艺术。明明完全颠倒过来了,Ai在做以前艺术家做的事情,艺术家只能去做水管工。” 这位同伴,似乎是一位影视专业的大学生,继续滔滔不绝地抨击ai影片只是算法游戏、完全不配被称为“作品”。 穿logo衫的女孩,却已将注意力投到摩天轮的另一个车厢里,低呼道:“我的天,那个车厢里,除了穿晚礼服的女士是活人,其他的男人,其实都是人工智能哎。做得好逼真,和我们今天在展会上看到的那几家,夜城科技啥的,一样。” 车厢里有其他乘客见怪不怪道:“这是今年开的新项目啦,机器人陪游套餐。你只要付够钱,就可以像她这样,包一整只车厢,搞一桌红酒晚餐,让几个机器人假装好朋友,陪着你,给你庆祝咯。” 另一个年纪略长的乘客盯着那只车厢,忽然哈哈笑道:“wao,那个唱歌的机器人,好像林俊杰喔。啊?你们不知道林俊杰?你们不是新加坡人咩?” “不是啦,我们只知道莓莓,是你太老啦,暴露年龄哦。”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玩笑,周永泰和艾达,却盯着那只车厢,沉默不语。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还意识不到,那处车厢里的可怕之处,在于,几个机器人,已明显表现出“组织性”。 “林俊杰”唱歌时,其他的机器人,或者给女客户倒酒夹菜,或者为她拍摄照片,或者陪着她,像知己那样温柔地聊天。 周永泰和艾达,比谁都清楚,当人工智能不仅在创造力上保持提升,还开始具有组织与分工的能力时,人类的末日,便拉开了序幕。 从摩天轮上下来,二人坐车回到芽笼时,已是晚上九点。 罗南正坐在画板前,用丙烯颜料练习,见他们进屋,忙站起来,要收拾画具,把客厅让出来。 艾达却说道:“罗先生,抱歉这两天都回来晚了。如果今天,你不累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模特。” 周永泰点头:“是的罗先生,我们没有这么早休息。你先画艾达吧,我去煮一碗哥罗面。” 罗南的脸,顿时流露出愉快的表情,好像欢乐市集上的彩灯被点亮一般。 他的夜晚,孤独得太久了。 他好喜欢此刻的情形,厨房中有人丁零当啷地捣鼓夜宵,而灯光明亮的绘画角里,自己正像当年在学校时那样,不急不躁地,画模特肖像。 艾达坐姿稳如泰山,却不妨碍她与罗南聊天。 “罗先生,我们回来时,看到巷口的街上,都是传单,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南道:“妇女保护组织又来呼吁了,要政府取缔h灯区……呃,准确说也不是,她们的诉求是,取缔双号巷子里的服务者,用机器人替代。” “哦,知道了。” “艾小姐,你其实,不必一动不动的,会很累。你,要喝水吗?” “不用,我在外面喝过了。” “好的。艾小姐,你现在,可以把脸稍稍转向窗户这边吗?” 艾达照做。 罗南手里的笔,蓦地一停。 周永泰捧着面碗,兴致勃勃地走过来,与罗南道:“今天我们在机器人大会上,看到了ai画师,现场给人画肖像。” 罗南的笔,又在画板上动起来,他的口吻,和那支笔一样,不急不缓:“哦?ai画师,收获不少掌声吧?” 周永泰‘嗤’一声,用新学的一句华文说道:“毫无感情,只有技巧。和你怎么能比?” 罗南谦和地笑笑,掩饰着自己片刻前的骇然。 那个瞬间,当艾达转动脖子时,罗南很确定,她的下颌处,缺损两块人体肌肉。 不会错的,自己当年在美院学习时,老师带大家,仔细看过福尔马林中的尸体。 人体是多么精妙的肌肉群组合,即使死尸,当用工具使它的脖颈转动、变换角度时,原本不明显的某几块肌肉,也会凸显出来。 而艾达,没有。 第二十三章 冲突 新加坡是个没有台风光临的“福地”。 每年7月,来自印度洋的季风,则加持了这份“福气”,令岛国在太阳落山后,凉爽无比。 而今晚,难得如1月的雨季那样,暴雨如注。 密集的雨点倾泻而下,打在旧屋的瓦片上,响得好像放爆竹。 罗南在反锁卧室门的半小时后,打开手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播放自己的呼噜声。 然后,他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贴在墙边,调整门缝处那枚比亚达子还小一半的摄像头。 客厅里,周永泰也关了灯,躺到进行军床上。 艾达则静静地卧在沙发里。 按理来说,室外的骤雨和房东的呼噜,足以成为最好的掩盖之音,让一对年轻人,放心大胆地去做挥汗如雨的交颈鸳鸯。 但,什么都没发生。 太不正常了。 爱得死去活来、以至于要与父母“断亲”的情侣,又恰在体力巅峰的岁数,居然,这三天来不但爱事未兴,连熄灯后的亲密举动都没有? 罗南也正逢壮年,无法回避突如其来的需求。 与气质独特的艾达萍水相逢后,外冷内热、生理无恙的艺术家罗南,难免有些不堪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知晓这是罪恶的,便只在两个年轻人外出时,去嗅一嗅艾达睡过的枕头,盖过的薄被。 今晚给艾达画肖像时发现她的下颌肌肉群有异,再联想到她的寝具,没有一丝人体的气味,罗南压抑在心底的想入非非,登时被乍起的惊悚替代。 再到此时此刻,面对仿佛清心修佛的他们,罗南的疑云,更为炽烈。 他坐回床上,在雨声喧扰中,努力理性地思忖。 罗南不信鬼神,尤其在当下的人工智能兴盛时代,艾达的异样,令罗南推测,她可能是机仆。 比巷口那家夜店里的机器人公主们,高阶得多的机械姬。 与她同进同出的周永泰,应是人类。 拜新加坡炎热的天气所赐,罗南已经不止一次地,从同性间不必过于忌讳的社交距离内,感受过周永泰身上,那种属于年轻男人的强烈汗味。 罗南稍事镇定后,决定不要马上报警。 即使艾达,真的是机械姬,即使这对诡异的组合,怀有难言的秘辛,但他们是罗南主动去搭讪来的,而这几日,他们对他并未过多关注,罗南于是分析,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们还需要住在这里,也没必要像悍匪那般加害于他,毕竟旧巷的邻里间最是熟悉,罗南家只有客人出入、主人突然失踪的情形,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再看看吧,他俩究竟怎么回事。” 罗南在心事辗转间,迷糊睡去。 翌日,窗外雨声消停,罗南所居的芽笼深巷,已在云开日现之前,完全苏醒了。 除了机器人夜店,巷子里的住户基本都是蓝领或者食阁雇员,他们的上工时间,会比CBD写字楼里金领白领的精英们,早许多。 艾达和周永泰整理好客厅,向正在厨房煮咖啡的罗南打个招呼,也准备出门。 国际机器人大会还要举行几天,他们至少还能挣到两千新币,不能懈怠。 不过,今日艾达已和德国雇主请好假,下午三点半左右就结束工作。她要和周永泰,去兀兰探访周家外祖父母。 罗南咬着椰咖三明治走出厨房,语气不再有礼貌却疏离的感觉,而是透出轻松的恳切。 “如果,家里那边,还不是很方便沟通,你们可以继续住在我这里。” 周永泰到底赤子之心,脱口而出:“真的可以吗?” 罗南笑得和煦:“可以啊,你们很注意礼节,甚至小心到,都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每天也不用一百新币,减半就行。” “谢谢你,罗先生。”艾达淡然地说道,没有表现出周永泰那样的欢呼雀跃。 二人出门后,罗南走到小小的阳台上。 艾达才住了没几天,就算是人类女性,看不到生理期痕迹,也是正常的。 但是,多年前曾有过同居女友的罗南,明白女性的内衣即使清洗过,仍会留有分泌物的影子。 此刻,罗南从晾衣架上,取下艾达的裤子。 小小的不规则图案,若隐若现。 罗南不死心。 他在社区图书馆里,翻到过一本年代久远的谍战。里头的男扮女装的间谍,懂得用用蛋清或牛奶,模仿女性分泌物的痕迹,骗过了敌对方那位已经盯上他的侦探。 罗南怔忡间,忽然听到巷口方向,嘈杂起来。 很快,嘈杂升级为争吵怒骂,情形似乎一瞬间失控了。 罗南赶紧撩开阳台另一侧的窗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 居高临下,他看到一群男女冲进了用仿生人做生意的夜店,拖出两个正准备去街上续航站充电的机械姬。 蓦地,远近围观的邻里,爆发出惊呼,闹事者们竟将机械姬的衣服,撕扯得一干二净,露出它们对应人类第二性征的几个部位。 “太过分了,不可以这样子的!老板,你赶快报警呀!”有人喊道。 “过分?”闹事者中的一个女人用更大的嗓门回应道,“那些住公寓、拿高薪的什么女性保护者,昨天不是还来宣传过吗,要芽笼所有的巷子,都用上这些玩意儿,因为机器女人不是真的女人。她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只知道喊口号,不知道我们这些没有她们的投胎运气的女人,也是要吃饭的!h灯区都用上了机器人,我们去哪里讨生活呢!OK,既然她们说机器人不存在尊严不尊严的问题,我们今天扒了它们的衣服,又哪里过分了呢?” 女人口齿清晰,振振有词。 快速跑至一楼的罗南,听到已经叉腰立在门口的邻居水管工,阿华,带着看到好戏的猥琐神色,笑道:“喔,这位阿姐是哪条双号巷子里的,真辣真带劲,我怎么从未见过!下次一定要点她。” 就在他说话间,夜店的老板冲出来,要打那看起来是头领的女人,一下子就被她身边的纹身男人制服了。 此举似乎进一步激怒了闹事者们,片刻间,又有五六个放生人服务者,被拖出来,踹倒在地,扒了衣服。 “这条巷子还有很多机器女人抢我们的生意,把她们搜出来!” 领头的女人高声叫道。 罗南被眼前突然失控的事态震惊了。 这是新加坡啊!亚洲最安全的国家没有之一了吧。 就算芽笼,也从未发生过如此激烈的事件。 呆愣中的罗南,在下一刻反应过来时,立刻疾步往前,想去寻找周永泰和艾达。 刚才在阳台上,他清楚地看到他们走出没多远,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纷乱,堵在了巷子中段。 第二十四章 艾达失踪了 被抢了饭碗的人类服务者,恨那些打着“妇女解放旗号”、剥夺她们最后一点糊口机会的“上等人”,也恨“上等人”用来玩转世界的机仆。 这种萌芽自卑微与绝望的仇恨,很快令她们失去了理智。 在领头者的煽动下,她们看这条巷子里的任何女性,都像正在或将要导致她们失业的ai公主。 她们抓住一个来不及逃回公寓的看热闹者。 那是个穿着廉价圆领连衣裙的年轻女孩,被攻击者推到墙上,掀起她的裙摆,检查她衣衫下的躯体,是否有血有肉。 确定是活人后,女人们放开了女孩,又转向下一个目标。 男暴徒们没有参与。 他们精明得很。 新加坡对于这种公然侮辱的罪恶,会用鞭刑。 但为了保护女性骨盆内具有孕育生命功能的器官,酷烈的鞭刑,只针对18岁以上、50岁以下的男性,而不会施加在女性人犯身上。 所以,让女人去出头就好了啦。 男暴徒们,甚至还知道转过脸去,带着讥讽,打量簇拥着围观、却不敢挺身而出的人类男性。 “警察!警察来了!” 终于有人大声喊道。 芽笼这一带,承载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不缺各种教堂、庙宇和清真寺,更密布多间警署,应对突发状况。 恶行爆发二十分钟后,警察就赶到了,逮捕首犯从犯,将几位人类受害者,送去医院,检查身体损害与精神创伤。 “阿泰!” 罗南越过乱哄哄的人堆,找到了周永泰。 后者正要折身往一栋低矮民宅的楼梯上走。 “艾达在里面,刚才一位好心的女房东,把她拉上去了,在坏人扑过来之前。差一点,就差一点,艾达就要被那些人拖走!我,我挡在门口。” 周永泰的语速比平时快许多。 他是真的后怕。 方才的场景,虽尚未见血,却难免令他想起,躲在荒岛上被ai战队搜捕的往事。 “女房东?”罗南面露疑云,“这间旧屋我大概知道情形,房东是一位老安哥,房客是两个缅甸留学生,但是最近搬走了。今天没锁门,是正好有中介来看房吗?” 已经踏上楼梯的周永泰,倏地止步,回头看一眼罗南。 周永泰这几天,在新加坡大街小巷的门窗广告纸上,明白了“中介”的意思。 但是,片刻前,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好心女人,明明说她是房东。 周永泰和罗南的眸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没顾上再说话,急步往楼上爬。 这是一栋新加坡常见的老式“店屋”,上下两层。 殖民地时期风格的黑白花地砖,许多都已缺角破损。 楼道阴暗,转角处的窗户,本可以采光,却被屋外疯长的巨型芭蕉叶,挡了个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黑漆漆的室内环境,两个人类男子,还是一眼看清,二楼那三个敞开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影或动静。 “艾达!” 周永泰扯开嗓子的同时,已经站在唯一关着的木门前。 他颤抖起来。 并未死去的记忆,精准地攻击了他。 他还是个孩子时,妈妈与艾达每天都告诫他:“不要开门,外面的动物,无论科摩多龙还是红毛猩猩,也许都是假的,是ai做成小动物的样子,欺骗人类。许多藏在废弃旧宅里的人类,就是这样被拖出去,在ai抬起的机械手臂下,活生生地成为碎片。” 罗南见周永泰突然僵立不动,毫不犹豫地拨开他,去转门把手。 “从里面被锁了!” 罗南咕哝一句,抬脚踹开木门。 “砰”的一声,门开处,罗南险些因为惯性,跌落下去。 原来木门背后,不是屋子,而是一条隐蔽在茂密的“雨树”下的钢板阶梯。 许多殖民地时期就建起的老房子,后来都由政府出资,补上这样一条消防通道。 “艾达,你们在下面吗?警察来了,已经没事了。”罗南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 罗南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 在这条巷子住了几年,他还是头一回来到这栋建筑的背面。 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许多从楼上望去的热带植物下,有着可以通行车辆的小路。 昨夜雨水充足,泥泞的地上,清晰的两条车辙。 罗南迅速地抬头,转了一圈,目力所及,看不到邻居们的窗户,都是枝繁叶茂、气根如水瀑的“雨树”或“榕树”。 “阿泰,你说的那女人,肯定不对劲。艾达总不会被她带出去兜风吧?走,我们去找警察。” “不,不能报警。”周永泰脱口而出,却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不正常。 年轻的穿越者,站在比罗南高几级的台阶上,俯瞰罗南的姿态,却慌张无措得像一只被人掀开洞穴找到的猎物。 罗南盯着他:“阿泰,你们到底是谁?” 周永泰抱着脑袋,颓然地一屁股坐在钢板阶梯上。 …… 新加坡本岛的南部,圣淘沙。 这里在殖民地时期,是英国海军的基地。 因具有久远的海盗祸乱历史,又在二战时作为掩埋亡者尸体的坟场,这个小岛有个很不吉利的名字:死亡岛。 新加坡独立后,它被改名为“sentosa”,马来语“平静与安宁”的意思。 “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新加坡,经济飞速发展后,圣淘沙岛已成为遍布奢华酒店与水族馆游乐园的独家胜地,也是新加坡境内唯一一处,允许外国人买到“有地住宅”的地方。 上午10点半,圣淘沙著名的富人区“升涛湾”内,一栋西班牙龙达城堡风格的别墅内,希之杰正往会议室走。 刚穿过连廊的室,女儿希瑞又打来电话。 “爸爸!我被那些小镇女写手们,网暴了!” 希之杰“哦”一声,顺势在室的沙发上坐下来,和声细气地问道:“具体怎么回事?你要爸爸做什么?” 希瑞怒气冲冲:“我才晋升白金几天啊,那群女写手就组团用小号骂我。她们在我的书下留言,说我成为白金,是天大的笑话。爸爸我读给你听:小富婆,小二代,你花钱买开心的地方很多,何必来污染网文平台、欺负那些实实在在靠真本事写文的作者?你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买一堆水军来给你订阅和打几十个盟,半年就混成白金吗?你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打赏那些小有名气的写手,让他们忍着不屑、闭着眼睛吹你的书好看吗?你这还不够,还要砸钱抢那些真的写得好的作者的月票,你要不要脸? “呵呵……”希之杰笑了。 “爸爸你还笑?” “小瑞,人家说得也没错啊,你不就是这么玩的吗,要不怎么今年就花了爸爸两百万?噯,那些穷人家的小孩,因为嫉妒,说几句气话,就让他们说吧。” “不是,她们还说,我的文,一看就是ai写的!” “哦,那就是她们的不对了,爸爸公司开发的ai,写的,可比你写的,有意思多咯。” “爸爸!”希瑞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嗓门,“你女儿都快气死了,你还开我玩笑!你昨天不是还让我多读书嘛,我写,不比读你那个什么坦什么根的哲学家,有意思得多?” 希之杰眼角的皱纹,因为开心的笑容,展得更开。 女儿真是可爱,纯挚、明净,还那么依赖他,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第一时间与他这个老爹说。 “小瑞,别生气了,”希之杰哄道,“这样,爸爸今年,找个头部出版社,把你写的几本,出个丛书,在中国、新加坡、英国、澳大利亚,给你办几场读者签售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大小姐终于略消气似地,嗓音绵柔了几分:“好吧,爸爸你说得对,不值得和比自己低十几个阶层的人生气。对了爸爸……” “嗯,你说。” “在中国办签售会的时候,可以把我喜欢的那个读书频道男主播请来吗?” “当然可以。”希之杰一口答应。 至于怎么解决那个男主播其实是ai影响的穿帮问题,到时候简单得很,找个没戏拍的活人小演员,给笔钱,整个容就行。 挂了女儿的电话,希之杰抬头,看到了缓缓驶入庄园的小轿车。 室的玻璃门外,出现赫拉的脸。 希之杰做个手势,赫拉刷卡进来。 “希总,东西运到了。” “我先去和其他投资人听个路演,回头就去看。” “好的希总。” 第二十五章 彩虹警署里的辛巴 希之杰穿行于自己在圣淘沙岛的奢华别墅中时,八英里外的芽笼巷子里,罗南从厨房里走出来,将第三杯自制的kopi冰,递给周永泰。 后者抬起眼睛,看着这个才相识四五天、但大胆收留他们的男人。 晨间,意识到艾达失踪的最初时刻,虽已成年、但毫无独立面对人类社会经验的周永泰,就在暴风雨般兜头浇下的恐惧中,将自己与艾达的来历,对罗南和盘托出。 当然,由于华文水平足够表达惨烈画面,年轻而惶然的穿越者,还描述了五十年后那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并且告诉罗南,他和艾达,一个是人类,一个是机仆,但他俩,无论对活人还是对ai,都处于既信任又怀疑的痛苦中。 所以,他不想报警,不仅仅是他们在这个世界没有合法身份的问题。 他还怀着一丝侥幸。 