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臣妻的丈夫》 1 第一章 “小姐,你快跳下来,快啊!” 幼薇正在马车上打盹,丫鬟小桃的尖叫将她惊醒。 马不知怎么受了惊,突然在山路上开始狂奔。 山路外是茫茫大雾,路的尽头是悬崖,通向云居寺的岔路早就过了几百米。 车夫手都磨破了也勒不住马,劝完小姐跳车自己先跳了下去。 毕竟悬崖还有不到一百米! 小桃也跳了,摔在地上喊幼薇快跳,幼薇吓得手脚发软,闭上眼睛正欲跳车,忽有一道男声裹着风撞进耳朵:“姑娘别怕,手给我。” 受惊的马跑得飞快,那人骑马的速度竟和马车一致,幼薇这才注意到马奔跑的声音不止一道。 马背上的男人剑眉紧蹙,唇角绷紧,一身铠甲腰间佩刀,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朝她伸出的手近在咫尺。 来不及思考,幼薇一把搭上他的手,还未握紧,男人身下的马突然竭力似的慢了两步! 幼薇被这力道扯得差点摔下去,她连忙缩手,前方就是悬崖,耳边是疾驰的马蹄声,她含着眼泪紧紧扣住车厢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难道她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绝望之际,突然有一道影子飞扑过来,幼薇惊叫一声,只觉自己被一个宽大又咯人的怀抱护住,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冲缓停下。 马车冲下悬崖,半晌,哗啦一声巨响。 幼薇吓得又是一抖,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救她,恐怕现下在悬崖底摔得粉身碎骨的就是她了吧? 她白着脸在男人怀中抬头,发现他们滚到了路边的野草堆里,男人用披风护着她,脸上却被碎石划出四五道伤来,尤其右眉骨上的血痕,为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平添几分邪异。 四目相对,幼薇的心随着目光相触重重一跳。 该要如何形容这双眼睛,瞳色如琥珀一般微浅,注视你时深情而温柔,偏偏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冶,像一种伪装得很好的野兽,可是仔细再看,这感觉又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幼薇被他托着手臂扶起,接着他退后半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露出松一口气般的笑容,唇角微翘:“还好,姑娘没事。” 有事的明明是他。 幼薇腿还是软的,虚浮地站直,尽管他进退有礼,她还是望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略带几分疑惑地开口:“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身着军装,当在军中,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扶上腰间佩刀,口吻有些漫不经心:“哦,在下是靖边军的,今日难得番休,想在离京前到云居寺为战死的兄弟祈福,没想到走岔了路。” 靖边军是十四皇子的亲随军队,也是他手底下最锋利的刀,据说各个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精锐,令边关进犯的异族闻风丧胆,父亲说过靖边军驻扎城外,自己原是遇到了它们。 听到是靖边军,幼薇彻底放下心来,对这支屡战屡胜保家卫国的军队又多了几分好感,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个人。 这时小桃追了过来,连连呼唤幼薇。 幼薇听到了,望回眼前男人,犹豫开口问:“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闻言,他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冬日薄阳落在他眉梢眼角,他目光落在幼薇身上,珀色眼眸似乎凝得发深。 “我叫李言。” …… 幼薇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床帏上悬挂的香囊。 被子里的汤婆子已经被小桃换过,她抱在怀里暖着胸口,试图隔着里衣熨平自己的心跳。 又梦到他了。 只是她梦到的,还是从前那个靖边军军卒李言。 二人熟悉后他才对她坦白,他不是什么李言,而是今上不受宠的十四皇子李承玦。 幼薇想,她认识的、相处的、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在悬崖边救了自己的人,至于他究竟是何等身份地位,并不重要。 何况当时那种情况并不适合表明身份,他选择隐瞒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幼薇接受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一如既往。 直到五个月前先帝驾崩,京畿大乱,皇宫层层守卫,到处都是禁军,幼薇的父亲是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禁军调动,那时他忙得半个多月没回家。 等父亲满身疲惫归家时,却带来一个翻天覆地的消息。 “绵绵。”正厅里,他坐在桌旁,手掌按在桌上,面色沉重地抬起脸,“十四皇子,成为储君了。” …… 眼下正是腊月二十七,再有三天就是新年,经历了混乱血腥的权势更迭,这场新年是京中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的,似乎这样就能在生死重压之下缓上一缓,待到新年过去,新皇将会举行登基大典,一切又是全新的开始,新朝新气象。 幼薇也是同样一般期待,毕竟自从先帝驾崩那天李承玦暗中来找过她一次,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前段时日宫中来人赏赐了十匹香云绫。 那些赏赐七品以上的朝臣都有,成为储君后,李承玦接连清洗朝臣三个月,在京中每一天都能听到臣子下狱流放的消息,能够在这场宫变中平安无事的臣子,未来君王赐下一些安抚性的赏赐也在情理之中。 马上便是除夕了,赐绫罗,制新衣,迎新朝,侍新君,一切都是美好的意象。 想必这几个月,李承玦一定是很忙很忙的。 没能见到他的时日里,她总是会梦到他。 那么他呢?他还记得她吗? - 因还在先帝丧期,这个年过得并不隆重,上不设宴,下不欢歌,新符爆竹全都没有,但年节的气氛仍旧感染了所有人。 毕竟朝廷休沐十六日,上到官员下到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团聚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幼薇也是一样。父亲整日统领禁军,很少在家,母亲死后,父亲担心继母会苛待于她,拒绝了一切说亲的人,坚决不肯再娶。 是以比起那些花团锦簇的大家族,父亲这个二品官员的家中实在太简单,府上只有管家、护院、粗使婢子、绣娘、以及一些近身侍婢和小厮,单薄得不成样子。 从小到大陪伴幼薇最多的,只有一只狸奴。 可是狸奴也有寿数,在一年前的冬天死了。 正因为狸奴死了,幼薇才决定去云居寺为她的狸奴上香,祈祷它下辈子能够托生成人,不想这一去,竟意外认识了李承玦。 …… 今年的年夜饭仍旧是和下人一起吃的。幼薇府上规矩不多,何况这些家奴早就像家人一般。 他们给老爷小姐拜年,余拓海给他们每人都发了赏银,幼薇也赏了他们一些,领到银子的下人喜气洋洋,说了好多吉祥话,一时间府上热闹得不行。 待下人散去,那些热闹也散了,只余父女二人坐在大大的餐桌上,偌大厅堂是说不尽的安静空旷。 余拓海执起酒壶,还在给自己倒酒。 幼薇连忙起身按下:“爹爹,饮酒伤身,莫要再喝了。” “爹没事。”余拓海轻轻拂开幼薇,酒水微晃,洒在了幼薇的兔毛袖口。 酒饮尽,余拓海搁下酒杯,覆住幼薇的手:“绵绵,过了这个年,你便十七岁了。” 幼薇点头:“是的,爹爹。” 余拓海望着女儿,眼底浮现伤感:“你小的时候,还没有桌子高,每次吃饭,都要爹抱着喂。明明还是昨天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想到这些年与父亲的纵容与疼爱,再看到父亲有些松弛的皮肉和加深的法令纹,幼薇心里不由一酸。 她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来:“爹,今天不是很开心吗?干吗突然说这个?” 余拓海收回手,轻轻别过头:“过了年,爹也该找些合适的人来,与你相看相看。若有喜欢的告诉爹爹,爹再找人帮你说亲。” “……”幼薇不禁微怔:“爹?为什么?我……李言他……” 她想说她有喜欢的人,虽然她喜欢的人现在是遥不可及的身份,何况她与李承玦的事早早就对父亲坦白过,父亲当时只是沉默,却并未阻止。 先帝宾天那日,李承玦暗中入城找幼薇,所求之事也与父亲有关。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李承玦母亲是番邦和亲的公主,他有异族血脉,士大夫之族自不可能支持他。他自知无缘皇位,只希望她父亲能在换防时给他留出一炷香的时辰,让他得以入城保护六皇子。 六皇子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储人选,他说待六皇子登基后,他也可以借着这次功劳,将来不至于被流放或处死。 皇权更迭总是要流血,无论朝臣还是天家,也不知生在帝王家究竟幸还是不幸。 幼薇不想让李承玦死,所以她央求了父亲。 父亲听完仍旧沉默不语,并未给她什么回答。 再后来,幼薇便听到了李承玦是储君的消息。 为了她。 父亲还是答应了。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登上那个位置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六皇子,而是谁都不曾在意的十四皇子李承玦…… 无论最终情势如何,幼薇始终觉得,父亲对他们的事虽未明确表态,但也该是支持的,怎会突然要她与旁人相看? 听了她的话,父亲转回头直直地盯着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绵绵,你与……李言的事,今后忘了罢。” 父亲与她,都还无法适应那个名字。 幼薇仍旧不解:“爹爹,可是发生了什么?” 余拓海摇摇头:“爹只怕……李言并非良配!” 闻言,幼薇眉目一松,心头的紧张也散去不少。 “不会的爹爹,他从前便待我极好,凡我所提,他必放在心上;我想要的,他都会奉到我面前;我与他相识这许久,他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爹爹此言,我还当发生了什么,若是担心这个,那实在是您多虑啦。” 余拓海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陡然加重了语气:“从前他是十四皇子,心中可以只装你一个;如今他拥有天下,你难道要入了那深宫去,与全天下的女人分他一丝半缕的温情?爹视你若明珠,怎能眼睁睁看你困在牢笼里,任旁人忽视轻贱!?” 听完父亲的话,幼薇呆呆定住,愣了又愣,父亲的担忧与疼爱,同时让她感到酸胀。 李言是李承玦,她想过会嫁给李承玦,但只是嫁给他这个人,更多的从未设想。 他的身份和权势都转变得突然,她从未细想过那些意味着什么,更别说去想象嫁给一个君王,入了深宫禁庭,那些不都是世家望族才会发生的事吗?她的生活中只有父亲和狸奴,连家宅算计都不曾经历过,嫁给李承玦,一个即将登基的储君,然后呢?后面的内容,竟全是空白的。 父亲的话语带来的想象令她有些害怕,然而很快又被关于那个人所浮现的记忆覆盖了,那些回忆都是色彩丰富且明媚的,他看她的眼神那么认真,那里面一定带着爱,她不会认错,父亲也是那样看她的。 想到这个人,幼薇的心里又变得暖融融的。父亲是爱她才会过于担忧,就像李言回西北她也总是担忧他的安危,这一切都情有可原。 可是他成为储君这么久,为何一次都没来找过她?难道真如父亲所言,坐拥江山后,他看到的便不再只有她一人。 思及此,那些暖融融的心绪,忽然又开始缩紧,一股难言的不安笼罩在心头,父亲向来沉稳,对她的事情从不过多干涉置喙,总是尊重她的选择,今日突然如此这般,难道父亲是听到看到了什么,所以才有此担忧? 她心底藏不住事,现下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爹,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余拓海身子一顿,微微侧过身子,没有看女儿。 武将高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幼薇上前拉住父亲的手,晓之以理地劝慰:“我知道爹爹都是为我好,只是爹爹若是知道了什么,更该直接说与我才能让我想个明白,否则女儿怎能体会爹爹的良苦用心?” 余拓海被女儿牵着,大掌下是女儿软软的手,这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心肝宝贝,自然不愿她受到委屈与蒙蔽。 是以他在心中挣扎半晌,还是长长叹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挣扎与沉痛,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爹的确知道了一件事,只是若传出去,便是杀头的罪过。” 见父亲脸色凝重如霜,幼薇心中不由跟着紧张,却还是认真点头:“女儿自当守口如瓶。” 余拓海转头向外望了望,确定院中只有父女二人,他压低声音,在这人人欢庆的新年之中,道出了那个足以杀头的秘密。 “先皇入葬前……李言曾命人去妃嫔墓地启了一座坟墓。我后来暗中查过,那是他生母燕妃的坟墓。” 幼薇眨了眨眼,虽觉异样,却仍不解其中关节,只轻声追问:“然后呢?启墓做什么?” “先帝入葬那日,我作为武将陪祭,离梓宫最近。”余拓海嘶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亲眼瞧见,梓宫接缝处的漆封有新补的痕迹。” “祭奠结束后,我留意到曾有近卫去过乱葬岗抛过尸体。” 幼薇听完只是蹙眉,那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中盘旋,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女儿愚钝,还请爹爹直言。” 余拓海捏紧手指,直直看向幼薇,语气因颤抖而微变:“我怀疑,葬入皇陵的并非先帝,而是他的生母燕妃。” “真正的先帝尸身,恐怕已经被他丢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他能如此对待生身父亲,践踏祖宗礼法,如此毒辣之人,你若真嫁与他,将来厌弃了,又会怎样对你?” “绵绵听爹一句劝,李言他……绝非良配!” 2 第二章 幼薇听完父亲的话,整个人呆愣在团凳上,视线虚浮着,不知该落在哪里才能让慌乱的心有一个定处。 她无法将父亲口中的李言和自己认识的温柔专情男人结合在一处,她生性单纯,却并非不懂识人,相遇之初,就是他上山为死去的战友烧香,这样心怀善念的人,又怎会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思及此,她的心定了定,重新坐正了,认真地开口:“爹爹,您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这些都只是您的猜测。他如今是储君,生母自不能葬在妃嫔墓,是要追封太后的;至于封漆变动,许是另有原因;抛尸乱葬岗,可能……可能是一些需要处理的人罢。” “绵绵,你——” 余拓海一时气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竟到这种时候还为他说话! 幼薇双手拉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有些撒娇的意味:“爹,我说这些不是不听你的话,而是不想因为一面之词就怀疑他人。您放心,我从未想过入宫之事,我就只是……只是喜欢李言而已,说亲一事还是先放一放罢。虽然很难,但我总得……” 幼薇顿了顿,而后轻轻开口,眸光也变得柔和。 “——总得再见他一次。” 余拓海被女儿一句接一句的温软话语抚平,心跳得也没那么剧烈了。 他没有说的是,先帝遗体事件只能算是一个由头,李承玦成为储君后,他仍是殿前都指挥使,除却李承玦从前的亲随,他算是一干臣子中最接近皇权的人。 只是越接近,就越不安,明明这位储君一切都做得那么好,令人挑不出错处——纵然他对其他皇党下手狠了些,可是能登上那个位置,谁又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说不出那些不安的源头是什么,直到意外发现乱葬岗事件,他再也无法放任这一切,今夜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奈何女儿根本不信他。 可看到女儿纯真的眉眼,他又说不出更多笃定的话来。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思绪终止,余拓海手握成拳搭在桌上,眉目微沉:“绵绵说得对,为父会想办法,尽快让你们见上一面。” - 许是父亲的话在心底留下了印象,幼薇再梦到李承玦时,竟不再是他们从前相处的点滴,而是他一身素服立在停灵的大殿内,青烟缭绕,长明灯微微颤动。他命人将先帝的梓宫撬开,接着侍卫将先帝遗体拖出来,李承玦看都懒得看,负身挥袖淡淡吩咐:“将尸身扔到乱葬岗。” 侍卫就那么将尸体拖下去,在迈过门槛时,尸身颠了一下,头歪歪扭扭仰过来,幼薇发现那具尸体的脸是自己。 幼薇从梦中惊醒,见自己还好好躺在床上,不由生出几分庆幸,她慢慢平复心跳,回想着梦的内容,那种胆寒的感觉始终盘旋不去,父亲的话到底影响了她,但那分明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断而已,于是又安慰自己,这只是无羁的怪梦。 睡是睡不着了,幼薇点了灯,披了件衣裳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条墨蓝色的长长腰带,整整齐齐折好摆在衣柜一开门就看得到的地方;在腰带下方,还放着一本书。 腰带是准备送给李承玦的,至于书,里面夹着他从西北给她带回来的高山杜鹃花瓣,被她制成了干花,夹在书页里随时欣赏。 她试图让那千里迢迢才送到她手中的花,保存得更久一点。 幼薇捧着两样东西在桌前坐下,不禁想起她说要送他一件礼物时,李承玦那惊喜又期待的眼神。 她当时被自称李言的他救下,实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个人,后来想到他为救自己披风都磨破了,她便亲手制了一件披风给他。 这是她用心考虑过的,不会贵重得让他有机会拒绝,又确实用了好料子表达感谢,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女工一般,但这是她的心意,送出去的时候她自觉丢脸,也实在是尽力了。 好在李承玦收到之后十分欢喜,连忙穿在身上问她怎么样,又对她表达了感激,说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其他兄弟羡慕。幼薇忍俊不禁,人在送出礼物时,最开心的便是看到收礼物之人的喜悦,李承玦如此用心对待她的礼物,她心里自然温暖,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慢慢有了以后。 及至后来,她看到他常常穿着她的红披风,她实在无法忽视自己粗糙的绣工,歪扭的走线,便想再绣点别的东西送给他,最好能让他一看到便能想起自己,腰带便是不错的选择。 她说要送他礼物,他当时追着她问了许久是什么,幼薇本就藏不住事,面对他期盼的眼神,几次都想干脆说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少了惊喜,硬生生逼迫自己忍住,只憋着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 没想到他们的下次见面就是先帝驾崩,看到他来找她,她第一反应是“腰带还没绣好”。 后来腰带绣好了,她却见不到他了。 其实这新腰带做得也没多好,对着花样勉强绣得七七八八,不过比起最初那红披风,水平自是高出一大截。 为了做这条腰带,她练了好久好久才像样一点,指尖也被扎破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条腰带已是她的绣工巅峰。 想他的时候,幼薇就把腰带拿出来瞧上一会儿,此刻捧在手里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他收到了会不会喜欢。 - 自除夕夜父女二人深谈一次之后,余下的日子,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人。 国丧未除,新年就在这一片肃穆中平淡过去,待到十六恢复上朝,那日散值后,余拓海归家,幼薇围着父亲忙前忙后,又是奉上手炉,又是给父亲倒茶,又给父亲捏肩捶背,明明也就一个白日未见,也像分开许久那般思念父亲。 余拓海见女儿如此,心不由软成一片,他饮罢茶,将杯盏搁在一边,心事重重地开口:“为父找到让你见他的机会了。” 幼薇捶背的手倏地一顿,紧接着眼底亮起星光:“真的!?” “立春的登基大典,结束后殿下举办庆功宴,爹会带你一齐前往。” 庆功宴?幼薇不禁想到那条腰带,这样的场合,她还能有机会私下与他说话吗?若是没有,想把腰带送给他会不会不方便? 可是能够看他一眼已经足够了。她想知道他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他的头风病治好了吗?夜里还会睡不下吗? 但那都是见面以后的事情了,现下,幼薇开心地抱着余拓海手臂撒娇:“谢谢爹爹,您最好了!” - 年前宫中来人赐的十匹香云绫,余拓海自是用不上,于是都给了幼薇拿去做衣裳。 十匹只用了一部分。原本做好是准备过年穿的,可这衣裳做出来香香的,幼薇一时不舍得穿,就放在柜子里没碰,和那条腰带搁在一起。 庆功宴要不要穿呢?幼薇稍作纠结,最终还是决定不穿。这是君王的赏赐,有功之臣带着君王赏赐出席,这是荣宠的体现,可幼薇让父亲帮他,为的从来不是赏赐。 这日登基大典已毕,新帝登基的消息已经布告天下,幼薇身在内宅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听到了,却没什么实感,大概心中还是无法将“十四皇子李承玦”和“天下之主”联系在一起。 甚至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还是那个皇十四子,如今听到外面为新帝登基欢呼,她仿佛在听陌生人的事情。可她仍然愿意为他高兴。 申时末,余拓海从宫中回来,在婢子的侍奉下将繁复的礼服褪下,换上了庆功宴要穿的宴服。 余拓海换好,询问婢女:“小姐呢?” “爹,您找我。” 幼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桃掀开暖帘,但见幼薇头上戴了只乌木素簪,身披米白色大氅,里面是素绸交领短襦,下身长裙只在腰间掐了几个暗褶,走路时可见内里暗织的细小云纹,远看仍如纯色一般沉敛。 先帝虽已下葬,国丧却未除,一切都是从简的,幼薇这一身大方又得体,显得这张脸清灵动人,像一只白蝴蝶。 看到女儿,余拓海这张严肃的脸上浮现笑意:“好久不见绵绵打扮,竟不知女儿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幼薇脸颊热热的,却又知道父亲这话只是安慰,比起各世家培养的,才情出众的名门淑女们,幼薇就像御花园随处可见的一株花,只能沦为那些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的添头,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一株随处可见的花。 不过父亲从小便教育她,人拥有的太多,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所以父亲从不严格要求她,什么都让她学一些,又不必过于专精,只希望她平平常常长大,不必争求什么,更不必与人攀比。 幼薇不懂那些道理,只知道父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父亲是最爱她的人,他绝不会害她。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爹还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幼薇牵着父亲的手,一同出府登上马车。幼薇的家在皇城西侧,周围居住的都是些朝中新贵之类的大臣。 西街都是些普通的大宅院,不像东街那边,那些世代袭爵的贵族全部盘根在此,宅子越大才能彰显出名门气派。 抵达皇城时,那些未被清洗的贵族朝臣也纷纷到了,马车排队依次进入宣德门,宣德门外是低阶官员下马车的地方,是以这会儿有些拥堵。 幼薇打开车窗,但见天边火烧一片,霞光泼在皇宫成片的琉璃瓦上,鎏金般顺着飞檐翘角流淌而下,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似镀了层橘红,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却因国丧期的静穆,未有半分声响。 宁国公府的马车就在前头,榆木车轮外包着软皮,墨绿色的车衣暗纹若隐若现,低调奢华,车窗的地方也探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瞧见幼薇,还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幼薇朝她招招手,心想,谢明姝也来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幼薇下马车,但见集英殿外,仪仗侍卫分立两旁,彰显威仪。 这些大抵是新帝的亲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场厮杀的血气,令人望而生畏。 集英殿是宫中举办大型宫宴的地方,凡有宴会,余拓海必会将幼薇带在身边,人人都知道这位殿前都指挥使爱女如命,也没人见怪什么,是以幼薇虽没有那些贵族出身,出入宫宴的机会倒比旁人多上许多。 进了殿,文武百官席位按品级排序,案几陈列酒器、食馔,铺设锦绣桌帷。 他们到得不早不晚,坐下后,其他王公重臣也相继到了。 经过新帝三个月的鲜血洗礼,京中尚存的勋贵大臣已然不多,先帝作风奢靡,宫宴的桌席常常要摆到殿外,如今一个大殿便坐满了,甚至还有许多的空位。 新帝特准众臣带家眷入宫,距离开宴时间还早,有的便在殿外三两相聚、闲话,声音极小。 女儿家也坐不住,活泼些的直接过来拉起幼薇的手:“走,我们去偏殿说话。” 进了偏殿才知道,谢明姝等一干贵女已经在此处了。 殿内全是花季年华的少女,因国丧穿得素,可一张张好颜色的脸,却依然衬得偏殿华光四射。 然而,便是御花园有姹紫嫣红群芳荟萃,也一眼能看出谁是真正的百花之王。 ——她坐在偏殿主位,殿中所有贵女的目光和身姿都不自觉地朝向她,无论聊起什么都要注意她的脸色,她却懒懒捧着手炉,视线落在窗边新折的腊梅上,神色淡淡的,似有些心不在焉。 殿里都是熟面孔,从前常参加宁国公府宴会的,彼此相互熟识。 见幼薇来,谢明姝的眼里才生出几分光亮:“绵绵,坐我身边来。” 幼薇只得松开拉她过来的女孩的手,歉意地朝她笑笑,而后走到谢明姝身边,被她拉着坐下了:“好热闹,你们在聊什么?” 其他女子接话:“是呀,我们姐妹好久没聚在一起说话了。” “我们在聊要做什么样的新衣裳呢,再过一个月天就暖了,太久没聚会,都不知道最近时兴什么样式了。” 谢明姝接过话头,问幼薇:“你做新衣裳了吗?若是还没,回头咱们到锦绣阁一起做。正好年前赐下的碧罗绮还一直未动,你呢?赐给你父亲的是什么?” 幼薇在贵女中本不起眼,可谢明姝不知为何尤为喜欢她,待她总比待旁人亲热。 她算是幼薇同辈中最好的朋友,然而奇怪的是,她又能感觉到自己在谢明姝心里,根本算不上朋友。 此刻,被谢明姝那双美目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幼薇心底又一次生出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原本那句已经到嘴边的“香云绫”不知为何咽了下去,幼薇不自在地抽回手,状似脸红道:“我还是先不做了,过年时吃胖了一些,锦绣阁的绣娘师傅定要笑我的。” 她这话一说,殿里的其他女子都忍不住笑了,谢明姝也掩了掩唇,道:“你是有福气的长相,就算胖一些也是福肉,怎么都讨人喜欢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散去了,她好像又变成了谢明姝的好朋友。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该到的贵女都差不多到了。 这时,听见坐在谢明姝另一侧椅子上的女孩开口:“奇怪,三品以上来的人都看过了,并未见那香云绫在谁身上,陛下到底将那物赐给了谁?” 幼薇莫名心头一跳,她忍不住问:“什么香云绫?” 她一向不聪明,问出这话也没人怀疑,是以说话的贵女便回答了她。 “听闻新帝成为储君后,便下令让织造署制一种自带香气的料子,说是来自圣人生母燕妃的檀罗国王室,如此用心之物,自与寻常赏赐不同。据织造署的人说一共就织了十匹出来,真不知道陛下都赏给了谁。” ——“不过无论是谁,能得一匹也足见陛下看重。如今局势未明,谁也不知这位新陛下是什么性子,若真有这么一位心腹重臣,该当好好拉拢才是。” 3 第三章 谢明姝指尖正扣着青瓷茶盏,袅袅茶雾漫过她素白的脸颊,恰好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淡色轻轻掩了去。 说话的贵女瞧见谢明姝的脸色,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依我看,无论什么人得了那好处,尊荣终究是比不上国公府的。花开得再好终有尽时,长盛不衰才是真本事。” “说这些做什么?”谢明姝垂眸拂去茶盏边缘的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凉,“为君分忧,方是世家立身之本。” 此话说完,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于是话题又转到别处,讨论起过段时日的花朝节来。 谢明姝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也是当朝贵女之首,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其他人断不敢反驳。 原因无他。宁国公祖上是开国功臣,后来又出过皇后、太后,与皇室血脉相连,地位远非寻常勋贵可比。 谢明姝更是不同。刚出生时,就被云居寺的渡厄大师批言——天生凤命! 大渊的爵位多是降等承袭,除非圣人点头,方能世袭罔替。 是以宁国公的封号能从开国袭承至今,从未有变,这是极为特殊的尊荣。 其实全依仗祖上与皇室结亲博来的地位。 本来谢家已经两代无缘坤位尊荣,人人都道国公府的爵位也该降了。 奈何传到这一辈竟出了个天生凤命,如此,国公府的尊荣算是又能保住起码两代。这独一份的富贵,用长盛不衰形容绝不夸张。 谢明姝从小就在众星捧月般的尊荣里长大。府中长辈视若珍宝,锦衣玉食自不必说,就连启蒙的太傅都是圣上亲点的大儒,京中勋贵见了她,无不礼让三分;宗室子弟提及她,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 又因这份与生俱来的“凤命”光环,谢明姝浑身都透着花团锦簇般的贵气,无需刻意张扬,便已是人群目光的焦点。 众人早已默认了这件事:无论谁成为皇帝,谢明姝都会是皇后。 这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令人好生艳羡,旁人没这份好命,便争相学着她的穿衣打扮,谢明姝吃过用过的东西都会被人排队哄抢。 锦绣阁便是因为谢明姝,一跃成为京中名气最高的制衣店,深受贵族喜爱;珍宝斋也常年售卖谢明姝戴过的同款首饰,在京中炙手可热,人人都道这两家的老板都该给国公府磕头。 眼下,幼薇却没心思关注她们说什么聊什么,只回想起一件事。 宫中赏赐向来有定数,一到三品官员必赏,绫罗绸缎之类按品级赏赐,数量分别是六到三匹不等;其下官员则论功行赏,品级越低,赏赐越普通。 收到宫中圣旨以及十匹香云绫,幼薇并未多想。 一来绫并不比绸缎贵重,寻常贵族都穿得,不是什么惹眼的东西;二来幼薇以为是特殊时期,君王为了拉拢朝臣才赏了这许多,也未多怀疑什么。 只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尤其听了方才贵女所说的话,她心中更加喜悦——他所赐下的香云绫,是她所想的那个香云绫吗? 李承玦曾对她提起过他的生母燕妃,他说燕妃极爱用香,因为檀罗国盛产香料。 传闻檀罗国王常穿的一种料子,是由香料饲蚕所吐出的香丝制成,只有王后有资格与他用这蚕丝制衣。 至于王子公主以及宠妃,只能在国王心情好时被他赏赐,寻常是不配有的。 檀罗天热,这样的蚕从饲养就极费工夫,且细腻丝织之术他们并不擅长。 他们更擅长缝合兽皮,制造毛、麻织品,是以产量远远无法提升,只能供少部分王室使用。 他对幼薇说起这些时,他们正在山上看凌霄花——他曾对她许诺,凌霄花开时他便从西北回来,幼薇数着日子等凌霄花开,花开一个月,他果真回来了。 不仅回来,他还给她带了他上回提过的,面向雪山盛开的高山杜鹃。 那是与中土截然不同的异域花朵,他带了好几株回来,花栽在湿润的土壤里,这一路上得他小心守护,幼薇收到时,纯白的杜鹃花开得正盛,仿佛还能想象它面对雪山的样子。 富贵奢靡的礼物,幼薇不是没见过,可是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眼前这朵花来得珍贵,仿佛她整个人都像这株花一样,一路上被他护在怀里,任凭戴月披星,雨打风吹,他都可以将她珍重得很好。 幼薇捧着手里的花,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想,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他总是能说出许多她没听过的东西,认识他之前她无法想象这世上居然能有一座山堆满了雪而不化,而紧挨着它的土地却能绿意盎然不受影响,那是幼薇无法想象的画面。 于是幼薇时常央求他给她讲一些东西,他讲过很多,幼薇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一次,幼薇对他说:“你能跟我讲讲檀罗国的故事吗?”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凝结冰冻,幼薇半晌不见他回答,便转头看过去。 他那双摄人心魄的浅色眼眸幽暗地望过来,里面盛着一团幼薇看不懂的晦暗,只听他怪异开口:“你想听?” 幼薇拄着下巴,点点头:“对啊,我想听。” 他的声音很凉,像是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的水,无形间将幼薇的身形包裹。 “有什么好听?” 幼薇拄着下巴,诚恳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很快,她又有些腼腆地笑起来,不自在地抱住膝盖,看向自己的鞋尖,声音也有些低:“大概,是跟你有关吧,所以我想知道。” 周身的寒冷骤然退去,幼薇再一次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安静得仿佛身边没有人一样,她转脸看过去,只见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像是在看陌生人。 “怎么了?”幼薇再蠢也意识到了不对,她怯怯看着他,紧张地问,“你不高兴说吗?” “……不是。” 认识他这许久,倒是第一次看他这般寡言沉默,仿佛柔软的潮水退去,只留下一滩坚硬的石。 “我没有对人讲过,怕讲得无趣。” 原来只是担心这个。 幼薇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扬起笑容:“不会啊,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于是他无事时便会对她说起一些檀罗国的事情,起先说得不多,但幼薇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不够,便要求他说更多,他只得答应。 而他带回高山杜鹃那次,他便对她讲起,这檀罗国特有的一种蚕丝。 幼薇当时听完感叹:“那很好啊,穿在身上一直香香的,不知道我们大渊什么时候会有这种好东西,我还挺想闻一下的。” 收到香云绫时,幼薇以为那是织造署新做的东西,毕竟御赐的东西也常有熏香,虽然这次香味不同,但她只觉得那是宫里又换了配香的缘故。 纵是千思万想,也未想过这香云绫竟与他说过的檀罗国蚕丝有关…… 所以李承玦还记得她,也如她一般记得她,对吗? 这样的猜想令她喜悦,几乎冲破了一切。纵使五个月未曾见面,他也未曾忘记对她说过的话,想来他定有他的难处。 这样一想,殿中贵女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曾在意了,心思早已顺着门窗缝隙溜到外面,妄图将月亮推到更高的地方去,好让宴会快些到来。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提醒庆功宴快要开始,请各位贵女回去就座,众人这才散了。 谢明姝和幼薇并肩向外走,到门口分别,谢明姝微笑牵起幼薇的手:“绵绵,许久没有吃过你做的糕点了,下回给我带些你做的玉心软酪罢,我二哥上回尝了也觉得喜欢。” 幼薇问:“只做玉心软酪,不用再做别的?” “那我当然求之不得了。”谢明姝将她拉到殿门后面,“对了,你去岁曾与我说过的,靖边军的侍卫……他今日可来了?如今十四殿下荣登大宝,他也得到封赏了罢?” 幼薇脸色一白,她去年想对父亲坦白自己有了心上人,却又担心父亲介意对方身份,是以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时,纠结了好一阵子。 去宁国公府赴宴被谢明姝看穿心事,她只有谢明姝这一个热情待她的朋友,没多考虑就说了,谢明姝当时宽慰了她几句,话题就转到别处了。 再后来,李承玦对她言明了身份,幼薇的烦恼消失,却无法再对谢明姝直言。 好在她没有提,谢明姝也没有再问过这事,本以为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怎么也没想到谢明姝今日会突然提起。 幼薇有些支吾,捏.弄帕子:“父亲说他并非良人……已经命我同他断了……” “那也是对的。”谢明姝只是微笑,“绵绵生得这样乖巧可爱,何等门第配不得?哦,差点忘了,下个月花朝节祭祀你与我同去罢,我让车夫过去接你,如何?” “不劳烦姐姐,我过去找你就是。” “你与我客气什么?” 谢明姝笑着松开她的手,在侍婢的陪同下离去了。 可最后这句话,事情究竟是如何定夺,幼薇琢磨半天也想不清楚,远远见到父亲对她招手,幼薇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提着裙摆向父亲走去了。 - 殿外鸣鞭三声,略微嘈杂的集英殿瞬间肃穆凝神,鞭声毕,远远听到礼官自殿外传唱:“御驾至——” 群臣携家眷立即肃立,垂首屏息。 待至殿内丹墀上的礼官再次传唱:“御驾至——” 群臣跪伏,叩首:“万岁,万岁,万岁!” 余拓海是二品,桌席位置离殿门很远。 幼薇心跳飞快,终于可以见到李承玦,他看到她,会觉得惊喜吗? 在群臣山呼绕梁回荡后的静谧里,她耳尖地听见,有人踏在地毯上的步伐声,以及极其细微的,玉佩相撞的声音。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带着手握天下的气度,坐拥一切的沉稳。 夜幕已至,宫人早在天黑之前便上了灯。 此刻集英殿内灯火明亮,幼薇先感到一道高大的影子投到身前,即便没抬头,也能看到地上的影子旒冕轻晃。 幼薇参加宫宴无数次,比谁都明白直视天颜乃是死罪的道理。 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了,她伏在地上,攥紧藏在袖中的腰带,雀跃地抬起头。 但见眼前人玄衣纁裳,腰束君王玉带,两侧悬玉佩,十二章纹尽显帝王威仪。 幼薇随父亲参加宴席,最初的本意,便是想来看看他。 然而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眼前,那张脸笼罩在玉旒之后,显得幽深高远。 要见的人近在咫尺,她的心却没由来地重重一沉—— 她看得见他,却瞧不清他。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只有幼薇直挺挺跪在那里,呆呆看着这位君王从眼前走过。 那些激动,忐忑,阔别已久的思念,通通被君王面前的十二道玉旒阻隔。 他从未偏头,甚至未曾注意到殿中有个人没有参拜他。 她甚至,没能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余拓海是在叫起时才发现幼薇直挺挺跪在那,不由吓了一跳,他面色不变,私下里碰了碰幼薇的手背,低声问:“绵绵,你还好吗?” 幼薇摇摇头:“我没事。” 她连新帝什么时候宣的平身都没听到,方才还滚烫的心,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不断宽慰自己,没事的,他如今是君王,不东张西望是正常的,也许这个东西便叫做帝王威仪,她不能多想。 