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壶》 第1章 杀人魔 我穿成了古代悬疑话本里的炮灰女配,按剧情三天后会被做成美人壶。 水声潺潺……沈薇薇整个人泡在一个半人高的奢华木桶里…… 这是哪儿? 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青楼名伶,三日后的夜宴,被制成只余头颅和脏器存活、供人赏玩的“美人壶”…… 她不是熬夜赶稿猝死了吗?怎么就穿进了前几天看的那本古代悬疑话本里…… “哗啦”……她猛地从水里站起身,水花四溅。 门外隐约有人声。 大理寺卿陆昭会来查案! 她爬出浴桶,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房门被推开了。 大理寺少卿陆昭。 他身后跟着几名低眉顺眼的侍从。 沈薇薇,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大人!大人救我!我知道凶手是谁!他、他是个左撇子!腰间挂着一块浸过血的玉佩!” 一道慵懒带笑,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哦?是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玄色蟒袍映入眼帘,男人眉眼秾丽如画…… 是当朝靖王萧景珩,性情阴晴不定、手段狠辣。 他缓步踱近,腰间一块殷红如血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停在沈薇薇面前…… 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湿漉漉、苍白惊惶的小脸。 他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 “小姑娘,眼神不错。说说看,你怎知……本王的玉佩,今日刚沾了血?” 那块血玉……竟然是他的?! 剧本里没写这煞神是凶手! 他指尖的力加重,要捏碎她的骨头: “还是说……你,才是那个真凶?” 陆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上前半步,挡在了沈薇薇与萧景珩之间: “王爷,此女是‘美人壶’一案的重要人证,言行无状,还望王爷海涵。”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吩咐:“带她下去,换身干爽衣物,严加看管。”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半搀半架地将几乎软倒的沈薇薇带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离开那瞬,沈薇薇眼角余光瞥见萧景珩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帕子擦拭着刚才捏过她下巴的手指,然后随手将那帕子丢在了地上,像是沾染了什么秽物。 沈薇薇被带进一间更为僻静的厢房,门窗都被从外守住。 侍女沉默地送来一套素净衣裙,又沉默地退了出去。 话本中对这位靖王的描写并不多,只强调了他位高权重、深得帝心,且性情暴戾,是连男女主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绝不可能是什么炮灰凶手。 可现实是,他那块玉佩,和她为了活命信口胡诌的“血玉”对上了!还有他那句“今日刚沾了血”…… 萧景珩若真是凶手,以他的权势和性子,刚才直接捏死她比捏死蚂蚁还简单,何必多此一举? 必须想办法破局! 原主记忆里碎片化的信息,关于青楼的人际关系,关于那几位可能相关的恩客,关于“美人壶”传说所需的特定条件和手艺…… 门外传来守卫低低的交谈声。 “……真邪门,她怎么知道……” “……王爷今日在城外别院,确实处置了几个细作,那血……” 声音戛然而止,似是被人喝止。 沈薇薇耳朵竖了起来。 城外别院?处置细作?所以,他玉佩上的血,是这么来的?那他刚才…… 她引起了这尊煞神的“兴趣”。 这比被当成凶手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必须抱紧——陆昭。 按照剧情,陆昭为人刚正,能力极强,是破解此案的关键。 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才能从他那里获得庇护。 约莫一炷香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陆昭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沈姑娘,”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现在,可以告诉本官,你方才那些话,究竟从何而来?” 沈薇薇抬起头,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陆大人,我说我做了个预知梦,您信吗?” 陆昭,显然不信。 沈薇薇苦笑,开始半真半假地编造:“梦里……很混乱,有很多碎片。我看到了那只即将做成的‘美人壶’,看到凶手用左手拿着特制的小刀,手法很熟练……看到他腰间晃动的红色,不是普通的玉,像是被血沁透了……还闻到很特别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药草。” 说到“左手”和“血玉”时,她仔细观察陆昭的反应,但他城府极深,面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直到她提到“檀香混合药草”,陆昭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沈薇薇心中稍定,继续加码:“大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若真是凶手,或者知情者,何必用这种方式自投罗网?我只想活命。三日后,城西百花宴……或许会有事情发生。” 百花宴,正是原剧情里“美人壶”首次惊现的场合。 陆昭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的话,本官会核实。在此案查明之前,委屈姑娘暂居此处,不得离开。” 这就是要软禁她了。 但比起立刻被当成凶手或者被萧景珩随手处理掉,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多谢大人。”沈薇薇低头应下。 陆昭转身欲走,到了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靖王殿下那边……你好自为之。” 门被关上。 沈薇薇跌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和陆昭的第一轮交锋,算是勉强过关。 但萧景珩…… 那个男人,太危险了。 她抬手,摸了摸下巴。 窗户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沈薇薇望过去。 只见窗纸不知何时被戳破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正透过那小洞,静静地、带着戏谑地看着她。 紧接着,那熟悉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懒嗓音,隔着窗棂,低低地传了进来,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 “小骗子,编得挺像那么回事。” “本王突然觉得,把你留在身边,慢慢拆穿,会很有趣。” 第2章 小洞,明日,百花宴 慢慢拆穿……留在他身边? 这比直接杀了她还要可怕! 她,一动不敢动…… 死死盯着那个小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移开了,再没有声音传来。 但沈薇薇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甚至不敢确定萧景珩是不是真的走了。 直到守门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和低语隐约传来,她才猛地喘了一口气,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冷汗已经将刚换上的干爽衣物再次浸透。 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她对陆昭说的所有话! “预知梦”,“左手”,“血玉”,“檀香混合药草”……他全都知道了! 这个男人神出鬼没,权势滔天,他如果想玩死她,有一万种方法。 陆昭的庇护,在他面前恐怕形同虚设。 沈薇薇被软禁在这间厢房里,衣食无缺,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此。 陆昭派人来询问过几次更详细的“梦境”内容,她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牢牢守住“百花宴”这个关键节点。 她从送饭的侍女口中套话,但侍女们像是被下了封口令,除了必要的应答,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第三天傍晚,就在她以为萧景珩已经忘了她这号人物,或者改变了主意时,麻烦还是来了。 来的不是萧景珩本人,而是他身边一个面容冷硬的侍卫。 “沈姑娘,”侍卫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命令,“王爷有请。” 沈薇薇的心沉到了谷底。“陆大人知道吗?” “王爷要见谁,无需向陆少卿报备。”侍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强硬。 门外,陆昭安排的守卫垂首站在一旁,对此视若无睹。 沈薇薇知道,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她,理了理微皱的衣裙,跟着侍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直接被带去见萧景珩,而是被带到了一处更为精致的院落,看规格,是萧景珩在此地的临时居所。 她被安置在一间布置奢华却冰冷的偏房里。 “王爷正在处理公务,请姑娘在此等候。”侍卫说完,便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关上。 又是等待。 沈薇薇坐在铺着锦垫的圆凳上,指尖冰凉。 房间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和她“梦”中描述的“檀香混合药草”的味道有些相似,却又似乎哪里不同。 这发现让她更加不安。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就在沈薇薇以为萧景珩是要用这种方式熬干她的神经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门被推开,萧景珩率先走了进来,他已换下蟒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更衬得面容如玉,眉眼间的戾气却并未减少分毫。 而他身后,竟然跟着陆昭。 陆昭依旧是那副冷肃模样,只是看向沈薇薇时,眼神比之前更加复杂难辨。 沈薇薇立刻站起身。 这两人一同出现,绝无好事。 萧景珩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像是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陆大人,”他开口,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你这人证,看着确实弱不禁风,不像是能连杀数人、再做成‘美人壶’的凶徒。” 陆昭眉头微蹙:“王爷,下官并未断定沈姑娘是凶手。” “哦?是吗?”萧景珩挑眉,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木的扶手,“可她不仅‘梦’到了凶手是左撇子,血玉,连凶手身上那独特的‘冷檀香’都一清二楚。”他目光转向沈薇薇,“巧的是,本王近日熏的,正是宫中新赐的冷檀香。此香罕见,连陆大人……也是今日才知晓吧?” 陆昭沉默,算是默认。 沈薇薇手脚冰凉。 她知道那相似又不同的檀香来自哪里了! 也明白了萧景珩的杀机——她在不知不觉中,指向了他的独家特征!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王爷明鉴!”沈薇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民女梦中闻到的香气,虽似檀香,却带着一股……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绝非王爷身上这等清冽高贵的冷檀!民女愿以性命担保!” 她必须立刻、坚决地将这两者区分开! 萧景珩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他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住跪伏在地的沈薇薇。 “腥气?”他重复道,语调玩味,“什么样的腥气?” “像是……铁锈混着血迹的味道,”沈薇薇根据话本里对真凶的侧面描写描述,“而且,那香气更沉,更浊,闻久了让人头晕胸闷。”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陆昭,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陆大人,您办案如神,定然知道,不同的香原料、不同的调配手法,气味必有细微差别!民女绝不敢污蔑王爷!” 陆昭看向萧景珩,语气平静无波:“王爷,沈姑娘所言不无道理。凶手所用之香,或许只是与冷檀相似。仅凭香气相似便断定关联,确实武断。” 萧景珩盯着沈薇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起来吧。”他语气随意,刚才的逼问只是兴之所至,“看你吓的。” 沈薇薇不敢怠慢,小心地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不过,”萧景珩话锋一转,目光掠过她和陆昭,“明日的百花宴,本王也要去凑个热闹。” 沈薇薇和陆昭同时一怔。 “而你,”萧景珩的指尖隔空点了点沈薇薇,“跟着本王。” “王爷!”陆昭出声阻止,“沈姑娘是重要人证,下官需保证其安全……” “跟着本王,不就是最安全?”萧景珩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还是说,陆大人觉得本王护不住一个人?” 陆昭薄唇紧抿,与萧景珩对视片刻,垂下眼帘:“下官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萧景珩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经过沈薇薇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小骗子,明天……可别让本王失望。” 说完,他大步离去。 沈薇薇僵在原地,只觉得那声音像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陆昭走到她面前: “百花宴龙蛇混杂,你跟紧王爷……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若有异状,想办法通知我。” 他留下一个复杂的眼神,也转身离开。 偏房里再次只剩下沈薇薇一人,还有残留的、那清冽却让她遍体生寒的冷檀香。 明天,百花宴。 剧情的关键点,也是她生死攸关的节点。 萧景珩显然不信她的说辞,他要亲自验证,她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找出真正的凶手,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预示着明日必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3章 青楼女子 夜色如墨,沈薇薇几乎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靖王府的侍女便鱼贯而入,沉默而迅速地伺候她梳洗,换上了一套料子精贵、颜色却略显素净的衣裙,既不逾矩,又不会在百花宴上过于扎眼。 整个过程,沈薇薇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布。 她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原剧情里关于“美人壶”首次出现的细节——是在宴席中途,于一处偏僻的水榭中被发现,发现者是一名负责添酒的小婢女,当场吓疯了。 “姑娘,请。”昨日那名冷面侍卫再次出现,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沈薇薇,跟着他走出院落。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玄色为主,装饰奢华而不张扬,透着属于亲王品级的威压。 后面一辆则普通许多。 侍卫示意她上后面那辆。 就在沈薇薇认命地走向后车时,前面那辆玄色马车的车窗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萧景珩那张俊美却迫人的脸露了出来。 “过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薇薇脚步一顿。 她,在侍卫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挪到了前车旁。 车夫早已放好脚凳。 沈薇薇垂着头,小心地踩着凳子,钻进车厢。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燃着淡淡的冷檀香。 萧景珩靠坐在主位,闭目养神,当她不存在。 沈薇薇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在离他最远的角落蜷缩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那块殷红如血的血玉果然佩戴在那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光。 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块玉,就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萧景珩均匀的呼吸声。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薇薇神经紧绷到极致时,萧景珩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 “说说看,‘美人壶’……具体是何模样?” 沈薇薇一个激灵,稳了稳心神,斟酌着用词:“回王爷,民女梦中所见,甚是模糊……只知是、是将人……躯体置于特制壶中,只留头颅在外,以秘法维持生机,状极……凄惨。” 她不敢描述得太详细,怕引来更多怀疑。 萧景珩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像深潭一样锁住她:“维持生机?如何维持?” “这……民女不知。”沈薇薇低下头,“只隐约记得,需要一种特殊的……药汤,浸泡脏腑。” 这是原剧情里提到过的设定。 萧景珩指尖轻轻摩挲着血玉,若有所思:“看来,凶手不仅手法残忍,还精通药理。” 他目光转向沈薇薇,带着审视,“你一个青楼女子,从何得知这些?” 来了!果然会问到这个! 沈薇薇头皮发麻,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民女……民女少时家道未落,曾随父亲行商,路过南疆,听当地巫医提起过一些……一些类似的邪术,说是用以惩戒仇敌,但具体如何施行,民女实不知晓!” 她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来历,将信息来源推给莫测的南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容易被立刻戳穿的解释。 萧景珩盯着她,没说话,那目光能穿透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 就在沈薇薇几乎要撑不住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喧闹的人声和丝竹管乐之声。 侍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王爷,百花苑到了。” 萧景珩收回目光,率先起身下车。 沈薇薇如蒙大赦,连忙跟了下去。 百花苑内,早已是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各路王公贵族、文武官员携眷而至,笑语寒暄,一派盛世景象。 萧景珩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身份尊贵,权势煊赫,加之容貌出众,所过之处,众人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与探究。 而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眼的沈薇薇,自然也成了焦点之一。 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嫉妒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哟,这不是靖王殿下吗?今日怎么有雅兴来这百花宴?”一个略显轻浮的男声响起。 沈薇薇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几个附庸风雅的跟班。 此人乃是礼部尚书之子,赵霖,京城里有名的纨绔,也是原剧情中曾对“沈薇薇”示好过却被拒的角色之一。 萧景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径直往前走。 赵霖碰了个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目光一转,落在了沈薇薇身上,顿时露出一个夸张的了然表情:“我说呢,原来王爷是得了新美人相伴,难怪瞧不上我们这些俗物了。” 他上下打量着沈薇薇,折扇轻佻地指了指,“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薇薇心头一紧,知道麻烦来了。 她这身份,在这种场合被点破,无疑是极大的羞辱。 萧景珩脚步未停,没听见。 赵霖见状,以为抓住了把柄,得意一笑,上前一步就想用扇子去挑沈薇薇的下巴:“美人儿,跟着靖王有什么趣儿,不如……”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景珩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赵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啊——!”赵霖杀猪的惨叫响彻花园,他握着明显变形的手腕,痛得脸煞白,冷汗直流。 萧景珩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赵霖的手,然后将帕子丢在地上,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周围温度骤降: “本王府上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薇薇也惊呆了,她没想到萧景珩会直接出手,而且是为了她? 不,绝不是为了她,只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颜面。 但无论如何,这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赵霖的跟班们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扶住哀嚎不止的赵霖,仓皇退走。 萧景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落在沈薇薇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警告,在说“看到了?这就是多嘴的下场”。 “跟上。”他吐出两个字,继续向前走去。 沈薇薇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低头跟上。 经过刚才那一幕,再无人敢用轻佻或探究的目光明目张胆地打量她。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丛时,沈薇薇的脚步猛地一顿,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气味,混杂在浓郁的花香与各家熏香之中,被她捕捉到了。 檀香……混合着某种药草,还有……极淡的,铁锈的腥气! 和她“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朝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通往水榭的抄手游廊方向,一个穿着藏蓝色管事服、背影精干的中年男子,正低头与一名小厮吩咐什么,随即转身,快步消失在廊柱之后。 他的左手,习惯性地微蜷着。 心脏骤然狂跳,血液冲上头顶。 是他吗? 那个真正的凶手?! 她猛地看向走在前面的萧景珩,他毫无所觉。 要不要说?现在就说? 可万一错了呢?打草惊蛇怎么办?萧景珩会信吗? 就在她犹豫的一瞬,一名小太监连滚爬爬、面无人色地从前方的水榭方向冲了过来,声音凄厉变形,划破了宴会虚假的平静: “不好啦!死人……死人啦!水榭……水榭里有、有……” 第4章 百花苑,管事 小太监那声凄厉的尖叫,像一把冰锥,刺穿了百花宴的浮华。 “死人啦!水榭……水榭里有、有……”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人已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显然是吓破了胆。 “美人壶”!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瘟疫,在人群中蔓开。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宾客们顿时哗然,女眷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沈薇薇的心狠狠一攥,来了!果然还是水榭!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景珩,却见他神色不变,只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侍卫低语了一句。 那侍卫领命,悄无声地离开,显然是去控制局面和封锁消息。 “诸位,”萧景珩的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服一切的冰冷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苑内混入了宵小,制造事端,惊扰各位雅兴。稍安勿躁,本王自会处理。” 他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落在负责宴会安保的官员身上,那官员立刻冷汗涔涔地躬身,指挥护卫们安抚宾客,维持秩序,但禁止任何人离开或靠近水榭区域。 “你,”萧景珩的视线转向沈薇薇,命令,“跟本王来。” 沈薇薇头皮发麻,她知道,验证的时刻到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在无数道惊疑、恐惧、探究的目光中,跟上萧景珩的步伐,朝着那座不祥的水榭走去。 越靠近水榭,那熟悉的、混合着檀香、药草和血腥气的味道就越发明显。 沈薇薇,她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个藏蓝色衣服的管事,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水榭入口处已被萧景珩的亲兵严密把守。 陆昭竟然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苍白。 他看到萧景珩和沈薇薇一同前来…… “王爷。”陆昭拱手,声低沉,“里面……情形怪异,不宜让沈姑娘……” “她不是‘未卜先知’么?”萧景珩打断他,“正好亲眼看看,她‘梦’得准不准。” 他率先踏入水榭,陆昭欲言又止,侧身让开。 沈薇薇,攥紧微微发抖的手,迈过了那道门槛。 水榭内光线偏暗,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然后,她看到了。 水榭中央,摆放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古朴的宽口陶壶,壶身绘着符。 而壶口处……赫然探出一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肤色灰白,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甚至簪着一朵新鲜的芍药花,与那死寂的面容形成怪异而残忍的对比。 这就是“美人壶”! 活生生的人被制成器物! “呕——”沈薇薇胃里翻江倒海,不适让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这远比文字描述和想象来得更具冲击力,更令人发指! 萧景珩站在几步外,冷眼看着她的反应。 陆昭沉声汇报初步勘查结果:“死者是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柳依依。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手法……与之前几起悬案卷宗记载类似,但更为……‘完整’。”他顿了顿,补充道,“壶内确实有特制药液,成分未明。” “左手惯用者?”萧景珩问。 “根据……根据肢体摆放和切口角度推断,可能性极大。”陆昭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沈薇薇。 一切都对上了!左撇子,特制药液,时间地点…… 沈薇薇强压下呕吐感,脑中飞速运转。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凶手刚刚离开不久,那个管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景珩和陆昭,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陆大人!民女刚才……在来的路上,闻到了那特殊的香味!看到一个穿着藏蓝色管事服、左手微蜷的男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她伸手指向游廊的另一端,“他离开不久,这里就出事了!” 陆昭,立刻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目光落在沈薇薇苍白的脸上,她眼中的惊惧不似作伪,那份急于抓住线索的迫切也显而易见。 “藏蓝色管事服……”陆昭迅速思索,“今日苑内负责内务调度的几位管事中,确有几人着此服色。” “去找。”萧景珩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把所有符合特征的人,全部带来。” “是!”陆昭立刻转身安排人手。 水榭内暂时只剩下萧景珩和沈薇薇,以及那具恐怖的“美人壶”。 冰冷的恐惧和那香气混合在一起,几乎让沈薇薇窒息。 她不敢再看那壶中女子,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颤抖的脚尖。 萧景珩缓步走到她面前,冰凉的指尖再次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面他审视的目光。 “害怕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薇薇牙齿打颤,无法否认。 “既然害怕,”萧景珩的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下唇,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那就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梦’到的细节,忘了告诉本王。” 他,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 “比如,那个管事的脸,你看清了吗?” 第5章 青蚨浆 脸? 她当时只顾着分辨气味和注意那微蜷的左手,那管事又侧身低头,匆匆一瞥,哪里看得清具体容貌? “他……他侧对着民女,低着头,民女只看到大概身形和衣服,没、没看清脸……”她声音发虚,不敢直视萧景珩的眼。 “哦?”萧景珩拖长了尾音,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她下颌骨生疼,“也就是说,你指认不出具体何人。”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杀意。 沈薇薇毫不怀疑,如果她接下来不能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萧景珩会立刻把她当成无用的废物,甚至是为了脱罪而胡乱攀咬的真凶,随手处理掉。 必须说点什么!必须! 她的大脑疯狂回溯刚才那一瞥的每一个细节。 藏蓝色管事服,精干的身形,微蜷的左手……还有…… “他腰间!”沈薇薇几乎是喊出来的,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闪过脑海,“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有一把……一把铜钥匙,样式很特别,比普通的钥匙要短粗,钥匙头是……是方形的!” 这是她视线无意中扫过时捕捉到的异常。 寻常管事佩戴的钥匙多是长条形,那种短粗的方形头钥匙,极为少见。 萧景珩捏着她下巴的力道微微一松,眼底掠过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被浓厚的兴味取代。 他松开手,转身对守在门口的一名亲兵低语了几句。 那亲兵领命,无声退下。 没过多久,陆昭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名靖王府的亲兵,押着三个穿着藏蓝色管事服、战战兢兢的中年男子。 显然,“藏蓝色管事服”和“左手”特征的人都被找来了。 “王爷,陆大人,苑内符合特征者共三人,均已带到。”亲兵回禀。 三人都低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知道自己嫌疑重大。 陆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抬起头来。” 三人哆哆嗦嗦抬起头。 沈薇薇,紧紧盯着他们的腰间。 第一个,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但都是常见的长条钥匙。 第二个,腰间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出入对牌。 第三个…… 沈薇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他!虽然没看清正脸,但这身形,这感觉,绝不会错!而他的腰间,赫然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黄铜钥匙,短粗,钥匙头正是方形! “是他!”沈薇薇脱口而出,手指指向第三人,“民女看到的,就是他!还有那把方头铜钥匙!” 那管事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沈薇薇,眼中闪过惊骇和怨毒,虽然很快被他压下,换上一副惶恐委屈的表情,但那一闪而逝的凶光,没能逃过在场所有人的眼。 “王爷明鉴!陆大人明鉴!小的冤枉!”管事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小的只是按例巡查各处,途径水榭附近,并未进去,更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女子血口喷人!” 萧景珩没理会他的哭喊,目光落在陆昭身上。 陆昭会意,上前亲自搜查那名管事。 除了那串钥匙,并未在他身上发现明显可疑之物。 但当陆昭拿起那把方头铜钥匙仔细查看时,眉头微微蹙起。 “这钥匙,”陆昭将钥匙呈给萧景珩,“并非苑内任何一处库房或门锁的制式。” 萧景珩接过钥匙,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方形钥匙头,眼神莫测。 管事急忙辩解:“这、这是小的家宅旧钥,一直带在身边,并非苑内之物,王爷!” 理由听起来,说得通。 沈薇薇急了,她知道凶手谨慎,不可能随身携带明显证据。 光凭一把样式奇怪的钥匙和她的指认,定不了罪! 怎么办?还有什么? 香气!对!香气!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捕捉那特殊的气味。 然而,水榭内血腥味太浓,加上之前受惊,她的嗅觉暂时失灵了,只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和萧景珩身上清冽的冷檀。 “香味……他身上的香味……”沈薇薇焦急地看向陆昭,“陆大人,您靠近他闻闻,他身上一定有那种檀香混合药草的……” 陆昭闻言,上前一步,靠近那跪地的管事,仔细嗅了嗅。 片刻,他退回原地,对萧景珩摇了摇头:“王爷,下官并未闻到特殊香气。” 那管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哭喊得更大声:“冤枉!小的身上只有皂角味道,哪有什么香气!这女子分明是信口雌黄,陷害小人!” 沈薇薇如坠冰窟。 没有香气?怎么可能?!她明明闻到了!难道是他处理掉了?还是……自己真的弄错了? 萧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味,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耐烦。 “你,还有何话说?”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 沈薇薇浑身冰凉……指认失败,拿不出实证,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不能放弃! 她死死咬住下唇,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管事。 从他微蜷的左手,到他腰间那串钥匙,再到他低垂着头时,后颈衣领处…… 等等! 他后颈衣领与头发相接的地方……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碎屑? 那是…… 沈薇薇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个画面——原剧情里提到过,制作“美人壶”所需的一种特殊黏合材料,需要混合一种名为“青蚨浆”的稀有树汁,凝固后会留下暗绿色的碎屑! “他后颈!”沈薇薇用尽最后力气喊道,“他后颈衣领上有青蚨浆的碎屑!那是制作‘美人壶’壶身密封必须用的东西!” 这话一出,那管事浑身剧震,猛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陆昭,迅如闪电,出手一把擒住管事的手腕,另一只手精准地从他后颈衣领上捻下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碎屑。 放在鼻尖一闻,陆昭脸色骤变:“确是青蚨浆!” “拿下!”萧景珩冷声下令。 亲兵一拥而上,将那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管事死死按住。 沈薇薇晃了一下,差点软倒在地,全靠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冷得刺骨。 萧景珩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劫后余生、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捏她下巴,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因紧张而汗湿的鬓角,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做得不错。”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小骗子,果然有点意思。” 沈薇薇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品味这“赞许”,就又听到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不过,你‘梦’到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温热之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冰冷的笑: “本王开始好奇,你梦里……有没有梦到过本王?” 第6章 眼睛的能力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在撒谎!“预知梦”的幌子,根本骗不过他! 那双向来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玩味。 他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以及……她这个“意外”能带来的乐趣。 “王、王爷说笑了……”沈薇薇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柱子,无处可逃。 萧景珩直起身,没再逼近,只是那目光依旧锁着她,在欣赏她濒死的挣扎。“是吗?”他轻飘飘地反问,不再看她,转向已被捆缚结实的凶手管事。 陆昭正指挥人手清理现场,押解凶犯,忙碌有序。但当他目光扫过沈薇薇时,明显带着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沈薇薇今天的表现,太过“料事如神”,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证”的范畴。 “王爷,凶犯如何处置?”陆昭请示。 “押入诏狱,你亲自审。”萧景珩语气淡漠,“本王要他知道,动本王的人,是什么下场。”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放缓,余光瞥了沈薇薇一眼。 沈薇薇头皮一麻。这话,是说给凶手听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是。”陆昭领命,挥手让人将面如死灰的凶手拖走。 水榭内的“美人壶”也被小心地移走…… “走,”萧景珩转身,率先向外走去,“戏看完了,该回去了。” 沈薇薇不敢迟疑,拖着发软的双腿,踉跄跟上。 回到那处压抑的院落,沈薇薇直接被送回了之前的偏房。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是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指认凶手的惊险,被萧景珩看穿的恐惧,还有那“美人壶”带来的视觉冲击……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疲惫不堪,却又神经质地无法放松。 萧景珩那句话,像魔咒……在她脑子里。 “你‘梦’到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你梦里……有没有梦到过本王?”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留下她,真的只是为了“拆穿”她吗?还是另有所图? 风平浪静。 没有人再来审问她,萧景珩也忘了她的存在。 送来的饭菜依旧精致,侍女依旧沉默,看守依旧严密。 但这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薇薇想从侍女口中套出只言片语,关于外面的消息,关于那个凶手的审讯结果,但毫无所获。 她就像被遗忘在了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直到第三天夜里,她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萧景珩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俊美,也愈发危险。 沈薇薇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站起,心脏狂跳。 他反手关上门,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然后落在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怕什么?”他语气平淡,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拿起她刚才看的那本……是侍女找来给她解闷的、内容无聊至极的话本,随手翻了翻。 沈薇薇喉咙发紧,不敢接话。 “凶手招了。”萧景珩放下话本,抬眼看她,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手法,动机,与你‘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沈薇薇心猛地一沉。招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这个“人证”没用了? “本王很好奇,”萧景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住下颌,盯着她,“一个深居青楼的女子,是如何‘梦’到连大理寺精英都查不出的细节?比如……那青蚨浆?” 他果然抓着这点不放! 沈薇薇后背被冷汗浸湿。她知道,再编造“南疆见闻”之类的谎话,已经毫无意义。 “民女……民女不知……”她垂下头,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不知?”萧景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那你可知,欺瞒本王,是何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再次将她完全笼罩。 沈薇薇闭上眼,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完了……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不过,”他,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你很有趣。” 沈薇薇愕然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奇异光彩的眸子。 “留在本王身边,”萧景珩的指尖滑到她的下颌,微微抬起,迫使她看着他,“做本王的‘眼睛’。” “眼睛?”沈薇薇茫然重复。 “对,‘眼睛’。”萧景珩似笑非笑,“替本王看看,这京城里,还有多少藏在水面下的……‘有趣’之事。” 他不需要她的解释,他只需要她的“能力”。无论这能力来自何处,是真是假,只要能为他所用。 这不是赦免,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从一个有形的牢笼,跳进一个更危险、更无形的牢笼。 “当然,”萧景珩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和不容置疑,“你也可以拒绝。” 拒绝?拒绝的下场是什么,沈薇薇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却危险如修罗的男人,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 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恐惧,屈膝,深深一拜。 “民女……遵命。” 萧景珩满意地笑了,那笑容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很好。”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记住,从此刻起,你的命,是本王的。”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 沈薇薇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双腿麻木,她才缓缓直起身,看向紧闭的房门,还能感受到那人留下的、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 她的命,是他的了。 她,靠着对剧本的一知半解,真的能在这心思难测的靖王殿下身边,活下去吗? 第7章 浣衣房后角门 那扇门合上许久,沈薇薇才缓缓直起发僵的膝盖。 她成了靖王的“眼睛”。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这双“眼睛”看得不够“有趣”,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萧景珩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将它们剜出来。 她被移出了那间偏房,安置在王府内一处更为僻静,却也更为精致的客院。 行动范围扩大了,至少能在院子里走动,但院门口永远守着两名如同石雕的侍卫。 送来的衣物、吃食、用度,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甚至还有两名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的丫鬟负责伺候。 这种“优待”,并未让沈薇薇感到半分轻松,反而像套上了一层更华丽的枷锁。 期间,陆昭来过一次。 他依旧是那副冷肃模样,公事公办地告知她,凶手已经画押……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带着审视,疑虑,还有……欲言又止的警告。 “沈姑娘,”他临走前,站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下,声压得极低,“靖王府……非安身之所。你好自为之。” 沈薇薇心中苦涩。她何尝不知?可她有的选吗? 她只能低头敛目:“多谢陆大人提醒。” 陆昭,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萧景珩再未现身。 但沈薇薇知道,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一定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敢懈怠,每日除了必要的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里,反复回忆原剧情,从中找出更多可能对萧景珩“有用”的信息,或者至少,是能保住自己性命的信息。 这具身体的原主,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青楼伶人……在话本里连名字都只是几笔带过。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作为“读者”的上帝视角。 可这视角,在真实卷入剧情后,显得如此片面和无力。 她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个真实世界的运转规则,需要知道萧景珩究竟想让她“看”什么。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 一名负责洒扫庭院的粗使婆子,在擦拭廊下栏杆时,“不小心”将一点水渍溅到了沈薇薇的裙摆上。 “姑娘恕罪!老奴该死!”婆子慌忙跪下磕头。 沈薇薇本欲让她起身,却见那婆子趁低头之际,极快地将一个揉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塞进了她垂落的手心里。 沈薇薇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无妨,起来吧。” 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回到房内,屏退丫鬟,沈薇薇才摊开手心。 纸团上只有一行小字: “戌时三刻,浣衣房后角门。” 没有落款。 是谁?陆昭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去,还是不去? 沈薇薇捏着纸团,指尖冰凉。 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萧景珩的试探。 但也可能,是她了解外界、寻求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 犹豫只在片刻。 她将纸团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看着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她必须去。 待在原地,被动等待萧景珩下一次“兴之所至”的垂询,结局可能更糟。 戌时,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巡逻守卫的交接班次也到了时间。 沈薇薇借口白日受了风,有些头痛,早早打发了丫鬟,吹熄了烛火,做出安寝的假象。 她换上一身颜色深暗的简便衣裙,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的阴影,如同狸猫,悄无声地溜出了客院。 根据白日里暗自记下的路径,她避开主要通道,专挑花木繁盛、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行。 每一次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靠近,都让她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下去。 好不容易摸到浣衣房附近,这里气味混杂,水汽氤氲,倒是很好地掩盖了行踪。 她躲在堆积如山的干净衣物后面,看向那扇不起眼的角门。 戌时三刻刚到。 角门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王府低级仆役服饰、身形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借着远处灯笼微弱的光,沈薇薇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百花宴当日,那个被“美人壶”吓瘫在地、尿了裤子的小太监! 怎么会是他? 小太监显然也看到了阴影里的沈薇薇,他脸上褪尽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低的声,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姑娘!姑娘救命!” 沈薇薇心头疑窦丛生,上前一步,低喝道:“你是谁?为何找我?” “奴、奴才是宴上……水榭那个……”小太监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奴才那日……那日除了看到壶……还、还看到角落后窗,有、有一片被勾下来的藏蓝色布料碎片!和……和那凶犯衣服料子一样!” 沈薇薇瞳孔骤缩!还有这证据?当时竟无人发现?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 “奴才……奴才当时吓傻了,后来又被王爷的人看起来,根本没人问奴才话……再后来,案子就结了……”小太监浑身发抖,“可、可奴才总觉得不对劲!那碎片……那碎片奴才偷偷藏起来了,想着或许能保命……但、但昨日,和奴才同屋的、当日也在水榭附近当值的一个小兄弟,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 他猛地抓住沈薇薇的裙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娘!您能指认凶犯,王爷信您!求求您,把这片布料交给王爷!求王爷明察!奴才……奴才怕下一个就轮到奴才了!” 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块揉得皱巴巴的、指甲大小的藏蓝色布料碎片,塞到沈薇薇手里,然后不等她反应,就连滚爬爬,重新钻出角门…… 沈薇薇捏着那块微硬、带着污渍的布料碎片,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失足落井?哪有那么巧! 凶手明明已经招供画押,为何还要灭口当日可能看到线索的小太监?除非……他招供的,并非全部真相!他背后还有人!这案子,根本没完! 而这新的线索,偏偏到了她手里。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藏蓝…… 交出去?交给萧景珩? 那他必然会问,她如何得到?私下联络王府仆役,探查已结案件,这本身就是大忌! 更何况,这线索指向案件另有隐情,等于是在打萧景珩和陆昭的脸! 不交?那小太监恐惧的目光犹在眼前。下一个“失足落井”的,可能就不止是那个小太监了。幕后之人若知道线索在她这儿,她还能活吗? 无论交与不交,她都陷入了死局。 夜风吹过,浣衣房悬挂的布幔晃动…… 沈薇薇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不知何时,悄无声地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萧景珩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那沉静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落在她……以及她紧握的右手上。 他缓缓勾起唇角,声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轻轻传来: “本王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第8章 无数双眼睛 那句“不该看的东西”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沈薇薇从指尖凉到头顶。 月光下,萧景珩的身影立在月洞门下,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迫人的视线如有实质,钉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多少?从小太监出现,到塞给她布料,他是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她下意识地想将右手藏到身后,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萧景珩缓步从阴影中踱出,月光倾泻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映出流光。 他走得很慢,鞋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沈薇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没有立刻质问,只是走到她面前,目光先是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手里拿的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薇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交出去是死,不交,可能死得更快。 萧景珩似乎极有耐心,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等待贡品。 “需要本王亲自取?”他眉梢微挑。 沈薇薇闭上眼,绝望地将那块揉得发烫的藏蓝色布料碎片,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 萧景珩捻起那点布料,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藏蓝色,和那凶犯管事衣服的料子一致。 “哪来的?”他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沈薇薇知道瞒不过去,声音干涩地将小太监如何找上她,如何诉说发现碎片和同伴“意外”溺亡的恐惧,简略说了一遍,末了,低声道:“他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求民女将线索呈报王爷。” 她刻意略去了小太监提及“觉得不对劲”和“保命”之类容易引人联想的话,只强调对方的恐惧和求助。 萧景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她说完,才轻笑一声:“倒是会找人。” 他捏着那布料碎片,在指尖反复摩挲,眼神幽深难测。“水榭角落的碎片……当日竟无人发现。陆昭手下的人,该清清了。” 这话听得沈薇薇心头一凛。 “至于灭口……”萧景珩顿了顿,目光掠过沈薇薇惊疑不定的脸,“倒是提醒了本王,这案子,结得太容易了些。” 他果然也起了疑心! “王、王爷明鉴。”沈薇薇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景珩将布料收入袖中,向前一步,逼近沈薇薇。 他身上清冽的冷檀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微凉,将她彻底笼罩。 “今晚的事,”他垂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声儿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危险,“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薇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不追究她私下接触仆役?还要帮她隐瞒? “那……那小太监……”她忍不住问。 “他既然找上了你,便是他的造化。”萧景珩语气淡漠,“本王会让他‘病’一段时日,送出府去。是死是活,看他的命。” 轻描淡写,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沈薇薇遍体生寒。 “至于你……”萧景珩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审视物品的随意,“看来本王这‘眼睛’,没选错。不仅看得远,还能引来些……意外之喜。”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今晚的一切,或许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可能是他纵容的结果! 他就是要看看,她这双“眼睛”能搅动多少浑水,能钓出多少潜藏的鱼! 而她和小太监,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回去。”萧景珩收回手,“今夜风大,小心着凉。” 他转身,玄色衣袍在月光下划开一道利落的弧,消失在月洞门后。 沈薇薇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 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块布料的触感,以及……他指尖的冰凉。 她看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月光和摇曳的树影。 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她。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线生机,却不过是跳进了猎人精心布置的另一个陷阱。 萧景珩要的不是一个安分的“眼睛”,而是一个能主动搅动风云、为他引出暗处敌人的“饵”! 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一步一步……走回那座精致却冰冷的客院。 眼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第9章 错误的方向 那夜之后,王府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沈薇薇再没见到那个小太监,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失足落井”或“突发恶疾”的仆役消息。 萧景珩也再次消失,将她独自晾在这令人窒息的“优待”里。 那块藏蓝色的碎布,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沈薇薇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只会更加汹涌。萧景珩在等,等她自己做出选择,等那幕后之人按捺不住。 原剧情里,关于“美人壶”案的幕后真凶提及甚少。 具体是谁,用了什么手段,话本并未明写。 她现在被困靖王府,信息来源被切断,如同盲人摸象。 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她这双被萧景珩“钦点”的“眼睛”,以及她那半真半假的“预知”能力。 又过了几日,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 王府里开始筹备过冬的用物,各房各院领取炭火、棉被等物,人来人往,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忙乱。 沈薇薇也领到了份例,上好的银霜炭,厚实的新棉被。 负责发放物资的,换了一个面生的管事,姓钱,圆脸带笑,看着一团和气,办事却利索得很。 就在钱管事指挥着杂役将东西送入沈薇薇房中时,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这炭火瞧着真好,比往年我们在……在外头用的,好上不知多少。” 她刻意省略了“青楼”二字。 钱管事笑容可掬,顺着话头道:“姑娘说笑了,咱们王府用的,自然都是顶好的。这银霜炭还是王爷特意吩咐下来,说今年天冷得早,各房都要足量供应,尤其是客院,万万不能怠慢。” “王爷费心了。”沈薇薇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拂过那光滑的缎面棉被,随口一问,“说起来,前些日子那位着藏蓝衣服的管事……好像没再见到了?” 她问得轻描淡写,心脏却微微悬起。这是在试探,试探那凶犯管事在府中的人脉,试探钱管事的反应。 钱管事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自然,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警惕。他打了个哈哈:“哦,您说张管事?他……他家里老母病重,告假回乡去了。这府里人事变动也是常有的。” 告假回乡?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说法。 沈薇薇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棉被的柔软。 钱管事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沈薇薇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指尖冰凉。 钱管事那一瞬的警惕,没能逃过她的眼。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至少,他对“张管事”的消失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心有忌惮。 这王府里,盘根错节,那幕后之人的手,恐怕伸得比想象中更长。 她这番试探,看似无功而返,但至少确认了一点——水,依旧很深。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一名小丫鬟提着食盒送来晚膳,摆好饭菜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磨磨蹭蹭地收拾着桌案。 沈薇薇认出她是平日里伺候洗漱的丫鬟之一,名叫小环,性子有些怯懦。 “还有事?”沈薇薇问。 小环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姑娘……奴婢、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饭,听……听钱管事和采买上的李公公闲聊,说、说……” “说什么?”沈薇薇放下筷子,看着她。 “说张管事……就是之前那个,根本没什么老母病重!他、他是卷了府里的银子,跟……跟外面一个戏班的台柱子跑了!” 沈薇薇眸光一凝。戏班子? 小环继续道:“还说……那戏班子前几日就已经离京,往南边去了,走的水路,追都追不上了……” 说完这些,小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发白,匆匆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房间里只剩下沈薇薇一人,对着满桌逐渐失温的菜肴。 卷款潜逃?跟戏班台柱子私奔? 这说辞,比“老母病重”更加荒唐,却也更加……符合一个“结案”后,用来掩盖真相、平息议论的“合理”解释。 是谁放出的风声?钱管事?还是他背后的人? 目的是什么?彻底将“张管事”此人定性为道德败坏的逃奴,切断一切可能追查到他真实身份和背后指使的线索? 而且,特意强调“戏班子”、“离京”、“水路”……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引导着什么。 沈薇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冰凉的雨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萧景珩知道这些流言吗?他肯定知道。那他为何不加阻止?是顺势而为,还是……也在利用这流言? 她这个“眼睛”,看到了新的东西。有人在她眼前,撒下了一张网,将某些痕迹彻底抹去,或者,将她引向某个错误的方向。 而她,该不该把看到的这一切,告诉那双在暗处,始终注视着她的……真正的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在蒙着水汽的窗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问号。 雨,越下越大了。 第10章 希望看到的,旧疾 窗纸上的问号被水汽晕开,模糊不清…… 如同沈薇薇此刻的心绪。 钱管事刻意散播的流言,小环怯懦的告密,还有这连绵不绝的冷雨……一切都透着精心算计的味道。 有人在逼她做出反应。 若她真是个凭借“预知梦”侥幸活下来的普通女子,听闻凶手卷款私奔,或许会松一口气,就此偃旗息鼓。 但她是沈薇薇,一个知道剧情走向、深知幕后尚未浮出水面的穿越者。 这流言,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在她面前画下一条路,逼着她往“戏班子”和“南方”这个方向去查。 去查,就是违逆萧景珩“安分”的警告,主动跳进可能更危险的陷阱。 不查,就等于默认了这荒唐的结案陈词,她这双“眼睛”对萧景珩而言,也将失去价值。 进退维谷。 沈薇薇捻着微凉的指尖,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残花上。萧景珩要的是能搅动风云的“饵”,那她就做给他看。但这饵,不能按着别人设定的路线走。 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让她在接下来的风浪中,不至于被撕碎的武器。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这王府,关于萧景珩的……只言片语? 她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青楼姐妹的闲谈,恩客酒后的狂言……那些曾经被原主当作耳旁风的信息,此刻被她一一翻检。 “……靖王府的水,深着呢,听说那位爷身边,就没留过活口超过三个月的近身婢女……” “……年前有个不开眼的御史,想参他私募甲兵,折子还没递上去,人就失足落马,瘫了……” “……南边贡上来那批珍珠,颗颗圆润,陛下都夸好,转头就被他碾碎了赏给下人磨粉,说是瞧着碍眼……” 暴戾,多疑,喜怒无常。 沈薇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在这些零碎的信息里,她捕捉不到任何弱点,只有更深的忌惮。 等等……珍珠? 她猛地睁开眼。原主记忆里,有一位江南来的富商,曾酒后吹嘘,说自家商队曾为靖王寻过一味药引,乃是东海深处的一种罕见黑珍珠,并非为了观赏,而是……入药?具体治什么,那富商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到与“旧疾”、“梦魇”有关。 旧疾?梦魇? 沈薇薇的心脏怦怦直跳。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无论真假,这信息足够特别,足以引起萧景珩的注意,却又不会立刻触及核心利益,招致杀身之祸。 她需要找一个机会,将这个消息,“不经意”地递到萧景珩面前。 机会在两天后的午后降临。 萧景珩突然派人来传,让她去书房一趟。 沈薇薇,整理好衣裙,跟着引路的侍卫穿过层层庭院。书房外守卫森严,气氛凝肃。 推门进去,只见萧景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批阅着公文。他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少了几分迫人的威势,却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陆昭竟也在,站在下首,在汇报着什么。见沈薇薇进来,两人同时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王爷,陆大人。”沈薇薇垂首行礼,能感觉到两道视线,在她身上逡巡。 “起来。”萧景珩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淡淡扫过她,“住得可还习惯?” “谢王爷关怀,一切都好。”沈薇薇低声应答。 “嗯。”萧景珩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随意,“府里近来有些闲言碎语,关于那张管事的,你可听到了?” 来了! 沈薇薇心头一紧,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恍然:“王爷是指……张管事卷款私奔之事?民女略有耳闻。” “哦?”萧景珩挑眉,“你怎么看?” 沈薇薇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困惑:“民女觉得……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这次问话的是陆昭,他眉头微蹙。 “那张管事既然能做出那等……骇人之事,”沈薇薇斟酌着用词,避开“美人壶”的具体描述,“心性必然异于常人。只为钱财和美色,便甘冒奇险,卷款私奔,似乎……太过简单了些。倒像是……像是有人希望我们这么认为。” 她说完,便低下头,一副“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模样。 书房内一片寂静。 她能感觉到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带着审视,也带着……意料之中的玩味。 果然,他早就看穿了。 “希望?”萧景珩轻笑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敢想。” 沈薇薇不敢接话。 片刻,萧景珩才慢悠悠地道:“戏班子南下,走的水路。陆昭,派人去查查,沿路各码头,有没有人见过他们。” “是。”陆昭领命,目光复杂地看了沈薇薇一眼,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沈薇薇和萧景珩两人。 萧景珩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逼近,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似乎,总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缓缓开口,目光深邃,“比如张管事的‘不简单’,比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比如,本王需要东海的黑珍珠?” 他怎么会知道?!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还是,他身边……有无处不在的耳目? 看着她煞白的脸,萧景珩,像是满足了某种恶趣味。 “看来,本王这‘眼睛’,比想象的还要……神通广大。”他往前一步,微微俯身,语声低沉,带着蛊惑,也带着致命的威胁,“说说看,你还‘看’到了什么?关于本王的……旧疾?” 第11章 东海黑珍珠 “旧疾”两个字,像两根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沈薇薇的耳膜,让她浑身的血液刹那间逆流,冻结。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江南富商的酒后之言,难道也在他的监控之下?还是说,这王府,这京城,根本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喉咙发紧,几乎窒息。她看着萧景珩近在咫尺的、带着玩味笑意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也吞噬她所有侥幸。 “王、王爷……”她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民女……民女只是……偶然听闻……” “偶然?”萧景珩打断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偶然到能知晓连太医院院正都束手无策的痼疾?” 他直起身,阴影却依旧笼罩着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的庭院。 “东海黑珍珠,性极阴寒,需辅以三伏天的无根水,九蒸九晒,方能入药,压制……火毒。”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知道这方子的人,不超过五个。三个已经死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薇薇心上。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不是她知道的细节!原主记忆里只有模糊的“黑珍珠”和“旧疾”关联,绝无这般具体的药方和“火毒”之说! 他是在试探!用更核心的秘密,来验证她“预知”的真伪和深度! 承认?她根本不知道这药方,承认就是找死! 否认?他已经点出了“黑珍珠”,否认就是心虚!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沈薇薇的大脑疯狂运转。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哽咽:“王爷明鉴!民女……民女只是恍惚梦中,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于云雾间捣药,隐约听得‘东海珠’、‘火毒’几字,醒来只觉荒诞,并未深信!更不知什么药方,什么三伏无根水!此等秘辛,民女若有半字虚假,愿受千刀万剐!” 她把信息来源再次推给虚无缥缈的“梦境”,并坚决否认知晓具体药方。这是唯一能勉强自圆其说的解释,赌的就是萧景珩对她这“预知”能力尚存一丝兴趣,不会立刻戳穿或处死。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她能感觉到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她跪伏的背上,冰冷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衣衫,看到她那颗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声极轻的嗤笑响起。 “起来吧。” 沈薇薇几乎虚脱,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萧景珩转过身,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过来。” 沈薇薇迟疑了一下,还是挪步过去。 他指了指书案上一份摊开的卷宗,上面绘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地图残片。“看看,可曾‘梦’见过?” 沈薇薇凝神看去,那些符号扭曲怪异,她毫无印象。地图残片也十分模糊,看不出具体方位。她老实摇头:“民女未曾梦见。” 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片刻,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沈薇薇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书房。 直到回到客院,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将内衫浸透。 他信了吗? 恐怕没有。 但他暂时,不会动她。 因为他需要她这双“眼睛”,需要她这不可控的“变数”,去搅动那潭他或许早已了然于胸、却暂时无法轻易打破的死水。 而她,在鬼门关前,又侥幸绕了一圈。 夜色深沉,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冷月悬在天际。 靖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景珩摩挲着腰间那块殷红如血的血玉,听着暗卫的汇报。 “……江南苏家,三年前确曾献上东海黑珠十斛,其中有三颗异色玄黑。苏家家主苏明远,上月因漕运纠葛,已被下狱。” 暗卫的声音毫无起伏。 萧景珩眼神微冷。苏明远……看来有人是想借这“旧疾”,把线索引到江南漕运,引到……他那几位好皇兄身上。 “陆昭那边,戏班子查到何处了?” “回王爷,沿江码头均无线索,那戏班如同凭空消失。” 果然。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手法干净利落。 萧景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想起沈薇薇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脸。 “小骗子……”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倒是个不错的……惊弓之鸟。” 他需要这只鸟,飞得更高,叫得更响,才能惊出藏在更深处的……蛇。 “保护好她。”他淡淡吩咐,“别让她,死得太容易。” “是。”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萧景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轮冷月。月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映出一片幽深的寒意。 火毒在经脉中隐隐躁动,带来熟悉的灼痛。 东海黑珍珠……她“梦”到的,究竟是巧合,还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他捻着血玉,眼底翻涌着莫测的波澜。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第12章 唯一的生路 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沈薇薇连着做了几晚噩梦,不是被血玉勒紧脖颈,就是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坠入深渊。 她知道,萧景珩不信她。那场关于“旧疾”的试探,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划下了一道更清晰的界线——她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任何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自己变得“有用”,且这“用处”必须超出他的掌控,让他暂时舍不得捏死。 戏班子的线索断了,张管事成了死棋。幕后之人藏得更深,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客院,观察每日接触的丫鬟仆役。小环自那日“告密”后,见了她总是躲闪着目光,行事更加小心。而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钱管事,依旧负责着院中的部分用度分发,每次见面都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沈薇薇尝试着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与小环攀谈,试图套取更多关于王府人事,或者其他院落的闲言碎语。但小环口风极紧,除了必要的应答,绝不多说半个字,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这恐惧,不像是因为她,更像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对王府规矩的畏惧。 就在沈薇薇感到一筹莫展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她看到了转机。 那是一个午后,她借口散步消食,在客院附近一处荒废的小花园里慢慢踱步。这里久未打理,杂草丛生,只有几株耐寒的秋菊在角落里开着惨淡的花。 她无意中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低头看去,发现石板边缘的泥土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她蹲下身,拨开浮土,竟挖出了一枚小小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青铜耳坠。 样式很普通,并非什么贵重之物。但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耳坠的挂钩方式有些特别,是反向弯曲的,她记得……原主记忆里,那个被制成“美人壶”的工部侍郎庶女柳依依,似乎就偏爱这种不易脱落的反向挂钩耳坠! 柳依依的东西,怎么会埋在这靖王府的花园里? 是巧合?还是……柳依依生前曾来过这里?甚至,她被害的源头,就与这王府有关? 这个发现让沈薇薇脊背发凉。如果柳依依的死与王府内部的人有关,那萧景珩知道吗?他是默许,是不知,还是……他也被蒙在鼓里? 她不敢声张,悄悄将耳坠上的泥土擦拭干净,藏入袖中。 回到房中,她心绪难平。这枚耳坠,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让她看到了新的可能。她不能直接告诉萧景珩,那等于承认自己在私自探查。她需要找一个机会,让这枚耳坠,“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面前。 机会来得很快。 隔日,萧景珩竟派人送来几匹时新的锦缎,说是给她裁制冬衣。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做工却极为精致的赤金头面。 送东西来的内侍语气恭敬:“王爷说,姑娘如今是府上的客,衣着用度不可太简薄。这套头面是库房里寻出来的旧物,姑娘若不嫌弃,戴着玩罢。” 沈薇薇谢恩收下。手指拂过那冰凉的金饰,心中疑窦丛生。萧景珩会关心她穿什么?还特意送来一套旧头面? 她仔细检查那套头面,终于在一枚累丝金凤簪的凤凰尾部,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刻痕——那是一个反向的弯钩图案,与她捡到的那枚青铜耳坠的挂钩方式,如出一辙!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萧景珩不是在赏她,他是在……试探她!他可能已经知道,或者怀疑她发现了什么与柳依依相关的东西!这套头面,就是一个饵! 他给她划下了道,现在,他要看她怎么走。 是装作不识,将头面束之高阁?还是…… 沈薇薇捏着那枚金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她拿起那枚在花园里捡到的、已经擦拭干净的青铜耳坠,又拿起金簪,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件饰物上,那相似的反向弯钩设计,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她将耳坠和金簪并排放在窗台上一个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知道,这房间里,一定有萧景珩的眼睛。 她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她只需要把这个“巧合”,摆在他面前。 剩下的,由他决断。 当晚,没有动静。 第二天上午,依旧风平浪静。 沈薇薇按捺住心中的焦灼,如同往常一样用膳、散步、看书。 直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那名冷面侍卫再次出现在客院。 “沈姑娘,王爷有请。” 又来了。 沈薇薇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这次去的不是书房,而是府中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阁。阁内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王府,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皇城轮廓。 萧景珩独自一人凭栏而立,玄色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沉落的夕阳。 侍卫无声退下,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薇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屏住呼吸。 许久,萧景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那耳坠,在哪儿找到的?” 他果然看到了! 沈薇薇垂下眼,如实回答:“客院后面,荒废的那个小花园,东南角的石板下。” “柳依依的东西。”萧景珩语气肯定,并非疑问。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沈薇薇心跳如鼓,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民女不知。”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只是觉得……太过巧合。” “巧合?”萧景珩轻笑,迈步向她走来,“本王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却不是朝向她的脸,而是轻轻捏住了她藏在袖中的、那枚原本属于柳依依的青铜耳坠。他竟知道她带在了身上! “有人想借你的手,告诉本王一些事。”他捏着那枚耳坠,在指尖把玩,声音低沉而危险,“或者,想借本王的手……除掉你。” 沈薇薇浑身一僵。 “你觉得,”萧景珩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冰冷的杀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会是哪一种?” 第13章 是第三种 “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冰冷的杀意混着灼热的气息,烫在沈薇薇的耳廓,激得她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袖中那枚被他捏住的耳坠,仿佛成了连通死亡的门铃,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按响她的丧钟。 借她的手传递消息?还是借他的刀杀人灭口? 无论哪一种,她都身处绝境。 恐惧像冰水浇头,却在极致的寒冷中,逼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清醒。她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那只会被他玩弄于股掌,最终沦为弃子。 沈薇薇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夕阳的残光在她眼中点燃了两簇小小的、决绝的火苗。 “民女以为,”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尖锐,“是第三种!” 萧景珩捏着耳坠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浓厚的兴味取代。他微微眯起眼:“哦?” “有人想用这枚耳坠,同时试探王爷……与民女!”沈薇薇语速加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想知道,王爷是否在意柳依依之死与王府的关联!更想知道,民女这个意外出现的‘变数’,在王爷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是想看看王爷是会替民女主持公道,还是会……顺手将民女这个麻烦清理掉!”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萧景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寂静。 观景阁上只有晚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萧景珩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因激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平日那种冰冷嘲讽的笑,而是真正带着几分愉悦的笑声,在暮色中荡开,却比怒意更令人胆寒。 “好,很好。”