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和不和离了》 1.午夜惊梦 大珩朝三十一年。 庆州府和县双溪镇陈家村。 “啊”。 一声低呼,袁盼儿猛地坐起来,紧跟着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她一手抚着胸口,隐隐还带着痛感,咦,怎么还有心跳?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 明明自己被气的一口血喷涌而出,身边是娘、嫂嫂和弟媳妇的惊呼声,她颤颤巍巍地起身,看着自己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看那些所谓的亲人。 一个个哭天喊地的,是为了不能赚那么大一笔银子而痛彻心扉吗? 她木然地看着她们,曾经看重的亲情,在自己日积月累的奉献中彻底地消失了。 死就死了,她没怪任何人。 拼死拼活地赚钱,为着这些所谓的亲人,那是自己傻,怨不得别人。 人都有惰性,一次又一次让他们不劳而获就能得到银子,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而当她想为自己打算时,那些所谓的亲人便迫不及待地想从她身上捞到最后一笔。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具尸体都让她嫌弃,然后魂魄就飘飘然四处游荡,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终于有一日她被牛头马面抓到了地府。 地府里那么多人去投胎,轮到她时,她怎么都不肯,只求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人世间的苦,她尝过,不想再走一趟了。 混乱中,自己仿佛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这一脚惊醒了她。 窗外月色淡淡。 她借着月光看了看身边,这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一个简单的土炕,一个老旧的炕柜,再无其他。 不,还有身边睡着的妹妹,她正咂咂嘴,仿佛在吃什么好食,一脸的满足。 她闭上眼,所有的记忆都冲上她的脑子。 她真是又活过来了,回到了八年前,回到了陈家求娶的时候。 或者说陈家让她冲喜的时候。 如今是珩朝三十一年四月初,正是陈知礼病重无治,他爹娘慌不择路,准备找人给他冲喜之时。 她并不是冲喜的第一人选。 陈知礼一直跟隔壁村秀才先生的女儿汪雪莲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 可那是在陈知礼好好的时候。 当人躺在病榻上起不来,县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时,汪家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过来冲喜? 那个汪雪莲听说都吓得跑去了镇上姐姐家,没几日就跟镇上一秀才的儿子定了亲。 看来这个时候对方已经跟汪家有了接触,不然没有那么快。 陈家绝望之余,才找上了袁家。 他爹袁长发,上面双亲都没了,跟徐氏有了两儿两女,她就是家中的老二,上面一个十七岁的哥哥,中间一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下面就是这个妹妹,小了她三岁。 记忆中陈家在汪家撞了壁,又找了两家,那两家都是心疼女儿的人家,万般无奈中找上了她。 就是今日白天,爹娘却没在第一时间回绝,原因当然是银子,十两的彩礼,还不用给一文钱的嫁妆。 乡下娶一个媳妇,普遍只要五两甚至更低就行了。 陈富强是村长,他娘子吴氏有一手绣活,绣活虽然不惊人,但在乡下已经算很好了,一家人日子过的很是不错。 不然也不会给陈知礼读书,六七岁开蒙,今年十五,已经读了七八年了,前两年中了童生,这才离开汪秀才的私塾去了县学。 却不料得了此重病。 其实那不是病,是中了一种很特别的蝎子毒,只不过县城没有大夫擅长毒,一直当病来治。 也许是运气好,她到了陈家后,陈知礼一直半死不活地吊着命,直到五个月后的一日,她在山上打柴时,无意中救了一个老大夫,老大夫一下就诊出这是一种罕见的蝎子毒。 应该是蝎子不小心弄了毒到了他碗里,当然,也不排除就有人害他,毕竟他读书很好,准备几个月后就参加院试。 时间久了,就算是有些蛛丝马迹,也根本查不到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大夫用了一个方子连着五日就治好了他,方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五灵脂、生浦黄、雄黄,……,一共十二种药材,研成细末,用醋冲着喝就行。 老大夫跟她说过,还可以搓成药丸,一日一次,一次一丸,连着五日也能好,效果是一样的。 如果刚中毒,三丸就行。 隔年春,陈知礼调好了身体又去了县学,渐渐的就很少回家。 她不傻,相反很聪明,只装不明白,认认真真跟着婆婆学绣活,又跟着小姑子学识字,家里家外的活都做,妄想有一日那个人能看上她的好。 婆婆吴氏常常对着她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天跟她说,能不能认她为干女儿,反正两人还没有洞房,她也不到十五,陈家愿意给她出一份不错的嫁妆,帮她挑一个好人家嫁出去。 没有圆房,到底也是嫁了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好人家。 婆婆因为愧疚,到底还是把陈家独有的一种针法传给了她。 这种针法婆婆自己都没有学好,春燕也不善绣。 倒是她回家后日日练,慢慢熟练起来。 但彼时陈知礼已经中了秀才,正准备一心一意地考举,根本就不给她任何的机会,一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面,话都没有一句,哪里能喜欢上她? 她明知无望,伤心到了极点,只要求回家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不稀罕什么干亲。 陈家到底还是有些良心,明面上给了袁家十两银,暗里又塞给她十两。 之前的十两彩礼给娘家起了宅子,后来的十两又给大哥定了亲,她看二弟闷闷不乐,一心想去镖局学武,学武费用高,三年十两银,她傻傻地掏空了陈家给她的傍身银。 娘亲知道她会绣活,让她好好教妹妹,姐妹俩一起赚钱给哥哥弟弟成亲。 她同意了,但也跟爹娘提了条件。 条件就是日后不得逼她嫁人,再嫁须她自己愿意,爹娘一口就答应了。 之后的三年,她更是因为这种陈氏针法,绣活价钱翻了几倍,只不过这三年她聪明了一点,瞒了一半,上交了一半。 瞒下的一半到她死,已经有了八十两银,一直埋在后院的树下。 归家六年后,同村的王猎户跟她对上了眼,一个愿意娶,一个愿意嫁。 这时候,哥哥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弟弟也成了亲,妹妹因为会绣嫁给了镇上开铺子的。 家里有了余钱,爹娘只在家种几亩田地,不再因为有了上顿没下顿而四处找零工,家里的粮仓也一直都是满的。 她心想这下子可以安安心心嫁了。 却不料嫂嫂跟弟媳妇暗地里给她找好了另外一条路子。 县城里的绣房掌柜看上了她的手艺,愿意一次性出两百两银,跟她签十年的长契,十年后,只要活做的好,还会有一笔不小的赏银。 可笑她爹娘竟然同意了,让她不必有顾虑,十年后自有家中侄儿给她养老,何必跟一个穷猎户受苦? 她就那样活生生的被气吐了血。 然后死了。 2.出嫁有条件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袁盼儿哭了笑,笑了又哭,她自小懂事,从五六岁就开始帮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打猪草、摘野菜,捡干柴,这些都是十三岁出门之前常做的事。 以至于皮肤一直黄中泛黑,瘦瘦小小,好一点的吃食基本都进了哥哥弟弟还有爹的嘴,偶尔给她和妹妹一点,她看着妹妹眼巴巴的眼神,想想还是放进妹妹的碗里。 