礼官传旨开宴,乐声起,清越空灵的编钟声响彻大殿。 内侍、宫女按序向御座及各席进酒、献食,琴与瑟悄然和入曲调,为这层叠庄重的声乐添了几分柔和典雅。 待一番酒毕,乐声暂歇,身穿绯色官服的礼官垂手立于御座之下,高声传唱:“陛下有旨——” 群臣连忙起身,倾身拱手:“臣等接旨。” 礼官转身,躬身后退三步,而后立在原地:“请陛下训示——” 御座之上站起一道身影,手执酒盏。 他迈下丹墀,一手执酒,另只手负到身后,竟这样缓缓走了下来。 众臣虽未抬头,却仍能感受到一道暗含威压的目光在头顶扫过。 低沉的声音响彻大殿,只听新帝边走边道: “朕今日御极,回望前朝,虽有治世之基,亦见积弊之深。官吏冗滥者当裁,民生困顿者当恤,边鄙不宁者当安——此三者,朕之心腹事也。 “治国之道,不在空谈,而在力行:州县官需深察民情,勿使朱门酒肉与路有冻骨并现;中枢臣需直言无隐,勿以明哲保身废犯颜直谏。朕虽年少,愿以勤政自勉,以纳谏自警。 “今庆功非为自满,乃为誓师。愿诸卿与朕一道,涤荡积习,重振纲纪,待四海清宁,再饮此杯!” 左侧第五席的位置,迈出一个中年人来,跪拜:“陛下圣言,臣等惶恐聆听!先帝遗志得承,社稷有主,实乃万民之福!臣等必以陛下之训为纲,肝脑涂地,不敢有负圣恩!愿陛下龙体安康,大渊国泰民安!臣等谨率百官,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其余百官立即齐声附诵:“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说话之人是当朝宰相,庄修齐,年逾五十岁,文武百官之首,比起勋贵那些头衔,是真正手握实权之人,可谓是一人之下。 他的桌席仅在那些王公贵族之后,文臣中的第一。 李承玦已走回御座之上,拜礼完毕,君臣共同举杯。 乐声起,这次换了个轻快的曲子,舞伎入殿,在大殿中央演舞。 群臣依次上前献诗,进贡,君臣俱欢。酒过三巡,新帝一一为功臣赐食,赐酒,又分别提拔了十余人,依次颁布圣旨,为他们升官、赐阶。 被赐阶的几人其中便有余拓海。 被提到的大臣纷纷出来谢恩。 耐人寻味的是,新帝赐过宰相,便以“为宰相分忧”为由,将宰相之称改为左相,又另封了一人为右相。 观那人一身布衣,手持羽扇,颇有几分世外高人之风,想来便是他的军师了。 幼薇瞧着这一切,又默默看着坐在上首的身影,袖中腰带捏紧,一时竟不知该为他欢喜,还是该为自己感到失落。 就在这君臣尽欢之际,左列宴席第五的位置,突然站起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迈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直面新君,拱手倾身:“启禀陛下,微臣斗胆,请求陛下赐婚!” 4 第四章 此时没有舞伎献舞,只有箜篌和古筝的合奏曲流淌其间,大殿中一时充满典雅、和乐的氛围,君臣共欢。 而在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乐曲恰好也停在这,原本举杯欲饮的朝臣们顿住了动作,如此热闹的宴饮,一时间竟冒出了不合时宜的宁静。 幼薇今夜心中失落,面对满盘珍馐也没有动筷的心思,整场宴会一直在那吃水果,余拓海给她夹了很多她爱吃的菜她也不想动,又怕父亲担心,只挑些素菜吃了,其余的就高高堆在碟子里,像座小小的山。 这会儿她正在心不在焉地剥橘子,突然听见有人请求赐婚,不禁提起一丝精神,橘子都顾不上剥了,连忙抬头去看。 贵族间的联结背后往往有政治因素,是以圈中谁与谁在相看、谁和谁定下婚约,总会暗中传开。 去岁时局动荡,情势不明,并未听闻哪两家有结亲的意向…… 难道是哪家小姐与哪家公子暗生情愫,未被众人知晓? 在新帝的庆功宴上请求赐婚,倒也算不上多冒昧,现下本就是君王赏赐臣下的时刻,赐婚又何尝不是一种赏赐? 是以众人短暂惊讶过后,全都好奇望向出声之人。 幼薇便在此时随众人一齐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身姿俊朗,气质如兰,单是一个背影便觉神清骨秀,他身着一袭绿色官袍,腰配鱼袋,明明只是寻常的七品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与众不同的文雅。 女子与男子虽接触不多,却也并非没见过,她看了一会儿便想起来了,或者说京中没有人会不认识他——正是宰相之子,庄怀序! 出色的孩子总会被人拿来作榜样,谁不希望自家后辈也如那般优秀?正如谢明姝的美貌与高贵,庄怀序的才学与聪慧。 生儿子的人家都羡慕宰相有此佳儿,倘若自己的儿子也有这么争气便好了——庄怀序三岁识文,五岁作诗,七岁成赋,仿佛集天地灵秀与一身。 十七岁更是一画动京城,二十一岁科举入仕,如今任职翰林院,和其父庄修齐当年入仕职位相同。 他这番成就早就被这些达官显贵熟记,同龄人更是听得耳朵听得起茧。 更何况他如今才二十三岁,可想未来将会是如何青云直上,前途光明! 如此天之骄子,云端上的人物,上门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被拒,伤了不知多少高门贵女的心。 可她们也明白,寻常女子配不上他,怎么也该是谢明姝那种明艳灼华的人物,才称得上一句登对,才能让被拒婚的女子甘心。 如今宰相之子竟公开求亲,难道是想与新帝亲上加亲? 可是当年先帝想将青阳公主赐婚于这位状元郎,也被他事后推拒——他若有心攀附,谋求荣华,何必等到今天!? 那么今日求婚又是为了什么,欲求哪家千金? 满朝文武实在惊之又惊,奇之又奇,此刻目光都悬在御座上的身影,等着他开口发问,然后再听这位宰相之子回话,为他们揭晓答案。 御座上,但见玉旒轻晃,新帝饶有兴味地微微偏头:“赐婚?爱卿倒是说说,欲求娶哪家千金?” 刹那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目光齐刷刷落在庄怀序身上。 幼薇也是揣着一颗求知的心,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了又探,手里还握着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却见庄怀序挺直脊背,抬眼直视御座,一字一顿,清晰道出那个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的名字。 “臣,欲求殿前指挥使之女,余家大小姐,余幼薇!” 声音清朗,余音回荡。 他的声音坚定诚恳,不容置疑。 大殿之内,却骤然陷入死寂。 “……” “……” “……” 唰唰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朝幼薇射了过来。 庄修齐看向幼薇,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瞧不出半分波澜;谢明姝抿着唇望过来,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与复杂;偏殿那些贵女更是毫不掩饰,震惊与嫉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假若此时不是宫宴,她们几乎恨不得把幼薇吊起,将真相审个清楚明白。 至于幼薇,她下巴微滞,人一呆,剥了一半的橘子“啪嗒”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啪”一声落在脚边。 世界静止。 余拓海最先反应过来,他面色不变,暗中碰了碰幼薇的手臂,低声唤道:“绵绵?你与宰相之子……” 幼薇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便是抬眼看向御座上那道玄色身影。 她与庄怀序不过是萍水相逢,非要说的话,他们只在宁国公府的宴席上见过。 听闻是云英郡主之女想借谢明姝的关系见他,谢明姝才托哥哥把庄怀序请去府上。 旁人既要与心上人(单方面)相看,幼薇容貌虽不及别人那般明艳出众,但那日宴会还是专程穿得清汤寡水地去了,连妆扮都不曾有,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她与绿叶大抵没分别。 怎么想庄怀序都不可能注意到自己,更遑论“喜欢”?可眼下他竟当众求娶,甚至还让陛下赐婚,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幼薇心里并不慌乱。纵然李承玦未曾表现出什么,可过去一年的相处总该不是作假,便是他对自己毫无情感,只有朋友之谊,他也该会替自己拦下这桩没头没尾的婚事罢…… 他明知道她的心在哪里,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嫁予他人? 短暂震惊过后,幼薇很快淡定如常,回握了下父亲干燥温暖的大手,示意他没事。 余拓海抿了抿唇,看了眼庄怀序,没做声。 其他人没能从幼薇脸上看出什么答案和私情来,都有些失望地收回眼,继续等待事态发展。 殿内灯火通明,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李承玦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酒杯:“哦?爱卿既然喜欢,便准了。” 语气轻飘,像在赏赐宴席上的一道菜,一杯酒,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和今夜宫宴上赏赐官阶金银没什么分别。 这只是庆功宴上君臣共欢的一段寻常景象而已。 殿内短暂寂静。 很快地,众臣连忙举杯,向庄修齐、庄怀序父子道贺:“恭喜左相大人,恭喜庄修撰。” 又举杯向余拓海:“恭喜指挥使大人!” 送上那些饱含寓意的祝福:“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对对对,指挥使大人如今官升一阶,又得如此佳婿,真是双喜临门哪!” 大渊重文抑武,文臣本就多,此刻宫宴正酣,又添了这样一桩御赐的婚事,这些文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时间,那些庆贺新婚的祝词像潮水般涌来,幼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她身子微晃,连忙用右手抓住桌角方才勉强坐稳。 耳边一阵强烈的噪音嗡响,如同坠入水中,那些庆贺的祝词慢慢开始模糊,被空气隔绝拉长——拉远。 幼薇脾气一向很好,纵使生气,也只是自己悄悄气一会儿就算了。 然而此刻,她只觉全身气血逆流上涌,在体内涤荡,冲刷——她面色涨红,双目愤然看向御座上的那道身影,垂下的手紧紧捏住,捏得骨节都白了,因为太过用力,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如果可以,她很想冲到李承玦面前,然后在他脸上狠狠甩上一巴掌,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你明知道为你准备的腰带还没送出,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去求我父亲,你明知道…… 思及此,幼薇的脸色骤然惨白! 是啊,她为什么会去求父亲让他在封城时刻放李承玦入城来,她为什么会爱上李承玦,李承玦又为什么在成为储君后再也没来见过她,又为什么在听到有人求娶她以后无动于衷,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样!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因为她余幼薇,有一个能够调动皇城禁卫的父亲! 因为她的父亲是天子近臣,接近皇权,深受信任,因为她的父亲,又是出了名的爱女如命! 那些缠绕自己一整年的情愫骤然在头脑中断裂,像是有人将她脑中的某根弦不断拉紧,再拉紧。 直到此刻,彻底绷开。 有时候,人把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会耗尽气血与精神。 便如此刻,捏紧的拳头一瞬松开,幼薇脊背一垮,整个人像是凭空被人抽走魂魄,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那些被隔绝的声音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巨大的虚无感将她吞噬,淹没。 原来自己过去一年所付出的真心与情意,在他眼中,不过是他踏上帝位的垫脚石。 这时,御座旁的内侍走下殿,快步走到幼薇面前,俯身压低声音提醒:“余小姐,还不快起来叩谢皇恩?” 幼薇刚被这内侍叫醒,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谢恩? 她还要叩谢皇恩? 幼薇眼眶一红,猛地抬眼看向那个内侍。 那内侍双手拢在袖中,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不由向后一颤。 这余指挥使家的千金素来胆小乖觉,此刻眼底的情绪却像翻涌的浪,带着被碾碎的痛楚,看得人心头一震。 怎么会突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像是被谁伤透了心……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自然也包括御座上的那道身影。 李承玦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响起,嗓音低沉,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到大殿,落进幼薇的耳朵。 那道声音淡淡问:“怎么了?” 内侍身形一顿,拢着袖子转回身,朝御座上的身影鞠了一躬,擎着笑脸道:“回禀圣上,没什么,这余小姐得您赐婚,嫁给心上人,这会儿高兴得哭了!” 5 第五章 听闻这话,那些个大臣们不由哈哈一笑,再看向今夜这对有情男女,眼里都多了几分长者的慈爱。 少女怀春的心事说出来总是美好的,若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该当祝福。 幼薇却没心思关注别人是什么反应,她只想看清李承玦此刻的表情。 可上位是那么高,又那么远,她什么都瞧不见。 只能看见那龙座之上,玄色身影仍旧把玩酒杯,鎏金之色被灯火映照,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分明是暖色的光,却瞧不出一点温度来,只觉一片冰冷。 她想,他应当是不会在意的。 可是,她虽性子软弱,谁都可以拿捏,却仍有自己的一点气性。 她不愿被他瞧了笑话,也不愿被人看轻了她。 是以,幼薇忽地从座席上站起来,蓦地提高声音。 说的话声音微颤,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就这样静静回荡在大殿之中。 ——“内官误会了,臣女只是被橘子皮的汁水溅了眼睛,并不是哭了。” 这话说完,那些在笑的大臣顿时一愣。 余拓海未料一向乖顺胆小的女儿竟会这样说,不由身子一震,连忙在下面握住了女儿的手,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怕,爹爹在这里。 御座之上的那道身影似也有些意外,幼薇能感受到,从上面投下一道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轻描淡写,却极有存在感,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幼薇喉咙滚动,轻轻挣开父亲的手,从桌席后面走出,踩着柔软的毡毯,直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道清俊秀雅的身影旁边。 她昂首,娇小的身躯,面容天真稚嫩,只戴了一支乌木素簪,看着柔柔弱弱,颈子却很直。 终于站到离他很近的位置,这个距离,足以看清他的脸。 可幼薇却不是那么想看他了。 她直直看向御座之上,只是在看那个方向,至于站在那里的人,她想,已经不重要了。 幼薇双臂交叠,横于胸前,右手在上,身体微微向前倾。 而后再拜,双膝跪于地毯之上,脊背挺直,一字一句,字字吐得清晰。 “臣女余幼薇,叩谢皇恩!陛下亲赐婚约,令臣女得偿夙愿,终能嫁与心上人,这份恩典臣女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唯祈陛下威加四海,大渊江山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她向龙座上的新君叩首,行的不是普通肃礼,而是最大的拜礼。 柔弱身躯,一下又一下,在毡毯上叩首。 因为浑身绷得太紧,连喉咙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也在发抖。 即便如此,她仍旧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明明是叩谢君恩,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大概是因为,这个拜礼太重了,而君上的反应又太沉默。 这拜礼重到不像是在谢恩,更像是一种,割骨还肉的诀别。 可这不是喜结连理的好事吗?又有什么好诀别呢? 众臣心思一晃,纷纷暗怪自己喝多酒,脑袋都喝晕了。 庄怀序见幼薇如此,不禁也有些惊讶。 紧接着,他也扑通一跪,向君上拜了又拜:“微臣庄怀序叩谢皇恩!唯祈陛下威加四海,大渊江山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两道身影跪在一处,垂落下的柔顺发丝交叠,衣袂也连成一片,似是有情人已成眷属。 可庄怀序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隔着衣料触碰到的手臂,分明在不住地发颤。 君上的视线默然落在他们二人交叠的发上、身上,细细打量他们二人。 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左手的玉扳指。 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拜这么大礼做什么?你们小夫妻便起来吧。庄修撰,这可是朕赐下的第一道婚约,你得好好待她才是。” 说完,他又微微转头,视线落在余幼薇身上。 “余小姐,若朕这臣子有怠慢你的地方,尽管入宫来找朕。放心,朕会为你撑腰。” 低沉轻曼的声音,有着金属般的质感。 说出的话,也如一个仁慈爱子的君王一般,可以为她撑腰,也为天下人撑腰。 幼薇五指收拢,指甲死死嵌入掌心中。 却在抬首时,露出一个浅浅的,明媚顺从的笑脸来。 “那臣女就谢过陛下了。” 依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一如从前。 没人看出她的异样。 御座上的身影没动,只是淡淡移开眼:“平身罢。” 幼薇缓缓起身,一旁的庄怀序横起手臂供她搀扶:“余小姐,若不介意可以扶着我。” 幼薇并不逞强,搭上庄怀序的手臂借力站起身。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淡而清幽,她一时想不出,只知道是混着书墨,形成一种令人着迷的书卷气。 幼薇抬眼,庄怀序面如冠玉,皮肤白得晃眼,清俊文雅的面容,令人想起书上说的君子如梅兰竹菊之类的高雅比喻,这样的人,是很难让人心生恶感的。 纵使幼薇不喜欢他,却也不会对他心生反感。 只是唏嘘,入宫之前何曾想过,她本是为了见心上人而来,心上人却当众将她赐给别人,短短一个时辰,她竟凭空多了一个从前并未接触过的夫君。 还是京中贵女人人都想嫁的那一位。 命运弄人。 两人并肩,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而后庄怀序默默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适度的距离。 二人虽有婚约,庄怀序却仍守君子之礼,这样的一幕落在别人眼中,虽与众人原本的设想不同,这样看倒也是登对的。 幼薇明显感受到了一记又一记的眼刀落在自己身上。 同时也能捕捉到自己的背后,也有一道探究的目光。 这时,听见御座下的内侍发出感叹:“陛下隆恩,瞧这一对新人眷侣,多么登对!” 幼薇与庄怀序点头分开,微微提着裙摆走回到父亲的席位前,却听身后传来内侍的呼唤:“余小姐,您有东西掉了!” 幼薇脚步一停,下意识想,自己今天穿得这样素净,怎会有东西掉? 她转回身,看到内侍立在她方才跪拜的位置,手中托着一条墨蓝色腰带,上面还绣着有些歪扭的高山杜鹃花样。 幼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袖,空的。 想来是方才谢恩时从袖口掉了下去。 她下意识向前迈步,可是转念一想,还有拿回来的必要吗? 不会再送出去了。 她要送的那个人,或许从未真心期待过这件礼物。 幼薇收回脚尖,在原地站定,望向内侍,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 “多谢内官提醒,不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劳烦内官帮我烧了吧。” - 宫宴后面发生了什么,幼薇已经无心关注,她坐在那,将没剥完的橘子一点一点剥完。 剥好了,又将白色经络悉心撕扯下来,橘瓣的汁水溅在手腕上,她轻轻擦去,最终每一瓣柑橘都剥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唯余黄澄澄的果肉。 幼薇将橘瓣送入口中,很甜,甜中带酸,宫中选的柑橘果然上佳,为什么她就选不到那么好的?她去买橘子,那人告诉她是甜的,她买回来发现全是酸的,为什么要骗她?说实话很难吗?还是她看起来很好骗? 余拓海突然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将橘瓣入口,幼薇怔怔回神,问:“爹爹,怎么了?” “绵绵,你还好吗?” “嗯?”幼薇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来,“我很好啊,爹爹。” 余拓海缓缓松开她,没再说什么。 夜深时,宫宴结束,赴宴的官员相继离开集英殿,三品以上的官员马车都在附近的下马处等待。 还没找到自家马车,谢明姝却从后面叫住了幼薇:“绵绵。” 幼薇转身,见谢明姝与侍女站在身后,身姿窈窕,面容明艳。 “明姝姐姐。” 余拓海见状,让晚辈在此处闲聊,自己先去找马车了。 谢明姝弯唇:“还没恭喜妹妹喜结良缘,亏我平日里总问你有没有心上人,欲帮你介绍亲事你还一再推诿,原是早有了这样的好姻缘不肯说,偏把姐姐蒙在鼓里。” 幼薇心想,我知道的也没比你早多少。 她说:“姐姐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缘,快别打趣我了。” 谢明姝只是微笑,并未否认。 “你还没告诉姐姐,你与庄怀序是如何结缘的?” 幼薇有些累,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时间又如何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来回应谢明姝? 她勉强道:“姐姐若想知道,等花朝节我去姐姐府上再说与你听。” 谢明姝这才不再追问,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步回身,一双明亮眼眸落在幼薇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平日里众姐妹都道你胆子最小,不想今日你在殿中竟敢当众反驳内官,甚至面对陛下也无惧意,倒是令人有些意外了。” 宫宴后半截,她一个人隔绝一切,已经尽可能让自己忘记他。 不想谢明姝突然提到那个人,幼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裙摆,复又很快松开。 她故作难为情:“陛下赐婚于我,我一时欢喜过头,陛下仁慈才不曾怪罪,姐姐就别再令我难堪了。” 谢明姝笑了下:“花朝节见。” 她带着侍女施施然走开,气度雍容。 和谢明姝意味不明地对话一番,幼薇只觉得更累,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只想好好躺下大睡三天。 幼薇欲去寻找父亲,忽然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宫宴酒香,今夜吃下的柑橘突然在此刻发作,胃里上下翻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都没了血色,指甲紧紧抠着手心,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想回家了。 6 第六章 幼薇回到家闷头大睡,直到睡得日晒三竿,才被小桃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小姐,醒醒,醒醒啊!宫里来人了!” 幼薇尚在梦中,听见“宫里”两个字,整个人猛地惊坐起来。 什么宫里,宫里怎么就来人了?难道,是李承玦命人找她了吗? 可她不是还在家里等着爹爹带她参加庆功宴…… 幼薇心中一片轻盈,鞋子顾不上穿走下床,路过铜镜看了一眼,但见镜中女子双目浮肿,一身素白色穿戴整齐,只是衣襟睡得有些皱,脸上的脂粉浮在皮肤上,眉尾晕开了一小片,唇脂更是褪得只剩唇峰一点淡红。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幼薇笑容滞住,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一时间,宫宴求亲的记忆浮上脑海。 李承玦是如何将她赐给他的功臣,又是如何不认识她一般说出那些残忍的话,她全都回忆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那个人,她踉跄后退半步,心脏由云端坠入冰湖,胸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半分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也许睡得太久,也许是她实在不愿面对真相,她的大脑下意识逃避关于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遗忘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便如此刻,她目之所及的一切,处处都在提醒她,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再想到宫里来人,方才的欢喜荡然无存,只有说不尽的抗拒与讨厌。 她不想再看到听到有关他的一切。 可他已是君王,想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幼薇努力抑制住发红的眼眶,回去穿上鞋子打开门,小桃一看到幼薇,吓得大叫一声。 “啊!小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奴婢这就伺候小姐打水洗脸!” 幼薇一把按住她的肩:“先别急,你知不知道宫里的人来干什么?来的是谁?” “是宫中的于内官,带了好大的仪仗前来,下了好多赏赐,院子都放不下了!说是……说是来给小姐下婚帖……” 于内侍便是昨日宫宴上那位,想来是新帝手下正当红,这样的事也由他来操办。 通常来说自由订婚是由媒人带人交换庚贴,御赐的亲事则免了这些,直接由宫中来人完成这些仪式。 幼薇却听得眉头一蹙。 婚帖? 不是才赐婚第二天吗,这么快便来下婚帖? 还是,李承玦担心迟则生变,所以尽快将她嫁给别人,免得她死皮赖脸纠缠他,给他的帝王霸业徒增污点? 方才压下那口郁气再次涌了上来,偏又无处消解,最终就这么闷闷地换了身素净衣服,至于眼睛肿,实在没办法。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憔悴迹象,幼薇这才赶往前院,迎接宫廷仪仗去了。 - 穿过小院的抄手游廊,过了穿堂与前厅的庭院,终于抵达正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个场面幼薇还是呆了呆。 正堂院内如今已被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堆满,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礼官都是“夹缝生存”。 仪仗队和禁卫停在门外,皇家旌旗迎风,禁卫长枪泛冷,光是远远看着已觉天子威仪万千。 东西太多幼薇没地方过去,不得不扶着红漆倚栏踩上地阶,又从倚栏上跨过去,这才顺利走进正堂。 正堂也被堆满了,勉强留出一条供人通过的路。 隔着满堂的赏赐,于内侍正坐在主位喝茶,身后站了两个小黄门,管家恭谨候在一旁,桌上备了瓜果点心等。 见小姐来,管家给小姐请安,幼薇点点头让管家下去,自己上前给内侍见礼。 “于内官安。臣女恭迎圣恩,叩谢陛下隆恩。” “余小姐客气了。” 于内侍放下茶盏,向后瞧了瞧,半天不见其他人,只有幼薇跟她的侍女,不由身子微倾:“你家大人呢?” 幼薇有些尴尬:“家中人丁稀薄,只有我与父亲,并无其他族亲。父亲尚在值中,内官有事说与我也是一样的。” 于内侍把幼薇看了又看,不由想说成亲之事自是长辈做主,你一个小孩子…… 思绪一转,又想到昨夜她在宫宴上的行为,最终没敢轻视。 他扬起个笑脸来,道:“奴婢今日来此,是来送赐婚文书的。” 说到这,他身后的小黄门躬身将手中托盘一呈,明黄色丝绢卷轴躺在上面,边缘还有金线、彩线绣制的龙凤祥云纹样。 幼薇早知他来意,可真看到圣旨赐下,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裙。 迫不及待的究竟是庄家?还是李承玦? 见幼薇双目直直盯着圣旨不动,于内侍挂起一个礼貌性的笑脸:“余小姐,御赐婚约,那些俗礼都可省下,陛下体恤,已把一切都安排好,连嫁妆都为您添了,只待您奉旨完婚,这可是大大荣誉,小姐别犹豫了,接旨吧——” 于内侍的话强行将幼薇从情绪中拉扯出来,明黄色的圣旨颜色刺目,也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轻轻后退到座椅上,屁股挨了个边儿,脚尖踩着地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 说实话,她并不想与庄怀序成婚。 昨日在宫宴上她当众谢恩,只是一时意气,不想让李承玦的恶劣得逞。 再加上爹爹素与各方势力平衡,若当众拒婚,只会让庄怀序下不来台,也让爹爹凭白因为自己开罪了相府。 同时她也清楚当众抗旨的后果,拂了相府的面子事小,拂了天子的面子才是真正不妥。 李承玦是负心薄情的李言不假,可他也是当今天子。 幼薇再笨,也不会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来。 但她考虑了一切,不代表她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爹爹爱她才不愿为她随意配婚。爹爹不看门第财富,只看那人人品如何,能不能爱重于自己。 她根本不认识庄怀序,更谈不上什么了解,接触都没接触过的人,因为一道圣旨嫁过去,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分别? 就算他是宰相之子,名冠京华的状元郎,幼薇也不愿意这样嫁给他。 然而圣旨在前,于内侍又这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看样子是非接不可,根本容不得她推拒。 可她根本不想接,这要怎么办?能不能来个人打晕她? ……等等,晕? 她暗中捏紧拳头,主意馊是馊了点,可是又能如何! 幼薇佯作头疼,手抚额头,忽然白眼一翻,整个人向前一栽,直挺挺倒在了松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任小桃和于内侍如何叫她,也坚决咬着牙不肯醒来。 - 幼薇一直装到仪仗队离开,确认他们真走了,幼薇才心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正在掖被子的小桃吓了一跳。 “小姐,您没事啊?” 幼薇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出去,小桃连忙捂住嘴巴,幼薇又问:“婚书和那些东西都抬走了没?” 小桃说没有:“都被管家放起来了,说等老爷回来再定夺。” 幼薇想,昨夜归家后自己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没和父亲说,父亲定是很担心的。 而且自己不想和相府结亲这件事,也应该与父亲说一声才是。 距父亲散值还早,幼薇便去小厨房做糕点打发时间。 虽然她琴棋书画样样一般,女红也难登大雅之堂,但唯独在做点心这方面颇具天赋,她也喜欢做这件事。 大概是做糕点时,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不需要学学算算,不需要坐在那反复练习,只要做了便能很快看见成效,也能令旁人开心。 将牛乳与面粉和在一起时,世界都是安静的,她只需将这一切反复捶打,揉得光滑漂亮。 她想起第一次给李承玦做糕点,她特地做了好多种口味,因为不知道他爱吃甜的咸的,淡一点还是重一点,酸一点还是纯甜的,她从天不亮就在小厨房忙活,一直忙到下午,累得手臂都没力气,最终提着两盒糕点给他。 他们在云居寺后面偷偷见面,因为靖边军就在不远的地方驻扎,她把一碟一碟的糕点摆在他面前,李承玦尝了一块,又尝了另一块,问她是怎么做的,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 那一瞬间幼薇一点疲惫都没有了,所有劳累都变成值得,她面颊红红的,眼睛却很亮,没有谦虚,也没有不好意思,只说:“你喜欢,我多做给你,你在军营慢慢吃。” 李承玦却认真摇头:“那样你会很累。” 夸她糕点好吃的人有很多,听到还能吃到更多,他们更多是惊喜与感谢,却从没有人关心过她会不会累。 幼薇至今都形容不出当时涌起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是热热的,胀胀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后来她终于知道心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心中住着一个人的感觉。 而现在,她做着糕点,回忆起曾经那些过往,忽然有些分不清他当时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哄她爱上他编织的谎言。 至于住在她心里面的人,如今硬生生划破她的胸膛,以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留下一个不知多久才能愈合的疤。 回过神时,天已经快黑了,灶上烤的糕点已经成了深色,外皮已经干干的,快焦成炭了。 外面传来小桃的声音:“老爷,小姐在小厨房做糕点呢,做了一下午,这会儿应该快好了。” 幼薇连忙熄火,将铁鏊从灶上拿起放到一边,余拓海推门进来,露出爽朗的笑声:“爹在院子里就闻到香气了,让我看看乖女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铁鏊上一堆半焦的失败糕点,余拓海拿起就往嘴里送,幼薇连忙阻拦,然而父亲已经大口咀嚼起来了。 “嗯!绵绵做的糕点就是好吃!” 余拓海笑着摸摸幼薇的头,眼里满是疼爱与爱怜。 幼薇却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所有谎言都是出于伤害,说谎也可以是为了爱你。 而李承玦的谎言,从来与爱无关。 这是最让她难过的地方。 就算为了权势骗她接近她她也认了,他地位低微,无人支持,走到今天全靠他自己杀出的血路,你死我活的争夺中谁又能保持高尚? 可是他无情的态度让她明白,原来他从未爱过她,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将她打发干净。 她的喜欢于他而言,更像一种麻烦。 眼泪不受控地涌出,她转头悄悄拭去,默默将话题岔开:“爹爹,宫中来人送婚帖了,可是女儿……不想与庄怀序成亲。” 提起这个,余拓海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为父还想问你,你与左相之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幼薇很想苦笑,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她摇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爹,我并不认识他,也不知他为何突然请求赐婚,我和你一样毫不知情,正因如此,我想退了这桩婚事。” 闻言,余拓海沉默着双手负后,蹙着眉头在小厨房来回踱步。 幼薇的视线始终跟随父亲的身影。 半晌,余拓海站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道:“李言……并非良配,但这庄怀序,爹爹倒是十分看好。他性情仁厚,便是你们没了感情,他也不像会薄待你之人,对于这桩婚事,为父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当然,若你执意退婚,爹也不会阻拦。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一切都依凭你的意思。” 幼薇陷入沉默。 正如父亲会尊重她的意见,她同样会将父亲的话听进心里。 父亲的话令她犹豫,她相信父亲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 幼薇在家思考两天,最终决定给相府递了一张帖子。 民间有祭灶神、龙神的习俗,百姓都会出来活动,这样的日子男女出来相见,想来并不唐突。 既要成婚,总该出来见一见。 7 第七章 祭龙神灶神是一年中比较重大的活动了,民以食为天,祈求风调雨顺比什么都重要。 春日未至,天还是冷的,约见时间是中午,幼薇穿了件白色比甲,料子是挺括的厚织锦,带着绸缎的柔和光泽,摸上去厚实又绵软,下半身穿了件墨绿色的百迭裙,整体清雅而灵动。 君王丧期未过,女孩子都不宜穿得过于鲜艳,只能捡些素色来穿,幸而少女那张脸是像花苞一样的娇嫩,穿什么都不会显老气。 幼薇乘坐马车,比约定时间稍微早一点点到达鹿鸣春。 鹿鸣春是达官宴请的首选之地,楼中大厨经常在各贵人举办宴会时被借去掌勺,环境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私密性好,老板到小二上下嘴巴都严,不像寻常酒楼什么人都去得,人多眼杂。 向小二报了自己预定的厢房,小二向楼上摊掌道:“余小姐请,您请的客人也到了。” 幼薇没想到庄怀序到得这么早,脚步顿了下,心里不由思考等下见了人该怎么说。 三层最深处的包厢,推门便有沉水香漫出来,混着房间内的淡淡茶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润。 乌木长案光可鉴人,青瓷茶盏沿描着金,屏风后面,是正在弹古筝的琴女,临窗供人休息的卧榻,上面铺着整张白狐皮,狐皮上放着一张方形木几,木几上是一整套茶具,以及冲泡好的茶汤。 庄怀序便坐在狐皮之上静静看书,坐姿清雅端正,头发被玉冠束起,素色常服的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手指轻压书页。 听见门响,好看的眉眼望过来,霎那间仿佛整间室内都明亮起来。 不愧是京中贵女人人想嫁的清贵公子,饶是幼薇对他无感觉,也要承认方才他看过来那一下令她的心狠狠颤了颤。 这时,小二问:“小姐,点菜吗?” 幼薇想了想,对庄怀序道:“公子您是客人,您来点罢。” 庄怀序也不推辞,他将书叩在桌几上,只道:“实不相瞒,某还不饿,若余小姐不介意,上些茶点便是。” 幼薇其实也不饿,对小二点了几道有名的茶点,便让他下去了。 庄怀序起身,从卧榻坐回到桌前,与幼薇相对而坐。 他一手执袖,另只手执起茶壶,骨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倒茶时手腕轻转,茶汤顺着壶嘴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浸润书墨的雅致。 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幼薇连忙双手捧住,送到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新月一般的圆眼睛瞄着庄怀序,犹豫着是开门见山呢,还是先等茶点上来再说。 庄怀序微笑:“是某失了礼数,该是某先登门拜访的,不想新朝事忙,某一时抽不出时间,还望小姐见谅。” 幼薇没想到他人这么好说话,实在跟预想中的不一样。这人家世样貌各个生得好,却还这么平易近人,当真是处处完美,难怪那么多人想嫁给他。 她下意识摆手:“没关系的,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嘛……” 庄怀序却瞬也不瞬看着幼薇的脸,问:“很突然吗?” “……” 刚还在心中称赞庄怀序其人完美,不想说话竟如此单刀直入,她差点一口茶呛住。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放下茶杯,准备再给自己倒杯茶缓缓,顺便想想自己该怎么说。 不想还没碰到晾茶壶,就先被人勾住把手。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指尖擦过,一瞬间的触感,幼薇整个人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便是和李承玦相识大半年,他们最亲密时也不过是她一时情绪激动抱了他一下,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都保持一定距离,从未有过逾矩行为。 