他松开捏着耳坠的手,那枚青铜耳坠“叮”一声脆响,落在铺着木板的阁楼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胆子不小。”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这次没有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拂过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残忍。 “你猜对了。”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这王府里,确实有只老鼠,不仅爪子伸得长,心思也够毒。” 他承认了!他果然早就知道! “那王爷……”沈薇薇喉咙发干。 “本王留着他,自然有本王的道理。”萧景珩打断她,收回手,负在身后,重新望向远处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光,“不过现在,他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本王的新‘眼睛’上……”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沈薇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弧度。 “那这双眼睛看到的第一份‘大礼’,就该回敬给他。” 他话音落下,不再多看沈薇薇一眼,转身,玄色衣袍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步下观景阁。 沈薇薇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得她遍体生凉,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她赌赢了。 用一场近乎疯狂的豪赌,暂时赢得了在这修罗身边喘息的机会,甚至……借到了他的势。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滚落在地的青铜耳坠。冰冷的金属触感,此刻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滚烫。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被迫卷入的“眼睛”,她主动踏入了这场权力的棋局,成了萧景珩手中一枚……或许有点特别的棋子。 而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和她这个被推至明处的“饵”,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握紧耳坠,看向萧景珩消失的楼梯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不死不休。 第14章 青铜耳坠 那枚青铜耳坠在掌心硌得生疼,沈薇薇一步步走下观景阁,腿脚还有些发软,心却像被冰镇过一样,异常清醒。 萧景珩需要一把刀,去剜掉王府里的腐肉。而她,就是那把被递到他手上的刀。用得好,她能活,甚至可能得到片刻安宁;用不好,第一个卷刃崩断的,就是她自己。 回到客院,她将那枚耳坠用干净的软布包好,塞进了妆匣最底层。既然萧景珩默许了这是一份“回敬”的由头,那这东西,或许还有用。 王府表面依旧平静,但沈薇薇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巡逻的侍卫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眼神更锐利,脚步更轻。连每日送饭的丫鬟,都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在等。等萧景珩所谓的“回敬”,等那只“老鼠”被惊动。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钱管事照例来核对院中用度,圆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往日更急切几分,眼神在她脸上逡巡的时间,也长了些。 “沈姑娘近日气色越发好了,”钱管事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可是住了这些时日,习惯了?” 沈薇薇捻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托王爷洪福,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钱管事干笑两声,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说起来,姑娘可知,前两日后厨负责采买的副管事,突然染了恶疾,暴毙了?” 沈薇薇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后厨采买……这位置,油水厚,消息也灵通。 她抬眼,看向钱管事:“哦?竟有此事?倒是未曾听闻。” “唉,谁说不是呢。”钱管事叹了口气,眼神却紧紧盯着她,“听说死状……颇为凄惨,七窍流血,像是中了什么剧毒。王爷震怒,下令严查呢。” 七窍流血……剧毒…… 沈薇薇的心缓缓沉下去。这就是萧景珩的“回敬”?如此直接,如此酷烈!他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警告那只“老鼠”,也是在告诉她——游戏,已经开始了,没有退路。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淡无波:“王府规矩森严,竟有人敢下毒,真是胆大包天。” 钱管事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似乎真的只是惊讶,并无其他,脸上的笑容又自然了些:“谁说不是呢!王爷已命陆大人彻查,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姑娘在府中,也要万事小心才是。”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沈薇薇放下茶杯,指尖冰凉:“多谢钱管事提醒。” 钱管事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他走后,沈薇薇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零星开始飘下细碎的雪沫。 萧景珩动手了。用一条人命,扯开了帷幕。下一个,会是谁?钱管事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刚才的试探,是出于自身,还是受人指使? 她想起观景阁上萧景珩那句“回敬给他”。这份“大礼”,恐怕不止是死一个采买副管事那么简单。 一夜风雪。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王府银装素裹。沈薇薇刚用过早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哭喊。 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几名侍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不断挣扎哭嚎的妇人从隔壁院落的方向经过。那妇人穿着体面,像是有些身份的管事嬷嬷。 “……冤枉啊!老奴冤枉!是钱管事!是钱管事让老奴把那包东西混进李副管事的茶里的!他说那是泻药,只是给他个教训……老奴不知是毒药!王爷开恩!王爷开恩——!” 妇人的哭喊声凄厉绝望,在寂静的雪后清晨传得极远。 钱管事! 沈薇薇瞳孔骤缩。这么快?!萧景珩竟然直接揪出了下毒的执行者,而且让她攀咬出了钱管事! 那妇人被拖远了,哭喊声渐渐消失。但整个王府,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结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钱管事已被拿下,关入了王府私牢。据说从他房中,搜出了与毒药同源的药粉,还有……几张来路不明的大额银票。 一切证据,都指向钱管事是因财害命,毒杀了与他有隙的李副管事。 干净利落,人赃并获。 可沈薇薇知道,没那么简单。钱管事或许是真动了手,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萧景珩此举,是断其爪牙,也是敲山震虎。 午后,雪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那名冷面侍卫再次出现在沈薇薇面前,这次,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沈姑娘,”侍卫声音依旧平板,“王爷吩咐,将此物交予姑娘。” 沈薇薇接过锦盒,入手微沉。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绒布上,安然躺着一枚……崭新的、打造精美的反向弯钩耳坠。纯金的质地,镶嵌着一颗细小的、却光泽柔润的珍珠。 与她捡到的那枚青铜耳坠,款式一模一样,只是材质天差地别。 盒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眼睛擦亮,好好看。” 沈薇薇捏着那枚金镶珍珠的耳坠,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萧景珩这是在告诉她,柳依依的耳坠(线索)他收下了,现在,他“回赠”她一枚新的。 他在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眼睛”。 也在警告她,看清楚了,谁才是能决定她生死、能给她这一切的人。 更是在向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乃至整个王府宣告——这个人,是他靖王萧景珩罩着的。动她,就是动他。 沈薇薇合上锦盒,将它紧紧攥在手里。 风雪扑打着窗棂,呜咽作响。 第一回合,结束了。 萧景珩以雷霆手段,剁掉了一只伸过来的爪子,也把她更牢固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而她,这枚棋子,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恐与挣扎后,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将锦盒放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第15章 小心水边 锦盒紧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感隔着衣料传来,激得沈薇薇打了个寒噤。窗外风雪呜咽,屋内炭火噼啪,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萧景珩的“回敬”血腥而高效,钱管事如同被踩死的蚂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王府深不见底的私牢里。府中上下噤若寒蝉,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怒了那位煞神。 表面的平静下,是愈发令人窒息的暗流。 沈薇薇知道,那只真正的“老鼠”被惊动了,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暂时的蛰伏,意味着更凶狠的反扑。而她,被萧景珩用一枚金耳坠明确标记出来的“眼睛”,就是下一个最醒目的靶子。 她不能坐以待毙。 钱管事倒台,他负责的一部分采买事务暂时由一位姓孙的管事接手。孙管事年纪稍长,面相看着比钱管事憨厚些,但能在王府做到这个位置,绝无可能是简单角色。 沈薇薇开始更频繁地在院中“偶遇”孙管事,询问些无关紧要的用度问题,言语间透露出对钱管事下场的唏嘘和对王府规矩的敬畏。她表现得像一个被接连变故吓到、急于寻找新靠山、却又不敢明说的怯懦女子。 孙管事每次都是客气应答,不多言,不多事,眼神里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怜悯让沈薇薇心头警铃大作。 果然,没过两日,小环在伺候她洗漱时,趁着拧帕子的间隙,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姑娘……孙管事让奴婢提醒您……小心……小心水边。” 水边? 沈薇薇心头猛地一跳。王府内有湖,有池塘,甚至各院都有取水用的井。 “哪个水边?”她压低声音追问。 小环飞快地摇头,脸色煞白:“奴婢不知,孙管事只说了这一句……姑娘,您千万当心!”说完,她像是怕极了,端起水盆匆匆退了出去。 小心水边…… 这没头没尾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沈薇薇的脖颈。是孙管事自己的示好?还是他背后那人,借他的口,给出的新一轮试探,或者……挑衅? 萧景珩知道吗? 沈薇薇攥紧了袖中的金耳坠。她不能事事都指望萧景珩,她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备。 她刻意避开了府中所有较大的水域,连经过连接各院的曲桥时,都格外警惕。但王府就建在水系之上,想要完全避开,几乎不可能。 这天午后,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露出脸来。管事处派人来传话,说新到了一批南方来的锦鲤,色彩斑斓,甚是稀奇,养在靠近客院不远的莲心池里,各院主子若有兴致,可前往观赏。 莲心池…… 沈薇薇看着传话的仆役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冷笑。来了。 她若不去,显得心虚,也辜负了对方“好意”。她若去,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略一思索,她应了下来:“知道了,多谢告知。” 她回到房中,换了一身行动相对便利的窄袖衣裙,将萧景珩赐的那枚金耳坠仔细戴好,又在袖袋里藏了一把平日用来修剪花枝的、异常锋利的小银剪。 然后,她对着镜子,仔细理了理鬓发,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柔弱不安的模样,这才走出了房门。 莲心池面积不大,此时水面结着薄冰,只有靠近水榭的一小片被破开,数十尾色彩艳丽的锦鲤在澄澈的冰水中游弋,确实夺目。 池边已经零星站了几位打扮光鲜的侍妾美人,低声说笑着,目光却不时瞟向独自前来的沈薇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沈薇薇只作不见,选了一处离人群稍远、靠近九曲回廊入口的位置站定,目光落在水中的锦鲤上,看似专注,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切如常。 池水,回廊,假山,枯荷……还有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侍妾。 是她多心了?还是对方改变了策略? 就在她心神微松的刹那,异变陡生! 身后一股大而毫无征兆的力量猛地撞在她后腰上! “啊!” 沈薇薇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脚下踩到未化尽的薄冰,一滑,直直栽向那破开的冰窟窿!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口鼻,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厚重的冬衣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拖着她向下沉。 慌乱只持续了一瞬。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挥舞的手臂似乎碰到了冰窟边缘,却又滑开。水灌进耳朵,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几个侍妾夸张的尖叫声格外刺耳。 她憋住一口气,努力想浮上去,脚踝却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水下死死攥住,用力往下拖! 不是意外! 是谋杀! 冰冷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她猛地抽出袖中的小银剪,凭着感觉狠狠朝脚踝方向刺去! 水下传来一声闷哼,脚踝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薇薇趁机奋力向上挣扎,头部终于冒出了水面,她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剧烈咳嗽。 “快!快救人!” “有人落水了!” 岸上一片混乱,有侍卫闻声赶来。 沈薇薇被人七手八脚地拖上岸,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格格打颤,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她紧紧攥着那把小银剪,指关节泛白。 侍卫首领上前询问:“沈姑娘,怎么回事?” 沈薇薇抬起苍白的脸,目光扫过那群脸色各异、眼神闪烁的侍妾,最后落在闻讯匆匆赶来的孙管事身上。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惊吓过度,声音微弱却清晰: “有人……有人从后面推我……水下……水下还有人拉我的脚……” 她举起那把小银剪,剪尖上,赫然沾着一丝殷红的血迹。 “我……我好像刺伤他了。”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点刺目的血红上。 孙管事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第16章 水下暗道 那点殷红钉在银剪刀尖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毒花,刺得所有人瞳孔一缩。 空气死寂。方才还矫揉造作惊呼的侍妾们霎时噤声,眼神躲闪,不敢与沈薇薇对视。匆匆赶来的孙管事,那张惯常挂着憨厚笑意的圆脸,此刻血色尽褪,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沈、沈姑娘……”孙管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此话……此话当真?水下当真有人?” 沈薇薇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嘴唇乌紫,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渗人,直勾勾地盯着孙管事:“孙管事觉得,我这般模样,是闲着无事,自己跳下去玩耍,还顺带用剪子扎自己玩么?” 她声音不大,带着落水后的虚弱和颤抖,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 侍卫首领脸色铁青,立刻下令:“封锁莲心池!调水龙队!给我一寸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侍卫们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将莲心池围得水泄不通。另有几人跳下冰冷的池水,开始搜寻。 场面一片混乱。 沈薇薇被闻讯赶来的丫鬟用厚斗篷裹住,搀扶着站在一旁。她依旧紧握着那把小银剪,血迹未干。刺骨的寒冷让她四肢麻木,心却像被放在文火上炙烤。 她赌对了。对方果然选了水边下手,而且如此迫不及待,如此狠辣!若非她早有防备,此刻已是一具沉尸! 萧景珩……他此刻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吧?他会怎么做? “怎么回事?” 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威压,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萧景珩一身玄色大氅,踏着未化的积雪而来。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先是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沈薇薇身上停留一瞬,掠过她手中带血的银剪,然后,落在了脸色惨白的孙管事脸上。 只一眼,孙管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王、王爷!奴才……奴才失职!未能护卫沈姑娘周全!奴才罪该万死!” 萧景珩没理他,径直走到沈薇薇面前。他个子很高,沈薇薇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捏住了她握着银剪的那只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伤了何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薇薇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脱,低声道:“未……未曾伤到,这血……是水下那人的。” 萧景珩目光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又扫过她湿漉漉的衣裙,最后,定格在她微微颤抖、却异常笃定的眼眸深处。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身,面向跪地的孙管事和那群噤若寒蝉的侍妾。 “搜。”他只吐出一个字。 水龙队的人已经下水,池水被搅得浑浊。 一名潜入水底的侍卫冒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块被撕裂的、深灰色的粗布衣料,衣料上,沾染着明显的血迹! “王爷!水下发现这个!未见人影,想必是受伤后从水下暗道逃了!” 水下暗道! 沈薇薇心头一凛。这王府,果然处处是机关! 萧景珩看着那块带血的衣料,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他缓缓踱步到孙管事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孙福,”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孙管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回、回王爷,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萧景珩轻轻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不算短了。” 他伸出手,捡起地上那块带血的衣料,在孙管事眼前晃了晃:“认得这料子么?” 孙管事瞳孔骤缩,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奴才……奴才不认得!王爷明鉴!奴才真的不知!” “不知?”萧景珩轻笑一声,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雪花,“本王却觉得,你该知道。” 他不再看孙管事,目光扫向那群侍妾:“今日在场之人,全部带下去,分开审问。” 侍卫立刻上前,不顾那些侍妾的哭喊求饶,将人全部带走。 最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沈薇薇身上。 “能走么?”他问。 沈薇薇咬牙点了点头。 “跟本王来。” 萧景珩转身,朝着他的书房方向走去。沈薇薇裹紧湿冷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经过依旧跪在雪地里的孙管事身边时,她听到萧景珩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如同宣判: “孙福,你一家老小,会走得比你安详些。” 孙管事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沈薇薇心脏狠狠一抽,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道玄色的、能吞噬一切光明的身影。 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萧景珩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薇薇一人。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看她,而是拿起一份公文,准备批阅。 沈薇薇站在地中央,湿衣服黏在身上,冷得牙齿依旧控制不住地打颤。 许久,萧景珩才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本王的‘眼睛’,差点就让人……弄瞎了。” 第17章 狩猎,开始了 书房里炭火噼啪,暖意烘着沈薇薇湿透的衣袍,蒸腾起带着池水腥气的白汽。 她站在地中央,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又强行挺立的芦苇,冷得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却不敢倒下。 萧景珩那句“弄瞎了”,轻飘飘的,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刺骨。 他没有质问,没有安抚,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悸。 沈薇薇攥紧了在袖中微微发抖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哭诉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厌烦。 她需要展现的,是价值。是历经险境后,依旧能为他所用的价值。 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声音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落水后的沙哑: “王爷,”她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民女看清了那水下之人的靴子。” 萧景珩批阅公文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隔着一室暖融的空气,落在她苍白湿漉的脸上。 “哦?”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做出了聆听的姿态。 “是王府侍卫统一的制式皂靴,”沈薇薇语速不快,努力回忆着那电光火石间的触感和模糊视觉,“但……靴筒边缘,缠了一圈防止进水用的……油浸牛皮,缠法很特别,是交叉缠绕了三圈,最后收口在脚踝内侧。” 她当时在水下挣扎,脚踝被拽,混乱中只觉得那抓住她的力道异常沉稳,靴子的触感也格外清晰。那独特的缠绕方式,绝非普通侍卫随意的举动。 萧景珩眸色渐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有追问细节,反而换了个问题:“孙福提醒你小心水边,你为何还去?” 沈薇薇心头一凛,知道这才是关键。她垂下眼睫:“民女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所以,你便以身作饵?”萧景珩语气听不出褒贬。 “民女……别无他法。”沈薇薇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民女不能永远躲在王爷的羽翼之下,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民女需要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 萧景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意味。 “胆子果然不小。”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地逼近,只是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的右拳上——那里,还攥着那把小银剪,血迹已干涸发暗。 “手摊开。”他命令。 沈薇薇迟疑了一下,缓缓摊开掌心。小小的银剪躺在那里,剪尖的血色刺目。 萧景珩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剪刀,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 他的指尖带着书房暖阁的温度,与她冰凉的皮肤接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么?”他问,声音低沉。 沈薇薇浑身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猛地抬眼,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那里依旧深沉如渊,此刻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涟漪? “……不疼。”她哑声回答,下意识地想蜷起手指。 他的指尖却顺势下滑,勾住了那把小银剪,拿了过去。他掂了掂那轻巧的凶器,目光扫过剪尖的血迹。 “下次,”他将银剪随手丢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用这个。”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不足三寸长、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匕首,递到她面前。匕首造型古朴,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刃口隐隐流动的幽蓝寒光,昭示着它的锋利与危险。 “见血封喉。”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沈薇薇看着那柄乌黑的匕首,心脏狂跳。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掌心最后一丝暖意。 这不是赏赐,是更残酷的认可,和更沉重的枷锁。 “谢……王爷。”她将匕首紧紧握住。 萧景珩不再看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 “孙福死了。”他忽然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咬舌。临死前,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丽’字。” 丽? 沈薇薇脑中飞速闪过那些侍妾的脸。丽?某个名字带“丽”字的侍妾?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换身衣服。”萧景珩垂下眼眸,开始批阅公文,下了逐客令,“把眼睛擦亮,继续看。” 沈薇薇握紧那柄乌黑的匕首,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外冷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湿衣贴在身上,寒意彻骨。但她知道,从接过这柄匕首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只只能被动惊飞的鸟儿。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抹幽暗的乌光。 狩猎,开始了。 第18章 这游戏,她奉陪到底 那柄乌黑匕首沉甸甸地贴在腿侧,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薇薇眼下的处境。 孙福死了,线索断在一个模糊的“丽”字上。 莲心池的刺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萧景珩没有大张旗鼓地清洗,只是悄无声息地换掉了一批侍卫和内侍,如同修剪掉几根多余的枝丫。 府中气氛愈发凝滞,人人自危,看向沈薇薇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敬畏中掺杂着更深的忌惮。 她这个“眼睛”,如今不仅能看到,还能“伤人”了。 沈薇薇没有浪费时间自怜或恐惧。她将那柄匕首藏得极好,白日里依旧是那副柔弱不安的模样,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拿出来,就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反复摩挲那冰冷的刃身,熟悉它的重量和平衡。 “丽”字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细刺。她开始在有限的活动中,留意所有可能与这个字相关的人和信息。萧景珩的侍妾中,并无封号或名字带“丽”者。是谐音?还是指代其他?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她照例在客院附近散步,活动因落水而依旧有些酸软的身体。经过一处抄手游廊时,隐约听到两个负责擦拭廊柱的粗使丫鬟低声交谈。 “……真是造孽,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听说跟莲心池那边……有关呢!” “不是说失足落井吗?” “哼,你信?我瞧着,跟早先西边那个一样,都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西边?你说的是……伺候过那位‘离’姑娘的……” “离”姑娘? 沈薇薇脚步微顿,心念电转。离?丽?谐音!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装作欣赏廊外一株残雪覆盖的腊梅,耳朵却捕捉着身后的只言片语。 “……可不是嘛,都三四年了吧?当时不也说是急病暴毙?结果没两天,她那个同乡,也在井里找到了……” “别说了别说了,瘆得慌……快干活!” 声音低了下去。 沈薇薇记下了“离姑娘”和“西边”。回到房中,她仔细回想原剧情,话本中对靖王府后院的描写极少,只提过萧景珩不近女色,府中侍妾寥寥,且多半是各方势力塞进来的眼线,下场都不太好。这位“离姑娘”,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西边……她记得客院的西边,似乎有一处更为荒僻的院落,常年锁着。 线索又指向了王府内部,指向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和早已湮没的旧事。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一名面生的小丫鬟送来新熏好的衣裳,手脚麻利地将衣物放入柜中。 离开时,她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低呼一声,手中一个揉皱的纸团“不小心”掉在了沈薇薇脚边。 小丫鬟慌忙捡起纸团,脸色煞白地看了沈薇薇一眼,匆匆跑了。 沈薇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弯腰,从地上拾起了那枚“意外”掉落、实则精准投递的纸团。 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西苑,井。 字迹潦草,仿佛仓促间写成。 沈薇薇将纸团在掌心捻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扬的雪花。 一次落水,让她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传递消息”的渠道。 这纸团,是善意提醒,还是另一个引她入局的饵? 西苑,井。和她早上听到的闲谈对上了。 去,还是不去? 她摸了摸腿侧的匕首。 傍晚时分,雪势稍停。沈薇薇借口白日睡多了,胸闷,想出去走走透口气。侍卫并未阻拦,只是远远跟着。 她看似随意地踱步,方向却明确地朝着西边那片荒废的院落。 越往西走,人迹越罕至。积雪覆盖着枯草断垣,一座座院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铜锁上落满了雪,透着死寂。 她看到了那口被提到的井。 井口用一块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石板半掩着,石板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雪。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沈薇薇走到井边,蹲下身,拂开石板边缘的积雪。 她正凝神细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院落的拐角,一片衣角倏地闪过! 有人! 她心头一凛,猛地站起身,手已按在了腿侧的匕首上。 “谁在那里?”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雪沫,打着旋儿掠过。 跟踪她的侍卫听到动静,快步赶了过来:“沈姑娘,何事?” 沈薇薇指着那院落拐角:“刚才那里有人。” 侍卫立刻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报:“姑娘,并无发现。许是看错了,或是野猫。” 野猫?沈薇薇看着雪地上那几不可辨、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模糊脚印,心中冷笑。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口半掩的井。对方引她来此,绝不会只是为了让她看一口枯井。 她对侍卫道:“这井看着古怪,能否劳烦大哥,将石板挪开些看看?” 侍卫有些犹豫,但想到王爷对此女的重视,还是上前,运气用力,将那沉重的石板推开了一大半。 井口完全暴露出来,深不见底…… 沈薇薇凑近井口,凝目下望。 井下堆满了杂物。 忽然,她目光一凝! 在那堆杂物的边缘,靠近井壁的地方……半掩着一只人手!苍白,浮肿,被冻得僵硬! 沈薇薇,连退两步,小脸儿发白。 “怎么了姑娘?”侍卫忙问。 “井……井里有……”她声音发颤,指向井下。 侍卫脸色一变,立刻唤来同伴,找来绳索和钩爪。一番折腾后,一具已经僵硬肿胀、面目模糊的女尸被从井底拖了上来。 女尸穿着普通丫鬟的服饰,看腐烂程度,死了至少七八日。 正是之前那个“不小心”掉落纸团、而后匆匆跑掉的小丫鬟! 沈薇薇看着那具青白色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手脚冰凉。 对方这是在灭口!也是在向她示威!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告诉她,任何靠近真相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去禀报王爷。”她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对侍卫说。 侍卫匆忙离去。 沈薇薇独自站在雪地中,看着那口吞噬生命的黑井,和井边那具逐渐被雪花覆盖的尸体。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西苑深处那些影影绰绰的院落。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如同腿侧那柄淬毒的匕首。 很好。 这游戏,她奉陪到底。 第19章 离火之体 雪花无声地落在小丫鬟青白的脸上,覆盖住她最后凝固的惊恐。井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声无声的嘲讽。 沈薇薇站在雪地里,看着侍卫将那具尚有餘温(或者说,尚有死气)的尸体盖上一块粗布抬走。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冰,又冷又硬。 这不是意外,是处刑。在她面前,用一条人命完成的处刑。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踏碎了雪地的寂静。沈薇薇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萧景珩走到她身侧,玄色大氅的毛领沾染着细碎的雪沫。他没有看井,也没有看被抬走的尸体,目光落在沈薇薇被冻得通红的侧脸上。 “看到了?”他问,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对生命的惋惜。 沈薇薇,对着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的恶心与寒意:“看到了。灭口。” “还有呢?” 还有?沈薇薇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审视,他在等她的答案。 她指向那口井,又指了指小丫鬟尸体被抬走的方向,最后,目光扫过西苑那片死寂的院落:“她在引导民女来这里之前,就已经被标记了死亡。对方知道民女会来,也知道民女会发现尸体。这不是隐藏,是展示。” 她顿了顿,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他们在告诉王爷,也告诉民女,他们不怕查。或者说,他们有能力,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清理掉所有不安分的‘眼睛’。” 包括她。 萧景珩静静地听着,唇角弯起,但转瞬即逝。“分析得不错。”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井边,垂眸看着那幽深的洞口。“西苑的井,废了多年。前朝有个失宠的妃子,被缢死后投于此井。怨气深重,常有宫人在此莫名溺亡。”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志怪传说,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先帝在位时,便命人用石板封了。” 沈薇薇心头一跳。前朝妃子?怨气?这说辞,是用来掩盖更肮脏的真相么? “王爷信这怨气之说?”她忍不住问。 萧景珩侧过头,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染上一点白。“本王只信,”他目光掠过她,看向西苑深处,“有人借这‘怨气’,行鬼蜮之事。” 他朝身后跟随的侍卫首领打了个手势。侍卫首领会意,立刻带人开始彻底搜查西苑,尤其是那几座紧锁的院落。 “跟本王来。”萧景珩对沈薇薇道,转身朝着西苑更深处走去。 沈薇薇握了握拳,跟了上去。腿侧的匕首硌着她,带来一丝冰冷的镇定。 越往里走,荒败之气越重。积雪覆盖着残破的屋瓦和倾倒的梁柱,蛛网在风中颤抖。萧景珩在一座看似最为破败、院门却被一道崭新的铜锁牢牢锁住的院落前停下。 “打开。”他命令。 侍卫上前,用利刃劈开铜锁,“哐当”一声,院门吱呀呀地被推开,扬起一片雪尘。 院内比外面更加破败,正屋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唯有东侧的厢房,门虚掩着。 萧景珩径直走向那间厢房。沈薇薇跟在他身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推开厢房门,灰尘扑面。 屋内光线昏暗,摆设简单,积满灰尘。 但靠墙的一张梳妆台,却明显被人擦拭过,台面上干干净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萧景珩走到梳妆台前,手指拂过光洁的台面,然后,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但他似乎并不意外,指尖在抽屉底部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有夹层。 侍卫立刻上前,用匕首撬开抽屉底板。夹层里,只放着一本薄薄的、纸页带字的册子。 萧景珩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沈薇薇站在他身后,看不清册子上的内容,只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忽然,他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沈薇薇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合上册子,转过身,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沈薇薇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荒谬? “你可知,”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这上面记载了什么?” 沈薇薇摇头:“民女不知。” 萧景珩将册子递到她面前:“看看。” 沈薇薇迟疑地接过。册子很轻,纸页脆弱。她低头,看向他刚才停留的那一页。 上面没有复杂的文字,只有几行简短的记录,像是一份用药笔记。 嘉元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引:离火之体(残) 药:赤蝎粉三钱,断肠草汁五滴,东海黑珍珠粉一钱…… 效:火毒暂抑,经脉损三成。 注:炉鼎将溃,需觅新体。 沈薇薇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嘉元十七年,是四年前! 离火之体?炉鼎? 赤蝎粉,断肠草,东海黑珍珠……压制火毒? 炉鼎将溃,需觅新体…… 一个个冰冷的字眼砸进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萧景珩的火毒,需要特殊的“离火之体”作为“炉鼎”来转移或缓解?而那个“离姑娘”,就是四年前的“炉鼎”,最终不堪重负,“溃”了?所以她才“暴毙”? 而现在……“需觅新体”? 她猛地抬头,撞上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暗流的眸子。 所以……所以他从一开始留下她,不是因为什么“预知梦”,不是因为什么“眼睛”! 是因为……她可能就是那个新的“炉鼎”?! 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荒谬感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 萧景珩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与绝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印证了她最坏的猜想: “看来,本王的‘旧疾’,和你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 “……从一开始,就是一回事。” 第20章 老鼠 “……从一开始,就是一回事。”那句话像淬了冰的判词,砸得沈薇薇神魂俱颤。 手里的册子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她的掌心。 炉鼎?新体? 原来所谓的“眼睛”,所谓的“有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留着她,纵容她,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在阴谋里乱撞,不过是因为她这具身体,可能符合那见鬼的“离火之体”,是他用来缓解火毒、随时可以牺牲的“药引”! 荒谬感和被彻底掌控的恐惧让她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看似与暴戾不符的探究,想起他赐予匕首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她不是棋子,她是药材!