她心疼了家里所有人,却没有一个心疼她。 她看着睡梦中的妹妹。 这是个精的,也是个贪心的。 稍微大了一点,她只在家绣花,外面的事就全推给她这个姐姐做,十五岁定亲,她央求着她把自己偷偷绣的嫁妆先让给她,哭的是梨花带雨,甚至给她下了跪。 妹妹的手艺比她差了许多,不愿意吃苦,又怕眼睛受损,基本绣的都是小件,也卖不了几个钱。 可能是老幺,家里后来又不缺钱,爹娘对妹妹很是宽容,嫂子和弟媳妇除了偶尔给些脸色,也没她的法子。 可叹自己唯一的一对银手镯也被她撒娇要了去。 那时候她心想,自己是姐姐,比她会赚钱,又私下藏了银子,东西给她就给了吧。 说到底这妹妹就是一个没良心的,从没有真正关心过她这个姐姐,也没关心过家人,自始至终想的都是自己。 庆州四月的夜里还很冷,她下了炕,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色,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月亮挂在半空。 夜已深。 这一世还是嫁了吧。 如今袁家只三四间破宅子,三亩良田,两亩旱地,加上野菜勉勉强强够吃,扣了税,一年都存不下一两银。 大哥有文已经十七岁,爹娘着急他的婚事都睡不好觉。 他待她还算不错,可惜娶了个黑心的媳妇,送她去绣房哥哥是反对的,但袁家男人一直都做不了女人的主。 弟弟常年在外做事,家中事是一概不管,几个月才跟媳妇从县城回一趟家,钱不够了就问父母要,根本就忘了那是她一点一点绣出来的银子。 十两彩礼就算是她还了父母的生恩。 她会想方设法让陈知礼看到她的好,尽可能留在陈家。 如果不能,在和离之前,她会提出让村长公公帮她立一女户,就在陈家村落脚。 大珩朝是有女户的,前提是和离没有娘家的,或者死了相公没有长辈的。 她不可能再回袁家村,更不可能再回娘家当牛做马。 立了女户,她可以慢慢地赚钱,过几年找个合适的人嫁了。 那个猎户其实也是不错的人,就在西山脚下住,比她大两岁,无父无母无家人,听说是老猎户捡的弃儿,老猎户好像去年就死了。 所以她面前有了三条路,最差不过是一个人立女户。 这辈子她不打算对谁轻易地付出真心,没有付出就不会轻易被人伤。 袁盼儿有了精神,缩进被窝里重新闭上眼。 嫁也没什么,陈家人还算不错,留在袁家过两年也不知道被嫁到哪,爹娘早已经打上了她的主意,在他们的眼里,她这个女儿就是长子的彩礼钱。 天一亮,袁盼儿就起了床,妹妹是不用这么早起的,虽然娘也骂,可骂她当听不见。 推开房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冷颤。 直接去了灶房烧水洗漱,水缸里还有一点点水,水她是不必挑的,过会她哥就会起来,村头的小河没多少路。 袁家村没有陈家村大,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小两百个人,陈家村大了一倍都不止。 听见灶房的响声,徐氏知道大女儿起来了。 “有文他爹,陈家今天要回话的,你说怎么办?” 袁长发叹了口气:“他娘,陈家那小子怕是命保不住,盼儿嫁过去成了寡妇怎么办?” 徐氏小声哭起来:“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没用,挣不来大钱,有文这么大了,还跟有武一间房,宅子得起,媳妇要定,哪哪都要钱。 陈家愿意出十两,媒婆话里话外还透露,万一人怎么样,绝不怪咱家女儿,还可以把人领回来,十两银不退。 他爹,真是这样,咱们还能给盼儿重新找一家,还能再得五六两,这样宅子能起了,有文还有了聘礼。” 袁长发皱紧眉:“他娘,寡妇再嫁怕是不好找好人家了。” 徐氏抹抹泪:“那是她的命,生在咱家,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哥他弟娶不到媳妇吧?咱家这样破破烂烂,她不也没脸?” 一阵悉悉索索穿衣声,徐氏下了炕,放下头发随便挽了挽,用跟木簪子簪上,家中唯一的一把木疏子都掉了好些齿了。 今天陈家的婚事必须应了。 家里存银还有三两多,有个七八两就能建五大间的草房,多出的五两还能给大儿子定个亲。 有文十七了,不能再拖了,儿子才是家中的根,丫头总归是要嫁人的。 袁盼儿已经在煮稀粥了,稀粥煮好了,放些嫩野菜搅搅就能吃。 四月份野菜山上有的是,许多人家忙着种田,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山上找野菜,吃不完的就焯下水晒干了,一年吃到头都是可以的。 “盼儿,陈家的事你可想好了?” 袁盼儿自娘亲走进灶房一刻钟了,她都没吱声。 明明已经想开了,这会胸腔里的气还直往上涌,四个儿女中就她最傻,也最不得她疼。 “你说话呀,死不吱声干什么?” 袁盼儿盯着她娘:“我想怎么样可有用?听说那人不怎么好了,陈村离咱村不远,你稍微打听就清楚,如此还要我嫁吗?” 徐氏心里有些惊,这死丫头是如何知道的? “盼儿,陈家是村长,家里日子好过,愿意给十两银,有了这些银,家里就能起新房子,你哥也能定亲。” “要是我嫁过去,这个人没好怎么办?” 徐氏顿了顿:“盼儿,真要是他没了,到时候娘去领你回来,再给你找个人家。” 袁盼儿心冷了个透,她还没有嫁过去,娘就已经想到找第二家了。 这样的家还留下干什么? “领我回来好重新卖一次吗?” 徐氏怒了:“你个死丫头,非得对着干是吧?娘有什么法子,你哥这么大了,住的房间都没有,你难道想袁家断子绝孙?” 袁盼儿放下手中的活,冷冷地看着她娘:“要我嫁可以,十两银给你,写张断亲书,算是我的卖断钱,自此之后,我是死是活,不再关你们的事,否则我情愿一死,我是能说到做到的。” 她爹是独子,小时候是读了两年书的,正因为读了两年书,干活一直不上心,可谓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唯一的好处就是家里几个孩子都跟着识了一些字。 3.临时加价 徐氏大怒:“你这个没良心的,爹娘生了你,养了你,得你一些彩礼钱怎么啦?哪家不是这样的?” 袁盼儿垂下眸:“我五六岁就开始干活,衣服也拣哥哥弟弟穿小的衣服,长这么大我就不记得穿过一件新衣服。 这次你们非得要让我冲喜,十两银就是我的卖身钱,你们不要再找我,我也不会再回这个家。 别人家嫁闺女是有彩礼钱,我这是嫁吗?是冲喜,是给一个有今天没明日的人冲喜,这能一样吗?” 徐氏一时间有些发愣,这个女儿好像的确是没有做过一件新衣服,也的确是四五岁就帮着干活,带弟妹。 这次也的确是冲喜,陈村长的儿子听说快不行了,不然哪里会要他们这样的人家? 可那又怎么样? 有文是长子,弟弟妹妹还小,她不帮着干怎么办? “你这个死丫头,以前还以为你性子算乖的,却不料还藏着一身反骨。 要你嫁怎么啦?我生了你,就是一日没养你,你也得还这生恩,今日这陈家我还就真应了,三日后你就得去他家。” 袁盼儿哪怕知道自己打算去,心里也悲凉一片,她摘下破烂的围裙。 “我还是那话,要我冲喜换银子,这亲就得断,从此我就当自己是个孤儿,你们就当我死了,否则我就闹起来,到时候陈家也不会用我的。” 她甩手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袁梅子还在呼呼大睡。 可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越是懂事的越是当牛做马。 徐氏一屁股坐在灶房凳子上。 这个丫头看来是真不想嫁。 她也不想啊,可十两的聘金可以解决他家的大事,附近谁家会用十两娶一个黑瘦的丫头? 何况年纪还没有到。 这次亲事要是没成,再过两年,有文就十九岁了,等到成亲不就二十了吗? 这不成。 万一这死丫头说的是真的,闹将起来,陈家肯定是不干的,银子要退,还成了仇家。 还不如直接跟媒婆提出加价,一口价十五两,他家等着要人,应该不会不肯的。 大不了她老老实实跟媒婆说,丫头不同意,一定要答应就跟娘家断亲。 断了亲,日后一年三节礼就没有了,算算加五两不为出奇吧? 徐氏心情好了起来。 多得了五两,日后人活了,过上一年半载,等丫头气消了,娘家不还是娘家,没听说过那个女子不要娘家的。 真的人出了事,同样过上一年半载,她就把人领回家来,照样嫁人,也照样再得一次聘金。 怎么算她都不亏。 上午,王媒婆过来。 “袁家妹子,你家商量的如何了,我今日是定要得个回话的。” 