庄怀序却似毫无察觉,将她的杯子倒满递到她面前:“小姐怎么不说话?” 两人本就不熟,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可言,寒暄无意义,既然庄怀序把话递到这里,那就只能开门见山了。 幼薇低头咳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庄公子,你与我素不相识,之前更是从未见过面,家父与左相大人私下里也少有往来,那日宫宴之上你为何当众求娶?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理由。” “这便是小姐今日来找我的原因吗?若只是想寻得一个答案,某可以回答。” “不。”幼薇摇头,看到庄怀序这张清贵俊俏的脸,好吧,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拒绝的话也是令人不忍的,但她还是坚定道,“我找你,是希望你能重新禀明圣上,请旨退婚。” 闻言,庄怀序扬了扬眉。 幼薇想,大概是京中贵女在他面前人人都争着抢着示好,如今却第一次被人当面拒绝,还是拒婚这样的事,便是他也有些意外罢。 庄怀序微微偏头,只道出两个字:“为何?” 屏风后的琴女也将古筝弹至高潮处,一串又一串的曲调自屏风后倾泻而出。 幼薇咬了咬唇,道:“我对你……并不了解,你我之间也没有任何感情,互不相识谈婚论嫁,岂不糊涂?你该娶一个心仪的女子,京中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有很多选择的,总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都该再三考虑才是。” “那么宫宴那日,小姐为何没有拒绝?” “……” 不愧是昔日状元郎,一开口便犀利得直击要害。 幼薇的眼神飞速闪躲了下,旋即回道:“宫宴上那么多人,我拒绝了你怎么办?总要顾及你的脸面。” 庄怀序仍旧温和地望着她:“你一直如此,为了旁人考虑,连把自己搭上也不顾?” 幼薇嘟嘴小声:“……那倒不是,我也会为自己考虑的。” 庄怀序很快追问,快得几乎没给她思考时间:“那你答应赐婚,是在考虑什么?” 幼薇差点咬到舌头! 心想明明全是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在说话,为何这样也能被抓住漏洞进而发问,是她哪里说的不对? 好在她自知头脑笨拙,也不纠结。 他刚说完“她总为旁人考虑”,再拿他当借口显然是不能够了。 幼薇只好佯作羞愧,半真半假道:“好吧,我也是贪慕虚荣的,我在贵女中向来平平无奇,突然被左相之子求婚,也是比较有面子的。” 她坦诚得教人意外。庄怀序哑然一秒,旋即失笑。 “那就更不应该拒婚了。”庄怀序认真看向她,“我愿一辈子成为余小姐的脸面。” “……” 幼薇头一次跟庄怀序打交道,心想这人说话一向直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吗?她实在实在是有点坐不住了! “更何况……” 他瞧着坐立难安的幼薇,神秘一笑:“谁说没有任何感情?” “啊?” 一曲终了,停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教人沉浸曲中,回味绵长。 伴随温热茶水注入茶杯的声响,他将茶杯推到幼薇面前,清潭般的眼眸望过来,说话的声音也如茶水一般清润。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 恰好此时茶点上来,有人敲门打断了厢房里的气氛,也拯救了不知所措的幼薇。 精致茶点一道一道摆在桌上,又给他们换了一壶新的热水,屏风后的琴女得小二吩咐,又弹了一曲轻快的谱子,作为鹿鸣春对贵客的赠送。 忙完这一切,小二出了厢房,唯余二人继续在房中。 幼薇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伸手捻了块龙井酥,送入口中干巴巴地嚼着。 口干了也不好意思抬头拿茶杯喝水——她有点不敢直视庄怀序的眼睛。 满脑子都在回想到底怎么就一见钟情了?何时的事?她不是就跟庄怀序见过一次吗?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庄怀序又续了一杯茶给她,口吻关切:“余小姐,慢点吃,当心噎着。” “……咳咳咳!” 本来还没事的,庄怀序突然跟她说话,把她吓得真噎住了。 主要是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怕,幼薇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明明刚见面时还感觉他那么好,可现在他只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就算撒谎也会被他捉住漏洞看穿……跟他打交道似乎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要警惕什么。 幼薇喝了杯茶将口中茶点全都顺了下去,她挤出个笑容来:“庄公子,我想了半天,实在不记得我们何时有过交集。何况就算是一见钟情……” 顿了顿,虽然这样说话不太好,可她还是说了。 ——“一见钟情,也是你的情,不是我的。” 她话音落下,本以为这样说会令庄怀序难堪,不想他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幼薇时,眼中兴趣更浓。 “余小姐可有心上人?” 幼薇心下黯然一瞬:“……不曾。” “令尊可有心仪的夫婿人选?” “也不曾。” “某可令你心生厌恶?” “不会。”顿了顿,又客观地补了一句,“你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那余小姐,可是这辈子都不愿与人结亲?” 幼薇摇头:“并非。” 庄怀序的拇指摸索着茶杯上的花纹:“既没有心上人,也没有欲结亲对象,又不厌恶某……” 他抬眼:“余小姐,为何不能与我试一试?” - 从鹿鸣春出来,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原是街上百姓正在游龙。 十数米长的草龙,壮汉擎着它在街道上舞来挥去,几个布衣孩童跟着龙尾奔跑,一边跑一边拍手:“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龙神灵,龙神亲,一年到头笑盈盈!” 幼薇被这热闹感染,看得入神,庄怀序瞧见了,在一旁道:“想来河边正在祭神,余小姐若感兴趣,不妨一同去瞧瞧。” 幼薇转脸看向他,点点头。 举行祭神活动的地方不在内城,要靠近外城一些,二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车内,小桃问幼薇:“小姐,那庄公子同意退婚了吗?” 幼薇双手拢着暖炉,叹了口气:“先不退了。” “啊?怎么了?” 幼薇很难解释。 或许是庄怀序口才太好,又或者庄怀序本人比她想象中要更……意外一些,总之,她开始觉得他的提议也不错。 父亲会满意他,看起来也是桩不错的婚事,何况跟这人聊天虽令她紧张,想来也是不熟悉的缘故,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讨厌他的。 既不讨厌,那便试一试。 更何况。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中,更不可过度沉溺悲伤,她该向前看的。 马车行至汴河边,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下车,幼薇和庄怀序混入百姓中,一同观看祭祀活动。 河水边设了大大的祭坛,黑色桌布上面摆了猪头、烧鸡、火腿、五谷、酒水、水果等,香烛缭绕。 在各个街道游龙的百姓带着各自的龙回到祭祀台前,共九条龙,有的是草龙,有的是青色布龙,最中间的是一条金龙。 附近围绕的稚童又在拍手唱童谣:“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苗儿壮,穗儿沉,囤里粮食堆山形……” 这时,里正在百姓的簇拥下走到祭坛前,手里握着三根一米高的香。 小孩子叫得更欢了:“祭龙神咯!” 里正先是讲了些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话,接着又向东方敬酒三杯。 虔诚的百姓纷纷跪拜行礼,里正上前,对着火把将高香点燃。 然而,这香在火把上烧了一会儿,挪到一旁,竟不见点燃;里正重将高香挪回火上,再点,再看,火把仍是没有燃着的迹象。 有人上来给里正换了三支高香,再试,仍旧没有点燃。 人们没等来预想中的场景,不由抻脖子看。 这时,只听跪着的人群中有人犹豫着开口:“为什么点不着?是不是龙神发怒,不肯收我们的祭品?”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呵斥:“别乱说!陛下刚登基,福泽深厚着呢,自会保佑我们!” 这话刚说完,祭坛上供桌的桌布突然无故自燃。 火先是烧了一角,紧接着舔舐而上,整桌贡品都被突如其来的火包围起来。 里正大惊失色,几乎要向后昏倒,被人从身后架住。 他按着胸口,喃喃道:“这……好端端的,怎会……” 反应快的连忙大呼:“救火!快救火啊!” 原本准备叩拜的百姓们,此时全都直起腰身来,茫然无措地向祭坛上张望。 速度快的已经提着脱了外衣从河里取水救火。 好好的祭祀,现下已是一片混乱。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定是新帝得位不正,惹真龙发怒!只有真龙天子才能令龙神庇佑!” “陛下得位不正,血脉不纯,龙神发怒,降下惩罚!” “对,一定是新帝惹龙神发怒了,一定是这样!” “这可怎么办,龙神发怒了,我们的庄稼怎么办?今年还能有收成吗?” 起先只有那几道声音,渐渐的,百姓也开始低声嘀咕起来,虽不敢大声说什么,但是怀疑已经写在了脸上。 场面越来越乱,幼薇起初还觉得热闹,直到火烧起来,有人喊出那些话,她站在外圈也瞧出不对:“祭祀的事,关陛下什么事?” 庄怀序怕混乱的百姓冲撞到幼薇,不由抬臂将人虚虚护住,又隔了一段礼貌距离,将幼薇带离河边。 将幼薇送上马车,他站在车外微微蹙眉,歉意也写在脸上:“抱歉,本意是想陪你走走,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恐怕某得立即进宫一趟,好对圣上表明此事。” 幼薇扶着车门点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就算已经毫无瓜葛,龙神发怒也是无稽之谈,她不希望看到有人污蔑抹黑他。今日之事摆明有人借机生事,偏偏鬼神之说百姓最为相信,怕是早有预谋。 二人就此分开,幼薇打道回府,准备将暂不退婚的消息告知父亲。 至于庄怀序,已经匆匆向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8 第八章 庄怀序入宫连朝服都未曾换,得了内侍通禀便进了紫宸殿。 殿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火,冬日刚过,可天还没暖,殿角的窗台上还插着新折的春梅。 殿内两侧坐了六七位大臣,他的父亲庄修齐和新任右相楚元胥都在其中,另有几个新被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也在,此刻正拘谨地坐着,手里捧着奏章,似乎被打断了议事。 李承玦着帝王常服,坐在紫檀龙椅上,一手扶额,另只手的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手上戴了一个玉扳指。明明是慵懒的姿态,仍旧教人觉得天子圣颜不可直视。 他向陛下行了礼,得令平身后方直起腰身。 李承玦身姿微动,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轻抵下颌,如闲聊一般开口:“爱卿有何事禀报?朕若没记错,你今日可是告了假。” 帝王如此,臣下却不敢怠慢。 庄怀序连忙拱手,将河边祭神以及发生的意外,还有百姓议论纷纷的话,通通禀报给了圣上。 待他说完,原本坐在凳子上的大臣全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跪在殿中叩首:“陛下息怒!” 李承玦的出身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继位时已经有许多大臣不满,认为他有异族血脉,传位给他会令真龙血脉有染,所以十四皇子不该继承大统。 李承玦听完,只是淡笑着,下一秒,殿外涌入大批靖边军,刀锋迅速划破皮肉,还没反应过来,热血已经溅得到处都是。 漆柱,烛台,砖缝,大臣的脸和白色孝服。 顷刻之间,那些反对之人通通倒在了地上,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李承玦是殿内唯一身上没有溅血的人,他笑意不变,看向瑟瑟发抖的众人:“众卿还有异议吗?”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无论他们真心服从还是假意归降,总之无人再敢公然反对。 而这些识时务的臣子已于年前获赏,庆功宴上又加官晋爵,至此,私下里反对的声量也小了很多。 是以,大臣们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跪下来一方面是防李承玦动怒,另一方面,大殿冲进侍卫杀人的场面实在令人心有余悸。 亲身经历者,甚至有人整月碰不得荤腥。 龙有逆鳞,不外如是。 殿角那尊鎏金香炉里飘出细细的烟,在光里若隐若现。 一声轻笑自上首传开,李承玦放下手臂缓缓后倚,薄而翘的唇角微弯:“何怒之有?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垂眼,修长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紫金龙兽,口吻轻慢:“正愁抓不着人,这不就自己冒出来了?都起来罢。” “谢陛下。” 众人扶着凳子起身,重新坐好。 楚元胥没坐,手持羽扇拱手道:“禀陛下,臣请命彻查此事。” “好啊。”李承玦温和应着,“右相替朕看看,朕的那些个皇兄们想出的什么好把戏。” 宫变那日皇子们杀的杀,囚得囚,六皇子李承稷混乱中被人救走,九皇子李承尧和十一皇子李承厦也一并失踪,现在都找不到人,后二者的母妃已经幽禁于冷宫,六皇子一派的亲族皆已处置,生母被赐死。 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半年间关于三位皇子的踪迹仍在寻找,可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本以为是逃命去了,不想一场春祭竟再次冒出来,还使用这般手段,看来对皇位仍旧是没有死心,不惜以血脉之论攻陷。 如此危及社稷的大事,陛下轻描淡写带过了,他们却不敢不当回事,陛下的性子愈发捉摸不透,小心恭谨总是对的。 李承玦仍旧温和地笑着,看向站在殿中的庄怀序,用闲话家常的口吻开口:“爱卿游玩中途抛下余家小姐,专门向朕禀报此事,倒是朕打扰爱卿休假了。” 庄怀序后背忽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告假并未说明理由,连父亲都不清楚,他与余幼薇相处不过半日,陛下竟知晓得如此清楚。 也就是说,今日之事,或许陛下早在他回禀之前就已收到了消息? 这句话看似关切,可其中的遐想空间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继承大统不过半年,竟已在京中布下如此情报网。他平日里不仅要披览奏章、裁断政务,还要从盘根错节的贵族手中步步夺回权势,在朝野暗流中巧妙平衡各方势力,更要审慎敲定中枢与地方的人员任用,甚至还派人搜捕不明失踪的三位皇子,同时兼顾这些还能完成这样的布置,这份精力与手腕,几乎有些恐怖了…… 除了楚元胥,其他人的表情不由暗中变了变。 庄怀序垂首,拱手回禀:“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余小姐也瞧出此事是针对陛下而来,让臣立即上报。事关社稷安危,绝无可能打扰。” 李承玦唇角笑意淡了,没说话,缓缓摩挲玉扳指。 “是吗。”他抬首应着,“余小姐如此深明大义,爱卿日后定要好好待她才是。” “臣遵旨。” “好了,爱卿也累了,退下罢。” “是。” 庄怀序缓缓退下,待到殿门口,他听见李承玦淡淡的声音:“继续议事罢。” - 晚间。 已是二更天,紫宸殿的灯火仍旧亮着,议事的大臣早已散去,值夜的宫女内侍垂手立在角落,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殿里的铜鹤摆件一般,不见任何存在感。 朱砂笔墨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李承玦将毛笔搁在一边,奏折也放在一旁晾着。 于内侍眼尖,瞧见帝王搁笔的空档,暗中打手势让宫女奉茶。 一名宫女手捧托盘,轻步上前,描金茶碗与一碟精致糕点无声置于帝王手边,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承玦啜了口茶,顺手拈起一块糕点,甫一入口眉头便蹙了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于内侍连忙上前:“陛下,可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哪里不好尽可告诉奴婢,奴婢责令御膳房改正。” 太甜。 味道也无聊。 和那些普通糕点没什么分别。 李承玦淡淡抬首:“没什么,做得很好。” 没必要有那么多讲究,只是就茶而已。 他将手里的糕点放回碟子里,没有再碰。 不多时,殿外的殿头进来通传:“启禀陛下,缇骑司指挥使卫昭大人求见。” “传。” 卫昭一身玄衣,腰束革带,佩刀入殿,向圣上行礼。 李承玦没抬头,笔尖在另一本奏折上移动:“查到了?” 卫昭:“回陛下,祭祀的一应用品和经手人员都已细细查过。香火外层涂了桐油,故而点不着;桌布灰烬里有硫磺与硝石粉,祭祀用的蜡烛也被动过手脚,滴落的蜡油恰好能引燃药粉。只是……置办这些物品的杂役,已于昨日在家中被灭口。” 李承玦停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桌案上的灯芯突然“哔剥”一声。 烛火微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晦暗不明。 若说午时还是推测,现在便是实证了。桐油是用来防火防腐之物,可以隔绝水火,民间不难买到;硫磺同样是易得之物,百姓也常用。 然而硝石粉却管控严格。 便是军中取用,也是一笔一笔查问记录,寻常百姓极难接触,更何况,关于硫磺与硝石粉达到点燃用量的配比,也只有军中工匠才知道。 所以,此事是何人所为,答案昭然若揭。 卫昭料想圣上此刻心情定然不佳。他是李承玦在西北的亲卫,从李承玦还是士兵时就跟他一起并肩作战,后来李承玦立功越来越多,渐渐有了自己的靖边军,还将缇骑卫交给他掌管。 缇骑卫在军中就是精锐,负责暗杀、侦查与奇袭等。 直到李承玦彻底掌权,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缇骑卫从靖边军中单独分出来,成立了直属皇帝一人的缇骑司,仍旧由他掌管。 他和李承玦不单是君臣,更是兄弟。对李承玦,他自问有几分了解。 李承玦抬眼,只问了一句话。 “有家人吗?” 卫昭停了一下才缓过来,懂了陛下的意思,表情顿时有些动容。 “回陛下,一并……去了。” 李承玦闭了下眼:“为他们安葬罢。” “是。”卫昭抱拳,“属下已派人加大搜查,力将早日搜出三位殿下。” 李承玦停止转动扳指,下巴微抬:“不必了。” 卫昭不解看过去:“陛下?” “藏了这许久都找不到,加大搜查便搜得到了?朕的皇兄既动手,必是有备而来。” 他起身,从龙案后绕出来,负手在殿中踱步,手中扳指仍在摩挲。 卫昭的视线跟在李承玦身上,眼中满是信赖与忠诚。 李承玦稍作思索,站定:“让军师传令下去,花朝节朕会出宫,与百姓同游。” 卫昭脸色微变:“陛下万万不可!此举过于危险,万一六殿下他们——” 李承玦突然出声打断他:“朕没时间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必再说,去办吧。” 卫昭还欲再劝,但李承玦面色坚决,在军中他的话便是铁令,言出必践,绝不更改。 卫昭只好咽下。陛下既决意,他只好与军师——右相细细筹划,务必保陛下万全! - 花朝节这天,幼薇提了两种点心:两盒玉心软酪,另一种则是用梅花模具压制的糕饼。 她外罩一件浅玉色披风,登上了前往宁国公府的马车,算是应谢明姝宫宴之邀约。 正是初春,天刚回暖,枝头放新绿,比起天寒地冻的冬日,这样的天气称得上暖意融融。 路上,小桃跟幼薇数着:“相府的聘礼单子好长呢!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聘礼,小姐,看来庄公子是真心求娶你的,想来嫁过去必不会教小姐受了委屈,老爷这下可以放心了!奴婢听来顺说,庄公子下聘那天,好多人过来偷偷打探呢,小姐这桩婚事好,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小姐……” 上次和庄怀序见过了面,回府后和父亲说了她的打算,这桩婚事暂时就这么定了,流程却没急着向下走。 庄怀序时不时会捎人给她送些小玩意,有时是精致的零嘴,有时是些难买的话本,有些是坊间解闷的小物件,总之非是那些金银首饰之类的俗物,但都是花了心思的。 幼薇却不知道回什么好。 一来她是茫然的,对庄怀序只是有些初步的好感,回礼完全是出于礼节;二来,她担心万一亲事有变,她却送了那么多有象征意味的东西,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幼薇纠结两天,就让管家挑了几方上好的徽墨、两锭端砚,便是作为朋友收下也合理的东西,就这么给庄怀序送了去。 东西收得多了,心里也渐渐松快些,被人这般惦记着,终究是暖意,对待这件事,也没了最初的排斥。 御赐的婚事进度不能停滞不前,否则会被视为大不敬,是以当父亲询问她意见的时候,她稍作犹豫,还是点头了。 于是相府没多久便下了聘,聘礼队伍长得快把整条街站满,引得不少百姓来围观。 不论是聘礼上门那天,还是小桃唠唠叨叨的现在,幼薇都没什么求亲的实感,大概心里头时不时会浮现另一个人,所以总觉得这是别人的事。 小桃能看出自家小姐心里还没放下那个人,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让小姐多想想这令人开心的亲事。 可是她嘴巴都要说干了小姐也没反应,难道庄公子不是让小姐开心的人,那么那个人会是吗? 她试探地开口:“奴婢听闻圣人今夜会出宫与百姓同游,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见到……” “不会。” 幼薇答得很快,语气也很淡。 “圣人出行必有仪仗,寻常百姓怎会相见,何况圣人出巡,与我们何干?以后莫要再提。” 小桃讪讪应下:“是。” 心里却拿不定,小姐这般平淡,算是放下了吗?可若是放下,怎会应得这般快? 马车停在国公府前,幼薇从车上下来,此刻国公府府门大开,二管家守在门口迎客。 幼薇携着小桃欲进,却被拦下了。 “余小姐恕罪。”二管家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很坚持,“今日府中宴客,按规矩需出示请柬。” 幼薇并未多想,只是一愣:“请柬?未曾收到过什么请柬……是那日明姝姐姐说让我花朝节来……” 话没说完,旁边一辆马车停下,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贵女掀帘下车,递过一张描金请柬。二管家验过,双手奉还,让小厮引着人往里去了。 幼薇傻了眼。 “这……许是明姝姐姐忙忘了,将我漏了去,劳烦二管家帮我通传一声……” 二管家略一思忖,自家大小姐与余小姐的交情是府里人都知道的,想来是真忘了。他点头道:“小姐稍等,在下这就派人去问。” 幼薇道了谢,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进府的贵女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递上请柬,笑意盈盈地被引进去。她们路过时,有的对她点头示意,有的只淡淡瞥一眼便径直入内,谁也没多问一句。 春日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暖,幼薇却觉得指尖有些凉,为何独独漏了她的请柬? 正想着,去通传的小厮终于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余小姐,大小姐请您进去。” 幼薇松了口气,提着食盒往里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花圃里,牡丹、山茶开得正盛,想来是花匠特意催开应景的。 待客的潭月阁就在前面,远远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闹声,银铃似的,衬得这园子里愈发春意融融。 “余小姐到——” 随着通报声,阁内的笑闹骤然停了。 幼薇掀开竹帘迈进门槛时,十来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讥诮。 9 第九章 侍奉的婢女上来帮她解下披风,挂在偏阁的衣架上。 同时被这么多眼睛注视,幼薇手一紧,不由有些局促。 阁内花香阵阵,摆放了许多提前催熟好的花,在不该放开的季节里,满室的春意盎然。 所有人都看着她,却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幼薇扫了一圈,主位的座位空着,谢明姝不在,她只能拣了角落的位置坐了,小桃帮着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份沉默令人不适,幼薇定了定神,率先露出笑来:“各位姐妹来得真早,是我来迟了。” 一个头戴珍珠步摇的贵女翘着唇角望过来:“是吗?怎么我来的时候瞧见余小姐在门口站着,倒像是比我们来得还早?” 此话说完,大家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不知是谁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有人掩口惊讶,开口:“真的假的?好端端的余小姐为何站在门口,难道是不愿进来?” 幼薇连忙辩解:“不是的,是明姝姐姐忘了给我发请柬……” 那人放下帕子,一双美目瞧过来,意有所指:“原是这样,我还当余小姐忙着筹备婚事,不愿同我们玩了。” 这时,有人目光在幼薇身上转了两圈,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试探:“余小姐素日里沉静少言,倒不承想,竟与庄公子有了往来。这般事原是喜事,怎么也不与我们透个信儿?想来也没有把我们当姐妹。” “也不能这样说,余小姐平日里只与明姝走得近,她连明姝都没告诉,何况是我们这些。” “可说是呢。” 这些人自问自答,每抛出一个问题都有人接上,令幼薇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幼薇平日里在宴会上并不瞩目,只在谢明姝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这还是她头一次成为这些宴会中心,诸多目光直射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暗指她惹眼的婚事。 幼薇坐在椅子边上,低垂眼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一语未发,只祈祷这群人过够了嘴瘾,能够转移话题放过她。 奈何这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她越是安静低调,那些人越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瘾,反倒是咄咄逼人起来。 傅叶嘉笑盈盈望着幼薇:“余小姐怎的不答话,莫不是连话都不愿同我们说了?” 说话之人,便是去岁在国公府上单方面相看庄怀序的小姐,其父亲是门下侍郎,母亲是云英郡主。 她方才始终未开口,一直旁观着这一切,想来方才那些言语,都是为了讨好她才发生。 幼薇有些困惑地抬眼:“你们不是都说完了吗?傅小姐是想听我说什么?” 傅叶嘉一噎,竟不知如何回应,她愤愤地瞪着幼薇,不知想到什么,竟是勾唇笑了起来:“庄公子是钦点状元郎,文采斐然,想必他的未婚妻子,定也腹有诗书、才情卓绝,方才引得庄公子倾心了。” 此话一出,厅内众女不禁掩唇发笑,个别矜持的,也将头偏过去轻咳一声。 幼薇面色涨红:“我不……” 她自觉丢脸,声似蚊讷般,被一众笑声中掩盖了去。 傅叶嘉偏头回望,见窗外栽种了一株垂丝海棠,花期未至,绿叶新发,她收回眼:“不如我们就以这垂丝海棠为题,一刻钟为限,一人作一句诗来,顺便见识见识余小姐的才情如何?” 众人连忙称好。贵女聚会,相互作诗玩也是常有的事,是以笔墨都在偏阁备着,很快有婢子奉了出来。 纸笔发过来,幼薇瞧见桌上的物件,又见众女已经开始提笔思考,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很快有人眉目一松,提笔写来;或是眼睛一亮,胸有成竹落笔。 幼薇大脑空空,忽然有些恼怒自己不曾用功,紧接着又想起和李承玦在一起时,他曾对她说:“你天真质朴,很可爱。” 现在想想,他或许在笑自己愚蠢,倘若多读些书来,就不会这样被骗。思及此,心又涩又痛,竟怪不起旁人。 一刻钟倏忽而过,众女开始分享自己写的诗句。她们多少都被家中栽培过,自是各有各的风雅。 尤其老太傅孙女那句“粉靥垂丝怯晓风”,以美人喻花,得满座称赞;傅叶嘉作了一句“雨余红萼缀晴空”,画面清丽,也得到了“别具匠心”的好评。 这时,傅叶嘉直直瞧过来,双目戏谑:“余小姐的诗作呢?” “我……” 幼薇看向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白得根本拿不出手。 不由将纸合上:“不及众位姐姐,我愿认罚。” “写都写了,何不拿来看看?” 傅叶嘉竟直接起身走过来,一把抓起幼薇桌上那张纸。幼薇脸色涨红,连忙伸手抢夺。 傅叶嘉打定主意要她出丑,哪肯让她得手?当即侧身一转,抖开纸张,同时大声念出:“花满枝头来得晚——哎呀,这可真是文采斐然,对仗工整,该当裱起挂在书房日日欣赏了!” 幼薇眼见抢不回来,又被她这样当众大声嘲笑自己,她双手绞在一起,不由眼眶一红。 众人本来只想看个热闹,加上余幼薇竟得庄怀序求娶有些嫉妒罢了,哪承想傅叶嘉竟如此行事。 再想余幼薇向来单纯,谁叫她带糕点她都会答应,要她帮忙也绝不推辞,如同小妹妹一般,这会儿见她眼眶红了,众女心中都不是滋味,想开口劝傅叶嘉莫要过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阁外传入进来。 ——“绵绵这句诗的确不错,倒教我想到一句:不与桃李争秾艳,自抱春心倚画栏。傅小姐,你觉得我这句诗如何?” 一直未现身的谢明姝竟在此时到场,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但见一婢女打帘,谢明姝一袭紫裙束带踏入阁中,削肩柳腰,仙姿玉貌,整间小阁随着她的出现华光四射,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傅叶嘉见谢明姝到来,脸色不由微变,她将幼薇的纸放回原位,双手交握,勉强露出笑容:“明姝,你这身衣裳换得真久,众姐妹等你才闲来无事作诗取乐,何必较真呢?” “这就奇怪了,我顺应游戏便是较真,那有人认输还非要看人家的诗又算什么?” 谢明姝走到幼薇身边,用帕子擦掉她眼角的泪,转过脸,一双凤目直直看过去:“海棠不与桃李争春,自有识得它好的人爱重;若是一味争艳夺彩,反倒失了本真,惹人厌弃了。你既无法欣赏它的品行,又何必以它作诗?” 众女瞧见这一幕,不禁哑然。 原以为谢明姝没给余幼薇发请柬将她拦在门外,也是同众人一般不喜她的。 不想她一来便这样直白回护,连从前交好的傅叶嘉也不给面子,看来请柬一事果真是误会了。 傅叶嘉失了颜面,额角隐有怒色,她紧抿唇角,讥讽道:“看来你们都是懂花之人,倒是我不配欣赏了,既如此,我还是寻个没有海棠之处,多多陶冶自己,等哪日品得其中妙处再登门与你探讨了,告辞。” 她带上丫鬟便走,步履飞快,似一秒都不愿多待。 临出门前,回头狠狠看了幼薇一眼,显然这件事在她心里没完。 众人没料到今日这场戏竟是如此收场,一时瞠目结舌,不过想到傅叶嘉过分之举,也觉得此女活该,再联想方才各自对幼薇的言行,生怕谢明姝知道迁怒自己了去。 有个先前跟着起哄的小姐,忙端了杯茶递过来:“幼薇妹妹快润润喉,方才傅姐姐太胡闹了。” 被这许多人瞧着,加上傅叶嘉已被赶走,谢明姝又来帮她说话,实在没必要再追究什么。 幼薇自觉窘然,正欲迈着碎步退回座位,谢明姝却一把拉起她:“走,到我身边坐。” 幼薇怔怔被她拉走,把她带到主位旁,侍婢直接将她的椅子搬过去,小桃连忙提起食盒跟上。 眼见厅中气氛尴尬,又因自己而起,幼薇只想让事情快点过去,她飞快擦擦眼泪,把食盒一一打开,奉到谢明姝跟前:“你总算来了,快尝尝玉心软酪,太久没做,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谢明姝眼中浮现笑意:“这段时日只怕是忙坏了,难为你还记着。” 幼薇却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坚定道:“我答应过你的。” 谢明姝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忍不住摸了摸幼薇的头。 她尝过玉心软酪,又让婢子将点心依次分下去,终于将方才的闹剧揭过,厅内充满对幼薇手艺的夸赞,气氛和乐轻松。 有谢明姝在,幼薇终于不觉得难熬。 整个下午,众小姐对百花品评赏玩,幼薇甚少开口,每次开口,都会被人极力奉承,再没人敢挤兑刻薄什么,直到日头西垂,众人带着国公府给众小姐准备的礼物纷纷请辞。 国公府小聚不过是添头,夜晚才是人人期待的重头戏。 幼薇也要请辞,谢明姝握住了她的手腕,口吻也有几分促狭:“绵绵,晚上和我一起罢——还是你约了旁人?” 这个“旁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幼薇红了脸颊,没想到谢明姝也这样坏。 不过她自是无人可约,于是应了谢明姝,同她一齐乘马车出门。 国公府的马车宽敞华丽,平稳得感受不到一丝颠簸,车内有兰桂熏香,备了瓜果、茶点,棋盘。 此刻,谢明姝正与幼薇在马车内下棋。 幼薇棋艺不精,本不是个好对手,谢明姝有意让她,二人倒也下得有来有往。 一盘棋毕,幼薇果不其然输了,她暗自气恼自己的棋技,将黑子一粒一粒从棋盘上捡起。 谢明姝也不紧不慢地捡着,抬起眼,瞧着幼薇微皱的鼻梁,忽地开口:“绵绵怎不问我为何不与你发请柬?” 幼薇捡棋子的动作一顿,黑子捡完,她又将白子全都推到谢明姝面前,道:“姐姐定是忙忘了才会如此。” “你就不觉得我是故意没给你的?” 幼薇歪头想了想:“若是姐姐不愿见我,便不会让管家放我进来了。既让我进来,说明姐姐还是想着我的。” 谢明姝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了半晌,末了扬唇:“可我的确是故意没送请柬给你。” “……” 幼薇瞠目结舌,眨了眨眼,忽地有些坐立难安:“姐姐,你……我……” “我觉出那些贵女看你不顺,想着她们或许会刁难你,是以便没有将你的那份送去,倒是忘了那日的玉心软酪约定,也没想到你会在门口等我。”谢明姝轻叹,“今日我回房换衣服,所以来得晚了些,想是让绵绵受了委屈,抱歉,是我照顾不周,让她们欺负你了去。” “不会的,没有。” 幼薇连忙摇头,没想到谢明姝是这样想的,心中潜藏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被人关切的暖意融融,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眼底热热的。 “我不比众位姐姐优秀,她们觉得我配不上庄公子,是以心中不快,想说些话出出气也正常,其实没把我怎么样……” 谢明姝:“论心性品德,她们没一个及得过你,你有什么配不得?” 幼薇被她说得脸颊红红的。 谢明姝推开窗子,夜幕低垂,街上的灯火如游龙一般点亮整个京都,街道亮如白昼。 她回首望向幼薇:“外面很热闹,你要逛逛吗?” 幼薇也把脑袋探出去,路边油煎包的味道扑面而来,勾栏咿咿呀呀的唱曲飘进耳朵,她坐回来,心驰神往四个字写在脸上,眼睛都亮了:“明姝姐姐我们一起下去吧!” 谢明姝只是微笑:“我便不去了。” “为何?” 幼薇问完就后悔了,想也知道,谢明姝是真正的贵女,对这些民间热闹向来不热衷,何况外面乱糟糟的,她的衣服又那样贵…… 她刚准备说她自己去玩就是,却听谢明姝淡淡开口:“圣人今夜会驾临彩凤楼,我要去彩凤楼等他。” 仿佛有一道天雷降下,一瞬间,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人……驾临彩凤楼?” “是啊。”谢明姝抬眸,“你要和我一起等吗?” 幼薇如梦初醒,对上谢明姝那双清淡的眼眸,她却如同被烫到般,几乎迫不及待想逃了。 她连连摆手:“不不,我、我还要去街上玩,明姝姐姐,我先走了……” 谢明姝天生凤命,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如今新帝登基,与其等待被遴选入宫,自比不过主动争取来的缘分,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段韵事。 想想花朝节,圣人与皇后在彩凤楼相遇,一见定终身,这是多么令人津津乐道的帝后佳话? 这段佳话里,若有她这么个人出现,想也知道该有多么碍眼。 她唇角微抿,艰难地对谢明姝笑了笑,随后推开车门叫停车夫。 二人的侍婢都在车辕上坐着。她提起裙摆,小桃扶她下了马车,主仆二人在路边站定,目送国公府马车远走。今夜过后,不知宁国公府的地位又将发生何等变化,不过那都与幼薇无关了。 10 第十章 幼薇下车的地方正是最热闹的汴河大街,夜幕降临,沿街商铺灯火连绵,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如碎金流动。 汴河是大渊最重要的运河,连通淮河、黄河长江等重要河流,沟通南北区域,沿途经济都被这条河打通,京都亦如此。 整个京都都被汴河贯穿,凡临河街道皆是富贵迷人,每逢节日,沿街商铺更是张灯结彩,正如此时。 街上游人如织,衣衫鬓影与璀璨灯影交织,其间穿插着叫卖的小贩,处处皆是繁华似锦。 去岁局势动荡,又过了一个严寒冬日,加之先帝丧期,百姓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开怀笑容映在行人脸上,幼薇本该是其中一员,可她实在开心不起来。 尽管一再想隔绝那个人,可还是会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他今夜会出巡,会驾临彩凤楼,会在那里遇到谢明姝,她不想再知道他的一切,为什么还要让她一清二楚? 她没有纠缠他,也决定顺着他的圣旨嫁给别人,她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老天为何偏不肯放过她? 可是她能怨谁呢?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圣人,自是人人瞩目的,人人都想探听他的动向,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能怪自己不好,说好要放下这个人,却还是会被跟他有关的事情牵动。 是她没用。 行人太多,幼薇又一次撞到别人身上,那人见是个可爱姑娘,又穿戴不俗,只口吻不快让她注意点,绕过她们主仆便走了。 小桃察觉到自家主子的一直失神,刚好面前经过一个手捧油纸的女子,油纸上面写着苏记,她眼睛一亮道:“小姐,这有苏记从食,你不是很爱吃吗?我们去买点吧。” 幼薇抬眼看过去,想到李承玦曾经给她带的零嘴便是苏记的肉脯果干蜜饯,又想到这些所谓的“好”都是他的伪装,她竟沉湎在虚情假意中难脱至今。 心口忽然有些发堵,为何处处都是有关他的记忆。 她收回眼,摇了摇头:“现在不喜欢了。” 出来玩本是为了开心,不可以再被这个人影响。 她努力打起精神,踮起脚,向远处张望:“前面好像很热闹,我们过去瞧瞧吧。” 小桃巴不得主子开心,连忙点头:“好,去瞧去瞧。” 幼薇拉起小桃的手,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走,我们跑过去。” “哎小姐——” 小桃声音还在原地,人已经被幼薇拉出去老远,一主一仆在人群中穿梭。 幼薇跑到那处挤满了人的地方,发现这条路口直通河边,一位老翁正在表演打铁花。 人群一层又一层挤得满满当当,她们才刚过来,身后又围了一层人,很快将她们淹没。 小桃指着天空,激动地拍手:“哇,小姐你快看,好好看!比烟花还好看呢!” 是很好看。 铁水烧得通红,老翁抡起木勺猛抛,另一只手挥板狠狠一击,通红的铁水骤然泼向夜空,瞬间炸开万点金星,火星如流瀑坠落,映照在人脸上明明灭灭,引得人群一阵又一阵的叫好。 老翁七八岁的孙子捧着斗笠,穿梭在人群中挨个讨赏,好多人第一次见这新奇技艺,但愿意给钱的也不过五分之一,对这要钱的小孩只当看不见。 小男孩很快走到幼薇面前。 幼薇见这孩子衣裳被烫了好几个焦黑的洞,鞋子也磨得变型,走路时有一半鞋底都是掉的,她心里揪得紧,连忙让小桃翻荷包,小桃在身上摸了一圈惊叫:“呀,小姐!荷包不见了!” 她腰间空空如也,只有被割断的系带,荷包不翼而飞。 那男孩眼巴巴瞧她,幼薇身上没带余钱,被小孩子这样瞧着,心里更是愧疚得不行。 