是即将被投入药炉、燃烧殆尽的柴薪! 萧景珩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看着她眼中翻江倒海的惊怒与绝望,如同欣赏一幅完成的作品。 他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等待着,等待她的崩溃,或者……反抗。 沈薇薇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生疼。但这疼痛反而刺激了她几乎僵死的神经。 不!她不能认命!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变成别人治病的燃料! 她死死攥紧了那本册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所以……王爷留下民女,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用’?” 萧景珩眉梢微挑,对于她直白的、带着尖锐敌意的质问,似乎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淡漠。 “是,也不是。”他向前一步,逼近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这破败厢房的晦暗光线之下,“本王确实需要‘离火之体’。但,”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刀刮过,“你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你的‘预知’,你的‘眼睛’……让本王很好奇。”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紧攥着册子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本王想知道,你这具‘炉鼎’,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惊喜?沈薇薇几乎要冷笑出声。在他眼里,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都不过是药引子附加的、供他娱乐的“惊喜”! “若民女……不愿做这‘炉鼎’呢?”她抬起眼,眼中最后一丝怯懦被烧尽,只剩下破釜沉舟。 腿侧的匕首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她并非全无反抗之力。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燃起的、如同困兽的狠厉,唇角带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 “你可以试试。”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也带着绝对的掌控,“试试看,是你手中的匕首快,还是本王捏碎你这‘炉鼎’的速度快。”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垂,说出最后一句,将她所有侥幸彻底击碎: “或者,试试看,在你‘不愿’之前,能不能先替本王……找到那只藏在暗处、连‘炉鼎’都敢动的老鼠。” 沈薇薇浑身一僵。 是了!还有幕后!那本册子出现在这里,小丫鬟被灭口,西苑的井……对方不仅知道萧景珩需要“炉鼎”,甚至可能在暗中破坏,或者……争夺? 她这个“炉鼎”,不仅是萧景珩的药,也成了双方博弈的焦点! 她若现在反抗萧景珩,立刻就是死路一条。她若顺从,或许还能借着萧景珩的势,在夹缝中求生,甚至……找到反制的机会! 一瞬间,权衡利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被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景珩那张俊美却如同恶魔的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册子的手,任由那本记载着她命运真相的册子,轻飘飘落回他的掌心。 然后,她,露出一个异常平静的笑。 “王爷想让民女找老鼠……”她的声音,不再颤抖,“总得让民女知道,这‘炉鼎’……还能烧多久?” 她不再回避“炉鼎”二字,甚至主动提起,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幽暗的兴味。 他直起身,摩挲着手中的册子。 “看你的‘火’,能烧多旺了。”他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厢房。 “收拾干净。”他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沈薇薇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破败的院门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炉鼎? 那就看看,最后被焚尽的,会是谁。 第21章 锁孔在哪里 那本记载着残酷真相的册子被萧景珩带走,如同抽走了沈薇薇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扶着落满灰尘的梳妆台,指尖陷入朽木的碎屑,才勉强没有瘫软在地。 炉鼎。新体。 这两个词在脑中疯狂盘旋,像两条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原来她所有的机变,所有的挣扎,在萧景珩眼中,不过是一味药在入炉前的徒劳蹦跶。 恶心感阵阵上涌,她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顺着喉管滑下。 不能倒下。 她猛地直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萧景珩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看你的‘火’,能烧多旺了”?是在暗示她,她的价值,她存活的时间,取决于她能在与那“老鼠”的较量中,展现出多少“离火之体”的潜力? 真是……荒谬绝伦!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既然“炉鼎”的身份暂时无法摆脱,那就必须利用这个身份,争取主动权。 那只“老鼠”知道萧景珩需要“炉鼎”,甚至可能知道筛选“炉鼎”的标准。 对方破坏也好,争夺也罢,必然有所图谋。 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制约萧景珩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一线生机。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拍去身上的灰尘,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被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走出厢房,对守在院外的侍卫首领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有劳,可以回去了。” 侍卫首领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也没多问,沉默地护送她回客院。 沈薇薇表现得异常“安分”。 她不再打探消息,不再“偶遇”任何管事,每日只是待在客院里看书、散步,甚至开始有闲心向丫鬟询问一些花草养护、女红针黹的问题,仿佛彻底接受了现状,准备安心做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器物。 只有贴身藏好的那柄乌黑匕首,和夜深人静时眼底偶尔掠过的寒光,透露出她内心的暗流…… 她在等。等那只“老鼠”被萧景珩的搜查逼得再次行动,也等一个验证自己猜测的机会。 关于“离火之体”,她一无所知。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相关线索,话本里更是只字未提。她只能从字面意思和那本册子的记录来推测——可能与某种特殊的体质有关,能引动或承受萧景珩的“火毒”,但过程极其凶险,会对“炉鼎”本身造成损害,甚至死亡。 她需要知道更多。而信息的来源,或许就在那只“老鼠”身上。对方既然觊觎或破坏“炉鼎”,必然对“离火之体”知之甚详。 这天,负责照料院中花草的老花匠前来修剪枯枝。老花匠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背也有些佝偻,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专心侍弄花草。 沈薇薇坐在廊下,看着他熟练地修剪一株腊梅。 就在老花匠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时,他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手中一把小巧的花铲“哐当”一声掉在沈薇薇脚边。 老花匠慌忙弯腰去捡,布满老茧的手指在触碰到花铲时,几不可察地用铲尖,在沈薇薇裙摆下方的泥地上,飞快地划拉了两下。 那动作极其隐蔽迅速,若非沈薇薇一直留意着四周,几乎无法察觉。 老花匠捡起花铲,低声道歉后,便佝偻着背离开了。 沈薇薇不动声色地用鞋底碾过那片泥地,抹去了痕迹,然后起身回了房。 关上房门……刚才老花匠划拉时,她已凭借极佳的动态视力,记下了那两个短暂的笔画——那是: “癸” 癸? 天干第十?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这又是一个没头没尾的线索。老花匠是谁的人?是那只“老鼠”再次尝试接触她?还是另一股势力? “癸”代表什么?时间?地点?还是……某个人? 沈薇薇蹙紧眉头,将所有已知信息在脑中飞快过筛。 萧景珩的火毒,离火之体,东海黑珍珠,前朝怨井,西苑废院,暴毙的“离姑娘”,还有这个突兀的“癸”……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火毒……离火……癸…… 《周易》八卦,离为火。而癸,在五行中属水。 水火相克。 萧景珩身中火毒,需要离火之体作为炉鼎来转移或缓解。 而那只“老鼠”,或许正是想利用五行相克的原理,用“癸水”之类的东西,来破坏这个过程?或者……是针对身中火毒的萧景珩本人? 所以对方才如此关注“炉鼎”的动向,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老花匠递来的这个“癸”字,就不是善意提醒,而是一个……邀请?或者,是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沈薇薇缓缓握紧了拳……无论是哪种,她都不得不去。 她需要知道“癸”代表什么,需要抓住任何可能摆脱“炉鼎”命运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腿侧藏匿匕首的位置。 这一次,她不会再被动等待…… “癸”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沈薇薇心底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水克火。这简单的五行生克之理,此刻却成了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老花匠是饵,也是线。她必须去咬钩,才能顺着线,摸到后面那条可能反噬其主、也可能被她利用的“鱼”。 她表现得愈发“认命”,甚至开始向丫鬟打听王府库房里是否有关于医药、五行的杂书,借口是闲来无事,想找些消遣,也免得……日后伺候王爷时,一无所知。 她将“炉鼎”的自觉,扮演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隐晦的讨好与不安。 消息想必已经传了出去。 她在等。等对方给出下一步的指示。 第三天夜里,雨夹雪,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 沈薇薇吹熄了烛火,却没有睡,和衣躺在床上,匕首就枕在手下,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窗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叩叩”声,在后窗响起。 不是风吹,是人为的,带着特定的节奏。 沈薇薇悄然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压低声问:“谁?” 窗外沉默一瞬,传来一个刻意压扁、辨不清男女的声音:“癸水通幽,可灭离火。明日午时,浣衣局后巷,第三辆水车。” 话音落下,再无声息,融入雨雪之中。 沈薇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 癸水通幽,可灭离火! 对方果然是从五行相克入手!而且直接给出了地点和方式!浣衣局后巷,水车…… 如此明确,几乎是将答案喂到了她嘴边。是笃定她无法拒绝?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杀局? 她缓缓滑坐在地,指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癸”字。 去,风险未知,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速死。 不去,坐实“炉鼎”身份,在萧景珩的掌控下慢性消亡。 几乎没有选择。 翌日午时,雪停了,天依旧阴沉。 浣衣局位于王府西北角,靠近杂役居住区,平日人迹杂乱,水车往来频繁,确实是传递消息或进行隐秘交易的好地方。 沈薇薇借口昨日受了寒气,想喝点热性的姜茶,打发了丫鬟去小厨房盯着熬煮。 估摸着时间,她换上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粗使丫鬟衣服,用布巾包了头,低着头,避开主要路径,绕到了浣衣局后巷。 这里气味浑浊,地上满是泼溅的污水结成的冰凌。 几辆装运热水和脏衣物的木质水车停靠在墙边,车夫和杂役们正忙碌着,无人注意一个缩在角落的“小丫鬟”。 她数到第三辆水车。这辆车看起来与其他并无不同,只是车辕上挂着一个破旧的、用来舀水的半片葫芦瓢。 周围一切正常。 沈薇薇,她慢慢蹭到那辆水车旁,假装系鞋带,目光飞快地扫过水车底部、轱辘缝隙……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信息有误?或者对方临时改变了计划? 就在她心生疑虑,准备撤离时,一个低着头、扛着一大筐湿衣服的杂役脚下一滑,踉跄着朝她撞来! “哎哟!” 沈薇薇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下意识扶住水车车厢。 那杂役慌忙道歉,手忙脚乱收拾散落的衣物,在混乱中,将一个冰凉、细小的物件飞快地塞进了她扶着车厢的手心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扛起筐子跑了。 沈薇薇握紧手心那物,心脏狂跳,低头转身,混入来往的人流,快速离开了后巷。 回到客院,确认无人跟踪,她才摊开手心。 那是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玉牌,材质普通,颜色却是罕见的玄黑色,触手温凉。 玉牌一面光滑,另一面,刻着一个清晰的篆体字—— “癸”。 与老花匠所划一模一样。 所以,这玉牌就是信物?“癸水通幽”的关键? 她翻来覆去地检查这枚小小的玉牌,除了那个“癸”字,再无其他标记。它有什么用?在哪里用? 对方只给了她工具,却没给她说明书。 是在考验她?还是……这玉牌本身,就是下一个线索? 沈薇薇捏着这枚玄黑癸字玉牌,走到窗边。 看着阴沉的天,和靖王府的亭台楼阁…… 她将玉牌举到眼前,对着微弱的天光。 玄黑属水,癸亦属水。 水能克火,也能……藏污纳垢。 她收起玉牌,眼中沉静如水。 既然拿到了钥匙,那么,锁孔在哪里,就由她自己去寻吧。 第22章 癸字玉牌 玄黑色的癸字玉牌紧贴着皮肤,藏在里衣最隐秘的夹层中,那温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沈薇薇它的存在,以及背后潜藏的危险与机遇。 钥匙在手,锁孔难寻。 对方只抛给她一个“癸”字和这枚玉牌,如同给了她一张没有地图的藏宝图。 王府这么大,哪里才是“癸水通幽”之处?是某处水源?还是与“癸”字相关的地方? 她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萧景珩的眼睛无处不在,一次莲心池的“意外”尚可解释为被动遇袭,若她再主动涉险,恐怕不等找到锁孔,就会先被当成不安分的“炉鼎”处理掉。 她需要更谨慎,也更聪明地利用手头的一切。 首先,是萧景珩的态度。他明知有人觊觎“炉鼎”,甚至可能破坏他治疗火毒的计划,却依旧纵容,甚至推动她这个“饵”去追查。 这说明,那只“老鼠”藏得极深,连萧景珩都觉得棘手,需要她这把不确定的“钥匙”去搅动。 这是她的风险,也是她的筹码。 其次,是那枚玉牌。材质普通,玄黑色,癸字篆体。这不像宫中之物,更非王府制式。更像是……某种民间的信物?或者,与某些涉及五行、方术的势力有关?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有限的活动中,留意王府内与水相关的景致、带有“癸”字谐音或寓意的地方,甚至旁敲侧击地向年长些的、或许知道些王府旧事的仆役打听,关于前朝、关于五行布局的传闻。 几天下来,收获甚微。王府内的湖泊、池塘、水井虽多,但并无明显与“癸”直接关联之处。 仆役们对前朝旧事讳莫如深,对五行布局更是一问三不知。 就在沈薇薇感到一筹莫展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闪过脑海—— 西苑!那口怨井! 孙福死前吐出的“丽”字(离?),小丫鬟被灭口引导她去的西苑废院,以及那本记载着“炉鼎”秘密的册子发现地……一切似乎都绕不开西苑! 而西苑的方位……她仔细回想王府的大致布局。如果以王府中轴线为基准,西苑,恰恰位于西北方位! 在八卦方位中,西北方,对应的是乾卦。而天干地支与八卦的对应里,壬癸属水,对应北方,但细分之下,癸水有“归藏”之意,与幽暗、地下相关。西北为乾,为天,但紧邻正北坎水。西苑那口怨井,深藏地下,怨气凝聚,不正是“癸水通幽”的绝佳诠释?! 一个大胆的猜测形成:那枚癸字玉牌,或许就是用来开启西苑怨井附近,某个不为人知的密室或通道的钥匙! 那里,可能藏着对方能“灭离火”的依仗,或者是关于“离火之体”、“炉鼎”秘密的更多信息!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加速。西苑刚刚经过萧景珩的搜查,此刻守卫或许正是最松懈,或者说,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 时机稍纵即逝。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遮住了星月,正是夜行人最好的掩护。 沈薇薇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这是她这几日悄悄用旧衣改制的。 将乌黑匕首贴身绑好,癸字玉牌放入怀中。 她屏住呼吸,听着门外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远去,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从后窗翻出……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对路径熟悉了许多,专挑阴影处穿行,避开巡逻的队伍。 空气湿冷,她却觉得掌心微微出汗。 再次踏入西苑,这里的死寂比白天更甚。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口怨井。 井口的石板在她离开后又被移动过,恢复了半掩的状态。 沈薇薇没有立刻去动石板,而是以井为中心,在周围三五丈的范围内,借着微光,仔细搜寻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砖石、每一处残垣断壁。 既然玉牌是钥匙,附近必然有锁孔。 她摸索了近半个时辰,手指被粗糙的砖石磨得生疼,却一无所获。难道猜错了?锁孔并不在井边? 就在她心生沮丧,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湿滑的苔藓。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井沿,手掌在冰冷的石质井沿上摩擦而过。 忽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异常! 在那粗糙的井沿外侧,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的触感格外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挲。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去。 那里,赫然有一个浅浅的、几乎与井沿石材颜色融为一体的凹陷!凹陷的形状……正是篆体的“癸”字!大小与她怀中的玉牌完全吻合! 找到了! 沈薇薇心脏狂跳!她强压下激动,警惕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黑癸字玉牌,小心地,将其嵌入那个凹陷之中。 严丝合缝! 就在玉牌嵌入的一瞬,身旁的井壁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机括声! 她猛地转头,只见紧邻井壁的一面爬满枯藤的残破墙壁,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大青砖,竟悄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比井中更加阴寒、带着浓重潮气和尘埃…… 洞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沈薇薇握紧匕首,看着能吞噬一切的入口,俯身钻了进去。 在她身影没入黑暗的下一刻,那块青砖又悄无声地滑回原位,将洞口严密封死…… 第23章 血玉陶俑 洞口在身后无声合拢,天光被彻底吞噬。 沈薇薇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她不敢立刻移动,伏低身体,耳朵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凝神细听。 除了自己因紧张而放大的心跳和血液流动声……死寂一片。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更没有预料中的埋伏或机关启动声。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遗忘已久的地下空间。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火折子——这是她这几日偷偷备下的。 轻轻晃亮,一点光……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勉强照亮。 这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甬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墙壁是粗糙的夯土,布满裂纹,头顶不时有湿冷的泥屑落下。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积着薄薄的泥水。 她握紧匕首,将火折子举在前方,小心地向前挪动。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缓,但那阴寒潮湿气,越来越重…… 正通往地底深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细微的水流声。 沈薇薇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映照出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竟有一口小小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起丝毫涟漪,那细微的水流声,是从潭底更深处传来。 潭水发出彻骨的寒意,比外面的冰雪更甚,让沈薇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水潭四周的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 这些符与她之前在西苑废院册子上看到的、记载药方的笔迹截然不同,邪异狂乱……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符,定格在水潭正对面的一方石台上。 石台上,端放一物。 那是一个尺许高的黑色陶俑。 陶俑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粗糙,塑成一个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的人形。 但吸引沈薇薇全部注意力的,是陶俑的心口位置——那里,镶嵌着一块鸽卵大小、色泽暗沉、却隐隐有流光转动的……血色晶石! 那晶石的颜色,与萧景珩腰间那块血玉,如出一辙! 只是这块晶石给人的感觉更加邪异,仿佛是有生命……在缓慢地搏动,吸纳周围的一切光线和温度。 沈薇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东西,绝对与萧景珩的火毒,与那“癸水通幽,可灭离火”的说法,有莫大的关联! 她强忍着那血色晶石带来的不适与诱惑,目光移向石台下方。 那里,散落几片已经腐烂的布条,看颜色和质地,与之前那具从井里捞出的女尸所穿相似! 难道……之前死去的丫鬟,也曾到过这里?她们是来送这陶俑的?还是……成了这邪门陶俑的祭品?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那只“老鼠”,或许正是在利用这口至阴至寒的“癸水”潭,和这个镶嵌血玉的陶俑,布设某种针对火毒,或者说,针对萧景珩的邪术! 她必须带走这东西!或者至少,毁掉它! 沈薇薇,压下心中悸动,一步步走向石台。 越是靠近,那血玉的邪异感就越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尊陶俑的一瞬—— “果然……是你。” 一个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复杂情绪的声音,自身后甬道的黑暗中,突兀地响起。 沈薇薇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火折子的光晕边缘,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地立在那里。 萧景珩! 他负手而立,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以及她伸向陶俑的那只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一直跟着她,还是……早就知道这个地方?! 她看着萧景珩缓步从黑暗中走出,目光掠过那尊邪异的陶俑,重新落回她苍白失措的小脸上。 “本王的‘炉鼎’,还真是……总能给本王带来‘惊喜’。” 第24章 物尽其用 那句“惊喜”裹挟着地底阴寒的空气,砸得沈薇薇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伸向陶俑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指尖冰凉。 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从老花匠的暗示,到浣衣局后巷的交接,再到这西苑地下的秘密……她所有自以为隐秘的行动,恐怕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枚癸字玉牌,与其说是钥匙,不如说是他纵容她、测试她的道具! 羞辱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如同赤身裸体暴露于人前的恐慌,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猛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那尊邪异的陶俑,直面缓步走近的萧景珩。 火折子的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流动,映出他脸上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 他停在几步开外,目光先是在她因惊惧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越过她,落在了那尊镶嵌着血晶石的陶俑上。 “癸水聚阴,血晶引煞……好一个‘通幽灭离火’的阵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看来,有人是迫不及待,想让本王……早点死。” 沈薇薇心一缩。他果然认得这东西! “王爷……”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民女……” “你如何?”萧景珩打断她,视线转回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是想毁了它,向本王表忠心?还是……想用它,跟本王谈条件?” 他的目光,能剖开她所有伪装,直刺内心最隐秘的念头。 沈薇薇在他的逼视下,无所遁形。 她确实动过借此物要挟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丝,也在他这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无所遁形。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民女不敢。”声音低微,却带着倔强。 “不敢?”萧景珩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冰冷。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属于他的、带着冷檀香的气,将她包裹。 “你还有何不敢?”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动作带着一种评估物品的随意,“私自探查,暗通消息,夜闯禁地……沈薇薇,你这‘炉鼎’的胆子,是不是让本王……喂得太大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说出。 沈薇薇猛地抬起头,眼中压抑的愤怒和屈辱,冲破恐惧,迸射而出:“王爷既然早已洞悉一切,又何必戏耍民女!看着民女如同笼中困兽,徒劳挣扎,很有趣吗?!” 她的声音激动,在石室内激起回响。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那火焰灼亮,带着不甘和愤懑,与他平日所见那些或恐惧或谄媚的眼神截然不同。 他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幽光再次掠过。 “有趣?”他重复着这个词,指尖下滑,轻轻捏住了她藏在袖中、紧握匕首的那只手腕。 他的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确实有趣。” 他微微用力,迫使她摊开手掌,露出那柄通体乌黑的淬毒匕首。 “比如现在,”他垂眸看着那幽蓝的刃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你是想用本王赐你的匕首,杀了本王这个‘主人’,还是……杀了你自己这个不听话的‘炉鼎’?” 沈薇薇手腕被他捏得生疼,看着他近在咫尺、毫无波动的脸…… 他是在逼她做出选择!用最残酷的方式,验证她的忠诚,或者……终结她的反抗。 她死死咬住下唇。 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动作。 杀他?无异于蚍蜉撼树。 自杀?她不甘心! 看着她眼中的挣扎,萧景珩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 “看来,你还没想好。”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再次投向那尊陶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既然如此,这东西,便暂且留着。” 留着?沈薇薇愕然。 萧景珩转身,面向那口漆黑的水潭:“老鼠费尽心机布下的饵,若一口吞掉,岂非无趣?”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她:“本王倒要看看,他下一步,还想怎么走。” 说完,他不再理会沈薇薇,径直朝来时的甬道走去。 “跟上。” 沈薇薇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尊邪异的陶俑,心中混乱。 他不动这陶俑?还要留着?他到底想做什么?引蛇出洞?还是……另有图谋? “需要本王再说一遍?”萧景珩冰冷的声儿,从甬道传来。 沈薇薇一个激灵,压下满腹疑窦,看了一眼那尊在黑暗中凝视她的陶俑,快步跟上了萧景珩的脚步。 甬道黑暗漫长,只有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颗夜明珠,发出清冷的光,照亮前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阴冷的地底。 直到看见前方洞口,萧景珩的脚步才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 “记住,沈薇薇。” “你的命,你的‘火’,都是本王的。” “在你烧尽之前,最好……物尽其用。” 第25章 老地方,是他 “物尽其用”。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薇薇的耳膜上,直到走出甬道,重回冰冷但至少流通的空气中,依旧嗡嗡作响。 萧景珩没有回头,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只留有怀中那枚癸字玉牌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毁掉那邪异的陶俑,甚至没有追问她如何得到玉牌,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所有权,然后将她像一件用过的工具,随手丢回原地。 沈薇薇站在荒败的西苑中,看着天际泛白,只觉得浑身彻骨冰寒。 她拢了拢单薄的夜行衣,快步朝客院方向走去。 “物尽其用”……她咀嚼着这四个字。在他眼里,她最大的“用处”,就是作为“炉鼎”燃烧,以及作为“饵料”引蛇。 而在此之前,她所有的挣扎和发现,都不过是增添这“用途”的些许趣味罢了。 回到客院,悄无声地翻窗而入,换下夜行衣,藏好玉牌和匕首。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微微放亮。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毫无睡意。 不能坐以待毙。 萧景珩要“物尽其用”,她就必须在这被“用”尽之前,找到反客为主的机会。 那尊陶俑是关键,那只“老鼠”也是关键。 王府表面波澜不惊。 萧景珩再未召见她,仿佛那夜的地底相遇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沈薇薇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巡逻的侍卫眼神更加锐利,客院外围也多了几双若有若无的眼睛。 她在等。等那只“老鼠”因陶俑未被破坏而焦躁,等对方再次出招。 同时,她开始更仔细地回忆地底石室的每一个细节。那陶俑,那血晶,那癸水潭,那满壁的邪符……这些东西,绝非寻常势力能够弄到并布设。对方对萧景珩的火毒和“离火之体”如此了解,必定与他关系极近,或者……曾极近。 她想起萧景珩提及“旧疾”时,那偶尔掠过眼底的、深沉的厌弃与暴戾。 这火毒,恐怕并非天生。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一名负责送点心的丫鬟,在摆放碟盏时,手指“无意间”在桌面上敲击了三长两短、略显急促的节奏。 沈薇薇心头一动。这不是王府通用的暗号。 她抬眸,看向那丫鬟。丫鬟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脖颈处露出一小片肌肤,上面有一块浅淡的、火焰形状的旧疤。 火焰?离火? 沈薇薇不动声色,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没有回应。 那丫鬟等了一会儿,见无反应,便默默退下了。 是试探?还是新的联络方式? 沈薇薇记下了那节奏和丫鬟的特征。她没有立刻行动,对方既然急了,必然会再次接触。 果然,隔了一日,她在院中散步时,那名脖颈带疤的丫鬟再次出现,端着洗净的衣物路过她身边。擦肩而过的一瞬,一枚揉得极小的纸团,从丫鬟袖中滑落,精准地掉在沈薇薇脚边。 丫鬟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薇薇弯腰,假意整理裙摆,将纸团拾起。回到房中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子时,老地方。 老地方?西苑地底?他们竟还敢约在那里?是笃定萧景珩不会再去?还是……另有倚仗? 沈薇薇将纸团烧掉,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明灭不定。 去,风险极大,可能是对方狗急跳墙的陷阱。 不去,则可能断掉这条好不容易再次接上的线。 她摸了摸腿侧的匕首,又想起萧景珩那句“物尽其用”。 既然都是被利用,那不如……看看谁能利用谁更多一些。 子时,万籁俱寂。 沈薇薇再次换上夜行衣,悄无声地潜向西苑。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绕了更远的路,反复确认无人跟踪。 西苑依旧死寂。怨井的石板静静半掩着。 她走到井沿边,找到那个癸字凹陷,嵌入玉牌。 机括声轻响,墙壁底部的青砖再次滑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沈薇薇没有立刻进去,她伏在洞口,凝神细听了片刻。里面一片死寂,连上次听到的微弱水流声都消失了。 她拔出匕首,俯身钻了进去。 甬道依旧阴冷潮湿。她放轻脚步,一点点向内挪动。快到石室入口时,她闻到淡淡的、与上次不同的气味——像是……香烛燃烧后的余烬味。 有人先来了? 她握紧匕首,贴着甬道壁,小心地探头向石室内望去。 石室内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那口癸水潭依旧漆黑如墨,但那尊镶嵌血晶的陶俑前,竟点燃了三炷细长的、冒着袅袅青烟的黑色线香! 线香插在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里,香炉就摆在石台上。 而陶俑心口那块血色晶石,在香火的映照下,就像活了过来,内部流光转动得更加急促,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能量! 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正跪在陶俑前,低声吟诵晦涩难懂的咒文。 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 是在做法?强化这邪术? 沈薇薇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那人的吟诵声戛然而止。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露出一双……沈薇薇绝想不到会在此地见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没有杀人灭口的狠厉,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与贪婪,死死地盯住了她! 第26章 大理寺少卿陆昭 !!! 那双眼! 沈薇薇浑身的血液,疯狂倒流…… 那不是她预想中任何一张可能的面孔,不是某个阴鸷的管事,不是某个心怀叵测的侍妾,甚至不是她猜测过的、萧景珩的某位政敌! 那张转过来的脸——竟然是陆昭! 大理寺少卿陆昭! 那个以冷峻刚正、办案如神著称的陆昭!那个曾提醒她“靖王府非安身之所”的陆昭! 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肃与清明? 只有一种被某种执念侵蚀的狂热,那双总是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浑浊不堪,死死地锁住她,像是饿鬼看到了唾手可得的血食! 陆昭,带着一种病态的激动,缓缓站起身,黑斗篷下摆拂过地面,“我就知道……‘离火’……纯净的‘离火’……会感受到‘癸水’的召唤……” 离火?他在说她?他怎么会知道她是离火之体?! 沈薇薇脑中划过无数碎片——陆昭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他对“美人壶”案细节了如指掌,他甚至能接触到萧景珩的“旧疾”秘辛…… 原来他一直披着查案的外衣,行的是窥探和布局之实! 他才是那只真正的“老鼠”! “是你……”沈薇薇声音发颤,握着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一切都是你!张管事是你的人?孙福也是你灭的口?那些丫鬟……” “她们?”陆昭,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指向那尊邪异陶俑心口的血色晶石,“能成为‘圣晶’的养料,是她们的荣幸!只可惜……杂质太多,远不如你……远不如你这天生的‘离火之体’纯粹!” 他一步步朝沈薇薇逼近,眼中痴迷更甚:“有了你……只要将你的‘离火’引入这‘癸水通幽’之阵,以血晶为媒……就能彻底激发……就能……” 就能什么?就能对付萧景珩的火毒?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沈薇薇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疯狂吓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潮湿的甬道壁,退无可退! “你别过来!”她厉声喝道,举起淬毒的匕首,刃口幽蓝寒光在香火映照下闪动,“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陆昭看着她手中的匕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笑了:“呵……萧景珩连‘幽刃’都给了你……他果然也发现了你的价值……可惜,他不懂!他根本不懂如何真正利用‘离火’!暴殄天物!” 他猛地加快脚步,干瘦的手指如同鬼爪,直朝沈薇薇脖颈抓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文弱官员! 沈薇薇瞳孔紧缩,求生本能让她不及细想,手腕一抖,淬毒匕首带着一道幽暗的弧线,直刺陆昭心口! 然而,陆昭早有预料,身形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刃尖,同时左手如电,一把扣住了沈薇薇持刀的手腕! “唔!”沈薇薇痛哼一声,匕首险些脱手。 “把‘火’……给我!”陆昭,另一只手直拍向她的小腹丹田处,那里,据说是“离火之体”蕴藏本源之处! “本王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一道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陡然在石室内炸响! 一道玄色身影,携着凌厉无匹的劲风,后发先至,一掌狠狠拍在陆昭后心! “噗——!” 陆昭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向前飞跌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抽搐着,再也爬不起来。 萧景珩! 萧景珩看都未看倒地不起的陆昭,一步踏前,伸手,将惊魂未定、几乎软倒的沈薇薇猛地拽到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未消的戾气,但那宽厚的背影,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她与危险彻底隔绝。 他站在她身前,玄色衣袍无风自动,周身发出的冰冷杀意,让整个石室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他目光如万年寒冰,落在奄奄一息的陆昭身上。 “陆、昭。”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隐藏得够深。” 陆昭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断断续续地道:“萧景珩……你……你压制不住‘它’的……只有‘离火’……只有纯粹的‘离火’才能……才能驾驭‘圣晶’之力……你……你不过是个……被‘它’侵蚀的……可怜虫……” “驾驭?”萧景珩嗤笑,那笑声里……不屑与冰寒,“就凭你这窃来的、残缺的‘癸水’邪阵,和这块……肮脏的石头?” 他目光转向那尊陶俑心口的血晶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一种沈薇薇看不懂的、深沉的忌惮。 “本王的东西,宁可毁了,”他一字一顿,声不大,却能毁天灭地,“也轮不到你来觊觎。” 话音还未落下,他猛地抬手,隔空一掌,朝那尊陶俑悍然拍去! 磅礴的内力汹涌而出,带起一阵罡风! 轰!!! 那尊邪异的陶俑,连同其上镶嵌的血晶石,在萧景珩霸道的掌力下,四分五裂,炸成齑粉! 晶石碎裂的刹那,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某种阴邪之能量猛地爆开,又被萧景珩的掌风强行压下,消散! 那口漆黑的癸水潭,如同沸腾,剧烈翻滚,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然后迅速干涸,露出潭底乌黑的淤泥。 满壁邪符,失去支撑,迅速黯淡,变得与普通刻痕无异。 阵法,破了。 陆昭看着这一切,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头一歪,昏死过去。 石室内,陷入死寂。 只有香炉里那三炷线香,依旧在无声地燃烧。 萧景珩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 他挺拔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 沈薇薇站在他身后,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昏迷的陆昭,看着身前这个男人如山岳的背影,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一切都结束了? 不。 她看着萧景珩的背影,想起陆昭临昏前那句“被‘它’侵蚀的可怜虫”,想起萧景珩对那血晶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 石室内死寂得可怕。陶俑与血晶的齑粉缓缓飘落,混入干涸潭底的淤泥。 