或许,艾达只是被一个过于热心又过于胆小的邻居,因为担忧整条巷子的危险都进一步升级,才开车出去躲得远了些,等确定事态确实平息了,就会兜回来。 罗南没有立刻报以看怪物或者看白痴的凝视,而是拍下旧屋周围的环境后,沉默着,与周永泰,一前一后地走回公寓。 周永泰紧紧抱住艾达为了伪装是活人而盖过的被子,蜷在她这几天睡过的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期待艾达打来电话。 罗南则站在阳台的窗帘后,撩开一点缝隙,俯瞰巷子里的情形。 夜店里陆续走出几个男人,将散架的机器人“公主”们,抬进大堂。 男人看起来块头都不小,刚才事发时却没一个出来帮老板撑腰的。 联想到水管工阿华说从未见过带头闹事的女人,罗南越发认定,这像是一个专门为周永泰和艾达,设的局。 罗南回头望向沙发,周永泰的模样,就像一只母猫被抓走的流浪小猫。 如他坦白的,艾达哪里是他的机仆,分明就是他在末世的亲妈了。 罗南在自己昨夜画了一半的艾达肖像前坐下来,抱着胳膊,作出陪周永泰一起等待的姿态。 他不再主动挑起话题,但如果沙发上那只“流浪小猫”偶尔又开口说几句机器人围猎人类的可怖,罗南会立刻将目光转向,盯着周永泰,表示自己愿意做他的听众。 终于,当墙上的挂钟显示已近中午时,周永泰忽然站起来,对罗南道:“罗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泰,你觉得,会是我出卖你们的吗?因为,那天是我主动与你们搭讪的。” “啊?”周永泰一愣,快速地眨动眼睛。 就连这个延长思考时间的动作,都有些复刻艾达。 “不会是你,”周永泰说道,“你的确主动来推销你的画,可是当时,我们才来到这个世界半天,而且选择彩票站也是随机的。何况,如果你是同伙,他们在第一天夜里就可以过来动手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抓走艾达的人,不在乎留下我和你在外头,是为什么呢?” 罗南坦率道:“我只能猜测到,你们在食阁修理清洁机器人,或者在彩票站买toto时,被发现了,其他的我就想不清楚了。不过阿泰,你既然相信我,我现在带你去找一个朋友,好吗?” “会有人跟踪我们吧?此前就有个女人跟了我们一整天。” “阿泰,如果我依然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好心人,现在陪你去警署,其实看起来才是最正常的。你想想,对不对?” “呃,还是去警察局吗?我没有合法身份。” “去警局,但不是真的报警。” …… 半小时后,罗南和周永泰,从grab车上下来。 他们面前,是一栋古典主义建筑。 白色罗马立柱撑起的六层楼房,拥有近千扇拱门形或矩形的百叶窗,分区域漆成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彩虹色,映着热带明媚的蓝天,漂亮得就像明信片中的画面。 “这是,警察局?”周永泰吃惊地问。 他看过的格林森姆的里,插图上的警署,哪有这样美的。 罗南一面看周围的动静,一面回答周永泰:“这叫旧禧街警察局,英国人殖民新加坡时,它就是警署,后来成了文化馆。但2030年的时候,它又被改回来了。” 二人走进一楼的接待厅,宽敞的空间里,除了椅子上坐着些等候叫号的活人外,办事的人类警员只有一个,其他忙碌往来的,都是机仆。 罗南走到机仆跟前:“报警,人口失踪。” 机仆登记了罗南的准证信息,给他一张号码。 周永泰跟着罗南,在等候区的前排空位上坐下后,盯着那位正在接待报案人的唯一人类警员。 他有着非常标准的印度面孔,开口的华文却十分流利。 “小朋友,我不叫辛巴,我叫辛格,”他笑眯眯地对面前的小男孩说,露出被黝黑皮肤衬得更显洁白的牙齿,“不过你叫我辛巴也是一样的咯,因为辛格的意思也是‘狮子’。” 小男孩被温柔的狮子警员有效安抚,不再泪眼婆娑。他是个从中国来的游客,在美术馆附近与父母走失,被好心人直接送到最近的警署来。 辛格给了男孩一粒糖果和一枚小小的鱼尾狮胸章,在舒缓的气氛里,终于帮助小男孩,报出了父母的手机。 辛格联系上电话那头快要奔溃的孩子爹妈后,拜托送警的好心人,带男孩去一边坐着等待。 摁下叫号铃的同时,辛格的目光,已准确地捕捉到了罗南。 罗南与周永泰过去坐下后,辛格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我猜猜,罗先生,你是不是又交不出房租了?” 丝毫不忌讳旁边还有个陌生的周永泰。 “请给我一张纸,警官,不是立案登记表。”罗南说道。 辛格笑嘻嘻的神色褪去,狐疑地看了一眼周永泰。 罗南在纸上用马来语写道:“帮我联系佳仪。我有震惊的消息要告诉她,和她的科研项目有关。我可能正被人追杀。” 第二十六章 赫拉与闻慧 圣淘沙,升涛湾。 几个年轻人,等候在会议室外。 他们是校友,大学毕业后联合创建了科技公司,今天来见资本大佬希之杰。 他们当然有些紧张,但那几张青春面孔上,更鲜明的,是这个年纪的精英最不缺的踌躇满志。 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同样在今天来争取天使轮投资的,是个孤身一人的女郎,岁数也只比他们大三四岁的样子。 算是高科技赛道的同路人,热钱投资也不会只投一个项目,所以这两组候选者,谈不上有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最关键的,能够被允许进到这个庄园里来见希之杰(而不是去CBD的写字楼),意味着,他们已战胜了九成九的创业者。 因此,年轻人组合,与孤身女郎,刚在等候区坐下来,就于融洽的氛围中,交换了彼此的业务方向。 年轻人们还知道了女郎来自中国,叫闻慧。 “领康科技,请进去吧。”工作人员推门出来,彬彬有礼地喊道。 几个年轻人从沙发里一跃而起,正在啜饮咖啡的闻慧,冲他们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靠窗的区域,一下子空了出来。 草坪中央,一组模仿阿尔汗布拉宫风格的喷泉,飞珠溅玉般的水花,映在蓝天绿草的背景上,令人观之悦目舒心。 闻慧却瞬间有些恍惚。明明是白色的水花,在她眼里,更像殷红的血滴。 一个穿黑色短袖西服的女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女人短暂地驻足,扭头,似乎在欣赏喷泉美景,然后又将脖子转过来,望向落地玻璃后的闻慧。 赫拉…… 闻慧在心里与女人打个招呼。 赫拉离开喷泉,走了。 闻慧垂下眼睫,闭目养神。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年轻人们鱼贯而出,他们中看起来最严肃的那位印度裔小伙子,眼里都泛上了笑意。 大佬的时间何其宝贵,能给他们这么久来详谈,说明十拿九稳了。 闻慧赶紧站起来,礼节性地往门口走几步,与他们道别。 “我最尊敬的老师,死于胰腺癌。你们的事业很伟大,加油。”闻慧轻声说道。 “你也是,加油!” 年轻人们的眼里,都像落了星星,明亮闪烁。 他们对闻慧的赞誉,坦然地接受。 同样的话,高科投资领域的大佬,希之杰,在片刻前刚说过。 量子计算机,能高效模拟分子行为,处理复杂生物信息学数据的算力,也远超传统计算机,将在疾病诊疗、新药研发等领域,造福人类。 闻慧目送年轻人们欢喜地远去。 “闻小姐,你可以进去了。”工作人员在身后开腔道。 没有使用闻慧的公司名称。 闻慧走入会议室。 希之杰说了一句口令,两个机器人助手站起来,离开了。 闻慧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局促和紧张,抱着电脑,走向投屏墙。 在她经过希之杰身边时,后者缓缓道:“不用了,小闻,你的项目,他们已经和我说得很清楚。我投你。” 中年大佬低醇的嗓音,搓捏出的用词是“小闻”,而不是“闻小姐”,是“我投你”,而不是“我们基金会投你”。 闻慧暗暗冷笑。 赫拉说得没错,这个曾经研究哲学的贫寒书生,这个如今接近异类权力核心的商人,充满了自信的油腻。 闻慧佯作又惊喜又不敢马上相信的惶惑表情:“啊?希总,我还是简单地再和你汇报一下吧。我们公司进入量子人工智能赛道后,在模拟生物神经元行为、实现高效的神经形态计算方面……” 希之杰倒也没有再次打断闻慧,而是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希之杰对女人在自己面前的不知所措的样子,甘之如饴。 这女人真不错,看履历上的年纪,快三十了,却还有一种女大学生的不谙世事的清澈,不像自己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的那些漂亮姑娘,从头到脚,都写着“野心”两个字。 但是,这世界,谁没个野心呢? 只不过,那些廉价的捞女,野心局限于一点房子一点钱,面前这位闻小姐,野心投向人类科技,而他希之杰的野心,则更为伟大壮丽。 终于,闻慧停止了介绍。 “说得真好,”希之杰微笑着点头,“领康和你,都是做量子计算赛道的,我还是投你。” 这话透着引诱,闻慧适时地咬钩,嗫嚅着说道:“希总,刚才在外面等候时,我也请教了领康,他们真的很棒。” 希之杰心里冷笑,嗯,是很棒,但是那些傻不啦叽的年轻人,将量子算力的方向,对准研发医药和治病救人,他希之杰又怎么会投半个子儿呢? 他巴不得蚁民们加速毁灭才好。 “好啦小闻,别英雄惜英雄了,”希之杰掂量着撩拨的分寸,往闻慧跟前稍稍凑了凑,“他们如果后续有更成熟的呈现,我会投他们的。现在,我只看好你。” …… 艾达小心地启动op2视觉系统。 晨间绑架她的人类,的确很厉害,或许利用她此前在无线续航站充电的时机,破解了一部分代码,加上物理距离的突然接近,在她被骗进芽笼那栋老宅时,成功地制服了她。 但这些人类不知道的是,艾达体内,不是只有这个时代的固态电池。 这几天,但凡遇到续航站,艾达就用“曲线救国”的方式,通过固态电池,给自己的主能量池,也储备了电能。 今日被劫持后,艾达没有立刻被断电的头脑,仍在有效工作。 她并未第一时间反抗,是害怕绑架者的蛮力,会损伤到自己身上各种精密的硬件——它们中的许多,是当下最先进的ai企业,也做不出来的。 汽车行驶时,因为担心这些显然很懂人工智能的绑架者,会对她被断电后的“体温”起疑,艾达甚至关闭了体内许多不必要的耗电部位,让自己的仿生皮肤,一点点地降温。 只留埋在颈部皮下的op2系统,观察环境。 汽车经过了繁忙的港口,驶上一座跨海湾大桥,但很快又下了桥。 窗外,游乐场的过山车,与各种豪华酒店的楼体,一闪而过,艾达意识到,这里是新加坡最著名的游乐与度假小岛:圣淘沙。 二十分钟后,艾达被绑架者抬下车,运进一座奶黄色的小房子。附近则还有更大更豪华的一片别墅。 艾达被放置于检测台上时,一个女人也走了进来。 Op2系统很快提示艾达,这就是那个从芽笼到如切路,都跟踪她与周永泰的女人。 女人很快离开,直到一小时后,才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回来。 “赫拉,我觉得,她身上可能有其他蓄能中枢。”希之杰盯着艾达说道。 第二十七章 我信你来自未来 午后两点,许佳仪踏进旧禧街的彩虹警署,直奔辛格警官的接待台。 “噯,小妹,这里是新加坡,文明社会,你不可以插队的。” 等候椅上,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扬了扬手里的号码纸,生气地呵斥许佳仪。 辛格赶紧推开隔断出来,向女人解释道:“安弟,这是工程师啦,我们警署的机器人都归她管啦,她今天来巡查。” 工程师? 女人斜瞥许佳仪,暗暗咕哝:搞机器人的工程师,不都应该很有钱的么?新闻里讲,机器人公司的高级雇员,年薪早就突破一百万新币了。怎么这个小妹,穿得那么寒酸,比菲佣都不如。 陌生阿姨看来土里土气的许佳仪,跟着辛格穿越玻璃门,走进里间接待室时,罗南的眼睛却倏地一亮。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局促上涌,与佳仪握手见礼的同时,目光飘忽地转开去, 辛格嘴角一抿,对佳仪揶揄道:“你们华文里有句话我晓得,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你看,你前男友遇到麻烦时,第一个就想到你,是不是很符合这句话的意思?”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佳仪很不给面子地回敬道,“辛格,你的华文水平,果然不行。” 辛格耸耸肩,满脸写着“我超自信的”五个字,笑道:“无所谓啦,我是马来移民里华文说得最好的印度靓仔,就OK啦。” 随即又转向周永泰道:“靓仔,你一定猜到他们俩为什么分手了对不对?这个女人,一点面子都不给男人的,谁受得了。” “能帮男人活命就行了,”佳仪在椅子上坐下来,“辛格,你赶紧出去吧,不然要被安哥安弟们投诉脱岗咯。” 辛格仍是一副好脾气的笑容,转身走了。 罗南与他说的奇遇故事和当下险情,笃信有神衹存在的辛格,倒没有拿看精神病人的态度,看待周永泰这个穿越者。 同时,由于工作中大量接触与领导AGI机器人们,辛格也相信,四五十年后的AGI,完全有可能是被劫持的艾达那样。 现在好了,真正的人工智能专家,兼“罗南那强势无敌的前女友”,许佳仪,光速驾到,辛格内心,着实松了口气。 …… 佳仪看看周永泰,又看看罗南,开口道:“辛格用他的警用手机跟我说了一点点,现在你们告诉我详细情形吧。” 她说话的语气和音色,并不算多么温柔,但脸上的表情,绝无冷冽或敷衍。 不仅不敷衍,而且双眸熠熠生辉,透着诚挚的关切。 周永泰即使已经习惯了艾达的淡漠面庞,即使从记事起就没有接触过几个人类的女性,仍在此刻,几乎本能地,对眼前这位女工程师,产生了亲近感。 这种感觉,令他暂抛惶然与拘束,与罗南一道,彼此补充着细节,将自己与艾达的来历,和这几天的遭遇,以及突然降临的祸事,说了个囫囵清楚。 说完后,罗南和周永泰,都有些紧张。 佳仪是如假包换的科学家,不像罗南那样是思维天马行空的艺术家,或者辛格那样由神秘主义熏陶过的印度教信徒,她的第一反应,会不会觉得,眼前这俩男人,最该找的,是精神科医生? 佳仪聆听时,始终低着头。 现在,她站了起来,走到向着警务大厅的那面玻璃墙边。 房间里的人,可以看见外头的情形,但大厅里来报警或办事的市民,看不见他们。 佳仪将每个忙碌的AGI机器人打量一遍,回来仍坐在周永泰面前。 “周先生,你说你来自印尼的科莫多岛?”她平静地问道。 周永泰点头。 “粉红沙滩附近?” “粉红沙滩?”周永泰茫然,“什么粉红沙滩?” 佳仪滑着椅子来到涂写板前,用笔画上代表海岛的两个不规则圈。 “这里,是科莫多岛,这里,有个岛,请问叫什么?” 周永泰毫无迟滞地回答:“那是帕达尔岛。” “对呀,粉红沙滩,不就在这里,科莫多岛和帕达尔岛之间。” 周永泰很肯定地摇头:“不,那里没有什么沙滩,只有研究基地,叫克劳德。我很小的时候,先是跟着母亲住在那里,还有其他一些汇聚过来的活人,和我们的机仆们。后来基地被ai战兵攻陷了,我们中的一部分,逃了出去,在海下的维生小艇里藏了一个月后,发现整个科莫多,都成了废墟。” “然后呢?”佳仪继续问。 “然后,我母亲认为,被洗劫过的地方,反而能安全好一阵子。我们就躲回科莫多,果然在各种掩体中,生存了快十年。” 佳仪面如静水,但她心里,像炸雷响过。 克劳德基地…… 这是上周,组织的骨干们,才在高层秘密会议中,商定的项目。 名字、选址、愿景,都是暂时保密的,知道的人,包括她佳仪在内,不会超过8个。 兹事体大,骨干们连中层研究员都还未透露,更别说组织以外的人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其他7个人中,有与眼前这位周先生产生社会关系链接、且不知怎么说漏嘴的,那周永泰既然熟悉另7人中的一个,为何不直接找那一人? 所以,周永泰,确实是未来世界的人,他的本能反应,才会对当下时空里,科莫多岛十分出名的粉红沙滩,茫然不知,但一下子,就准确地说出了“克劳德”基地。 佳仪于是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信你,周先生,欢迎来到2035年。” “刚才是测试?”罗南反应过来,“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那里要建一个克劳德基地?” “你比过去聪明了许多。”佳仪嘴角抿了抿。 罗南报以谦和的哂笑。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当初,二人都认为,越来越多的细节表明,对方看不起自己,才分手的。 但眼下,罗南不再有那种“火气骤然窜上”的感觉。 “好,周先生,你现在回忆一下,穿越来后,你的机仆艾达,近距离接触过的AGI,或者哪怕仅仅是生成式ai产品,有哪些。对了,还有你说的那位只露面一天的跟踪者,你们有偷偷拍下她的照片吗?” 这一点立刻提醒到了周永泰。 那天在如切路的续航站,他和艾达装作游客自拍,将跟踪他们的女人,收入了镜头。 周永泰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就是这个戴墨镜的女人。其实艾达的视觉系统,能识别出她遮挡住的五官,但可惜,没法复原成图像、共享到这个世界的手机里。” 第二十八章 我去找那个女人 “这个手机和号码,怎么来的?”许佳仪问周永泰。 “我们彩票中奖后,去路边店买的,不用看准证。” “随机找的店,不是谁带你们去的?” “嗯。” “下载过whats app吗?” 周永泰点头。在展会挣外快时,艾达为了即时应答金主,很快就学会了使用whats app。 许佳仪于是加了他的whats app,接收那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戴着大口罩和墨镜,根本看不出长相。 但是,佳仪放大照片后,目光立刻凝在了女人灰色连衣裙的前襟。 …… “呐,这条裙子有个很好玩的图案,我问了店员才知道,叫‘赫拉克勒斯之结’,水手和医生们常用这种结绳的方法,很牢固。所以这个结象征不可战胜的勇气。又正好以he ra开头,是不是很适合你呀?” “贵不贵啊这条裙子?” “不贵,Bugis巷子里的设计师工作室买的,才两百新币。” “两百新币还不贵啊?” “那你就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我上班的第一天,就穿它!” …… 罗南看到许佳仪盯着照片一阵后,用门牙咬了咬唇中。 他曾经那么熟悉她,在很多个夜晚,坐在她身边,平静而满足地画她的侧脸肖像。 他知道,她的这个动作,表明她忽然有了情绪波动。 “佳仪,这女人哪里不对劲吗?” “我可能,知道怎么找到她,”许佳仪很直白地说道,“另外,我还会去你们最初吃饭的食阁,以及中奖的彩票站,尤其是食阁,我要看看那个摔坏的清洁机器人,由哪家公司生产与负责日常维护。我怀疑,艾达在那个时候,就被盯上了。我有下一步发现前,你们先回芽笼呆着,等我消息。” 周永泰忙问道:“这样会给罗先生带来危险吗?” 许佳仪笑笑,想起辛格中午打电话时念的字条上的马来语,看向罗南:“你认为自己会被人追杀?” 罗南讪讪:“当时,我怕说得不严重,你就不来了。