她有心摘下首饰拿去让小孩变卖,但她的首饰都刻了名字,流落在外毕竟不妥,她犹豫一瞬,最终低头,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玉饰。 这玉饰是特意命人刻的,玉兔抱月的纹样。 因她属兔,小时候,病中的母亲总说她以后会到月亮上去。 母亲去后,她怕母亲在月亮上孤独,就很希望自己能够继续陪着母亲,于是有了这件玉饰。 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天真,母亲不会在月亮上,需要人陪的也并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 这玉佩就成了一个念想,想母亲时就会拿出来看看,不过深究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可多得之物,再让人打造个一样的就是了。 她将玉坠递过去:“这个也能换些钱的,不要再做这么辛苦的事了。” 话说完,又觉这话不妥。若有的选,谁愿如此辛苦?她心下愧疚,补充又显刻意。 第一次有人对男孩说这样的话,不是居高临下,也没有厌恶和驱赶。 他懵懂抬头,见一位仙女似的姐姐对他温柔浅笑,纤纤玉手递来一枚玉坠。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宝贝,不由自主就要接过来。 还没接到手中,掌心突然多了一小块银子,凉凉的触感让他从梦中回神,只见漂亮姐姐旁边又多了个俊俏公子,那公子出手,竟将那玉坠截胡过去,他一身锦衣面带微笑,掌心里还躺着漂亮姐姐的玉坠。 小男孩脸红道:“这玉坠是给我的!” 喊完就后悔了,赶紧后退一步怕贵人打他。他知道自己不该争,可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敢跟这样惹不起的贵人说话。 那公子修养很好,听了他无礼的话也不恼,反而从荷包中又取了块碎银递过来:“商量下,卖我如何?” 小男孩不甘心地看着他手里的玉坠,却也没有立即拒绝。 他仍旧未恼,看出小孩的动摇,这次从荷包里拿了块大的碎银:“小兄弟,行行好。” 那玉坠自不值这么多钱,去当铺也换不来这些,他和爷爷卖了这么多年艺也赚不到这么多,他知道是自己赚了。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不再看玉坠一眼,抓起银子就跑。 幼薇没想到庄怀序会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 再看他手中的玉坠,不由有些脸红:“……庄公子,一枚普通玉饰罢了,您何必……” 庄怀序收回手,不知他身上用了什么香,闻起来贵重独特,如他这个人一般卓尔不群。 他只是微笑:“那怎么办,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女子贴身的饰物流落外人之手。” 幼薇道:“其实没那么贵重的,我还可以再做。这本是我的事,如今反倒让你破费……” “哪里破费?”庄怀序向下翻掌,她的抱月玉兔自他掌心落下,被一截深色编绳坠住,“这不是买了块玉吗?挺值的。” 听他这意思,倒是不准备归还了。 这玉佩被她常年佩戴,有她的香味,还有她的体温,送给小孩子不觉得有什么,落到庄怀序手中,不知为何一下子令人不自在起来。 她有些焦急地跺脚:“那怎好!?此乃我贴身玉佩……” “方才还说不贵重可以随意送人,怎得现在又不肯了。”他把玉坠收回袖中,负到身后去,低头瞧着她笑,“还是说送给陌生人可以,偏偏送我这个未婚夫婿不行?” “……” 一句话,幼薇面色红了又红,微微咬住嘴唇,再也反驳不得。 她书读得不多,哪里是堂堂状元郎的对手。 最终叹道:“好罢!若庄公子哪日后悔,随时找我退还。” 庄怀序不置可否,身后的人群推挤过来,被迫将他贴向幼薇。 一股清雅的兰草香气沁入鼻尖,令人如沐春风。幼薇心想,他连用的香都如此清致,当真是君子如玉。 他勉强站定才保持了和幼薇的距离,低头对她道:“若想观看铁花,随我到楼上去,那里瞧得更清楚。” 他带她从人群中钻出去,小桃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挤到,待三人脱离人群,幼薇在街边叫住庄怀序,对他道了谢,而后拜别:“我只想离开那,并不想看打铁花,若公子想看,便不打扰雅兴。” “你觉得不好看?” “不是。”幼薇摇摇头,“不知为何,我心里揪得紧,我看到那小孩衣裳被烫那么多洞,只想到疼他爱他的爷爷必定舍不得他受伤,不舍得孙子受伤还是烫坏衣服,可见那老翁在练习中不知要烫多少次,如此让人遭罪的表演,我看了心里堵,还是不看舒服些。” 庄怀序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讶异写在脸上,他略作思量,道:“如此,那便希望有朝一日,某能让所有人过上不遭罪的日子。” 幼薇本以为他会安慰她一些诸如“有人看才有赏钱”“你已经给了他们很多钱”之类的话,此类话题也该如此揭过,不想他竟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去,让这无解问题有了一个解决方法,虽然渺茫,但听在心里总归是多了很多希望和力量的,她也觉得好受了许多。 她这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眼底也有了亮光,竟对他施了一礼:“那便有劳公子了。” 她直起身,庄怀序也对她弯起了唇角。 街边酒楼灯火辉煌,暖光映在二人脸上,喧闹声将他们包围,二人在人群中无声对望,这一笑,周遭的嘈杂仿佛在那一刻悄然远去,一种微妙的暖意流转其间。 这时,街道上突然出现大批禁军,迅速跑到河岸边守卫,将所有百姓拦截。 只听有人高声道:“圣人出巡,百姓避让——” “什么?圣人真的出巡了?” “我要见圣人!圣人在哪里?” “圣人在那!我看到了!圣人在画舫上!” “……” 幼薇隔着人群下意识转头望去,禁军防守严密,将百姓隔绝在岸边,可人们还是瞧得清楚,只见那足有三层高的画舫上,身着龙袍的天子负手站在最高处,画舫灯火明亮,帝王身姿修长挺拔,威仪尽现。 他身后是近侍与臣子,他们一同站在画舫上随帝王出巡,画舫轻轻撞开河灯,行得越来越近,百姓的兴奋与呼叫传到画舫上去,画舫上的天子看过来,似乎在朝这边微微笑着,那是天子的温柔,毫不吝啬地分给每一位目之所及的子民。只是他那双眼眸过于深邃,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仿佛能望入人心底。幼薇下意识按紧自己的心口,忽地忍不住想,在他伪装心意同她相处的那半年里他不知这样笑过多少次,或许只有这一刻,才是发自他的真心。 11 第十一章 幼薇悄悄从人群中离开,庄怀序跟上她,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小桃很有分寸地跟随在后方两三米的位置,绝不打扰。 这会儿百姓大都去河边瞻仰圣人,这条街不临河,所以此刻人不多,只余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还有一个老丈不紧不慢地收着茶摊,碗碟磕碰,叮当作响。 她听见庄怀序闲聊般开口:“你好像对圣人出巡不感兴趣。” 这话又直击她心中要处,越不想聊什么他越问,但仔细想想,自己的行径的确令人不解,庄怀序奇怪也正常。 幼薇捏着帕子,故作轻松:“面见圣人的机会多着,何必与百姓争抢呢,好不容易出来玩,当然要抓紧时间。” “余小姐天真可爱,令人心折。” 这本是一句暧昧的话,不知为何由他说来,全无男女情浓之感,倒像是直抒胸臆的坦诚,想到什么便说了。 幼薇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索性当没听见。 庄怀序提议道:“望江楼畔新开了一处夜市,我们过去瞧瞧。” 幼薇正愁无处可去,欣然应允。 街道渐渐恢复熙攘,想是圣人的画舫已远去,勾栏乐曲顺着窗子飘出来,游人的欢声笑语充斥耳朵,这快乐感染幼薇,慢慢将李承玦抛在脑后。 途中幼薇被一个变戏法的吸引,那人将铜板凭空变来变去,她觉得惊奇,忍不住看了好半天,又想起李承玦曾故意把她的钗子藏起来骗她,曾经的快乐现在想起都带着痛,她笑容凝滞,不再多看。 这一转身,才发现庄怀序不见了,街上到处都是人,她垫脚张望半天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一只兔子灯笼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幼薇吓一跳,她循着灯笼看去,见庄怀序单手负后,另只手提着兔灯,嘴角挂噙着笑意望她。 他将兔子灯递过去:“送你。” 幼薇惊讶不已:“这是?” “那里买的。”他示意后面的一个小摊,“我见你那块玉坠上有兔子,猜是你喜欢,便想买来送你。” 那兔灯做得精巧,形状可爱,令人爱不释手。 她欢欢喜喜接过,把兔灯提起来,打量这胖嘟嘟的灯,好奇地去戳灯身,又怕将纸戳破,只好轻轻地摸上一摸。 她笑弯了眼睛,晃了晃这盏兔灯:“好喜欢,我要挂在房中,每天看它。” 两人提灯继续向前走,幼薇像个孩子般,时不时把灯提起来瞧一瞧,或者把灯紧紧护着,生怕别人撞到,庄怀序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临近汴河的这条街,有几座酒楼闻名遐迩,其中之一便是望江楼。 终于走到这里,却见望江楼外被禁军把守,临近的商贩都被驱赶,不许任何人摆摊,花朝节的热闹似乎到此为止。 她不禁微怔,好久没看到这么大阵仗了,是哪位王公贵人来此了吗? 不过她并不关心,一心和庄怀序继续游玩。 身后有急促马车声越来越近,幼薇被庄怀序拉着避开,她看到那辆三驾马车,车盖上有鎏金铜宝珠顶,墨绿色车衣上绣麒麟纹样,那是宁国公府的标志。 谢明姝的马车? 她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在彩凤楼吗? 那马车穿过人群,直奔望江楼而去,幼薇下意识跟上,她看到马车停在楼前,被禁军拦下,车夫不知交涉了什么,又亮了腰牌,为首的禁军摇头,仍旧不肯放行。 那马车行直最近的茶坊前,谢明姝从车上下来,坐进了茶坊中。 见到谢明姝,幼薇有点开心,她想上前打个招呼。 一进茶坊,便看到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坐在那,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什么,任凭茶坊其他人在她身上打量,面色冷淡且矜贵。 “明姝姐姐,我们又遇到了!” 幼薇拉着庄怀序坐下,将灯笼放到一边,捧脸跟谢明姝打招呼。 谢明姝飞快抹去水痕,闻声抬眼,看向幼薇的同时,也看到了一旁的庄怀序。 京都贵族圈子里最负盛名的两人,就这样同时出现在这寻常茶坊中。 谢明姝眉毛微动,弯唇朝庄怀序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绵绵,还说你没有约旁人,那你告诉我,你身旁坐的是谁?” “……” 幼薇的脸马上红了,尤其她还提着兔灯,分明是和心上人同游的架势,真是百口莫辩。 她连忙推了下谢明姝的手臂:“明姝姐姐!” 紧接着连忙岔开话题:“你不是去了彩凤楼,见到……了吗?” 谢明姝的神色淡下来,不动声色抽回手臂:“尚未。圣人改驾望江楼了,不然你以为里面是谁?” 幼薇心中一跳,下意识望向被禁军把守的望江楼。难怪如此阵仗,她竟忘了,朝中哪还有别的王公,分明是圣驾亲临。 她已经很努力在躲掉这个人了,为什么还是总跟他撞到一起?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正巧遇到明姝姐姐,我们等下一起去放河灯吧!” 谢明姝微笑:“好啊。” 才刚起身,却听外面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刹那间,万籁俱寂。 随即,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地龙翻身了!”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声,人群顿时炸开。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将方才的祥和撕得粉碎,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幼薇吓得扑到谢明姝怀里,紧紧抱着她,颤声问道:“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什么?” 庄怀序向远处眺望,面容严肃:“像是东门大街方向出事了。” 谢明姝蹙眉:“好端端的,怎会爆炸?” 爆炸? 不知为何,幼薇想到了春祭那日的事情。 话音才落,就见从东门大街方向涌来大批百姓,望江楼地处开阔,成了他们眼中最近的安全之所。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禁军布防的区域,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失控的□□重重冲垮、淹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庄怀序脸色剧变,猛地将幼薇拉向自己身后:“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三人正欲向外跑,几乎就在同时,无数道箭矢自他们头顶上方飞掠,直射望江楼及下面护卫的禁军,更有带火的箭矢向每一层楼射去。 三人被这漫天箭雨困住,有些不长眼的直接射在人群中,中箭的人立即惨叫毙命,他们不得不再次躲回去,死死关上门板。 一波利箭过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临街的屋顶一跃而下,挥刀直奔望江楼。 有人趁乱行刺! 幼薇头一次面临这般险境,吓得脸都白了,她第一反应竟是李承玦自十二岁就偷偷去西北参军,不知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生死关头。 这些刺客来势汹汹,袭击突然,一波猛箭已让禁军落了败势,望江楼里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白着脸对庄怀序道:“你能不能去搬救兵?” 便是再无瓜葛,形容陌路,她也不愿看到他有事。 事关重大,眼下并不是推诿的时刻,庄怀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好,你小心躲好,不乱跑就不会有事。” 庄怀序寻了个空档离开。隔着一道门,外面便是刀剑碰撞与喊杀声。幼薇双手抓着兔子灯缩在窗下,忍不住顺着窗缝偷偷向外看,鲜血溅在她头顶窗上,吓得她头一缩,腥气弥漫,却还是颤着身子时刻注意外面的情势。 街道上所有商铺门窗紧闭,守卫的禁军不敌,刺客已经全部杀进楼中。 幼薇怕得不行,她紧握兔子灯,眼眶含了泪,看向墙角的谢明姝:“明姝姐姐,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谢明姝也有些微紧张,却并不见慌乱,她镇定道:“我相信陛下定能平息叛乱,先等一等,待外面平稳些我们再离开。” 幼薇点头,谢明姝的话让她心中稍感安定,她没有那么怕了。 街上仍旧乱乱的,一街之隔的楼内不断传出打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不断祈祷庄怀序快些搬救兵,祈祷所有人平安无事。 就在此时,混乱的人群中突然有大批“百姓”抽刀杀向望江楼,有的直接顺着屋檐跃上二楼,身手矫捷令人咋舌,不知是不是刺客的帮手。 另有一批百姓替代禁军守在楼下,列阵整齐,训练有素,仿佛只是禁军换了一身衣服。 与此同时,一批弓箭手将望江楼包围,弓箭对准楼上。 局势大有逆转之势。 幼薇心下疑惑,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听到有人大声道:“中计了,快撤!” 许多刺客从楼中飞出,漫天箭雨再次倾泻,不少刺客中箭坠落,却也有人毫发无伤。 逃掉的刺客落入房顶,立即有人展开追捕。 看到这里,幼薇终于松了空气,她从窗边悄悄移动到墙角处,开心地握住谢明姝的手:“明姝姐姐你说中了,刺客跑了,我们没事了!” 谢明姝也松了空气。 恰在此时,后窗被人踹开,两个身上带箭的刺客悄无声息跃入,伸手按住肩头伤口。 这一切本是悄无声息,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屋中竟躲了两个女子。 四人对视,空气瞬间凝滞。 “首领,怎么办?” 被称为首领那人没说话,只是握紧手中钢刀,一步一步朝她们二人走来。 幼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后退两步,咽了口口水,背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 谢明姝飞速向后看了眼,心下一沉,面对刺客高声对外呼救:“刺客在这里!” 刺客眼神一变,扬刀便斩,幼薇心都快要跳出来,下意识将手中兔灯挥出,尖叫道:“不许你伤害明姝姐姐!” 这一挥直直迎上刺客手中钢刀,直将兔灯手柄拦腰斩断。刀上力道稍卸,谢明姝扑着幼薇躲开,这一刀砍在窗棂上,再偏一点就要将谢明姝斜斩。 护卫破门而入,进来与刺客缠斗,谢明姝拉起幼薇,二人赶紧向门外跑。 两名刺客身手了得,竟记仇地不肯放过她们两个,三两下解决了进来的护卫,那首领飞出茶杯打在二人膝窝处,幼薇扑在地上,手腕被地上烧过的残箭烫了一下,谢明姝惊叫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刺客朝二人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飞掠而至,拦腰将谢明姝带走,回过神时,只有龙涎香在原地弥散。 那刺客提刀而来,目标被人救走,只余一个小姑娘怔怔呆坐在地。 与此同时,大批护卫将他包围。他咬牙抓起幼薇,把刀横在她脖子上,面向众人,也包括刚救了人的李承玦,厉声道:“放我们走,不然我杀了她。” 李承玦放下谢明姝,交给身后的缇骑司侍卫保护。他一袭暗纹玄衣,深得要与黑夜融为一体,面容如玉,气度沉雄。 刺客追杀一晚上的人,此刻好端端站在这里,毫发未损。 相距不过数步,李承玦却如没听到一般,甚至没看刺客怀里的幼薇一眼。 他讥诮地扬起唇角:“你觉得她的命会比你值钱?” 的确,值钱的那个已经被救走了,剩下的那个,怎么看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刺客吞咽了下口水,重新握紧刀柄,将刀压得更重:“那她就是因你而死!” “随便。” 李承玦背过身,连看的兴趣都没有,在他转身的瞬间,幼薇的泪水不受控地淌下来。 纵使知道他不喜欢她,可是怎么可以这样冷静……不,是冷漠。 在他心里,她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没关系吗? 刺客看着怀里的幼薇,咬牙准备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冷箭射中他肩头,刺客身子一软,长刀脱手,幼薇与刀一同跌在地上。 卫昭上前:“陛下,活口抓到了。” 正是他涂了药的暗箭伤了刺客,与陛下作战多年,一个眼神他便知圣意。 李承玦点头,命人将刺客带下,转身看向谢明姝:“谢小姐,让你受惊了。” 卫昭转头,这才看向谢明姝,这一看,便怔住了。 死里逃生的人,看起来总归是狼狈的,可这仍旧难掩她的高贵气度。 她身姿端庄,双眸沉静,徐徐向李承玦施了一礼,尽管脚踝处有血迹渗出,她依旧面不改色:“多谢陛下关怀。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李承玦也瞧见了她的伤,转头对卫昭道:“带她们两个到画舫上去。” “是。” 卫昭垂眼,上前扶起幼薇,另有人扶着谢明姝,将她们二人带到河边的一艘画舫。 楚元胥穿着常服在画舫上摇扇喝茶,见卫昭带两女来,连忙起身问询。 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右相,更意外的是,楚元胥竟懂医术。 谢明姝伤在脚上,治理不便,楚元胥让幼薇去隔壁稍作休息,自己为谢明姝诊治起来。 幼薇乖乖去了隔壁等侯。 这里更像一间茶室,窗边有矮松绿植,桌上摆了棋盘,边上还有茶盏未收,明显有人用过。 画舫在河面上浮着,坐在船上有种漂浮的平稳,水里偶有鱼儿窜动,她听着水声,心脏仍扑通扑通乱跳。生死一线的惊险尚未平复,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时刻提醒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她轻轻抓握手腕,怔怔盯着红泥花盆里那株矮松木,自虐般一遍遍回想李承玦今夜说过的话,她想让自己记住。 相处半年,她却半点看不出他是这般无情之人,再想起父亲除夕夜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竟都言中了,回想当时认真反驳的自己,只感觉脸又肿又疼。 画舫轻轻晃动,似是有人登船。 那脚步声顺着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她听见卫昭唤了声“陛下”,那人低应一声,径直走到她的舱门前停下。 房门拉开,幼薇下意识将伤手缩回袖中,垂至身侧。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灯火将他的身影投进来,幼薇循着他的影子抬脸。 一窗之外的汴河,一尾小鱼倏然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落回河中。 一滴河水啪地溅上她手背,她食指微颤。 会冷,那就不是梦。 夜色寂寂,他腰束君王带,玄色衣角微摆。离得近,相逢以来,她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可是,她真的认识他吗? 也许船舱门外站着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12 第十二章 汴河之上,高大的画舫轻摇,舷边灯影随波漾动,河水都浮着暖光,丝竹声漫过桥面,融在河风里飘得很远。 不知是哪个秦楼楚馆包的画舫,欢声笑语吹过来,与船舱内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幼薇如梦初醒,垂下眼,勉强撑起有些发软的身子,向李承玦行了一礼。 “臣女……见过陛下。” “嗯。” 他应了声,淡淡走进船舱里,步伐平稳,一阵龙涎香拂过,他掠过她面前,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很快有内侍进来,飞快将茶壶和茶碗换下,又上了一套新的,内侍用银针验过,才给新茶碗里注入茶水,这才奉给陛下,退下了。一切井然有序。 李承玦啜了口茶水,搁在一边,抬起头,幼薇还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变,头眼垂着,一张小脸隐隐发白。 他轻轻抚动扳指:“平身罢。”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夜为何在此?” 幼薇听在耳中,字字都像敲打,疑她对他别有用心,纠缠不休。 她指尖微蜷。静默一瞬,方才站直腰身,缓缓道:“臣女与庄怀序公子夜游,不想陛下也在。” 她努力维持着体面,抬眼望来。 烛火微动,她一双眸子盈盈似水,有如会说话一般,就那么望着李承玦。 又一尾鱼儿出水,一滴水珠恰好溅在他的喉咙。 李承玦淡笑着看过去:“余小姐与庄公子感情甚笃,佳节夜游,朕倒是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他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如同一个陌生人。 龙涎香渐渐弥散,她嗅着,手腕被烫伤的地方,泛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是。”幼薇勉力牵起唇角,强忍泪意,只是嘴唇干涩,笑起来脸也紧绷。她只能体面到这里。 “臣女十分感念陛下恩情,每日都在期盼早日完婚,若无陛下,臣女怎得今日良缘。” 戴扳指的拇指抹去喉间水珠,湿意停留在指尖,他别过头,转脸看向窗外的汴河逝水,将指尖的湿意碾开,直至化干。 “你的嫁妆可备得足够?若是缺什么,尽可对朕言明。既是朕钦赐的婚约,朕断不会薄待了你。” 幼薇直至此刻才明白他赐她那许多嫁妆的用意,原是为了一刀两断,互不亏欠。 她的情意,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用金钱交易的物品。 “好啊。” 幼薇仍旧是开心的模样,下意识掐住手腕的伤处,仿佛借助这皮肉的刺痛,便能压下心口那股更深的锐痛:“多谢陛下,若有所缺,臣女必当对陛下开口。” “嗯。” 船舱内一片静默,他坐她站,谁都未再开口,只有夜风在其间倏忽而过。 刚抹过水的指尖,风吹过,一片冰凉。 隔壁间船舱的门拉开,谢明姝与楚元胥道谢声传来,不多时,楚元胥从走廊中走过来,连带谢明姝,二人一齐进入此间,先后对李承玦行礼。 楚元胥拱手道:“陛下,乱党抓到了吗?” “抓了一些,卫昭在审。” 他应了一句,抬手制止楚元胥后面的话,转脸看向谢明姝,眉目倏然变得柔和,唇角微翘,在灯光下显得如天神落凡尘:“谢小姐,你的伤势还好吗?” 谢明姝未料到陛下会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饶是她向来淡定如水,李承玦的态度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加上李承玦有异族血脉,这张脸在灯下看来俊美妖冶,双眸明亮夺目,专注看着一个人时,任何人都无法抵挡。 她呼吸乱了几分,担心自己失态,连忙垂首以正视听,恭谨道:“回禀陛下,右相大人妙手回春,臣女现下已经不痛了。” “那朕要重赏右相了。” 李承玦转头:“右相救治谢小姐有功,赏银三百两。” 楚元胥识趣,忙向谢明姝拱手:“多谢谢小姐,多谢陛下赏赐。” 谢恩自然是君为首,其他人在后,楚元胥先谢她,大有今夜她的面子最大之意,这是李承玦的默许。 谢明姝眼中闪过惊诧,难道新帝待她不同?她作势要行礼,被李承玦拦住:“今夜令你受伤,本就是朕之过,宁国公是朕的肱骨之臣,朕让宁国公爱女受伤,更是罪加一等,你莫怪朕便好。” 谢明姝刚来时,见船舱氛围冷寂,幼薇又站在一边垂首不语,还以为新帝难以接近,见礼时本不抱希望,如此一番接触下来,那些忐忑不翼而飞,再看李承玦,只觉仁慈和蔼,平易近人。一来二去,倒和陛下亲近不少似的。 对了,幼薇。 思及此,谢明姝忙上前拉过幼薇的手腕:“幼薇妹妹,方才你……” “嘶——” 幼薇疼得抽回手,按住手腕,谢明姝面色变了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她摇摇头,白着脸抬眼,余光瞧见李承玦恍若未闻,淡淡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仿佛她只是船舱里的一盆树,一粒子。 她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小伤而已。” 谢明姝强行扯开她的袖子,见手腕处的皮肉烫得红肿,眉头不由揪紧:“这哪里是磕的?分明是烫坏了!右相大人——” 楚元胥下意识看了眼李承玦的脸色,含糊道:“这,我这里没有烫伤的药,只能另寻郎中处理。” 听到这里,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既懂医术,怎么就没有烫伤药膏?无非是李承玦不愿为她医治,所以不敢罢了。 她心下一片冰凉,故作轻松安抚谢明姝:“真的没事,我从前做糕点也常被烫到,只是看着吓人罢了,不劳烦右相大人,我回去涂点药便好了。” 伤口被发现,再待下去,倒像非要惹什么人关心一样,何况在这间船舱里,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再笨,也没有那么不识趣,有人不想见她,难道她就想留在这里见他吗? 幼薇连忙行礼:“时候不早,多谢陛下相救,谢右相大人挂怀,臣女告退。” 她执意要走,谢明姝也不好独留,何况再待下去,只会落得不矜持的坏印象,因此一并行礼告退。 李承玦偏头:“安排马车送他们回去。” 楚元胥:“是。” - 坐上右相为她们安排的马车,按照距离远近,先送幼薇,再送谢明姝。 马车上,谢明姝不住弯着唇角,她的气质仍旧高贵端庄,便是笑也不会觉得轻浮躁动,这是世家贵女教养出来的沉稳。 幼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盼着快些到家处理伤口。 谢明姝瞧了幼薇一会儿,突然开口:“想不到陛下如此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吗?大抵是罢,她初见李承玦时,也是这般觉得,觉得他处处都好,温柔体贴,如今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根本就是冷血无情。 她疲惫地抬起眼皮,胡乱应了一声。 “哎,那你与陛下单独相处时,他都同你说了什么?”谢明姝一双美目望过来,碰着她的手臂问。 “他说——”幼薇扯了扯嘴角,“让我同庄公子早日完婚。” 谢明姝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才叹了口气:“你今日救我……绵绵,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幼薇觉得这话奇怪,又说不出来,想了想,她道:“你没事便好,我也不想要你怎么样,就算不是明姝姐姐,换成陌生人我同样会救的——当然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只是不希望有人死掉。” 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滋味并不好,她母亲便是这样,母亲在床上烧热不退,连话都说不清楚,握着她的手死了,死后还紧紧拉着她,直到母亲双手冰冷才被父亲拉开。 一个好好的人,从你生命里消失,再也不会醒来,多残忍的一件事。 谢明姝听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绵绵,你真好。” 幼薇不明白好从何来,在她看来,每个人都会这样做。 说话间到了余家府邸,马车停下,幼薇和谢明姝拜别,她目送马车离去,正准备入府,突然听见一阵马蹄疾驰,在安静街道格外清晰。 “余小姐留步!——” 幼薇脚步一顿,疑惑回身,但见卫昭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疾驰而来,待到府前,他收臂勒马,自马背上翻身而下。 见到人,他大大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双手奉到幼薇面前:“余小姐,每日两次敷在患处,不出半月,伤痕自然消弭。” 幼薇没接。 “卫大人,你我萍水相逢,这药我不能收;若非是大人相送,我更不能收。” 卫昭再次把玉瓶递给幼薇,道:“余小姐,您为难我不要紧,但何必同自己过不去?这雪肌玉颜膏有祛疤之效,千金难求,百利无一害的事,何必拒绝?” “所以呢?”她的声音骤然染上哭腔,抬起头,一双泪眼红得厉害,“他要怎样就怎样,他给了,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地受着,不要便是不识好歹,我连不识好歹都不能够吗?他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余小姐……您别哭了,我……” 卫昭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哭得手足无措,想帮她擦泪又不敢,又不能捂她的嘴,可差事又不能不办,最终他将心一横,把雪肌玉颜膏塞进幼薇怀里,上马掉头跑了,边跑边扔下一句话:“余小姐,千万不要为难自己,记得早晚两次——” 剩下的话,随着马蹄声一起踏碎飘远。 13 第十三章 卫昭回到皇城,畅通无阻进入紫宸殿,李承玦已换回常服,正与手摇羽扇的楚元胥对弈。 他行礼,而后回禀:“陛下,事情办好了。” 李承玦落子的动作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折腾你跑一趟,自己倒杯茶喝吧。” 卫昭应是,去一旁用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杯茶。余光偷窥陛下侧颜,心中犹豫该不该把余姑娘的事情禀报,毕竟余姑娘哭得实在令人心酸,可陛下毫无问询之意,似乎并不关心,他担心说出来多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元胥道:“六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都逃去了江南,却还能在京中布下杀局,看来京中还有同党接应。” 李承玦淡淡的:“也难保不是六皇兄本人。” 卫昭喝完茶,在一旁听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陛下,为何断定是六皇子,而非九皇子或十一皇子?” “李承尧和李承厦两个废物草包,有我在,他们敢留?” 李承玦冷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戾色,远不是谢明姝在画舫上见过的温和君主。卫昭和楚元胥都是近臣,早知李承玦性子,是以见怪不怪。 卫昭道:“不论是谁,微臣定当竭力搜捕,将乱党一网打尽!” 楚元胥瞧出李承玦心绪不佳,忙将话题引回正事,含笑道:“好在陛下圣明,略施小计,便试出谁在陛下身边安插了耳目。” 宫中放出去的消息是陛下花朝节去彩凤楼,实际上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望江楼,借此机会,什么人有了什么动作,全都一目了然,那些个王公贵族暗地里都在打探圣人消息,顺着查下去,这些耳目也不难揪出。 李承玦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发出“啪嗒”两声轻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满脸疲色。 要做的事情太多,虎视眈眈的李承稷,躲在江南的李承尧和李承厦,这些人都要死;倘若江南按察使是他的人,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他不便贸然更换,害怕打草惊蛇,眼下实在无人可用;离京多年,他的根基多在军中,朝中支持者寥寥。新培植的势力尚弱,士大夫们各怀心思,谁能保证他们表面恭顺,背地里不与李承稷暗通款曲?散布在民间的流言只是乱党所为,当真没有人推波助澜吗?谁都不可信,谁也不能信。 “陛下,今日花朝节,您也早些休息罢,剩下的事情交给微臣。” 楚元胥见李承玦面色疲惫,连忙起身劝阻。 在军中时李承玦便睡得少,可少年人精力充沛,从来不知疲倦,纵是厮杀脱力,睡一觉便又生龙活虎。如今执政不过半年,竟比在军中还要劳累,再无从前的少年气,人变得沉稳内敛起来。 李承玦睁眼,手从眉间放下来,在扳指上抚了抚:“不用,我没事。” 楚元胥是他的军师,卫昭是过命的兄弟,他们二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之人,私下里他还如军中一般,只用我,不称朕。 他看向卫昭:“你去兵部,从旧部中再调些人,并入缇骑司,交给程莫训练;再带一些人马,分派到福建、江南、广南去,巡查军政。” 楚元胥稍一思索,拊掌大笑:“此计甚妙,让缇骑司暗中查访,最合适不过!” 卫昭本不解,军师一说,很快明悟,当即拱手:“微臣领命!” 卫昭下去,紫宸殿又只剩下君臣二人,李承玦坐回上首:“可用之人太少,看来必须尽快开设恩科,选拔人才,军师以为如何?” 必须培养真正的天子门生,才能培植自己的势力。 楚元胥道:“陛下圣明,只是……”他顿了顿,小心地看向李承玦,“朝中贵族,亦可拉拢用之。” 话语含蓄,意思却明显。 士大夫一族在朝中快速联结发展,靠的便是姻亲,贵族亦然,自古以来后宫都与前朝息息相关,何况新帝势薄,贵族惶惶,双方都需要这样的亲事形成利益联结。 李承玦已经拿起一本折子看起来,听了楚元胥的话未置可否,只道出两个字:“不急。”没再往下说。 楚元胥懂事地没再接,视线落到一旁的灯烛上,想起什么:“陛下的安神香可用完了?臣又给陛下备了一些,明日呈给陛下。” 他瞧着龙椅上忙碌的人,不免想到多少次他深夜离开后,紫宸殿窗子映出来的、仍在批阅奏折的单薄身影。 不由换了个语气:“陛下,政事是忙不完的,有些事迟一日也没什么,您多注意休息。” 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很快恢复书写:“多谢。” - 幼薇其实不是多执拗的人,纵使李承玦不喜欢她,从未对她有过情意,她也没想恨他,只是有些伤心罢了。恨一个人太累,也太消耗自己,她只想快点忘掉这些事,调整自己的心情,然后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喜欢自己,便算了,喜欢这事强求不来。起码她在这段感情中问心无愧,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纵有遗憾,也不想勉强什么。 所以他给她父亲赏赐,升阶,又给她添许多嫁妆,她也不矫情,统统收下。矫情没意思,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是卫昭送来的那小瓶药,她还是坚决不肯用。 哪怕自己很疼,伤处会留疤。 那瓶药被她扔在柜子深处,甚至不想看到。 只要看到,就会想起他无情的赐婚,刺客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无动于衷,想起她伤痛难忍时他的视而不见,却又事后“大发善心”给她送一瓶药,高高在上如施舍一般。 她也知道自己不理智,可她不能任性一次吗?她就什么都要忍受吗?她,就是委屈,很委屈,不可以吗? 幼薇没出息地哭了一场,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就这么哭着睡着了,醒后让下人请了郎中来看,那伤口把郎中吓了一跳。 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精心养护长大,何况幼薇皮肤细嫩,一看便知养得格外仔细。 那烫伤足有两三寸长,红肿地烙在雪白皮肉上,瞧着触目惊心,任谁见了都能感受到伤有多痛。 他连忙敷上药,包扎好,摇头道:“宫中应有祛疤药膏,贵府老爷向圣人讨个赏,小姐便不必忧心留疤了。” 幼薇没多说,只点头应了:“多谢郎中。” 让小桃给了赏钱,便让下人将郎中送走了,小桃也是今早才知道幼薇昨夜受了伤,她眼眶一红,对着幼薇的手臂又是一阵垂泪,直说对不起夫人,没照顾好小姐。 哭得幼薇心里软软的,连忙安慰小桃说没事。昨夜刺杀来得突然,场面那样混乱,小桃被人群冲散了,根本没找到小姐,幼薇回家时小桃已经让管家带人一起寻她了,好在没多久她便归了家,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对了,若父亲问起郎中的事,不要说我受伤,只说是我被吓到就是。” 尽管伤口很疼,很想扑到父亲怀里、好好被当个孩子哄上一哄,可父亲已经为她操心很多了。 父亲对她本就常怀亏欠,若父亲知道她受伤,不知该有多担心自责。她不想让父亲难过。 昨夜大批禁军都调去护卫圣人,父亲身为殿前都指挥使自不能归家,怕是今天散值才能回来。 傍晚时分,日头西垂,幼薇在房里看了一日的书。 昨日傅叶嘉逼她作诗,她写不出,让人好一番嘲弄。虽说有谢明姝维护化解,可她水平不佳是事实,难堪之际她暗暗发誓要多看些名篇佳作学习,不过她硬啃了一天,看得昏昏欲睡,一知半解,不过才看了四五页,她又恼自己蠢笨。 有下人过来敲门:“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到前院去。” 幼薇欢欢喜喜放下书本,带着小桃朝前院跑去。 “小姐,跑慢点!” 幼薇才不听,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进正堂,脸上洋溢着笑容:“爹!” 视线一转,看到管家垂手站在父亲身边,座位另一边,坐着一个端方如玉的公子,身着绿色常服,颈间是浅紫色交领,附着一道白边,腰坠绿色鱼袋,赫然是庄怀序。 看他穿着,应是散值后没归家换衣服便过来了,此刻正与余拓海坐在一处,不知在聊什么,逗得余拓海大笑。 此刻二人一齐朝她望来,将她这冒失模样瞧入眼中,一个眼神宠溺,一个笑意满满。 “慢点,也不怕摔了。”余拓海口吻责备,眼里是说不尽的疼爱,转头对庄怀序解释:“小女平日都是稳重的,许是老夫两日未归家,心中思念,焦急了些。” 庄怀序在一旁点头应和。 幼薇脸一红,连忙给二人见礼。 余拓海看了幼薇一会儿,疑惑道:“绵绵,可是昨夜休息不好?你瞧着很是疲累。” 幼薇没想到父亲眼睛这么毒,昨夜之事当然不能说,她慌乱一瞬,急中生智:“不是,我今日一直在看书,读得困了,所以才……” 余拓海这才放心,转头对庄怀序道:“小女平日闲散在家,喜欢读一些书,想来与贤婿志趣相投。” 幼薇:“……” 她脸都憋红了,父亲怎么睁眼说瞎话,她爱不爱读书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她赶紧岔开话题:“庄公子,您怎么来了?” 余拓海道:“贤婿初次登门,对府上还不熟悉,绵绵,你带他去府上逛逛。” 幼薇如释重负:“是。” 拜别父亲,幼薇和庄怀序并肩走在抄手游廊里。因着昨夜的事,两人已经熟悉得多,起码相处起来她不会不自在了。 她赶紧解释:“爹爹方才说笑了,我其实……于读书上并不勤勉,你可千万别当真。” 庄怀序单手负后,步履闲适:“哦?那为何今日想读了?” “……”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她支吾道:“就,总得读一读吧,也不是完全不读的。” 