那三炷黑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只余下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萧景珩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残余的邪异能量激荡下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昏迷的陆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平息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沈薇薇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发出的、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怒意,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的、如同受伤野兽的躁动。 他体内的火毒,被刚才那邪阵或者血晶的毁灭引动了? 这个念头让沈薇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良久,萧景珩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比平日更显苍白,唇色却异样地鲜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幽暗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沈薇薇看不懂的、复杂而暴戾的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陆昭,如同看一件垃圾。 “吓到了?”他开口。 沈薇薇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她确实被陆昭的疯狂和刚才那毁灭性的一掌吓到了,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陷入更大迷雾的茫然。 萧景珩朝她走近一步。 “现在,你知道了。”他垂眸看着她,指尖抬起,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地上昏迷的陆昭,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窥伺本王‘旧疾’,觊觎本王‘炉鼎’的,是这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却被沈薇薇敏锐地捕捉到。 他在强行压制着什么。 “他……他说的‘它’……是什么?”沈薇薇忍不住问。 陆昭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萧景珩,带着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前兆。 沈薇薇心头一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到她眼中的恐惧,萧景珩周身那骇人的气,猛地一滞,随即如同潮水,缓缓退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语气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他不再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甬道方向,冷声吩咐:“把人拖出去,撬开他的嘴。问不出来,就剁碎了喂狗。” “是。”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应诺,两道黑影闪入石室,利落地将昏迷的陆昭拖走,如同拖走一袋秽物。 石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景珩走到那干涸的潭边,看着潭底乌黑的淤泥和碎裂的符石残骸,沉默片刻。 “这里的东西,”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烂在肚子里。” 沈薇薇低头:“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萧景珩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戾,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能吞噬一切的疲惫与……审视。“回吧。” 他率先朝甬道走去。 沈薇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陆昭是解决了,可笼罩在她身上的迷雾却更浓了。 萧景珩的火毒,那所谓的“它”,还有她这具“离火之体”真正的命运…… 走出甬道,重回西苑地面,天边已露出了晨曦的微光。 萧景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近日安分些。”他留下这句话,身影便融入了渐亮的晨雾中,消失不见。 沈薇薇独自站在荒院里,看着地上那个重新闭合、毫无痕迹的洞口,又看了看萧景珩消失的方向。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丹田的位置。 那里,据说蕴藏着所谓的“离火”。 安分? 风暴眼,或许才刚刚形成。 而她,正站在风眼中心。 第27章 书房 晨曦刺破薄雾,落在西苑荒败的庭院里,却驱不散沈薇薇心头的阴霾。 萧景珩那句“安分些”犹在耳边,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 她回到客院,如同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偶人。 丫鬟伺候她梳洗,送上早膳,一切如常,昨夜那场地底的生死惊魂就像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陆昭的倒台如同在王府投下了一颗大石。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大理寺少卿一夜之间“重病告假”,还是引发了无数猜测。 府中,人人屏息,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沈薇薇被变相地软禁在了客院。 侍卫增加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连每日的饭菜都由专人试毒后才送来。 她成了萧景珩豢养在精致牢笼里的、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物品”。 她尝试向看守的侍卫打听外面的消息,得到的只有沉默和警惕的眼神。 萧景珩彻底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种被完全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觉,比直面陆昭的疯狂更让人窒息。 她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侧藏匿的匕首。 萧景珩毁了陶俑和血晶,看似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他体内那被引动的火毒呢?陆昭口中的“它”呢? 这些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不能坐在这里,等待萧景珩压下火毒后,再来决定她这个“炉鼎”的命运。 她必须知道更多。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万籁俱寂。 沈薇薇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已经“熟睡”。 直到确认守夜的丫鬟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才悄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没有穿夜行衣,那太显眼。只着一身深色中衣,滑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的目标,不是西苑,也不是任何可能被监视的地方。 而是——萧景珩的书房。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关于他“旧疾”,关于“离火之体”,甚至关于那所谓“它”的记载! 她如同狸猫,穿过熟悉的路径,避开增加的巡逻岗哨,悄无声地潜到了书房所在的院落外。 书房守卫果然森严,明哨暗哨交织成网。 但沈薇薇观察了几天,早已摸清了他们换岗的规律和视线死角。 她利用花木阴影和廊柱掩护,屏住呼吸,一点点向内渗透。 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贴近了书房的后窗。窗户从里面闩着,但这难不倒她。她取出那柄乌黑匕首,将薄如蝉翼的刃尖小心探入窗缝,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窗户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钻了进去,反手将窗户轻轻合上。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 熟悉的冷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薇薇心头一凛,适应了黑暗后,她借着微光打量四周。 书案整洁,公文堆放有序,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不同。 她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记忆和摸索,开始在书架上、抽屉里小心翻找。 她需要的是医书、札记、或者任何与火毒、体质相关的记载。 她的指尖拂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册子……没有,大多是政务公文、兵法策论,偶尔有几本杂记,也与此无关。 难道猜错了?萧景珩根本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明处的书房? 她几乎要放弃时,脚尖无意中踢到了书案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与地面融为一体的凸起。 她蹲下身,仔细摸索。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机括。 犹豫只在刹那。她按下机括。 书案侧面,一块看似完整的挡板悄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牛皮册子。 沈薇薇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取出册子,就着微弱的月光,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却带着一丝潦草躁意的字: “嘉元十五年,秋,狩于北邙,误入‘炎窟’,身染‘赤魇’……” 赤魇?! 不是火毒?! 沈薇薇瞳孔猛缩,指尖冰凉,迫不及待地向下看去…… 第28章 容器 “赤魇”! 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铁钳,烫得沈薇薇指尖一缩,险些拿不住那本薄薄的册子。 不是火毒?是……赤魇?那是什么?! 她,就着那点可怜的、透过窗纸的惨淡月光,贪婪又恐惧地向下。 字迹依旧是萧景珩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狂乱与……痛苦。 “……非毒,非病,乃阴火蚀魂,如附骨之疽,焚五脏,灼经脉,幻象丛生,嗜血暴戾……” “……太医院束手,言乃不治之症,唯以至寒之物或可暂缓其势,然寒物伤身,无异饮鸩止渴……” “……偶得南疆残卷,提及‘离火之体’,性至阳至纯,或可为‘容器’,引‘赤魇’离体,然过程凶险,‘容器’十不存一,且需‘容器’心甘情愿,引火烧身,方有一线生机……” “……遍寻天下,偶遇柳氏女,疑似‘离火’,然其性不纯,引‘赤魇’失败,女当场焚灭,‘赤魇’反噬更烈……” “……今,又遇沈氏……” 看到这里,沈薇薇的呼吸彻底停滞。 容器!不是炉鼎,是容器!是用来承载那名为“赤魇”的、更可怕东西的容器! 而且需要心甘情愿,引火烧身! 柳依依,她是引渡“赤魇”失败的牺牲品! 当场焚灭! 那她呢?萧景珩留下她,是因为她可能是更合适的“容器”?他所有的纵容,所有的“眼睛”游戏,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走向焚身而亡的结局?! 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欺骗、沦为纯粹工具的绝望,将她吞没。 她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看够了?” 一个压抑着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声音,自身后极近处,猝然响起! 沈薇薇骇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 只见萧景珩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地站在她身后! 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几缕散落在额前,脸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的光! 他周身的气,混乱而危险,那熟悉的冷檀香气,几乎被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彻底掩盖。 他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紧绷,眼神却像盯住猎物的猛兽,死死锁住她手中那本摊开的册子,以及她脸上无可掩饰的惊骇。 “谁准你……动本王的东西?”他一步步逼近。 沈薇薇被他身上那骇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她手中的册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王……王爷……”她颤抖得不成样子,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眼,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他体内的“赤魇”,此刻恐怕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陆昭的邪阵,血晶的毁灭,彻底引爆了这东西! 萧景珩停在一步之外,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泛着红光的眼,一寸寸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被投入熔炉的器物是否完好。 “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他,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赤魇’……容器……焚身而亡……” 他每吐出一个词,沈薇薇的脸就白上一分。 “怕了?”他微微倾身,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可惜……晚了。”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意图,缓缓探向她的脸颊。 “你这具‘容器’……本王……快等不及了……” 就在他那带着腐蚀性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薇薇皮肤的刹那—— 沈薇薇眼中,猛地迸发出豁出一切的狠厉! 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闪电挥出! 不是匕首! 而是她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枚——玄黑色癸字玉牌!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玉牌狠狠拍向萧景珩探来的那只手! “滋——!” 一声冷水滴入滚油的怪异声响! 那枚看似普通的癸字玉牌,在接触到萧景珩皮肤的一瞬,竟爆发出一种幽暗的、至阴至寒的光! 玉牌上那个“癸”字篆文如同活了过来,流淌着黑色的水光! “呃啊——!” 萧景珩,痛苦、暴怒,猛地收回了手! 他手背上,被玉牌拍到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痕迹,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中逸散,与他周身那暗红的“赤魇”之气激烈冲突、互相侵蚀!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里,难以置信、震惊与滔天的杀意……盯住沈薇薇! “你……竟敢……”他,如同受伤的野兽。 沈薇薇握着那枚此刻变得滚烫的癸字玉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王爷……”她,异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的‘赤魇’……好像很怕‘水’?” 第29章 以水克火,釜底抽薪 “滋啦——”的灼烧声。 萧景珩手背上焦黑的痕迹如同烙印,丝丝黑气与暗红光纠缠撕扯,将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得如同修罗。 他扶着书案,身体因痛苦和暴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泛红的眼,死死钉在沈薇薇身上…… “你……竟敢……”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 沈薇薇握着那枚滚烫的癸字玉牌,指尖被灼得生疼,却不敢松开分毫。 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她赌对了! 五行生克,癸水真的能克制“赤魇”! 陆昭布设那邪阵,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灭离火”,更深层的目的,或许就是为了寻找或制造能克制甚至掌控“赤魇”的“癸水”之力! “王爷……”她强撑着几乎软倒的身体,恐惧、激动,“您的‘赤魇’……好像很怕‘水’?”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萧景珩眼中压抑的风暴! “找死!” 他怒喝一声,周身暗红的“赤魇”轰然爆发,如同实质的火焰……升腾而起,整个书房内,温度骤然飙升! 书架上的书籍卷宗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 他不再顾及手背的伤势,身形暴射而至,五指成爪,直取沈薇薇咽喉!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沈薇薇瞳孔紧缩,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本能驱使,将手中滚烫的癸字玉牌死死抵在胸前,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胡乱向前挥去! “轰——!” 萧景珩的手爪在距离她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撞上了一股无形无质、却至阴至寒的力! 那是从癸字玉牌中自主激发出的幽暗水光! 两股极端相反的力,悍然对撞! 有一种能量湮灭的嘶鸣! 幽暗水光与暗红“赤魇”如同两条恶蛟,疯狂撕咬吞噬! “呃——!”萧景珩发出一声更为痛苦的闷哼,攻势被硬生生阻住,甚至被那癸水之力反震得后退半步! 他周身的“赤魇”明显紊乱了一瞬,那双泛红的眼里,疯狂与清明交替! 而沈薇薇则被那冲击力直接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她瘫软在地,看着不远处那个如同魔神降世、在痛苦与疯狂中挣扎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凉。 玉牌撑不了多久! 下一次攻击,她必死无疑! 萧景珩甩了甩头,想将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力驱散,他眼中的红光再次占据上风,带着更浓的暴戾与……一种被冒犯的、绝对的愤怒,再次锁定沈薇薇! 他即将再次扑上—— “王爷!不可!” 一道苍老焦急的声音猛地从书房外传来! 紧接着,书房门被一股大力撞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踉跄着冲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个不断摇晃的青铜罗盘! 那老者看到书房内的景象,尤其是萧景珩身上那失控的“赤魇”和手背的焦黑,脸色骤变,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王爷!快收敛心神!‘赤魇’反噬已至临界!再强行催动,恐伤及根本!这位姑娘她……” 他的目光落到沈薇薇手中那枚癸字玉牌上,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癸水精粹?竟能暂时克制‘赤魇’?王爷!此女或可……” “滚出去!”萧景珩猛地转头,眼中红光炽盛,显然理智已在崩溃边缘。 老者被他骇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却依旧坚持:“王爷!冷静!您若此刻失控,之前所有压制都前功尽弃矣!这位姑娘身怀癸水之物,或许是转机!请容老道……” “我让你滚!”萧景珩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手臂一挥,一股狂暴的气劲直接卷向老者! 老者脸色一白,慌忙举起罗盘抵挡。 “砰!” 老者连人带罗盘被狠狠扫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显然受伤不轻。 而这一下分神,也让萧景珩体内“赤魇”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他,双手抱住头颅,周身的暗红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剧烈翻滚、膨胀! 书房内的桌椅摆设在这狂暴的能量冲击下纷纷碎裂、倾倒! “不好!‘赤魇’彻底暴走了!”老者瘫在地上,面露绝望。 沈薇薇看着那个在能量风暴中心痛苦挣扎、随时会彻底化为魔神的男人…… 目光落在了那本掉在地上、记载着“赤魇”与“容器”秘密的册子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痛苦的萧景珩,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尖利地喊道: “萧景珩!” 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想彻底摆脱‘赤魇’吗?!” “我知道‘容器’该怎么用!” “但不是引火烧身!” “是……以水克火,釜底抽薪!” 第30章 调和阴阳的熔炉 “釜底抽薪”四个字,像一道冰锥,刺入翻腾的风暴中心。 萧景珩抱住头颅的动作为之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被赤魇染红的眸子,穿过狂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钉在沈薇薇脸上。 那里面,疯狂与理智如同两条大蟒,正在做最惨烈的厮杀。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块。 瘫软在门边的老道也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薇薇。 沈薇薇强忍着五脏六腑被能量余波震荡的剧痛,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知道自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一句话说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萧景珩,而是指向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那上面写……引‘离火’,需‘容器’心甘情愿,引火烧身……十不存一……” 她喘息着,目光迎上萧景珩那双混乱暴戾的眸子。 “但若……‘容器’不愿引火,反而以自身为引,导‘癸水’之力入体?那么……” 老道闻言,失声惊呼:“不可!离火之体属至阳,强行引入至阴癸水,阴阳冲撞,无异于自爆!顷刻间便会……” “便会如何?”沈薇薇猛地打断他,“便会‘焚灭’?和那柳依依一样的下场,对吗?” 她近乎惨烈的一笑:“反正都是死,被‘赤魇’烧死,和被‘癸水’撑爆,有区别吗?” 萧景珩周身的赤红之气……再次剧烈翻腾起来,他眼中的疯狂被这句话触动,理智艰难地占据了一丝上风。 他死死盯着沈薇薇,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你……想怎么做?”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无尽的痛苦与怀疑。 沈薇薇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接下来的话上。 她缓缓抬起那只握着癸字玉牌的手…… “陆昭找来的癸水精粹,至阴至寒,能与‘赤魇’相克。但他方法错了,他想用外力强行镇压,甚至操控,所以失败了。” 她的目光扫过萧景珩手背上那焦黑的、依旧在与赤魇纠缠的痕迹。 “但如果……由我这具‘离火之体’作为桥梁?!……” “离火之体,并非只能承载‘赤魇’!”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它既然是至阳至纯之体,或许……也能成为调和阴阳的‘熔炉’!” “我不引‘赤魇’入体焚烧自己,我引‘癸水’之力入体!以我这‘离火’为柴,以‘癸水’为薪,在你的体外……不!就在我这‘熔炉’之内,将‘赤魇’一点点……逼出来!炼化掉!”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连那见多识广的老道都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以身为炉,调和阴阳,反炼赤魇?这……这闻所未闻!简直是……异想天开!稍有不慎,你立刻就会……” “就会死无全尸。”沈薇薇替他说完,她看着萧景珩,眼中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后,反而获得的奇异平静,“但这是唯一可能不用牺牲‘容器’,也能解决‘赤魇’的方法,不是吗?” 她向前一步,尽管脚步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王爷,您敢赌吗?” “赌我这具‘容器’,不仅能装下您的‘赤魇’……” “还能……把它彻底炼了!” 书房内,陷入死寂。 只有萧景珩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那依旧在隐隐躁动的赤魇之气。 他看着沈薇薇,看着这个小脸苍白、嘴角带血、却眼中灼亮如星辰的女子。 她提出的方法,荒诞,危险,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自殺。 但这却是第一次,有人不是想着如何利用“离火之体”作为牺牲品来缓解他的痛苦,而是提出了一条……可能共存,甚至可能彻底解决问题的……险路。 他眼底翻涌的赤红,与深沉的墨色交战。 许久,许久。 他周身的狂暴之气,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内收敛。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逐渐减弱。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手背擦去唇边不知何时溢出、带着暗红光的血。 然后,他看向沈薇薇,那双眸子里的红光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探究。 “好。” 一个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 带着未散的暴戾,在绝境中抓住浮木…… “本王……陪你赌。” 第31章 寒潭禁室,玄阴矿,寒髓草 “赌”字落下的一瞬,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狂暴能量如同潮水退去,只余下满地狼藉…… 萧景珩周身的暗红光收敛入体,但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唇色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刚才那番对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他深深看了沈薇薇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暴戾,有审视,更有一种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析的冰冷。 “玄青子。”他,唤的是那受伤倒地的老道。 “贫道在。”老道挣扎着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惊疑不定。 “带她去‘寒潭禁室’。”萧景珩命令道,“所需之物,尽数调拨。在她……‘炼化’之前,她若死了,你提头来见。” “王爷!”玄青子脸色一变,“此法太过凶险,闻所未闻,此女体质虽异,但强行引入癸水,阴阳冲撞之下,恐怕……” “照做。”萧景珩打断他,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与狠绝,“这是命令。” 玄青子张了张嘴,颓然一叹,躬身领命:“……是。” 萧景珩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沈薇薇一眼,转身,步伐略显虚浮地走出了书房。 那玄色背影在晨曦中,孤寂而沉重…… 沈薇薇看着他离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强撑着的那口气才猛地松懈,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扶住了旁边的书架。 “姑娘,请随贫道来。”玄青子走到她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既有担忧,也有……好奇? 沈薇薇点了点头,将癸字玉牌紧紧攥在手心,跟着玄青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这片几乎被摧毁的书房。 所谓的“寒潭禁室”,并不在王府主体建筑内,而是位于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洞穴之中。 洞穴入口有重兵把守,内部曲折向下,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最终抵达的是一处大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有一口不断冒着森白寒气的深潭,潭水并非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幽蓝色。 仅仅是站在潭边,那刺骨的寒意就让人血液都要凝固。 四周石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闪着点点晶光。 这里,就是萧景珩平日用来压制“赤魇”的地方之一。 “此地寒潭,乃地底万年玄冰所化,至阴至寒,是压制‘赤魇’的天然利器。”玄青子指着那口幽蓝寒潭,语气凝重,“但也正因如此,对你这‘离火之体’伤害极大。寻常人靠近尚且难以承受,你若要在此地引癸水入体……”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找死。 沈薇薇看着那口寒潭,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 “需要我怎么做?”她问,声音在这冰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玄青子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几样东西:几块颜色深黑、触手冰凉的矿石,一些晒干的、发出奇异腥气的草药,还有……一个古朴的铜盆。 “这是‘玄阴矿’和‘寒髓草’,能辅助汇聚癸水之力。老道会以此寒潭之水为基,辅以这些材料,调配出至阴的‘癸水精华’。”玄青子一边忙碌,一边解释道,“届时,你需要将双手浸入这铜盆的癸水精华之中,运转你体内……呃,如果你会的话,引导那股阴寒之力进入经脉。” 他顿了顿,看向沈薇薇,眼中带着一丝怜悯:“姑娘,老道必须再提醒你一次。离火之体……经脉属阳,骤然引入如此极阴之力,痛苦犹胜凌迟,且阴阳冲突之下,经脉寸断、爆体而亡的可能性……超过九成九。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沈薇薇看着那铜盆中开始汇聚的、发出浓郁寒气的幽蓝液体,缓缓摇了摇头。 “开始吧。” 她没有退路。 从她穿越而来,成为话本里的炮灰,到被萧景珩视为“容器”,再到如今提出这疯狂的“炼化”之法……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与其等着被“赤魇”焚灭,不如主动跳进这寒潭,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她褪去外衫,只着一身单薄中衣,盘膝坐在铜盆前。 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玄青子见状,不再多言,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引导寒潭之水和那些材料的阴寒之气,缓缓注入铜盆。 盆中的幽蓝液体活了过来,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发出更浓的寒气…… “姑娘!将双手浸入,凝神静气,尝试引导!”玄青子低喝道。 沈薇薇,闭上眼,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缓缓伸向了那盆……能冻结一切的幽蓝液体。 指尖触碰到液体—— “啊——!” 无法形容的、能将灵魂都冻裂撕碎的冰寒,如同亿万根冰针,顺着指尖疯狂涌入! 冲垮了她的手臂,席卷向四肢百骸! 痛!无法言喻的痛!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侵蚀性的阴寒之力,与她体内那所谓的“离火之体”产生了冲突! 她的经脉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铁水又被浸入冰海,极热与极寒交替碾压…… 她的皮肤表面,一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有火焰要从内部烧出,另一半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血管青紫凸起,模样恐怖至极! 鲜血从她的嘴角、鼻孔、甚至眼角渗出,冻结成红色的冰渣。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昏厥过去,凭借顽强的意志,努力按照玄青子之前粗略指导的方法,尝试去引导、去控制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癸水之力。 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逐渐模糊,在无边无际的冰与火的地狱中沉浮。 她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撕碎、意识即将湮灭—— 一股灼热、暴戾、来自洪荒远古的气,猛地从她丹田深处,被那阴寒彻底激发、苏醒了过来! 赤魇?! 不!不是萧景珩身上的那种!这是……源自她这具身体本身的……离火?! 轰——! 沈薇薇猛地睁开双眼! 她的瞳孔深处,一点赤金色的光,如同被投入油锅的火星,骤然亮起,与那侵入体内的幽蓝癸水,悍然相撞! 第32章 冰与火的新生 冰与火的炼狱在她体内轰然对撞! 赤金色的光自丹田爆开,那是沉睡的“离火”本源被阴寒彻底激醒,带着焚尽万物的暴烈,悍然迎向那入侵的、幽蓝如鬼火的癸水之力! “呃啊——!” 沈薇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表面那半红半冰的诡异景象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仿佛瓷器即将碎裂前的细密裂纹! 赤金与幽蓝两股能量在她纤细的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湮灭,每一次对撼都让她感觉身体要彻底爆开! “稳住心神!引导它们!将它们引入丹田气海!”玄青子的吼声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模糊不清。 引导?如何引导?这两股力量都强大到足以将她撕成碎片! 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痛苦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利剑,刺入她混乱的脑海: “凝神!内视!” 是萧景珩!他不知何时已来到禁室,就站在寒潭对面。 他脸上依旧苍白,紧紧盯着她,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体内那场毁灭性的战争。 “将它们……想象成两条恶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压制的平静,引导着她,“你的意志,就是牢笼!你的丹田,就是角斗场!让它们斗!让它们互相消耗!” 他的话语,带着某种魔力,沈薇薇濒临涣散的意识猛地一凝! 牢笼?角斗场? 对!她不是被动承受的容器!她是主导这场炼化的……主宰! 她猛地闭上眼,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集中,强行“看”向自己体内那一片混乱的战场。 赤金色的离火如同被激怒的太阳金乌,焚烧一切;幽蓝色的癸水则如同九幽之下的冥河,冰寒刺骨,侵蚀万物。 “进去!”她用意念,强行催动那两股几乎不受控制的力,将它们一同逼向丹田那片混沌未开的区域! 轰隆隆——! 丹田内发生了开天辟地的大爆炸! 赤金与幽蓝疯狂对撞,能量风暴席卷开来! 剧痛达到了顶峰,沈薇薇甚至能“听”到自己经脉寸寸断裂的细微声响!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在那极致毁灭的能量风暴中心,那两股本该互相湮灭的力量,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微弱的……融合! 并非简单的抵消,而是更本质的、阴阳交汇的融合! 一丝极其微小的、呈现出混沌灰色的全新能量,在毁灭中悄然诞生! 这丝混沌能量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它不再具有离火的暴烈,也不再具备癸水的阴寒,而是发出一种中正平和、却又蕴含无限可能的气! 就是它! 沈薇薇心中狂震!她赌对了!离火与癸水,至阳与至阴,并非只有毁灭一途,在某种极致的平衡下,它们能够……相生! 她立刻集中全部精神,不再去强行控制那两股庞大的本源力量,而是将所有的意志,都用来捕捉、引导那丝丝缕缕诞生的混沌能量! 这个过程比之前更加艰难,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捕捉萤火。 她的意识在剧痛和专注的极限中反复拉扯,几次险些彻底崩溃。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万年。 当她再次勉强凝聚起意识时,发现丹田内的毁灭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 那赤金与幽蓝的本源依旧庞大而危险,互相冲撞,但在它们交锋的边缘,已经稳定地出现了一小团混沌灰色的能量,如同一个微小的圈,缓缓旋转,自发地吸收、调和着周围狂暴的能量。 而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这团混沌能量的出现,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暖流,开始从丹田滋生,顺着那些受损严重的经脉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被冰火双重肆虐后留下的、如同焦土废墟的经脉,竟然……开始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虽然修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这无疑是再生! 她能感觉到,这缕新生的暖流,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包容而强大的生命力! 沈薇薇猛地睁开眼,看向寒潭对面的萧景珩,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颤抖: “王爷……我……我好像……” 话未说完,极致的疲惫如潮水涌上,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第33章 证明给本王看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沈薇薇看到萧景珩眼中那簇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如同寒夜星子,一闪而逝。 再醒来时,人已不在那刺骨冰寒的禁室。 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还有清淡安神的药香。 她动了动手指,浑身如同被车轮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经脉里空荡荡的,却又隐隐残留着一种被拓宽、被淬炼过的奇异感觉。 “姑娘,您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惊喜地低呼,连忙端来温水。 沈薇薇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干灼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了。”丫鬟回道,“王爷吩咐了,让您好好静养。玄青子道长每日都来为您诊脉施针。” 三日……沈薇薇心中微震。她尝试着感应丹田,那团混沌灰色的能量依旧安静地悬浮着,缓慢旋转,体积似乎比昏迷前大了一点点,自发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虽然离火与癸水的本源依旧蛰伏在深处,如同两座沉默的火山,但至少,那场险些让她爆体而亡的冲突,被暂时控制住了,并且找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王爷他……”她迟疑着开口。 丫鬟立刻低下头,恭敬却疏离地回答:“王爷事务繁忙,未曾过来。只吩咐奴婢们好生照料姑娘。” 沈薇薇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来,是觉得她这“炼化”之法尚不稳定,不值一提?还是……在暗中观察? 此后,她在静养中度过。 汤药、药浴、针灸从未间断,玄青子每日都会来,仔细探查她体内那团混沌能量的状况,记录变化,眼神也从最初的惊疑不定,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 “不可思议……阴阳相冲,本是死局,竟真能在毁灭中孕育出一丝混沌生机……姑娘,你这体质,简直是……”老道捻着胡须,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沈薇薇只是安静地听着,配合着治疗。她能感觉到身体在缓慢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强韧了一丝。 那混沌能量虽不能主动调用,却无时无刻不在温养着她的经脉,让她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尤其是对寒、热两种属性的气,变得异常敏锐。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窗边小憩,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带着压抑暴戾的灼热之气,由远及近。 她猛地睁开眼。 萧景珩独自一人,踏入了院门。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看不出情绪。 但沈薇薇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名为“赤魇”的力量,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躁动不安,如同被囚禁的凶兽,随时可能冲破牢笼。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感觉如何?”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 沈薇薇站起身,微微颔首:“谢王爷关心,已无大碍。”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暗沉、却隐隐有赤光流转的晶石,出现在他手中。 正是之前那尊陶俑心口镶嵌的血晶石!它竟然没有被完全毁掉?! 那晶石一出现,沈薇薇丹田内那团平静的混沌能量猛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 而她体内深处蛰伏的离火本源,也隐隐躁动起来!同时,她能清晰地“看”到,萧景珩周身那躁动的“赤魇”之气,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那血晶汇聚! “这是……?”沈薇薇心头警铃大作。 “陆昭留下的‘圣晶’残片。”萧景珩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试探,“蕴含精纯的‘赤魇’本源。” 他向前一步,将那块血晶递到她面前,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那灼热、暴戾、侵蚀性的气,扑面而来,激得沈薇薇汗毛倒竖! “你不是说,能‘炼化’吗?” 他的目光,如鹰隼,紧紧锁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证明给本王看。” 第34章 炼化,平衡 那块暗沉血晶几乎要贴上沈薇薇的鼻尖,灼热暴戾的气,如同实质的针,刺得她皮肤生疼。 丹田内,混沌能量剧烈震颤,蛰伏的离火本源更是躁动不安,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去吞噬、或者被那血晶吞噬! 