徐氏沉下脸:“我家这个女儿不知道听了谁说,知道了陈家儿子病重,死活不愿意,她早上竟然跟我说,如果一定要把她给人冲喜,就拿聘金断了娘家的亲。 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呀?王媒婆,我这也是没法子了。” 徐氏抹了抹泪,她是真的有点伤心,女儿不答应肯定是不行,这十两银她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可如果死丫头一定要跟她断亲,她心里也是不好过的。 哪家有这样反骨的女儿? 王媒婆着急了。 陈家小子的确病一日比一日重,不然哪里临到你袁家小丫头? 两家可以说条件是天差地别,一个在村里最好过,一个苦歪歪的。 论人吧,一个又俊读书又好,一个瘦瘦小小的还黑。 这不是没法子嘛? “大妹子,陈家小子的确生病了,但也不是绝对不能好,再说如果好好的,哪里临到你家姑娘?十两银可不老少了。” 徐氏装着狠狠心道:“我的确是需要这笔钱,但那丫头死犟,说我不答应她就闹,你说本就是冲喜,一闹陈家还愿意吗? 王媒婆,实在要我答应,那就一口价,十五两银,我同意跟丫头断亲。 你想想,以后多少年,一年三节礼我都想不到了,算算哪里止五两,就十五两我都亏了。” 王媒婆为难道:“大妹子,你这要的也太多了,娘儿俩的,过两年气消了就好了。” 徐氏摇摇头:“对不住了,你就跟陈家说说,我也不怕丢丑,成就成,不成拉倒,让他找别家姑娘去。” 王媒婆叹口气走了。 乡里乡村的,陈家不愿意瞒着人娶,再说着急迎进门,也瞒不了。 好一点的人家哪里愿意孩子进门就当寡妇。 找上袁家,还不是看他家穷,妇人又重男轻女? 徐氏呆呆地看着王媒婆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生怕陈家不答应,真的找了别家姑娘。 但又不舍得叫王媒婆回来。 她咬咬牙,就赌一把了,赌赢了就多五两,小儿子定亲的银也就有了。 等幺女定亲,聘金他们就可以捏在手里养老了。 这边王媒婆到了陈家,把事情一说。 “那个丫头也是个好强的,依我说,村长娘子,你就咬牙应了,多个五两,以后跟她家人断个干净。 袁家男人不怎么管事,人不坏,但妇人很有些重男轻女,有点眼皮浅,大坏倒没有。” 吴氏看看儿子的房门,想到儿子病越来越重了,冲喜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不然凭她儿子要长相有长相,要学问有学问,哪里会娶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 也是汪家人…… “好了,你跟她讲,十五两我应了,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断亲书,就当我陈家买断了,不然一般人家的聘金不过三两,五两就顶天了。” 王媒婆又匆匆去了袁家。 事情一说,袁长发还不想同意,徐氏直接做了主,给了五两定金,剩下的十两,两日后接人给。 袁有文地里回来,看着娘手里亮晶晶的银锭:“娘,哪里来的银子?” 袁长发没吱声。 徐氏就把事情说了,这事瞒不了。 有文急了:“娘,你怎么能这样呢?大妹今年才十三,我可是听说了,陈村长的儿子病的很重,怕是好不了,娘你这不是害妹妹吗?” 相公说她能忍,为来为去就是为了这个儿子,哪知道儿子竟然怪她害妹妹。 徐氏瞬间委屈的不行,泪流满面:“别人能说我狠心,唯独你不能,娘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 你看看咱家的破屋,你跟有武到现在还住一个房间,你十七岁了,不小了,再耽误两年就十九了,到那时你弟也大了。 再说就算是两年后,你妹妹长的就那样,定亲礼最多不过五两,房子怎么办?你要娶亲就得要银子,娘有什么法子?家里一年到头存不下一两银,我只能舍弃一个了。” 4.拎个小包裹出门 袁盼儿躺在炕上把外面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从头到尾,她娘就嗓子大大的,好像故意说给她听。 梅子小跑着进来,十岁的小姑娘,脸上就有了说不清楚的表情。 “姐,想不到娘把你定给了隔壁村陈家,说是两日后就来接人。 姐,你不是真的不想跟娘家来往吧?我可是你亲妹妹。” 小姑娘一个人叨叨个没完没了。 “陈家那哥哥可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后生,我就见过一次,说不出来的好看,要我说姐你还是赚了,这样的人就是跟他一日,你都是赚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得了这么重的病呢? 姐,你不要死脑筋,跟娘家断哪门子亲?女人没有娘家可不成。 哎姐,等你成亲了,我去陈家看你们怎么样?陈家可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人家。 ……” 盼儿有些忍无可忍:“反正是冲喜,年纪大点小点无所谓,我跟娘说换你去。” 梅子小脸一沉:“你还是做姐姐的人吗?就不想着妹妹好?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忍心看我成寡妇?我还想过一辈子好日子呢。” 说完小屁股一扭就出了门。 袁盼儿气笑了,这就是她的家人。 陈家村。 吴氏得了王媒婆的回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儿子这一关还得过,老主持可是说了,得鞭炮迎接,正儿八经的拜堂才算数。 她走进儿子的房中,进门就一股子药味。 她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就那么安静地躺在炕上,桌上的书已经多日没有翻过,以前可是一日不离手的。 她走到炕沿坐下。 陈知礼努力睁开眼睛,挤出一个笑:“娘。” 吴氏心一酸:“知礼,娘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急。 老主持有些本事你是知道的,他让我在家附近找个人给你冲喜,娘知道你喜欢汪雪莲,可汪家人根本不同意。 娘没法子,找上了袁家,那个姑娘今年十三,知礼,你听娘说,不过是个仪式,不拿到衙门存档,不算真正的原配 。 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咱们就当她是你媳妇,你不愿意,我就认她当干女儿,帮她找个人家,添副嫁妆就行了。 娘还教她学绣,一个姑娘家有了傍身的手艺,就算是冲过喜,日子也大差不差。 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儿子,命要紧,你就当迎个妹妹进来了。” 吴氏小声哭起来:“儿子,你可想过,你要是有个不好,就只剩下你妹妹一个,娘生你妹妹时伤了身子,这些年再没有有过孩子,你忍心让我跟你爹老时孤苦无依?” 陈知礼心痛了起来,曾经他也是天之骄子,读书不怎么用功就比别人好,人家五遍十遍不一定行,他最多三遍就背熟了。 可一场病打破了所有。 汪家不答应,雪莲应该拼死也会跟他的呀,她给他绣过荷包,送过吃的,那眼里的情意可是真真的。 可再好的情意也敌不过现实吧? 陈知礼苦笑:“娘,我应了,不论我好没好,你都答应将来放她走。” “哎,哎,娘知道,不过是权宜之计嘛,娘绝不会让她吃亏了,我跟你爹看过日子,宜早不宜迟,就后天上午。” 陈知礼不再吱声。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亲事就这样的。 少年慕艾,他曾经想过 中了秀才后就跟雪莲定亲,高中举人后,再热热闹闹迎她进门。 争取二十二岁之前高中进士,给她一个最好的未来。 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罢了。 两日后,王媒婆再次上门,跟来的还有村长的弟媳郝氏。 赶骡车的则是她的相公,村长的弟弟陈富才。 陈富才根本就没有下车。 既然袁家不讲究,临时加价断亲,那就不算亲家了。 何况哥嫂心里也没把这亲事当个数。 可怜他的侄子,那么风光霁月的好孩子,奈不何病魔。 “有文他爹,有文他娘,咱们也算熟人,就不磨磨唧唧的,前两日说好的,我们这边添五两,两家断亲,算不得亲家,盼儿跟你们也没关系了。 