她说话总是直白有趣,不加掩饰,像白纸一样,写什么就是什么。 庄怀序不知不觉弯起嘴角:“那你今日读了什么书?” “《昭明文选》。” 庄怀序想了想她方才说过的话,斟酌道:“若是读得困了,便是与它没有缘分,可以换一本来读。好书读起来不会让人发困,只会手不释卷,废寝忘食。” 幼薇摆手:“不是不是,它没有不好,它应是好的!是我太笨读不懂,不知为何都是字,拼凑起来就是不认识,可能就像你说的没有缘分,唉!” 连一本书的好坏她都要辩解,她的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不好吗? 他道:“那下次我带些有缘的书给你。” “好啊好啊!” 天下间多少读书人想求状元郎指点都得不到,状元郎给她带书,相当于是她私人先生,是她赚到了! 正低头窃喜着,又听庄怀序道:“我听令尊和谢小姐都唤你绵绵,这是你的小名?” 幼薇点头:“是的,母亲说我刚出生时……手感绵软……”她脸涨红一些,其实是她刚生下来肉很多,五六岁以后才慢慢瘦了,“她和父亲便叫我绵绵。” 好在庄怀序并未在意这个细节,只问:“只有亲近之人才这样唤你罢。” “是。” 庄怀序停步,将这两个字缓缓念了一遍。 绵、绵。 最后一个字念完,舌尖不自觉轻抵牙齿收音,像把这个人彻底留住一般。 他看向幼薇:“那以后,我也这样唤你,可以吗?” 14 第十四章 抄手游廊走到尽头,穿过月门,便是内院所在。 天色渐沉,府中下人正依次掌灯,细碎的脚步声混着低语,将沉浸在他话语中的幼薇唤回了神。 他还在静静端详她,眼底盛着耐心,等她的回答。 风过无声,幼薇这才发现庄怀序的眼睛也很亮,不过是另一种感觉,透着包容与可信。 被他的眼睛注视着,又或者是因为他有些亲昵的请求,幼薇颊边莫名泛起热意,不自在地垂下眼。 “若公子不弃,没什么不可以的……” 庄怀序笑了:“绵绵。” 念完,又一字一顿地望着远处重复:“绵、绵。” 两个字念起来,不知为何口齿有些纠缠,他忽然懂了许多诗篇中,绵绵二字用得有多精妙,无论音律还是意向,都是绵软无害且无法割断的。 幼薇没想到他还念上瘾了,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都不知道该不该应,只好瞧着他。 他转回头,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我唤你小名,你却仍以公子相称,倒显得生分了。若不介意,以后便唤我循之罢。” “循、之。”幼薇煞有介事地念着,“循、之?” 她如牙牙学语的稚儿,庄怀序笑望她,眼中是未曾察觉的宠溺:“学我?” 幼薇闹了个红脸:“不是,不太熟悉你的字。” “字不熟没关系,人熟了就行。” “……” 幼薇被他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只好低下头,飞快迈步走了。 庄怀序笑着跟上。 幼薇大致带庄怀序逛了一圈,回去时,幼薇跟下人要了盏灯笼,庄怀序接过来提着,二人聊起昨夜突发的刺杀。 庄怀序去寻救兵,人来之后,刺客已被关押,只有处理后事的禁军和被清点的尸体。 幼薇听到他没事,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辛苦你了。”这话发自内心,毕竟当时是她求他帮忙的,同时有些欣慰地看着他,“还好你没事。” “那你呢?”庄怀序定定看她,“你是如何脱险的?” 提到这个,不免会想起李承玦,不过想到他面对自己的生死都毫无波澜,自己也不该总因为他影响心情,说好要把他忘了,她要学会做到。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我和明姝姐姐遇到危险,幸得陛下所救,还差人把我们送回来了。” “陛下是仁君。” “嗯。” 短暂静默,庄怀序看着手中的灯笼,问:“那兔子灯,是不是遇险时弄坏的?” 幼薇惊讶,实没想到庄怀序竟看到了,只好将当时情形解释给他。 庄怀序听罢,眸色有些深,似要将她整个人看到底:“你手无寸铁,怎轮得到你上,你不要命吗?” 他这个人始终是温和文雅的,这一句话听起来,却透出一种陌生的压迫。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灯笼的光自下而上映着他的脸,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竟让她无端想起了李承玦。 幼薇的心莫名重重跳动两下,她喉咙滚动,转开脸不去看他:“不然能怎样呢?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不想明姝姐姐有事。” 他没再接话,两人沉默着回到前厅。 余拓海不在,应是回房了,天色不早,庄怀序将灯笼交给下人,准备告辞。 幼薇没料他这么快便走了,都未曾好好歇一歇,用过一些茶点。 他摇头:“我来,只是担心你有事。” 亲眼见到她无事,他便放心了。 听了他的话,幼薇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漫上心头,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惦念,怎能不动容。 她送他到门口,马车临行前,他拨着车帘对她道:“那兔子灯,以后我再送你新的。” 幼薇一怔,心头又是一跳。 车帘落下,马车就此远去。 - 自此以后,幼薇对待赐婚一事,再不像从前那般抗拒。 府中绣娘将喜服的花样给她看,她不会再事不关己说“随便”,也不会让小桃推脱掉说自己不想看,她会选出自己喜欢的样式。 绣娘提议让她试着绣两针,她也不抗拒,不过还是绣得不太好看,好在她不会再挑剔自己。 绣给自己,毕竟不像绣给旁人那样紧张。 喜服除了外面的嫁衣,还有中层的里衣。因着是御赐的婚事,体面是少不了的,外袍已在赶制,里衣的料子却还在选。 小桃灵机一动道:“御赐的香云绫还未曾用过呢,那真是独一无二的好料子,用来做喜服是最合适不过,寓意我们小姐的亲事也是独一无二的好姻缘。” 绣娘们听了,连连称好,说御赐之物定然吉利,喜上加喜,她们看向幼薇,用眼神询问小姐的意思,幼薇心里没什么感觉,无所谓道:“好啊,就用它吧,留着也没什么用的。” 以至于余拓海下朝后,见女儿竟安静坐在房中与绣娘一同缝制喜服,惊讶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再看到那被裁剪的香云绫,脸上先是一喜,很快又转为忧色。 直到晚间,旁人不在,余拓海来到幼薇房间,才将这担忧对女儿吐露:“绵绵,那香云绫,你……不留了?” 幼薇倒茶的手一顿,摇头:“不留了。” 曾经她很珍视那十匹香云绫,觉得那是李承玦对她的心意,她不舍得用,看到便觉得甜蜜。如今再看到只会想到他在画坊上说过的话,谈何心意?无非是两不相欠,他想偿清一切对她的承诺,再不给她纠缠的机会。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无情,对你好时全心全意,分开也断得干干净净,你无可指摘,连怨他恨他都不能。 看起来,她才是那个得了好处的。 但经历过画舫那夜,流了很多泪,幼薇已经不想怨恨什么,没必要总活在过去,她要往前走,过更好的生活。 所以,香云绫只是香云绫,一匹华贵贡品,再无特殊含义。她要穿,要用,要平静麻木,习以为常。 余拓海反复观察女儿神情,见她双眸清澈不似作伪,全无过年时一提那人满眼都是的情意,他心中是欣慰的,可旋即又化为满满的对女儿的心疼。 他上前拥住女儿,无比疼惜地揽着她的肩背:“绵绵,你告诉爹爹,你真的……放下李言了?” “……是。”真正承认这件事,比想象中简单,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毫无波澜,她心中钝痛,但还是抬起脸说了下去,“爹爹,庄怀序很好,女儿愿意一试。” 得知女儿彻底放下那个人,余拓海心中大喜。 他搂紧幼薇,连道了三声“好!”,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满面红光地坐下:“女儿认可他,从今往后,为父就当多个儿子对待,只要他爱你,护你……” 幼薇被父亲惹得眼眶发热。 如此,余府上下正式进入了“备婚”环节,府中人丁稀薄,十多年来终于迎来喜事,上下一片忙碌,人人皆是喜气洋洋的。 喜服的全部用料和样式都定下,谢明姝又命人送来了一些绣线,每一卷都有专属的木匣,垫着的丝绢都绣了双喜。 到底是国公府的礼物,每一匣都非凡品。 一匣是番邦的彩羽拆解成丝,所织就的羽线,每一寸都需耗费重金从走番商的商号采买;一匣是南海珍珠磨粉调和胶质制成的珠绒线;还有一匣是掺了真金箔捻成的金缕线。 纵是不识这些丝线来历,光是看到它们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样子,也知道这些绣线价值不菲,幼薇心下感动,连忙做了两盒糕点送回去——国公府那样的人家,缺你那点回礼么?糕点不贵重,重在心意。 但余拓海对李承玦并非全然无怨,一日午休散值,有朝中大人与他寒暄,恰逢李承玦带着内侍从远处走来,余拓海突然加大笑声,豪爽拍着另一位绯袍大人肩膀:“哈哈哈,刘大人,张大人,五月十三,记得来喝小女喜酒。” “哎哟,婚期定下啦?这日子会不会太赶?” 余拓海大手一挥,余光瞥见有人离近,声音又高了些,听起来只当是武将的粗犷:“两个孩子本就两情相悦,天赐良缘!早点结亲才是好事,我还等着抱外孙呢!哈哈哈!” 话音刚落,就见李承玦带着内侍从远处走来。宫道上的官员纷纷见礼,余拓海也行了礼,只是脸上轻松,心口也是说不出的畅快。 宫道静默,百官垂首,只见龙靴淡淡从众人面前走过,内侍在后面碎步跟上。 方才被笑声烘热的宫道,此刻却有如被冷风吹过,气氛莫名肃穆冷寂,不可侵犯。 15 第十五章 这桩御赐的婚事,婚期甫一定下,双方以最快速度给各自需要邀请的宾客送去请柬。幼薇的外祖家在洛阳,余拓海早早派人前去,把外祖父、祖母,舅父一家接到京都来。 此桩亲事在朝中人人乐道,状元郎庄怀序才名远播,余拓海得此佳婿,不知羡煞多少人。宴席虽未开,道贺之声早已不绝于耳。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真心祝福,起码在京都东街的侍郎府上,后宅里便哭闹不停。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那个贱人嫁给了庄循之!” 新换的茶具再次被扫到地上,与满地的首饰、衣裳、花瓶碎片、团着的被子枕头混杂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 傅叶嘉发髻凌乱得几乎快散开,衣裳也扭曲着裹在身上,她犹不解气,一把将桌布扯下摔在地上,仍觉不够,又随手抓起一枚金簪,跪在地上对着那锦缎反复刮划,恨不得这桌布就是余幼薇的脸,将皮肉划烂、划得鲜血淋漓才解气。 云英郡主上前将傅叶嘉拉起:“嘉儿,天下间的好男儿多的是,何必非要挑那一人喜欢?” 傅叶嘉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云英郡主甩开:“哪里有好男儿?满京都有谁比得上庄循之?有比他优秀的吗?有比他好看的吗?没有!没有!” 桌布划了半天划不烂,傅叶嘉瞥见剪刀,连滚带爬过去,丢掉簪子,抓起剪刀便对桌布一顿猛刺。 云英郡主瞧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都要碎了,连忙过去按住女儿的手,生怕她伤着自己:“不怕,不怕,圣人如今已开设恩科,我们嘉儿喜欢状元郎,等一放榜,阿母便前往榜下为你捉婿,保准不让状元郎跑了。” “不要啊!我不要状元郎!长得丑的我不要!不要!” “那捉探花郎!探花郎有才有貌,娘为你捉探花郎回来。” “我要庄循之,你为什么不把庄循之给我捉来?你还说会找机会去与左相议亲,你也没有!现在让别的贱人抢了先,都怪你不帮我!” 云英郡主被女儿搡在地上,眼泪也流了出来。 她子嗣缘薄,头几胎都滑了,只有傅叶嘉保了下来。这孩子来得不易,她一直当眼珠子一样疼宠,有什么要求都是极力满足。虽时常令她头疼,好在长大后已没有幼时刁蛮,加上女儿又爱读书,在京中渐渐积攒了才名,本来一切都是好的,只待年龄到了说上一门好亲事,一生圆满顺遂,为此,她欣慰且幸福。 不想女儿骄傲,说夫婿要自己选,恰是那年科考,京中举子甚多,等待殿试放榜时期,傅叶嘉在鹿鸣春设下宴请,凡是参加殿试的举子皆可赴宴,并立了一道题,只要对出下句,便有百两银子奉上。 鹿鸣春本就是风雅之地,读书人大多家贫,对这等文雅富贵之地心向往之,却不敢踏入,傅叶嘉设宴乃是大雅之事,举子可以大张旗鼓前去不必担忧银两,二来奖金丰厚也令人心动;于鹿鸣春而言,招待一群未来官老爷自然乐得配合,加上一介女子竟大言不惭出题考举子,更引人好奇。 不想这一题,还真把人难住了。 那些举子一一瞧过题目,抓耳挠腮答不上来,傅叶嘉让小二代为转达说不急,十日内对上来楼中领赏便是,饶是如此,常有人试着奉上答案,却无人得到奖赏。 庄怀序是唯一一个未曾赴宴的举子,有人劝他一试他也不感兴趣,直到十日之期将到众人实在答不上来,加上知道庄怀序才华横溢,于是将题目说与他,求他帮忙,在贵女面前扳回脸面。 他看罢题目略作沉吟,不多时眉头一松,提笔在纸上写下内容交予众人。众举子传阅后大惊,忙不迭送到鹿鸣春。 小二将答案递进包厢,自设宴起便未曾露面的傅叶嘉,竟匆匆推门而出,站在楼梯上面对众举子示意手中纸张,说话的声音都不稳了:“是哪位公子对得此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此一番考教究竟谁得头筹,答案不言自明。 “果然是循之贤弟……” “是循之贤弟答对了!” 傅叶嘉长舒口气,微笑看向众人:“哪位是循之公子?” “这……” 有人支吾着,大抵也是觉得这话说出来驳人面子,却还是说了:“回小姐,循之贤弟他……并未前来。” “什么!?”傅叶嘉变了脸色。 后来才知道,这个循之公子便是彼时的宰相之子庄怀序,众举子习惯了称他的字,以至于傅叶嘉一时陌生。 傅叶嘉早闻庄怀序之名但并不以为然,以为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不想当真是有学识的,有此傲气倒也不奇怪了。 此事过去不久,殿试放榜,庄怀序位居榜首,钦点状元,傅叶嘉意料之中,十分骄傲。 至于这银子,傅叶嘉亲自送到相府,庄怀序不曾见她,只让下人收了银子。 翌日便听闻庄怀序将银子一部分送于落榜的贫困学子作盘缠,另一部分捐到书院,用以资助贫困学子读书,这些事情全部以门下侍郎——也就是傅叶嘉父亲的名义。 傅叶嘉气得拿他没办法,却沦陷得更深了。 如此才学样貌,才配得上她傅叶嘉,她很想见他一面,然她与庄家并无往来,于是她央求了谢明姝想办法设宴帮她近距离相看,终于在国公府见了庄怀序一面,当真是翩翩公子,芝兰玉树,至此魂牵梦绕,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得知庄怀序向圣人请求赐婚,她已经心碎气绝过一次,实在气不过就去找了余幼薇的麻烦,事后心里舒服了一些,想着亲事一日未成,庄怀序早晚看穿余幼薇才学平平,说不定就退婚了。 哪知道前几日就听到了他们五月成婚的消息,傅叶嘉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在家发了好几天的疯。 云英郡主不是没有为女儿说项过,但当时相府透出来的意思是,暂无成婚打算,哪知不过一年人家就要成婚了,分明是没瞧上女儿。 她又气又恼,可也毫无办法,只能心疼地抱住女儿。 “阿母,您下去歇歇吧,让我来劝劝阿姐。”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进来,腰间悬了一堆配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进来,从地毯上捡了只干净茶碗,又拎起茶壶晃了晃,见还有茶水,便给自己倒了杯,又用脚勾正一张歪倒的凳子,自顾自坐了。 “傅林茂!这不是你捣乱的时候!” 云英郡主只有一个女儿,她不许夫君纳妾,但香火总要延续,于是便和夫君商量着从旁支过继一个幼子过来。为防女儿不高兴,这孩子还是傅叶嘉亲自选的,理由是就他长得还算好些。 如此,傅家算是有了一对姐弟,过继来的孩子也十分受宠。 “我好心帮忙,怎么就捣乱了?”傅林茂一条腿搭在栽倒的团凳上,“再说了,有些话阿姐能对我说,她能对你说吗?你要是能哄好,阿姐至于哭到现在吗?” 云英郡主想骂他,却又反驳不了,傅林茂平日总闯祸,但和傅叶嘉的关系向来极好,自己劝了几日着实不见好,索性死马当活马医。 云英郡主拭了拭眼泪,板着脸问:“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那您别管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没用就白说了。总之您先下去歇着吧,瞧您哭的,都不漂亮了。” 傅林茂嘴甜,家里都拿他没办法,云英郡主被继子哄着,料想他这份嘴甜说不定能哄好女儿,不由长叹一口气:“嘉儿,有什么话跟你弟弟说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好吗?” 傅叶嘉:“啊啊啊啊啊,过不去了,过不去了!庄循之要娶别人了!!!” 云英郡主实在不想见女儿这样,在婢女的搀扶下湿着眼眶离开了。 傅林茂目送母亲远去,确认再无旁人,忙从凳子上跳起来关上门,走到傅叶嘉身边蹲下身,一把夺过她的剪子:“你在这戳戳戳有什么用,能把庄循之戳回来吗?” 傅叶嘉一双眼睛血红,看起来像是多日未睡:“不然呢?我倒是想戳余幼薇那个贱人,你去把她捉来啊,帮我把她捉来!” “阿姐。” 傅林茂抬手,捧着傅叶嘉的脸,一点一点帮阿姐整理鬓发:“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做的,你怎么能说这种傻话?婚期将近,阿姐应该好好保养自己才是,否则怎么当庄怀序的新娘?” 傅叶嘉眉头紧锁,一把将傅林茂推开,眼里透着嫌弃:“阿母说我疯了,我看你才疯了,要嫁给庄循之的是余幼薇那个贱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那个好命!” 傅林茂被推得倒在地上,手掌被耳环扎了一下,留下一个血眼。他吹了一下,也不恼,盘腿坐在地上,微笑:“谁说的?” 他又伸手将傅叶嘉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嗓音压得温柔:“阿姐,你可以是。” 大概是傅林茂的话太笃定,又或者他脸上的笑容太过意味深长,傅叶嘉被他瞧着,身体突然打了个激灵,她的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或许也是傅林茂的想法,但这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几乎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她咽了咽口水,心跳一点点加速,却还是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冷静,问:“阿茂,你有什么办法?” 傅林茂只是微笑:“婚期将近,阿姐还是多休息,你这几日瘦了不少,弟弟瞧了好心疼。” 傅叶嘉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说啊,你到底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说!” 傅林茂静默一瞬,脸上笑意更深:“阿姐冰雪聪明,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拾起已经破碎的红色牡丹绣花桌布,轻轻盖在傅叶嘉头上。 隔着破破烂烂的洞眼,望着姐姐过于震惊而微微战栗的身影,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阿姐你看——” “盖上盖头,你便是新娘了。” 16 第十六章 五月十三这天,宜祭祀,宜纳采,宜嫁娶,诸事吉昌。 这一日朝廷休沐,辰时的日光刚漫过余府的雕花窗棂,庭院却早早忙碌起来。丫鬟们捧着小姐的一应物件穿梭,仆役们在正厅张挂红绸,铺接亲红毯,廊下的瓷瓶都换了新开的牡丹,处处透着鲜亮。 幼薇坐在梳妆镜前,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肩头。 她一身大红喜袍铺开,金丝银线绣出繁复花纹,尤其裙摆处绣的鸾鸟,彩色丝线叠出羽翼层次,竟似振翅欲飞。整套喜服衬得她肌肤胜雪,每个见了她的人都止不住地赞叹。 从外面请来的妆娘为她添了细致的妆,往日清灵可爱的脸在妆容的映衬下也多了几分姝色,唇红齿白,顾盼流转。小桃昨日还帮她染了蔻丹,薄薄一层橘色由浅向深过度,显得手指纤纤。 小桃不住地对幼薇道:“小姐你今天真是太美了,特别特别美!我们每日都请丽娘子为你梳妆吧!” 过一会儿又抓着帕子跺脚的:“哎呀,好想知道姑爷看了什么反应,怎么还要晚上才能见到呢?姑爷看了定然极为欢喜。” 小桃快言快语,毫不知羞,屋子里的人听了都笑了。 幼薇闹了个红脸:“早晚把你也嫁出去。” 外祖母和舅母也在,该叙的话前些时日都已叙过了。他们早在半个月前便抵了京都,个中始末余拓海都已对他们说明,当然除了李承玦这部分。 他们都是幼薇的亲人,母亲不在,这份亲情也是无法割断的。 外祖母握着她的手,亲自为她插上那支累丝嵌珠的凤钗,眼眶泛红:“我的绵绵,往后便有自己的家了,要好好的。” 舅母上前,在她怀里塞了一个大大的荷包,里面装满银票。 舅母年近四十岁,性子素来平和,她道:“孩子,成婚以后的日子不比从前,掌管一个家不容易,何况又是那样的人家,这是你的底气。你母亲去得早,舅父舅母从小不在你身边,这是我们替你母亲尽的心意。” 一番话说得一家人眼泪潸潸,便是不善言辞的外祖父和舅父眼睛也红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会儿,正伤感间,外面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伴随欢快的唢呐锣鼓,一路响彻街巷。 四十多岁妇人打扮的喜娘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挥着帕子:“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一时间,屋子里的伤感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该喜悦还是该不舍的忙乱。 舅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外祖母又替幼薇理了理衣襟:“好孩子,去吧。” 盖头被喜娘轻轻放下,眼前的世界瞬间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她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到一双熟悉的官靴走到近前,是父亲。 忙了一早上,努力不让悲伤侵占自己,到底还是迎来了这一刻。 余拓海看着眼前凤冠霞帔、身姿窈窕的女儿,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会儿直接红了眼眶,他逼迫自己笑出来:“走吧,为父送你。” 父亲温暖的大手扶着她,直至府门外。 鞭炮碎屑如红雨般纷纷扬扬,空气中弥漫着炮竹味,喧闹声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在一片模糊的红色光影里,她看到一双簇新的男子锦靴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一只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朝她伸来。 幼薇闻到了一阵清雅的兰草香气。 染了蔻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骤然远去,她切实地感受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了,这场赐婚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该要如何对一年前的自己诉说,她没有嫁给李承玦,而是被他亲口赐婚给了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幼薇被那只手牵引着,小心翼翼地坐进了花轿。 轿帘垂落,伴随司仪高亢的“起轿——”声,轿子被稳稳抬起,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开始随着队伍前行。 - 今日虽休沐,紫宸殿却依旧忙碌。圣人一早便驾临,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总也批阅不完。 往常还有一些重臣要臣在殿中议事,今日只有圣人自己,紫宸殿一直静悄悄的,偶尔会出现茶碗搁在一边的声音。 李承玦这会儿没在批折子,而是对着字帖练字。 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这会儿做些重复而机械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休息。 他幼时不被重视,没有大儒为他开蒙,字也写得一般;结识楚元胥后,得知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时常请教,字才勉强好些。 大渊重文轻武,他的异族血脉本就饱受争议,如今登基了,更要把字练好才可以。他现在的字比臣子都不如。 迟了十余年,太傅终于成为他的老师,时不时入宫指点他的课业。 他的这些字帖临过,也要请太傅入宫批改。 紫宸殿平日虽也静得落针可闻,今日却格外煎熬——圣人一语不发,既不叫人添茶,也不让传糕点,殿内气氛冷肃得像结了冰。 当值的内侍和宫女纷纷归结于圣人气场太强,没有大臣在,他们这些小小奴婢无法招架。 好在这煎熬没多久,宫婢们终于盼来一个救星。 ——“陛下,右相大人求见。” 李承玦头也不抬:“传。” 楚元胥着私服进宫,羽扇轻摇,面带微笑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李承玦屏退左右,淡淡抬首:“今日休沐,你怎么来了?” 楚元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晃了晃,直接走上前,搁在龙案上:“给你送安神香啊,怕你晚上睡不着觉。” 李承玦觉得他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安神香暂时还够。” “啊,那正好多用点吧,效果加倍。” 李承玦把笔搁下,冷眼瞧他:“你到底来做什么?” “哎呀,陛下脾气好大呀。”楚元胥悠闲地扇着羽扇,“说了来送香,难道还是过来喝喜酒的?” “朕这里没有喜酒给你喝。” 楚元胥轻咳一声:“这说到喜酒,哎呀,今日似乎是陛下赐婚的大喜之日,陛下身为媒人,怎么不前去观礼?莫非是左相府上,忘了给陛下送请柬?” 李承玦面色冷淡:“你这么想喝喜酒,你怎么没去?” 楚元胥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怪腔怪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可不敢高攀。” 又捋捋胡子,谆谆教诲: “倒是陛下你,身为媒人,人家成婚面也不露,礼也不送,本军师以为,此举不妥。” 李承玦没说话。 楚元胥今日说话虽欠揍,这话却是有理的。 半晌,他提了提声音:“于内侍。” 于内侍恭谨入殿。 李承玦声音平静:“你去相府,走一趟。” - 花轿到了相府,幼薇与庄怀序执手跨火盆,越马鞍,经司仪主持,与庄怀序于宾客前拜了天地父母。 相府里除却庄怀序的父亲、母亲,上有一位祖母,下有叔婶一房,以及一名十一岁的幼弟,谈不上多大的家族,比起幼薇家里已经算人多的了。 幼薇一一拜过,这时听到外面有人高唱:“内侍大人到——” 内侍,代表的就是圣人,众人一听,知道这是圣人的旨意,座上的长辈纷纷起身,向圣人行礼。 于内侍身着常服,面带笑意步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抬着盖着红绸的礼盒。 他拱手,先向堂内众人拱手行礼,开口语气亲和却不失分寸:“小人给二位新人道喜啦!圣人知晓今日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本想着若得空便过来沾沾喜气,无奈宫里事务缠身,特意让小人跑一趟,把心意给送过来。” 说罢回手掀开红绸,露出礼盒里的物件。 “这里头是圣人挑的一对和田玉鸳鸯佩,一对錾金同心锁。圣人说,盼你们往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永结同心。” 圣人送的贺礼,无论东西贵重与否,这份荣誉是寻常人不可比的,可谓是喜上加喜。 众人连忙谢礼,于内侍笑着摆手:“快别多礼,陛下的心意送到,小人也该回宫复命了,告辞。” 拜礼已过,宾客开宴,幼薇被喜娘带下去,缓缓扶到后宅。 喜娘一路上嘴巴不停:“娘子真是好福气,圣人赐婚,夫君俊俏,还是状元郎,婆婆亲和,人丁简单,圣人还给您送贺礼,传出去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哎哟,喜娘我主了这么多婚事,没一桩比得上娘子美满的。” 幼薇在盖头下干笑两声,没说话。 将人带到新房,喜婆扶着幼薇坐下:“娘子渴否?饿否?能忍过吗?再过一两个时辰新郎官便来揭盖头了,娘子最好忍一忍,万一后面出恭实在麻烦。” 幼薇摇头,外祖母给她塞了点心,她还没吃。 喜娘松了口气,道:“娘子切记不可自己揭盖头,只能夫君来揭,否则不吉利的。” 其实幼薇不信,不过婚姻之事都是尽可能图个吉利,她应了好,喜娘又叮嘱几句旁的,便也离开了。 内宅深处通常不会有人打扰,丫鬟仆从都打发走了,只有幼薇一人。 她静静地想,这样便是最好的。 她与那个人,再也不要有交集。 思绪纷乱间,许是今日疲累,幼薇在这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醒来时是被人拨来推去的动作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盖头还在头上,可她感觉到有人按着自己,另有一人正在脱自己的喜袍。 她直觉不对,首先,身上酸软,使不上劲,其次,没有人大婚夜是这样的。那二人动作极为粗鲁,甚至还在小声说话。 一个男声说:“阿姐,你今天真美,我不舍得让你嫁人了。” 一道女声略显不耐:“你这药行不行,这么用力别把她弄醒了!” “不会的阿姐,她闻了那么久的迷药,明天才会醒。” 那女声催促:“快点吧,再晚点庄循之便回来了。” 幼薇在盖头下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是傅叶嘉! 她要干什么??? 幼薇一瞬间害怕到极点!她该大叫吗?他们会不会杀她?可是难道什么都不做,成全他们的阴谋? 外袍被人剥下,她被推到床上,随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幼薇强迫自己冷静,事已至此,傅叶嘉既怕庄怀序回来,她便应该尽可能拖上一拖,对方若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既然没杀,便是心存顾忌。她必须利用这点周旋。 内心飞速权衡一番,幼薇努力让自己开口:“傅小姐……” 她没力气,声音也弱。 可新房太安静,声音又那样熟悉,刚穿好外袍的傅叶嘉吓得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大:“余幼薇!你醒了!?” 她气恼地抓着傅林茂的衣袖:“你不是说她明天才醒?现在怎么办!” 傅林茂脸色也变了一变:“怎么可能!?难道她有解药?” 幼薇吸了口气,提了提力气,继续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你不该犯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大概猜到了傅叶嘉的想法,实际上她也没把握,只能吓吓她,顺便拖延时间。 傅叶嘉本就做贼心虚,听了幼薇的话,反倒激起她的狂性:“你懂什么!?我只要庄循之,不管用什么手段!” 她转头对傅林茂道:“堵上她的嘴,把她弄出去,快点!” 刚好她身上掉落一块帕子,傅林茂掀开盖头一角塞她嘴里,又给她闻了点迷药,然后从外面叫了两个小厮进来,将幼薇塞进木箱里抬了出去。 至于傅叶嘉,她坐在床边,盖好盖头,身姿窈窕。 傅林茂说得对,盖上盖头,谁知道她是傅叶嘉还是余幼薇? 蜡烛里有迷香,庄怀序又喝了酒,她已经提前用了解药。过了今夜,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得不到他。 -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楚元胥不在,只有内侍和宫婢值守。 李承玦搁了笔,看了眼更漏,一更天。才一更天。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与她,尘归尘,土归土,他为皇权,她有一桩好姻缘,他们都回到了既定的轨迹里,互不干扰。 他们本该如此。 紫宸殿寂静无声,烛光在灯罩里散射出柔和的光线,照在身上只觉冰冷。大殿空旷,宫婢和内侍就像角落的摆件,或是一具具呼吸的尸体。桌案的花瓶上插着今早新折的花枝,可是当真新鲜吗?它们是不是树的肢体? 一切都毫无生机,静得仿佛全世界都死光了,只有他是唯一活人。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必定是人声鼎沸,热闹不绝,是什么让那里生机勃勃,谁在感染他们?置身于那样的暖融喧嚣里,又该是何等滋味? 他盯着奏折,一列列竖排墨字渐渐扭曲,剥离,接连从纸面挣脱,滑下案几,飘过门槛,向殿外飞去。 去哪?他起身追出去。殿外天色阴沉,月亮只有朦胧的光,那些扭曲的字逃得越来越远。他本就有轻功,脚步飞快,沿途遇上一队巡逻的守卫,那些人见到形色匆匆的帝王,连忙跪下见礼,李承玦闻所未闻,在他们身前飞速掠过,衣角带起一阵风。 回过神时,李承玦已经飞上一间屋顶,那些扭曲的文字凭空消失在此,而在前方,隔着一条狭窄街道,他直直望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里面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 前院有酒席未散,后宅灯都亮着,他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懂,却已经飞到了一间更高的房屋上,对这热闹大宅静静望着。 好热闹,如他想的那样。 李承玦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他就只是想望着,或许是在静得全世界都死光的地方坐了一天,他迫切想感染几分热闹,或许是他飞得累了,所以停留歇息,他望着一间贴着双喜贴纸的房间,如鹰隼盯着猎物。 这时,大宅的后门悄悄打开,两个粗布麻衣的下人鬼鬼祟祟抬着一个箱子出来,二人一齐放到了牛车上。 李承玦随意扫了一眼,继续盯着那间贴了双喜的屋子。 17 第十七章 待那二人将牛车推走,恰好经过李承玦的视线,他随意一扫,看到箱子夹缝中露了一角衣料,瞳孔骤然一缩。 他目力本就极佳,又有异族血统,暗夜视物与白昼无异——这露出的料子举国稀有,他得过十匹,都被他在半年前赏给了一个女人。 他身形如鬼魅般飞掠而下,未等那二人反应,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名仆从已软倒在地,脖颈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箱子被他打开,里面的人蜷缩着,头上盖着红盖头歪在一边,身上穿的正是香云绫,他还能闻到衣料传来的淡淡香味,不重,却很有存在感。 李承玦一把掀开盖头。后巷光线极暗,牛车又笼在墙的阴影里,可他擅长夜视,在他的视线里,这张脸肌肤如雪,唇色嫣红饱满,黛眉之下长睫轻敛,握成拳的双手,指甲薄薄染了一层颜色,无一处不精致。虽然缩在箱子里,仍旧姝丽无双。 赫然是余幼薇。 只是—— 他眸色沉沉,盯着她右手臂露出的一截手腕。 他明明让卫昭送了雪肌玉颜膏给她,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 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还在? - 傅叶嘉坐在床边,搭在膝头上的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自从将余幼薇那个障碍清走,她的唇角始终翘着。 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成为庄怀序的新娘,如果他知道自己娶了这样一位知书达理颇富才情的妻子,一定会感到很骄傲的吧?他怎么还不回房? 与傅林茂作宾客坐在酒席间,她希望庄怀序多停留几分,再多饮几杯酒,这样她就能多看他一会儿,也让他少跟余幼薇那个贱人有接触可能。 好在庄怀序确实被灌了许多酒,她也成功在所有人大醉之时假装告辞混入后宅,此刻成为新娘的她,突然恼起那许多人灌她夫君的酒,一个个不知道怀的什么心思,万一把她夫君的身子喝坏了怎么办? 自己的夫君自己疼,明早一定要给夫君煮些解酒汤,再多做些滋补的东西给他养养身体,她嫁给他,必定将他的一切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如此一番畅想,傅叶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这时她听到门外的院子里,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厮关切地道:“少爷,新房到了,您小心台阶。” 放在膝头上的手猛地揪紧,心脏也开始砰砰乱跳,她的夫君,回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脚步声跌跌撞撞进来:“少爷小心,您喝杯茶吧!” 接着是有人坐下的声音,另一人倒茶的声音,以及小厮奉茶和庄怀序的喝茶声。 房间很静,他的喝茶声是那样清晰,傅叶嘉听着,甚至能想象到庄怀序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在前院时她便直勾勾盯着他喝酒的模样,她还注意到他的喉结都透着好看的粉,她的夫君,果然秀色可餐。 “笃”一声,庄怀序放下茶杯,侧头对小厮道:“我没事了,下去吧。”声音听着还算清醒。 小厮垂首推下,轻轻带上房门。 一时间,新房内只剩下一个醉酒的新郎,以及盖了盖头的新娘子。 新房里也备了一桌饭菜,也有酒水,庄怀序坐在桌边,看了一眼未被动过的饭菜,不由轻笑转身:“你是实心眼的?饭菜也不吃,只知道等着,打算把自己饿死?” 接着声音微恼,朝床边人走来:“我很早便想回来,同僚一直灌我喝酒,还是装醉逃回来的,你等了一晚上,饿不饿?” 盖头下的人连忙摇摇头,她能感觉到庄怀序正在靠近,一面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了,一面欣喜庄怀序竟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她幸福得要飘起来,再想到后半生她都能拥有这样的夫君,一时间被这美好幻想冲击得有些晕眩。 庄怀序见床边的女人连连摇头,又见她双手揪紧在一起,联想到幼薇娇憨可爱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带着宠,正欲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挑开盖头,然而余光再一扫女人的紧握的手,指甲纤长干净,不见任何颜色。 可他分明记得,上午到余府接亲时,新娘递过来的手,上面新染了蔻丹,薄薄一层橘红色,深浅过度分明。 嘴角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他的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走到侧墙边上,那里悬了一把佩剑。 读书人也有佩剑的习惯,不过都是未开刃的装饰剑,昭示文人风骨,是一种雅行。 不过他这把不同,是开了刃的,真正的杀人剑。 他取下佩剑,握在手中,缓缓拔出剑来,用回忆往昔的口吻道:“花朝节那日你送我的玉佩我日日戴着,你呢?我送你的玉佩你可日日戴着了?” 床边坐着那人明显一滞,紧接着快速点点头,似乎对此不欲多谈。 庄怀序见此,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扩散到喉咙,一点点变大,最后索性大笑起来,竟似遇到了什么畅快之事。 傅叶嘉从未见过这样的庄怀序,一时心慌得不行,不过她跟他本就接触不多,或许自己想多了,她现下只希望二人能够快点入洞房行过周公之礼,那就彻底板上钉钉不过。 下一秒,一抹银光飞速闪过,傅叶嘉只觉头上一轻,眼前骤然明亮,还没反应过来,冰冷长剑已经抵在她脖颈,她心下一凉,下意识抬起眼来,红色盖头自二人身前飞落,庄怀序的脸在她的视野中被这坠落的红盖头自上而下幻化出来。 他一袭红衣,面色阴冷如冰,嘴角挂着一抹邪异笑容,正持剑抵着自己。 看到新娘换人,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上下扫她一眼,淡淡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 他用剑尖将她外袍衣襟剥了剥:“这衣服你配穿?脱了。” 第二句。 “我娘子在哪。” 傅叶嘉面色涨红,强烈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腾,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意思!?她堂堂郡主千金,不过是一件破衣裳,她有什么穿不得的?