证明? 他要她现在,就用这刚刚稳定、微弱不堪的混沌能量,去炼化这蕴含着精纯“赤魇”本源的血晶残片? 这无异于让刚学会走路的婴孩儿去驯服一头饥饿的猛虎! 沈薇薇后背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萧景珩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某种孤注一掷般疯狂的眼眸,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试探她的能力,他是在逼她! 逼她在绝境中再次突破,或者……彻底毁灭。 他的“赤魇”恐怕已经到了连寒潭都难以压制的边缘,他等不了她慢慢成长了! 要么,她立刻展现出足以让他看到希望的价值;要么,她这具不稳定的“容器”,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压力如同山岳般压下,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混沌能量能调和离火与癸水,理论上,也应该能中和这“赤魇”之力!关键在于……平衡! 她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没有去接那血晶,而是悬停在晶石上方一寸之处。她闭上眼,全力催动丹田内那团混沌能量! 灰色的气流如同受到召唤,顺着经脉艰难地流转至她的指尖。 与那血晶发出的狂暴灼热相比,这股气流微弱得可怜,仿佛风中残烛。 “滋……” 当混沌气流触碰到血晶发出的赤红气时,并没有发生激烈的爆炸,反而响起一阵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 那狂暴的赤魇之力,竟真的被那缕灰色的气流稍稍中和、平息了一丝! 有效! 沈薇薇心头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陡生! 那血晶,被这微弱的挑衅激怒,内部赤光骤然炽盛!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狂暴数倍的赤魇之力,如同决堤洪流,猛地朝她指尖冲撞而来! “哼!”沈薇薇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焚心蚀骨的灼痛顺着手臂经脉悍然闯入! 那缕混沌气流被冲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抵挡! 眼看那恐怖的赤魇之力就要顺着经脉涌入她体内,将她再次拖入焚身地狱—— 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景珩,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厉色! 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沈薇薇那只悬在血晶上方的手腕! 一股冰冷霸道、却又与那寒潭阴寒截然不同的力,如同坚固的堤坝,截断了赤魇之力入侵的路径! 那是他自身修炼的、用来压制“赤魇”的本源内力! 两股力量——沈薇薇指尖残余的混沌气流、萧景珩冰冷的内力、血晶狂暴的赤魇——在她手腕处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平衡点! 沈薇薇惊魂未定,猛地看向萧景珩。 他却看都未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块血晶,以及三人(?)力量交汇的那一点。 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同时抵御血晶的冲击和压制自身“赤魇”的反噬,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命令,“用你的‘气’,引导它!” 沈薇薇瞬间明悟!他不是要她独自炼化,他是要借她的混沌能量为“引子”,以他自身为“熔炉”,三合力,强行炼化这血晶! 她不敢怠慢,立刻集中全部精神,再次催动那团混沌能量。 这一次,她不再去中和抵挡,而是小心地,将灰色气流探入那三力交汇的平衡点,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尝试着去“梳理”那狂暴的赤魇之力,将其一丝丝地,引导向萧景珩那冰冷内力的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且危险的过程,要求她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达到入微的境界,稍有不慎,平衡打破,首当其冲的就是她! 汗水湿透了她的鬓发,脸色苍白如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经脉因为过度催动而隐隐作痛。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 那一丝丝被混沌气流梳理、引导的赤魇之力,在触碰到萧景珩冰冷内力的一瞬,虽然依旧狂暴,但却失去了某种核心的“灵性”,变得更容易被他的内力包裹、压制、乃至……炼化! 萧景珩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 有效!真的有效!这混沌能量,竟真能化解“赤魇”那侵蚀神魂的邪异特性,让其变成相对“纯净”的、可以被炼化的能量! 他不再犹豫,猛地加大自身内力的输出,如同张开大口的洪荒凶兽,开始主动吞噬、炼化那些被沈薇薇“梳理”过的赤魇之力! 一时间,房间内气息翻涌。赤红色的狂暴能量,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冰蓝色的精纯内力,三者以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方式交织、碰撞、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沈薇薇几乎要油尽灯枯、意识再次模糊时,萧景珩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块暗沉血晶,“噗”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了一小撮黯淡的、毫无能量波动的红色灰烬,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周身那躁动不安的“赤魇”之气,竟然……明显地平复了一截! 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因为脱力而摇摇欲坠、全靠扶着桌子才能站稳的沈薇薇。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狂喜,有审视,更有一种……重新评估一件绝世珍宝般的、灼热的光。 他上前一步,伸手,不是扶她,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苍白的脸颊。 那触感依旧冰凉,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做得很好。” 他低声说,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命令与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沈薇薇从未听过的、近乎……嘉许的意味。 “本王的‘炉鼎’……”他微微俯身……看向她。 “看来,比本王想象的……更有用。” 第35章 癸水东流,幽兰,故人 那句“更有用”像羽毛搔过耳廓,却带着砭骨的寒意。 沈薇薇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看着萧景珩指间簌簌落下的红色灰烬,以及他周身那明显平复了几分的“赤魇”之气,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与警醒。 有用。是的,她证明了自己的“用处”。但这用处,是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从此,她不再是等待被使用的“容器”,而是成了他压制甚至炼化“赤魇”不可或缺的“工具”。 他不会再轻易让她死,但她也彻底失去了任何逃离的可能。 萧景珩收回手,负在身后,那片刻流露的异样温度也随之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冰冷疏离。 “玄青子会助你尽快恢复。”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沈薇薇的待遇悄然发生了变化。 汤药更加珍贵,膳食愈发精细,甚至连客院的守卫都换了一批气息更为内敛深沉的高手,美其名曰“保护”。 玄青子来得更勤了,除了诊脉施针,开始有意无意地传授她一些粗浅的引导、凝神之法,帮助她更好地控制那团混沌能量。 沈薇薇来者不拒,默默学习,暗中积蓄。 她很清楚,想要在这绝境中活下去,甚至找到一线生机,力量是唯一的依仗。 那团混沌能量虽然微弱,却是她唯一的筹码。 期间,萧景珩又来了两次。 一次是带来另一块更小的血晶残片,让她再次协助炼化。 有了上次的经验,加上玄青子的指点,这次过程虽然依旧凶险,但却顺利了许多。 炼化之后,萧景珩的气,又平稳了一分,看着她的眼神,也愈发深邃难测。 另一次,他只是在夜深时,独自站在她院外的那株海棠树下,负手望月,站了许久。 沈薇薇隔着窗棂,看到他那孤峭的身影,没有出去,也没有点灯。 两人就这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无声地对峙,或者说……共存。 这晚,沈薇薇正引导混沌能量温养一条受损最重的经脉,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如同鸟喙啄击窗棂的轻响。 不是王府的暗号。 她心头一动,悄然下床,走到窗边。 “谁?” 窗外沉默一瞬,传来一个刻意压低、陌生的年轻男声,语速极快:“癸水东流,幽兰空谷。故人托我问姑娘,‘釜底抽薪’之策,可还需‘薪柴’?” 沈薇薇瞳孔微缩!癸水东流,幽兰空谷?这暗号……是陆昭背后那股势力!他们竟然还没被萧景珩铲除干净?甚至知道了她和萧景珩正在进行的“炼化”? “薪柴”……指的是能提供“癸水”之力的东西?他们还想和她交易? 她心脏狂跳,脑中飞速权衡。与虎谋皮,危险至极。但……萧景珩这边同样是深渊。若能有另一条获取资源、甚至了解外界信息的渠道……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幽兰’如今何在?” 窗外人低声道:“风刀霜剑,凋零大半。但根须犹在,只待春雷。” 根基尚在!沈薇薇抿紧嘴唇。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快速道:“三日后,子时,西苑井旁。我要能精纯凝聚癸水之力的器物,以及……关于‘赤魇’来历的所有记载。” 窗外静默片刻,那男声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姑娘爽快。三日后,不见不散。” 脚步声迅速远去…… 沈薇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知道,自己又在走钢丝了。一旦被萧景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纤细的指尖,那里面,蕴藏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了解的、混沌之力。 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就不妨……再搅得更浑一些。 她倒要看看,最后能从那浑水里,摸出什么来。 第36章 江湖人 三日后,子时。 西苑井旁比往日更添几分鬼气,夜枭在枯枝上发出断续的啼叫。 沈薇薇一身便于隐匿的深色衣裙,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静静立在井边。 她没有戴那枚已然失效的癸字玉牌,怀中只揣着那柄乌黑匕首和几枚这几日偷偷用药材淬炼的、蕴含微弱混沌能量的银针。 就在她以为对方失约时,井口那半掩的石板,竟再次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向内滑开! 不是从外面打开,是从里面?! 沈薇薇心头一凛,握住了匕首。 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的男子从井口敏捷地翻出,落地无声。 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后,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 “姑娘守信。”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江湖人的利落。 “东西呢?”沈薇薇不想多言。 男子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件。一个是一支通体幽蓝、触手冰凉的玉簪,簪头雕成水波状,内部有液体流动。 “‘凝水簪’,以北海沉冰玉所制,能自发汇聚水汽,凝成癸水精华,足够姑娘平日所用。” 另一件,则是一卷边缘破损的皮卷。 “这是从南疆一座焚毁的古庙残骸中寻得,关于‘赤魇’的只言片语,真假难辨,姑娘自行斟酌。” 沈薇薇接过玉簪和皮卷,入手皆是冰寒。 她将玉簪插入发髻,立刻感到一丝清凉之意萦绕头顶。 她迅速展开皮卷,借着天光,看向上面的文字。 皮卷上的字迹,并非中原文字,旁边配有简略的译文。 “……赤魇,非毒非蛊,乃古战场不灭战魂戾气所化,聚于至阳之地‘炎窟’,性暴戾,蚀神魂,唯至阴之力或可克制……” “……然赤魇有灵,遇强则强,遇纯阳之体则如附骨之疽,尤嗜‘离火’……” “……曾有先贤欲以‘离火’为引,导赤魇离体,然尽皆失利,离火焚身,反壮赤魇凶焰……” 原来“离火之体”不仅是“容器”,更是“赤魇”最渴望的食粮! 萧景珩之前的尝试,根本就是在火上浇油!那自己提出的“炼化”之法…… 她强压下心惊,继续往下看。 “……唯有一法,或可有一线生机……需寻得‘混沌源胚’,调和阴阳,以离火为炉,癸水为薪,于源胚内重定乾坤,反炼赤魇……” 混沌源胚?! 沈薇薇!她丹田内那团灰色能量……难道就是…… 那蒙面男子忽然低喝一声:“不好!有埋伏!” 破空之声骤响! 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激射而出,直取两人! 男子反应极快,拔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沈薇薇早在男子出声示警时便已警觉,身形疾退,同时袖中银针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弩箭,而是射向弩箭来处的黑暗! “噗噗!”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伴随着闷哼,黑暗中显然有人中招! “走!”蒙面男子一刀劈开两支弩箭,拉住沈薇薇的手臂,就要往井口退去! “哪里走!”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 一道玄色身影,携着凌厉无匹的杀意,自一株枯树后转出,正是萧景珩! 他面色冰寒,眼中怒火与那隐隐泛起的赤红交织,显然已在此潜伏多时! 他根本不给两人任何解释的机会,隔空一掌,磅礴内力如同山崩海啸,直接轰向那蒙面男子! 男子举刀硬抗,却如螳臂当车! “砰!” 长刀寸寸碎裂,男子吐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井沿上,眼看是不活了。 萧景珩看都未看那男子,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沈薇薇,一步步逼近。 “本王倒是小瞧了你。”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将人冻结的寒意,“一边假意替本王‘炼化’,一边暗中勾结余孽……沈薇薇,你这‘炉鼎’,是嫌命太长了吗?” 他每说一句,周身那压抑的“赤魇”之气就躁动一分。 沈薇薇握紧了手中的皮卷和发间的玉簪…… “王爷既然不信我,”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倔强,“又何必留我至今?” 举起手中那卷皮卷。 “这上面记载,‘赤魇’遇离火则狂,以往所谓‘引渡’,皆是送死!唯有寻得‘混沌源胚’,调和阴阳,方能反炼!” 她指向自己丹田,带着一丝疯狂的赌意: “我丹田内那团气,王爷感觉不到吗?!那或许就是……‘混沌源胚’!” 萧景珩逼近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眼底的怒火与赤红骤然凝固…… 他确实能感觉到沈薇薇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与他所知皆不相同,中和了离火与癸水的特性……难道……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空隙—— 沈薇薇猛地将手中皮卷朝他面门掷去! 同时发间“凝水簪”幽蓝光一闪,一股精纯的癸水寒气爆发开来…… 她转身就朝西苑更深处、那片连萧景珩都未必完全掌控的、更加荒僻危险的建筑群,亡命奔去! “想跑?!” 萧景珩挥袖震开皮卷和寒气,眼中杀机爆盛,身形一动,如影随形般追去! 两人一逃一追,没入西苑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只留下井边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地上那卷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皮卷。 皮卷的最后一角,被风掀起,隐约露出最后一行小字: “……然混沌源胚,万载难逢,纵使得之,亦需……心甘情愿,献祭己身,方有可能……” 献祭……己身? 夜风呜咽,如同鬼哭。 第37章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 沈薇薇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身后,萧景珩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西苑最深处的建筑群。 这里比外围更加破败。 藤蔓、枯枝、碎瓦…… “砰!” 一道凌厉的掌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将她前方一堵半塌的墙壁轰得碎石飞溅! 沈薇薇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就势一滚,躲入一座只剩框架的亭子后面。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停了。 萧景珩的气……锁定这片区域,如同无形的蛛网。 他没有立刻上前,是在判断她的具体位置,又像是在享受这猫捉老鼠的游戏。 “出来。”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本王可以给你个痛快。” 沈薇薇蜷缩在残破的柱子后面,指甲抠进身下的泥土里。 出去是死,躲着也是死!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猛地想起发间那支“凝水簪”! 顾不上是否会暴露,她一把拔出玉簪,将体内那微弱的混沌能量疯狂注入其中! 幽蓝色的光……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玉簪活了过来,簪头水波流转,精纯凛冽的癸水寒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 残垣断壁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加厚、蔓延! 水汽冻结,形成冰晶雾凇! 这极寒,显然干扰了萧景珩的感知。 他周身的赤魇之气,与这癸水寒气激烈冲突…… “雕虫小技!” 他显然被激怒,一步踏出,暗红光……自他体内爆发,如同一个小太阳,强行驱散寒意,气浪将冰霜汽化! 沈薇薇在他气息转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处猛地窜出,不是向外逃,而是向那最中心、那座……被无数枯藤包裹、类似祭坛的圆形建筑冲去! 那里给她的感觉,最为……危险! 或许能阻他一阻! “找死!” 萧景珩眼中赤光大盛,身形暴射,后发先至,五指如钩,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直抓沈薇薇后心! 这一下若是抓实,她立刻就是心肺俱碎的下场! 眼看那手爪就要触及她的背心—— 沈薇薇猛地扑倒在地,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支“凝水簪”,狠狠插向了祭坛中心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刻! “嗡——!” 一声低沉悠远、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骤然从祭坛地下传来! 整个祭坛,不,是整个西苑的地面,都剧震了一下! 以那根插入石刻的凝水簪为中心,无数幽蓝色的、复杂无比的文字亮起…… “什么?!”萧景珩脸色骤变,抓向沈薇薇的手爪,被无形又磅礴阴寒的力量猛地弹开!他整个人竟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他看向那座复苏的祭坛,看向趴在祭坛中心、被幽蓝光笼罩的沈薇薇…… “上古禁制……这怎么可能?!” 趴在祭坛上的沈薇薇,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浩瀚能量,顺着那根凝水簪,疯狂涌入体内! 这力量太过庞大,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她丹田内那团混沌能量被冲击得几乎溃散…… “啊——!”她发出凄厉的惨叫,感觉身体和灵魂都要在这极致的冰寒中彻底冻结、碎裂!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与寒冷吞噬的最后一刻—— 一个苍茫的、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在她脑海深处,幽幽响起: “等了……好久……” “终于……等到你了……” “我的……‘钥匙’……” 沈薇薇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冰川核心的叶子……意识在绝对零度中濒临碎裂,连痛苦都变得迟钝。 叹息声再次回荡…… 一道清晰冰冷的精神烙印,狠狠撞入她几乎冻结的识海! 轰——! 无数破碎的画面、文字、知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涌入! 她“看”到赤地千里,苍穹泣血,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魔影,在天地之间! 她“看”到无数先民跪伏在地,祈祷……用生命祭祀一座幽蓝光的大祭坛! 她“看”到一位白衣圣者,以自身为引,将漫天魔影强行撕裂、封印,血染祭坛,化作守护禁制的一部分! 她“看”到那被封印的核心,是一簇跳动着不祥与毁灭之气的……暗红火种! “赤魇”的源头! 这座西苑祭坛,是上古大战后,留存于世、镇压“赤魇源种”泄溢之力的地点之一! 那“凝水簪”,不是普通的癸水法器,而是开启此处的……钥匙! 她不是意外触发,她是被这沉寂万古的禁制……选中了! “呃啊——!”沈薇薇抱住头……这些强行灌输的信息,要撑爆她的灵魂! 癸水之力,不再只是破坏,而是开始以一种玄奥的方式,与她丹田内那团即将溃散的混沌能量融合! 混沌的灰色气流疯狂旋转,体积暴涨! 原本微弱的气流,此刻贪婪地吞噬着那精纯的癸水之力,并自发地调和、转化! 她破碎的经脉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刷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拓宽!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强大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现! “不可能!” 祭坛外,萧景珩稳住身形,看着被冲天蓝光笼罩的沈薇薇,眼中是无法理解的震怒! 他体内的“赤魇”在这癸水之力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热油的困兽,疯狂躁动…… 他能感觉到,那祭坛的力量,与他体内的“赤魇”同源而出,属性却截然相反,是真正能将其克制、源自上古的力量! 而这力量,竟然认主了沈薇薇?! “给本王停下!”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躁动的赤魇……竟是不顾可能引发的反噬,一步踏出,硬顶着那磅礴的癸水威压,冲向祭坛中心的沈薇薇! 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这唯一可能解决“赤魇”的希望,这刚刚展现出非凡价值的“炉鼎”,脱离他的掌控! 更不允许这上古禁制的力量,落入他人之手! 他携着焚天之势,即将冲入幽蓝光柱—— 祭坛上的沈薇薇,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双眼,不再是之前的惊慌,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映照万古冰川的幽蓝色! 发丝无风狂舞,插在祭坛石刻上的“凝水簪”光芒大放,与她体内的混沌,遥相呼应! 她看着疾冲而来的萧景珩,缓缓抬起了右手。 没有招式,没有花俏,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按。 “嗡——!” 她身前那浩瀚的幽蓝光柱,随着她这一按,骤然凝聚! 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能冻结时空的深蓝光束,如同上古冰龙吐息,悍然撞向萧景珩!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 轰——!!! 深蓝光束与萧景珩周身的暗红赤魇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更为恐怖的、能量对撞湮灭的无声之声!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冰环与火环同时扩散…… 所过之处,残垣断壁一半化为冰粉,一半熔为岩浆! “噗——!” 萧景珩如遭雷击,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周身那狂暴的赤魇之气竟被这一击硬生生打散了大半,变得萎靡不振! 他重重摔在数十丈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他半跪在地,抬起头,望向祭坛上,那个缓缓收回手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周身幽蓝光缓缓内敛,发间的凝水簪水波流转,冰冷的蓝色眸子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狼狈的困兽。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冰屑与灰烬。 沈薇薇感受着体内那从未有过的、澎湃而冰冷的力,以及脑海中多出的、关于这祭坛、关于“赤魇”源头的破碎知识。 她看着远处那个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得如此狼狈、嘴边染血、惊怒交加的男人。 缓缓地,她,露出一抹冰冷而陌生的笑。 话音透过寒冷的夜风,清晰地传了过去: “王爷……” “现在,我们好像……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 第38章 得寸进尺 夜风卷着冰屑,刮过萧景珩染血的下颌。 他半跪……玄色衣袍破碎。 沈薇薇那句“谈谈条件”,像一根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威严,更狠狠扎进了他骄傲的核心。 他缓缓抬起头,抹去唇边的血…… 震惊,暴怒,杀意,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绝对力量碾压后产生的……悸动。 “条件?”他的笑声破碎,带着血腥,“就凭你这……不知从何处借来的力?” 他站起身,体内那被强行打散的“赤魇”与祭坛癸水之力残留的侵蚀让他身形一晃,最终还是单膝撑地,唯有那双眼,依旧如困兽,死死锁住祭坛上那个……脱胎换骨的女子。 沈薇薇感受体内那冰冷而强大的力……这力不属于她,至少不完全属于,它来自祭坛,来自那声叹息的主人。 但这不妨碍她此刻利用它。 她一步步走下祭坛,幽蓝的光,在她脚下蔓延,冻结沿途的瓦砾。 她停在萧景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毫无情绪。 “不是借,”她纠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祭坛威压的余韵,“是它选择了我。”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混沌灰色的气流缠绕,其中夹杂着丝丝幽蓝的癸水精粹。 “王爷体内的‘赤魇’,源于上古魔影,暴戾蚀魂,至阳功法与寒潭压制,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因其阳刚,反成其资粮。” 她说着从祭坛烙印中获取的信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萧景珩心上。 “而我,”她指尖那缕气流轻轻跃动,“能真正中和它,炼化它。不是作为被焚烧的‘容器’,而是作为……执掌水火,重定乾坤的‘炉鼎’。” 她刻意加重了“炉鼎”二字,带着冰冷的嘲讽。 萧景珩瞳孔骤缩。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不仅仅是炼化方法,甚至触及了“赤魇”的本质!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青楼女子……甚至不是一个偶得奇遇之人能知晓的! 这祭坛……究竟赋予了她什么?! “你想如何?”他压下翻腾的气血,不再起身,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谈判的姿态问道。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迫与人“谈条件”。 沈薇薇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迫切与忌惮,知道自己抓住了他的命脉。 “第一,”她伸出食指,“解除对我的一切监视、软禁。我要自由出入王府的权限。” 萧景珩眼中一冷:“不可能。” “那就免谈。”沈薇薇作势欲走,周身幽蓝光……再次隐隐流动。 “……可以。”萧景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与彻底解决“赤魇”相比,这点自由,他可以给。 “第二,”沈薇薇伸出第二根手指,“我需要资源。所有关于上古遗迹、文字阵法、五行本源……尤其是‘癸水’与‘混沌’相关的典籍、器物、情报,王府库藏,任我取用。” 这一次,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这触及了他掌控的核心。“可以,但需经玄青子核查,不可外泄。” “第三,”沈薇薇盯着他的眼,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条,“炼化‘赤魇’期间,你我……合作。非主仆,非从属。我需要知道你所知的、关于‘赤魇’和你当年如何沾染上它的一切。不得隐瞒,不得误导。”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不仅要摆脱控制,更要反过来,从他这里挖出所有秘密! 只有了解全部真相,她才能在这局面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路! 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赤光大盛,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沈薇薇,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沈薇薇轻笑一声,指尖那缕混沌气流倏地射出,并非攻向他,而是射向他身旁一块半人高的大石! 无声无息,那大石被灰色气流缠绕,一半化为齑粉,另一半则凝成坚冰,然后在微风中悄然碎裂! “王爷,”她收回力量,冰蓝色的眸子冷冽如刀,“现在,是我在给你选择。” 萧景珩看着那化为冰粉的大石,感受那力量中蕴含的、远超他理解的调和与毁灭的特性。 许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压抑的墨色。 “……好。” 他答应了。 为了摆脱这纠缠他多年、几乎将他拖入深渊的“赤魇”,他付出了前所未有的代价——承认一个“炉鼎”的平等地位,交出了部分掌控权。 沈薇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暂时的“合作”建立在脆弱的力量平衡之上。 一旦萧景珩恢复,或者找到其他方法,这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但她终究,为自己撕开了一条裂缝。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祭坛深处……那幽暗的入口。 “钥匙……” “这只是……开始……” 风声呜咽,卷起她染血的衣袂。 这是一场始于“美人壶”的死亡游戏。 她,已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萧景珩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每一步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和更深的屈辱。 他不再看沈薇薇,也不再看那幽光未散的祭坛,只留下一句: “玄青子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玄色背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拖着内伤的滞涩,一步步远去,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沈薇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迫人的气……彻底感受不到,才缓缓松懈下紧绷的脊背。 体内那澎湃的、源自祭坛的浩瀚之力,正如退潮般缓缓内敛,重新蛰伏回丹田那团已壮大数倍的混沌之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强行承载大力后的钝痛。 她扶着冰冷的祭坛边缘,才勉强站稳。 “沈……沈姑娘?”一个带着惊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薇薇转头,看到玄青子不知何时已来到附近,正远远站着,道袍上还沾着夜露和灰尘…… 他显然目睹了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 “道长。”沈薇薇声音有些沙哑,“有劳了。” 玄青子,定了定神,走上前来,先是谨慎地探查了一下她的脉息,脸色连连变幻,最终一声长叹:“匪夷所思,当真匪夷所思……姑娘竟真能引动这上古禁制,并承受其力……这混沌之气……更加凝实了?” 他看向沈薇薇,已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看待一个特殊的“病人”或“容器”,而是带着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王爷吩咐,请姑娘移步‘观星阁’静养。”玄青子侧身引路。 观星阁,位于王府地势最高处,远离核心建筑群,清静却也偏僻,历来是安置一些身份特殊或需要绝对安静的客人之所。 萧景珩将她安排在那里,既是兑现了给予自由的承诺,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沈薇薇没有异议。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来消化脑海中那些爆炸性的信息,以及熟悉这突如其来的力。 观星阁是一座三层小楼,视野开阔,陈设清雅,一应物品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藏书室。 阁楼内外明显增加了守卫,但都停留在外围,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沈薇薇屏退了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坐在顶层的窗边。 天际泛白,晨曦微光……洒在王府连绵的屋瓦上,却照不进她的心。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那声叹息似在回荡,随之而来的是一幅幅更加清晰的破碎画面: 燃烧的魔影……崩塌的山河……血祭的先民……以及,那位以身封印的白衣圣人……被无数锁链缠绕、却依旧在跳动的暗红火种——赤魇源种! 信息依旧残缺,但她大致明白了。 上古一场大战,某种至邪至恶的魔物(或许就是那魔影)被击败,但其核心的毁灭力量——赤魇源种——无法被彻底消灭,只能被分割封印在各个隐秘之地。 这王府西苑的祭坛,就是一处封印,负责净化、消弭源种泄溢出的力。 而萧景珩身上的“赤魇”,并非直接来自源种,更像是被某种稀释、变异后的力量侵蚀。 即便如此,也已如此可怕。 那白衣圣人……是谁?这祭坛的建造者?他融入了禁制,那声叹息,是他的残念?还是…… 萧景珩当年,究竟是如何沾染上这鬼东西的? 是在北邙山的“炎窟”? 那“炎窟”是否也是另一处封印之地? 或者说……是一处破损的封印?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 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将注意力放回自身。 丹田内,那团混沌……缓缓旋动,中心处,那点混沌灰色愈发深邃。 她尝试引导一丝气流至指尖,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癸水,也不是灼热的离火,而是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含着某种“分解”与“重塑”意蕴的灰色能量。 她心念微动,那缕灰色气流轻轻拂过窗台上一小片干枯的苔藓。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片枯黄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先是变得更加干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随即,一点点微弱、几不可察的绿意,竟从核心……重新萌发出来! 不是治愈,更像是……逆转了其枯萎过程一小步?! 沈薇薇心头大震!这混沌能量,不仅能调和阴阳,还触及了某种……时间或者生命的法则碎片?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方向足以让人心惊! 阁楼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姑娘,王爷命人送了些东西过来。”是玄青子。 沈薇薇收敛气息,沉声道:“进来。” 玄青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王爷吩咐,这是府中库藏里,所有与姑娘要求相关的典籍副本,以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器物材料。”玄青子示意侍卫将箱子放下,“王爷还说……” 他顿了顿,“……让姑娘安心在此研习,若有进展,随时可报。王府之内,姑娘可持此令牌自由行走。” 他递过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一个“靖”字,背面一道浅浅的、类似水波的纹路。 沈薇薇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萧景珩的效率很高,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但她知道,这并非信任,而是投资,一种对“解药”的迫切投资。 “替我谢过王爷。”她语气平淡。 玄青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沈薇薇走到那两口木箱前,打开。 里面果然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古籍、卷轴,甚至还有一些奇特的矿石、罗盘等物。 萧景珩在这方面,倒是没有打折扣。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兽皮封面的古卷,书名是《幽澜纪事·残卷》。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 “赤魇现世,北邙倾颓,帝星飘摇,其祸非止于一人……” 沈薇薇的目光一凝! 其祸非止于一人? 她立刻继续往下看,但这残卷破损严重,后面字迹缺失,只隐约提到“……东宫……怨……火种悸动……”等零星字眼。 东宫?! 先太子?! 一个惊人的联想骤然划过脑海! 先太子萧景瑜,不就是几年前在北邙山围猎时,意外坠马身亡的吗?! 时间正好在萧景珩“误入炎窟”之前不久! 难道先太子之死,并非意外?也和这“赤魇”有关?! 甚至可能……萧景珩沾染赤魇,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沈薇薇握着古卷的手,微微收紧。 她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线的另一端,牵连着皇权秘辛、上古封印、以及她这个意外闯入的“钥匙”。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露出它的一角。 而她现在,倒是有了一点……拨开迷雾见青天的资格。 第39章 幽澜纪事 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卷《幽澜纪事·残卷》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薇薇坐立难安。 “其祸非止于一人……东宫……怨……火种悸动……” 东宫!先太子萧景瑜! 那个在话本里只是作为背景板一笔带过、在“靖王萧景珩暴戾夺权”传闻中早已被遗忘的的名字,此刻却与“赤魇”联系在了一起! 萧景珩的兄长,当年的储君,真的是意外坠马而亡吗? 还是……他的死,本身就是某个阴谋的一环,甚至直接导致了萧景珩在北邙山“误入炎窟”,身染“赤魇”?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景珩知道多少?他这些年背负着“赤魇”的痛苦和随时可能失控的风险,是在追查真相,还是……他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沈薇薇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不幸穿成了一个悬疑话本里的炮灰,努力在变态王爷手下求生。 可现在,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深了何止千百倍! 这已经不仅仅是王府倾轧,更牵扯到皇权更迭、上古秘辛! 她冷静下来,将那块玄铁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令牌边缘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权力。信息。力量。 这是她如今能依仗的三样东西。 萧景珩给予的有限自由和资源,是她撬动局面的支点。 脑海中那些尚未完全消化的祭坛烙印和混沌能量,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不仅仅是武力上,更是对全局的洞察上。 沈薇薇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埋在那两箱典籍和萧景珩陆续派人送来的新材料之中。 她如饥似渴,那些晦涩的古籍,对照脑海中的祭坛烙印,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幽澜纪事》残破不全,《南疆巫蛊考》语焉不详,《五行源流论》过于基础……她看得头昏脑胀,进展缓慢。 那些关于上古封印、关于“赤魇”本质的核心信息,都被有意无意地掩盖或销毁了。 她翻到一本薄薄的、没有署名、纸质也颇为普通的笔记。 笔记的开头,用一种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 “北邙狩,非意外。炎窟之险,亦非天灾。” 沈薇薇,继续往下看。 “有人引我入彀,其目标,或非我,乃东宫旧部,乃朝堂格局。然‘赤魇’缠身,生不如死,追凶无益,唯求解脱。” “遍寻古籍,唯‘离火之体’或有一线生机。然柳氏女失败,身死道消,反噬更烈。莫非……方向错了?” “近日偶得南疆残图,指向‘混沌源胚’……虚无缥缈,或为唯一希望……”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是萧景珩的笔迹!这是他亲笔所书的札记! 虽然依旧没有明确指出凶手,但他确认了北邙之事是阴谋! 他也曾怀疑过“离火之体”的方向,并在柳依依失败后陷入迷茫,直到找到关于“混沌源胚”的线索! 这印证了沈薇薇的部分猜测,也让她对萧景珩的处境有了更复杂的认知。 他并非全然冷酷的暴君,也是一个在痛苦和阴谋中挣扎的受害者与……复仇者? 阁楼外传来玄青子略显急促的声音:“沈姑娘,王爷有请。” 沈薇薇收起札记,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静,走了出去。 萧景珩在书房等她。 几日不见,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周身那躁动不安的“赤魇”之气,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赤红,显示这种压制并不轻松。 他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看出什么了?”他没有回头。 沈薇薇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停下。“王爷当年在北邙,是被人引入了‘炎窟’。” 萧景珩背影微微一僵。 “有人想借‘赤魇’之手,除掉王爷,或者……借此搅动风云。”沈薇薇继续道,语气平稳,“先太子之死,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萧景珩缓缓转过身,紧紧盯着她:“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离火之体’并非解药,甚至是毒药。”沈薇薇迎上他的目光,“而‘混沌源胚’,或许才是真正的钥匙。王爷之前寻找的方向,一直被人误导了。” 萧景珩眼底翻涌着墨色与赤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错。” 他承认了。 “误导你的人,是谁?”沈薇薇追问。 萧景珩却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恢复了冰冷:“这不是你该问的。” 又是这句话。 沈薇薇心中冷笑,知道触及了他的底线。 