今儿银子我们带来了,契书也带来了,一式三份,一份有文他爹你看看,好像你是识字的,签字画押了,剩下的十两银立马交给你们,人我带走。”郝氏爽爽利利道。 袁长发心里有些酸,不想接这个协议。 依他说,就算是答应陈家,也不用加这银子,好好跟丫头说,丫头一直这么乖,会答应的,何必闹到断亲这一步? 徐氏看他不接,一把拿过协议书:“有文他爹,你看看,没错的话就签字 ,昨日说好的,如果你今日反悔,我就去死,我是说到做到的。” 她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难过,仿佛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袁长发长叹一声,还是接过了协议,就跟他娘说的,过一两年,孩子气就消了,亲母子哪里有长年不消的仇? “协议没错的,我签了。” 袁长发签了名,按了手印,郝氏非得让徐氏也按了手印。 这才掏出怀里的两个大银锭,依依不舍道:“十五两,在咱们这里可以娶四个儿媳妇了,唉,我就不进去了,王婶子,你把这件嫁衣给孩子穿上,毕竟是喜事。” 王媒婆带着嫁衣进了屋。 徐氏脸有些红 ,她还真的没有给盼儿准备什么嫁衣,非但没有,还把她的冬衣扣了下来。 人好了,盼儿是功臣,自然有新衣服穿,人没了,冬天盼儿也会回家,根本不必带。 袁盼儿换上新嫁衣,一套大红的衣衫,她穿有些大。 可惜了,要是暗红色的,平时还能穿,这可是她十三年来第一套新衣服。 “哎呦,新娘子穿上真好看。” 盼儿一笑,现在哪里好看?又黑又瘦的。 不过她知道自己真的好看,整个袁家就她最漂亮,妹妹长大后,哪怕不出去做事,也没有她一半好看。 “行了,我们走吧。” 袁盼儿拎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两套破衣服,昨晚她娘就把好一点的冬衣直接收走了 人没有了牵挂也好,她抬脚走了出去。 这个家,上辈子她做的够多了。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好好活。 5.再见陈知礼 袁家村离陈家村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村子,骡车两刻钟就到了。 可能是不想惊动人,骡车上并没有系红绸,赶车的人看看她还摇头叹了口气。 盼儿嘴角微勾,这个人她当然认识,陈知礼的二叔陈富才,车上接亲的妇人则是他娘子郝氏,夫妻俩都是不错的人。 摇头叹气可能是为他侄儿不值,认为自己又黑又瘦。 自己只不过没有长开而已,在家日日出去做事,还不能吃饱肚子。 她妹妹梅子也不算得爹娘看重,但她自己心疼自己,骂也不出去,久而久之,她娘也随她了。 说起来都是自己傻。 断了这门亲,是自己上辈子太寒心了,十五两已经足够他们办事了,起宅子、给大哥定亲都够了,也让自己彻底脱离娘家,总不能让他们吸血一辈子。 如果仍如此,她还活一遍干什么?不如直接投河去。 陈家并不在村中间,距离村子有小段路,兄弟俩家连着院墙,前后院都很大,且是青砖瓦房。 说是一进宅,但宅子够大,两侧做了好几间厢房,住着舒服的很。 骡车停了下来。 院子出来一人,放了一挂鞭炮,很快许多人都小跑着过来。 任何时候都不会少了看热闹的人。 “你叫盼儿是吧?我带你进去。”妇人拿出一块红盖头,盖在她头上。 盼儿心里知道,放鞭炮带盖头都是老主持要求的,说不这样老天爷哪里知道你家是在办喜事? 这些都是她后来听小姑子说的。 他们这个婚会有拜堂,因为家里有病人,席是没办的,但喜糖撒了许多。 后来婆婆说了由媳妇变女儿,她不愿意,毕竟是以媳妇身份进门的,以后陈家有了新媳妇,对自己这个人看着能顺眼? 还不如早早地回自己家去。 哪怕婚书没有送去衙门存档,却是实实在在有的,所以离开陈家前,她还是跟陈知礼签了和离书。 袁盼儿被妇人牵着走到堂屋,不一会她就知道陈知礼被人扶着过来了。 陈村长家父母都没了,嫡亲的兄弟就陈富才一家。 因为不是真正的成亲,村长跟村长娘子坐在上堂,也没换上多新的衣服,加上儿子生死未卜,脸上的笑比哭好不了多少。 婚事没有请族老,主婚人干脆就仍让王媒婆主事。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新郎新娘二拜高堂,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新郎新娘夫妻对拜,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新郎新娘礼毕,新郎送新娘进入洞房。” 两人手中没有牵红绳,盼儿还是郝氏扶进了房间。 郝氏难得地说了声:“盼丫头,知礼病了,婚事就简单些了,你先在这房里坐坐,回头我送吃的过来。 你也知道是冲喜,所以你得在房里住三日,睡炕脚就行,三日后,你就去厢房住,春燕就住你隔壁。” 盼儿点点头,春燕是陈知礼的妹妹,性子还是不错的,但也从不把当嫂嫂,她心里始终认为只有像汪雪莲那样的人,才能配上她哥哥。 “知礼,你还是把盼儿的盖头揭了,喜酒喝上一点点就行,忍一下,一会就能睡了。”郝氏的声音满满都是心疼。 “麻烦婶子了。” 陈知礼揭开袁盼儿的盖头,快速地瞥了一眼,心里酸涩不已。 这还是个孩子,又黑又瘦的,哪里像十三岁的人了? 罢了,总归不过是走个过场。 两人在王媒婆的教导下,还是喝了交杯酒。 至于结发、吃生饺,这些都是没有的。 结发就意味着发妻,陈家人根本没打算真把自己当陈知礼的发妻。 户口倒是要迁过来,她的户籍已经分出来了,不然不算一家人。 袁盼儿乖乖的坐在一边的炕沿,她看着郝氏帮着陈知礼躺在炕上。 “知礼,外面事多,你娘一会就会来,我送王媒婆出去。” “多谢婶子了。” 房间里一时间静了下来,袁盼儿瞥瞥炕上的人。 她会救活他,但药还得准备,附近山上就能找到,不是什么贵重的,却刚好对症。 找到药后她会偷偷的搓成丸,给他一日服一丸。 就算是做不成两口子,总得让陈家欠他一个大恩情。 袁盼儿看看房间,房间一如她记忆中一样,还真是稀奇,明明已经死了的人,还能被地府踢回世间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婆婆吴氏带着小姑子春燕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托盘。 她站起身。 吴氏挤出笑:“盼儿,我给你送了些吃的,你尽管吃饱了,这三日你就住这里,回头我给你准备一个房间。 “知道了,娘。” “哎。”吴氏有些不自在,喊娘也没错,“盼儿,你现在还小,你们也不能圆房,就叫我婶子吧。” 春燕看看袁盼儿,又看看她娘。 娘都不要她喊,还真是假成亲啊? “婶子。”盼儿是无所谓的。 陈家人虽然对她一直不错,却从没有想过真正拿她当儿媳妇。 吴氏走到儿子身边:“知礼,可累了?娘带了些粥,你喝一点,春燕,帮娘扶着你哥。” 盼儿看婆婆和春燕扶着陈知礼喂食,她没有走过去。 人家并不喜欢她靠近,她刚好也饿了,还不如把肚子喂饱了。 前世在这个家呆到了明年八月份,一年多的时间,对这个家也是熟到不能再熟。 这边盼儿吃完,陈知礼也吃好了 一碗粥还剩下一小半。 但就是这样的身体,仍拼命撑了好几个月。 吴氏站起身:“盼儿,让春燕带你熟悉一下家,以后就要长住了。” 盼儿忙收拾空碗跟着春燕出去 ,她有点忍不住想去茅房了。 她们一出去,吴氏就劝儿子:“我仔细看这丫头,眉眼生的极好,就是黑了瘦了,那是长年做事弄的,仔细养养就好了。” 陈知礼皱皱眉:“娘说这些干什么?她就是一朵花,我也没那意思。 娘,让一个小姑娘在房间里住三日不好,晚上还是让她出去住,白天在里面照顾我。” 吴氏不放心:“哪里有新娘子不在房里住的,就三日,放心,对外娘会说当女儿养的。 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就带一个小包裹出来了,估计就两件破衣服,到了深秋,一件薄袄都没有。” “娘给她做些吧。” 吴氏看儿子话多了起来:“嗯,家里布还有,明日我就教她自己做,顺便教你妹妹,你妹妹就是不愿意做女红。 知礼,娘想教她绣活,将来放她出门,也算是对得起人了,你不必心里还要愧疚。” 这边盼儿去了茅房,人一下子舒服多了,今日吃了不少肉菜,估计肠胃会有些受不住。 春燕把人带到一个小房间:“这以后就是你的房间,铺盖已经准备好了,白天你还是要照顾我哥的。” 