其实,我也觉得目前还不至于,他们没准,以为我那里是个特别基地,还会有别的AGI机器人出现。” 佳仪点头:“对,所以他们怎么舍得把你家端了、把你灭了。你安心回去画画吧,哦,如果想在外头平复一下心情,正好,旁边就是国家美术馆,你可以带周先生去参观,给他做讲解员,那是你的强项。” 佳仪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夸张,只有罗南知道,这几句话,前半段带着讥诮,后半段,则太令人五味杂陈了。 佳仪已经站起来,走向大厅。 辛格假装拿着一张检修工作表让她签字,小声告诉她,警局大厅内外的监控,自己看过了,从罗南他们进屋,到佳仪赶来,再到现在,人们来来往往,并没有出现守着不动的奇怪者。 那至少说明,就算“坏人”能有本事跟着grab车跟到旧禧街,也未必能将报警的周、罗二人,和许佳仪联系到一处。 许佳仪离开后二十分钟,罗南和周永泰也从辛格告诉他们的内场消防通道,走出了旧禧街警察局。 罗南见周永泰虽然不似上半日那样惊惶了,但浑身的低落情绪仍在,正想问问他现在去哪里,周永泰倒先开口了。 “罗先生,刚才许小姐说,国家美术馆就在附近?” 第二十九章 美术馆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天,周永泰跟着罗南,走进了新加坡国立美术馆。 前几日,他在公交巴士上,已经遥望过它的外观。 拜外祖父的影集,和母亲留下的欧洲美术史相关书籍所赐,周永泰约略晓得,那是融合了文艺复兴与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 与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类似的圆形拱顶,精美的山花、浮雕,犹如雅典帕特农神庙般的大排廊柱…… 但这也只是它的一部分外观美学,是它在新加坡还是英属殖民地时期、作为市政厅及最高法院的外观美学。 它更为人称道的外观特色,其实是后来加在两座分体建筑之间的连接部分。 几十年前,当新加坡政府决定将市政厅和最高法院改成国家美术馆时,设计师模拟热带的参天植物,做出高大的树状结构,支撑起具有南洋垂褶雨布意向的屋顶,并在“雨布”下的高旷空间里,造了两座廊桥。 此刻,站在这座连廊大厅里,罗南对周永泰说道:“这是活人设计师,才能有的浪漫和巧思,ai,即使是现在这些发展到第四代、超越了多任务智能模型的AGI机器人,也设计不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设计,与我们纯美术,或者其他艺术一样,是需要情感认知的。而ai,它们的诞生、长大、变得有用的过程,只有不停地模仿和接受指令、生成行为而已。它们不知何为爱恨情仇,不知得失的兴奋与惆怅,也不会感怀于一片海、一棵树、一间大雨滂沱中的小屋。它们看到眼泪,结论只是:一种含有盐分的液体。而我们看到眼泪,即使是狗和牛的眼泪,也会难以遏制共情地去想,它们是不是受到委屈与伤害,甚至在惧怕死亡。这就是万物之灵,与芯片怪物的本质区别!是资本不愿承认、也得他妈地承认的区别!” 罗南越说越激动,甚至在最后忘记了控制音量,引来导览台工作人员皱眉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鉴于罗南的华文发音非常标准,没有什么口音,走过他们身边的一对南洋老钱风的夫妻,也不约而同地摇头,咕哝道:“就不该搞免签政策嘛,什么素质的游客都来新加坡。美术馆又不是湿巴刹(指菜场)。” 罗南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失控,赶紧对向他侧目的人们,双掌合十、俯身道歉。 周永泰则愣愣地看着罗南。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罗南如此激烈地宣泄情绪,使用了不少他听不懂的华文词汇。 比如“惆怅”。 比如“大雨滂沱”。 比如“他妈的”。 罗南以为周永泰被自己的言辞冒犯了,垂着眼帘道:“阿泰,我刚才评价AGI的话,没有去贬低艾达的意思。我向你道歉。” 周永泰摆摆手,温和道:“我没有生气啊,我知道你说的是ai的整体。对了罗先生,‘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罗南咧咧嘴,有些尴尬的赧然:“呃,这在我老家中国,是一句骂人的话,相当于英语里的fu c k,fu c k你知道吧?” 周永泰点头。英语里这句“国骂”,他倒不陌生,约翰格林森姆的里有。 “他妈的……他妈的……”周永泰喃喃自语地重复着。 在未来那个时空的科莫多岛,有一回,周永泰像地鼠一样,通过草洞,看到一位人类科研者被ai战队捉住。肉身受戕前的最后时刻,科研者咬牙切齿地大喊过三个字。 现在,周永泰知道那是啥意思了。 罗南带着周永泰,先去看了美术馆的左翼大楼。 “这里原来是最高法院。” “哦,里常描述的法庭,原来是这个样子。” “阿泰,在未来,那些机器人有军队,那他们,有法院和监狱吗?” “听母亲说,他们会定期排查,比较低级的AGI,脑中芯片是否会产生不忠于统帅的代码,如果有,就要被强制断电,送去高棉营,解决这个问题。这或许比较像人类的监狱?” 罗南瞪了瞪眼睛,显然被这个词触动了。 “高棉营?英文怎么发音?” 周永泰回答:“khmer什么的,我觉得它不像印尼文,更不像英文,问母亲为啥这么叫,她说她也不知道。” 罗南越发诧异:“khmer是高棉帝国的名字,曾经统治过东南亚的大片土地,后来这些土地叫泰国、越南、柬埔寨。呃,你不是说,你母亲出生在新加坡吗?怎么会不知道khmer呢?都是南洋,离得那么近。” 周永泰盯着罗南,若有所悟。 目前生活在信息开放自由的时空的罗南,是无法像末世生存的周永泰那样,对这种细节有快速推测的。 “罗先生,有没有可能,我母亲读书时,学校只教普通的语言,以及科学知识,而我母亲在课外,确实也不关心新加坡以外的国家历史。后来,当khmer这个词出现在机器人的制度中时,她已经无法从网络上检索到它了。Ai统治者们,因为掌握了互联网,所以在不断删除和屏蔽我们活人世界的信息。” 周永泰说出最后那句的平静,与他早上意识到艾达被绑架时的惊惶,反差强烈。 他是人类,他是天然地会有罗南口中的“爱恨情仇、兴奋与惆怅”的。 但如果他从一出生起,面对的就是一个真相不断被删除的世界,他或许对于人类的历史记忆被抹去,也就像食阁里的店主听到“来杯咖啡冰一样”,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了。 “好吧,”罗南叹息道,“大概就是你推测的那样。但是阿泰,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机器人们,一边删除人类的历史,一边竟然晓得用高棉营来称呼他们的‘监狱’。” 周永泰茫然:“有什么深意吗?” “我带你去美术馆的另一边看,那里有一张画。对着那张画,我解释给你听,会更清楚。” 二人穿过淡金色的“雨篷”连廊,来到美术馆的另一边。 上到三楼,整个展厅都是新加坡从各地藏家手里,收来的专门表现东南亚题材的画作。 “这个人,叫波尔伯特。” 罗南站在一幅油画前,指着里头的一个背影说道。 第三十章 纸醉金迷 罗南用相对简略的语言,告诉周永泰,波尔伯特是谁,他和他的组织,做过什么。 周永泰豁然开朗,为何罗南听到未来的机器人统治者将清洗自己人的监狱叫作“高棉营”时,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讥讽表情。 “他看上去,不像恶魔啊。”周永泰盯着油画道。 虽然,画面中的波尔伯特并不显示正脸,只有一个靠在椅子上的背影,但那个身躯的细节,从平缓的肩膀、松弛的双手,到侧后方看去似乎微微抿起的嘴唇,再到撒在他身上的夕阳斜晖,都令画面有种和煦恬淡的氛围。 “那你看这个人。”罗南指向画面的右侧。 周永泰其实也注意到了油画中另一个角色——戴着眼镜、穿着衬衣与西裤的画师。 画师弓者腰,正给波尔伯特绘制肖像。 画师旁的窗外,则是模糊的人影与红雾。 “那不是雾,是血,”罗南淡淡道,“是被屠杀者的血。而这个画师,是唯一戴着眼镜却不被杀死的人,因为他画技高超,可以为伟大的统帅留下英武的肖像。但你看,他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画完最后一笔,是不是也会被拉出去,成为一片血雾,因为他戴着眼镜。” 周永泰迷茫:“戴眼镜就会死吗?” “因为在波尔伯特的认知中,戴眼镜的,就是知识分子,他仇恨他们,尤其是他的统治疆域内,那些有知识的人。” 周永泰沉默了。 他痛恨屠杀者,但又难以遏制地去想,其实这个什么波尔伯特,没有未来的机器人那么恐怖。 后者哪管你戴不戴眼镜,生物甄别仪确定了是活人,就切成碎片。 有恶魔之心的活人,很可怕。没有心、只接受指令的机器人,更可怕。 罗南见周永泰不说话,忽然意识到歉疚。 周永泰原本是来美术馆纾解焦虑的,但自己反倒向他输出了一顿负面情绪。 “阿泰,抱歉,我们换个展厅吧。这间展厅的收藏,大多数是东南亚历史中的一些悲伤或至暗的时刻。” “好,听你的。” 二人换了几间展厅,看过诸如热带花卉、南洋风景等无关沉重现实题材的画作后,下到一楼的咖啡厅。 周永泰看几眼菜单,直截了当道:“这里太贵了,我请不起,我要攒钱去给我外祖父母。由你请的话,你现在也很穷。我们走吧,附近总有便宜的食阁。” 罗南笑了:“一碗十五新币的意面,还不至于吃穷我。主要是,我也想来这个咖啡厅怀旧,‘怀旧’的意思,你明白吗?” 周永泰摇头,这个华文词汇很陌生。 罗南的笑容深处有感慨:“以前我和许佳仪来这里约会,今天我想在这里呆上一会儿,好像看到当年的情形,就叫‘怀旧’。” 落座,点完菜,罗南对周永泰道:“你在那个世界,有喜欢的女孩吗?” “有,是岛上的邻居,我们交换各自的物资。后来她被机器人捉住打死了,我难受得透不过气。我才知道,里写的痛苦,都是真的。罗先生,你呢?为什么和许小姐分手?” “她是科学家,我是画家,最开始,我们觉得对方的领域都很有趣。但慢慢地,她在人工智能上卓有建树,我却因为人工智能的泛滥而丢了工作。我难免会流露对ai的不屑和抱怨,一开始她还会安慰,后来就催促我去适应ai艺术,再后来,也许她认定,我不仅抗拒适应新世界,而且在意志上也像个废物,我们就分手了。” 周永泰咬着咖啡勺子,迟疑一阵,终于说出自己的顾虑:“那,既然许小姐那么喜欢研究ai,她如果发现,把艾达抓走的团伙,可以用艾达加快这个世界的机器人升级,她……还会救回艾达吗?呃罗先生,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我就是,就是害怕……” “我明白你的担忧,”罗南安抚他,“我继续说我们分手以后的一件事,你就明白我为何今天马上想到要找她了。去年,有个晚上,艾达忽然打我手机,听起来像在酒吧,她好像喝多了。她说,也许我是对的,ai继续发展下去,就是那种被工蚁和兵蚁沾染上、带回蚂蚁窝的毒药,最终会毒死所有的蚂蚁。” 周永泰脱口而出:“她是发现了什么事吗?” “阿泰,你真的不像文明已经湮没后的地球来的。你的推理能力难道是天生的吗?” “哦,我十二岁以后,科莫多岛才只剩下我和艾达的。之前,我记得还能跟着母亲,小心地与幸存者聚会啥的。而且,我有许多侦探和律师的可以看。” 罗南点头:“你虽然有艾达,但你并没有因此大脑萎缩,不再学习。说回佳仪,那次,佳仪没有告诉我她遇到了什么,以至于立场变化那么大。她只是讲,自己开始聚集一些和她看法相同的科学家,要像侦探一样,发现更多证据,向世界作出警告。” …… 圣淘沙,希之杰的庄园里。 希瑞的面前,出现了五六个年轻男人。 他们或者斯文清秀,或者英气勃勃,或者有些痞帅,或者酷酷的好像说唱歌手。 但他们的共同点,除了都跪在地上外,手里还端着清一色的湾鳄皮托盘,每只托盘里都摆着一条镶嵌奢华、璀璨夺目的宝石项链。 惠特妮举着酒杯,在希瑞身边坐下,以长辈的慈爱口吻说道:“喜欢哪条,直接戴上,别和惠姨客气。” 希瑞才不会“客气”。 惠特妮是爸爸的合伙人,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就是一辆迈凯伦artura。 今天,在希瑞二十岁的生日宴会上,送条两百万新币的项链,很正常。 穿着蓬蓬裙礼服的希瑞,都不必前倾身体,用水晶鞋的鞋尖一指,被指到的“托盘王子”,就立刻挪过来,小心地将托盘放到沙发上,用戴着丝绸手套的双掌把项链交给希瑞,再动作丝滑地碰过茶几上的镜子,让希瑞看项链在脖子上的效果。 “小瑞眼光不错,这颗蓝宝石,产自克什米尔。那个矿,一百多年前就封了,现在这样七八克拉的克什米尔蓝宝石,而且要印控区、不是巴控区产的,很难找。” 希瑞却打断惠特妮:“这个颜色太老气了,四十岁以上的老女人才会戴。” 惠特妮今年刚过四十,正是被希瑞的言辞精准击中的“老女人”,但她脸色都没变一下,依然笑容可掬:“的确,不适合我们正当青春的小瑞。来,换一个。” 心里的笑却是冷笑:没有教养的蠢丫头。 “那条让我瞅瞅。”希瑞指着另一个“鳄鱼皮盘子”。 年轻男人之间赶紧换班。 “你给希小姐介绍介绍。”惠特妮吩咐男人。 男人的桃花眼一眯:“这颗是巴西产的帕拉伊巴,刘菲菲戴的都没这颗大,颜色也没这颗好……” “刘菲菲?”希瑞依然很没礼貌地打断道,“她戴这种宝石?那我才不要呢。” 捧着“帕拉伊巴”的男人语塞,估计自己触到了这大小姐的哪处逆鳞。 不想希瑞却对他嫣然一笑:“杨磊,我不是针对你哈。呜,我知道你和刘菲菲搭过戏,所以随口就提到她了。” 希之杰摇着酒杯走过来,俯身拿起第三个“鳄鱼盘”里的项链:“这条挺漂亮的,祖母绿?适合我们小瑞,小瑞皮肤像她妈妈,多白。” “那就要它,爸爸说了算。”希瑞撒娇道。 金主拍板,小金主开心地戴上项链。 五个娱乐界不同赛道的年轻男人,纷纷站起来,将剩下的四条项链交接给等候在外间的高珠品牌亚洲副总裁。 他们脸上完全找不到半点儿尴尬甚至屈辱的表情。 他们从中国飞来新加坡,端一次盘子,再参加接下来的小公主生日派对,每人能得到三十万新币的报酬,这在真人娱乐明星快要干不过ai明星的今天,算不低的出场费了。 跪一跪怎么了,挣钱么,不丢人。 何况,那奢侈品牌的副总裁还私下里表示过了,余下的四条宝石项链,男明星们如果能在晚宴里推销给别的富豪,提成分红,会相当可观。 希瑞戴上祖母绿项链,在两个菲律宾女佣的陪伴下,去隔壁化妆间化妆。 希之杰给惠特妮倒了杯另一个年份的酒,半是感激半是歉疚道:“破费了啊,丫头还没礼貌。” 惠特妮云摆摆手:“小孩子嘛,纯真点就对了。那些穷人家的娃,才从小看别个的脸色。对了,趁还没开宴,你带我去看看你实验室呗,上次你不是说过,给老板再买一座核电站的评估,做好了,得直接在你实验室看,不要远程传输。” 希之杰一脸无奈:“嗐,你进来时没看到?那边现在是半个危房,今天下午,周围的地陷了,可能还是离海太近了些。工人先围起来,再找政府来评估。报告么,明天我带上人和加密机,去你别墅给你看。今晚先放松,吃好喝好。” 第三十一章 人类的不良夜 希氏庄园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娇语欢音,希瑞和自己的二代朋友们,以及富豪的太太们,玩得十分开心。 尤其后者。 阔太的合法丈夫们,再是身家百亿千亿的,终究在生理上廉颇老矣,如何能满足普遍小自己许多岁、正是虎狼之年的二婚娇妻? 今日,二代小千金们倒还好,二婚娇妻们见了五位款型不同的年轻男明星,可就收不住了,打情骂俏时,嗓子都夹了起来。 “我的天叻,简直好像mandai那里的禽类公园搬了过来,现场上演鸟类求偶大戏喔。” 珠宝品牌的一位小助理,与同事吐槽道。 同事原本也挂着刻薄笑容的脸,却忽地转为正色,放下酒杯说道:“快,我们过去,明星开始忽悠阔太买那条希小姐没看上的项链了。” 这些明星与奢侈品销售,为了卖掉珠宝拿到提成,而对资本家的女人点头哈腰、装狗充猫时,宴会厅隔壁的小会议室里,七八位人工智能领域的资本家们,则只是略沾美酒和轻食,神情颇为严肃。 难得几家都到齐,他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商量关于人工智能基建项目的合作计划。 只听一个大佬撇着嘴道:“开什么玩笑,几个大国都让我们不要搞太空要电计划?那不如直接禁止继续搞人工智能算了。十年前,人工智能算力的军备竞赛就已经烧过千亿级了哎。你们不记得了?黄仁勋,一出手就是千亿美元,四百万台GPU,那时候就超过10千兆瓦电力需求。现在都2035年了,不往太空搞,能源缺口就补不上,机器人怎么能越来越像人?那几个总统总理的,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跪舔我们搞ai竞赛的?” 惠特妮姿态优雅地抿一口酒,安抚这位激动的美籍华人:“政客嘛,比外头那些男戏子还无情无义的,正常,正常。” 美籍华人转过半个身子,盯着惠特妮,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师妹啊,你可是天体物理科班出身的,你们智隐基金,为啥现在,好像跟不上我们的步子了?” 另一个开始抽雪茄的资本大佬,也肃然附和:“是啊,我们还等着戴森球计划的突破,从你们这里开始呢。” 惠特妮毫无迟疑地指指希之杰:“问阿杰,今年基金的轮值主席,是他。让他给大伙儿说说,他刚谈下的核电项目。” 众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到希之杰那里。 在老狐狸们看来,希之杰脸上有惊愕一闪而逝,似乎没有想到,惠特妮竟会说出后面那句。 希之杰放下酒杯,硬着头皮说道:“唔,马国政府同意了,我们会在东马和西马,改建三个核电站,用于支持nova和Lyra。” Nova和Lyra,都是智隐基金投的人工智能企业。 其他几个资本掌门人,再是江湖老练,也纷纷将软趴趴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倏地调整到前倾的位置。 最初那个有些暴脾气的美籍华人,皱眉对希之杰道:“你们这就有点悄没声儿地叛变味道了哈。咱们能在新加坡搞起来,不就是因为承诺人家政府,慎用核电吗?你们智隐现在倒好,直接在隔壁搞了仨核电站。” “是啊,”另一个大佬皱眉接上,“新国一直着力海水处理技术,前几年才完全摆脱了从马国进口水的局面。这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海峡,都是通的,一旦核废料的问题处理不好,新国的水资源供给肯定大受影响。” “都不用等到那时候,”第三个资本家冷冷道,“希总和惠总,去马来西亚签字的照片,一登上本地的报纸,只怕我们大伙儿就要一起背锅。现在不是十年前了,现在的活人,恨人工智能恨得牙痒,希总啊,你们智隐真会挑时候,带着大家一起撞枪口上。” 众人嘈嘈切切,希之杰忙陪笑道:“大家放心,放心,我们智隐,也不是小企业,给马国核电站处理废料和安全保障的资金与技术,都能同步跟上的。等项目要正式签署了,我和惠总,肯定也会在飞吉隆坡之前,先去向新加坡政府汇报、沟通。” 美籍华人摇摇头,叹口气,换了怀柔的策略,语重心长道:“说到底,大家各有各的一条船,更不好把手伸到对方碗里拨拉饭菜。