她还嫌这衣裳穷酸呢!为了嫁给他,她都没计较这是余幼薇穿过的! 她是哭了,也不介意让庄怀序知道,她含着眼泪恨恨地看他:“我不就在你面前吗?你跟我拜了堂成了亲,为什么不认账?” 剑光一闪,一阵风在她头上狠狠扫过,下一秒,傅叶嘉发髻散乱。 他砍断了她的发! 庄怀序冷淡道:“我没耐心跟你废话,余幼薇在哪!?” “呵哈哈哈哈哈……” 头发散了,傅叶嘉又变成那个在家里哭闹着要嫁人的疯模样,她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变! 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找不到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被人拿剑指着,她也不怕,她站起身,再看向庄怀序,眼里满满都是怨恨:“余幼薇有什么好?我堂堂郡主之女,费尽心思嫁给你,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论美貌,论才华,论对你的爱,她哪里比得上我?你拿剑指我,我不怪你。我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她一把握住他的剑,用力,鲜血顺着指间流淌:“循之,我不怪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杀了我更好,这样我的鬼魂就可以永远留在你房中,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就算你不肯跟我在一起,我也要每天看着你!你读书,我和你一起读,你吃饭,我在你旁边守着你,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这样爱你!” 庄怀序表情漠然,他一把抽回剑,也不顾这样是否会割伤握剑的人,转身出了房间。 “来人!夫人不见了!给我搜!” 顿了顿,眼底升上一抹寒气:“先别惊动客人。切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转回身,傅叶嘉已经追到门口来,她头发披散,流血的手扶着门板,鲜血顺着门往下淌,她眼里仍旧恨恨的,却又暗含一丝畅快:“你不会找到她的,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庄循之!我才是你拜过堂的娘子!” 庄怀序握着剑,不为所动:“傅叶嘉,你不顾自己的颜面,连你爹门下侍郎的颜面也不顾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说什么傻话,我就是太顾颜面,才眼睁睁看着你娶了别人!” “那便是不肯说了——来人!” 院外又飞快进来两个仆从。 “少爷。” “扒光,丢到前院。” 他面对傅叶嘉,用剑尖挑起她的脸,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如往日一般亲切迷人。 只是他手中的剑尚在滴血,显得他这温柔薄情且残忍。 ——“你这么喜欢送上门给人做娘子,我便让你做个够。” 两个仆从领命上前,一个反剪傅叶嘉的双臂,另一个开始粗暴地扒她衣裳,傅叶嘉见他完全不是开玩笑,而是来真的,她再次吓出了眼泪,整个人拼了命地奋力挣扎,用头,用肩膀去撞那两个仆从,甚至不管不顾去咬他们,眼睛却愤恨地盯着庄怀序:“庄循之!我是你娘子!我母亲是云英郡主!我父亲是门下侍郎!你不顾我们的感情,总该顾忌我父亲母亲会不会放过你!你今日侮辱我,你就不怕让人笑话吗!” “说什么傻话?”他低低笑着,“你不怕,我有什么可怕?” 傅叶嘉的衣裳被扒得只剩亵衣,再扒下去,便只有肚兜了,到这一步,对女子来说几乎与裸体无异,傅叶嘉羞愤欲死,可倘若能被庄怀序看进眼中,她的清白也算给了他,如此想来,竟又有一丝快意。 她想去看庄怀序的表情,可是庄怀序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去,根本不肯看她! 傅叶嘉脸上满是怒色,便是她身上脱得只剩亵衣,他也不肯看她! 难道他,真的对她厌恶至此!?她不信,她不信! 就在此时,一个仆从跌跌撞撞从院外跑进来,面带喜色指着外面,气都喘不匀道:“少爷!找到了少爷!夫人、夫人在后院的、的柴房里!完好无损呢!” 18 第十八章 仆从的话说完,傅叶嘉猛地抬头,眼里的恨意几乎滴出血来。 什么!?那个贱人还在府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应该被人运到城外,被扔到树林子里才是!怎么会在柴房里? 难道是傅林茂出了差错?不可能!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绝无第三人知晓,后院的下人都被安排走了,倘若有人发现也绝不会把人放进柴房,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到底是哪里?究竟是谁在阻碍她!? 傅叶嘉气得大叫:“不可能!你撒谎!” 她竟不管不顾扑向那仆从,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身上胡乱抓挠,抓得他衣裳凌乱,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余幼薇已经死了!她死了!” 那仆从哪敢还手,只能一边挨打,一边求助地望着自家少爷。 人已经找到,庄怀序再没耐心跟她耗下去,他迈步上前,一个手刀将人打晕,回身对两个仆从下令:“你们将她捆了,再持我名帖,请傅大人过府一叙——就说,他纵女搅乱圣人赐婚,藐视皇威,是何居心!?” “是!” 两人当即将地上的傅叶嘉拖走。 庄怀序又对满身血印的仆从道:“你去,命人将新房打扫干净。” “是,少爷。” 一口气交代完所有事,庄怀序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面上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退去。 再抬脸,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样子,这才出了院子,到后院的柴房去,将今夜真正的新娘接回来。 - 昏昏沉沉间,幼薇忽然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硬生生呛醒了。 她咳坐起身,一手不住抚着胸口,好难闻,好想吐。 面前突然被人递了一杯茶水,执杯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咳……多谢……” 她正欲接过,一抬眼,庄怀序一身喜袍坐在床边,面容关切而紧张。 幼薇睁大眼睛,是庄怀序!她的夫君,庄怀序!他找到她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紧接着,那些压在心底的紧张和害怕立即翻涌上来,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以至于那杯茶都没接。她害怕地扑到庄怀序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兰草香气:“循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她也叫他循之,今夜有两个女人叫他循之,然而落在他的耳朵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个柔软依赖,一个癫狂占有,庄怀序无意识揽着她,有一瞬的失神。 “没事,都过去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他回过神,一手端着茶,另只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眼底是淬了冰的冷意。 幼薇哭了一会儿,将那些害怕的情绪都用眼泪冲走,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忽然感到一阵难为情,她红着脸从庄怀序怀中退出来,一时无措,连忙将他手里那杯茶接过来闷头喝了。 待她喝完,庄怀序接过她的茶杯,问:“还要吗?” 幼薇摇摇头,脸颊仍旧热热的:“不用了,谢谢你。” 又紧张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记得我被坏人捉去了……” “你被人关在柴房里。” 找到她的时候,盖头还好好的盖在脸上。 “柴房?” 幼薇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关在箱子里……氧气不足,她慢慢晕了过去…… 再后来,一个模糊的明黄身影在眼前闪现。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会有一个记忆瞬间,看到了李承玦? 她心中猛地一悸,在对上庄怀序关切的目光时,瞬间又咽了回去。 首先,她不可能看到李承玦,这应该是绝望中的幻觉;其次,这些事她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是禁忌。尤其,她已经和庄怀序成婚了。 庄怀序微笑抚了抚她的发顶:“绵绵,怎么了?” 他温柔得一如既往,双眸专注地望着她,尤其那声绵绵,在他口中多情缱绻,勾人心动。 幼薇心头一跳,她勉强笑道:“没什么,我想起昏迷之前听到是傅叶嘉和她弟弟动的手,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庄怀序淡淡的,“我看出那不是你,已经让人去请侍郎大人过来了,随后下人便找到了你,还好你没事。” 他望着眼前这张姝丽可爱的脸,今日的妆容极为衬她,比往日更动人许多,尤其她刚脱险,一双眼楚楚的,那么信任他,依赖他,没有任何防备。 心头倏然一动,像是她眼底的水滴入了他的心湖里,泛起浅浅涟漪,他的喉咙一阵干痒,垂在袖中的手捻动,待他反应过来时,指尖已不受控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滑腻的触感,说不出的软嫩,他指尖轻颤,察觉到面前之人眼中的疑惑和不自然,他收敛表情,轻轻将她耳旁的鬓发绕到耳后,而后缩回手来,将方才的一切都化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转开话题道:“我该向你道歉,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却让你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不察,没保护好你。” 幼薇摇摇头:“别这样说,难道对你而言,不是一场无妄之灾吗?” 庄怀序早知她善解人意,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心头一怔,心湖的涟漪泛得更深了。 他道:“无论怎样,我想,对女子而言,成婚的意义总是更重些,我怕你回想起今日,唯有痛苦和不快。” 他能这样用心替她着想,幼薇已经觉得很开心了,她笑着摇头:“谁说的?” “我只会记得夫君的温柔,体贴,和处处为我着想。你说的痛苦与不快,其实在我心里停留得很短暂,我若只记得这些,才是真正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庄怀序默然,脑海中却回想起自己今夜对傅叶嘉的所作所为。 倘若她知道自己今夜做的事,她还会这样说吗? 恰在此时,一个仆从敲门,在门外道:“少爷,傅大人到了。” 仆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让庄怀序在心底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摸摸幼薇的头:“今日之事,是我欠你太多,时辰不早,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可能要晚些回来,你早点休息罢。” - 后堂。 前院宾客已经散尽,毕竟人多眼杂,傅宗兴穿了件黑色斗篷,被引着从偏门进来,一入府便被请到后堂。 有下人上来奉茶,傅宗兴把茶端起又放下,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静等,可是不断敲打桌子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左右看了看侍婢想张口问些什么,又觉得这样自降身份,到底忍住了,只是时不时向外张望,手指敲得频率更快了。 庄怀序便是这时来的,身后还跟着被五花大绑塞了手帕的傅叶嘉,头发凌乱,衣襟沾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傅宗兴身子一抖,猛地站起来,连忙上前按住女儿肩膀,一双眼红得要滴血:“嘉儿!” 回头怒视庄怀序:“庄编修,这是什么意思,是否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庄怀序淡淡转回身:“巧了傅大人,在下也想问大人要一个交代。” 他屏退左右,将傅叶嘉绑架余幼薇,又冒充新娘强嫁自己的事情一一说了,傅宗兴还没听完,便已是气血上涌,胸口起伏,当场驳斥道:“不可能!一派胡言!!我女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堂堂左相之子,怎敢污蔑小女清白?你有证据吗?” 他将傅叶嘉护在身后,脸红气粗道:“嘉儿放心,为父不会让任何人污蔑于你!” 庄怀序并不意外傅侍郎的态度,傅叶嘉如此大胆,与她父母往日的溺爱脱不开干系。 但是,他没有那个时间和兴趣与他唇枪舌剑什么。 他淡淡转回身,目光如冰刃般落在傅宗兴脸上。 “傅大人,令爱绑架我夫人,冒名顶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我庄府未当众揭穿,已是给足你傅家颜面。” “此刻,不是你向我讨要交代——”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一沉: “而是你傅家,该给我庄府,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的语调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同一个又一个的闷雷,直劈在傅宗兴的心头上,他被庄怀序的气势逼得接连倒退两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唇上的胡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怒不可遏转身,拿开傅叶嘉嘴里的帕子,又解开傅叶嘉腕上的绳索,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女儿身上。 傅叶嘉却逮着机会似的,不顾一切冲到庄怀序身上,竟不管不顾意图索吻。 庄怀序不躲不闪,只是冷眼瞧着。 “嘉儿!你干什么!!!” 就在傅叶嘉马上吻上庄怀序时,傅宗兴连忙冲上去,一把扯住傅叶嘉的后衣襟,硬生生将人扯回来。 他瞪大眼睛,脸都涨红了,指着院外道:“跟我回家,走!” “我不要回家!我要嫁给庄循之!我才是他娘子!不是余幼薇那个贱人!” 她又要扑上去,傅宗兴捡起绳子将傅叶嘉捆住,又拿帕子把她的嘴塞上:“住口!跟我回家!嘉儿,你生病了,病糊涂了!” 傅叶嘉呜呜挣扎,傅宗兴抓着绳索怕女儿跑了,面色铁青地对庄怀序道:“今日之事,本官查清之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在此事查清之前,也请庄修撰守口如瓶,没的污了小女清白。” 庄怀序颔首:“这是自然。” - 马车里。 傅宗兴看着被自己亲手捆住的女儿,双眸通红,头发散乱,衣裳扭曲,哪里还有半点千金大小姐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教女无方,今日之事,他自觉颜面丢尽,可看着女儿如此这般,又怎能不悲不痛。 “唉!嘉儿,你这又是何苦,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为父疼你爱你,怎舍得看你为了一个男子作践自己?” 他老泪纵横,说着说着,心中对庄怀序也滋生了几分恨意。 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如此卑微,他又在自傲什么?便是状元郎、左相之子又如何,他女儿如此优秀,难道配他不得? 可是人家娶妻了,又有什么办法!他恨一恨便算了,况且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你放心,回去之后,为父便对外说你病了,绝不会让你在外面有半点难堪。”顿了顿,他的眼里又射出寒意,“你告诉为父,今日之事,是不是傅林茂怂恿你的?” 傅宗兴说别的,傅叶嘉听了都无动于衷,直到他问起傅林茂,傅叶嘉总算有了反应。 她用力摇头,嘴里呜呜啊啊的也不知在说什么,显然很急。 傅宗兴见状面色稍霁,可那寒意仍未褪去:“未曾参与,难道他便脱了干系了?他是你弟弟,同你一同赴宴,一齐离席,为什么没看好你?你不见了,他却没事,他算什么无辜?” 傅叶嘉拼命跺脚,呜呜啊啊的声音更大了。 “你不用说了!他没看好你,便是他的错,未能守住阿姐,害你今日如此,也是他这个弟弟失责。等回到家去,必须让他在你院子里跪上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说着话马车停下,傅家便到了,傅宗兴从车上下来,再将女儿扶下来,傅叶嘉才刚探头,整个人便吓得跌坐在车上。 傅宗兴预感不对,转身看去。 夜色里,数十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缇骑司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泛着冷光,层层叠叠地围在傅府门前,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正中间,一个国字脸的男人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高高举起一块令牌。 “缇骑司副使程莫,奉旨,请侍郎千金走一趟。” 19 第十九章 门下侍郎傅宗兴被贬为散官,没收宅邸;云英郡主入寺修行三年;其子女刺配远州,终身不得入京。 此一道消息传开,举朝震惊,就连百姓也是议论纷纷。 昨日还是手握实权的从三品侍郎,夫人是宗亲郡主,何等风光;一夜之间,竟从云端跌入泥沼,家眷也尽数受罚。 傅家为何突然被陛下处决,其中内幕如何,倒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门下侍郎私通乱党,数月前的刺杀案就与侍郎有关;有人说,傅家教女无方,纵女绑架官眷;有人说,是陛下培养的缇骑司听到了傅宗兴在家骂陛下得位不正,血脉不纯,所以才有此祸事。 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广,毕竟陛下重用缇骑司有目共睹,尤其花朝节那场刺杀过后,缇骑司重新扩编,于京中各处巡查,神出鬼没,直达圣听。 若傅侍郎真在家中口出怨怼之言,被其侦知,落得如此下场便不足为奇了。 缇骑司的指挥使卫昭已派去福建至今未归,近几个月,副使程莫已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红人。 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傅家犯的罪是绑架官眷,且被绑之人正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余幼薇,幸好缇骑司副使程莫在相府周围巡查撞见此事,第一时间救下新娘,将这场祸事扼杀在摇篮里,新娘也只是完好无损地被他们绑在了柴房中。 傅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此乃大不敬,绑架官眷,更是目无王法,如此处罚,已是皇恩浩荡。 庄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程莫亲自上门讲明的。 在听到“幼薇大婚夜被绑架”的时候,众人脸色都暗暗变了变,多了些不好的猜想。 直到听到那句“人就绑在了柴房里”,他们的脸色才缓和些,但疑虑仍旧未消;没想到庄怀序亲自作证,并让下人过来禀明情况,众人又问了幼薇几句,幼薇一一答了,细节都对得上,神色未见说谎,他们脸上才露出喜色来。 婶婶打圆场,只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祖母责怪庄怀序:“你这孩子,怎么连家里人都瞒着!” 一家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将真相压下去,毕竟传出去总是有损清誉,于是关于傅宗兴偷说圣上坏话被处决的说法越来越多,后来干脆就笃定了这个罪证。 只有幼薇时不时仍会疑惑。 关于那夜,她在黑夜里模糊看到的脸,究竟是不是错觉? 还是,她又像从前一样,梦到了他的脸。 - 幼薇很快确认了那就是错觉。 御赐的婚事,新人在成婚之后,通常都要入宫谢恩,感谢君王仁慈,赐下此等良缘。 幼薇实在不想再见他,花朝节那夜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让她死心,况且她既已同庄怀序成婚,庄怀序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夫婿,她的生活一切圆满,不应该再回首过去。 那些幻梦一样的过往,就如同那朵纯白的高山杜鹃,是很美,可它根本不属于中土,它就该生长在面朝雪山的地方迎风傲雪,那些环境险恶的地方才是它真正的生存之地,又怎能随她屈身中土,栽植在她狭窄的温室之中? 所以,她只能短暂地看过一朵,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最大的错误,是以为自己可以将它留住,甚至可笑地做成了干花夹在书里。 好在她的担忧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入宫谢恩的请求被驳回了,宫中递回消息,说陛下忙于恩科之事,实在分身乏术,谢恩的心意陛下已领,让两位新人不必挂怀。 幼薇松了口气,同时也清楚,事忙是假,李承玦不想看到她才是真。 所以那天晚上,她绝不可能见到他。 - 和庄怀序成婚后的日子,她的确过得很好。 婆母和祖母从不需要她问安,叔婶一家也同样。庄怀序的院子很有独立性,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甚至连他院子的奴仆卖身契、一应收支也完全自己掌握。 婚后第一天,庄怀序便把小院的对牌都交给了她,如果她想自己掌家,可以请教庸叔,若是嫌麻烦不愿管,一应事物照旧交给庸叔打理,她想问什么直接叫庸叔问就是,也随时可以查账。 院里的下人待她都很客气,也极为上心,连带对小桃也是极为尊敬。从前在家中仆人少,小桃这下是彻底当上了大丫鬟,平日里还有人伺候她的,她跟幼薇说这是主子得道鸡犬升天,幼薇听了忍俊不禁。 无事的时候,庄怀序都在书房里。相对于相府大宅,以及他独立的院子,他的书房位置显得又偏又远,不过好处是十分僻静。 书房建立在水上,前后是成片的竹林,是他出生那年所植。 水上有精致的木桥,连接岸边与书房。 池水里养了许多没见过的鱼,这些鱼似乎很名贵,每天要请专人照顾,庄怀序说是一些景观鱼。 说完,又特意叮嘱她,这桥华而不实,建得不大结实,塌过好几次,她若有事寻他,务必让庸叔陪同,尤其夜里。 他说,更深露重,竹林里没有灯,桥上青苔湿滑,踩在上面很容易滑下去,池水也是很深的活水,一旦摔下去很危险,呼救很难听到。 所以,有事让庸叔陪着便可以了。 把幼薇听得心有余悸,想不到这书房风景美则美矣,风雅之下处处危险。 所以她问:“你幼时都在这里看书吗?你那么小,父亲也不担心你出事吗?” 庄怀序听得一怔,旋即回道:“庸叔陪着,无事。” 随后,他透过窗外看着这片竹林,半晌没有说话。 幼薇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她又不爱读书,这样危险的书房,又那么偏远,没事还是不要过来了。 最关键的是。 成婚后,她最担忧的事,至今尚未发生。 ——大婚那日出了意外,庄怀序嘱咐她先睡下。 睡是一个人睡,醒来却是和庄怀序一起,不过两个人衣带未解,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他是体察她心情尚未平复,所以没有对她做什么,可是第二日第三日也不曾。 第四日晚,侍婢吹灯后,两人照旧躺在一起,还是两个被子。 幼薇心里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循之,你为何总与我……合衣而睡……” 她感觉到庄怀序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竟在黑暗中半撑在她身边俯视着她,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捏住她下巴。 幼薇一下紧张到极点,身子不受控开始轻颤,她很想闭上眼睛又不敢,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弱声道:“我……只是问问……没有要你与我做什么的意思……” 庄怀序缓缓,缓缓地俯下身,朝她的嘴唇贴去。 察觉到兰草气息靠近,幼薇闭眼两秒,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意,她心脏紧了又紧,忍不住屈臂将人推开。 奇怪的是,她的力气并不大,可还是轻易推开了。 庄怀序又恢复了半撑着身子看她的姿势,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哑声问:“现在知道了吗?” 兰草气息仍在,四面八方将她萦绕。 幼薇睁眼,心跳很快,却被他说得懵懵的:“知道……什么?” 庄怀序放开她,摇摇头,声音无奈:“绵绵,其实你并未真正接受我。” 一句话让幼薇呆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在黑暗中挑起她的一缕发,轻抚:“我娶你,不是为了这件事;你若对我无情意,这事做了便没意思;纵使我想,我也不愿强迫你。” 说完,为她盖好被子,重新躺下,闭眼。 “往后若没想好,便不要再问这样的傻问题。” “……” 她不得不承认庄怀序的敏锐,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庄怀序却发现了。 好在他言行如一,无论何时对她都是以礼相待,幼薇慢慢放下心,再不纠结此事。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烦恼,渐渐的,幼薇开始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淡美好地过下去。 - 幼薇再听到李承玦的消息,还是从谢明姝口中。 她说,她入宫去看柔太妃,皇上知道后嘉奖了她。 谢明姝伸出手臂,露出她腕上的翡翠珠串。 柔太妃从前位份不高,但也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人和善,不跟任何人交恶,哪怕是对不受喜爱的燕妃母子,也时时送些吃食来,正是这份善,让李承玦登上大统后给了她尊崇的太妃之位,连她的母家也一并提携。 柔太妃家里与国公府沾些亲故,其实很远,极少走动,如今谢明姝为了合理进宫,便搬出了这层关系入宫探望,柔太妃老了依旧和善,并未拒绝这来意不明的亲近,她很高兴有人能来看她。 皇上知道后便赏了她珠串,还叮嘱她有时间常陪太妃说话。 幼薇知道李承玦从前在宫里过得不好,因为他生母是檀罗国公主,番邦和亲本就低人一等,先帝新鲜一时便不怎么上心了,宫里没有宠爱便没人尊敬,宫婢内侍常常苛待他们,侍奉更是没有,吃食也都是他们挑剩的。 从前的日子,他只说了很少一点便不再多提,可光是这些已经足令幼薇触目惊心,柔妃的好也被李承玦提及,他记得她的照拂,那份感激不是假的。 所以她那时想,她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他记得柔妃那点微末的好,自然也会记得她的。 当然,她的初衷也和柔妃一样,对他好只是对他好,并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现在回想,她根本分不清他那时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毕竟她从未认识真正的他。 不过此时看到谢明姝眉宇间的喜悦,她还是送上祝福:“恭喜明姝姐姐,看来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谢明姝淡淡微笑:“想当皇后的人不止我,有的是人盯着。” 她们二人坐在彩凤楼中,谢明姝常来此处消遣。 便如此刻,她们二人坐在有屏风遮挡的位置听戏。 幼薇执起她的手腕,露出上面绿得通透的珠串:“可是皇上只赏了你,想来姐姐是特殊的。” “你也支持我当皇后?” 幼薇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却还是微笑:“当然,若注定有一人成为皇后,我自然希望是姐姐你。” 谢明姝盯了她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的纸来,展开:“你帮我瞧瞧,这上面的东西你认识吗?” 幼薇接过一看,视线一顿。 她岂止认识,这是李承玦亲自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给她看的。 他说:“在檀罗国,人们彼此间都称呼对方的名字,所以私下里,母妃不让我喊她母妃。 “她也让我叫她的名字。 “阿依夏。 “可是直到她死,都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除了我。” 谢明姝递给她的这张纸,上面就是阿依夏三个字的檀罗文。 幼薇不动声色,将纸正着看完倒着看,甚至透过日光瞧了瞧,满脸困惑:“明姝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你从哪里看来的?” 谢明姝伸手,幼薇把纸还回去,谢明姝又看了一遍,缓缓道:“在陛下的扳指上瞧见的。” 幼薇心里怔了下,面上故意打趣:“明姝姐姐怎么连陛下扳指上有什么都瞧见了?” 谢明姝看她:“绵绵成亲后倒是学坏了。” 说完,继续道:“陛下将珠串递给我,我不小心瞧见了,想着被陛下刻在扳指上,应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也想送陛下什么,若我能够知晓所刻内容,说不定能投其所好。” 幼薇想,谢明姝果然聪明,这名字的确很重要。 不过。 “明姝姐姐怎会想到问我?” 幼薇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谢明姝也捻起一块糕点,“近日我逢人就问,实在是问魔怔了,明知你不可能认识也忍不住问问,绵绵别见怪。” 幼薇笑笑:“没事。” - 八月十五,中秋盛宴,宫中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 这是圣上登基以来办的第二场宫宴,但是下面早已传开,此次携子女赴宴,其实大有为圣上选妃之意。 庄怀序以家眷身份参与,幼薇也要一并出席,她想起上次入宫被赐婚,宴会那么多人,她根本瞧不见他什么,因此放心大胆地去了。 况且二人成婚三月,迟迟未向陛下谢恩,正好借此次机会,再当文武百官的面一并向陛下谢过,也算全了这场君臣赐婚之美名。 如此准备一番,八月十五那日,幼薇同夫君乘坐马车,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再次排队入宫了。 20 第二十章 除了这种存在着明显年代差的鸳鸯之外,那年龄相差不多的官配呢?系统会强行绑红线吗? “……嘿嘿……又是火……嘿嘿……”火烽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是他还是想努力表现出自己并不畏惧蓝焰的火焰的模样,但是……这货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位置从与金元并肩的地方,移到了金元的斜后方。 东王坐于高位之上,目光向殿下一扫,他麾下仗之倚重的,几位左膀右臂,赫然全都在列,一位都不少。 帯弟不避不让,在钱芳儿手伸过来的时候带着她的手就往前一扯,钱芳儿左脚这时候起来马上就导致了身体重心不稳,整个身体都往帯弟倒来。 林语看的出来,即使没有他的来到,这个男子也可以完成行动,但是既然金灿灿的金币都捧到眼前了,林语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 秦岳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略显轻佻,却又有一种莫名的霸气。 吴易心中暗暗计算着,火巫部作为巫族十二之一,在当下巫族中最大的分支之一,具体拥有多少强者吴易不清楚,但单只是彭昀,就不比祝融差多少,一个祝融“换”一个火巫部,绝对是不亏的。 而且,只要是超凡冕下到了,哪怕面对魔兽狂潮也不一定能起到关键作用,但姿态毕竟做足了,也让渊凯之城狠狠的刷了一下存在感。 莫非~~~妮娜大婶的肉不是放在厨房里面,而是放在自己的空间袋里? 经过了两三个月的准备与试探,双方都已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同时也都已厌倦了这样漫长的消耗。 吃过之后,凤彩跟周清儿把地方收拾了一下,流光跟郑云宵把帐篷搭好了,几人便被收到了空间里去。 在这份感情面前他已经注定是个局外人了,因为池未染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你长的好不好看,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看中的并不是你的外在。”男人沉声说道。 她下意识地抬手要遮,随后想起破绽不止一处,干脆又破罐子破摔地放下了手。 仿佛在水月洞天中有大道的痕迹明显显露了出来一样,感悟起来,好似都增加了很多。 四月二十八日,南越皇帝陆离做主,为北燕和靖公主择婿并主婚。 江时忽然抬手,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的擦了下她的嘴角。 他大大方方的劝吃劝喝,相聊甚欢,对他不懂的科考的问题,问了一大堆,曹九都很耐心的解答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萧然身旁响起。他扭头一看,却见是一名身材高大、穿着白色衬衫的白人男子坐在了他身旁,看起来十分绅士,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怎么看就像是一名职场精英。 乔木、乔菲、乔羽和乔家所有武者,见乔北溟铁了心要杀叶欢,只好纷纷拔出兵器,迅速包围叶欢。 旋即,这几位浮屠寺的掌权者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心中都已经做出了决断。 隔了上辈子,苏棠很久没坐过绿皮火车了,听着吵闹声闻着各种气味混合不适应的闭着眼睡觉。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从野原琳的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强劲气流,瞬间将她那一头深褐色的短发,吹得凌乱不堪。 除了满足赛琳娜和姚佳的购物需求,白尘自己也购买了许多物品。 她注视着这个前不久还让自己死心塌地的男人,痛恨自己更痛恨他。 “教我一下!不会割!”乔七月放下打谷仓,抬起头对乔父说道。 没有意识,鲜血凝聚成一具具傀儡一般,一步步向众人逼近。它们身上的血气,有一股杀意。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他们而来。 杜翔飞抬头望去,只见李备龙带着十几个野狼帮的人气势汹汹地站在大堂中间。 听到刘毅的话,连家家主一阵呆滞,不拍卖了,怎么能不拍卖了,但是自己却是拿星河宗没有任何办法,虽然以往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但是也没有说拍卖之物不拍卖了,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心灰意冷。 \t邓贝贝可是不依不挠起来:林肃,什么意思呀,我又不是跳脱衣舞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今晚我八点就播,十点休息,时间正好合适,你抽空看看,保证耳目一新,与你那种大叔式的想法绝对是不一样的。 后两种悬浮物是方浪急需它们的真正原因,并没有立即离开隐藏门户所在的隐藏出口。 也就是说遇到突发危险,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逃往空间节点或是通道出口,才能保全。 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随后,朝着自己酒店的房间就回去了,她回到房间之中,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手提电脑,输入一个网址。 古云转了转手腕,缓解一下手上传来的酸痛感,一刀解决两个傀儡,倒是有些出乎古云的预料了。 项链乃玄光银所制,材料稀少,同时又分外漂亮,其上挂着一颗蓝色宝石,晶莹而细致,颜色格外令人平静。 林然身材高挑,一双修长的大腿藏在宽松的白色劲装之下的,依然迷人。而且她容颜美丽,眉间的那一抹英气和傲气更是让她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让人难以不被她吸引。 朱成均脸色一变。此时,其他人包括柯才瑾在内,纷纷迎向了老人。 还好一开始他没有打什么歪主意,要是控制着妹子为自己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再突然来上这么一口,就算能够通过无限空间进行恢复,自己下半辈子估计都会有无法逃避的心理阴影。 几个长老都是一怔,却没料到祭司的能力已到了尽头。尸解的结局便是一个死字,在肉体毁灭的前一刻,以灵魂最后的能力去度化危机。这是在祭司能力已无之时,才会用的一个万不得已的方法。 21 第二十一章 的确,他没有骗苏清歌,这把枪里面真的只有3颗子弹,打完就没有了。 李云牧的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滴落,明明这冰雪之地寒冷无比,被这赤焰烘烤,非但不再觉得冰冷,反而觉得全身好像一阵温暖。 “大人,在我们帮您做这件事情之前,您能说说给我们的底气到底是什么吗?要是没有点底气,我们两个恐怕是无法做这事情的。”老鼠恭恭敬敬的说道,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在一旁一直沒有说话的纳兰啸静静的看着二人。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合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百里长风就在桃花村青帝的隔壁买了一间房子,住了下来。 夏河这边七个营,第一批前锋只有六千人,不过这个营的重装骑士团,也就是指挥中枢,主将是一个四十四级的传奇大剑士,副将是一个四十级的传奇法师。在整个第二野战军团里,这个营是仅次于索伦的将军营。 比如最基础的力量训练,冯雷完成了许多轮,到现在他的力量评价达到了98--一个相当惊人的数据,一般的职业运动员,即便强壮一些的也不过只有80到90。 随着比赛临近,球员们对待训练也变得极为认真,他们知道这是圣诞节之前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很多球员也想要延续上一场的状态,最好是能够击败切尔西。 “我死还不一定吧。”洛沧说着,动作上完全是不客气的,这下就尽情地去下狠手吧。 一张算不上帅气却五官端正的脸蛋进入了曾姥姥的视线范围,只见那人虽然穿着一身的休闲装,可那休闲装在他身上却有着不一样的美。 我感觉自己被拉着往上浮,越来越靠近水面,最后,我们终于从水中露出了头。 但还是有许多人贩子,柳茗嫣就怕秦宝儿因为贪玩,被拐卖到乡下去。 “对,这个有天壤之别呀,跨进抱丹,成先天,先天呀!”冷秋艳低低的自言自语到。 安溪跟顾剑生不同,安溪够强,她虽然没有恢复修为,但是对于破晓,她感知出来了一些情况。 现在的越祁,一点实力都没有,若是跟着他回到上面,无疑是非常危险的。 “那你现在带我过去找他们。”今天纪凌一定要将这件事解决掉,不然李夏以后还会有麻烦的。 见古力娜有些分心,宁星辰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示意古力娜专业演戏,争取一遍就拍完。 我这些话一句句顶在侯博心肺上,让侯博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的通红。 后来,原来是因为故居的会长使用了物理学术,直接把火海隔离开了,损失降到了最低。 吃完早饭,纪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去做,于是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以前在组织的时候,他可没看过什么电视,也不知道要看什么,所以他就随便调了一个台。 