她不再纠缠,换了个问题:“王爷如今,还信那‘混沌源胚’之说吗?” 萧景珩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她丹田内那团混沌能量的本质。 “本王信不信,不重要。”他慢慢走近,停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做到你承诺的。”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暗红之气,那是被他强行剥离出的、一丝最本源的“赤魇”之力。 “证明给本王看。”他将那缕气……递到她面前,“用你的‘混沌源胚’,炼化它。”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也是最后的验证。 沈薇薇看着那缕如同活物蠕动、发出无尽暴戾与侵蚀意念的暗红之气,心脏微微收紧。 她没有退缩。 这是获取进一步信任和资源的关键一步。 她抬起手,丹田内那团混沌……缓缓加速旋动。 她没有直接去触碰那缕赤魇之力,而是小心地分出一丝灰色的混沌气流,如同最灵巧的触手,缓缓探向那抹暗红。 灰色气流与暗红气息接触—— “滋……” 没有剧烈冲突,那缕狂暴的赤魇之力,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猛地一缩! 灰色气流如同无形的熔炉,将其包裹! 一种奇异的“分解”与“中和”……悄然发生! 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未留下!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顺畅感! 萧景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沈薇薇收回的那丝毫无变化的灰色气流,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脸上露出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如此轻易!甚至比他预想中最顺利的情况,还要完美! 这混沌能量,竟然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毫无副作用地炼化最本源的“赤魇”之力! 希望,如同破开乌云的炽阳,照亮了他被“赤魇”折磨得近乎绝望的心境! 但也带来了更深的忌惮——这力量,太过逆天! 掌握在一个他尚未完全掌控的“合作者”手中…… 沈薇薇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急剧变幻的情绪,缓缓收回了混沌气流。 “王爷,现在可以相信了?”她语气平静,现在,对于她而言……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景珩,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看向沈薇薇时,眼中已变得无比深沉。 “你需要什么?”他直接问道,不再绕圈子。 “北邙山,‘炎窟’的具体位置和内部情况。”沈薇薇道,“还有,先太子遇害前后,所有相关的人员名单和卷宗。” 她要直捣黄龙!去那一切的起点,寻找线索,也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多的……彻底解决“赤魇”的方法! 萧景珩沉默……这两个要求,一个涉及他最大的伤痛和秘密,一个牵扯到敏感的朝堂旧案。 但最终,对彻底摆脱“赤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可以。”他沉声道,“三日后,本王亲自带你去北邙。” 他盯着沈薇薇,一字一顿地补充: “但愿你这把‘钥匙’,不要让本王……失望。” 沈薇薇微微颔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北邙山,“炎窟”,先太子之死……此去,恐怕是真正踏入了龙潭虎穴。 第40章 北邙山 三日后,黎明前的黑暗…… 一辆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却铺着厚绒的马车,在数十名气息精悍、装扮成普通家仆的侍卫护送下,悄无声地驶离了靖王府,直奔城外北邙山。 车内,萧景珩闭目养神,玄衣墨发,气息沉凝,唯有偶尔指尖无意识的轻叩,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薇薇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发髻间只簪着那支幽光流转的“凝水簪”,怀中揣着萧景珩提供的、关于北邙山和“炎窟”的简陋图卷,以及一份誊抄的、涉及先太子旧案的人员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不多,却个个触目惊心。 当年随行的侍卫统领、内监总管、甚至几位勋贵子弟……大多已在数年内因各种“意外”或“急病”离世。 线索,几乎全断了。 马车颠簸,驶入北邙山地界。 山势险峻,林深叶茂,清晨的雾……如同纱幔,缠绕山峦。 按照图卷指引,马车在山路尽头停下。 前方是更加崎岖难行的兽径。 “下车。”萧景珩睁开眼,眸中一片冷寂。 两人一前一后,在侍卫的护卫下,徒步深入。 越往里走,燥热感便越发明显,与山间的阴寒形成对比。 植被也开始变得稀疏、焦黑,像被烈火灼烧过。 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坳尽头,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洞口黝黑,深不见底,灼热夹杂着硫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暴戾之气,从中源源不断涌出。 这就是“炎窟”。 萧景珩在洞口前停下脚步,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僵硬。 沈薇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赤魇”,在此地气息的引动下,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连他周身的空气都出现了细微的扭动。 “你们守在外面。”萧景珩对侍卫下令。 “王爷!”侍卫首领面露忧色。 “这是命令。”萧景珩不容置疑,随后看向沈薇薇,“跟紧。” 他率先俯身,钻入洞口。 沈薇薇,紧随其后。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前行不过十余丈,两侧的岩壁上便开始出现零星分布的、发出暗红光的玉石,如同恶魔的眼,窥视闯入者。 温度升高,空气灼热…… 脚下是滚烫的岩石,通道曲折向下,越来越窄。 沈薇薇发间的“凝水簪”发出清凉之意,抵御这无处不在的灼热。 她运转丹田内的混沌能量,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屏障,将那侵蚀心神的暴戾之气隔绝在外。 走在前面的萧景珩,状态显然要糟糕得多。 他呼吸粗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周身那暗红的“赤魇”之气之,几乎要透体而出,与这洞窟内的力,产生强烈的共鸣。 他甚至需要不时用手扶住滚烫的岩壁,才能稳住身形。 沈薇薇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当年,是谁带你来的这里?” 萧景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一个‘已死’之人。” 已死之人?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出现在眼前。 一个翻滚暗红岩浆的池子……灼热的气浪! 更让人心惊的是,四周……矗立着数根焦黑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早已断裂、却依旧残留强大能量波动的……幽蓝锁链! 与西苑祭坛,同出一源! 这里的锁链,大多已断裂、黯淡,只有少数几根……还闪着微光,勉强维系一个残破的封印! 而那引动萧景珩体内“赤魇”的源头,正是从那岩浆池底,透过这残破的封印,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这里……是另一处封印?”沈薇薇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 而且,是一处几乎快要失效的封印! 萧景珩望着那翻滚的岩浆池,眼中赤红翻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痛苦:“不错……当年,那人便是告诉我,此地有能淬炼筋骨、提升功力的‘地心炎髓’,将我诱至此地……在我触碰那池边石柱的一瞬,封印松动,一丝‘赤魇’本源逸出,侵入了我的体内……” 他猛地转头看向沈薇薇:“你现在明白了?那人……不仅要我的命,更要借我这‘至阳之体’,成为破坏这处封印、释放更多‘赤魇’的……钥匙!” 萧景珩不仅是受害者,他本身,就是……用来破坏封印的工具! 只是因为西苑祭坛的存在和他自身的压制,才没有让那人完全得逞! 残破的锁链和岩浆池。 池底那渗透出的“赤魇”之气,虽然暴戾,却比萧景珩体内的要“纯净”许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能量泄露。 或许……可以尝试修补? 这个念头刚起,她发间的“凝水簪”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盛幽光! 同时,脑海中那叹息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封印……破损……加固……” 强烈的意念驱使她,不由自主,向前走去! “你做什么?!”萧景珩厉声道。 沈薇薇没有理会,她走到岩浆池边,感受那几乎要将人烤焦的灼热,以及池底传来的、引动混沌能量剧烈翻腾的“赤魇”之气。 她抬手,将发间“凝水簪”猛地拔出! “以水为引,混沌为基……” 她低声吟诵脑海中自动浮现的、残缺不全的法诀,将体内那团混沌能量毫无保留地注入“凝水簪”! “嗡——!” 凝水簪光芒万丈,幽蓝的癸水精华如同潮汐,奔涌而出,却不是攻向岩浆池,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流淌灰色光丝的文字,如同灵动的触手,精准地缠绕上那些断裂、黯淡的幽蓝锁链! 滋滋滋——! 癸水之力与残存封印接触的一瞬,爆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 整个洞窟都为之震颤! 那些断裂的锁链,在融合混沌能量的癸水精华滋养下,竟开始缓缓修复、弥合! 黯淡的文字……重新亮起幽蓝的光! 沈薇薇心中刚升起一丝喜色……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庞大数倍的暗红“赤魇”之力,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扰,悍然冲破池底残存的封印,化一道魔影,朝正在施法的沈薇薇,直扑而来! 这力量,远超沈薇薇所能承受的极限!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小心!”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是萧景珩!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那道“赤魇”魔影的冲击! “噗——!” 鲜血如同红梅,染红了衣袍! 他周身的“赤魇”之气与那魔影同源相吸,几乎要彻底失控! 他的脸煞白如纸,眼中赤红与墨色疯狂交替,身体因痛苦而痉挛,却死死将沈薇薇护在身下! “王爷!”沈薇薇惊骇失声。 萧景珩猛地抬头,看向那再次凝聚、即将扑下的魔影,又看了一眼怀中因力量透支而小脸苍白的沈薇薇。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结出一个邪异的印记! “以我之血……引魇归巢!” 他竟然……要强行将那逸出的“赤魇”本源,引入自己体内!“以我之血……引魇归巢!” 萧景珩,周身原本就躁动不安的“赤魇”之气,如同受到了君王的召唤,疯狂沸腾,竟主动迎向那扑来的、更加庞大的“赤魇”魔影! 他要将那逸出的本源,强行吸入己身!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疯了!”沈薇薇被他压在身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灼热和灵魂的震颤! 她想挣脱,却被他的手臂死死按住。 那暗红魔影即将与萧景珩身上腾起的赤魇之气相融—— 沈薇薇脑海中的意念…… “不可!源种躁动……归体则爆……唯散……唯化……” 散?化? 沈薇薇福至心灵! 她猛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不是去推开萧景珩,而是狠狠一掌拍在他后心! 同时,将丹田内那团因修复封印而消耗大半、却依旧在疯狂旋动的混沌之力,毫无保留地,通过掌心,强行灌入萧景珩体内! 不是炼化!是引导!是分散! “呃啊——!” 两股同源不同质的力,在萧景珩体内对撞! 他的身体弓起,眼耳口鼻中渗出暗红血丝! 沈薇薇的混沌能量趁势而入,如同灵巧的向导,裹挟着一部分刚刚被吸入、尚未与他本身赤魇完全融合的逸出本源,强行将其……分流! 一部分被混沌能量中和、炼化,融入她自身。 另一部分更加狂暴的,则被她的混沌能量强行约束、压缩,顺着两人接触的掌心,猛地……逼出了萧景珩体外! “轰——!” 那被逼出的、凝练如实的暗红能量,如同脱缰的凶兽,失去了目标,在洞窟内疯狂炸开! 狂暴的能量冲击,将两人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灼热的岩壁上! “噗!”沈薇薇喉头一甜,鲜血喷出,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萧景珩的情况更糟,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周身那躁动的赤魇之气虽然依旧存在,却……平复了许多! 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爆发的沸腾状态,反而像是被抽走了部分核心,变得……“虚弱”了些?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沈薇薇…… 她竟然……将他体内一部分最深层的、与源种直接关联的“赤魇”本源,强行剥离了出去?!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几乎同归于尽,但结果……他感觉到了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轻松!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 “你……”他张了张嘴。 沈薇薇扶着剧痛的肩膀,艰难地坐起身,看向那因能量爆炸而暂时平静下来的岩浆池,以及周围那些被她的癸水混沌之力修复了大半、重新稳定下来的幽蓝锁链。 封印,暂时加固了。 萧景珩,捡回了一条命,甚至因祸得福。 而她,虽然重伤,却是……对混沌能量的运用,以及“赤魇”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 “王爷……这下,‘合作’的诚意……够了吗?” 萧景珩凝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波澜。 许久……他眼底只剩下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平静。 他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沈薇薇面前,伸出手。 不是扶她,而是摊开掌心。 掌心躺着一枚样式古朴、刻着蟠龙纹的玄铁戒指。 “这是……”沈薇薇一怔。 “本王的私印。”萧景珩,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见印如见本王。王府暗卫、部分产业、情报网络……凭此印,你可调动。” 这不再是有限的自由和资源,这是……分享权力核心! 她抬起头,撞进萧景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那里不再只有审视和利用,多了一丝……认可的重量,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 “为什么?”她问。 萧景珩看着洞顶,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因为本王发现……或许只有你这把不按常理出牌的‘钥匙’,才能撬开这盘死局。” 他将戒指放入她冰凉的手心,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未散的灼热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 “活下去,沈薇薇。”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然后,帮本王……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 沈薇薇握紧那枚沉甸甸的戒指,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权力。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棋子,也不再是简单的合作者。 她是执棋人。 她将戒指缓缓戴在自己手指上,尺寸意外地合适。 “好。” 关乎生死与未来的盟约。 洞窟之外,北邙山深处,有一双眼,正遥遥注视这一切,闪过一道惊疑不定的寒光。 第41章 青柳巷 玄铁戒指冰冷……棱角硌着指根,沉甸甸的,不仅仅是重量,更是萧景珩抛过来的、半壁江山的权柄与深不见底的信任——或者说,是不得不下的赌注。 两人都伤得不轻。 洞窟内,暂时压制住了岩浆池的躁动,但那源自地底深处、令人不安的悸动并未完全消失。 “能走吗?”萧景珩,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强行剥离部分“赤魇”本源显然让他元气大伤。 沈薇薇点了点头。 混沌能量正在自发地缓慢修复体内创伤,虽然缓慢,但至少稳住了伤势。 两人互相搀扶,步履蹒跚,走出炎窟。 外面守候的侍卫,见到他们这般模样,皆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接应。 “王爷!您……” “无事。”萧景珩摆了摆手,打断侍卫首领的话,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泄露,诛。” “是!” 回程的马车里,比来时更加沉寂。 萧景珩闭目调息,眉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楚。 沈薇薇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枚蟠龙戒指,脑海中不断回放炎窟内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那双在浓雾深处一闪而过、满是惊疑的寒眸。 有人盯着他们……在北邙山。 是那个引萧景珩入彀的“已死之人”?还是其他势力? 回到王府,已是午后。 萧景珩直接被玄青子和心腹侍卫护送回了主院闭关疗伤,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戒指既已给你,该如何用,你自己斟酌。” 沈薇薇也被送回了观星阁,玄青子送来大批珍稀药材,亲自为她施针疗伤。 “姑娘此番……实在是太过凶险!”玄青子捻着银针,心有余悸,“王爷体内‘赤魇’竟能被强行剥离……此法闻所未闻!只是姑娘自身损耗亦是极大,这混沌之气虽玄妙,却也需循序渐进,万不可再如此莽撞!” 沈薇薇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路,注定是刀尖上走出来的,没有莽撞的资格,只有生死一线的抉择。 她一边配合玄青子治疗,一边开始尝试调动那枚蟠龙戒指的权限。 第一次召唤暗卫,是在一个深夜。 她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转动了一下戒指上的龙纹。 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极低,没有任何起伏:“属下影七,听候吩咐。” 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沈薇薇,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查三件事。第一,北邙山我们离开后,可有异常人物出现或窥探。第二,当年随侍先太子北邙围猎、如今尚在人世的所有人员,无论官职大小,暗中监控其动向及接触人员。第三,我要京城所有能接触到前朝秘闻、文字典籍的渠道,无论是明面上的书铺、黑市,还是……某些隐世家族。” “是。”影七没有任何疑问,领命后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阴影。 权力,确实令人心悸。 沈薇薇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缓缓握紧了拳。这力量必须用在刀刃上。 几天后,影七带回了消息。 北邙山在他们离开后,确实有几批不明身份的人前去查探,行踪诡秘,未能追踪到源头。 先太子旧部尚存者寥寥无几,且大多远离京城,暂时未见异常。 至于第三条,影七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名单,其中除了几个知名的古玩书斋和地下拍卖行,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了沈薇薇的注意—— “城南,青柳巷,哑仆书铺。” 旁边标注:店主乃一聋哑老仆,铺中多收罗些无人问津的残破古籍,传闻其与已故的太史令有些渊源。 太史令?掌管史书典籍编纂……沈薇薇心中一动。 伤势稍有好转,她便持着令牌,带着两名扮作普通侍从的暗卫,出了王府,直奔城南青柳巷。 青柳巷偏僻狭窄,哑仆书铺更是毫不起眼,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 推门进去……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仆,正坐在柜台后,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本残破的书册。 沈薇薇等人进来,他毫无反应。 书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轴和册子,杂乱无章。 她走到柜台前,老仆这才察觉到有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双眼浑浊的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摇了摇头。 沈薇薇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在纸上写下: “求购前朝符文、上古秘闻相关典籍。” 老仆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沈薇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精光。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书架最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用油布包着、封面已经脱落的厚册子,递给沈薇薇。 沈薇薇接过,解开油布,翻开一看,里面并非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的手抄小楷,记录各种奇闻异事、地理志怪。 她快速翻阅,目光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个与西苑祭坛、北邙炎窟风格极其相似的图,旁边注释一行小字: “镇魔古纹,传源自‘守印一族’,司掌封印,维系平衡。然其族早于前朝便已凋零,传承断绝……” “……有野史杂录云,末代守印族长,曾于北邙山与‘魔物’同归于尽,其血裔或有一支流落南疆……” 南疆!又是南疆!萧景珩找到的关于“混沌源胚”的线索也在南疆! 她立刻指向这一页,在纸上写道:“此书,以及所有与‘守印一族’、南疆相关的记载,我都要了。多少银钱?” 老仆看了看她指的地方,又深深看了沈薇薇一眼,伸出五根手指。 沈薇薇示意暗卫付钱。 就在暗卫掏出银票的一瞬,那一直沉默佝偻的老仆,忽然用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气音,快速地说了一句: “姑娘,你身上的‘水’……快压不住‘火’了。” 沈薇薇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那老仆! 老仆却已经恢复了那副聋哑迟钝的模样,慢悠悠收起银票,将包好的书册推到她面前。 沈薇薇知道,是!他看出来了!看出了她体内离火与癸水并存的状态! 甚至看出了……那微妙的平衡正在倾斜?! 是因为她动用混沌能量过度,还是……别的什么? 她紧紧盯着老仆,却只看到一片浑浊的平静。 她拿起书册,没有再写字,只是对老仆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书铺。 走出青柳巷,午后的太阳光有些刺眼。 沈薇薇抱着那摞沉重的书册,只觉心头更加沉重。 守印一族,南疆,混沌源胚,离火癸水的平衡…… 线索越来越多,迷雾越来越浓。 那个看似聋哑的老仆,又是何方神圣? 她抬头望向靖王府的方向,指间的蟠龙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这盘棋,下的不只是人命…… 那老仆浑浊双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她抱着那摞沉重的书册回到观星阁。 “姑娘,你身上的‘水’……快压不住‘火’了。” 他看出来了。不是猜测,是断定。 沈薇薇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夕阳下……她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她内视丹田,那团混沌依旧在缓缓旋转,调和离火与癸水。 表面看,平衡尚在。 但仔细感知,那源自离火本源的灼热,确实比之前……活跃了? 是因为北邙炎窟的环境刺激? 还是频繁动用混沌能量炼化“赤魇”,无形中助长了离火的气焰? 那老仆绝非常人! 他不仅看出了她体内力量的底细,甚至感知到了那微妙的失衡前兆! 一个守在旧书铺的聋哑老人,怎会有如此眼力? 他与那“守印一族”又有何关联? 她翻开那本厚册子,找到关于“守印一族”的记录,反复研读。 “镇魔古纹,传源自‘守印一族’,司掌封印,维系平衡。然其族早于前朝便已凋零,传承断绝……末代守印族长,曾于北邙山与‘魔物’同归于尽,其血裔或有一支流落南疆……” 西苑祭坛,北邙炎窟……是否都出自他们之手? 若真如此,他们的传承或许并未完全断绝,只是转入了地下? 那老仆,会是守印一族的后人吗? 还有南疆。萧景珩找到的“混沌源胚”线索在南疆,守印一族可能流落的方向也是南疆。 这绝非巧合。 她正凝神思索,指尖的蟠龙戒指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带着特定频率的震动——是影七。 “进。”沈薇薇沉声道。 影七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房中,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语气:“姑娘,您要查的人,有动静了。” “说。” “先太子旧部,原东宫詹事府主簿,赵元明。三日前告老离京,返回祖籍江南。我们的人发现,在其离京前一夜,曾秘密会见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交接之物,是一卷书册。” 赵元明?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东宫属官? 沈薇薇立刻在脑中调出那份名单,赵元明的名字确实在其中,但位置靠后,并不起眼。 “书册?内容?” “未能探知。对方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只言片语,提及‘南疆’、‘旧约’。” 南疆!又是南疆!而且是在她刚刚查到南疆线索的时候! “赵元明现在到何处了?” “已过沧州,走的水路,目的地应是苏州。” 一个告老还乡的东宫旧臣,离京前秘密会见一人,交接可能与南疆相关的书册……这绝不是告老那么简单! “加派人手,盯紧赵元明。查明那会见之人的身份。另外,查一查赵元明在江南的底细,尤其是……他与南疆有无关联。” “是。”影七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了。 权力带来的情报网络果然高效。 沈薇薇看着窗外的夜……赵元明这条线,必须抓住。 但江南路远,鞭长莫及,需得想个法子…… 她目光落在指间的蟠龙戒指上。 萧景珩给予的权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大。 次日,沈薇薇伤势稍愈,便主动去了萧景珩养伤的主院。 主院戒备比以往更加森严,有浓浓的药味。 玄青子正从里面出来,见到沈薇薇,摇了摇头:“王爷此次伤及根本,需静养些时日。姑娘若有要事,或可再等几日。” “我明白,只问几句话,不打扰王爷休息。”沈薇薇语气平静。 玄青子犹豫片刻,还是让她进去了。 内室光线昏暗,萧景珩靠坐在床榻上,见到沈薇薇,眸光微动。 “有事?” 沈薇薇走到床前不远处,开门见山:“我需要去一趟江南。” 萧景珩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理由。” “先太子旧部赵元明,离京前行为可疑,可能与南疆有关。我怀疑他手中握有重要线索,关乎‘赤魇’源头,甚至……” 沈薇薇没有隐瞒,将赵元明之事和盘托出,也包括了那老仆的异常,只是略去了关于自身水火平衡的警告。 萧景珩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的边缘。 “江南……”他缓缓开口,“并非本王势力核心,水颇深。” “正因水浑,才好摸鱼。”沈薇薇道,“王爷既已将筹码压在我身上,便该信我能搅动这浑水,捞出想要的東西。” 萧景珩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本王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 沈薇薇心尖微颤,面上不动声色:“因为我是……是‘混沌源胚’。” “不止。”萧景珩的笑,带着看透人心,“更因为你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而且……你总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最意想不到的生路。” 他顿了顿,“江南可以让你去。但记住,王府的印信在江南并非万能,甚至可能成为靶子。本王能给你的明面支持有限,更多要靠你自己。” “足够了。”沈薇薇颔首。 她要的本来也不是前呼后拥。 “带上影七和他手下最得力的一组人。”萧景珩补充道,“另外,江南织造曹瑞,是本王的人,若有急事,可寻他相助。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条线。” 这是给了她人,和一条最后的退路。 “谢王爷。”沈薇薇真心实意地道谢。 萧景珩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疲惫之色更浓。 沈薇薇转身欲走,快到门口时,却听到他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薇薇。”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他的声音,像是命令,又像是……别的什么,“本王……还需要你。” 沈薇薇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我会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南之行,势在必行。 那里,或许藏着……她平衡体内力量的契机。 烟雨江南…… 第42章 身不由己 沈薇薇坐在驶往苏州的客船船舱内,望着窗外烟波浩渺的运河。 影七和两名暗卫扮作随从和船工…… 离了京城那牢笼战场,沈薇薇的心绪却并未放松。 萧景珩那句“活着回来”和他当时复杂难辨的语气,如同水底暗草,缠绕上心头。 赵元明的船比他们早出发几日,但客船轻快,影七估算着,抵达苏州时,应能赶上赵元明安顿下来的时候。 几日后,船只抵达苏州码头。 苏州城比之京城,是另一番婉约气象。 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慢了些。 根据影七提前安排的眼线回报,赵元明果然已回到位于城西的祖宅,深居简出,并无异常。 “姑娘,是否直接上门?”影七低声问。 沈薇薇摇头:“不急。他刚回来,警惕心正高。先查清他回来后的动向,接触了哪些人,尤其是……有无与南疆相关的人或物出现。” “是。” 不过两日,更多信息汇拢过来。 赵元明归家后,除了拜访过几位本地族老,便闭门不出。 但其家中仆役近日曾多次前往城中几家药铺,购买的都是些安神静气的普通药材,并无特殊。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赵府后门曾在深夜,有一名身形瘦小的男子悄悄进入,停留约一炷香后离开,身份不明。 “药铺……安神?”沈薇薇沉吟。赵元明离京前的秘密会见,归家后的深居简出,以及这深夜的访客……他在害怕什么,或者在隐藏什么。 “盯紧赵府,尤其是夜间。另外,查一下苏州城内,可有与南疆有往来的商队,或者……懂得巫蛊符术之人。”沈薇薇吩咐。 影七领命而去。 等待消息的间隙,沈薇薇也没有闲着。 她持着王府令牌,拜访了萧景珩提及的江南织造曹瑞。 那是个面容和善、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员,对沈薇薇恭敬有加,安排她住进了一处清幽别院,物资用度一应俱全,但言语间滴水不漏,只表示若有“王爷吩咐之事”,定当尽力。 沈薇薇知道这是场面话,并未深谈,只道是来江南寻访名医调养身体,谢过他的安排。 回到别院,她拿出从那哑仆书铺购得的厚册子,继续翻阅。 关于“守印一族”的记载依旧零碎,但在另一篇谈及南疆风物的残页上,她看到了一段描述: “南疆有巫,善驭虫豸,通鬼神,其力阴诡。然巫法之上,更有秘传,涉及血脉源流,可感应天地异气,尤以‘混沌’为尊……” 血脉源流?感应混沌? 沈薇薇心中一动。难道“守印一族”流落南疆后,其血脉能力与当地的巫术融合,形成了新的传承?所以那老仆才能一眼看穿她体内混沌与水火的状态? 她正思索间,影七去而复返,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姑娘,有发现。赵府昨夜那名访客的身份查到了,是城南‘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莫。但这莫大夫,明面上行医济世,暗地里,却与一个活跃在苏杭一带、专门倒卖南疆秘药和古怪物件的黑市商人往来密切。” 济世堂?莫大夫?黑市商人? “还有,”影七继续道,“我们监视赵府的人发现,今日午后,赵元明独自一人,去了城外的寒山寺。” 寒山寺?香火鼎盛之名刹。赵元明此时去寺庙做什么?求神拜佛,安抚心神? “备车,去寒山寺。”沈薇薇当机立断。她要去会一会这个赵元明。 寒山寺古刹幽深,钟声悠远。 沈薇薇让影七等人在寺外等候,自己只身一人,如同普通香客,步入寺中。 她循着暗卫指引的方向,在寺院后山一处较为僻静的放生池边,看到了赵元明。 那是一个穿着寻常绸衫、身形微胖、面上带几分愁苦的中年人,正望着池中游鱼发呆,恍惚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沈薇薇缓步走过去,在他身旁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状似无意地轻叹一声:“这池中鱼,看似自由,实则困于方寸之间,也是可怜。” 赵元明闻声,转过头,见是一个面容陌生、气质却有些不凡的年轻女子,稍稍放松,勉强笑了笑:“姑娘说的是。” 沈薇薇目光落在池面上,继续道:“听闻江南人杰地灵,可惜小女子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夜难安寝,不知先生可知城中哪位大夫擅长调理此症?” 赵元明,下意识地道:“城南济世堂的莫大夫,医术尚可……”话一出口,他意识到失言,立刻噤声,神色间……更加不安。 沈薇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先生指点。”她站起身,装作要离开,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轻声问道,声音恰好能让赵元明听清: “先生可知,这世间可有能安抚……‘魂火灼烧’之法?” “魂火灼烧”四个字,是她从那些古籍中看到的,对“赤魇”侵蚀神魂的一种隐晦描述。 赵元明闻言,浑身一颤,霍然抬头,惊恐万分,嘴唇哆嗦,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无伦次,踉跄向后退……险些跌入放生池中,然后,头也不回,仓皇逃离,连掉在地上的帽子都顾不得捡。 沈薇薇看着他狼狈逃窜,眼神彻底冰冷了下来。 反应如此激烈……他不仅知道,而且恐怕还深受其害,或者……深知内情! “魂火灼烧”……看来,这条鱼,快要惊出水面了。 她弯腰,捡起赵元明掉落的那顶寻常瓜皮帽,指尖在帽檐内侧,摸到了一小片硬物。 翻过来一看,竟是一枚被巧妙缝在夹层里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符纸,上面用朱砂绘制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 这不是守护符,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者……追踪符?! 赵元明不是单纯的知情者或受害者,他本人,恐怕也早已身不由己…… 第43章 寒山寺 追踪符!赵元明不仅身不由己,他甚至可能是一个被刻意放出来的……饵! 她猛地抬头,扫向放生池。 古柏森森,钟声悠悠,看似平静的寺院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窥视。 “影七!”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隐在暗处的影七耳中。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影七便出现在她身侧,“姑娘?” “我们被盯上了。”沈薇薇将那张符纸迅速塞入袖中,语气急促,“赵元明是饵,这寒山寺恐怕也不干净。立刻撤离,回别院!” “是!”影七毫不迟疑,打了个手势。 周围看似寻常的香客、小贩中,立刻有数道身影悄然移动,形成护卫之势,护着沈薇薇快速向寺外退去。 然而,还是晚了!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寒山寺后山范围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 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那香钻入鼻腔,让人头脑一阵昏沉,内力运转都随之滞涩! “闭气!是迷魂香!”影七喝道,同时手腕一翻,数枚淬毒的柳叶镖已激射向香气最浓的几处树丛! “噗噗噗!”闷响传来,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惨叫,显然有人中招。 但更多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箭矢,而是无数细如牛毛、泛着蓝光的毒针!如同疾风骤雨,覆盖了他们所有退路! “结阵!”影七,与另外几名暗卫靠拢,刀光剑影,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沈薇薇护在中心,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毒针纷纷被格挡击落。 沈薇薇身处保护圈内,心脏狂跳。这埋伏布置得精密狠毒,绝非寻常匪类! 混沌能量在体内加速流转,驱散那迷魂香带来的晕眩感,同时感知全力外放! 东南方,假山后,气机阴冷,三人! 西北角,钟楼顶,杀意凛然,弓手! 还有……正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竹林里,最为隐晦,却也最为危险的气,如同潜伏的毒蛇,死死锁定了她! 是那个黑市商人?还是……其他势力? 不能再被动防守! 沈薇薇,猛地拔出发间那支“凝水簪”! 混沌能量疯狂注入! “玄冰障!” 她清叱一声,将玉簪猛地插向地面! “嗡——!”以玉簪为中心,浩瀚的癸水寒气,轰然爆发! 幽蓝色的光迅速扩散,水汽被冻结,形成一道厚达数尺、晶莹剔透的冰墙,将她和影七等人暂时护在其中! “咔嚓!咔嚓!”密集的毒针射在冰墙上,无法寸进! 这极寒与防御,显然出乎了埋伏者的意料。 攻击出现短暂的停滞。 “走!”沈薇薇低喝,维持冰墙需要消耗精神和能量,她撑不了多久! 影七等人立刻会意,护着她撞向侧翼一处看似防守稍弱的方位——那片杀机暗藏的竹林! 与其被围困耗死,不如主动破局,直捣黄龙! 就在他们撞入竹林的刹那,一道乌光如同闪电,自竹林深处,无声地射出,直取沈薇薇咽喉! 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是那个最强的埋伏者! 影七瞳孔紧缩,想要拦截,已然不及! 生死一线! 沈薇薇甚至能感受到那乌光携带的、腐蚀灵魂的阴寒杀意! 她体内离火本源受激,几乎要自主爆发抗衡! 她脑海中……意念震荡! “坎位,三步,癸水通幽!”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薇薇脚步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坎位)猛地滑出三步! 同时,手中“凝水簪”幽光大盛,引导体内混沌能量,狠狠点向身前虚空某处! “滋——!”那缕原本射向她咽喉的乌光,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至阴至寒的水墙,速度骤减,形态显露出一柄造型奇诡、通体乌黑的蛇形短刃! 沈薇薇玉簪点向的那处虚空,波纹荡漾,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双眼却如毒蛇般阴鸷的男子,被迫显露出了身形! 他手中正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上满是惊愕! 他赖以成名的隐匿刺杀之术,竟然被如此轻易地看破并破解了?! 就在他失神的一瞬—— “死!”影七的刀,带着积郁的怒与杀意,已然如同匹练斩至! 刀光闪过,血花迸溅! 那阴鸷男子捂着喷血的脖颈,瞪大了眼,直挺挺,向后倒去,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败。 沈薇薇看着那具尸体,微微喘息。 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尽了她大半心神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脑海中的意念,再次救了她一命。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影七收回染血的长刀,警惕地扫视因为首领被杀而暂时陷入混乱的其余埋伏者。 一行人不敢恋战,趁着对方阵脚大乱,迅速冲破阻拦,消失在寒山寺外的山林之中。 回到曹瑞安排的别院,已是黄昏。 沈薇薇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桌上那枚从赵元明帽子上取下的暗红符纸,以及影七从那名阴鸷男子身上搜出的、同样材质的几张符纸和一个小巧的、雕着毒蛇图腾的纯黑木牌。 木牌背面,刻一个古篆字——“影”。 是代号? 这次伏杀,目标明确,手段狠辣,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是针对她而来?还是针对她手中的王府势力?或者……是针对所有调查“赤魇”和先太子旧案的人? 赵元明身上的追踪符,寒山寺的精准埋伏……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如影随形…… 是曹瑞这边出了问题?还是……王府内部有鬼? 她拿起那枚暗红符纸,将一丝微弱的混沌能量探入其中。 符纸猛地一颤,阴冷邪异之气……活跃起来,隐隐指向……城北方! 果然是指向性的! 对方不仅能追踪,还能大致定位! 沈薇薇,将符纸紧紧攥在手心。 看来,这江南之地,比她想象的还要龙蛇混杂,危机四伏。 但,这也意味着,她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北邙山的方向。 萧景珩,你的敌人,恐怕不止一个。 而我的路,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第44章 刺青尊者 别院书房内,灯花轻爆。 沈薇薇指尖捏着那枚暗红符纸,混沌能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感知其内阴冷波动的指向——城北。 城北,是苏州老城,多富商大贾的园林宅邸,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那济世堂的莫大夫,以及与他勾结的黑市商人,据点是否就在城北? 这符纸的指向,是追踪赵元明,还是…… “影七。”她的低声呼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影七无声出现。 “查城北,所有与木牌、或是与南疆秘药相关的产业、宅邸、人员。重点排查济世堂莫大夫,以及与他往来密切的那个黑市商人。” 沈薇薇下令。 “是。”影七领命,顿了顿,道,“姑娘,今日伏击,对方似对我们的行踪极为熟悉。曹织造那边……” 沈薇薇眸色一沉。 曹瑞是萧景珩的人,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但江南水浑,谁也说不准。 “曹瑞那边,我自有计较。你先去查城北,记住,以探查为主,非必要,勿起冲突。” 影七点头,身影随即消失。 沈薇薇独自坐在灯下,铺开苏州城的地图,目光落在城北。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停在一处标注“归云苑”的地方。 那是城中一位丝绸富商的别业,据说景致极佳,但也因其主人常年在海外行商,时常空置。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归云苑”透着几分不寻常。 两天里,风平浪静。 赵元明闭门不出,寒山寺的惊吓让他彻底龟缩。 济世堂的莫大夫照常坐诊,看不出任何异样。 城北的探查需要时间,影七那边尚未有突破性进展。 沈薇薇没闲着。她利用曹瑞提供的便利,以寻医问药为名,拜访了几位苏州本地颇有名望的老医师和退隐的文人,旁敲侧击,打听南疆风物、古老传说…… 收获甚微。大多数人对南疆的了解仅限于奇珍异兽和蛊毒传闻。 唯有一位曾游历西南的老医师,听了沈薇薇描述,连连摆手:“姑娘莫问,莫问!那是沾惹不得的邪物!与南疆深处那些侍奉‘影魔’的疯子有关……” “影魔?”沈薇薇心头一跳,追问道,“老人家,何为‘影魔’?那些疯子又是何人?” 老医师却紧闭双唇,无论如何不肯再多说半句,只是反复念叨:“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难道与南疆的邪神信仰有关? 线索又绕回了南疆。 第三日深夜,影七带回消息。 “姑娘,查到了。”影七有些疲惫,“城北‘归云苑’,近半月有陌生人员频繁出入。我们的人冒险潜入查探,在内院一间密室中,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物。