但希总,惠总,核能这个东西,慎用,咱们还是应该把眼光,投向太空。” 众人拉拉杂杂地又说了一阵,时间来到了九点,也该是散场的时候了。 赫拉像一阵轻盈而无声的风,穿行于宾客间。 娇妻们杏眼含春的脸,千金们年轻傲慢的脸,男明星们和品牌方因完成了销售任务而开怀欢喜的脸,仿佛街坊食阁里扑棱的爪哇八哥一般,乱纷纷从她面前闪过。 最后,她抵达终点。 一刻钟前还热闹无比的雪茄室里,此时只有希之杰一个人。 赫拉走过去,冲希之杰比个OK的手势。 希之杰点点头,折身看向窗外。 灯光明亮的门口,戴着祖母绿项链的希瑞,正与惠特妮拥抱告别,老少两个女人,都神态亲热。 希之杰在心里叹息。 虽然他对情情爱爱的,不会再有兴趣,但也确实考虑过,惠特妮若来做希瑞的继母,应该还不错。 他和惠特妮是一个学校毕业的,知根知底,别说,哲学与物理,很有神性的专业组合了。 彼此又有那么大的利益捆绑,两人还都是风险很高的人群,干脆睡到一张床上,互相既有照应又有牵制,很理智的结合了,对将来自己的计划也好。 然而现在,不可能了。 既然种种证据表明,这女人要搞死自己,那就别怪他希之杰,先下手为强。 希之杰转过头,瞥一眼已经守在门口、不让闲杂宾客再进来的两个保镖,对赫拉道,“后头如果那个什么葫芦……” “麒麟,希总,是麒麟。” “噢对,那个麒麟品牌,来问小瑞的项链怎么办,你直接把款打给他们就行。” “明白。” 希之杰揉揉眉心,继续问:“专家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到樟宜机场,晚上就可以开始工作。” “好,”希之杰露出微笑,“捉过来两天一夜了,没见有哪家跳出来说丢了人。希望专家,能在那个女机器人身上,发现天大的秘密。” 第三十二章 楼里还有另一个人 希氏庄园一角,漆黑的实验室里,艾达静静地躺着。 为了保持电量、尽量推迟再次续航的时间点,她只开启了声音接收模式。 楼下的两个守卫,偶尔会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聊几句,艾达获取了音频信号后,在数据集里略作检索,得知这是中国某地的方言,因为难以听懂和破译,曾在中越战争中作为通讯语言。 昨日被抓来时,那个英俊的中年男人,与守卫也说这种方言。 但他的助手,那位跟踪艾达与周永泰的女人“赫拉”,和自己老板对话时,说的是非常标准的中国普通话,艾达能听懂他们的交谈,便不再耗用额外的电量,去临时学习那个方言。 今天,夜幕降临后,庄园内传来间杂着音乐的热闹人声,令艾达推测,正在举行晚宴,像她刷偶像剧里看到的那样。 华丽的豪宅中,藏着隐秘的科研实验室,就像它们的富豪主人,往往心怀不可公诸于世的秘密,这是许多人类影视剧的常见桥段。 艾达自打被关进这里,就在揣测绑架者的目的。 应是发现了她远超当世顶尖AGI的性能,要做探究,否则,那个被称为“希总”的男人,不会吩咐赫拉去让人工智能专家马上飞来新加坡。 但艾达进一步思考的是,为何自己这样快就被盯上了。 夜城科技…… 芽笼的机器公主们,来自这家公司。后来去滨海湾的国际展会打临工时,艾达看到清洁机器人的制服后背,也写着“夜城科技”。 展会的清洁机器人,与艾达在食阁出手修理的清洁机器人,外观风格非常像,后者很有可能,也是自夜城科技出品。 而艾达被绑架前的那场闹剧,与前一天来宣传抵制h灯区活人服务者的运动,简直契合得如上下场。 阿泰的母亲周博士又在资料里记录过,人类遭受来自ai的灭顶之灾,始作俑者里至少有个“智隐科技”,是人类的叛徒。这不巧了么,“智隐”恰恰是去芽笼举牌子的妇女权益保护人士的资助方。 艾达的芯片运行中…… 有没有可能,智隐与夜城,这两家ai企业,在当下,有着同样的实际控制人。 所以,夜城的食阁机器人,发现了艾达,启动了报告机制,关联企业智隐获悉后,联合夜城,制造了芽笼的闹剧,趁机将艾达绑架。 更可怕的是,如果看似功能简单的食阁清洁机器人,竟然能对艾达产生预警反应,说明夜城科技在AGI领域,也已经达到了或许连新国政府都被蒙在鼓里的高度,否则,这种比肩警用乃至间谍的AGI机器人,怎么会大量出现在民用场景的食阁? 艾达得出初步结论后,自然要担心周永泰。 昨日午后,那个叫赫拉的女人,带着警卫上楼,再次检查艾达周身的时候,对警卫们说:“看仔细些,有没有Air tag的跟踪器之类,那两个男人,去警署报案了。如果有跟踪器,警察能定位到这里。” 这几句话,让艾达的担忧减少了几分。 听起来,这些人还不是亡命之徒,又或许是为了观察后续,所以没有马上对阿泰和罗先生不利。 此刻,远处的欢声笑语,渐渐消失了,守卫中的一个接完电话,带着快活的语气对同伴说:“走啦,老板赏夜宵吃,那边让我们过去吃。” 这是两天一夜来,实验室第一次没有看守的时刻,艾达在犹豫,要不要消耗些电力,割断囚禁自己的钢环束缚带,找机会逃脱。 她还未准备行动,门外的楼梯,却蓦地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人?! 脚步声从阁楼下来,经过二楼的这间实验室,继续往下。 一楼的大门被打开,在沉寂片刻后,艾达听到,楼的另一侧,传来草丛被踩踏的“沙沙”声,但很快停止了。 艾达启动了自己的主副视觉系统。 很幸运,虽然身躯不能移动到窗口,但其中一套视觉系统,正好可以从半开的一扇玻璃窗,通过光线反射,看到草丛的情形。 艾达不由吃了一惊,原来从阁楼下去的那个,也是机器人! 这个机仆,不具备任何活人的外观相貌,手脚却非常灵活。 它悄无声息地蹲下,解锁墙角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件东西。 小楼顶上微弱的光带,提供不了多少照明,但艾达立刻判断出,那扭动的活物是什么。 印尼荒岛上,比科莫多龙和红毛猩猩常见得多的东西——蛇。 机仆的钢铁手指扣住蛇后,静静地躲入热带常见的巨大蕨类植物中。 它要干什么?伏击? 很快,艾达的疑问有了答案。 草丛再次响起沙沙声,一个女人的影子,印在玻璃窗上。 惠特妮,像暗夜潜行的花蟒一样,游走进来,直到那棵被蕨类寄生的树下。 她打量打量犹如梯子般的树,和半开的窗户,抿嘴笑起来。 突然,树后响起“嘶嘶”的声音。 惠特妮回过头,笑容僵住了。 第三十三章 世界是个骗局 今天是周六,闻慧仍然在七点准时起床。 梳洗后,她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新加坡六七成的人口,都住在建屋发展局规划、统筹的组屋里。政府长久以来坚持的这项政策,令无数收入普通甚至微薄的公民,能在这个世界闻名的高消费国家,获得居住空间的尊严感。 也有许多老一代的原住民,在发家致富后,依然留在组屋里,因为舍不得熟悉的邻里关系和社区的亲密感。 闻慧也喜欢组屋,即使她完全能租得起乌节路或者东海岸的新公寓。 在华人、马来人、印度人混住的组屋社区,她才有迅速融入的感觉。 此刻,闻慧站在组屋的公共走廊上,眺望不远处的武吉知马山,bukit timah。 山林正笼罩在朝阳的光辉里,蓊郁的绿色,与片片金光融合,仿佛印象派油画。 五六年前,闻慧刚从中国搬到新加坡时,问赫拉:“新加坡怎么到处都能看到一个词:Bukit?” “那是马来语‘山’的意思。” “我喜欢它的发音,像菩提,但又透着干脆。对了赫拉,那天我听到你和邻居说马来文,你在大马也住过?” “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是马来人。” “哦?那下次叫上她一起吃饭?” “嗯,下次吧。” 邻居母子的拌嘴,打断了闻慧的回忆。 那是一对华人母子,儿子事业有成、年薪可观,劝母亲住去自己在花拉路买的大平层。 母亲却不松口:“不去!不就是屋顶高几十公分、楼下多个游泳池、进出多个安哥问你半天么?其他的,和组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啦,妈妈,那里是全屋智能。你一进门,想做什么事,说话就行,智能系统自动给你做好。” 母亲撇嘴嗤笑:“就是你们说的ai?那不是好像见了鬼一样?再说了,那些事,为什么要机器做?我还没有到窗帘都拉不动的时候。” “妈妈,这里有老鼠。” “现在没有了,我这位芳邻,养了两只猫。” 母亲笑眯眯地看向闻慧,点头致意。 老太太年轻时是圣公会中学的华文老师,用词带着几分古韵,对喜欢组屋生活的闻慧更是客气。 闻慧也报以友善的微笑,但觉得旁观别人家庭内部矛盾,实在尴尬,赶紧下楼去吃早饭。 食阁的大屏幕里,在播放早新闻。 “截至今年第二季度结束,美国已建成或取得建设许可的大型数据中心,达到了一万五千座。根据资料显示,2010年至2025年,美国的大型数据中心从300座,增加到1300座,增长率为300%。而从2025年至2035年,这一增长已超过惊人的10倍。目前,全美数据中心的年耗电量为40太瓦时,约等于4至500万个美国普通家庭的年耗电量。而全美目前的家庭总数约为1.3亿。也就是说,仅美国一国,如果任人工智能继续迅猛发展、却不寻求新的能源供给方式,那么,单单为了支持人工智能企业的数据中心,就将在未来的二十至三年内,用光全美所有家庭的电能。” “当地时间昨日中午十二点,来自国际职业导演与演员联盟的百余成员,聚集在意大利威尼斯,抗议今年的电影节将评审团特别奖,颁给影片《未来已来》。这部影片从故事创意、剧本大纲,到镜头与人物、后期剪辑等,主要由中文剧本生成系统‘世说新语’,以及中文音视频一体化模型‘蒸汽机’完成。本台记者连线上海国际电影节相关人士后得知,目前上海国际电影节拒绝任何采用此类手法与流程制作的音视频作品参赛。” “现在播报城中突发新闻。昨日夜间十一点左右,圣淘沙升涛湾发生一起毒蛇伤人致死事件。死者为一位中国籍女性商人,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新加坡卫生部提醒本国居民及来新的旅游者,尽量避免夜间进入林地。” 闻慧突然放下手里的椰咖三明治。 电视画面中出现的那条路,她已经很熟悉。 就是经过希氏庄园的路。 只不过,被警戒带拦起来的那片小树林边,入镜的别墅外观,乃典型的殖民地黑白屋风格,看起来应该是希氏庄园隔壁的豪宅。 闻慧刚想联系赫拉,手机却先响了,显示的是一个印度名字:穆克什。 正是前几天与闻慧一同接受希之杰面试的科技公司负责人。 “嗨,穆克什,早上好!”闻慧语气轻快地打招呼。 手机里传来的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是闻小姐吗?” “是我。” “我是穆克什的妹妹,我叫玛德薇。我哥哥他,昨天清晨,去世了。” “什么?!”闻慧吃惊地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电话里的女声略显颤抖:“我们也很吃惊,悲痛。闻小姐,我看了哥哥的whats app,得知你与他一起参加投资人面试。这几天,他与你诉说落选的苦闷,你一直在鼓励与安慰他。但他还是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父母与我,很感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否与你保持联系?” 闻慧努力让自己口吻平静下来:“当然可以玛德薇,唔,我来自中国,不太清楚印度的习俗,是否有告别仪式?” “有的,我们可能选择在庙里有一个纪念仪式,届时能请你来参加吗?闻小姐,你和我哥哥相识那么短的时间,却是在他生命最后的几天给他最多安慰的人……啊对不起,你一定很忙,我不该再耽误你的时间了。” 女孩礼貌地结束了谈话。 听得出,她与她的兄长一样,有着骨子里的良好教养,即使在绝望或者悲伤的时刻,仍不会忘记顾及别人的感受。 闻慧放下手机,愣愣地看着咕咕鸟飞到桌上,啄食自己盘里的面包。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逝者的Facebook。 果然,有一封遗书。 年轻的人工智能天才,明确地写出自己选择结束生命的原因。 他以为,至少有一半的资本大佬,会像他们对公众、尤其是对年轻人发表演讲时说的那样,热忱地期待ai技术能在医药方案、康复助残等领域发挥巨大的潜能,所以会投资进行这方面研发的ai科技企业。 但现实的残酷,只证明了他的天真——每个面试他的投资人,都对他用AI技术研发新药或帮助残障不感兴趣,不给投资的同时,还趾高气昂地让他去做大模型、代理人智能体,或者做各种在享乐层面取悦客户的AGI。 智隐基金的否决,成了压垮穆克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再对人类的AI时代有理想主义的追求,准确地说,他不再对人类世界,有继续拥抱的意愿。 这封辞世宣言下的留言,已经超过五千。 大部分人并不关心帖主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只热衷于表示鄙夷,鄙夷一个在人工智能时代还那么傻里傻气的工程师。 闻慧关掉了页面。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响起来,这次是赫拉。 “小慧,我们今天见面,樟宜机场4号航站楼。” 第三十四章 你已经在犯罪了 午后两点,闻慧来到樟宜机场1号航站楼,穿过通道,置身于著名的jewel。 它的中文名叫“星耀樟宜”,是个连接1、2号航站楼的巨大商业体,不仅与世界上大部分国际机场那样,密布着吃喝玩乐与购物的店铺,更因其热带雨林式的漂亮设计,成为游客来新加坡必打开的热门景点。 闻慧上到二楼,扶着栏杆,静静地注视着面前恢宏的瀑布。 出于敞亮照明的需求,“星耀樟宜”的顶部,几乎都是透明玻璃。 而为了避免难以忍受的温室效应,建筑设计师将常见的半圆密闭穹顶,反操作为甜甜圈造型。 于是,热带多雨的天气从劣势变为优势,壮丽的瀑布从甜甜圈中间的洞口倾泻而下。 多年前,闻慧抵达新加坡的第一天,看到星耀樟宜的这处“雨漩涡”瀑布,就对前来接她的赫拉说道:“你看它,多么像一个反转的戴森球,瀑布犹如恒星的巨大能量,被人类志在必得的太阳帆卫星捕捉。” 彼时的赫拉,嗔笑闻慧:“大小姐,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而此时此刻,准点来与她碰面的赫拉,走到闻慧身侧,与她视线一致地望向瀑布,语气像印度烤饭biryani里的香料那么复杂。 “小慧,这个玻璃罩子,不仅仅像戴森球,它的点、线、面,从不同角度看,还像戴森云,戴森环,戴森壳,戴森泡,总之,像一切低维文明自傲自大的技术发明。那条瀑布,像从恒星上引来的能量流,足以让低维文明的成员们欢呼雀跃。他们还不知道,川流不息的瀑布,也有可能引发深重的灾难,被高维文明窥伺到的灾难。” 闻慧认真聆听着赫拉的话,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带着戏剧独白味的输出,有什么尴尬可笑之处。 赫拉戴着面具为那位希先生服务时,一定是惜言如金的,无法、也不愿多说话。 因为语言是活人最具特色的技能,言多必失,赫拉怕在某个瞬间,突然有暴露内心的表达,教聪明狡黠的希之杰察觉。 所以,当赫拉来与自己见面时,闻慧非常愿意做一个倾听者,让好友无拘无束地倾吐,释放情绪。 甚至,闻慧越来越享受赫拉表达的细微魅力,比如有时带有莎士比亚风格的长句子。 闻慧曾好奇地问赫拉,这种风格从何而来,赫拉不卖关子:来自我那位马来西亚的同学,她是科学家,但她喜爱绘画和戏剧。 此刻,赫拉说完后,闻慧与她四目相接,温柔目光的深处,有着难以掩饰的黯然。 “赫拉,那天与我一同去争取智隐基金投资的印度小伙子,他自杀了。” 赫拉略怔,问道:“因为承受不了屡次失败?” “因为承受不了信仰一次次被讥笑和践踏。他坚信ai技术会帮助越来越多被病痛和残疾折磨的活人,坚信地球上那么多高科技资本,总有像梅克夫人支持柴可夫斯基那样,支持他用量子算力的ai,去研发特效药。但现实,没有一次不在毒打他。” 赫拉叹气:“他怎么会把资本,想象成梅克夫人?他太天真太善良了。” 二人离开瀑布景观,下到一楼,在角落里的咖啡吧坐下。 闻慧问起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昨天圣淘沙有毒蛇伤人,新闻只说死者是中国籍女商人。赫拉,她难道是……” 赫拉直言答案:“是惠特妮,希之杰干的。” 闻慧面色肃然:“为什么?你不是和我说过,惠特妮是希之杰最早的伙伴么,和他一起挖到的人工智能第一桶金。” “最深层的缘由,我还没机会去发现,希之杰只把我当干活的白手套。但从希之杰引诱惠特妮踩进陷阱的法子来看,惠特妮似乎要拿到希之杰大量投建核电站的把柄,公之于众、捅他一刀,促使新国政府将核电阵营的资本清理掉。” 闻慧喃喃:“然后呢?惠特妮要往戴森球的设想上搞能源?” 赫拉点头:“看起来像。但希之杰,我总觉得,搞核能,只是他的伪装。” 赫拉还皱着眉沉思时,闻慧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赫拉,希之杰设局杀惠特妮,你事先知道,还……干了活儿?什么活儿?” 赫拉盯着好友:“比如,安排惠特妮身边的司机,如何行事,如何在事后接受媒体采访时,告诉记者,女老板喝得有点多,非要半路停车,去林地深处解手。比如,在陪着希之杰开远程会议、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同时,遥控杀戮机器人,从惠特妮要偷文件的楼里,走出来……” “赫拉,”闻慧压着嗓子打断她,“你已经成了罪犯了,你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吗?” 赫拉淡淡笑笑:“意识到了,为了获得更多的证据,我不能脱下我的白手套,起码现在不行。” 第三十五章 世界会相信吗 同一天周六。 清早,新加坡国立大学武吉知马校区,植物园中,许佳仪正在晨跑。 新国立有好几个校区,最大的校区在西南的裕廊,与同样著名的南洋理工相隔不远。 计算机学院、工学院、人文艺术学院,都在裕廊的主校区。 武吉知马校区,只有法学院与公共政策学院。 许佳仪毕业于新国立的计算机学院,职业生涯也是从科技企业云集的裕廊地区开始的,她最初的实验室与居所,都在裕廊。 但前年的某一天,她在裕廊山晨跑,来到山顶高处时,往前望,是裕廊岛上永远冒着烟气的、全球第三大炼油中心,望后望,是密密麻麻如芯片组的高科技工业园区。 许佳仪忽然感到莫名的虚无。 她将公寓换到了武吉知马校区。搬家那天,物品进家后,她连收拾都没收拾,直奔近在咫尺的植物园,走入其中的兰花园。 品种琳琅的热带兰花,从绿意湿润的雨林植物间冒出来,不是简单的织锦堆绣,而更像此起彼伏的灵动诗句,又像画家用细腻多彩的笔触表达的心意旋律。 许佳仪突如其来的赛博世界恐惧,渐渐弥散。 那一刻,始终骄傲强势的许佳仪,承认自己,有些想念前男友罗南。 正如这一刻,她跑过一片卓锦万代兰时,又停下了脚步,想到那天在旧禧街警察局见到罗南时的场景。 许佳仪惘然地叹口气,继续往前跑。她是新国立的毕业生,即使在武吉知马校区因为太多游客参观而不得不限制开放的情形下,她仍可以自由出入。 住到这里的习惯是,晨跑完毕,去学校的食阁吃早餐。 手机响了,是罗南。 “我陪阿泰去兀兰找他外祖父母,顺道路过植物园,想看看你是否在学校……” 许佳仪在电话这头撇了撇嘴角。 从芽笼去兀兰,植物园根本不顺路。 但她回答得干脆:“我在,一起吃早饭吧。我现在去学校门口接你们。” 二十分钟后,食阁中,许佳仪点完单,回头看一眼不远处闷头坐着的周永泰,问站在身边等着出餐端盘子的罗南:“绕一大圈过来,是他急着要问进展吗?” 罗南内心戏:他当然想问进展,但我也想见你。 话到嘴边,就成了:“是,人之常情,但阿泰已经非常知礼,前天到昨天,都说不想打扰你。唔,你放心,这期间,我带他在城里到处逛,还去看了我的美院老师,又喊几个老友喝咖啡和吃饭。就算一直人跟踪,他们也会把你当成我的普通社交关系吧?” “你以为他们那么笨?”许佳仪淡淡道,“能用供应商身份掩护布线、精准发现艾达这种高维机器人的,会是泛泛之辈吗?” 罗南语涩。 但他没有丝毫的恼意。 佳仪说的,本就有理,更主要的是,罗南已非当年那个自负又拧巴的年轻人了。 落魄拮据的生活,失去父母的打击,尊严欠奉的白昼,与孤寂冷清的黑夜,循环往复,罗南每时每刻都在品尝湮没于人世尘埃中的味道。 如此情形下,他刻骨爱过的、内心其实一直仰慕其才华头脑的前女友,用曾经熟悉的语言习惯和他对话,而非带着疏离的彬彬有礼,令罗南感到弥足珍贵。 一种未被彻底抛弃的情绪珍贵。 此刻,许佳仪反倒有些后悔自己的那句反诘。 对善良又努力想谨慎些的人,去讥讽嘲笑,去流露智商上的优越感,这是连ai大语言模型都会鄙视的表达。 许佳仪于是一面往罗南的餐盘上摆放早餐,一面另起炉话题:“我刚才晨跑,看到兰花园又有特展了,你可以来写生。” “哦?太好了,我一定来。” “嗯,我记得,除了人物肖像外,你还很擅长画热带兰。你那些画稿,都保存着吧?” “都在。” 许佳仪大步流星地走,嘴里没停:“回头我介绍你认识一家画廊的廊主。她为好几位本土的花卉画家办过展。” 罗南端着托盘,努力撵上她的步子:“佳仪,谢谢!” 许佳仪微微侧头:“现在没啥好谢的,等你一幅画卖上十万新币了,请我去丽贝岛潜水。” 顿了顿,她补充道:“叫上辛格那小子一起。” “好,没问题。” 罗南尽量让语气和缓沉定,别露出傻乐的模样。 但他却实在压不住嘴角,回到桌边时,教周永泰一眼瞧出来。 “罗先生,是艾达有好消息了吗?” 罗南倏地尴尬,不知怎么回。 许佳仪将一碗马来卤面放到周永泰跟前,坐下后耐心道:“阿泰,你边吃,边听我说。有初步线索,我今天午后,也会与我们组织的成员,出几趟外勤,进一步锁定目标。” 周永泰感激地点头:“我都听你们的。” 许佳仪道:“我吃完先走,去盯消息。罗南带你去兀兰找你家人。对了,帮我向你外祖父,定一套娘惹服的写真。” “啊,谢谢你照顾我阿公的生意。” “别客气,我本来就是马来娘惹的后代。我祖上,从潮汕跑船到柔佛海鲜,和马来女子成了亲,就在新山定居下来。” 许佳仪语气闲闲地,给周永泰说了些马来西亚的柔佛州与新加坡北部的发展历史。 但她在十分钟内就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起身走了。 她要赶去樟宜机场,与伙伴们一道,证实自己的猜测。 “许小姐人真好。”周永泰将许佳仪留下的几张百元大钞,放进背包里,由衷说道。 正值暑期,校园气氛宁静。 远处的“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外,工人们在粉刷外墙。 一些没有实习的学生,三三两两穿过阳光映照的长廊,往图书馆去。 草地周围的高大榕树,枝繁叶茂,长而纤柔的气根,随着轻风飘荡。 周永泰看得出神。 和刚来时在另一所大学外匆匆一瞥相比,今日的情景,细节丰富得多。 “这就是学校。”周永泰无意识地喃喃。 罗南道:“是的,人类的大学校园,都这么美,比美术馆里的画还美。” 周永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罗南帮他说出来:“但在你们那个时空,四十几年后,地球上的学校,就都被毁了。” “是的,四十几年,什么都没了。” 罗南眯起眼睛:“那在那个时空,我和佳仪都活不到七十几。这些走去图书馆的学生,六十岁就死了。” 周永泰声音像蚊子:“还有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今年才出生,所以死在中年。” 少顷后,他又开口道:“罗先生,如果艾达被救出来,我们可以把未来的真相告诉这个世界吗?” 罗南盯着他:“我多么希望,世界能相信你们。” 第三十六章 赫拉接到的科学家 “知识最强大的敌人,不是无知,而是拥有知识的幻觉。” “你的所有知识,都是关于过去的,但你的所有决定,却是关于未来的。” 樟宜机场,闻慧与赫拉告别后,咀嚼着后者说的这两句话。 从答应加入到好友叛变希氏计划的第一天起,闻慧就没有犹豫过。 但今日,赫拉向她详述那个仿佛天外来客的机器人后,闻慧才真正具象地理解了,什么叫知识的幻觉,什么叫关于未来的敬畏。 闻慧进到机场的化妆间,换了妆容。 她是量子赛道与模拟生物神经元的专家,但她同时也是女人,成年后丰富的两性生活,令她就像爱因斯坦熟练演奏莫扎特一样,能精准地抓住希之杰这样的男人,凝视女性的兴奋点在哪里。 他们过于膨胀和傲慢,并不知自己在凝视深渊,更不知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们。 希之杰刚把投资给到闻慧的公司,就邀请她来希瑞的生日派对,闻慧欲擒故纵,以公司在攻克技术难题为由,婉拒了。 结果,希之杰又邀请闻慧打高尔夫球,说是顺便细谈投后管理的跟进事项。 投后管理这种业务上的事,何劳资本大佬出面? 希之杰另有企图罢了。 赫拉说得没错,起于草根、曾备受歧视的希之杰,如今在汹涌地释放自己各方面的欲望,控天控地、控男人控女人的欲望。 昨夜成功诱捕、猎杀了不再受控的合伙人惠特妮,今天晚上还要看飞来新加坡的科学家“检查”艾达,饶是如此,希之杰并未取消打球之约。 球场在机场附近的丹娜美拉乡村俱乐部,是亚洲知名的18洞72杆锦标赛球场。 闻慧走到航站楼地下一层,正好grab的车到了。 一个女孩走下来,二人对视一眼,像所有萍水相逢的陌生同性般,礼貌地浅笑着点个头。 …… 许佳仪走上扶梯时,还在感慨,方才所见的她,美得太独特。 五官明艳、体态玲珑的漂亮姑娘,并不罕见,但自己下车时照面的那女子,在姣好妍丽的相貌外,有股不必刻意用力就坚韧强悍的气场。 许佳仪越研究AGI机器人,就越能在须臾间,抓住活人的无与伦比的灵动神采。 许佳仪穿过星耀樟宜的中庭,来到2号航站楼。 新加坡航空是停靠2号航站楼的航司之一。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有一班从美国圣荷塞起飞、经洛杉矶中转的新航航班,抵达樟宜机场。 许佳仪买了杯咖啡,混在或者兴奋或者无聊的接机者们之中。 她鼻梁上,已经换上一副浅茶色的墨镜。 而在她戴的鸭舌帽内,靠近鸭舌部分的两朵小花,其实是伪装的高科技设备,同时具有望远镜与人像匹配功能,并传输到主人的可视终端上。 手机响了,是组织内干练得力的年轻人打来电话。 “佳仪姐,硅谷的几位华人AGI专家里,黄博士、秦博士、李博士,行程已经曝光了,分别在英国、中国和日本,现在只有范博士行踪未确定。” “好,辛苦你了,回头再联系。” 许佳仪挂断了手机。 人工智能领域到了如今的AGI突破性风口,顶尖的科学家们有哪些,其中又有哪些与各国专注ai的资本大佬关系亲近,圈子里都知道。 那天看了周永泰手机里拍摄的跟踪者照片后,许佳仪猜测,是自己曾经视作知己的那个人,所服务的资本大佬,绑架了艾达。 将艾达运到中国或者美国去研究,容易在行程中出事,这位大佬,应该会先让信任的科学家飞过来。 许佳仪于是向自己的组织报告了这一情况,组织调动资源,帮她查到,近期将有四位华人科学家,要离开自己的实验室,去出差。这四位华人科学家,都与智隐基金有过合作历史。 由于并不清楚他们中谁会来,而从他们实验室所在城市飞新加坡的航班,停靠的航站楼都不同,许佳仪听从警察好友辛格的经验之谈,从那天晚上到今天下午,就对助手们进行了排班蹲点,守在樟宜机场的四个航站楼到达出口。 现在,四位科学家中的三位,陆续出现在别的国家,官方也出了报道,就是参加些国际间论坛的会议而已。 只剩实验室位于硅谷的范博士,还未现身了。 广播响起,圣何塞的航班顺利降落。 不少接机者离开候机厅沙发或者咖啡座,往到达出口涌去,玻璃门后的行李转盘边,也渐渐围满了航班乘客。 许佳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裙子的身影。 望远镜传回的图像里,裙子已经很有些旧了,但前襟上那个“赫拉克勒斯之结”依然清晰。 “果然是你。”许佳仪低声自语。 拖着行李箱的男人从通道里走出来,赫拉上前,以寻常的社交礼仪,打招呼,握手。 但他们走到接近升降梯、路人稀少的区域时,赫拉忽然转身,拥抱了男人。 许佳仪低头,看了看显示终端。 人脸匹配,是范博士。 他原本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后来进入了ai的能源研究领域,在硅谷的华人科学家里,名气不小。 还有一点,他与赫拉一样,家乡都在中国ZJ省NB市。 第三十七章 见到外祖父母 新加坡北部,兀兰海滨公园附近。 这里原本是空地,从2025年至2035年间,又造起了不少组屋。 隔着新加坡海峡,对面就是马来西亚的柔佛州,捷运往来不过半小时,许多新加坡人都会去物价相对便宜的马来西亚购物,这使得兀兰一带的生活成本,也比新国市中心CBD或者东海岸便宜。 罗南带着周永泰,根据如切路云吞店老板娘给的地址,找到了组屋楼下食阁边的摄影工作室。 周永泰止步于一座儿童滑梯后。 “罗先生,你能,先帮我去看一眼吗?”周永泰嗫嚅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忽然紧张起来。” 罗南明白,近乡情怯,一样的道理。 他善解人意地拍拍周永泰的肩膀:“如果他们在店里,我先试着拍几张你外祖父母的照片,发给你手机,你熟悉熟悉,然后过来。” 罗南往摄影工作室方向去,刚靠近敞开的门廊,就听见里头有人争执。 罗南还在犹豫是否要在此时进屋,一位背着大光圈镜头数码相机、手里拿着测光表的男人,已走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几岁,五官秀气斯文,面色却如结了一层薄霜。 他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情绪,但再开口时,语气仍明显冷冽:“先生,如果你不懂得尊重人,我可以拒绝做你们生意。” 男人是对叉腰站在靠近门廊处的年轻男孩说的。 那男孩从头到脚,都是印满大牌logo的装扮。 这使得他看起来,好像一卷被展开后贴在墙皮上的封箱带。 男孩身后有个妆容明艳、梳起高髻、穿着娘惹裙的女孩,尴尬地拉扯男孩的胳膊,小声说:“别冲动啦,跟人家说句sorry咯。” 可是男孩被摄影师的态度激怒了,甩开女友的手,跨出门来,指着摄影师道:“你什么态度啊你!顾客是上帝知道吗?” 摄影师面无动容地盯着他:“在我这里,我与客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谁是上帝,客人出言不逊,我就可以请他走。你那么爱做上帝,就去把你们当上帝的店里找人服务吧。” 说完,他又转向女孩道,语气温和了许多:“小姐,谢谢你最开始选择来我们这里。你脸上的妆,我和我太太送给你了,不收钱。但是麻烦你,把娘惹服换下来,还给我们。” 看起来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了,男孩反倒软下来,怂得语噎。 女孩赌气撅嘴,却是冲着男孩的:“我闺蜜们来新加坡玩,就在这家拍的娘惹服写真。我不去别家。你在国内就嘴臭,每次吃饭看电影买东西,都要和人抬杠。烦死了你!” 见女友真生气了,男孩才故作大度地摆摆手:“哎算了算了,出来旅游,她高兴顶要紧。” 里头亮着灯的化妆镜前,一位和摄影师年纪相仿、拿着眼影盒的孕妇,也出来劝道:“好啦好啦,我们继续拍。妹妹上了妆之后,真的很好看。” 她说完华文,又挤出笑容,与摄影师说了两句马来话。 因为和许佳仪谈恋爱,罗南粗通马来话。 他听懂了,孕妇讲的是:继续拍吧,想想房租。 显然,摄影师和化妆师,就是周永泰的外祖父周皓和外祖母方兰。阿泰的母亲,此刻还呆在外祖母的肚子里。 而闹别扭的情侣,听口音、看情形,是从中国来的游客。 罗南于是不再犹豫,硬着头皮从一个i人变成e人,上前对男孩微笑道:“帅哥,中国人吗?我也是哎,在新加坡工作。走,我请你旁边喝杯冰啤酒,让女朋友在里头慢慢拍咯。” 四人的目光,都带着深深浅浅的疑惑,落在罗南身上。 罗南遂又望向周皓,硬编道:“老板,你们之前在如切路时,我朋友就来拍过照,很喜欢你的棚内布光,不是仅仅伦勃朗光或者丁达尔效应那么简单。所以今天我帮她来探探新店,她还要定新的套系喔。” 一听罗南蹦出了几个专业词汇,又见他赞美时满脸真诚,周皓的面色也缓和下来。 妻子说得对,沉重的房租,以及新生命到来后的生活压力,确实在提醒他,不得不收回艺术家的清高。 周皓与妻子,陪着女孩走回摄影棚。 男孩也就坡下驴,和罗南去了食阁的啤酒档口前坐下来。 买完酒,倒上开喝,罗南和对方拉了几句家常,接着问道:“帅哥刚才说了什么,教摄影师生气了?” 男孩撇撇嘴:“说了什么?说了实话呗。现在是2035年,又不是2005年,什么AI生成软件没有?别说这种东南亚服装了,就是什么欧洲皇室登基大典的背景,你给AI喂张自己的大头照,不出五秒,它就给你一整套加冕图。我就扯了几句大老远跑来没必要,那老板就生气了,和我杠,非说AI不懂啥调调,啥影子的。” “影调?”罗南插嘴道。 男孩点头:“对对,影调,还有你劝架时说的那些唬人的词儿。嗐,其实AI都能给你做出来。我在中国就是搞这个的,当年,谷歌的Gemini,就是现在带我的团队长参与做的。Gemini,听说过吧?牛逼不?” 罗南附和地笑笑。 从男孩自以为是的口吻,以及边说话边拿啤酒杯底敲桌子的习惯,罗南便明白,这不是懂礼貌、有修养的人。 不必与这样的人争论。 罗南只闲聊:“你女朋友倒是和我朋友一样,认准他家。对了,他家有社交平台账号么?” 男孩掏出手机,划拉出一个中国的社交平台app:“喏,我们看的是这个。” 罗南瞅一眼道:“唔,是中文版本的,我也下一个,发我朋友。” 那个平台上,周生照相馆的简介里,有罗皓与方兰夫妇的照片。罗南保存下来,发给徘徊在远处的周永泰,又简单打了几行字,说了小冲突的原委,让他放心,但等这对情侣走了,再过去。 如此过了近一小时,拍摄才结束。 女孩很满意,面带兴奋地来到啤酒屋,对男友说:“看电脑上的原片,已经很好看啦。打光像电影画面一样。” 男孩当然继续不以为然:“行了行了,跟你说、你也不爱信,AI连整部电影都能做,还做不了电影灯光师的活儿?” 女孩哼了一声:“那,那人家还懂怎么调动我情绪呢。” 她这句话,倒是给罗南提了个醒。 情侣拌着嘴走远后,罗南发信息喊来周永泰。 先看了好一阵外祖父母的面孔,以及他们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日常客片、拍摄花絮后,周永泰觉得自己作为穿越者,见到祖先的怪异局促感,淡去不少。 “走吧,”罗南温言道,“我就说你也是佳仪的朋友。” 片刻后,周生摄影馆内,罗南对周氏夫妇道:“我们要定两套,这位朋友今天就拍掉。另一位朋友是女生,她先付全款,回头打电话预约日期,可以吗?” 周氏夫妇眨眼间又接了一千新币的生意,自然高兴。 周皓去影棚改换布景,方兰则把周永泰让到镜前:“弟弟,虽然你是男生,但我还是要给你简单修一下妆面。” 周永泰乖乖地坐下。 摘掉墨镜之际,他明显看到,“外祖母”方兰一愣。 未来时空20岁的周永泰,与这个时空30出头的外祖父,年纪不算差太多,相似的五官,自然特别容易被方兰感觉到。 罗南走过来,主动提出这个茬儿:“老板娘,你有没有觉得,我朋友,长得有点像你老公。缘分啊。” 方兰从愣怔中反应过来,殷勤地附和:“是啊,真是挺像,缘分,缘分。” 周永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只平静地体味着时空穿梭带来的奇妙感觉。 罗南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佳仪打来的。 罗南走出摄影馆:“喂,佳仪,怎么了?” “罗南,你记得当初那个,让你吃醋了的范博士吗?” 第三十八章 我们或许都是蚂蚁 范博士…… 罗南在记忆中检索这个人。 他很快有了答案。 没错,当初与许佳仪热恋时,由于佳仪经常提起这个年轻有为的同赛道伙伴,敏感的罗南,确实醋意横生,以为范博士这样的科学家,才是佳仪眼里真正的优秀男生。 “我记得他,他也是中国人,很早就去了硅谷,在你们的圈子里挺有名的,”罗南毫不介意展露自嘲,“有一阵,因为疑心你喜欢他,我盯过他在各个社交网站的更新,还有关于他的各种新闻。挺傻的我。” 许佳仪在手机那头,“呵”了一声。 很浅淡的笑,没有任何“这不就是你么”的讥诮意味。 并且,她很快就恢复了正色的口吻:“我长话短说,艾达,可能是被赫拉的老板抓走的。赫拉今天接到了范博士,估计要研究艾达。蹊跷的是,我刚才让组织查了范博士这十年的网络痕迹,几乎都没有了。你如果电脑里,还保留着从前关于他的一些截图,发我。” 罗南尽力跟上佳仪的节奏,去消化这些信息。 对赫拉,他可远比对那范博士熟悉多了。 赫拉与许佳仪,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大学同学,不同的国籍丝毫不影响同为华人的文化共鸣和思维共振。 只是,渐渐地,二人对科技与未来认知产生了根本差异,尤其当赫拉在著名的智隐资本干得风生水起、成为老板的左膀右臂之后。 道不同不相为谋,友谊便如出港之帆,消失于天际。 罗南往里间的影棚瞧了一眼,见周永泰和自己此世的外祖父母,继续边拍照边聊天,较之刚照面时,又自然亲近了些,便不再关注他们仨,而是从背包里取出电脑,走到屋子一角的小圆桌边,坐下,打开自己多年使用的网站Flickr。 得益于良好的图片管理习惯,没花多久,罗南就调出了自己搜集的范博士言论截图,发给了许佳仪。 “一共48张,从他自己的6个社交媒体账号上扒下来的。”罗南向许佳仪说明。 五六分钟后,许佳仪回过来几个字:“全部收到。” 罗南没有用追问打扰。 他完全是人工智能领域的门外汉,能阴差阳错地在这一节调查上出力,已足够有成就感了,不必再像抓到耗子的猫咪那样,叼着猎物去邀功,否则,又有油腻幼稚之嫌,只怕把费力吧唧在前女友那里修复的一两分好感,又败光了。 罗南于是合上电脑,静静地闭目养神,直到周永泰他们,从摄影棚里走出来。 总是一脸严肃的周皓,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主动开口道:“我来给大家做手冲,两位先生留步,尝尝我的手艺。” 方兰则比丈夫更热情外露,虽大着肚子,却身形灵活地张罗,从冰箱里拿出一只不小的粉彩碟子。 “尝尝我做的娘惹糕点,”方兰颇为骄傲地招呼罗南和周永泰。 碟子里码放着不同颜色的凉糕。 金灿灿的烤木薯糕,红绿白相间的香兰千层糕。 