感应到天空上惊鸿般显出的华彩随之一动,我心中突然有种感觉,这一波画蛇添足的操作,貌似是赌对了。 银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做国王,因为听说宝座嵌的钻石太多,太硌手。 “这大将军也太恐怖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本人,这气势,我的个天。”一等兵见大将军离开,在沉默数分钟后,首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无声的局面。 演练的结果让人们相当的意外,十二名参加演练的战士,真正合格的只有五人,其中达到全优的只有包括种纬三内的三人。 石子睡着身下蛟皮微微鼓起升至一拳厚,睡再上面柔软无比而且蛟皮散发神兽之气滋养身体,躺在上面的人会皮筋骨肉得到滋养。 随即,不甘心就此妥协的筱原幸纪,微吁一口气后,即刻神色渐变严肃的,打算提出最后一个关键发问。 雄壮威武的音乐声,瞬间让太极殿各个朝臣们马上兴奋起来,特别是武将们,感觉这是军队要冲锋的号角声……。 听到这话,刚才都在眼巴巴看着的演员不干了,如果是地头蛇来讹诈与他们关系不大,但要是砸机器对他们影响就很大了,他们拍过的一部分戏都存放在这里,如果被损毁需要重新拍摄。 而萧筱也不想在多浪费时间的来找徐良麻烦,她顺着徐良的抬手指路的方向,果断转身向着店门走去,萧筱刚一跨步走出敞开的店门时,店门外伫立在一旁楼道处春雨,不知为何,顿时让萧筱气不打一处来的无名火起。 只见一人一虎,周身的空气都如同漩涡一般急速旋转起来,咋看之下,无论气旋的形态、速率、以及气势,都是何等的相似,让我等旁观之人看在眼中,只觉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架势。 重型摩托车以一种突然加速的方式,灵活地躲避掉一个从楼顶上面跳下的腐蚀者独眼中冒出的远程红色液体柱。 虽然两方是敌对的关系,但对于厉害的敌人产生敬佩之感实属正常之情。 要是贸然跟凤家庄联姻,结亲后才发现,男方破相、残废等等,那他们是要悔婚呢?还是悔婚? 没看连地球最发达的美国折腾了那么多年,都制作不出来么,那些也就只能在月球上转转,叫太阳系都飞不出去的垃圾飞船,在刘浩宇眼里,真的不觉得那是飞船。 只可惜,三万年前,此树在结出果实后,那些奇果不等人们采摘,便纷纷自行落地消失不见,就在人们还没回过神来时,那棵奇树也在瞬间枯萎化成了一抹飞灰。 黄雨瑶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自己还是觉得这首词有些不满意,便是继续修改着。 少将NPC军官前面一台内部网络保密给通讯器,却是急促地响起。 同时,这个反叛军掌控师再次法杖一挥,一发淡青色的风刃,已经打在了轻甲战士的胸口。 大海鳗的鳞片因为仙力的原因坚硬无比,海洋里任何生物都不可能伤到它。 22 第二十二章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这么多年,娄青衣也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当初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一件事情。为什么当初萧白羽会离开轻语仙子亲近淳于珊儿,归根结底就因为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再无其他。可悲么? 这里似乎是一条地下河,而二人此刻,正处于地下河道的旁边,背后就抵着黑色的石壁,这种石壁,似乎和那只麒麟雕塑所用的材料是一样的。 云长一夜未睡,眼睛已熬得通红,看着很是吓人,但看到貂蝉没事的样子,还是欣慰的笑了起来。 可是,看见了那口大锅,看见锅里的东西时,天明又跑了出去!发了疯似的跑,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吐的了,但是他还在吐,吐着苦水,或者干呕着。 “请保姆!”翟耀辉也醋上了,自打家里有了三个孩子之后,翟耀辉觉得自己在苗靓的心里越来越没有地位。 苏千瓷又恼又气,拖着行李箱抱着满怀的怒火,认命地走路回家。 萧焕望着她那姣好的面颊,心里不自禁地涌起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叫做感动。 墨朗月沉默了,竟一时不只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是很合适。 他与刘彻的关系,早已超脱了一般的君臣之间的关系,反倒是亦师亦友,彼此之间可谓是心照不宣。 饶是木棉这个当了俩个孩子的娘,可以说经验十分丰富了,都有些慌了。 陆盛见她确实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没有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出言贬低,心里也觉得宽慰。 不过还好,虽然这些事情非常的难办,尤其是在有些问题上他们根本就谈不拢。 血爪擦着方松虚影而过,攻击勐然落空,血蛟狼兽双目闪过一丝困惑不解。 本来,徐清风是不打算让他参战的,想让他留下来坐镇协同华林荣和李北伐这两个营,守好东、北两个关口,防止鬼子迂回偷袭。 八爪角龟吃痛,怒吼一声,两个如灯笼一样的巨眼,穆然亮起一道泛蓝光芒。 这样BUG一般的能力和设定,羽原都觉得这家伙眼睛的潜力是不是都超过因陀罗了。 面有难色的回过头来道:“将军,守军火力较强,没有装甲部队和以及海军的掩护,这次进攻恐怕很难奏效了。 一听到有关黑耀的实力认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惊恐。 太上长老眯着双眼紧盯夏至,令童千军心里越发感觉似乎有些不妙。 披甲黑影最后深深看了韩易一眼,转身离开,直接回到古城深处。 那位许陵君抱手而立,随后冷冷下了命令,十九根斩签迅速掷在地上。 “莫晓!少打探人家的事情”凌冰澈忍不住打断他接下来还要问的事情。 毕竟,命卡师们可是很缺随从卡的,即便这些随从卡没有多少强力的效果,但至少不至于让他们空场过回合。 相比起禁用,废除显然是更加负面的效果。禁用的话,哪怕禁用至决斗结束,你也可以通过卡片效果解禁,但是废除不是,只要形态被废除了,那么直至决斗结束,你没有任何办法将这个形态重新恢复。 雷霆骑士中倒是有不少高端战力,但是完全不够安娜和洛贝莉亚杀的。 “明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就去找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说完,她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夜色之下,这位南方变法的掌灯人,垂下头,沉默地看向前方。若没有意外发生,第四哨的夫壮,将会和前面的人一样,战死在吞狼关下。 朱竹清眸子清澈见底,不掺杂任何杂质,落地旋转一周,倒是有几分妩媚多姿。 “啪!”一只白雪嫩滑的脚掌直接印在了脸上,田七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上一松,径直从二楼掉了下去。 英落脚下发力,地面瞬间粉碎,她本人也借由反作用力冲上天空,竟是后发先至,跳的比Saber还高。 去哪里好?三哥犯了难,眼下能满足条件的,基本上都是野怪地图。 一次偶然的机会,高老板得知慕容雨燕是纯阴年份出生的人,立马就让王建军培养慕容雨燕,并且通过一次机会得知慕容雨燕的身上竟然有纯阴之气。 经过叶陌的“努力”,张雪的内功修为稳步提升,而对于李超来说,这段时间以来的最大收获,就是她终于产生气感,修成了自己的第一缕内力了。 轩辕清冽虽然嬉皮笑脸,却也有自己的骄傲,这个时代,男儿膝下有黄金。 “嘿嘿,我这可是在帮你练功呢。”叶陌一边动作,一边一本正经的说着,不过那嘿嘿得意的笑声表明,他的目的可没有那么单纯。 等等这些的言论落在刘伟的耳朵里,然后他看到周围人那兴奋的神色,来到这里的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么? 不过还没等到他们真的打起来,却同时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大开的房门。 按照金羽毛说所,“检票”共分为三个步骤,上船检查一次,从无极岛返回检查一次,最后一次就是上交。 花厅门口,有人进来,注意到这边儿侍者在坐,看了一眼,看到是胡德子爵正在对方好奇期望的目光之中讲着什么,那明显回忆的眼神儿,似乎聊得很不错。 卿颜?男子听到这个名字,眯了眯眼,看着那正安抚着自己好友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23 第二十三章 苏如绘眉毛一皱,却也没有多少意外,起身进了内殿,果然看到甘然坐在窗边把玩着桌上的镇纸,笑意盈盈。 在保证白羽安稳发育的同时,前中期疯狂切后排,到后期战术再转型,围绕装备已经成型的白羽打。 在床上翻来覆去,毛乐言难以安睡,那些僵尸的来历她没有调查得很清楚,所以不知道她们是否会宁可丢失性命,也不愿意跟她合作。 “怎么会这样!”徐应钦有些失神的看着华天,他自认为刚刚那一刀,已经是他自己所能发挥的极限,对于那一刀的威力,徐应钦再清楚不过。可看到眼前的华天居然毫发无损,徐应钦心里渐渐打起了退堂鼓。 半个时辰后,周安扛着净土圣母秘密回到宫内,大白天的,周安想要秘密回宫,也是有些不容易。 九天不得不承认,凤眼核桃的确很漂亮,狭长的眼睛像是有生命一样,充满神秘与高贵的感觉,难怪受到世家大族的青睐。 一路上,望风而降的人太多,以至于原本期盼的大战根本就没有打起来。 下一刻,贺兰瑶就以手为刀抵在了龙绍炎的脖子上道:“我以前可从没听你提起过这个,你又怎么解释。”她还正在好奇龙绍炎为什么一定要来乌县,原来有这么一层原因在这里面。不过,龙绍炎以前是对她有顾虑吗? “你在这里等着。”苏如绘见甘美一直向殿后走去,轻声对浮水道。 “竟退步如此,寒刀客,你可真让人失望!”周安冷笑了一声,手一推,放开了沈傲。 “你再好好研究研究,等你的品牌真正的成熟了,你再向市场推也来得及。不过你的这个牌子在外国人那里销售很好的话,你可以先做这块。”盛璟致给出了建议。 秦天昊微微挑眉,见他急急忙忙离开了,连定金都忘记拿就走了,收起支票。。 遥家举办的这场联谊会可把北流的大富豪们坑惨了,欢欢喜喜地开着豪车来,却断了性命。 我弯下腰一个一个的将那些水果捡了起来,也捡起那两条烟,然后默不作声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这个我住了十二天的地方。 宋尧趴在围栏上,歪着头看向杜景琛,杜景琛则微微皱眉平视前方,并不想理他的样子,不过既然没有否认,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云溪轻轻旋转着,那手链上的吊坠,有些陈旧,却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心底那柔软的地方再次被戳痛,她将手链紧紧放在心口的位置。 随即一个身姿修长的欧洲面孔叔叔,从后座左边下了车。在众目睽睽下,又去拉开了后座右边的车门,接出了那个穿着白衬、背带裤、系着领结,浑身散发着贵族气息的男孩。 后来她发现,就算许浩给她的那房子,也只是让她住,手里连个手续都没有,就算她想变卖了换钱都不行。 这一趟列车上,乘客可是基本满额的,怎么下车的才只有他们几个,其他人车厢的人咱们都还没下? “陈明初,他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没什么好谈的。”刘国兴直接表现出抗拒之意。 二人一骑刚一入雾海、便感觉神识被急速压缩回体内,就算再怎么样努力也无法将神识放出身外超过一里范围。 “对不起,灵主,属下不会再让灵主失望。”无名氏说道。之前无名氏还觉得,可能还有一丝挽留的余地,但如今,无名氏肯定了挽救玄灵大陆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我是战王安排到你身边的,为的是不让你和大方联姻成功。”希图十分平静的说,因为现在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而随着魔道入侵,那么这一次的仙盟秘境开启干系可想而知,所以这一次开启,绝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于是,苍陌又到皇宫里等千云璃,又等到了深更半夜,最后没办法,找了一个太监询问。 另一边,一直负责看管神兽鼎的碧云也感觉到了涅槃朱雀的动静,当下丝毫不敢拖延,连忙将装有朱雀卵的神兽鼎从自己的生命空间戒指中放了出来。 天帝陛下是每天都要来这观星楼静坐的,而且他静坐之时不容许任何人打扰。 刚刚凌一川虽然没说,可连思翰很“贴心”的觉得,少爷连董事会都不开了,肯定没空放纪流年去工作,所以直接推了。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并不是确定田蝶舞一定会和他一起养野猪,就是田蝶舞养野猪也要卖不是,他直接卖给闻香坊就行了,那个田蝶舞和宋花娘不和,到时候不会直接卖给送宋记酒楼的。 她一直是半瘫着的状态,而陆时屿从饭店出来,便一直是这样半搂着她的。 被带走的犬系改造人卡塔之前就是核心,目前是处于伤退边缘,才开始退居二线,谁料刚巡视到太攀蛇,就这么倒霉赶上议会突袭,从议会的角度看,这真是条正儿八经的“大鱼”。 被客户夸了。被贺姐称赞了。老板叫她过去说李嘉玉你干得不错。 自打上次分开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总是晃着米香儿的身影……就盼着有机会再见见她呢。 这期间她只回过B市几趟, 完成需要在B市进行的工作和短期的休整。 段伟祺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布加迪车模。他拿出来,嘿嘿笑,把车门打开关上,又把引擎盖打开关上。车模是合金的,做工精致,细节跟真车一样。 宋时对着图和桓凌商议许久,先圈出大体位置,而后便去向周王借将。 24 第二十四章 “尔等何人,居然可使用我龙族之元气!”那金光璀璨的金色长龙竟突然口吐人言,问道。 慕灵灵可是不如妙菱那般恬静。在加上与妙菱的关系亲如姐妹,故此,也并没有再等下去,而是取出自己自配的钥匙,打开了修炼室的门。看着妙菱这一副隐隐有些慌张的模样,她也感到有些好奇。 “想来这个组织工作吗?以你自然觉醒的灵术师的身份,在这儿绝对会被重用的。”徐若晴对这个神情总是一副迷离状态的少年也是有些好感,在误会解除了之后他也是主动向其抛出了橄榄枝。 再加上手中绿芒剑可以破解巫术,想要斩杀两人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哪里哪里,为领导分忧解难是我们的职责嘛。”孙浩可是难得这么客气地对刘勇说话,立刻让他全身都轻了几分。在谦虚了几句之后,刘勇这才满脸笑容地挂上了电话。 “我先唱一遍,记住各个段的曲色和音调”说完高川也不管难听好听,就张嘴唱了起来。 “真是蠢婆娘,看来时间不光吞噬了你的雄性激素也吞噬了你的智商。”高川发现一跟洛离在一起口气就禁不住的轻佻放松。 四五个已经睡着,准备半夜换班的骑士,帐篷里帐篷里被人轻巧地抹了脖子。 球场里激烈的对抗,看台上狂热的气氛,疯狂呐喊的球迷,红色的衣服练成了片。 现在刘宇居然硬生生的抗住了一道闪电,怎么能让他们不惊讶呢? “他干嘛来这?他不想拿年底奖金了?他搞什么呀?”皱眉,语气不自觉地强势凌厉了起来。 越老爷全名叫越成儒,今年五十有六,担任何阳郡郡守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前,越老爷走马上任,成为了何阳郡的郡守。那时的何阳郡绝不像现在这样安宁,遍地都是荒废的土地,随处可见游荡的流寇。 袁秋华说:大方面说不说得过去,我都不奢望了,只要不危其我母子仨个的生命安全,我就不会搞维权行动。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混沌青莲当初也许不是为了更高的成就才选择轮回,但她现在有了这个希望,身为莲儿的前世身,也可以当做莲儿,秦川真的可以狠下心,强行让莲儿复苏吗? 倒也未显得多拘束,与康隆基接触多了,周安知道他在私下里的随和。 因为他知道袁胜师的飞行速度,从京城到边关,袁胜师飞过去都不需要一日,当然是在不考虑内力消耗情况下。 聂婉箩的目光随着秦智星的身影跟到了厨房,一丝了然与宽容在心中升起。因为知情,所以了然;因为相信,所以宽容。她将视线锁定对面的电视,漫不经心地换着台,然后看到了某台的一次早期访谈。 “不!不!就差一点!不!”王临辅此时已陷入一阵癫狂之中,他隐约看到自己年轻时的一个情景。 秦川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不得不说,融灵入肉的功劳很大,也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如果放在其他大洲,方理事可能不会对他这么客气。但偏偏在星洲,只要是守法的公民,没有人不尊重神监部。所以方理事才如此重视神监部的通知,亲自下来找资料给九天。 在这里,众人感受到暴涨的灵气,感觉不用任何修炼,便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实现修为等级的提升。 沈家通过整改以后非常的方便她的出行,而且,家里的地板全部都是软木的,即便跌倒在地上也不会疼的那种。 “我。。我不清楚,我哪里会知道那么多,只是朋友而已。”段清芙慌乱地搪塞。 任无心闻言心头微微一震,抬起头来,对上楚怀玉信任的眸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狸九的手指修长漂亮,他的手掌同样是好看的,纹路浅淡,白皙无暇。 而苏宁之所以想回到梅溪县,不过是想再次感受一下以前那种又充实又甜蜜的感觉。 苏宁突然觉得腹部又是一阵绞痛,而且持续的时间微长,比起平时的阵痛有些不一样。 田妈也闭上了眼睛,感觉死神已经降临,她不可能逃脱,但田妈的第一反应还是去推开田甜,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抵挡来护住田甜。 四周混战还在进行,刚才的情况仿佛是做梦一样,都搞不清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了。 她迷蒙地眯眼着,姬衍衡神色依旧淡淡,一点都没有因为打扰了染柒的睡眠而感到羞愧,他细细地吻着她的眉眼,眸色如墨,一如往常,下面猛的冲撞着,两部分形成强烈的反差。 “老爷子那边有没有什么话儿要帮你带的吗?”林夕拿着画卷问道。 虞玲挂了电话,开始思索:如果找到北斗帮的制药人,能不能治好? 君慕辞自己不好意思找沈云舒吃饭什么的,有儿子帮他约沈云舒出来,那就顺理成章多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唱歌的、喝酒划拳的,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的望着米洛。 “但是,如果你失言。我还会再来的!而下次,你就没这么走运了!”简汐冷冷的走开,推着南天的轮椅往外走。 秋风乍起,片片黄叶从树上坠落,盘旋着落到地上。像垂死的蝴蝶,凄美至极。 她没空,他以为她就稀罕来?要不是为了儿子,他绝对不会再来了。 “让去客厅吧。”杨如欣吩咐了一句,然后自己慢条斯理的吃饱了,这才起身去了客厅。 魏然听了许致恒的祝福,脸都绿了,但贪财的本性,还是令他的手很自然的接过了红包。 最初,为了她,为了在她面前得很好,沈子齐努力的强大自己,才会由之前经常流连于酒吧喝酒,混日子过得纨绔子弟,到如今成了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 范亢与吴尘等人顿时一愣,刚才……吴尘好像真是正面对着他们,难道……真的被他们看出了吴尘在说什么? 25 第二十五章 如果他们到时候想要反悔的话,黄一飞不介意来一个鱼死网破。反正他也不靠着影视圈的钱吃饭,实在不行擂台上面黄一飞照样能够赚的大把钞票。 至于赔偿金可能很贵……反正香蕉是不在乎的,越贵越好!至于贵族,就更不能在乎了,这个时候讨价还价,那还叫贵族吗? 萧生夏的话语,及时的摧残了我的鼓膜。直到这一刻,我才真实的领悟了什么叫做无望之境,什么叫做心如死灰。若是没有当初的固执猜测,或许一切的境遇便不会这般,究其原因,自己真的可能是咎由自取。 萧令月这主意实在是太狠了,而且还打在各国的要害上,国家趁此机会上下其手,一定会收获良多。 松本介雄这个时候带着一种挑衅的笑容看着黄一飞,这就是他来到港岛的目的,让黄一飞接受日本最强格斗赛事的挑战。 “猜的倒是挺准,但你都清楚为何还说我是无理取闹?还有,那些罗列着的事迹,难道你不觉得还少了一条吗?”我见着他已然绕到了这个话题,便顺势想将话语说个明白。 血色光辉做喷泉喷涌,豪迈崩流到了士兵们身上,让他们战意盎然,勇气顿生,力量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总算在防线被攻破之际险险稳住了阵脚。 不过这里的收入水平可一点都不低,甚至在整个加州也比较高,不能算特别富的那种富人区,也算是加州的高收入区。这和大学多、高科技企业多不无关系。 路西法神色满是惊惧,他早就以神念扫描过了这向其袭来的柔光,但是在柔光照在自己肉身之前却从未曾从那柔光之中扫描出任何可能有损于的物质或是能量,然后便莫名其妙的放松了对那柔光的防范。 没错。虽然摆着南海静超级豪华的大床,这明显是一间囚牢。门是青色金属的,窗是有栅栏的,四壁简陋一点装饰都没有,跟议罪营一个调调。梁开也算有经验了,一眼就看出来。 “你……”如雪被气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讨厌的家伙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想到所有的人都瞒着她这件事,霍青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可她却无法责怪吕香儿与吕洪,毕竟在这之前,霍青松已经嘱咐过吕家兄妹两人。而且,在这吕家这段时间,吕香儿对霍青青可以说是姐妹般的待遇。 如今正是秋收季节,如果朝庭不再需要大量的粮食,这米价一定会降了下来,吕香儿就可以收购些粮食酿造蒸馏酒了。这蒸馏酒的本钱不高,再卖的比普通酒要高,那肯定能赚多多的钱。 晚上,学霸们同心协力做了晚餐,任少毋少磨蹭到十一点多钟才回三楼。 胡蔓眨眨眼,不能告诉还当面说?看看闫尘又看看一旁写字的玉竹,可玉竹听到他的话却毫无反应。 天生这次再次出山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去寻找太皇天中心之处的炼制定元珠的材料,但是别说材料了,他现在就连太皇天的中心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他决定在太皇天修真界四下转转,毕竟修真者多了去了,没准就有人知道。 卫煜一脸震撼的看着陈琅琊,她一边担心他的身体,一边担心岑东秀的报复,她虽然没什么实力,但是她的父亲跟叔叔伯父,可都是杭城一等的名流,其伯父更是杭城政法委之中的三把手,实力极大。 吕洪却是明白霍青松来找朝霞,是为了公事,不能随便对人说起。想到刚刚对朝霞的态度,吕洪立时感觉自己有些过份。当他刚想向朝霞道歉,朝霞却是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让吕洪释然一笑又合上了嘴。 大约是“太夫人”三字刺激了闻娴,但见她再无任何迟疑,缓缓抬手咬破食指,在纸张最后颤巍巍写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鲜红得,刺目。 曹婆婆被夸得不好意思,坐下,招呼乐姑娘和邻居们吃西瓜,西瓜是她自家种的,种得少,目前才成熟一二个,摘回来自己吃。 要不是他的神力刚好是护体之力,换成别人,说不定早就被她诡异的刀法给砍成碎尸了。 岑青捧着饭盒坐起身,自己刚刚还觉得有些饿了,想出门却突然想到自己不知道食堂在哪里便打消了念头。 不仅仅只是为了把伊国实情专心写好,更是想要在这一路上,能够收获到一点别的。 她被钟玉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伸手在他的投影上一挥,佯装打他的样子。 苏沁倒是没和陆子奇喝过酒,但潇潇和他喝过,听她说陆子奇的酒量也不算差,没想到今儿个才三碗酒下去,便成了这幅样子。 宿蒹葭跟林珊珊是好闺蜜,经常能看到两人一起狂街购物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 秦楚看着男人吃完了冰激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色气到让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忙转移了视线。 苏沁的话,陆子奇还是很听的,乖乖巧巧地换了一身衣服,就跟着苏沁偷偷出了门。 虽然知道老太太的话多少带着几分宽慰的性质,当不得真,但不得不说对于现在紧张的苏沁来说确实很有作用,一下就拉近了他们俩的距离。 这两人站起来,话都没说,只是同大家点了一下头,就跟着那名会务人员出去了。 陈玄风甚至用拳头砸了两次石门,叫喊着黄蓉的名字,可惜也毫无反应。 开宝七年,彝族祖先的一支乌蛮人攻占了贵阳城,建立部落联盟性质组织。 这外面竟然完全不是国内的景色,而像是电视剧里的中世纪欧洲。 26 第二十六章 在地图的背面,我看到还有一组编码,可能是卫星拍摄是用到的编码数。我把它记下来,准备回头有必要告诉徐庆,让他追查看看。 骤然间,一股紫‘色’的雾气骤然喷涌了出来,一个身形矮胖的老者出现在秦明的面前,正是造化蒲团的法宝真灵。 在飞船上独有的减震系统的作用下,陆林乘坐的这一艘飞船平稳的降落在通古星的地面上。 半年前,在龙泉山脉历练中,龙傲等五位同学被一伙樱花武士残忍杀害,这个仇陆林可没有忘呢。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先置办州城的宅子吧,答应臭弟弟的事,不能食言。 从这男子踏入公司这一刻起,莱阳就感受到极强的敌意,这种敌意从他面相中也展露出来。 听到黑袍老人开口是这么一句,虽然有点摆姿态的老气横秋,但我的心放了下来,原来是胡家的长辈,难怪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鬼门扭曲者的独特气息。 黑龙猛地吃力,陡然向下落去,随着他的怒火越烧越旺,竟以神龙之力将那碧水大圣印托起,又缓缓飞回与华天卿相同的高度,并朝他发出震天的怒吼。 在这里买不了水也买不了多少粮食,但在太平的青州,够一家人建个房子安了家了。 毕竟,起初那洪策实在是欺人太甚,这次斩杀你洪都府一名天才,用他的鲜血,来洗刷刚才的屈辱。 这种妖植之物,可以通过藤蔓上的尖刺,刺入武者体内,疯狂的吸食用武者的气血之力,最后,直接将武者吸食成一具干尸。 马棚的服务员在他的指引下,从马圈里牵出两匹马,一匹马骏黑,一匹是大红棕色,和马圈里的所有马一样,都十分高大威猛,通体光泽油亮,十分健硕,却异常温驯。 他转身,拉着言之往房间里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即使如此,他也能够感觉到,身后的宋安一直在盯着他,直到他走进别墅中,那灼热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林华对陈慕晴和柳茹的成绩很满意,对她们竖起大拇指,不过林华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陈慕晴和柳茹的脸上喜悦都冷了下来,露出难过的样子。 “走!去摸那帮人的屁股!”唐皓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率先冲了出去。 王金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打手了,只是他感觉自己决定犯规就应该再狠一点,而不是这样搭上犯规还赔上分数---这是一个愚蠢的行为!他这么想。 齐娜很有手腕,跟言之说交给她,第二天便有所动作了,直接在微博爆出来一条语音。 墨黎渊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下方君倾歌身上,却见她面不改色,神情平静无波,顿时眼眸深了深。 像是知道莫宁瑶的震惊,赤眸银狼“吃”了玄力之后,赤眸竟露出一抹鄙夷的笑意。 若是换作冷然,同样也会大吃一惊,任谁都难以相信,这转身过来的冷影子居然会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阿炳。 电话里传来的不再是带着一丝撒娇味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声音。 因为转天灵阵,乃是他们祈求那个叫做剑府的势力赐下的,为的就是这场战争,阵中灵力也是从剑府中传送出来,绝不会出问题。 “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陆羽斓一听说是叶家祖传的信物就想推脱不要。 他讽刺的笑了笑,“另外,他们的校服都是魔法造物,可能是因为学生少的缘故,所以长袍是学校提前准备好的。 只要不去前线,日后韩家总是有机会的,毕竟他们的人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想法渐渐出现在了长老们心中。 “公子,这大冷天的,你倒是找了一个地方!”一阵悦耳的笑声传入李君沉耳中。 而正当几人在大殿之内惊疑不定的时候,王辰的身影又悄然出现在了玄真大殿的上空。 因为陆游京在那一阵子问了李君沉不下十遍,他是不是用了自己说的那个法子,但是李君沉嘴巴硬得狠,一直死不承认。 埋尸地在风水学上又称之为坟场,许许多多的死尸埋在了一起,积怨千年,属于十大凶险地势的一种。 不过不得不说这蚯蚓一样怪物生命力真够顽强的,短时间里,它还不断挣扎,拼命想要融合在一起。 之前因为林轻衣给她打赏了1个爱心别墅,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好几万的水友。 此时莎娜满脸恐惧,双膝跪地,血红色头发极其凌乱;在她的脸上可以看到绝望,看到这么多的吸血鬼,她知道自己没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就算是她的父亲和哥哥杀来,也无法在这么多的吸血鬼中救她出去的。 “张箴言同学,这些饱和溶液都是你配置的吗?不知道你在配置什么?”诺玛导师扫过去这些试剂,猜出了其中几样溶液,但是更多的却想不出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从整个仪器的处理过程看出张箴言杰出的动手能力。 陈一飞立马拉长耳朵,准备听罗睺接下来的话,可是,还没等罗睺话开口,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气势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而且,这股气势竟然就是从他面前的罗睺散发的。 萧扬看似轻松,目光难得在对方身上停留几秒钟,却始终暗自留意其动作。 千鸟家族的人和詹台家族的人,几乎一前一后抵达,显然双方这些年都在彼此监视着。 除去八龙车弩外,位于正中央的仙奴阵地里,有几个天将在红脸天将的指挥下,带着几千天兵,十多万仙奴一起向天空发出了仙力。 不过,这种能力还真的非常可怕,就仿佛一种分身一样,关键是这九尾天狐一身还能施展9次,现在还剩下五次。 但听到是总参谋长亲自组建的队伍,逐日这两个字瞬间深入人心。 像眼前这般找不到秘境BOSS的状况即是没有及时攻略的主要诱因之一。 27 第二十七章 黄才伦那个波波维奇依科洛夫斯基什么玩意的40多字的名字怎么背下来的? 胡六比不上杜和,不是胡六不够聪慧,而是因为胡六不够幸运,没有一个当魔术师的父亲,和一个经商的母亲,也没有什么健康的家庭环境,他全部的幸运,就是有一个真心爱护他的母亲,可是最后,他也背叛了她。 2004年的新年过后,天气还是有一些寒冷的,这样的天气泡在雾霭腾腾的温泉里,听着室外寒风,这种感觉分外的惬意。 朱碧石一开口大家就听出来她是帮谁的了,很明显,她和老大这么多年的交易关系已经熟门熟路了,不想更换一个更加了解市场的人。 江凌似乎是踉跄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感,随着他们的动作扑到了蒙面人的怀里,就在黑衣人去推开她的时候,江凌弯腰屈肘,一肘子就撞在了蒙面人的胸口正中。 连续七位选手之后,龙菱上场了,她的打扮并不张扬,但却如公主一般的耀眼。 等到赵坤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这些双刀魔们就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听着帅哥嘴里乌拉乌拉的英语,季唐就算听不懂也能猜个大概,无非是赞美凉冰的颜值和爱慕之情。 啥都不重要你求个毛的婚?你们国家的严谨和端重呢?难道你们开始流行闪婚了? “晚辈林语拜见前辈……”林语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但该有礼数他还是不会少的。 “人真的可能会有前生吧,但是玲萌……记得陆狂前辈曾和你说的话吗?”林语问道。 于斌很庆幸当初在毒牙深渊杀死了迅猛龙之王巴斯尔,花斑迅猛龙的皮让西诺尔很满意,并决定用这些皮制作一双新的靴子,而他原来穿的那双则被作为报酬送给了于斌。 那头如白色幽灵一般的猞猁,凝视着解沐,踏着猫步,优雅而又从容,缓缓的向东边走去。 虽然在于斌的秘密安排下,前世曾一度被亡灵掌控的天空之城提前毁灭,但因为实力不足,仍有一部分碎片存留了下来。 白舒摇头笑着,缓缓走到了裂缝的边缘,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抚摸着裂缝的边缘。 六人边杀边退,退到飞行器边,护着上官风和黑龙,待两人驾驶飞行器升空,姜卓方等人才退进屋内大厅,几十多个血尸蜂拥而入。 正与牧风交战的季念空,哪里还分的出手,暗道一声不好,拼劲一招,逼退牧风,反手就要出招相抗。 只见有一株草药正在散发着不寻常的光芒,狄煜走到前去。知道此植物名为‘幽冥枝’。 怪不得辛林老师说,卫瑛的械术资质是极品。她的械术发展明显受到了自己武学资质的束缚,但是却依然能达到这种堪称恐怖的水准,要是她的武学资质更高一点,她绝对还能有更高的成就。 老男人出手一叮,那两位生化人脑袋既没烂,也没流血,身体却陡然僵硬,如木块一样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瞳孔涣散,分明是死了。 极为突兀的一条疤痕横置在腹肌之间,那是肌肉轮廓和线条无法掩盖的痛。 苏子旭也没有觉得不对劲,转身回家。苏念安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才从乔楚怀里跳开,避之若浼。 艾维丝费解着,却没有多问。一直以来格兰做什么,她是从来都不过问的。 只见原本还惊讶、难以置信的艾薇儿竟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一双美眸在场上的众人身上扫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王一龙死死咬牙,双拳紧握,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情绪。 “看来今天晚上是要好好睡觉了。”段可有些留恋的看了一眼温婉的睡衣,温和的说道。 刘绝全神贯注地看着,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谢佳晨的体内,有两股意识在争夺凝结元神的权利?我靠,他体内难道还有个老不死?活了十六年直到今天,这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吗? 上古得道之辈,乃是先天灵气修行而成,则不受这些影响,皆可吸收,这是先天优势,七界分立之后的各界修行之人则没有这个优势,不能比拟。 凤清寻看向洛水涟,她温柔的看着自己的丈夫,给予无声的支持。 伏命微微挑眉,照这么说,这东西还是一个类似于充电宝的东西了。 “白医生,怎么是你?你?你怎么过来!”杜傲白惊讶的问,但是话说出口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好像也不太对,然后转念一想又说:“难道,难道你是我爸爸现在的主任医生。”杜傲白惊喜的问。 28 第二十八章 「算了吧,跟你们同行除非我险命长了」柳叶熙果断拒绝,现在西蛮各路高手的目光都在苏寻安身上,跟她们一起同行等同于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姜子牙因为使用系统指数侦测这三位阐教的三代弟子,以至于做原地好像发呆一样,这时候杨戬连连说道:姜师叔!姜师叔!!姜子牙才总算是回过神来。 “你们以为一切了如指掌,却漏算了世子殿下”钱万里望着丁字号房间的方向面到冷笑的低语了一句。 这架势应该就是找她的,晨星眯着眼睛看着几个当兵的来势汹汹莫非昨晚的事情暴露了应该不会三傻和王富他们不说进行的还可以。 就在二兽奔走的瞬间,几声兽吼再次响起,听得二兽背上十一人毛骨悚然。 “其实最开始那也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方式,现在也谈不上喜欢,不过已经习惯了”苏寻安的语气平静。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形容的便是这四招,在他征战的数十年里,鲜少有人能够接下来他这个四连招。 刘宏已经决定了,等到以后自己掌控汉国以后,攻伐北狄的任务就交给这些西凉将领了。 她也不是傻子,每次看到男人对她充满渴望的目光后,她就知道这些男人想对她干什么了。 看到姬无忌的那一刻,希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帅气吗?虽然希特对自己的颜值掩饰有点信心的,然而在看到姬无忌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得普通。 毕竟,至圣的修为,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圣族的圣长老们,都是清楚的。 承延年要将陆初一拉到承靖州的身边,要让他们手拉着手,这样爸爸和妈妈就会一辈子不分开,这样他就是有爸爸和妈妈的孩子,再也不是只有爸爸。 是的,心急了,因为毕竟是在迷失之海的深处,时间耽搁的太久,会对天玄大陆这边不利的。 毕竟这种事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干了,以前他带着季薇薇跟他们一块儿玩的时候,他们可没故意当着他的面调戏吓唬她。 墨玹依然躺在那张床上,离奇的是,身体并没有僵硬,看上去跟睡着了一样。 凤玄音轻动着红唇说道,自然陆丞凌不愿跟她有关联,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讨好,但她唯一没想通的是陆丞凌既然打算要跟自己划清界限,为何又将价值连城的药物送给自己。 之前慕国公的军营能够进入,是因为玄音的缘故,但现在虎骑营他们如何能进入其中。 却不想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一把禁固住凤玄音纤细的腰间,男人扬唇邪魅一笑。 跟NPC打交道姜云当然还不会蠢到用游戏昵称登记身份,一个好名字同样会影响到NPC对玩家的态度。 现在北辰太子在南冥国,一旦发生了意外,那么两国之间必然会产生冲突。 燕皎皎笑,满意的对他扬了扬眉,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树枝,飞身进了流水溪。 汤山当然听得出,陈瑜生话没说全。但他知道朋友的性格,如果对方刻意不说,怎么追问也没用;对方想说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他。 陌生人唤他子儒唤得这么顺口的,除了一个燕皎皎,再有就是这位了。 顺便提一句,被天上掉瓦片砸中的倒霉鬼中,又有那位老村长在内。这人运气之背,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事不过三,人家夫妻打架,三次意外都相中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格联:通常看平仄。一般上仄下平,在特殊意境下,可以倒过来。 班主任兼体育老师恰好从他身边走过,一听此话,又斜刺里踢了他屁股一脚。 何仁这才上下打量了一遍汤山,大概从没见过谁被打成这个样子,不禁忍俊不禁,刚张开嘴想大笑,又觉得不够严肃,便假装在鼻尖上抓痒,以手捂住了嘴巴。 丁木琢磨着季柯大概又是心情不好,想提醒于甜让她别坐前面,免得两人又吵架。 李逍遥用s曲线封锁他的退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唰唰唰的在他身上劈砍。 燕皎皎漫不经心的打量了山上的四周,山上的最平坦之处就是他们所在的位置,草亭子的一丈远之处是一座孤峰。 现场大概也就孙丰照一人在此深看了一眼玄果手上戴的那枚戒指,猜出些玄果能存活和留在这一界这么久的原因了。 天空,高空,九霄之上;红晕滚滚,血雨如丝,淅淅沥沥;随后化作大颗雨点,滴滴答答。 这时,明夕一幅玩世不恭的态度,耸了耸肩膀,随即勾起唇角是坏坏一笑,回复辛无情那“再续前缘”的话。 GRX精英展开队形,开始了再一次的搜索,不过很不幸的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相应想要找的目标,货轮还是空荡荡的,除了那些曾经战斗留下的痕迹外。 