她心里暗恨汪家,曾几何时,明里暗里说想把女儿定给她哥,人一出事,立马躲都躲不及,还是秀才家呢,不要脸。 6.尽力试试 盼儿有心留在陈家,也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实在不行,明年出陈家时就托人跟王齐山说亲。 立女户是万不得已的一条路,一个年轻的姑娘,想一个人自由自在过日子是很不容易的事。 嫁别人还不如嫁给王齐山。 两人真正对上眼还是归家八年后,他二十四,自己二十二,主要是两人交集太少了。 但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过些日子发现陈知礼还是一点不为她所动,那就多往西山跑跑,找个野菜,捡个干柴,借口多的是。 陈家人口简单,兄弟俩早已经分家单过,陈知礼就兄妹俩,二叔家是两个儿子,两家加起来就八个。 不怪陈知礼的病让两家人都慌起来。 陈富强两口子都是能干的人,到了陈家后,她一边学绣一边打理家务,田里地里也忙个不停,天生劳碌命,谁知道越想表现好留下,越养不好皮肤,又不打扮,哪里能得到陈知礼的青眼? 这次她会尽可能不去田地,偶尔一下是可以的,其实老大夫不光是治好了陈知礼,看她皮肤粗糙,还给了她一个护肤的方子_水肌霜,用的材料并不贵,可惜她一直没有用过,方子跟那八十两银一起埋在了袁家后院。 另外还有一个内服的美白方,外用的也告诉了她,比如吃鸡蛋时,用一点点鸡蛋清涂在脸上,一日不会显效果,时间久了就有用。 这一世她还是会去救那个老人,什么都不图他的,只为救人。 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初六,她生日的头一日。 活了二十二岁,唯一的一次生日是在陈家过的,一碗荷包蛋,三个。 袁盼儿有心表现,下午就帮着做了晚餐,她的手很巧,学什么都快,当晚做的菜让一家人都说好,连陈知礼都多吃了几口。 她还给他炖了一条鲫鱼鸡蛋奶汤,鱼是隔壁送的,半斤多重,用油煎好,又煎了两个鸡蛋,刀切成条,先大火炖汤,等鲫鱼汤泛白呈奶白色,再放下鸡蛋条。 到了这个时候,再用小火慢炖一会就可以盛出来吃了。 陈知礼硬是喝下了一碗。 但对送汤的她只淡淡地道了个谢。 这也是个犟种。 她想扶他院内走走,这个天不冷不热的正好过,奈何人家不愿意,叫来了春燕。 盼儿无所谓,这才第一日呢。 她尽力试试,还有许多时间,实在不行,她只能寻第二条路了。 等盼儿去后院洗漱,吴氏对当家的道:“这丫头还真寻着了,会看眼色,又勤快,还会一手好厨艺,要我说比汪家的好了许多。” 陈富强叹气:“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儿子能不能被冲好。 再说咱们儿子你不清楚?他要找的是识文断字的,盼儿这样的他看不上眼,丫头也确实不上眼,又黑又瘦的。” 吴氏抹抹泪,看着院子里儿子慢慢地走路:“今日儿子好多了,说不定真有用,明后日我就教这孩子绣,不,先拿布教她给自己做衣服,后面怎么样,我做不了儿子的主,但不想亏狠了丫头。” 陈富强瞥瞥娘子:“你说你,儿子好多了你该高兴,哭什么?总归今天是喜事。 我跟你说,待人好些不要紧,但不能过,凡事有个度,不能让她恃宠而骄了。” 吴氏白了他一眼:“拽什么文?我活到三十多岁还不知道这个理?” 盼儿自己洗漱好,又打了一盆水到房里给陈知礼洗。 “知礼哥,自己可以洗吗?” 陈知礼脸一红:“水放下,你先出去。” 病重时洗漱确实是爹娘帮,不然洗个脚都会让他气喘吁吁。 今日可能吃的多些,感觉自己还是可以的。 泡着脚,他想到晚上还得跟这人同睡一张炕,哪怕一个炕头一个炕尾,总归是睡一张炕了。 如果真能活下来,他还是想重新娶一个他喜欢的,如此才不负人在世上活了一回。 可这样就有些对不起她了 ,娘是定要人住一起三日的,吃了无数的药,有几次到了命悬一线又熬了过来,他不想轻易放弃,哪怕是冲喜。 盼儿帮他倒了水,服侍人上了炕。 天色刚暗,房间里的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 她看见书桌上的书,曾经她跟着春燕后面学了不少字,春燕懂的不少,都是她哥教她的。 “知礼哥,我能看看书吗?” 陈知礼惊:“你识字?” 盼儿点头:“我爹识字,教了我哥我弟,我跟他们后面学了点,不是很多,你能教我吗?” 陈知礼不好意思回绝:“桌上有一本三字经,你先看着,不懂的问我。” 他想问,你真的跟家里断亲了吗?不是一时冲动? 断了亲,日后就不能回去了,如此只能让娘跟婶子帮着寻一人家。 嫁妆多给点,应该不难吧? 他的余光瞥向灯下的小姑娘,小小的人坐在那,安安静静的,眉眼倒是生的好,就是皮肤粗糙了些,以后养养应该能好些。 陈知礼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晚,睡梦中他又拜了一次堂,入了洞房后还结了发,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是一样一样照做了。 袁盼儿可不知道这些,这日晚上,她蜷缩在炕尾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等吴氏起来看过儿子,发现儿子脸色比以往好看些,顿时兴奋起来。 老主持的话果然有用。 饭桌上,她笑眯眯地看着盼儿:“明日我去县城卖绣品,你和春燕跟着一起,我给你们买些布,回来教你们做衣服。 再给盼儿置点绣活工具,春燕已经会绣帕子了,我也教你,等日后卖钱了,你跟春燕不管绣活挣了多少,挣的都自己留着,家里不要你们一文,但先说好了,家务事该做的还是要做。” 袁盼儿心一喜,再一酸,陈家人还算是讲究人,前世和离也不能怪他们,有些事勉强不来。 “多谢婶子。” 既然如此,明日她就以药铺买些调料为由,一个人去药铺买了这些药 ,剩下的几味药抽空去趟后山。 最好是直接让药铺研磨成粉,做饭时在给陈知礼的汤碗里放上一些,让他日渐好一点。 今日早上,她就得了婶子一个大红包,一两是有的,买药的银就有了。 再拿出制出的药丸,说救人送的解毒丸,大不了让大夫验证 ,这的确是一种解毒丸,对蝎毒最有效果,其他的毒也能解些。 如此不过提前几个月救活他。 即使还是得不到他的心,也能得整个陈家人的感激,这是很划算的事。 或许不用办女户,就能直接嫁给王齐山。 那个人也是很好的。 7.盼儿进城 吴氏心里高兴,冲喜两日过去了,儿子的脸色,包括饭量都好了许多,想来一定能好起来的。 一大早,她就赶着自家的骡车,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县城。 知礼就让弟妹帮着看一日,两家离的近,关系又好,有事说一声就行。 当家的事多,村里的杂事,还有家中的田地,抽空还挣些外块。 稻子虽然种下去了,但看水、施肥、锄草样样离不开人,有些事小叔家就帮着照看。 当初兄弟俩分家,他家六亩,旱地两亩,公婆归他们养,小叔四亩,旱地同样也是两块。 这些年公婆相继过世,田亩没添,但两家都推了老宅起了新宅子,如果不是儿子得病,这日子也是能过的。 比不了城里,但在乡下就很不错了。 盼儿知道吴氏会赶车,忙小声问自己能不能坐在副位看看,看会了自己就能赶。 吴氏自是愿意的,女儿还小,但盼儿已经十三岁了,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大珩朝女人赶车多的是,男女大防是有,但比前朝好了许多,做生意的一半都是妇人。 “行,你愿意学我就教你,春燕,你在垫子上躺着,车门关好了,别滚了下去。” “知道了。”春燕巴不得盼儿坐前面去,一个人躺着多舒服呀,她都没有睡好。 袁盼儿乖乖的坐在一旁,前世她是没有学过赶车的。 她看着婆婆的一举一动,吴氏心情不错,也跟她讲着赶车的窍门,她跟弟妹都会赶车,两家八个人,也只有春燕一个人不会。 陈家人丁还是太少了点,她生春燕伤了身子,弟妹好好的,生了知行竟然也封了肚,十年了,至今也没有再怀过。 命运天注定,这事再正确不过。 梦中归来这些日,盼儿发现除了自己的手特别灵活,脑子也更好了,眼睛视力也特别好,不知道是不是那一脚带来的好处? 陈村位置好,离县城不远,十几里路,走去县城都不过一个时辰。 常常就有勤快的人家,一大早挑着小菜去县城卖,进城门口一人一文,存车就再加两文,两个时辰内都不加钱,牛骡还给你喂饱饱的。 赶车就更近了,两刻钟就到了县城。 