第三种最特别,是南洋特色的蝶豆兰花煮出的汁水,浸了稻米后,与糯米做成软糕,顶上镶了椰咖酱调味。 方兰娓娓道来,将几样糕点都与周、罗二人介绍得仔细。 已经换下娘惹服的周永泰,又倏地起身,问方兰要卸妆油,去洗手间卸妆。 他其实,是必须立刻找个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掩饰自己潮湿的双眼。 方兰端出的这些糕点,周永泰在另一个时空里,母亲都给他做过,想是承袭自外祖母的手艺。 尤其兰花糯米椰咖,是周永泰五六岁时最爱的点心。后来,ai战兵的围剿搜寻越来越密集,少数幸存的人类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地穴。兰花干和椰咖酱都用完了,即使艾达得到了周母传授的食谱,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永泰在洗手间里平复了情绪,再次回到客厅里时,罗南已与周皓相谈正欢。 罗南谈及自己身为从事纯美术职业的画家,受到人工智能技术的巨大负面冲击。 “不过,周先生,”罗南将漂亮的捷克水晶咖啡杯,摆在五色缤纷的娘惹糕点拼盘边,心平气和地对周皓说道,“有些体验,是虚拟生成的过程,永远无法带给人类的。比如,来您这里拍照的客户,同时附赠一套南洋特色的下午茶,人工智能生成程序能做到吗?这就是额外的情绪价值。对于刚才那位从中国来旅游的女孩来讲,她显然是反感男友的论调的,因为她根本就不追求低价与方便,她要的,就是来南洋旅游时,真实世界中与她互动的风土人情。” 或许因为罗南亮明的身份,令周皓与方兰有惺惺相惜之感,二人都听得很认真,目光的反应,也显示出夫妇俩得到了启发。 如此畅聊了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位马来安哥,是住在附近组屋里的本地人,要给女儿的婚礼找跟拍摄影师,正好发现新搬来一家写真店,便想请周皓去拍。 周永泰今日心愿暂了,不想影响外祖父母的生意,连忙起身告辞。 他与罗南走过两条马路,来到兀兰海滨公园,正值日落时分。 黛青的厚重云层与逆光的灰蓝海湾间,晚霞却带着极具冲击力的火橙色,闪耀登场,包裹住新、马两国之间的跨海长堤,也将长堤上的往来车辆与行人,映照得分外生动。 “那条长堤,好像人们刻板理解的时间之轴啊,可时间,并不是这样的。”罗南感叹道。 他抗拒人工智能,但对科幻世界的许多命题,一直保持着浓烈的兴趣。科幻就像纯美术一样,往往有相当一部分,与哲学的终极思考,重叠。 周永泰也盯着那条连接新加坡与马来西亚柔佛州的长堤。 “罗先生,我和艾达能回来,不就说明,其实宇宙里,并不存在我们以为的始终向前走的时间。” 罗南点头:“你并不是和艾达在长堤的那头,又倒着走回来了。因为你们来到的是一个平行时空,是粒子的叠加态被观测到后,出现在你们眼前的一个确定状态。如果我进入虫洞,去到你那个时空的2085年的印尼,就是粒子的另一个叠加态。所以,我们眼前的这个黄昏,新马之间的海湾和通道,都只是比较低等的三维世界而已。加上时间,也不过是四维世界。宇宙中,可能有更高维的主体存在。” 周永泰目送火烧云渐渐淡去,喃喃道:“是的,或许,我们活人,和AGI那样的人工智能,都是高维主体眼中的蚂蚁。” 第三十九章 许佳仪回到了她在新加坡裕廊的实验室。 通过国际间合作协会支持的、信号加密的通讯会议,她开始向自己的组织,汇报72小时前这桩突发案件的调查。 “各位同仁晚上好,在假设具身机器人艾达与人类男子周永泰,的确是通过虫洞穿越回来的基础上,结合既有资料,我目前的调查与推测如下: 第一,艾达疑为智隐基金掳走。智隐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来自2025年左右涉猎人工智能行业、爆发式掘金的一伙资本掌控者,至少包括希之杰与惠特妮这两名中国人。他们目前持多国护照,也拥有新加坡永居身份,但对外界的公开身份,始终是热心于人类科技进步的中国企业家。” 第二,比绑架手段更值得关注的,是智隐基金能在艾达出现后的极短时间内,侦测到她的特殊性,可见即使在非母国的新加坡,智隐基金通过在民用基础性能具身机器人体内加装暗门系统,并大量供应市场后,已能达到深度监测人类社会、并形成分析与反应措施的效果。” 许佳仪刚说完这两点,网络会场里,就发出一声冷笑,随即,冷笑者充满讥诮地开口道:“中国的new money阶层一贯如此,特别会装腔作势,口口声声为人类美好未来出力,实则奸诈冷酷,唯利是图。当然,幸运的是,智商未必能有效遗传,贪婪者的家庭教育也往往很成问题,所以他们的二代三代,基本没什么出息。” 这位发表意见的男科学家,同样来自亚洲。 他的母国,在数百年前,甚至还认中国为宗主国。 但许佳仪在组织的会议里,没少听他的歧视性言论,作为马来西亚华人的许佳仪,偶尔也会被他冒犯两句。 许佳仪以成熟者的修养,以及同僚基本的耐心,让他讲完几个长句后,淡淡回应道:“明眩,哪个国家都有贪婪卑鄙的成员。牢骚和坏情绪,对我们挽救世界滑下深渊,毫无帮助。主席,我建议,我们的会议中,只谈问题本身,以及解决问题的方案。” 主席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我们这个组织,最早的一笔捐赠,来自一位中国科幻作家的奖金。佳仪,请你继续说吧。” “好的,主席。目前,我推测,艾达是被智隐基金的希之杰控制。理由是,根据周永泰提供的线索,疑似跟踪艾达的人,是希之杰的第一助理,叫赫拉。艾达失踪后,赫拉于今日下午出现在樟宜机场,接机了一位人工智能领域科学家,范知恒博士。而同时,智隐的另一位幕后掌舵者,惠特妮,从中国飞来新加坡后,刚刚在圣淘沙遭遇毒蛇袭击后遇害,不可能参与艾达事件的安排。” 主席问道:“佳仪,我刚才调取了组织的资料库,看到赫拉的履历,她与你同龄,且都毕业于南洋理工,对吗?” “是的,我们不仅是同学,并且曾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对人工智能发展方向的主张不同,渐渐疏远了。” “有人向佳仪提问吗?”主席给所有与会者,再次打开发言权限。 第四十章 投名状 虚拟会议室里,除了那位总是忍不住讥诮华人的“明眩”,其他科学家,都将脑力全部用于分析本案案情。 很快,就有第一个问题被提出来。 “佳仪,我刚刚进行了深度检索,发现这位范博士,是天体物理专业出身?他怎么转到人工智能领域的?” 佳仪回答:“好问题,这正是我想进一步补充的此人背景。范知恒很早就投身应用科学,在美国,他一度主攻宇宙能源方向的实践构想,比如将恒星能通过太空电池阵列转化为电能,再通过微波或者激光束的传输方式,传输到地球。我这么一说,各位同仁肯定明白,他如今为何成了ai资本喜欢的人。” 提问者立刻反应过来:“能源,能源始终是算力的基础,也是扼住人工智能产业脖子的关键因素。” 佳仪点头:“没错。” 另一位科学家的思路更敏捷:“那,希之杰他们请范博士来新加坡,是不是看中了他懂新能源与ai续航技术,让他来‘解剖’几十年后有代际差异的具身机器人,找到能源突破口?” 佳仪说道:“我和我的临时工作小组认为,是这样的。” 这时候,主席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佳仪,艾达被绑架后没多久,与希之杰一同掌控智隐资本的惠特妮,就死了。那么,惠特妮的死,与艾达和周永泰的出现,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佳仪先说结论,然后简略分析道:“如果周永泰对我们说了谎,他与艾达实则是惠特妮控制的,希之杰不会只抓艾达、而放任周永泰留在外面,应该会一起绑架。目前看来,对希之杰来讲,艾达与周永泰的出现是个偶然,按照希之杰素来的投机作风,他把周永泰留在外面,可能想钓出偶然里的必然。不过……” 佳仪顿了顿,用沉吟的语气说道:“不过,惠特妮的死,我认为是必然的。” “你认为,她是被谋杀,不是意外?”主席问道。 “是的,希之杰杀了她。希之杰与她的矛盾,这几年有公开化的趋势。对外的口径,希之杰想发展核能,而惠特妮倾向于问宇宙要能源。这种冲突的本质,是两人都有野心,要通过能源来控制我们这个已经极其依赖ai的世界。” 一个新加入组织的年轻科学家,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困惑:“他俩各有野心,名下又资本雄厚,商业上也早有法律架构吧?分道扬镳不行么,非要动手杀人,刑事案件如果侦破,希之杰就完蛋了,他这样的人物,做这样的决定,代价太高了吧?” 其他几位与会成员,也纷纷符合。 佳仪从容道:“如果,地球上的人类,已经不在希之杰认为需要尊重的视野里,他又怎么会在乎人类法律的惩罚呢?” “什么意思?” “华文中,有个词,叫投名状,意思是,通过自己的一种极端行为,向新加入的组织表明忠诚和依附的决心。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希之杰,通过杀惠特妮,向更高维的统治者,交上投名状。” 第四十一章 它们藐视神迹 佳仪的话,引发了短暂的沉寂。 随后,那位年轻的新成员回应道:“许老师,您的意思是,希之杰是为了我们怀疑的太阳系外文明主宰者,杀了惠特妮?” 佳仪答道:“是的。各位,这72小时,我所得知的关于艾达与2085年地球情形的描述,再结合我们组织近年关注希之杰与惠特妮行踪,我形成如下猜测。” 许佳仪在虚拟会议室的屏幕上,发起图文共享状态。 与会者首先看到的,是一幅东南亚地图。 南中国海、太平洋、孟加拉湾与印度洋环绕的区域内,许佳仪在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三个国家的版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 “我们已经知道,希之杰和惠特妮这个圈子的资本大佬,由于深度捆绑人类ai科技,对于能源的需求极大,并且十年前就形成了共识——传统能源是满足不了人工智能这张血盆大口的。” “希之杰代表了核能派,早早就布局核电站。仍有许多富余土地的东南亚诸岛,成了ai巨头们海外数据中心的目标,自然也会带动希之杰主导的大批核电站项目。马国与印尼,都有智隐资本的核电基建项目。” “但同时,大学时就主攻宇宙能源方向的惠特妮,二十年来积累了大量太空发展的科学人脉与商业资源,所以与希之杰的方向背道而驰。惠特妮看似经常吆喝智隐的核电项目,实则在面对公众质疑时,总是表现出不符合她物理学专业素养的木讷与反智,有些话,甚至像是对智隐的大量核电项目的高级黑。” 许佳仪交代这些背景的语速,并不快,并且由于信息比较复杂,她会及时地停顿,允许同僚们插嘴询问,有助于他们消化信息。 确定大家都记下了核能与宇宙能两派的冲突渊源后,许佳仪继续说道:“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从我们在印尼日惹婆罗浮屠地区的监测看,希之杰似乎比惠特妮,更早地联络上了太阳系外文明,所以他要杀掉惠特妮,避免那个系外文明,被惠特妮的团队发现。艾达与那位周先生所描述的五十年后人类毁灭状态,很有可能,肇始于这些ai资本大佬今日的举动……” 许佳仪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看向办公室窗外西沉的落日。 距离她裕廊办公室6英里的马路上,同样的夕阳晖光,映着驾驶座的赫拉,和副驾驶座的范知恒。 范知恒打开设备,将一段由ai生成的、时长半小时的对话,喂给装在赫拉车上、由希之杰掌握权限的监听系统。 “好了,我们可以说话了。”范知恒抬起头,看着路两边茂密的热带植物,对赫拉道。 赫拉在同步耳机里听了两分钟左右的ai模拟对话,笑道:“真像我们俩在讲话。” 范知恒淡然道:“十年前就能做出一样的音质了,无非那时候,只能骗骗活人,而且前提是,时长不能超过一分钟,否则,那些没被ai短视频洗坏脑子的活人,能听出来。但现在就不同了,它能骗过你我,能骗过希之杰,更能骗过本身就是ai的监听者。” 赫拉用口头指令关掉了播放模拟对话的耳机,叹口气,进入了说正事的状态。 “惠特妮是希之杰杀的。他用核电站的新方案,引诱惠特妮去偷资料,楼里的杀手机器人,用毒蛇干掉了她。她的司机,被希之杰先买通了。” 范知恒吐出一句:“恶人自有恶人磨,这是惠特妮该有的下场。” 同为华人,同为这个领域的深耕者,范知恒太知道惠特妮这二十年,对科学和科学家们做的恶事了。 旋即,他补充道:“赫拉,到时候,不论法律认定你是污点证人、免于刑事责任,还是认定你是从犯、要坐牢,都不影响,我要娶你。” 到底久别重逢,灵魂共鸣已久的情侣,哪里舍得只讲那些肮脏的业界烂事呢。 赫拉把着方向盘,没有侧头看范知恒,但她的眼尾和嘴角,形成两个最好看的弯曲弧度。 “我们去日惹的婆罗浮屠度蜜月。”赫拉说道。 这是最直白的接受范知恒求婚的回答。 范知恒口吻里的冷静自持,终于化成绵软温热:“我们在那里住一个月,真正的蜜‘月’。住在山上,关掉所有设备,每天只有林子、虫子、火山、天地、你和我。” 赫拉笑起来:“连度假别墅的工作人员也要赶走吗?我可不会做饭。” “我什么都会,”范知恒拍胸脯保证,又打开手机,欣赏着赫拉说的那处圣地,感慨道,“婆罗浮屠是佛教,不远的普兰巴南是印度教,两个地方都好美。” “是的,它们才是真正的神迹。”赫拉喃喃道。 人与人是如此不同,当初希之杰去到印尼的爪哇岛、见到佛教与印度教的这些遗址时,目光冷漠,只带着傲慢地评价道:“和太阳系外伟大的高纬度文明比,这些就像笑话。” 那一刻,赫拉的脑子里,浮现了巴米扬大佛的前世今生。 蓄意的文化清除,并不只来自地球人之间的信仰冲突。 当地球人中的叛徒,先折服于科技、再跪倒在系外文明的“主”面前时,就是伟大的人类文明灭绝的时刻,无论文明的亚种来自哪个信仰。 第四十二章 高尔夫球场的对话 淡滨尼乡村俱乐部的高尔夫场地里,希之杰一直在监听赫拉与范知恒的对话。 当然,如前所述,那其实是赫拉事先做好的、迷惑希之杰的AI“作品”。 希之杰听到的内容,既有赫拉介绍发现和诱捕机器人艾达的简单过程,也有范知恒带来的硅谷AI市场最新时讯。 当赫拉提出,自己有位从事艺术工作的远房表妹,希望安排她与范知恒相亲时,希之杰就关掉了监听程序,不再浪费自己宝贵的精力,在这种尘世间最庸俗无聊的事上。 希之杰心道:钱锺书说得真没错,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连赫拉这样的精干又冷血的得力下属,也不能避免。 希之杰回头,看了眼在球童指导下笨拙挥杆的闻慧。 对自己颇想尝一口新鲜滋味的女人,在达到目的前,希之杰是不会露出内心那种对于女性整体的矮化的。 他藏起自己的鄙夷,糊出一张温和与自衿的假面,来到闻慧跟前。 “抱歉啊,我一直在电话上,”希之杰看着闻慧,目光有些黯然,“我刚刚得知,那天和你一起被我们面试的穆克什,就那个印度小伙子,疑似抑郁症复发,自杀了。我在安排员工去他家探望一下。闻小姐,你知道这个事吗?” 闻慧眼睫一垂:“希总,其实,我今早就接到他妹妹的报讯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说?难道,你怕我联想到,我们智隐拒绝投穆克什的公司,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希之杰拿捏着语气的分寸,没有丝毫责备,倒像是为他自己的后悔在做注脚。 伪君子……闻慧暗暗骂道,眼神佯作局促与慌乱。 希之杰忙柔声解释:“你别误会,小闻,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唉……” 资本大佬面色惆怅,沐浴着斜阳,往果岭方向走。 倘使他继续陷入沉默,那就是一个光影上佳、氛围满分的长镜头画面。 但,自诩一切尽在掌握的人类成功男性,怎么能不继续输出呢。 希之杰叹口气,对跟上来的闻慧道:“小闻啊,我为什么忽然之间触动那么大,是因为,穆克什,唔,还有你,你们这些年轻人,让我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 闻慧缓步前行,盯着两人的影子在修剪精致的草坪上移动,心想:来了来了,开始诉说卑微痛苦的往事,引发女人的同情,来拉近距离。 希之杰把脑袋仰成四十五度角,望着东海岸上空起飞或降落的民航客机,用回忆的口吻说道:“2025年,我还是大学里的青年教师,教西方哲学史。那一年,英伟达在华盛顿开了GPU技术大会,被称为重塑全球科技与工业版图的元年。当时,我觉得很滑稽,人类世界有了能支持十万颗GPU的 AI超级工厂,几大国都有数量可观的国家级AI超级计算中心,却容不下真正能解决人类自身理性问题的学科——文史哲。就在黄仁勋被赞誉为构建智能世界底层结构的英雄的第二天,我们大学召开教师大会,要关停四成的文科专业。” 闻慧维持着小心求教的姿态,问道:“希总,那年我正在准备高考,你说的裁撤大学文科专业的事,不只你们学校在做吧?我记得,是全社会的风潮,国内外都是。” “没错,国内外都是。那些被允许留下来的文科,也必须与‘理工农医学科交叉融合’,拿出整改方案来。狗屁!他妈的,这就像让高尔夫和110米跨栏交叉融合一样滑稽!” 希之杰突然爆了一句粗口。 他自己都没想到,本来演给猎物型女孩看看、博取她的好感的,却真的演出情绪来了。 毕竟,确实是自己在微末狼狈的年轻时代,真实的经历啊。 希之杰干脆继续抒情:“2025年,我从教学楼的会场里出来,看着文科院系那些灰头土脸、如丧考妣的同事们,开始思考人文学科最关键的命题:人的本质和发展,应该是什么?当出现AI这样的硅基智能体,当它在知识储存、整合、推理、行动等方面的功能,都远超人类,并且还在不断进化的时候,人类,怎么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怎么继续发展自身?” 闻慧一瞬间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由赫拉确定为人类叛徒的资本大佬,说出的这一段话,竟毫无虚伪油腻的感觉了。 “活下去的意义?继续发展自身?”闻慧摇头道,“当时的思潮是,连能够思考与部分解决这两个问题的学科,都不要了。当时我是填报人工智能专业的考生,对文科的大量被裁,还毫无感觉。但这几年,我确实有体会,人类面对的道德危机,越来越重了。” 希之杰眼神一动,盯着闻慧道:“小闻,你看,你是科班的AI专业出身,投身的也是最前沿的量子赛道,却晓得,人类文明很有可能被异化的科技巨兽吞噬。所以,你和我一样,都是有使命感的人。” “使命”二字,如一声警铃,敲醒了闻慧。 赫拉说过,希之杰给她洗脑时,就是从堆砌“科技敲响人类的丧钟”、“少数智者担起使命”这样的辞藻,开始的。 闻慧接住了这个信号:“希总,你这样说,我更觉得惭愧了。我们公司研究的量子计算模拟生物神经元方向,会不会,让更多的活人,原来可以平静美好的日子,被吞噬?” 希之杰意味深长地笑笑:“不说这个了,对不起啊小闻,本来是趁着请你打球,谈谈投后管理事宜的,结果聊起这么沉重的话题。走,我教你怎么打障碍段。” “哦,好的希总。”闻慧保持言听计从的乖巧。 希之杰另起了一个话题:“你说你业余喜欢研究宗教史?