29 第二十九章 随即,他安排了萨沙武贾西奇、拉德曼诺维奇这两位稍微可靠一些的三分射手跟随他一起上场,另外还有夸梅布朗与科比布莱恩特。 进入神殿之后,奥西里斯没有尝试与奥比联系,而是直接降下神谕,让常驻在圣地的第一神使【赵昊】前来接见。 在刚刚被关在牢笼里的千百个日夜里,与之重合的一幕总是出现在她们的脑中。 场上众人一个个都是武功好手,自然能判断出独眼男子的状态。很显然,独眼男子已经死了。 她一直笑着让我别作为难,我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要走了,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些茶水。 红姐一直说,剖腹产过后,要正常养着,我还不至于在肚子里面留下这么个伤疤。 更何况,这巴将军可是有着“巴民族之魂”的美誉,他是所有渝城人心目中的英雄。这样的人,哪怕是死了,当也并不会未为祸世人才是。 路边的商贩更是满脸热情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那大多都是美味的饮品与食物,但也有模样拙劣的所谓土特产。 这特么算什么中国功夫?这就是一次完美借力的闪躲,谁让帕金斯那么胖呢,他如果瘦一点,可能就没办法找到借力点完成这次进攻了。 解说席上没有人能反驳他,因为他说的也有道理,而且巴克利与约翰逊都不是波波维奇肚子里的蛔虫。 这算命的虽然看着讨厌,可测算这事还是挺准的,难道自己真是灾星? 苏雪翎心虚的瞥了眼江臣煜,见江臣煜正看着自己,显然是听见了黎平晟说的话。 现在回想一下,其他包括急冻爆炎树等在内的魔物,好像确实都不会说话。 赵谦生看不下去了,那些接二连三发出质疑的人,平日里和江臣煜八竿子都打不着,现在居然一个个冒出来,怎么看都觉得没那么简单。 不等杨治国介绍,带队的国防部副部长姜维伦将军就看着谢一九问杨治国。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傅津言,希望傅津言能摇头,但是让她失望的是,傅津言并没有否认。 苏雪翎冷不丁听见黎初然提及这件事,噔地一下瞪大了眼睛看向黎初然。 他也不知道林北有怎样的能力,但知道,林北可以从鬼差手里逃生,想来是有一些手段的。 林涵愣了愣,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见他神色十分的坦然,便一句话都不说,推开车门下车,傅津言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句再见,开着车便离开了。 唐苓看着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觉得恶心,他成天把自己标榜成一个正人君子,实际上却是个变态。 看着眼前的这些不停的流动的被烧融了的黄金,秦俊熙大声的笑了起来。 我在一旁指点,而一名男弟子全神贯注的操控自己的飞剑,不断攻击一朵生出长脚和大嘴的魔花,却总无法穿过它护体的藤蔓。 而齐瑜还没落地,两个力量型的强化者手握大刀向他砍了过来,然而令他们没想到是,齐瑜的身体竟然在空中停滞了下来,接着踩着他们的刀面从他们身边越了过去,两人刚刚转过头,眼前却亮起一道白光,还剩四人。 “原来是方家的方穹公子和梁家的梁家的梁圆公子,真是许久不见了,由于某些原因我一年多没出门了,真是久疏问候了。”路双阳和善地笑着说,既然知道对方不会动武,那么就动动嘴或许能搞定吧。 杰斯挥动着手中的饮魔刀,脸上满是得意,这把饮魔刀如同新的一般,在这峡谷之中待了不知多久,还能保持这般锋利,可见它的珍贵之处。 这代表着他不仅听清了风缘心说了什么,而且丁靖析也真的会那么去做。 树木虽然繁密茁壮,但无奈秋意已浓,不再像春夏时那般郁郁葱葱。 路双阳刚把玄气包裹住永冻冰,永冻冰就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想要冲破路双阳的玄气。 索卡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他的双眼布满了通红的血丝,杀意极盛,粗狂的吼叫充满了怒意。 阳智心中一惊,没等再说什么,突然看到魔门少年已经冲向了阳义,魔气在他的右臂凝结成一个黑色的巨爪,向着阳义凌空刺来。黑色的爪尖,锋利的光芒,似流转着某种诡异的能量。 杨京低了下头。他的那张脸已经扭曲了起来,为什么,老天爷欺负他,连他唯一的兄弟也要欺负他。 秦桑右手动了动,手指轻弹片刻,她努力的想着,想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总归是想到一个法子。 无论如何,结果总是不错的,至此,星辰科技拥有了成熟的医药研究体系,完整架构的管理团队和实验室流程,经验丰富的科研人员,这些都不是钱能买到的,这次交易,让罗佳至少节约了两年时间。 海大富三人连忙拱手,召集城中所有可调用的番子,涌出东城门,沿路四散寻找。 韩玉婷这话,让陈楠不由愣了下,心说这丫头什么意思?变相的表白吗? 30 第三十章 “王哥,我滴哥诶,从来都是莹姐欺负我,哪有我欺负她的份。”陈子航委屈的说道,同时心中加了句,括弧,不包括床上。 冰箱塞得很满,苗淼拿出一盒酸奶插上吸管抿了一口,然后依次往下看。 现在夜白晨的情况,接回去肯定还有一段时间,穆风先安排了一个稳重的人回去将要准备的东西全部安排好。 天生便是武器控的高兴一眼便喜欢上了这数把长剑,不禁走上近前仔细打量,走走停停,来来回回,一时间竟看花了眼。 名扬的动作很慢,沉重的铁链对他来说负担很大,抬头看着天上的六道黑影,双手在身前紧紧握住,不断用力的双臂微微颤抖。 “谁?”陈柒柒立刻睁开双眼,一伸手运起灵气将衣服盖在自己的身上,拔下玉簪,警惕地走出来。 在不熟悉自己不了解具体投资环境的情况下,有顾虑才是正常的,毕竟这段时间自己不仅在拉投资,也在贷款借款,担心自己跑路是情理之中的。 结束了和教练梦莹的聊天后,陈子航立刻又上网查询关于GOD战队的信息。 听着这个男人突然放低了姿态,温和带有一点委屈的声音,这是在表白?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享用早餐,将早操带起我的公司吃,可以吗?”苗淼盯着班清逸的眼睛,让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他说话。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锁阳和百草同时惊喜的抬起头往天空上看去。 面对酱酱的坦诚,一点儿也不作假,钱宝宝对她的印象就更加好了。 “好呀!明早我们在一起过来。”方红早上起得早,就是不知道秦雪起不起的了那么早? 钱宝宝突然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滑滑的液体不断的从苍青的身上流到她的身上,而且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之中弥漫。 还没走远的萧祁听到房间里的哭声,感觉心里压抑得很,静静的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设置好了报警障碍物后,莫意浓从那船舱里面的储藏室找出来了一大袋干燥剂。这海上航行的大趸船,没有哪一艘不配置这种干燥剂的。海里面的湿度大,储藏室要想食物新鲜,就得用上干燥剂。 燕鸿抽出原主之前制作的一张精美的名片,放到沈雨熙面前的桌子上,随后果决地睁开沈雨熙的手,转身离开了会场。 种魔堂迎来了高速扩张时期,短短七八日间就有数十人加入,这还是陈锐有所抑制的结果。 落座下来,宋师道才介绍白须者为宋阀的著名高手“银须“宋鲁,以一套自创的“银龙拐法“名传江南,是宋师道的族叔,乃宋阀核心人物之一。 这个时候他就无比的庆幸自己卖过几天菜,至少现在招揽起客人来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是生疏。 刘爱华听她这样说,就在紧挨着琪琪设计师的一根水龙头下打开开关,调试好水温,自己洗了起来。 结果第二天,天都大亮了,她还在睡,孩子们看妈妈还在睡,知道她累,也没打扰她,穿好衣服,就在自己屋里写作业,等着她一起去姥姥那边。 相对于宾客们的不安和恐惧,木君璇的心情倒是要平静得多,自蓝雾冒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今日的庆典不会善了。 言修泽没有半点迟疑,更是没有半点的不相信,他深深的看了姜秀荷一眼后,就拿起手机给韩琛打了过去。 恬耀袍袖一扬,疾风一起,将漫天的枝叶绞成一团,拋入莲花池中。 可希蒙贝利也在这时挥舞长刀,向赵残阳释放出无数道寒冰旋风。 恬耀话音方落,蓝依只觉虎口一震,手指不受控制地弹跳而起,阿衍望望蓝依,又望望恬耀,见两人脸色冷峭,干脆走到一旁树荫下,凝神看着接下来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但诺兰科尔却像是毫无反应一般,将身体蜷缩在一起,抵挡攻击。 “我没有异议,我还有急事先走了。”赵戚戚迅速表态,然后一溜烟就不见了。 “怎么样,都看过了吧,你们都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皇帝看了几人一眼,问。 虽然传说里的这一百零八天将在天宫里的地位并不高,但其毕竟都是天将,又岂是尘世凡人能比? 这两人虽然会很关心她的安危,但更关心的绝对是她萧鱼淼倒了,南海派和紫云山庄那些还未被她清除的叛逆怎么办。 “呃~,咳~赵宗你行走大陆数年之久,专门收集消息情报,这件事你怎么看?”岳鹰有些不甘的问道。 31 第三十一章 “大概是因为太欢喜了,反而表达不出心里头想说的话。”孙世宁低下头来,抿着嘴角一笑道。 林星辰一进去,就傻了眼了。这里面,好像是什么生物的肚子一样,还是活的? “阿离,有光辉事件,有唯一称号,还有奖励的素质点、技能点、荣誉宝箱,你还不知足呢?”多吃青椒拍拍他肩膀。 万鬼帝王以开掌控空间的波动攻击,秦天则以一身所学汇聚成的古武攻伐。 “放开我家少主,你可知我家少主的身份?”幽冥族的战将大吼,怒目而视,那些精锐更是运转一身战力杀了过来。 功能说明:创造这个世界的天地树之果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量,可使丧失战斗能力的角色复活。 “我懂得,你完全不必给我解释什么,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的。”南蓝凤淡淡的点头算是明白南柯睿话中的意思,遂笑着说道。 林星辰吓得,咔嚓一下,手就伸进了沈珈蓝的玉胸之内,感受着万千温柔……真是找死。 安静的大房间里,楚名扬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又突然觉得,自己弄丢了,她本该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喀喀喀。”大英雄并没有放过前面这个外露的射出齿轮的系统,下一刻就已经用被灼热的翅膀包裹着的双手触碰了上去。 这种签订契约的手法没有太多的限制,鬼魂只需要听从跟自己签订契约人的命令就行,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每过一段时间,订约者必须以己身的血或是能量提供给签订的鬼魂来修炼。 倒是一旁的沐苒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不安的不停的握紧拳头再松开。 刘彦就特别想揍他,是,他知道自家比不上她家,但是他就很差吗? 就在这时,林浩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然而玉台上的老者竟然缓缓的站了起来,他的身旁再次变得白光四射,就像之前那样看不清他的相貌。 眼下,厉长生是真的成为‘天魔天王’了。至于那个澹台静瑜给他的‘长老令’却不能用了,只要一用就会被发现身份,那个‘长老令’绝对是个陷阱。 他原本还准备先休息一会,然后再出发去找他们呢,没想到战斗才刚刚结束,他们就自己跑回来了。 “好了,现在就开始和面吧!你们也一起,跟着我学!”李清明吩咐。 不过,接下来的修炼,就要靠他一点一点的去积累了,拔苗助长会损害根基的,修炼一途,根基很重要。 再说白若雪要是变成巨蟒的话,整个身体趴在瀑布上就已经占了四分之三了,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些不用林浩说,老班长自然是都懂的,这件事林浩不说,他自然也不会说的。 过了一会,飞龙立刻起来,不过此刻他看上去,好像要比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意味着朵朵还没有召唤过机甲?”方天有些明白夏娃的意思了。 “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哎!我现在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之前的五分之一了。”说到自己的精神力,张羽一阵感慨,如今掉的真是太多了,没有强大的精神力,做什么事情都变的不方便了。 为了这事,李青让那些技术人员分为十批,各掌握十个流程的技术,想要盗取这技术,除非将他们一锅端了,不然真的难。更不用说研究,哪怕他们有样品,李青也敢保证没五十年他们研究不出来。 深知苏凡强大的她,自是十分清楚,莫说是一个眀温,就是一百个眀温一起攻击,也绝然不会伤到苏凡一根毫毛。 “对!既然妖兽它们要来干我们,我们就与它们拼了,大不了就是碗口大的疤,怕什么!”他也从自己的储物手镯中取出自己的刀来。 冉裕当然不会给王坦之面前,在高敬宗眼中,王坦之还是江左十哲,天下风流名士,可是在冉裕眼中,王坦之和路人甲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不过与王坦之相峙,也非高敬宗的本意。 陌生男子住进北院客房后,次日,乌之香准备了一些疗伤的丹药和一些鲜美可口的灵果登门看望,不过门前却有个金丹后期修士把守,此二人乃是乌主府的死士,只听从父亲乌金池和母亲千岚仙子的命令。 ‘逸龙?逸龙他活着,他出现了。’此时,王局双眼充满了血丝,盯着监视器兴奋的说道。 说完直接两腿发软的跪下,磕头求饶,他身后的人看到其样也都开始下跪磕头求饶。 刚一进村,岳珊珊就大声呼喊,将熟睡的众人唤醒原本寂静的村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奇怪的是,原本上格日郡上处处都是人流,熙熙攘攘,但在这一处驿马道的县城上,房屋覆压三百里,人迹却极为少见,而且有一些沟壑,草泽中甚至有骷髅骨头,荒日衰草中,到处都是荒凉和颓废的气息。 数道天雷滚滚而来,形成雷狱界限,拦住了黑妖去路。黑妖可以很清楚地预见,就算奇迹发生,自己也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从母亲去世以后,真胥便再也没有同父亲讲过一句话,在他看来,父亲的冷血程度实在是自己难以预估的,他不想再呆在这里,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看到这种情况,四对四,已经有一半人已经举手赞同,剩下四人,对视了一眼,终于,无奈一声叹息,又有两人默默举起手。 他右手上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除了伤口还未愈合以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四阶肉身的自愈能力可不是在开玩笑,与齐瑜相比,猿天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那个孩子,一定恨极了她的母亲、哥哥,被亲情抛弃以致憎恨所有。每一次痛苦的实验,每一次肉体和精神的折磨,都在放大她对世界的诅咒。 32 第三十二章 夏之璧的弱点是“官”,夏鹤清的弱点是“色”,夏之瑜的弱点是“野心”,夏夫人和老太太的弱点则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夏绚都将这些算好了。 原来,从在知道连慕然知道她怀孕的消息后,他们就派人查她了,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少年的笑容灿若樱芳,在这个雪天和着那道响指声异常清晰,让诸葛明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砰然落地。 君千汐一脸悠闲,如果不是剔牙的姿势太不雅观,她现在说不定抖着右腿在半空中剔着牙了。 其实要说一年下来,他们夫妻两人能好好的聚在一起的时间,当真不多。 “微臣一人做一人当,请皇上不要牵连微臣的家人。”司徒镜伏地叩拜,他知道国难当头慕元澈是不会动司徒家的,顶多拿着他出出气。 融芳本有话要找胤禛说,可王爷一阵风似的从她面前闪过,知道是急着进宫,心想今天是说不上话了,而福晋似乎没留心她的存在,已经抱着孩子回去,她站在这里没意思,就决定先回西苑去等着。 她只是随口的这么一答,不过回想起来,他们说的都没有什么重点,当真就只是随便聊聊而已,因为他们聊了什么,她到现在想起来,都不大记得清楚了,只记得他们聊的范围挺广的。 灵魂之珠上有着一些氤氲的雾气盘旋着,这雾气凝聚到一块隐约的形成一张脸的轮廓,仔细的看一下便会发现正是沐落瑛的样貌。 侍卫眸光微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边是皇后,一边是三皇子鲁王,虽说鲁王痴傻,可鲁王妃却是个厉害角色,皇后无端端地让他制住鲁王,到底出于何种目的?若鲁王在他手中有个好歹,鲁王妃势必不会放过他。 “她拼命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而且也是为了你,你可要好好珍惜。”洛雪微笑着,声音却低沉了许多。 那是一张枯瘦到夸张的脸,也就剩下头骨和一层干瘪的皮吧。头皮上,仅存的几根头发仿佛一碰就掉。这是一个佝偻的老人,驼背的情况下,他居然比老婆婆还矮上了几分。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却都能走得风姿绰约,将浑身都一寸玲珑婀娜的身段都显露出来。 而看见自己笑得那么开心,李隆基更是高兴无疑,当即便赏赐了安禄山紫金鱼袋。 所以只要其还有命,就会用来下注。所以只要其遇上合适的对手,就不会逃避。 之所以说它诡异,因为不管是角度还是力道,这个球都铁定不会飞过半场线。 左诗诗不敢相信的看着我,不敢相信我居然忍心在她面前说出这些话。泪水慢慢模糊了她的视线,嘴角的肌肉轻微抖动着。 “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帮我松绑?”我被紧紧绑着的双手微举,冷无双看了一眼束缚着我的铁链,转身离去。 不过,如果说还有比这更加诡异的,那就是空间灵诀了。单身不得不说,三才剑诀是一部极强的剑诀亦或者灵诀,在神品之中,足以列为高级了。 也全部都是“倒转三才阵”构筑起来的一道“天罗地网”,封住了所有虚空通道,不过没有弄出那种金碧辉煌的效果而已。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居然是由血气凝聚成实体的兽魂,力量增幅达到了200马力,相触之下立刻血肉横飞,一时之间马匹的嘶鸣和骨头肉块被碾成肉泥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来到河边,我们换上了潜水装,带上氧气罩后,手里提着野战包,我们进入了水里。 就连天赋异禀的魔物都是这样,可想而知每增长一个世纪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奎托斯能够拥有10个世纪的力量,已经是众神所能够想象的极限。 在集训队的这段日子,我养成了每天晚上睡前写一段日记的习惯。 穆天宸回头一看,那老者果然朝着他的这边扫视了过来,穆天宸心中一跳,也是收起了轻视之心,心中暗叹这幻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看着眼前崇拜自己的人,星辰天魔一时间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难道自己的名声在海外天宫已经是广为流传了? “行了猴子!你就别再喝了!”沙狂澜将一坛酒从悟空手里夺了下来。 “你说,这次我们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其中一人有点担心地问道。 这些事情李旭自然知道,但他不能说自己曾经偷听过侯飞星和洪义的谈话,因而就给洪义制造一个机会来进行说明。 正当我闭眼准备承受着再次被巨痛侵袭时,突然一切似乎都凝结了。 霍兰星顿一怔,随即提示道:“最好如你所说。”接着向后疾伸右手,咯吱一声,又扭断了一个打算背后偷袭他的钢谷士兵的脖子,之后纵跃到一边,继续杀敌。 “母妃……”凤仪向来大方,此间竟羞红了面,忸怩起来。想来少连之事许是早早知会了她,故而才会如此。 而且威严不容任何凡人亵|渎,哪怕是讨好的碰触,也是不行的。 谭觉忙说:“哪里哪里,你们来到上海,就是我尊贵的客人,我还怕你们不满意呢!”他看似客气,其实一句也没提救命之恩,以免让人家觉得自己欠了人情。 终于,几乎忙了一个通宵,王诺把研报给任立坤发了过去,吴轩等人表示他们已经累瘫了。 回到将军府后,我埋头睡觉,一觉醒了过后,决定将今天和顾清源的谈话深埋心里,不去提及,更不会去问沈毅。我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醒了过后活蹦乱跳的,月棠十分惊诧,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来。 33 第三十三章 但齐阳看得出来,他们很想加入逸兴门,想趁此机会多结识些逸兴门的英雄。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现代化的隐秘基地中,截获到信息的通讯人员则是把这一情况汇报了上去。 “那就去西姆圣山看看,走吧!”教主简短的回道,就直奔前方走去。 千钧一发之际,教主猛然发力,勇往直前,硬是击退了通天的攻击,借助这短暂的空挡,右手挥舞长剑迎击老子的太极图,左手化拳为掌,绵柔之力尽出,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拨动原始的盘古幡。 杜洪无奈,眼睛一闭,喝了一口,还好,汤已经不怎么烫了,但好苦,一股草根的味道,他活这么大岁数,吃过草根,但却没吃过人参,没想到人参跟草根的味道一样。 “成何体统?你还敢和我提‘体统’!”王柏大喝道,手上用劲狠狠甩开齐阳的右手。 我记得当时我们生活在仙界的天冬大森林里,天冬大森林作为仙界最大的魔兽森林,魔兽的数量何其之多,少说都有几十万,甚至可能是几百万的存在,而我们就是这其中的一员。 出了四方馆,李浩带着陆云和林定坤来到太白楼最豪华的包间,朱瑞环正在床上睡觉,他的铁衣和铁鞋又穿上了。 这是一场博弈,双方比拼的就是谁的边路能够坚持到最后,是卡卡与阿巴特更胜一筹?还是迪马利亚与科恩特朗更加出色? 考古证这种东西,749局早都给他们办的妥妥当当,甚至还将他们吸纳进了外围办事人员的行列。 虽然留言说他在忙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还是不爽,昨晚阮冰的事情还没跟他算了,晚上等着。 他就是这么一个留情不留心的男人,前一秒还在和她缱绻缠绵,后一秒就可以冷酷至极。 “我要是还有力气,会去挖你祖坟。”有气无力地骂了最后一声,温柔垂了手,陷入了昏迷。 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不想去尹氏,不然又会看到一堆糟心的人和事情,尹峰的意思也是让她在家里装病,反正现在她是“有身孕的人”了,可以恃宠生娇的时候,就要恃宠生娇。 想到他们老了的那一天,孩子们都带着他们的孩子们,来到他们的身边,一起野餐,一起嬉戏打闹的场景,尹梦离笑出了声音。 再次睁开双眼,忽然有些想尹峰了,有点担心他,自己在这里安逸地休息,他却一直不辞辛劳地战斗在第一线。 说完了之后,萧魂将手中的戒指放进了距离心脏做进的左胸前的口袋之中,踱步朝着房门口走了过去。 洛祈风没有说话,他就这样看着乔慕扶起艾以默,好一会才转身走了出去。 现在可以看出是尹梦离把张航请来的,不管怎么样萧魂都不能失了礼数,虽然他非常讨厌娱乐圈的人,他们看上去特别的粘人,只要沾上就甩也甩不掉了一样,像是一块狗皮膏药,烦人烦的要命。 利用木桩改变方向,隐藏自身位置,角度及其刁钻,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倾城满脸的无奈苦笑淡淡的说:“人家在家里做家务的时候还能让你看得见,再说有几个男人让老婆怀着孕,带着两岁的孩子的? 被种种诡异狂暴负面情绪侵入精神力根源,之后失去理智和路辰间的一场鏖战,她虽然经脉受创,但最终在路辰拿出晶莹液滴的治疗下经脉伤势完全恢复。同时,她还因祸得福,肺脉蜕变坚韧,境界将会再进一步。 林秋雪一脸的难以置信,只才三个月不见而已路辰怎么会变得如此强大。 刘鸿远对于爸妈的态度也真是无语,倾城一脸笑意的看着刘鸿远妈妈满脸温柔慈祥的看着自己,心里无奈嘀咕:为什么感觉今天的公公婆婆与平时的不太一样呢? 魂傀位于乌云旋涡中,路辰以心神感知和操纵。这一种感觉很是奇妙,只觉魂傀距离他极远,又似乎极近。 陆欢仪只觉背脊发凉,那种威压让她根本喘不过气来,那种被死亡笼罩在一起的感觉着实不好受,脸色愈加苍白,想要后退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 监控之眼的重要性便在这里了,只有他能看到全局,仿佛上帝之眼。 云宸心中动容,惩罚性的捏了捏她的腰,怕她真的会前来也只得答应,想着她身子还没恢复,吹不得风直接将人抱起来进屋。 甚至,不惜降低身段,陪同那月随风观看中洲大比,只为了为她那牧枫哥哥,多了解一些将来对手的讯息。 尤其是那些大型俱乐部的,本以为他们俱乐部的车已经够好的了,可跟杨浩这辆一对比,就只是天壤之别了。 眼前微微一黑,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来到一处山路上,周围草木郁郁葱葱,空气清新,景色优美。 噫噫噫!看着这笑容,东方白心里面莫名的一凉,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十分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我建议你去尝试一下,有些事情,终究是要曝光的。”凌翊淡淡的说道。 周亦妍似乎并没有对白灵儿的迟疑而感到遗憾,反而是表情越发欣慰了起来。 34 第三十四章 米香儿在院子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厢房的窗口暗了,这才回到了母亲的房间。 至于缺乏社会常识,那更是无稽之谈。学校难道不是社会的一部分吗?她一个修过社会心理学的人,还会缺乏社会常识? “用不着在你不喜欢的地方浪费时间,理念不合是最辛苦的。时间这么宝贵,该去做自己想去做的事,这才有意义。”段伟祺道。 “哪巧了,人家是有目的而来,欣婉你别被骗了。”方茜阴阳怪气的说道。 想要玄元丹,行,先将钱还了,不还钱,姜云卿和朱家又凭什么将玄元丹给言家? 前次在一番队队舍,当察觉到崩玉一闪即逝的气息时,蓝染的内心充满了焦躁跟愤怒,恨不得立刻跑来现世将武越撕成碎片。可现在,当察觉到武越的实力又有跳跃式的增长,好奇的同时,心里忽然有了别样的想法。 于忧心脏一下子紧了起来,她第一反应是仔细回忆,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儿,惹大boss生气了。 叶璟珩闻言脸一沉。只觉得她是故意装傻。盯着她看了几秒之后,一言不发的从她怀里抱过儿子,长腿一迈就往外走。 如果不是陆垚给她挡住了那颗子·弹,最终伊甸园将给全世界送上一场完美的自相残杀大戏。 只是她们没有一个当皇后的“姐姐”,没有一个家世惊人身为赤邯显族的“哥哥”,所以她们被囚禁在那宅子里不见天日,活活到死。 如果周元觉进入这处院落,就会知道设计这处院落的是一个高人,景物之布置,无形中调节了周围的自然磁场,这是“风水”和“阵法”之精妙。 可是这两种生活方式也并不冲突,所以她虽然不理解,但是也十分的敬佩。 她对胡金金说道,语气里有些思虑,胡金金绷紧了上身等待她的宣判。 变成了超级丧尸,他的骨头和皮肤都已经失去了恢复的能力,本来只能慢慢腐烂下去。 秦家老者大手一挥,一股狂暴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直接轰在了陈枫的右手一掌。 这次的事情我压了下来,后面的事情,你还要自己去解决,但是我在这里给你立一条底线,废后可以,但是绝对不可以让人加害王皇后,还有萧淑妃和她的子嗣。 周元觉双眼平静,毫不慌忙,脚下一踏,身形一闪,就已经来到了仍旧处在震撼中的罗永利身边,将锋利的匕首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虽然摸黑自己兄弟是不对的,但是现在这个兄弟太他妈不是人了。 青年身后,跟着几人,也都穿着儒衫,门口还隐约能看到不少护院装扮的人守着。 李明达今天十分的听话,吃了饭,还陪着李世民看了一会奏折,还给李世民按摩了好一会,哎呀,这可真的是让李世民开心了好长时间。 阴嫚抿抿唇没说话,她确实不理解为何要战,但父皇和九姐都说必须战,她便不反对。 “是是是,姐姐,是我们多管闲事了。”欧阳晶晶附和道,同时拉了一大片无辜的单身同事们下水。 胡厉金教训道:“谁让你杀王爷的?让你盯着王爷,杀了朱一品!”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微热的指尖如同电源总开关,按下的瞬间,所有血液顺着电路通上了电,酥麻流窜到心脏,麻得一缩。 而她迷蒙的双眼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能看到面前那人的唇,鬼使神差的,她将自己的唇凑了上去,而双唇接触的一刹那,她感觉一直汹涌在体内的那种燥热得到了缓解,于是越发大胆起来。 以目前这样的局面,在短时间之内给予他们最有把握的掌控才是最关键的。 他们也明白如今的情况,其实他们若想缓解的话,只会更加的可怕。 眼看天色已经黑了,众人还没回来,她不由得有点着急,连忙走到村口等着三人。 好在,唐苏有很多帮手,扫地机器人负责扫地,衣服有洗衣机,她就擦一擦灰尘,她一般一个月请一次家政阿姨来家里做大扫除。 但是半个月的时间,都在密闭的空间,那地方热的和蒸笼一样,就算有风扇吹着,还是挡不住燥热。 交警被红灯拦住了,等交警开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扬长而去了。 “好了,你走吧,我有些累了。”沐清雨说完,便带着几分神仙气质,往卧室中走去。 所以,在如今的这个时候,他的脸上,这也是露出了焦急之色了。 “怎么回事?列里斯不是死了吗?怎么就复活了,而且变得难么生猛。”托马斯依然尽责的守护在公主面前,看着打得激励的两人问。 “走吧,”乔兴宇叹了口气,在丧尸没注意他们之前发动车子离开。 “追,抓住他,先打断他的狗腿,妈的,累死老子了!”其中一位瘦削青衫的中年男人,一直都没有说话,此时忍不住狂吼道。 下面还有详尽的事实罗列,秦远在泰山余脉之中一夜杀伐七人,这七人的家庭将如何维持?他们的老父幼子又将如何赡养成长? 虽然崔槐罪该万死,但陆宣留他还有用,不过陆宣却想让他吃够苦头,让他从此以后不敢再兴风作浪。 35 第三十五章 白童看着孙淑华这满脸憔悴的样子,显然她一路奔波,都没精力收拾一下自己。 “爸,你上次,不是电话中跟我说,想再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将这豆腐坊扩大一些吗?”白童问白建设。 毕竟就算是瑶池圣地中的丫鬟,修行天赋都可以说是万里挑一,又怎么可能会去让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她加入呢? 即便没有齐德乐·醒灵居中引荐,杜克也会接收薇诺娜·萤烛,不过有人打招呼,肯定会更重视薇诺娜·萤烛。 心中喃喃自语着,幼龙就在大狐狸们的警惕目光之中离开了这里,她有些失落,本以为找到了轮回,可是没有想到是这样的轮回。 “华老,是秦老介绍过来找您的。”商子牧淡定地说了一句,成功让花老头停住了脚步。 “要不,我让妹姐把你们福特家族也拉出来遛遛?然后转手卖给你?直接跳过什么继承人,变成掌门人,怎么样?”夏志远邪恶地提议道。 看了一眼雪帝等人,又是看了看魅皇,挥手拨开一道空间之门,打算回归到星斗大森林。 从一开始的周泉、韩越,到后来的赵松旺和今天的李彬,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就是如此,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就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村上有四家房子被鬼子点着了,那火势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但还在熊熊燃烧。火光把村子照的通亮。 枪响的同时,猴子已经落地。那几个枪手忽见庄稼地人影一闪,正要开枪,目标又不见了。 听到这,众人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沉入歌曲港湾分别的意境之中。 如果他去找别人办这事,只怕几年下来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炼丹师。 常歌行讶然一笑,怎么会不认得,他穿越成为杨广第一时间便受到了眼前这位姑奶奶的刺杀,若不是他当时激灵,恐怕早就命丧六合县了。 竹青正要坐下为老头发功施救,突然那黑狗又“汪汪”叫起来,还是像刚才那样跑几步,又回来,似乎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还愣着作什么,姐叫你进去呢?”叶子强见珍珍愣在那里,便推了一把。 还有最后一个字,她没有说出来,便从椅子上滑下来,倒在地上,立刻就没有了呼吸。 “朱教授,孤独症的复发机率高不高?!”甘露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透着一抹焦急。 毕竟,正是因为知道陈民生的地位,而秦天却在陈民生旁边进了病房,连副院长都没进来,这足以让她明白秦天的厉害。 王晨实在是没想到,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大厅里忽然就变得安静下来,他这一嗓子虽然声音很低,可是……还是被所有人都听到了。 如此近的距离,灌灌的脑袋整个爆碎了开来,失去了脑袋的灌灌,终于摆脱了平底锅的束缚,在地上挣扎翻滚,过了老半晌才停了下来,尸体依旧不断的抽搐着。 刘一彬止不住向两只戒指摸去,心神动间,里面的物品映在脑海。 偏偏四周浓密的尘雾挡住了罗阳视线,让他无法看清是谁在说话。 难道说,有了这一百只钢铁机器人,自己就能够创造出更多的机器人了? 一边说着,叶天一边按下了按钮,噼啪声顿时作响,贞子吓得连忙后退。 叶逐生在听到身后动静的同时几乎想也没想,转过身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蹬猛的朝着那扑向卓青婵的巨狼冲了过去。 那些炒作、绯闻,虽然可以一时得利,但不能永久,纯粹投机取巧。 身为高高在上的天尊,难道只会对普通人耍威风,面对同阶人便不敢一战了吗? 宁枫既然准备将计就计,自然要配合一点了。不知道为什么,宁枫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担心,甚至是还有一些个期待。 挽袂如今也算半个心腹了,但究竟不比阿善可靠,牧碧微在她跟前有些事透些口风,有些事到底只肯私下里与阿善说。 一出了地道,呼吸立即通畅了好久,刚才的尸腐味一消而散,她深吸了一口气:香、真香。一股浓郁的花香味。 就在向紫惜琢磨怎么答谢菩提老祖的时候,身后三个男人已经开始争夺向紫惜的享有权了。 言峰绮礼大笑着对着这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李仇胤打着招呼。 简薇提心吊胆了一会,感觉似乎只是颠簸些,并没有其他危险,便渐渐安心下来。 七姨娘一听,吓的跌坐在地上。去庄子?那她不等同与赶出王府了?那她以后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奇怪了,红孩儿一向非常精明,稍有声响便会警觉地惊醒,怎么眼前睡得这般没心没肺的? 一个能将高阶战将几下子撂倒的刺客,这个区恐怕还没有几个,在莉莉锲而不舍的追杀下,囧十四被虐死的第六次,‘叮当~’一声,一件衣服从他身上爆了出来。 36 第三十六章 另外那个保安看见自己的同伴只被对方踢了一脚就半天也爬不起来顿时惊讶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叫道:“你你,你,你是魔鬼。”以他身子后退了两步怎么也不敢冲上前了。 剩下没有探索过的地方已经并不是很多了,按照我的看法,也许只需要两三天时间就能够把这座岛上所有没有去过的地方,全都探索完毕。只有了解这座岛上的一切,我们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只想以这种软绵绵的,脑海一片空白的满足感,沉浸到深层次睡眠中。 但是就第一次,就抽到了这样的一个东西,杨聪气得想要砸掉面前的这个抽奖圆盘了。 张胜东很是激动,对陈宇锋更是万分感激,把杀手抓到这下就好办得多了,先问出幕后黑手,看到底是谁在整自己。 “信爷——!”苏子倩看到赵信出现,满眼含着泪光,高兴却有点发嗲地叫了一声。 渔网终于动了,不过真的好重,我一拖,渔网的底部便开始沿着海底的泥沙烂叶移动,将附近的海水全部搅动的浑浊起来。 前几天我拿着椰子壳熬了好多锅海水,得到了一些盐晶颗粒,这是我目前为止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连续不断地响了足足十分钟,手机都差点没死机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很神奇的就是,纯质阳炎在东方月初的手中没有任何异样,就如乖巧的孩子一般。 谁也无法解释这洪水是什么,仿佛因为宇宙菌和水源融合,产生了化学异变,又仿佛因为水中的那些生物。 “那你准备怎么赔偿呢……”话音落下,吴德带来的几百号人瞬间便围住了蛇爷一伙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成了圆圈,一股肃杀之意渐渐传来。 我无奈只好将门关好,他确实说得很对,改装后的我或许能掩过别人的眼,但绝不可能躲得过梅姨,我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梅姨是最熟悉也是最了解我的人。即便是我自己,在看到梅姨后,也无法平复自己心绪。 伊莉丝,婷婷听过这个名字,许是杰狄说过,又许是,美洲的新人类领袖之一,那个因为反抗外来生物,而被白白和罗德屠戮了整个军团的领袖级。 这一刻,白冷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那个师傅告诉他,不要把自己修真者的身份告诉别人,不然会遭到别人的追杀。 洗了一个澡,将自己扎进被子里,纷乱的一天结束,她渐渐睡着了。 尽管情势危急,但在常的所有人,包括司丽晶在内,脸上都无一丝恐惧之色。 马路边上也挤满了人,结婚的见多了,可整得像商品促销似的没见过,简易舞台上还有几个大音响播放着音乐。 面对着死神的攻击,老者手中出现一条长鞭,炽热的火焰瞬间便是弥漫在上面,袖袍一挥,长鞭像是灵活的长蛇一样,直接绕过攻击,缠绕在死神的身体之上。 刘军左手握着右手,很显然,他很气愤,一手抓住自己,不要让刀沾满鲜血。 纳兰敖冷冷说道。此时纳兰敖依旧没有选择下杀手,而是看着眼前的妖皇白虎。可是他依旧选择拼杀。张开了嗜血大嘴便咬向纳兰敖。纳兰敖冷冷看了看,准备出手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干掉他。 水涟月的轻功自不必说。一炷香的时间便离开了天赤山來到南宫煜养伤的客栈。 今天是个美好的星期六,苏涵终于能睡个懒觉了。自从在叶俊轩手下工作以后,她每天都精神高度集中,累死了。 王族四人对望了几眼,眼中充满疑惑。虽然他们知道林逍在林族内很不受人待见,但是在对待王族这点上,林族向来十分团结。 西北动乱不堪,正是管彦想要的均衡结果,所以这几年管彦的心思一直没有放在西北,想等中原大势定后再与理会,但如今张济既然主动派人过来,不管有什么事,先打探一番再说。 段天一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活在此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让生活更丰富,让生命更精彩。当他遇到了沉香,继而相爱后,他才发现,原来人活着还有其它的目的。如今至亲至爱皆不在,突然让他感觉到活着是多么的迷茫。 但是这守卫的的话还没有喊完,一根利箭也贯穿了他的脑袋,强大的惯性力量,也将他击落到城墙下面。 逛了一圈之后,楚雄回到了大红朱门之前,看着这‘大司马府’这四个特别的兴奋,当官,这还是他头一遭呢。 血线鸦还沒有过來,发出的呱噪之音已经震得众人头昏脑涨,‘精’神恍惚,双翼扇出的狂风把这些天人境的高手吹的更是东倒西歪。 大家都是一个样,逐草而居的牧民,草原上地盘不比中原腹地,那是大得没边,完全就不用去抢。 更主要的是,最先苏醒那会的剧痛,以及如今所拥有的肉身,更是证明了自己也的确是中了那什么炽毒,然而就是这一点,离央却是无半分印象,更别说知道青衫老者口中的村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