袁盼儿心里叹气。 袁家人过日子没算计,袁家村是比陈家村远一些,但到县城也就二十多里路,多种些东西坐车出来卖,一年到头还挣不下二三两?还非得卖女儿冲喜? 吴氏存了车 ,背着背篓带两个小姑娘去布铺。 布铺是两间,隔壁就是绣房,都是一家的。 “吴姐来了 ,还带了春燕来,这个小姑娘是谁?” “掌柜的,她是我亲戚家的女儿,来我家跟着学绣呢,我今天给两个小姑娘买些布做秋冬衣,你可要给我便宜点。” “吴姐,这自然行的,我这里还有些布头,等下送些给你,大的做不了,做些里面穿的小衣还是行的。” 吴氏一喜:“那自然好。” 盼儿什么都要做,今日穿的衣服还是挑春燕穿大的,两人差了三岁,想不到也还行,勉强能穿下。 盼儿对这个铺子很熟,曾经不知道来了多少趟,掌柜的她叫王姨,很会做生意,但她主要卖布,绣品是顺带。 城南的侯家绣坊才是真正做绣品买卖的地方,侯家生意做的大,听说主要销路在府城,那一次袁家妯娌给她找的好地方就是他家。 袁盼儿定定神,看婶子给她跟春燕扯了不少布巾衣,还买了棉花。 棉布三百文一匹,就她现在的身量,一匹布能做两套半。 棉花就贵了,一斤棉花就八十文,一套棉衣两斤半棉是最少的,那就要了两百文了。 所以一般人家都把棉衣拆了重新做,但轻易不会浪费了。 盼儿注意到,婶子现在一张帕子卖十五文,除了本钱两三文 ,就算是一日两张,一个月也能赚小一两。 她会了那套针法后,已经是归家第三年了,那套针法特别不容易,婶子跟春燕就一直都不行。 自从会了这针法,她开始绣一些稍微大一些的东西,当然这些大件是她悄悄的做的,如屏风、炕屏,一年绣一个,就是十几银两。 那时候家里已经建了大宅子,梅子已经不跟她住一起了。 可惜瞒着留下来的银全埋在土里了,白瞎了她那五年的辛苦。 吴氏卖了绣品,抵了买的货款,掌柜的还倒找她几百文。 “王掌柜,东西放你这,我带她们去杂货铺买点日用的,一会赶车来拿。” 掌柜的笑道:“你尽管去,什么时候来都行。” 娘仨出了门,盼儿道:“婶子,我去药铺买点调料 ,做起菜来香多了,一会就直接来布铺等你们。” 吴氏不懂这些,她也不问,要拿钱给盼儿。 盼儿忙走开:“婶子,我走了,昨日你不是给过钱吗?” 吴氏看着走开的小背影:“这丫头怪好的,春燕你日后跟她好点。” 春燕撅着小嘴:“娘,我不喜欢她做我嫂子,我哥那么好的人 ,如果不是病,配官家小姐都使得。” 吴氏心里一闷:“将来的说不好,说不定会把她当干女儿养,但你现在不能一天到晚不愿意跟她说话,她又没做错事。” 春燕眼睛一亮:“娘,你说他们这亲” “别说,燕子,你也快十一岁了,有些话心知肚明就行,不一定要说出来 ,盼儿还小,回头让她另外住一间,跟养女有什么差别?” 袁盼儿对县城很熟,一个解毒方子上的药她分了两家铺买,并让小伙计帮着研磨成粉。 八角、花椒、香叶她也称了一些,这些放手里提着药材研磨成粉后也就不大的一小包,放怀里就行了。 加一起花了她九百多文,兜里仅剩下几十文了。 药材还是很贵的。 这些药她已经按配比买的,回去倒在一起拌均匀了,再按分量搓成小药丸。 估计能搓成十五丸左右,解药五丸就够了,但她得留一点点,这些日放他汤碗里,至少不能严重了。 再有两三天,汪雪莲定亲的事会传来,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陈知礼知道了,病情一下子就加重了。 可见他到现在还没有死心,说到底还是昏头了,聪明人一眼能看出这女的本人也不是真心的,不然定亲会那么快? 她的解毒丸那个时候才拿出来,不到无路可走,陈家人不放心让儿子吃她的药。 8有些不一样了 随后的两日,吴氏就在家教两个小姑娘做衣服,快五月了,就做长衫,夏季也很快就到,两套夏衫也得做,至于里衣,就拿王掌柜给的布头拼两套。 吴氏教两人如何量尺寸,量好的尺寸上怎样放量,不然做出来也没办法穿。 “盼儿,你在家可做过衣服?” “婶子,做过的,家里人衣服这两年基本都我做,不过做的不好。” 其实绣活那么好,针线如何会差? “那就好,今日先把薄被做好,明日起你就单住了。” “婶子,其实给我旧被就行,这些棉花留着做冬袄。” 吴氏笑起来:“不过几斤棉花,我的绣品虽然一般,一年也能挣十几两银,几斤棉还是买得起的,你的棉衣到十月份再做不迟。” 儿子好了,她也不可能把这孩子赶出去,娘家那边断了亲,就算是不能做自己的儿媳妇,晚两年也要给她重新寻门亲好好嫁出去。 盼儿嫁进来前就决定了,到了陈家不打算藏绌太多,多少露些本事,比如厨艺,比如针线活。 针线她确实在娘家做了三年衣服,一般化是有的,袁家做新衣服少,但自她上手后,缝缝补补就都是她的事。 这一点不算撒谎。 绣活却不行,袁家没人会绣,她自然也不应该会。 但她可以从一开始就表现出这方面的天赋,除了让吴氏喜欢她,更多的还是想存些钱。 见面礼还剩下几十文,按理做药丸加些蜂蜜最好,那东西死贵,她可没有钱买这个,到时候做面食时,悄悄的落下一把就行了。 吴氏见盼儿的针线真是又快又好,心里又是满意了一分。 这丫头也算是有福气的,来陈家好几日了,儿子的病真的好转了不少,尤其是胃口,之前是吃两口就不想吃,现在一顿能吃不少。 她瞥瞥做衣服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其实仔细看,五官长的很好,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养上一阵子,应该会养好的。 没有娘家依靠的儿媳妇,要她说还好些,一心一意守在婆家,比那些恨不得一点点好东西都要往家搬的强多了。 可儿子不愿意的事,他们夫妻俩都不会做。 何况人都是有私心的,只要她儿子好了,那么玉树临风的一个读书人,跟女儿说的,就是官家小姐也是可以配的。 盼儿再不错,出身到底还是差了,还有那样不堪的亲娘。 到陈家已经五日,除了第一天,后面几乎都是她做饭,人口简单,带她就五口人,做饭实在不难。 袁盼儿见日头不早,她放下手中的活,“婶子,今晚我扞些面条吃好不好?厨房还有叔带回来的小白菜。” “行,让春燕帮你烧火,我把这点点绣完。” 家里的田地基本不要她操心,大忙时她才帮着做,不然弄坏了手不能绣就得不偿失了。 当家的和老二伙在一起做田,忙不过来就请人,工钱她出。 “不用,春燕刚做的起劲 ,扞个面哪里需要两个人,我再煎个鸡蛋给知礼哥吃。” “嗯,你去吧。” 春燕撇撇嘴,“娘,你不会真看上了吧?我跟你说,我哥是不愿意的,他喜欢的是雪莲姐那样白白净净的人。” 吴氏沉下脸:“别跟我提那家人,那日娘亲自上门求,他家一口就回绝了,恨不能拿棍子赶我。” 春燕不吱声了。 她虽然十岁,这些事也还是懂的,不愿意就不愿意,也没必要那么羞辱她娘。 她哥这些日子不是好多了? 汪雪莲,日后有的是你后悔。 盼儿舀了一碗面,偷偷的用油纸包了一些塞在荷包里,今晚她就打算在房间里把药丸做了。 不过付了一些研磨费,省了许多功夫。 她回想着这些天跟梦里的前世,梦里前世这几天,她一个人回了门,因为厨艺不好,婆婆也没让她做饭。 针线活和绣活倒是教她了,可没有现在的细心,也没给她做这么多新衣服,还有新薄被。 这就有些不一样了。 她心情好起来,刚来几天就有些不一样,这是好事,表示以后会越来越不同的。 她挑了一个大鸡蛋,分了一点蛋清在小碗里。 从厨房后门到了洗漱房,舀了小半盆冷水洗了脸,再把这点蛋清细细涂在脸上,两个手指稍微按摩了一下。 重回到厨房,她的小手将之前揉好的面疙瘩摊成片,用刀切成细条。 留了一碗出来,剩下的用干净的纱布盖了,公公还没有回家,面下早就坨了。 但陈知礼的面条可以下了,病人吃早一点好消化。 鸡蛋煎的两面金黄,再用刀切成条,面条里放了一些嫩白菜,添了两次水后就捞了起来。 她在汤碗里加了一点点药末,这些就够了,维持不厉害就行,真正解毒还得是药丸。 碧绿的小白菜,金黄的鸡蛋条,扞的细细的面条,香气扑鼻,上面还有一点点小咸菜,陈知礼胃口大开。 袁盼儿见他明明很喜欢吃,见她站旁边,还哼了一声示意她走。 “知礼哥,等下我来收碗。”她转过背,心里骂了一声狗东西。 这样不稀罕跟她说话,要不要晚上两个月再给他解药? 现在才四月二十一,前世应该是九月初才用解药的,只不过因为拖的时间久了,身体败了不少,养了一冬天,才堪堪好转了一些,婆婆说跟之前的身子简直不能比。 她记得等她回了娘家,陈家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好像陈知礼二十岁那年中了举,全家人才搬去了县城。 