那是一小块边缘焦黑、撕扯下来的暗红布料,与那符纸颜色质地极为相似! 布料上,用金线绣一个微小的、与木牌上如出一辙的毒蛇图腾,蛇眼处,点缀两点幽绿的宝石碎末。 “此外,”影七继续道,“我们在归云苑外围监视时,发现昨夜子时,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进入,车上下来的人,虽做中原打扮,但身形步态,颇有南疆风范。其中一人,腰间佩戴的弯刀刀柄上,也刻有类似的毒蛇纹饰。” 归云苑!南疆来人!毒蛇图腾!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这里! 沈薇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外漆黑的夜。 归云苑……那里藏着什么? 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但归云苑守卫森严,强攻绝非上策。 她沉吟片刻,转身对影七道:“想办法,弄到归云苑近期的物资采买清单,尤其是……药材和特殊物品的采买记录。” 既然有南疆人来,既然进行隐秘活动,那必然需要物资补给。 从这方面入手,或能找到突破口。 影七心中称赞,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又过两日,影七带来归云苑采买清单。 清单上物品繁多,从日常米粮到绫罗绸缎,看似寻常。 但沈薇薇发现,其中多次采购了大量朱砂、硝石、以及几种只在南疆深山才生长的、带有微弱毒性的罕见草药。 此外,还有数次记录了采购活物——主要是黑狗和雄鸡,但要求必须是“纯色无杂毛,子时生辰”。 朱砂、硝石可用于炼制某些邪门器物。 南疆毒草自不必说。 而纯色无杂毛、子时生辰的黑狗和雄鸡……在一些古老的邪术记载中,常被用作血祭或召唤的媒介! 他们在准备进行某种仪式! 沈薇薇的心沉了下去。时间恐怕不多了! “可知他们下次采买活物是什么时候?”她急问。 “就在明晚子时!清单上标注了,要三对‘极品’。”影七答道。 明晚子时!三对极品活物!这绝非寻常需求,很可能意味着仪式就在明晚之后进行! 不能再等了! “影七,准备一下。明晚,我们‘替’供货商,去送这批货。” 影七一怔,随即明白了沈薇薇的打算——李代桃僵,混进去! “姑娘,太危险了!归云苑内情况不明,守卫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沈薇薇打断他,“这是最快,也是唯一能接触到核心的机会。我们必须赌一把。” 她看着影七,“而且,我们不是毫无准备。” 她晃了晃手中的“凝水簪”,又指了指自己:“我有它,还有……他们意想不到的‘钥匙’。” 影七,点头:“属下誓死护卫姑娘!” 计划迅速制定。 影七手下能人辈出,很快便找到了原本的供货商,略施手段,便让其“主动”将明晚送货的“美差”让了出来。 翌日,傍晚。 沈薇薇和影七,以及另外两人……精于伪装和应变,换上粗布衣裳,脸上做了些修饰,赶着一辆装载六个特制竹笼的驴车,晃晃悠悠朝城北归云苑而去。 竹笼里,是精心挑选、符合要求的黑狗和雄鸡,被打理得油光水滑,此刻却似感应到了什么,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归云苑,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只有角门处亮一盏黄灯笼。 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如同门神,立在两侧。 影七上前,递上伪造的凭据,操着本地口音,点头哈腰:“两位爷,小的给府上送‘货’来了。” 一名护卫接过凭据,仔细查验,又打量了一下影七和后面的驴车,另一名护卫走到车旁,用刀鞘挑开竹笼看了看里面的活物。 “嗯,是‘极品’。”那护卫点了点头,“跟我来,不许东张西望,送到地方立刻离开!” “是是是,小的明白。”影七连声应道。 角门打开,四人赶着驴车,跟着那名护卫,踏入归云苑。 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景致确实不凡。 护卫领着他们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偏,来到一处位于后院最深处、被高大树木环绕的独立院落前。 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上面雕刻与那毒蛇图腾风格相近的花纹。 门前站着四名守卫。 “货到了。”领路的护卫对门前守卫说道。 一名守卫上前,再次检查了竹笼和凭据,然后挥了挥手。 黑漆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就是这里了! 通往地狱的门扉。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庭院,而是一条向下的、灯火幽暗的石阶通道! 通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燃烧绿色火焰的火把…… 某种腐烂植物的味道。 仪式……已经开始了?! 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在身后合拢…… 沈薇薇低垂着头,跟在驴车后。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同样刻满花纹的石门。 无数人含混念诵的咒文声,从门缝透出。 引领的护卫在石门前停下,对里面恭敬地道:“尊者,祭品送到了。” 门内咒文声微微一滞,“带进来。” 石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影七,也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石殿! 石殿中,是一个用鲜血绘制而成、直径数丈的复杂法阵! 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插着一面黑幡旗,旗面上绣着鬼首。 法阵的核心,供奉一尊三尺高、通体漆黑的蛇形雕像! 雕像的眼,是两颗鸽卵大小的血红宝石。 此刻,法阵周围,跪伏数十名穿着统一的人,他们低垂着头,跟随站在蛇形雕像前的一名老者,齐声念咒。 那老者身形干瘦,脸上刺青,手握一柄白骨法杖,杖头顶端镶嵌一颗幽光闪动的黑骷髅头。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法阵边缘,躺着几具已经被开膛破肚、鲜血流尽的黑狗和雄鸡尸体! 显然,之前的“祭品”已经被使用过了! 他们在进行血祭!召唤…… 沈薇薇强忍胃里的翻腾和灵魂层面的不适,目光飞快扫过全场。 她注意到,在法阵一侧,还站着几个穿着南疆服饰、腰间佩弯刀的人,正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人,气机尤为阴冷,是那日寒山寺埋伏中,被她借助意念看破行藏、被影七斩杀的那个阴鸷男子的同伙! 他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刚被送进来的这几个“送货人”! 不好!可能被认出来了! 那主持仪式的刺青尊者,停止了诵经,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些竹笼上。 “嗯,品相不错。”他用白骨法杖指向竹笼,“把祭品带过来,置于‘坎’‘离’二位。” 有两人起身,朝驴车走来。 机会!靠近法阵核心的机会! 沈薇薇与影七眼神一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影七点头哈腰,抬起一个装有黑狗的竹笼,走向法阵的“坎”位(北方)。 沈薇薇,抬起另一个竹笼,走向“离”位(南方)。 靠近那鲜血法阵和蛇形雕像……蛇形雕像血红的双眼,微微闪了一下! 走到“离”位,按照指示将竹笼放下。 沈薇薇趁机飞快地瞥了一眼法阵核心的蛇形雕像,以及雕像底座下摆放的几样物品——其中一样,是一卷以金线捆扎的古书册! 封面,竟与那哑仆书铺老仆给她的册子有几分相似! 而另一样,是一个敞开的玉盒,盒内铺着黑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通体漆黑却隐隐有暗红流光闪动的……忌石! 那忌石,与北邙炎窟池底的“赤魇”本源,以及萧景珩体内的“赤魇”,同出一源,却更加凝练、纯粹! 是所有“赤魇”之力的源头核心! 那名南疆刀客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指向沈薇薇,用生硬的官话厉声喝道:“尊者!他们不是送货的!是闯入者!寒山寺杀了影蛇的就是他们!” 整个石殿内……咒文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那刺青尊者,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薇薇身上! 杀意如同冰锥。 “拿下他们!用他们的血,祭祀!”刺青尊者白骨法杖一顿,声如夜枭啼哭! 数十人暴起,抽出淬毒短刃…… 那名南疆刀客更是弯刀出鞘,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沈薇薇面门! “动手!”影七暴喝一声,长刀出鞘,一片雪亮刀光…… 石殿内,四处刀光剑影,毒镖暗器飞射! 沈薇薇知己实力不足,但她有她的依仗! 面对南疆刀客凌厉劈来的弯刀,她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侧滑,同时“凝水簪”幽光大盛,一道凝练的癸水寒气如同冰枪射出,直刺刀客手腕! 刀客显然没料到这“送货人”有如此手段,手腕一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惊怒交迸,变招再攻! 而沈薇薇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逼退刀客,她脚踩玄奥步法,如同游鱼穿过,直扑法阵核心……那尊蛇形雕像! 目标是那卷古籍和盛放赤魇碎片的玉盒! “拦住她!”刺青尊者看出她的意图,厉声尖叫,白骨法杖挥动,一道黑气如同毒蛇,射向沈薇薇后心! “姑娘小心!”影七见状,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掷出手中长刀,堪堪击偏了那道黑气,自己却被一人趁机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沈薇薇心头一紧,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 她冲到雕像前,伸手便抓向那卷古籍和玉盒! 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古籍—— 那尊蛇形雕像血红的双眼,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庞大、精纯、带着无尽暴戾与毁灭意念的“赤魇”之力,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轰然苏醒! 化一道光柱,朝近在咫尺的沈薇薇,当头罩下!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赤魇之气,这是被邪阵和血祭引动、源自最本源的毁灭之力! 足以将她焚灭成灰! 影七目眦欲裂。 刺青尊者和南疆刀客脸上露出残忍得意的笑。 然而沈薇薇却没有躲避,也没有用癸水之力抗衡! 她反而张开双臂,主动迎向那道光柱! 同时,将丹田内所有的混沌能量,毫无保留地,全部催动! 不是防御!是……吞噬! “给我……进来!” 她厉喝,混沌在她体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动,产生出大吸力! 光柱撞入沈薇薇体内! 毁灭性的力量爆发,要将她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细胞都撕裂、焚毁! “啊——!”她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鲜血,皮肤表面满是蛛网般的裂痕,整个人如同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但与此同时,那狂暴的“赤魇”本源之力,也被那疯狂旋转的混沌强行扯入、撕碎、中和! 一部分被混沌能量吞噬、转化,另一部分与混沌能量形成了短暂的、极其不稳定的平衡,在她体内左冲右突! 剧痛超越了极限,意识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反复沉浮。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投入了熔炉,又被浸入了冰海! 她即将彻底崩溃—— 脑海中的意念,发出震响,如洪钟大吕! “阴阳逆乱,混沌初开!镇!” 源自灵魂深处、与她丹田内混沌同源而出、却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力,猛地爆发! 如同定海神针,强行稳定住了她体内那毁灭性的平衡! 那“赤魇”光柱,被她强行“吸入”体内! 彻底消失不见! 石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那个站在蛇形雕像前,浑身浴血,衣衫破碎,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女子。 她……她竟然把那足以毁灭整个石殿的“影魔之力”(他们所谓的影魔之力,实为赤魇本源)……给……吞了?! 刺青尊者手中的白骨法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不……不可能……那是影魔赐予的力量……你……你?!” 沈薇薇缓缓抬起头,她的瞳孔深处,一点混沌的灰色与一丝暗红交替闪动……极不稳定。 她看着惊恐万状的刺青尊者…… “现在……该我提问了。” 第45章 血与泪 “你们……供奉的……是什么?” “先太子萧景瑜……他的死,与你们……有何干系?!” 刺青尊者,脸色剧变,尤其是听到“先太子”三个字时…… “杀了他!她知道得太多了!”那名曾与沈薇薇交过手的南疆刀客厉声道。 弯刀一振,与其他人一起,再次围攻! 他们必须灭口! 影七强忍背上剧痛,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将摇摇欲坠的沈薇薇护在中心! 然而,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影七又身受重伤,眼看就要被淹没! “轰!!!” 石殿那扇厚重的石门,猛地四分五裂! 碎石烟尘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魔神降世,携着滔天怒火与冰寒杀意,悍然闯入! 萧景珩! 他嘴角带着未干的血迹,显然伤势未愈便强行赶至! “敢动本王的人……你们,都该死!” 话声未落,身形已动!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是一掌拍出! 磅礴浩瀚、冰冷霸道的内力,如同决堤的冰川,轰然席卷整个石殿! 墙壁上,幽绿火焰熄灭大半!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和那南疆刀客,如同被无形的大锤砸中,胸口塌陷,鲜血混合内脏碎片从口中狂喷而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当场毙命! 一掌之威,恐怖如斯!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攻势瓦解,惊恐后退! 萧景珩看都未看那些杂鱼,一步踏出,已来到沈薇薇身边。 他伸手,想要扶住她,却在触碰到她手臂的一瞬,感受到她体内那两股疯狂冲突、极不稳定的能量,动作猛地一僵!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薇薇:“你……你把那东西……吞了?!” 沈薇薇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然……等死吗……” 她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赤魇”本源反噬,暗红光从她体表裂纹中透出! “呃啊——!”她痛苦地蜷缩,鲜血从嘴角溢出。 萧景珩,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入手之处,滚烫与冰寒交替…… “撑住!”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万年寒冰,射向那欲要逃走的刺青尊者和几名南疆刀客! “想走?” 他空着的左手隔空一抓!无形的大力凭空产生,那刺青尊者和南疆刀客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被拖了回来! “说!谁指使的?” 刺青尊者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语无伦次:“是……是‘主上’……是至高无上的神……我们只是仆人……先太子……先太子是祭品……是开启……呃!” 他话未说完,旁边南疆刀客猛地甩出一枚毒镖,精准射入了刺青尊者的咽喉! 刺青尊者毙命! “废物!”那南疆刀客啐了一口,眼中怨毒……看向萧景珩和被他抱在怀里的沈薇薇,用生硬的官话道,“萧景珩!你救不了她!她吞噬了圣物,必死无疑!主上的大业,无人可挡!你们……呃!” 一道无形掌力,那南疆刀客连同他身边最后两名同伴,直接被拍成肉泥! 萧景珩看都未看那堆血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中气机越来越弱、身体忽冷忽热的沈薇薇身上。 “沈薇薇!听着!运转你那混沌之气!压制它!本王帮你!”他将自身精纯的内力输入她体内,助她压制“赤魇”。 然而,他的内力甫一进入,就如同火上浇油! 沈薇薇体内的“赤魇”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刺激,更加狂暴地冲击混沌能量的封锁! “噗——!”沈薇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血液,其中夹杂着细小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血块! 她的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不行……你的内力……会刺激它……”她气若游丝,眼神涣散。 萧景珩看着怀中女子迅速灰败的脸色和那不断逸散的毁灭之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慌”的情绪,缠绕了他的心! 他纵横沙场,睥睨朝堂,从未怕过什么。 但此刻,看着这个一次次带给他意外和希望、如今却在他怀中即将熄灭生机的女子,他怕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影七,“玄青子呢?!让他滚过来!立刻!!!” 影七强撑着伤势,“王爷,玄青子道长还在京城……属下已放出信号,但赶来需要时间……” 时间……来不及了! 萧景珩低头,看着沈薇薇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看着她体内那愈发失控的毁灭性能量…… 孤注一掷! 他猛地俯下身,冰凉的唇,毫无征兆地,印上了沈薇薇那沾满鲜血、滚烫无比的唇瓣! 不是旖旎,不是情动。 而是——吞噬! 他要以自身为容器,将她体内那失控的“赤魇”本源,强行……吸过来! 哪怕代价是,他再次被拖入那无间地狱! “唔……!”沈薇薇猛地睁大了眼。 他在……救她?!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 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感受那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找到了更合适的宿主,疯狂涌向萧景珩! 萧景珩的身体剧烈颤抖,赤魇之气暴涨、失控! 那双深邃的眸子,彻底被暗红吞噬,满是暴戾与毁灭! 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却依旧稳固如山。 沈薇薇体内那狂暴的“赤魇”之力被抽取一空,只剩下那团疲惫不堪、体积缩小了大半的混沌能量,在缓缓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 她虚弱地瘫软在萧景珩怀里,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而萧景珩,猛地松开了她,踉跄向后倒退数步,勉强站稳。 他周身赤红气翻腾如沸,眼神混乱暴戾,显然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强行压制,猛地一拳,砸在雕像上! 轰!石雕被他砸得裂开!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虚弱的沈薇薇: “沈薇薇……你欠本王一条命……” 说完,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如同一道失控的飓风,撞开残破的石门,冲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强行压制这再次失控、甚至更加强大的“赤魇”! 否则,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毁了她,毁了眼前的一切。 沈薇薇感受体内那劫后余生的空虚与剧痛,目光落在那卷古籍和空了的玉盒上。 她缓缓闭上眼。 一滴混杂血与泪的水珠,从眼角悄然滑落。 江南这一局,她赢了,却也输掉了某些东西。 第46章 更大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马车顶棚,身下铺了厚实的软垫,减轻颠簸带来的不适。 “姑娘,您醒了?” 沈薇薇微微偏头,看到影七正守在榻边,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们……在回京的路上?” “是。”影七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扶着她喝下几口,“王爷他……将姑娘体内那股邪力引走之后,便下令即刻返京。您已经昏睡两天了。” 返京……萧景珩…… 昏迷前——石殿,血祭,赤魇,她强行吞噬后的濒死,以及……那个冰冷的吻,和他暴戾的赤红眼,以及那句“你欠本王一条命”…… 此刻……他怎么样了? “他呢?” 影七,低声道:“王爷与我们分开了。他……状态很不稳定,需要立刻寻一处极寒之地压制。他让属下等护送姑娘回京,交由玄青子道长照料。” 分开了……极寒之地…… 沈薇薇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袖中那卷……从石殿核心抢出来的书册,以及追踪符纸。 影七在她昏迷后,细心地将这些可能重要的物品都收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有些答案,问了也无济于事。 马车辘辘,朝京城的方向疾驰。 她拿出那卷古籍翻阅。 书册材质特殊,是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上面的字迹并非中原文字,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象形符文,旁边配有零星的中原文字注解,同样残缺不全。 她仔细辨认那些注解: “……封魔于九幽,镇邪于八极……” “……天道有缺,魔念不息,封印渐弛,需以‘源火’煅烧,或以‘混沌’重塑……” “……南疆有遗族,承守印微末之血,然其法已偏,近于巫鬼,惜哉……” “……北邙之殇,非止天灾,人祸引动地火,致使‘炎窟’崩裂,魔气泄溢……” “……若得‘混沌源胚’大成,或可逆转乾坤,然其路艰险,九死一生……” “维系平衡……” 北邙山“炎窟”的崩裂,导致“赤魇”泄溢,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这与萧景珩札记中所言一致! 她抚摸着书册上那些古老的象形符文…… 那么,那个在苏州哑仆书铺,一眼看穿她体内状态的老仆……他是否就是流落南疆、传承已偏的守印遗族之人? 是巧合,还是……有意指引? 那个刺青尊者临死前提到的“主上”,又是何方神圣? 与害死先太子、设计萧景珩的,是否是同一人? 疑问越来越多,但方向渐渐清晰。 十日后,马车抵达京城靖王府。 观星阁依旧清冷,但守卫明显增加了数倍。 玄青子早已接到消息,等候多时。 见到沈薇薇被人用软轿抬进来,她那副气息奄奄、经脉受损的模样,老道吓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连忙上前诊脉。 “胡闹!简直是胡闹!”玄青子一边施针,一边生气,“强行吞噬那等邪物本源,若非姑娘你体质特殊,有那混沌之气护住心脉,早就……唉!王爷他也是……怎能用这种饮鸩止渴之法!” 沈薇薇靠在榻上,任由玄青子施为,没有解释。 有些是选择,当时别无他法。 在玄青子精心的治疗和大量珍贵药物的滋养下,加上混沌能量自身的修复能力,沈薇薇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 半个月后,她已经能够下床缓慢行走,只是内力依旧空虚,脸上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 这期间,京城表面平静……萧景珩离京“养伤”的消息并未大肆宣扬,但有心人自然能察觉到靖王府的不同寻常。 沈薇薇每日除了配合治疗,便是研读那卷守印古籍,尝试理解……引导混沌能量更精细地运转。 经历江南生死一劫,她对混沌能量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 这日,她正对着古籍上一个代表“封印”与“净化”的复合符凝神推演,影七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外。 “姑娘,有王爷的消息。” 沈薇薇指尖的符文光影微微一颤,消散在空中。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影七:“说。” “王爷目前在极北雪原的一处隐秘冰谷中,借助万年玄冰,压制体内的……力。情况暂时稳定,但……”影七顿了顿,“王爷吩咐,让姑娘安心养伤,京中事宜,暂由曹公公(王府大总管)和属下等依例处置。王爷还说……” “还说什么?” 影七抬起头,看着沈薇薇:“王爷说,等他回来,再与姑娘……慢慢算账。” 慢慢算账…… 沈薇薇垂下眼睫……是算她擅自涉险的账,还是算……那条“欠下”之命的账?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影七退下后,沈薇薇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遥远的天际。 极北雪原,万里冰封,他独自一人在那里,与体内“赤魇”抗争…… 她的手,抚上自己唇瓣。 她欠他一条命。 这笔账,她记下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的方式。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那张苏州城的地图。 南疆,“主上”…… 在他回来之前,她要先把这些碍眼的老鼠,清理干净。 顺便,把该算的账,提前算一算。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归云苑”的位置,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 游戏,远未结束。 而她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和人手,来布下一张更大的网。 第47章 引蛇出洞 指尖的朱砂笔在“归云苑”上落下猩红的叉,如同判决。 窗外,京城秋意渐深,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沈薇薇搁下笔,看着那纵横交错的苏州城地图,眼中平静无波,心里却在算计。 萧景珩远在极北苦寒之地,与体内更凶戾的“赤魇”搏命。 这靖王府,这京城,乃至那隐藏在江南的人,此刻都成了她棋盘上的子。 他予她权柄,她便要用这权柄,织一张天罗地网。 “影七。” 影七应声而入,背上的伤已好了七八,气息比往日更显沉凝。 江南一行,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看向沈薇薇的目光里,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誓死追随。 “姑娘有何吩咐?” 沈薇薇指尖点在地图上“归云苑”那个红叉,缓缓道:“那个与莫大夫勾结的黑市商人,还有归云苑原本的主人,查清他们的底细,所有关联产业、人脉,连根拔起。做得干净些,就用……江湖恩怨的名义。” 她要借清理江南残余,敲山震虎,让某些人知道,靖王府的刀,即便主人不在,依旧锋利。 “是。”影七应道。 “另外,”沈薇薇目光移向京城区域,“我们回京已有一段时日,该让有些人‘偶然’知道,我在江南受了些‘惊吓’,需要好生静养,闭门不出。” 示敌以弱,方能引蛇出洞。 影七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还有,”沈薇薇沉吟片刻,“想办法,让曹公公‘不经意’地,将王爷在极北雪原‘伤势反复,需长期静养’的消息,透给宫里那位。” 曹公公是王府大总管,萧景珩的心腹,由他放出的消息,更具可信度。 她要让那位深宫中的帝王,以及其他觊觎靖王权势的人,暂时放松警惕。 影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敬佩:“姑娘思虑周全。” 沈薇薇摆摆手,影七躬身退下,悄无声息。 靖王府,表面如同一潭死水。 观星阁更是门户紧闭,药香不断,一副主人重病缠身的景象。 沈薇薇乐得清静,每日大半时间都用来研读那卷守印古籍,引导混沌能量修复受损经脉,同时尝试理解、临摹那些古符。 这些符的力,与她体内混沌能量隐隐呼应。 她发现,当她集中精神,以混沌能量为引,临摹某个代表“隐匿”的符时,周身气息竟能变得若有若无,若非肉眼直视,几乎难以察觉。 而另一个代表“坚固”的符,则能让她指尖凝聚的混沌能量屏障更加凝实。 这并非简单的术法,更像是一种直指规则本源的运用! 影七的动作极快。 不过旬日,江南便传来消息,那个黑市商人及其党羽,在一场“帮派火并”中全军覆没,其暗中掌控的几条走私线路也被不明势力连锅端掉。 而归云苑那位常年海外的富商,其家族在苏杭的几处产业也接连遭遇“意外”,损失惨重,不得不变卖家产,举家迁往他处。 雷霆手段,干净利落。 虽未明言,但江南官场和地下势力都隐约感觉到,一股来自京城靖王府的寒意,正悄然而至。 一时间,与南疆有过密交易的几家商号都噤若寒蝉,纷纷收敛行迹。 沈薇薇正在临摹一个复杂的、涉及“空间禁制”的符,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姑娘,曹公公求见。”是侍女的通报。 沈薇薇笔下符的光缓缓消散。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沉声道:“请。” 曹公公依旧是那副谦卑恭谨的模样,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他行礼后,低声道:“沈姑娘,老奴按您的意思,已将消息‘透’了出去。宫里……没什么动静,但昨日,吏部侍郎李大人和兵部尚书赵大人的家眷,分别往王府递了帖子,说是听闻姑娘玉体欠安,特来探视。” 吏部侍郎?兵部尚书?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且并非明确的靖王派系。 在她“重病”、萧景珩“远遁”的当口前来探视,是试探?还是别有用心? 沈薇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就说我病气未消,恐过了病气给各位夫人小姐,心意领了,待他日身体爽利,再设宴答谢。” “是。”曹公公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早,有人在王府侧门,留下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木盒。 沈薇薇眼神微凝。影七接过,谨慎打开。 盒内没有机关,只放着一本崭新的、市面上常见的坊间话本,封面写着《鸳鸯绦》。 曹公公解释道:“老奴查过,送盒子的是个街边的乞儿,说是有人给了几个铜钱让他送的,并不知对方样貌。” 沈薇薇拿起那本话本,随手翻了翻,内容无非是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并无异常。 但当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动作顿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被人用极细的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与她手中守印古籍上某个代表“警示”的符,几乎一模一样的图! 是那个哑仆书铺的老者! 他不仅在苏州提醒她,如今更是将讯息送到了京城靖王府! 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是如何精准找到这里的? 沈薇薇合上书,面色不变,对曹公公道:“一本闲书罢了,劳公公费心。下去吧。” 曹公公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沈薇薇摩挲着话本上那个微小的符,心思电转。 老者用这种方式联系她,必有所图。 是发现了新的危机?还是……想要与她合作? 她将话本收起,暂时按捺下探究的冲动。 眼下,京中的暗流更需要她应对。 果然,探视的帖子被婉拒后,京中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 一些原本与靖王府若即若离的官员,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甚至有御史风闻奏事,隐晦地提及藩王权重,当有所制约云云。 这一切,都在沈薇薇意料之中。 她依旧深居简出,像是对外界变化一无所知。 直到这日深夜,影七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姑娘,我们监视赵元明府邸的人发现,有一人潜入了赵府,与赵元明在书房密谈近一刻钟。那人身手极佳,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京城’、‘收网’、‘时机已到’等零星词语。” 赵元明?他竟还敢与外界联系?而且提到了“京城收网”? 沈薇薇猛地站起身!江南刚被清理,京中就要“收网”?他们要收什么网?目标是谁?是依旧“重病”的她,还是……远在极北的萧景珩?!亦或是,这朝堂之上,另有所图? “可知那人去向?”她急问。 “那人离开赵府后,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我们的人……跟丢了。”影七语带愧疚。 跟丢了?能在影卫眼皮底下轻易脱身,绝非寻常之辈! 沈薇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 对方显然已经按捺不住,要开始行动了!而且一出手,便是直指京城! 她沉吟片刻。 “影七,让我们在赵府的人撤回来。” “撤回来?”影七一愣。 “对,撤回来。”沈薇薇转身,“既然他们想‘收网’,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收网’的机会。传令下去,明日,我要去城外‘大觉寺’进香祈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阵仗,摆得大一些。” 影七,明白了沈薇薇的意图——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姑娘,这太危险了!您伤势未愈,对方在暗处……” “正因为我在明,他们在暗,才更要逼他们出来。”沈薇薇打断他,“放心,他们想要‘收网’,就不会轻易让我这个‘重病’之人死在半路。我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抬起手,指尖那枚蟠龙戒指,在烛光下……发出幽冷的光。 “去准备。另外,让玄青子道长,给我准备几样‘特别’的东西。” 翌日,靖王府的车驾果然浩浩荡荡出了城,前往京郊有名的大觉寺。 沈薇薇乘坐的马车华贵非凡,前后皆有精锐侍卫护卫,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马车内,沈薇薇一身素净衣裙,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只有紧握在袖中的、玄青子特制的几枚含着混沌能量的玉符,透露出她内心的警惕。 车队行至一处两侧山势渐起的官道时…… 前方路面突然炸开数个深坑,拉车的骏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 两侧山林中,无数箭矢如飞蝗,激射而下,直取车队核心! “有埋伏!保护姑娘!”侍卫首领厉声道。 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箭雨之后,数十人……从山林中扑出,刀光凌厉,直冲沈薇薇的马车!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式狠辣。 马车内,沈薇薇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寒。 她指尖一枚玉符悄然碎裂,一层无形的、流转着混沌灰芒的屏障,笼罩住整个马车,将射来的箭矢和攻来的刀剑尽数弹开! “果然来了……”她低声自语,毫无惧意。 就在一人冲破侍卫阻拦,挥刀劈向马车车窗时——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天外惊鸿,自官道旁一株大树上骤然亮起! 剑光过处,那人动作猛地僵住,眉心一点红痕渗出,直挺挺,倒了下去。 树冠之上,一名穿着青布衣、面容普通、双眼却如古井的老者,持剑而立。 正是那哑仆书铺的老者! 他竟一直暗中跟随?! 老者剑尖斜指: “守印之人在此,邪祟……退散!” 第48章 山神庙 随处看见有人想要攻击他的士兵反抗,他也抽剑相助,剑动剑收,也没见到他有什么动作,更没见到他腰胯上的剑有没离开剑鞘,就有人头落地。 现在,我却觉得是什么都做不到的,没有老何我什么都不是。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老何。 不过这种舒服也是相对的,要知道,这可是一种六阶魔兽的凶兽,能够抚摸它的绒毛,这完全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魔兽一般是不会允许人类靠近的。 教皇坐在阴暗的大殿之内,脸上仍戴着冰冷的青铜面具,容貌无法看清,像是一尊冰冷的石像。 “是么?我倒觉得更有意思了。”吴雪冷冷的把武器插进枪袋中,而亚诺也是一拉枪栓,似鹰的眼睛依然那么锐利。 茂茂被留在了渝州,景天承诺,等取回了五灵珠和自己的魔剑,就回来与他会和。 那漂浮过来的不是什么水怪,也不是暗礁,居然是一口口棺材。。。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我也看看外面,她应该知道我话里的“他”是谁。 尖利的呼啸声再度响起,第二支,第三只黑箭划破长空,带着摧毁万物的凛然气势,扑向那片正在燃烧着的区域。 “被选召的孩子们!!你们的命运注定了要在此被消灭!!若是你们识时务,倒不如现在加入我的黑暗势力,如此,数码宝贝世界就都是我们的了。”巨大的暗黑恶魔兽一口气将数码兽们击飞,竟然开口劝降了起来。 此时风清一动未动,仍旧只是那根手指,将茺蔚的一切杀招尽数阻挡。 今天是真的凑巧碰上,想想多年没有一起过了,T-ara几个如今的心情都很放松,也就约上一起来聚一下餐。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晏灵诗和那三个老妖婆,都是这样的情况。 那种怨怼的态度,让秦天有些奇怪,既然神器是真的,对方还要赠送其他四件宝物,说明神器的好处绝对不低,那为何还摆出这种态度。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以东皇家族的势力,如果有心要为东皇夏游讨回公道,就算旗门殿强出头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但说无妨,今次你立刻大功,有什么要求就说吧。”孟德纲豪爽的说道。 毕竟进入内景是可以提升蛊师的境界的,名次越好进入内景的顺序就越靠前,待在其中的时间就越久。 而对于自己来说,不,对于自己灵魂里的孙悟空来说,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再跟自己的师傅重温一次西行经历。 这只巨大的飞虫足足有三米长,黝黑的身体,面目狰狞的巨大脑袋,如火红龙珠般的红色眼睛,数对布满硬刺的尖锐虫足,让人恶心的直翻酸水。 “张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单克看熊大、熊二走了,游到严峻身边问道。 玉屏宫里,柔妃和惠妃,玉昭容坐在里间说话,几位皇子和沈婠在外间吃点心,玩斗兽棋。 既然一切正常,那为什么任思念还要……还要弄这么一下子,晃人眼睛呢,她……又带着冷忆去海滨做什么呢? 坏就坏在,她这个儿子是个标准的死心眼,要么看不上,要么就吊死一棵树上。 “我早就说了你该跟沈家明合作的。”因为是单人病房,苏可儿说话有些口无遮拦。 乌黑的发上油光闪亮,一双眼睛眯着细纹,精锐地盯着她,双手上的绿色宝石闪闪发光,整一巫婆的形象。 他既然让自己不要管外朝的事,自己就不会过问,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问题,出现了裂缝,若这个时候再因朝堂的事闹出分歧,只怕裂缝会越来越大。 而她,似乎因为在左岸的身边反而是停下了之前忙碌的脚步,越来越习惯依赖左岸。 婚礼结束,陈凯两人也是开始每一桌敬酒起来,不过新娘却不能喝酒,两人是奉子成婚,对于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是十分清楚。 纵使当时他不相信孩子是他的,但是他楚万相不是一点情意都不讲的。至少,让她们生活不成问题的银子还是给的。 训话之后,终于迎来了解散的口号,扯开嗓子嚎了两声,众人做鸟兽散,乌压压一片的向着食堂狂奔而去。 一谢完萧长翊,李无玉才惊觉自己干了什么,立刻诚惶诚恐起来。 人族与灵兽的战斗,从古至今就未曾停歇过,哪怕就是现在的灵兽们,也大都与人族有着仇怨。 但是,夜风却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疯狂朝着前方逼近,有混沌破天鼎为他护道,同时发出了神禁领域,瞬间将高天帝定在这片天地无法逃离出来。 安静看向李无玉。明明那匹马是王有宝送的,怎么变成她送的了? 外面喧阗震天,李约却仿佛半点不受影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扰乱他的心境。 晚饭时分,他早早地就等在分餐点了,从炊事员那里领了四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三个,最后一个,他要留给他的爱犬贝贝。一天不见,李祥云早就开始想它了。 鹿晗的眉毛都不经抽了抽,他开始觉得有必要安排下什么时候再把边伯贤安排到非洲去。 他这两个朋友可是做什么事都是随着他们的性子为之,他之前可是深有体会。 叶秋儿声音很凄凉,让所有人都听的想落泪,对这个柔弱的姑娘也多了几分同情。 第49章 这盘棋,她下定了 苏立最勇敢的行为,也就是对他视而不见,擦肩而过,仅此而已。 只是,目前他深陷监狱囚牢,想要出去并不是那么容易,当初他之所老实的跟随条子来到监狱,主要还是怕给凯瑟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没这个羁绊,他早就脱身离开了。 “源儿,你找死呢?我当然没有勾搭别的男生了。说什么呢!敢怀疑我?这么不相信我!?”凯萱不开心的看着他。 放学铃声一响,尹思哲不顾老师还在讲台上说话,从后门走了出去。 奈何桥头人多口杂,墨非也不便把拉后土娘娘这杆大旗自保的事讲出来,只是躬身三拜尽了礼数。 “我家母老虎,还有她闺蜜和一个死党的妹子,想看热闹,嫂子好。”我也投桃报李,我就冲刘静月打了个招呼。 “从来没有恨,只有内疚,是我离开了他,要说谁错的话,错在我。”说完这句,婷婷不再有任何表情。 现在他知道自己以后就要对自己的老婆忠贞了,再也不能出去乱搞了。 “皇上驾到!”外头传来通传声,本来这个点皇上不该来的,良妃和惠妃怔了一下,但还是忙起身,下来迎接。老八也拉着老十,一起趴在了地上。 黄妈依然觉得很害燥,眼神躲躲闪闪,生怕可可又是唬弄她,最后碍于可可的超级粘力功夫,被可可半推半就的拉到了“事发现场”。 云之恋:咳咳咳,内个,雪姐姐,其实吧,我还是挺喜欢和洛洛她们待在一起的。 第二天傍晚,吴敌刚下班准备坐公交车回家,就接到了苏轻眉的来电。 凤咏说罢,放在粥,缓缓步行至窗前,可能因为身体还未康复,走的极慢。走到窗前之后,凤咏用尽全身力气,打开了那扇窗户。 “广白,你去冰室看看。兰丫头,凤咏你们跟着我去密室,正初去白苏房间找找。”陵游连忙吩咐。 秦正笑自己没死,凐也不会这么容易死,印却消失了,终究探不明其中的原因。换个角度想,印消失了也好,不分时间地点心里莫名地涌出一股揪心的痛楚,时不时出来干扰一下,他干脆什么事都别做了。 从进入四合院开始,直到此刻,沿途一共有上百名保镖,每一个保镖都身手不俗,隐隐的有血腥之气,想来以前都是特种兵,或者是国际上伤退下来的佣兵。 “好痛,你勒到我翅膀了!”风落不满来回扭动,希望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感到舒服点的姿势。 吴敌看着眼前的石王,又想起黑柴说凶手气息和它一样,顿时就陷入疑惑中了。 若是和简宁知道,自己不能怀孕,是因为魏华清,和简宁到底会怎么样呢? 原来在这种贫瘠的地方,取水都要来这里取,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对于他们来说,是上天给予的最好的礼物。 “好了,我有点累,先休息一会儿!”周遭的一切吵得时桑榆不禁皱起秀眉,只见她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抵在殷童的唇上,疲倦的面孔上写满了不顺心。 “公子,你看这样可以么,你们的恩怨以后再去了结,你先消消火,奴家让人准备酒食,然后奴家陪你彻夜长谈可好?”月漫天媚眼如丝,那彻夜长谈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大人,我虽然知道你宅心仁厚,为乡亲们看病却不收诊金,但不知可否这一次请你收手,不要救那吕阿志!”李晓低着头用着非常轻的声音朝着易言说道,对于自己说的话非常的难以启齿。 但看付豪急促的样子,多半是要回去照顾儿子,今天是没得谈了。 “林彦,你来说说这个是什么?它的生长周期,以及产量!”笑梓明手指着只露出几片叶子的农作物,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彦。 绝望的闭眼,轻拍胸口缓解心脏负荷,一分钟之后,冯景枝面无表情的将作业本递到笑梓风手中。 前方弯道上,川崎一郎再次下黑手,故意在内弯卡了一把,成功将四号车给逼得减速。 谁都知道这北陵王宠爱梁贵妃,甚至给了她皇后的权力,今日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责备。 一直站在乔四爷身旁的那个男人,便颤抖着腿,走到了凌然身前,把她嘴里的布拿了出来。 本来两人带着自家的三个孩子就头疼的历害,现在又加一个,一一都觉得自己要疯了。 万丈佛光现世,了果脑袋后方,更是有一轮日晕般的光环浮现,七彩光华流淌,犹如佛祖再世,如来转生。 自从上次从天蚕真人的洞府离开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说过松隐门的消息。现如今,灵界大会举办在即,松隐门的人却再次现身,他担心对方会趁机在灵界大会上闹事。所以,他想挖开那两人的嘴巴,看看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爸,你和妈说的事情是一样的吗?”上官煜不理会他爸的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