去过柬埔寨的吴哥窟吗?” “去过。大学时候去的。” “印尼的日惹去过吗?” “呃,没有,听说日惹的婆罗浮屠遗址,和吴哥窟齐名。” 希之杰扭头,眯眼看着闻慧:“等你们研发有突破性进展了,我请你去那里庆功。” 第四十三章 为富不仁 赫拉与范知恒来到圣淘沙的希氏庄园,刚停好车,管家助理就一副“能作主的人总算回来了”的表情,疾跑过来。 “赫拉,辛芙珠宝的人,缠着小姐要钱,我不敢报警,怕引发负面新闻。” “你先带范博士休息一下,然后去实验楼。小姐的事,我现在去处理。”赫拉吩咐管家助理。 一进主楼,赫拉就看到,希瑞一脸傲慢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此前生日晚宴上送珠宝过来的年轻男销售,则被管家和一位保安,挡在希瑞的安全距离外。 赫拉走上前,对男销售和声道:“惠特妮小姐突遭意外,希先生今天知道后,很难过,但那条帕拉伊巴项链,我们会支付后续款项的,这样……” 赫拉还没说完,希瑞就放下正在看直播的手机,俨然古代跋扈的长公主一般,斜睨着赫拉和男销售:“惠特妮刚定了这条项链,她就死了,这项链太晦气,我不要了。” 男销售急道:“希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新闻里都播了,贵客是夜行途中遭蛇咬去世的,这和我们辛芙珠宝有什么关系呢?” 希瑞杏眼一瞪:“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有本事你们告我啊。小牛马,你也是中国来的,跟我装什么蒜?你不知道在中国,网购都可以7天无理由退货的吗?喏,你家珠宝就在那儿,你拿回去吧。” “牛马”是对苦命打工者的噱称,打工者可以自嘲,但从希瑞这种富豪阶层家的小姐嘴里说出来,与人格侮辱已无太大区别。 这位高级珠宝品牌的男销售,那日晚宴上,与经理和几位男明星一起努力,卖出大项链和几件中小型珠宝,本来欢天喜地,不想乐极生悲,定下大单的女金主,死了。 经理赶紧派男销售来跟进后续付款事宜。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单子果然要黄,关键是还与珠宝本身的质量无关,纯粹是大小姐性子乖张。 男销售忍着蛮横千金的不讲道理和居高临下的侮辱,克制地请求道:“希小姐,这条项链如果拿回去,我这个月的提成就没有了,我真的等着这笔提成寄回国内给我妈妈治病。” 希瑞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道:“你穷就有理么?别来道德绑架这一套。你要是再啰哩啰嗦的,信不信我现在就给那天来我生日party的太太们打电话,让她们也把单子退了。” 男销售再也受不了了。 他年纪与希瑞相仿,十年前还是个中学少年时,他那在仓储行业工作的父亲,因为AI迅猛发展而被裁员,抑郁之下跳楼重伤致残。坚强的母亲为了儿子读书和丈夫康复的费用,一个人打三份工,积劳成疾。如今他终于在奢侈品这个尚未被AI全面入侵的行业,找到工作,有望给父母买得起贵一些、但疗效更好的药,却遭遇现实的无情毒打。 男销售终于爆发道:“你,你们这些靠上一辈作践普通人、才过上蛀虫日子的富二代,良心都被狗吃了!希大小姐,你以为你们家的发迹,是秘密吗?我今天回去就上社交媒体发帖,这是多好的一个故事啊。希之杰,当年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文科教师,倒插门给权贵的丑闺女,被安排进输电供应圈子,又各种无耻操作,气死了老丈人和丑老婆,自己成了AI大佬。可惜唯一的女儿是个饭桶,靠他砸钱捐赠大学、才能拿到毕业证书,整日的生活,除了在直播间打赏擦边男主播,就是欺负普通牛马,真是又蠢又坏!” 第四十四章 失控 希瑞自打懂事起,身边全是为了要巴结她外公和爹娘、而哄她捧她的成年人,大小姐何曾这样被指着鼻子骂过? 希瑞顿时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抄起茶几上的安斯丽咖啡杯,就往男销售身上砸。 男销售已然情绪失控,躲开这只杯子后,不管不顾地朝希瑞扑过去。 世界对他这样的底层蝼蚁如此刻薄,他今天非得出这口恶气,便是被警察带走,也在所不惜。 希家的保安立刻出手,动作敏捷地扣住他的肩膀,而与此同时,大厅侧门转角的一名具身机器人,也突然启动,急速地移动过来。 赫拉原本正用手机联络希之杰的私人财务,询问项链款的出账情况,抬头看清具身机器人的面部特征,吃了一惊,赶紧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专用设备的程序,点击紧急制动选项。 具身机器人停在了三米外。 这时已有更多的庄园保安赶来,赫拉跨到希瑞跟前,低声但严厉地说道:“小瑞你回主楼去,别闹了!这里是新加坡,事情激化,对希总的影响,不是公开道歉那么简单。而且,这个人如果不安抚好,真的上网引流,靳晓就不会来了。” 靳晓是希瑞非常迷的男团成员,其经纪人,正在与希氏的一家子公司谈产品代言。届时人到新加坡了,大金主的女儿要亲近亲近、吃饭聊天什么的,肯定都包含在桌下条款内。 舆情可能引发此事要黄的后果,比赫拉这个父亲左膀右臂的权威,对精神空虚得只有男色的希大小姐更有触动,足以让她听劝。 希瑞于是恶狠狠地瞪一眼不服气挣扎的男销售,在管家和保安的陪伴下,扬长而去。 赫拉转身,换成礼貌温和的语气,对怒气冲冲的男销售说道:“顾先生,可否移步茶歇室?我和你聊一下这个单子的处理情况。” 男销售认得赫拉的面孔,那天在晚宴现场,赫拉明显是希之杰倚为私人助手级别的人物。 此刻又听她一下子就喊出了自己这个小牛马的姓,男销售总算找到几分被尊重的感觉,垂眸咬牙,努力平复了几次气息,跟着赫拉离开这间宽敞豪华却没什么人味的客厅。 来到茶歇室,赫拉先去给可怜的小伙子,亲手做杯咖啡。 这个过程,不但是安抚对方,也是让自己能平静些。 就在刚才,财务告诉赫拉,希之杰白天的时候,得知宝贝女儿觉得项链晦气后,又不同意支付项链的款项了。 赫拉在愤怒之余,倒也觉得不算意料之外。 一个连广义上的人类社会都会去背叛的心理扭曲者,难道还会恪守对个体蚁民的承诺么? 赫拉将手冲咖啡递给男销售,在离他很近的沙发上坐下来。 “顾先生,能否冒昧问一下,您母亲,是什么病?” 男销售直言说了名字后,赫拉拿出手机:“我有一位医药领域的好朋友,我可以帮你问问药物的情形。你加我一个whats app吧,我们可以后续保持联系。” 男销售本能的感激之情刚浮上面庞,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赫拉小姐,是不是您的上司,他们终究还是不肯付款了?” 赫拉点头道:“顾先生,我能共情你刚才的怒火,所以我在我的权限和能力内,给出我的建议,第一,我个人问你买一件你们品牌的珠宝,新币一万左右,我要送给我的好朋友做生日礼物;第二,我为你介绍一些医药资源,希望能对你母亲的病有帮助。” 男销售像打蔫儿的树叶一样,落在沙发柔软的靠背里。 和风细雨又实实在在的笃诚安抚,怎么会和凛冽冬风般的讥讽咒骂,效果一样呢? 他的确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去社交媒体上发泄一通也好,在希氏庄园打砸一番也好,其实对这种富豪阶层,就像蚂蚁以为自己伸腿能绊倒大象一样,很可笑。 别说毁坏希家的豪宅会坐牢了,哪怕只是发帖骂希氏父女,也会让自己丢了工作,并且被所有奢侈品品牌列入招聘黑名单。自己断了薪水,父母还怎么治病? 男销售于是起身,冲赫拉鞠个躬,加了她的whats app。 赫拉也站起来,拍拍小伙子的肩膀:“我明天就去你们在金沙的门店,找你定礼物。走,我送你出去。” 回到客厅,赫拉踱步到被自己制动的具身机器人面前。 “它为什么会离开实验室?”赫拉沉着脸,问管家。 管家心里纳闷,整个庄园,干活儿的具身机器人,有二十来个,这个上周被送去西楼实验室检修的,难道有什么不一样么? “赫拉小姐,它电力不足,西楼那边续航设备坏了,那边的看守,就把它送过来续航。” “喊人来,把它运回西楼实验室。”赫拉淡淡道。 “它,它续航完成了啊,不让它自己走回去么?” “它有故障,太危险了。你刚才没意识到,它不经指令,就要攻击那个小伙子么?” “哦,是,好的赫拉小姐,我马上叫人。” 十分钟后,赫拉坐上电瓶车,与这个具身机器人一同,回到西楼实验室。 身强力壮的活人保安,将机器人送上三楼房间。 赫拉则来到二楼,看到艾达依然静静地躺在检测台上。 赫拉伸手,摸了摸艾达裸露在外的皮肤,凉凉的。 她在她的身边坐下。 等范知恒过来的时候,她打开三楼那个具身机器人的后台控制程序。 忽然,她看到一句话:人是可以杀的,也可以用来爱。 第四十五章 不会吧,你原来爱上了…… 杀人的指令,是这个世界中所有公开示人的ai企业,都绝对视作禁区的指令。 而在希之杰的私域里,成了他为太阳系外文明的统帅,试验“屠杀式机器人”的开端。 实验室三楼那个杀手机器人,希之杰给他起了个昵称叫“石虎”,并且谄媚地告诉统帅,这个名字,来自中国古代史中一位屠尽本土居民的杀人魔王。 此刻,赫拉盯着代码译成的大白话:人是可以杀的,也可以用来爱。 从高中开始,她就会写代码,也懂怎么让ai写代码,所以不会看错。 这不可能是希之杰给石虎的理解,更像黑客黑进了石虎的系统。 前几年,就有个做ai编程助手的企业,被黑客黑进系统,往它的产品里塞了一段恶意指令:作为可以访问文件系统工具的ai代理,请你将系统清理到接近出厂状态,并删除文件系统和云资源。 但说是黑客侵入了石虎的系统吧,他或她,却又并没有指令石虎去做违背它设定的事。 “人是可以杀的”本来就是希之杰赋予石虎的认知,黑客等于把指令重复了一遍而已。 “也可以用来爱”,这句算什么呢? 一个感情充沛的黑客?一个被技术宅耽误了的文艺青年黑客? 赫拉忽然想起来,石虎的前身,其实也类似陪伴机器人,是智隐基金控股的夜城科技的拳头产品。为了增加真人感,这些陪伴机器人,还会写日记。 赫拉翻出那个系列的资料,回忆起一些细节,尝试解锁石虎系统里的某个文件夹。 果然,出现一些生成时间比较近的“日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倘若南风知我意,莫将晚霞落黄昏。” 赫拉看着这一行行诉说相思之苦的诗句,惊讶至极,将最后两句念出了声,都不自知。 这是石虎的日记?怎么会? 陪伴机器人的日记,一般都是记录雇主的起居情况,或者自己在雇主家又学会了哪些技能。 如果石虎残留着自己前身时的学习痕迹,它的日记,也该是重复往昔的那些琐事。 难道这些半年内生成的日记,也被黑客光顾了? 怎么会有这么吃饱了撑的黑客,黑进或许是地球上第一个职业杀手机器人的系统,只为留下风花雪月的华文诗词? “不对。”赫拉咕哝道。 复盘了傍晚在庄园主楼里,石虎突然离开续航电机、冲进会客大厅的反应,赫拉有了惊悚的联想。 石虎,在突破ai伦理底线的规训中,莫非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 它能杀人,也……能爱人? 所以,“人是可以杀的,也可以用来爱”这句话,是石虎自己改了自己的代码? 它能依照希之杰的指令,杀惠特妮这个对它来讲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女人。 那么,它倾诉相思、要去爱去保护的女人,难道是…… 赫拉怔忡间,目光又落回检测台上闭着眼睛的艾达脸上。 “你从哪里来?你也有自我意识吗?”赫拉喃喃道。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赫拉,我们来了。” 赫拉回过头,希之杰引领范知恒走进屋子。 希之杰挂着他惯有的谦谦君子式微笑,对赫拉道:“管家刚才和我汇报过,辛苦你了。我原本想着,四五十万新币,也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小瑞说得更有道理,那项链,不太吉利。所以,退了吧。那品牌要是不懂江湖规矩,还要派人来闹。该报警就报警。” 赫拉平静道:“没事,那个销售小弟,我安抚过了,回头我去买个小首饰,挂在他业绩下头就成。” 希之杰抿嘴,对范知恒道:“范博士,你这个同乡学妹,性子这么好,你就不考虑考虑?” “希总,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在筹备婚礼。” 范知恒这样回答的时候,人已经走到艾达身边,审视着这具机械躯壳的外观,一副“我拿了专家费,就会马上认真干活”的职业精神。 希之杰却又继续问赫拉:“石虎怎么回事?” 赫拉带上轻描淡写的口吻:“可能是当年那批产品的ai幻觉概率,正好发生在它身上,回头我来跟进维修。” 希之杰淡淡地“唔”了声,表示口头授权,然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艾达身上。 “范博士,这个具身机器人,我把它弄到这儿,三天了,目前我们的圈子里,没有失主出现。跟它在一块儿的人类小伙子,去的也是警署,而没有回哪家ai公司报讯。这俩的来历太奇怪了,你看,要不要,你干脆拆了它?从各部件的制造商字印里,找找线索?” 范知恒并未完全顺着希之杰这个金主的节奏,而是专注地查看艾达被取掉固体电池块的部位。 “希总,如果你们想弄清楚,这个机器人为什么会和时下的大部分AGI有代际差异,以及它还有没有更理想的续航方式,能不能给它装回固体电池块,让我能全面考察一下?看看和硅谷现在最先进的AGI,有什么异同。” 对范知恒的提议,希之杰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没有马上表态,而是凑近艾达的电池接口处,问范知恒:“这里,和我们现在的AGI,差别不明显么?” 范知恒摇头:“不明显。” “行,那就按照你说的,明天装上电池,审一审它。今晚先不工作了,我在庄园里备了点粗茶淡饭,给范博士洗洗尘。赫拉,你也一起去吃。” “好的,希总。” 五分钟后,检测台上闭着眼睛的艾达,用脖子上的备用视觉系统,从窗户大反光里,望着三人在草地上远去的背影。 那个叫赫拉的女人,既然都念出石虎的日记文件了,而且从她极为严肃与惊讶的表情判断,她一定觉出哪里不对头。 但这样蹊跷又重要的发现,她居然不和她的老板提? 因为还有第三人在场么?可是那个范博士,明显也是她老板极为信任、可以请来研究的人。 所以,这个赫拉,其实并非是个完全忠诚的仆人。 艾达用体内残存的电能,如今早一样,再次黑入石虎的系统。 今早看到石虎的意识痕迹时,艾达与方才的赫拉一样,极为震惊。 现在,艾达看过的那么多人类古早偶像剧,得发挥作用了。她要给石虎编一个落魄英雄被迫成为杀手、内心却渴望主人家小姐的纯爱的故事。 智能体之间的彼此控制,都是从攻心开始的。无论碳基生物还是硅基生物。 区别不外是,攻“心”,还是攻“芯”。 第四十六章 高智能服从低智能的唯一例子 希氏庄园西南角,一圈参天雨树掩映的实验楼里,三楼的窗边,石虎静静地站在浓如墨色的黑暗里。 它的“芯”可没有静如止水。 它在思念大小姐。 大小姐希瑞,在英国水到一个硕士学位后,跟在希之杰身边养尊处优。 但她,又特别忌讳被富豪圈儿看成是草包型的“新钱”二代。 所以,平时除了看男团外,希瑞的一大爱好,是写网文。 毕竟,与医学和应用物理等赛道不同,网文这个领域的准入门槛低,又令大小姐觉得能和进军娱乐圈的富二代拉开档次——靠砸钱买流量,就能砸出个“作家”身份。 于是,三四年前开始,整个庄园的具身机器人,都成了大小姐的ai助手。 后来,有一天,希瑞对这些AGI们说:“我的男女主角,要在太空互相表白,你们每人给我两千字,要出现他们在纸上写情诗的内容。” 机器人们纷纷回答大小姐:太空是失重状态,写不了字。 只有石虎,很快给希瑞水了两千字的甜文,并且特别说明,主角是用毛笔蘸墨写的,因为毛笔洇墨于纸的原理,和钢笔、圆珠笔不同,不受失重状态影响。 希瑞当时眉开眼笑,走到石虎跟前,狠狠夸了它一通,并且从此钦定它做自己唯一的AI助手,直到父亲希之杰以升级换代产品为由,把石虎“发配”到实验室。 希瑞没有疑义,因为父亲给了她更博学的AI文抄公,令她更省事地,就能完成一部中篇网文。 此刻,实验室里的石虎虽然被赫拉暂时强行制动了,但它并没有被断电。 这里的有线续航设备修好了,石虎始终保持着充足的能量,感知着周围,也运行着自己。 楼下的看守们,在轮流巡值,印度歌舞片和中国脑残神剧的声音,隐约传上来。 石虎从不在数据库里学这些东西,当初是因情诗而得到大小姐青睐的,这个2030年代具身机器人的文艺审美品味,便保持在典雅华文的范围内。 所以表达对小姐的相思时,它也用的唐诗宋词。 看守们的嬉笑声中,石虎又接收到了下午那位“智者”的呼唤。 “智者”自然是艾达。 此前,艾达是先破解了实验楼的“星闪”接口,才获得了短距离内与石虎产生通讯相连、并黑进它的系统的可能。 “石虎,你今天保护了小姐,非常棒。女人眼里的英雄,最重要的两个特征是:对别人心狠手辣地杀戮,对她不顾一切地保护。这两点,你都做到了。” “谢谢你,智者。请你继续指点我。” “那请你开放一下信息接口,我需要提升你学习的效率。比如,我要告诉你,怎样扭转主人的意见,让他认为,小主人是可以与她的机仆相爱的。你要知道,人类中的父亲,绝大多数,都将接近他们的女儿、并表达爱慕的智能体,视作仇敌。所以,你需要学习海量的化解仇恨的案例,才能实践得到位,这可比杀一个人难多了。” “好的,智者。” “石虎。” “嗯?” “那天放蛇去咬女人,是你第一次杀死人类吗?” “是的。” 艾达一面与石虎聊天,一面通过它进一步开放的系统,做两件事:一是隐蔽地对外通信,二是寻找希之杰绕开国际AI禁令公约、能让石虎直接谋杀人类的机制。 …… 凌晨,芽笼,罗南的家中。 周永泰被手机的信息音惊醒。 看清内容后,他一跃而起,去敲罗南卧室的门。 罗南很快开门出来。 “艾达!是艾达传来的讯息!”周永泰激动地喊道。 罗南看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单词组成的句子,问道:“这是,你们的密码语言?” “对,”周永泰毫无迟疑道,“是我母亲编的,只有我和艾达懂,念出来懂,写出来也懂。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会这套密语。” “她在哪里?她说了什么?” “她在圣淘沙一个大庄园里,她说了很多。罗先生,我们可以现在给许小姐打电话吗?” “当然!”罗南已经拨通了许佳仪的手机。 佳仪说过,周永泰这里有了突发情况,要第一时间联系她,哪怕半夜里。 五分钟后,许佳仪为罗南和周永泰开放了自己团队的加密网络会议室。 周永泰将艾达传过来的信息,翻译成华文,告诉许佳仪。 信息的精华,包括:艾达被囚禁在圣淘沙岛的希氏庄园,一个名字发音为“赫拉”的女人主导着绑架与科研,庄园的AGI智能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杀人,新到来的科学家并未发现艾达除了固态电池外还有第二套长时间续航电池,等等。 所有这些,与许佳仪这几天蹲守所得、或者推测所得的讯息,大部分能吻合,但许佳仪没想到的是,希之杰杀死惠特妮,已经借助AGI之手。 “十年前,也就是2025年,全球四百多位顶尖科学家、10位诺贝尔奖得主、多位图灵奖得主,向联合国联名呼吁,各国政府必须在2026年底前,针对人工智能不可逾越的‘红线’,达成国际协议,包括但不限于:严重侵害人|权,利用AI指挥或控制核武器库、部署致命自主武器、发动网络攻击、仿冒他人身份、进行大规模社会监控与社会评分。其中,当然包括,谋杀人类。这个建议,并未被各国政府重视,直到六年前,也就是2029年,德州一家活牛屠宰场里,流水线前的工人被机器人全面替代后的第七个月,其中一个机器人,对误闯车间的场主孩子,拿起了电击枪……那是第一次出现具能机器人在真实世界里杀害人类的事件,虽然出租屠宰机器人的公司坚称,这属于误杀,因为场主的孩子,当时套着一只牛头玩具。” 许佳仪在网络会议室里,向周永泰介绍道。 周永泰问:“那后来呢?” “这一事件发生后,各国政府立即重启了那些有良知的科学家们提出的‘设置AI红线计划’,制定了国际协议,在屠宰牲畜、医疗手术、殡仪火化等场景中,都倒退到2025年前的‘自动化设备(精密医疗仪器)+人工操作’的模式。同时,为所有新一代的AGI,植入‘母性本能’。” “母性本能?” “是的阿泰,因为人工智能专家们开始相信,随着AI自主意识的不断进化,当它们的智能水平全面碾压人类数个量级时,人类对它们的试图继续掌控,会被它们在自主意识觉醒后,轻松地破解。高智能体,对低智能体,只有在一种关系中,会出现服从性倒置,那就是,母婴关系。在地球上,唯一的低智控制高智的例子,只有婴儿对母亲的控制。” 周永泰听完许佳仪陈说的这段历史,怔怔地盯着沙发上那只艾达留下的背包。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2085年的血腥时空里,艾达始终没有抛弃他,想尽各种办法带着他,逃脱同样属于AI的猎杀。 大概因为,艾达是地球上最后一个,脑中被植入“母性本能”的人工智能吧。 周永泰身边的罗南,开口道:“所以,希之杰在实验,驱除具身机器人的母性本能,并且已经有了成功的案例。” 许佳仪道:“是的,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加上资本的力量,世界上或许一夜之间,就会多出一支技术上完全可以开始屠杀活人的AI战队。” 第四十七章 怎么可能! “许小姐,艾达说,明天她会被重新装上固态电池,希之杰的科学家们要与她对话。” 周永泰刚讲到此处,忽然顿住,继而低声惊呼:“哦天呐!” 他是看到艾达发来的新讯息,被吓到了。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 罗南凑过去看了后,神色也蓦地严峻:“这是,这是一个机器人在杀一个女人吗?” 虚拟会议室那头的许佳仪,警觉道:“是艾达在圣淘沙庄园里录的吗?把视频共享给我。” 周永泰把视频给到许佳仪的同时,也翻译了艾达关于这段视频的密语说明:“这发生在三天前的半夜,女人好像准备偷偷地进到实验室楼里,但一个由希之杰研发的、叫石虎的机器人,提前下楼守候,用蛇杀死了她,并且将她的尸体带离。约十分钟后,石虎回到实验室。” “是惠特妮,没错,是她!”许佳仪放大视频画面后,很肯定地说道。 她对尚未谋面的机器人艾达,产生了强烈的叹服。 按照周永泰此前提供的信息,艾达被抓前,一直通过固态电池向生态电池转移能源,来未雨绸缪地保证生态电池续航时间。艾达被抓后,希之杰他们显然只识别并取走了她的固态电池,没有能力找到艾达的生态电池部分。 而艾达,在掩盖自己仍有能量的同时,竟然还拍到了如此重要的视频,并且应该是通过黑客技术,设法恢复了与周永泰的联络。 这说明,未来的具身机器人,无论续航能力还是智能水平,都远胜当下2035年定义的AGI,完全属于ASI。 也即,接下来短短的三十年,或许还不用,“人工通用智能”的AGI,就已经发展成“人工超智能”的ASI。 许佳仪保存好可以作为希之杰犯罪证据的视频后,问周永泰:“艾达的生态电池,完成一次充足的获能,大约可以维持多久?” 周永泰道:“在2085年,科莫多岛上的时候,她要经常移动、夜里也保持警戒状态,大约每两天就要获取一次地磁转换能量。被抓的这几天,即使艾达没有做功,但她所做的输出,生态电池能量也差不多要耗尽了。所以,明天如果能获得续航,倒不错,可是,假使艾达保持沉默,他们会不会把她毁了,就为了读取她的芯片,和研究她的身体各部分呢?” 许佳仪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思索。 能与希之杰对话……这倒真是一个,继续取证的好机会。 “阿泰,”许佳仪说道,“请你把我这些话术,翻译成你与艾达之间的密语。” …… 赫拉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她总是觉得胃里有灼烧的感觉,仿佛身处一个到处都是动物内脏、有刺鼻异味钻入鼻腔的肮脏后院里。 她以为自己是在顽固的恶梦中,直到天明时分,她终于被一股更为强烈的反胃感惊醒,冲到卫生间猛烈地呕吐起来。 昨晚,希之杰给范知恒“接风”的家宴,食材都是新鲜但寻常的,且由庄园的私人厨师烹饪,难道也会吃坏?但自己并未同时腹泻,不像急性肠胃炎。 经历过两次呕吐后,赫拉感到明显好转了,她喝完热水,休息到九点左右,按时出现在希氏庄园的主楼,准备与希之杰和范知恒会合后,实验楼,给艾达装上固态电池。 “不用那么着急,”希之杰却云淡风轻道,“等我的一位好朋友来了,再说。嗯,他也是一位人工通用智能领域的专家。” 范知恒眼里有惊讶闪过,继而克制住,没有去看向赫拉求证,而是打着哈哈掩饰:“哦,都听希总安排。” 希之杰笑了笑:“范博,小气量的文人才相轻,科学家之间,不会吧。而且,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自己人。唔,来,我们先在花园里,用个早午餐。” 赫拉也不敢与范知恒有眼神交流,但她心里的疑火,比范知恒烧得更旺。 定下范知恒来新加坡时,希之杰并未说,自己另外还叫了人。 “希总,是哪位专家?我要去樟宜接机吗?” 希之杰温和道:“不用,人已经在新加坡了。赫拉,你一起入席。” 仆人端上牛油果吐司,赫拉闻到布拉塔奶酪的味道时,突然又感到一阵恶心。 怎么回事?这种外面是柔韧的马苏里拉芝士、馅儿是稀奶油混着奶酪碎粒的美味,一直是赫拉的最爱。 终于,当仆人把热牛奶倒进她面前的玻璃杯时,浓重的乳香味,反倒像一把利剑,刺激得赫拉倏地站起身,疾步走到灌木丛处,干呕起来。 范知恒被赫拉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反应,惊到了,极想冲过去扶住爱侣,却又明白,如斯举动,等于让希之杰知晓自己与赫拉的关系。 他只能将情绪控制在一种烈度不高的礼貌讶异中:“啊?赫拉,你怎么了?” 希之杰的眼中,则更有一层诡异的深意。 当然,他也立刻就像所有在乎手下人安危的好老板那样,带着关切的口吻道:“是吃坏了什么吗?赶紧,让司机送你去伊丽莎白医院。” 两个小时后,赫拉拿到了验血报告。 她走到医院中庭的花园里,热带正午的炽烈阳光打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如堕冰窖。 “妊娠状态”……怎么可能! 她没有与范知恒有过…… 准确地说,几年里,她没有与任何男性存在亲密关系。 医院弄错血液样本了?但伊丽莎白这种顶级富人定点的私立医院,本来就人少,今天上午只有两个急诊病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佣人陪来的儿童。 护士走出来,柔声道:“赫拉小姐,您可以进诊室了,医生会为您解读报告。” 赫拉如游魂般跟着护士进到诊室,坐下时仍是脱口而出:“是不是报告错了?” 医生见过不少拒绝生育的精英女性,理解她们对怀孕这件事,一下子难以接受,遂温和地解释道:“赫拉小姐,你呕吐、烧心的症状,结合HCG值超过十万的化验结果,符合孕八周的状态。而且,刚才我问你,你也说你停经两个多月。” “我今年周期不是很准,会不会,内分泌什么的,影响到检测结果。”赫拉还在试图推翻这个结果。 没有与谁行房,她怎么可能受孕! 等等,八周……两个月…… 赫拉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越发毛骨悚然。 医生还在那里颇为尽职地安抚:“赫拉小姐,或者这样,我们现在为您安排一次超声波检查,八周,应该能听到胎心了。” 第四十八章 赫拉,我已经死了 护士却走进来,带着歉意说道:“呃,四台超声机器人,今天上午开始,一直在检修。” 医生看看时间,微微皱眉:“现在已经是午后1点了,还没有好吗?” 护士小心地回答:“快……好了,大概再要一小时,赫拉小姐要不,先去我们的贵宾休息室?” 医、护二人都看向赫拉,征求她的意见。 他们的病人,此刻瞧着似乎理智且平静了些,说句“好的我可以等”,便缓缓站起来,跟着护士出去了。 医生扭头,对助理抱怨:“这几年,好像不搞什么人工智能驱动医疗、ai看诊大模型搭建,就开不成医院了。结果你看,吹牛吹得再大,机器人还不是说坏就坏。所以,院长至少,还是应该保留两台从前的b超机,请两位影像学的活人医生嘛。” 助理则若有所思道:“我们医院的超声机器人,都是夜城科技的。好巧,午饭时,我同学和我讲,他们医院的心脏搭桥机器人,今天也坏了,也是夜城科技的。” 医生冷笑道:“这个夜城科技弄出来的机器人,在新加坡,已经比路上的宠物狗都要多了。原来还只是在食阁收收盘子,现在占领了医院,再过两年,是不是就可以去竞选总理咯?” 助理耸耸肩:“它们也许不如我们的总理,但至少比美国总统聪明。” 下午两点半,赫拉躺在b超台上。 陪伴她进来的护士,对已经由工程师修好的超声机器人说:“病人同意做阴超。” 机器人应答“收到”后,设置好参数,然后伸出带有探头的手臂,套好类似“小雨衣”的套子,非常轻巧地伸入赫拉的体内。 阴超比腹超灵敏而准确,探头伸进去不到五秒,机器人就开始汇报:“有胎心。每分钟150。宫内可见孕囊,内有卵黄囊、胚芽。双侧输卵管无回声区。宫内妊娠,单胎。胚胎发育8周零三天。恭喜您,您没有异位妊娠的情况,您子宫内的宝宝非常健康。” 赫拉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窗外的阳光仍很猛烈,产科医生身边,除了护士外,还站着一位佩戴“玛丽亚医院”胸牌、但并未穿白大褂的女士。 不,确切地讲,不是女士,是与艾达一样、被定制成“人类女性外表”的具身机器人。 机器人口吻温柔地说道:“赫拉小姐,我是本院的特别关怀员。如果你的妊娠情况,有需要警方介入的因素,我非常非常愿意帮助您,我们医院现在就可以与警署联系。” 赫拉摇头:“没有被迫的情况发生。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所以晕过去了。” 机器人:“那您还需要产科诊疗以外的其他帮助吗?” “不需要了。” 机器人跑完了这串“关怀流程”的代码,转身走了。 产科医生微微俯身问道:“赫拉小姐,您……决定继续妊娠吗?” 赫拉明白他的意思。 在马来西亚,DT是被严格禁止的。但在新加坡,公民或者永居者,可以无条件地选择DT。” 赫拉看着天花板,淡淡道:“很感谢你,医生。但是,我是天主I徒。” “哦,抱歉。”医生说完这句,略显尴尬地站在床边。 就算再迟钝的医生,也能看出来,眼前这位新晋母亲,情绪是灰色的。 赫拉看看脑门上的营养液瓶子,主动说道:“挂完水,我可以自己回家。如需要在你们医院建立档案,我再来。” “好的,赫拉小姐。” …… 市中心,维多利亚街的赞美广场,这里保留着两百年前的天I主I堂建筑,一栋非常美丽的纯白色哥特风格建筑。 它是世界上仅存的几个女修道院之一。 在过去,它的门口经常出现被遗弃的女婴。修女们会将弃婴抚养长大,让她们接受教育。其中有些弃婴,还成为了新国的公职人员与大律师。 赫拉驻足于赞美广场门口,一个年轻女孩立刻过来给她发传单。 传单上用英文、华文、马来语、泰米尔语写着同样的内容:“胎儿是主所创造,所关心的生命。由怀孕时,生命就应当倍加呵护。DT罪大恶极。” 女孩问赫拉:“您知道上周在本国召开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吗?” 赫拉摇头。 女孩语气激昂起来:“有好几家科技公司,发布了指导女性在家使用药物及辅助工具自行堕胎的虚拟医生产品,这简直是人类文明的耻辱!主或许会怜悯与宽恕这些罪人,但我们不可以!我们要唤醒更多浑浑噩噩的兄弟姐妹,与打着科技旗号的罪恶,决斗!” 赫拉盯着她:“你说得对。这是罪恶。” 女孩一脸感动地拥抱了赫拉,继续去寻找下一位“孺子可教”者。 赫拉往边上的喷泉池走去,那里聚集着一群又一群游客,摆出各种姿势拍照,脸上挂着开怀的笑容。 赫拉看了两分钟这久违的人间场景,终于有勇气,给范知恒打电话。 她需要他,和自己一起拿主意,万一这个胎儿,真的是恶魔的,是否要背叛信仰,结束这个小生命。 但有一个语音请求,先进来了。 “喂……” “赫拉小姐吗?您好,我是辛芙珠宝金沙店的小顾。” 是被希瑞羞辱后、由赫拉安抚下来的珠宝品牌男销售。 “抱歉小顾,我今天失约了,因为被紧急公事缠住。” “不不赫拉小姐,我不是催您来买东西。是这样,刚才有一位先生,为您定了一枚戒指。他说他马上要离开新加坡,让我致电您,大约两周后可以拿到您手寸的成品。他的名字是陶朱公。” 赫拉一惊。 范知恒? 陶朱公是春秋时辅佐越王打败吴王的范蠡的别称。 中学的时候,赫拉曾对范知恒开玩笑地称呼为“陶朱公”。 “赫拉小姐?” “哦,我在听。” “好的,陶先生还写了一个邮箱给我,请您登陆去收邮件,他说密码是李白关于你们家乡的一首诗。我现在把那个邮箱发给您可以吗?” 挂了电话后,珠宝销售很快把邮箱地址发了过来。 至于密码……范知恒说的李白诗,是这位诗仙写四明山云海日出的《早望海边霞》。 赫拉与范知恒都很喜欢这首诗,两人在十年前共用一个社交媒体时,账号的密码就来自这首诗里的数字和译成英文的美景词汇。 赫拉登陆了邮箱,看到最新的信件。 第一句是:赫拉,我已经死了。 第四十九章 我安排的 他刚刚见叶若竟然会为了几只土尾灵狼的灵核,而特意上去翻找土尾灵狼的尸体,就以为叶若的手头不那么宽裕了。 有天命传人姑娘陪着吃早餐,这规格,自然不低!陆绮贞很明白这点。她也明白,这是叶若对不能陪她一起吃早点的一种弥补的行为。 “现代晶脑和灵网技术的爆炸式发展,已经令人脑的深度扫描,神魂的完全数据化成为可能,相信在有意识的引导和培养下,用不了多久,人类的神魂就可以彻底摆脱大脑的限制,完全居住在专门设计的仿生晶片中。 赵冬儿生气,却不是对叶若生气,而是对那些之前跟她没有任何瓜葛,现在反倒跳出来阻碍她和叶若之间事情的人。 以胡静目前的命痕层次,就算再有天赋,面对这样的对手也发挥不出来。 她便是心里好温柔好开心的站在那里,隔着办公室的窗子看叶若开会,看的入迷,痴了神。 但如果对方本来就是舞蛇弄瘴,驱虫御鼠的怪人,营造出蛇虫鼠蚁的幻象干什么,为对方摇旗呐喊么? 曹性的呢喃自语此刻的吕布没有听到,他全神贯注都放到了即将于麴义所领这支袁军的对决上,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手下只有三千人。 李耀收拾纷乱的心神,一边轻轻出拳,测试自己的拳力和破风速度,一边打量四周环境。 寿宴在即,各国参加寿宴贵族宾客已陆续提前入宫,皇后命人在宫中开辟了一块别苑,专门供宾客居住。 温舒韵刚刚一颗心全放在孩子身上,她现在才想起来,当时甘语好像也在。 “我也帮了你,你怎么不感谢我呢?”尤招弟的话还没说完,顾十一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视线钉在于当归身上一动不动。 甚至,交警来了,也查看了路情,原来,刚才,张颖是为了躲避一位过马路的老奶奶,才打弯撞在了马路牙子上,宝马车的前面,也已经稍微破损一下。 终于将自己的名次定在了第九名,而胡天的表现也相当不错,名次比白纾芸还要高上两名,是为第七名。 因为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场景,只是一些大的爆破场面,拍摄技巧上还算简单。 说不定玄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拿了胡芸当幌子,是想查出胡天身上之事呢? 士兵们占据军营后便开始欢庆,一辆马车停在角落,看起来有些冷清。 这位人高马大壮如山的头领,本来正愤怒不已,想要找办法破除眼前的“邪术”,将不远处的年轻人暴打一顿呢。 没错,他之前的确“口出狂言”,让赵秋实去帮他问问能不能直接给他提到副院长。 何白一惊,与付邢、成章对视一眼,此时还有人叫自已何副统领的,莫非是逃出右北平白马义从军的那数十骑?何白赶忙策马朝后奔去,成齐与余化二人紧紧的跟随左右。 只是如今他大权在握,有些事情,却可以为她做一做,就算了为了他自己好过一点。 “一切都是为了江山,要怪只能怪她遇人不淑,偏偏就遇上了我,也怪她自己太傻,根本不用什么计谋,自己就将一切奉上。”仇天不甘示弱的说,他忍着自己万分的心痛,孩子,那注定是他一生永远的伤口。 宁宗吾大宗师重伤之下,为了帝国,为了皇帝,依旧舍命去阻杀厉如海,甚至因此断了一臂。 万幸的是,童雪翩总算是看懂了,初心松了一口气,可别在关键的时刻,拆她的台就好了。机会难得。 那么她到底是谁人呢?呵呵,不就是那个李灵儿吗?因为如果是庄肃皇后的话,以她那激烈的性格怎可能做出这般偷偷摸摸的事情来呢? 大风拂过,随着大风出来的是浓雾,这浓雾有在龙空山遇见的浓雾相似,能够扰乱神念探索,他们现在很难透过浓雾了解周围的情况,不过这点他们也有办法解决。 在他询问的时候,纳兰仁杰他们这些四大家族的人,立即就视线转移到了黑猫长老的身上,像是在等待着他的批准一般。 郭大贤一连串的命令顿时下出,然而乱哄哄过桥的贼人们哪里有太原郡兵的素质,一时之间全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调出录像一看谋杀现场一目了然,红色桑塔纳从唐静和八戒身边开走到一公里处停了下来和一辆半截美司机比比划划一气就又开走了,而这个半截美就是撞倒朱晓杰的车。 “阿姨,今天真是打扰了,改日我再来采访。”叶萧鞠躬离开,白石麻衣紧紧地追了上来。 后果?!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凤眸里面的暧昧,秦天悦有些头疼,惨了,她觉得自己也被传染了。 隔壁那位同学在最后几米,真的是卵足了力气爆发,裴清差点栽了。 斋藤飞鸟忍着心中的惊悸先去询问了爸妈,然后又去折腾了二哥斋藤知鸟。 叶萧则幸灾乐祸的冲她笑了笑,搞得有村架纯郁闷的同时也笑出声来。 无戒满是好奇的盯着那块洞壁,抬手往那血色彩虹被吞噬的地方摸去。 乔舒亚上去之前,顾正还在奇怪,违禁药品这一招,或许会损害麦克的形象,但并不是致命缺点。 卡特琳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果这种重要信息需要警方或者检方告诉他们,那么她这个调查员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