这辈子她定要活的长长久久,子孙满堂,姓陈也好,姓王也罢,别的姓也是可以的。 王齐山如今不过十五岁,跟陈知礼一样大。 明年陈知礼看不上她的可能性比较大,那她只能提前找王齐山了。 陈家村一般的人家是不愿意娶她过门的。 像她这样冲喜过的,就相当于二婚了,但凡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的,肯定嫌弃。 给人做后娘她是不愿意的,王齐山上无公婆,下无子女,就是很好的结亲对象。 穷点丑点都无所谓,何况那人高高大大,性子也不错,还多少存了些钱,只是之前一个人没置业。 院外已经听到村长叔的大嗓门,盼儿又去了厨房。 这会儿,她比较着这两个人,发现陈知礼也就那回事,虽然一表人才,可眼睛看天上,冷冷清清的,真正说来还不如王齐山让人省心。 想通了,袁盼儿心塞也好多了,如此日后不必特意讨好这个人。 她唇角微翘,很快下了一锅面,陈家人还是要处好一点,等救了他们的儿子,囤下一个大人情,娘家断了,总得有个临时的家。 回头跟王齐山也得有人搭桥,一个姑娘家,总不会自己跑过去问他愿不愿意。 那个人也是有些冷情且话少的人。 9汪雪莲定亲 袁盼儿隔两日在陈知礼的汤碗里下一点点药粉,又换着花样给他做吃食,眼看着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如今都能在家附近转转了。 吴氏一高兴,更是尽心尽力教盼儿绣活,衣服也教她如何裁剪更好看也更省布。 这日下午,陈知礼从外面回来,人都有些精神恍惚,脸色也很难看。 “知礼,你这是怎么啦?别吓娘。”吴氏心都提了起来。 袁盼儿知道,汪雪莲定亲的事应该传了过来,刚好被外出散步的陈知礼听到了。 她偷偷的撇撇嘴。 一个姑娘如果真心喜欢你这个人,除非是父母把她绑起来,不然都有的是法子见你。 你娘上门提亲,差一点被人棍子赶出来了,到现在还不死心,也是个不知好歹的。 “婶子,先让知礼哥上炕歇着。” 吴氏忙扶着儿子进了房间,服侍他上了炕,可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就是闭着眼不吱声。 只能让儿子先歇着,一会要是脸色不好,只能让他爹再去县城找大夫看看。 出了房门,吴氏看春燕从外面回来了,小脸上尽是怒气。 “春燕,可知道你哥是怎么啦?明明好好的,出去一趟就这样了。” “还不是那个汪雪莲,她昨日跟人定亲了,刚好有村里人在谈这件事,不想我哥听到了,那些人也真是,什么事都喜欢说道好几日。” 吴氏脸一沉,儿子自小跟汪秀才读书,因为儿子读书天赋好,十二岁就成了童生,本来今年八月份就要院试,自家条件不差,汪家对女儿找自家儿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按理一个秀才,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还不懂?是不能放任女儿未成年就跟学生私下来往的。 等儿子上了心,他那边就透露要定亲的意思。 对方有心,儿子也有意,双方正准备议亲,谁知道这节骨眼上儿子得了这个病,求医无门,她求到了驼峰庙,老方丈让她就在附近找个小姑娘冲喜。 她立马去了汪家,谁知道秀才娘子恨不能拿棍子赶她出来,说自家从没有想过把女儿嫁给村里人。 那日她明明看见那姑娘就躲在抱璧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出来帮着说一句话。 可见本人也是不愿意的。 她这儿子那么聪明,怎么就看不破这些呢? 春燕很快找回了她爹,陈富强匆匆忙忙跑回家。 “怎么了这是?不是好点了吗?” 吴氏抹抹泪:“下午没事他就在外面转转,我心里还高兴,一日比一日好多了,谁知道他听了人家说汪家那个姑娘定亲的事,一下子就这样了。” 陈富强忙进了房间看儿子,只见儿子闭着眼躺着,脸色苍白,跟他说话也不吱声。 出了房门,他叹了口气:“看看晚上怎样,不怎么好,我明日一大早就去回春堂找他明堂伯。” 陈富明是他堂伯的儿子,也是这个村最有出息的人,现在就在回春堂当大夫。 袁盼儿不敢惹眼,看天色不早,麻溜地去了灶房做晚饭。 晚上就做一锅疙瘩汤,再凉拌一碗嫩野菜。 给陈知礼煎两个鸡蛋饼,现在还不知道他吃不吃。 想不到这人还真是一个痴情汉。 她袁盼儿不是人吗? 虽然没把她当正儿八经的媳妇,好歹拜过堂,一个房里住了三日,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再说还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体?说不定一个忧虑过度就没了人? 自己死也就死了,爹娘怎么办?还有她这个人,外面都认为她是陈知礼的媳妇,人要是没了,她就是地地道道的小寡妇。 到时候说不定陈家人真的要她留下来替陈知礼守孝。 这一晚,陈家人没有一个睡的安心。 袁盼儿看着手上的两个小药瓶,里面各有六颗圆溜溜的丸药,心知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好时候。 当日后半夜,陈知礼就发起高热,一家人都起了床,熬了家里备的退热药,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 一番下来,晨曦已初露。 陈富强干脆赶着骡车出了门,怎么也得接明堂兄来给孩子看看,实在不行就带着孩子去庆州府找名医。 府城太远,骡车跑得快也要五六天,就是不知道知礼可受得住。 盼儿熬了粥,配了些小菜,发热的人会没有胃口,这些就刚刚好。 “婶子,我送这些给知礼哥吃。” 吴氏浑身无力,轻声道:“你进去服侍他吃了,我吃好后换你。” 盼儿点头,进了房门,见人还躺在炕上,无声无息的样子. 她把托盘放在炕柜上:“知礼哥,我扶你起来喝些稀粥。” 炕上的人不吱声,她又叫了一声。 “出去!” “知礼哥,不吃怎么” 她话音没落,一个“滚”字让她火冒三丈。 盼儿皱着眉,气也上来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说什么?陈知礼,别仗着生病就无理取闹,我又不是你的奴婢 ,凭什么让我滚?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我不是好好的想来你家,是你娶了我进来,是拜了堂的,你就是想找别人,也得等你自己身体好了,还得跟我和离了,不然岂不是没良心? 你现在烧也退了,能不能趁空吃点东西?你爹去县城找大夫了,你娘在外面哭,我就不明白,那么一个人,在你娘上门求亲的时候不答应,没有养过你一日,你现在却为了她不顾自己的父母,是不是不孝?” 陈知礼头昏沉沉的,耳边死丫头还叨叨个没完没了。 他想说刚开始是很生气,还很屈辱,晚上就想开了,可是浑身都无力起来,所有的毛孔都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现在不过是稍微好了一点。 他挣扎着起来:“别废话了,饭食拿过来。” 袁盼儿撇撇嘴,把小炕桌搬到他面前,又把饭菜端过来:“要不要我喂你?” 陈知礼拿起勺子吃了起来,稀粥味道相当地好,小菜也下口,他是真的有些饿了。 盼儿这才有些不好意思:“你别怪我说你,好好养身子,好好治病,回头考个举人,找个官家大小姐,气气那些没良心的人。 至于我,你也别担心,现在是冲喜,等你好了我就跟你和离,回头再找个人嫁了,不会耽误你。” 她现在是真的没心思长留陈家了。 她才十三,又有手艺,回头救了这人,再拿陈家一笔谢礼,跟了王齐山,养上两三个孩子,日子不晓得多好过,何苦服侍心里有人的读书人? 老话还是没错的,门当户对才能过的长远。 陈知礼吃了一大碗粥,人也有了些力气。 这个死丫头当着他的面就说要二嫁,真是不要脸。 再怎么也是跟自己拜了堂的,还在一个炕上睡了三日,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嫁人了? 不要脸。 陈知礼心里来了气,把饭碗重重地放下。 “哐当”。 碗筷发出不小的响声,外面的吴氏一下子就冲了进来 “怎么啦?” 又见儿子好好的,饭碗也空了,这才松口气。 袁盼儿忙道:“婶子,我收碗不小心碰响了。” “哦,吓我一跳,你端出去吃饭吧。” 10商量去府城 辰时正,陈富强赶车回来,带了堂兄陈富明。 陈富明现在全家都在县城住,但平时陈家村谁不舒服都喜欢去找他看,不方便出门的,就请他回来。 别的大夫可不一定愿意上门,毕竟离县城还有一个时辰的车程,一来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吴氏迎出来:“明堂兄来了?” “嗯,知礼现在可好点了?” 吴氏道:“后半晌烧的厉害,现在好些了,烧退了,刚才喝了点稀粥。” 陈富明就往知礼房间走,这孩子他看着他长大,又是陈家村孩子中最有出息的,想不到得了这病,回春堂里的老大夫都没办法。 陈富强跟了进去:“知礼,你明堂伯来了。” 陈知礼勉强爬起来:“明堂伯,知礼不能起来给你请安了。” 陈富明心一酸,他祖父跟富强的祖父是亲兄弟,两家还亲的很。 好好的一个孩子,一场病就成了这样? “你还病着请什么安?我诊诊看。” 陈富明是越诊心越惊,这孩子脉相好奇怪,“知礼,现在可难受?” 陈知礼道:“明堂伯,下半夜浑身每个毛孔都痛,还恶心,有时候都透不过气来。” 陈富强两口子都心疼到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富明道:“富强,知礼这病治了一个多月了,还是不见好,我跟老大夫怀疑是不是一种厉害的毒? 但我们医堂还没有哪个大夫真正善毒,县城里好像也没听说有,毒蛇咬的,轻些的服了药就好了,重的” 他没说下去了。 陈富强道:“明堂兄,可我家知礼从没有得罪人,不可能会有人给他下毒的。” 吴氏心都抖起来。 “出去说吧,让知礼歇着。” 几个人到了堂屋坐下。 袁盼儿把茶水放在桌上,正准备退下去。 “富强,我想你们还是带知礼去一趟府城,真的是毒就不能耽误了,毒这东西说发作就发作的。” 之前去回春堂,老大夫就说过此病有些像中毒,但又没有明显中毒的症状,如今堂兄又这样说,他的心都颤了起来。 “我就这一个儿子,砸锅卖铁都要救他的,但堂兄得陪我们一起去,路上没有你我害怕,好几日的行程。” 陈富明叹气:“行,我跟医堂请些天假。” “叔,如果知礼哥是中了毒,我这里有上好的解毒丸。” 袁盼儿一边弱弱的说。 “富强,这孩子是谁?” 吴氏道:“不是实在没办法吗?老方丈让我们给知礼冲冲喜看看。” 陈富明不晓得说什么好。 疾病乱投医,就是这么个理。 “小姑娘,你哪里来的解毒丸?” 袁盼儿编了一个早已经想好的救人赠药故事,“老人家说这是最好的解毒丸,让我不要轻易用,说关键的时候能救人一命。 他给了我六丸,说毒轻一丸就够,厉害的一日一丸,五日就好,我不知道他这是中毒,也就没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小会。 陈富明道:“你把药拿来我看看。” 袁盼儿转身出门,这药丸含十二种药草,好一点的大夫能猜出七八种,八九种也有人能猜出,但其中有两三种任谁都猜不出来。 这是老大夫跟她说过的。 下次救这老人家,她想问问能不能教她医毒,学本事的话,嫁人也可以晚几年。 上辈子她跟王齐山对上眼就是七八年后。 罢了,还是算了。 一个姑娘家有门绣艺傍身也就够了,不能因为一点救命之恩就去为难人,让那老大夫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袁盼儿拿来小药瓶,直接递给了陈富明。 陈富明接过就打开了瓶,只见里面的确是一颗颗的丸药。 他拿了一丸仔细闻,连着说出四五种药材,后面的说不出来了。 “别说,里面还真有几种是解毒的药材,可我不懂毒,也不知道知礼是不是就一定中了毒,我不敢随便给他用,这样吧,富强,收拾收拾,你们现在就带知礼走。” 两口子都有些乱,忙答应一声。 “他娘,我去老二家跟他们两口子说一声,春燕跟盼儿就放家里,让她们婶子过来陪着住。” 吴氏想想还是说了:“知礼他爹,我想还是带着盼儿吧,说不定能帮我点。” 陈富强当然知道娘子的小心思,不过是考虑盼丫头来家里这些天,儿子好了不少,如果这药真是解药,那这丫头就是他家的福星了。 “行吧,你去收拾收拾,几个人的衣服都带了。” 不一会,陈富才两口子匆匆过来。 跟明堂兄打过招呼。 郝氏道:“我们还真不知道知礼昨日又犯了病,去府城也好,嫂嫂,这点点银子给你们路上用。” 这是一个二两的碎银。 他家日子不怎么好过,两个儿子还在读私学,能拿出二两算相当不错了。 吴氏自然知道这些,怎么也不愿意接。 郝氏硬是塞给她:“拿着吧,不过是途中用,也起不了大用。 你们安心去府城,家里放心,我让春燕去我家住,让知文她爹晚上过来看家,怎么,把盼儿也带着?” 吴氏小声跟她说了解毒丸的事,又说了自己的小心思。 郝氏深以为然。 “带着吧,他们三个男人一个房间,你反正要单独住,带着不费钱,说不定真有用,依我说,那汪家丫头就是个霉星,要不然知礼也不会发作。” “可不是嘛 ,不说了,我去收拾东西,抢着赶路。” 盼儿听说带她去府城,心里也是高兴的,上辈子至死没有出过县城,最好的衣服只是一件绸衫,唯一的一对银镯子还给妹妹拿走了,活的真叫一个窝囊。 多傻的人才会这样啊。 两刻钟后,骡车就出了院子。 骡车上垫了厚厚的垫子,陈知礼躺在垫子上,上面又被他娘盖了一床薄被,五月初早晚还是有些凉的。 盼儿跟吴氏坐在一侧车凳上,因为车厢大半都被陈知礼占了,她们坐的这侧前面,还堆了些出门用的东西,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大背篓,背篓里装了些大米、碗筷什么的,婆婆说中午不可能去饭馆,知礼又不能只啃馒头,得熬些稀粥。 铁锅跟炉子又占了一点地方,如此一来,盼儿跟吴氏两个人的脚只能紧紧的靠在一起。 这样就有些受罪了。 两个男人坐前面赶着车聊着天,这个天气倒是不难过。 吴氏看看闭眼歇着的儿子,又看看掀起车窗看外面的小丫头。 小丫头到家半个多月了,皮肤白了不少,小脸也长了些肉,眉眼生的极好,如果再养上几个月,再长开些,说不定还是个小美人胚子。 盼儿余光知道婆婆在看她,车厢就这么大,看她也正常。 如果她知道婆婆感叹的是她皮肤变好了,那还真是有些得意了,这段时间她日日用淘米水洗脸,再用一点点落下的鸡蛋清涂面,再加以按摩。 何况这阵子她很少出门做事,即使出去,也用头巾裹着,想不好都不行。 前世可不是这样,进门的第二日,她就抢着做事,做饭不好吃,她就上山下田,忙里忙外,吴氏让她多吃点,她担心吃多了人家嫌弃她,硬是不敢多吃,好的更是不敢伸筷子。 时间久了,陈家人也习以为常,随便她了。 结果就是仍然跟娘家一样黑黑瘦瘦的。 直到回了娘家,因为娘要她不停的绣东西赚钱,除了做饭,基本很少出门。 结果很快捂白了皮肤,水水灵灵的,跟王齐山遇上两次后就对上了眼。 11途中担心 盼儿对这趟远行还是很喜欢的。 毕竟是两辈子第一次去府城。 陈家两口子跟她的心境就不一样了。 他们心里七上八下的,想不到儿子竟然为汪雪莲定亲而忧思过度,陡然发了病 ,要他们说这真是不值得,那姑娘也就那样,娇娇弱弱的,并没有多好。 最重要的是,对他们儿子的感情根本是假的,之前不过是因为知礼读书好,科考有望,想着将来能当官夫人,一看人病重了,立马就打了退堂鼓。 这样的人,如何值得儿子为他成了这样? 陈富强心里直叹气,一趟府城之行,家里就会被掏空了。 之前看病花了二十多两,后还买了一些参片,整根参不敢买,那点参片就花了他们三十两。 七七八八的补药又是二十多两。 给袁家的彩礼十五两,这次去府城带上了所有的存银,三十八两。 余这一百多两银不容易,孩子读书,家里建宅子,一家人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 这些银本是留着给儿子说亲和科举的,院试、乡试都得去府城,儿子曾说过,院试过了,他还想去府学读书,如此乡试把握性才能更大。 不过一个半月,人就成了这个样子,银子也快花没了。 天灾人祸不过如此。 到了县城,陈富明让他们就在医堂门前等他。 一来一去十几天,请假都不好意思请,但让堂弟一家人自己去,他是不放心的,到现在他有七八成把握知礼是中了毒,可为什么没有中毒的那些症状? 这就相当奇怪了。 陈富强看看儿子,儿子精神很不好,途中还要行好几日,他不知道孩子可受得住? “娘子,你在这儿守着,我去买点馒头包子路上吃,再把水囊灌满了。” “嗯,走时慌里慌张的忘记带些鸡蛋,你多买点带着,途中不光是儿子吃,明堂兄受累跟着,不能连鸡蛋也不舍得给他吃。” 陈富强应声而去,他家平时日子好过,鸡蛋一直吃的不少,不像别的人家攒着卖钱。 盼儿心里不担心,梦里前世,他们也去了府城,只不过她跟春燕都没去,后来他们从府城回来,才听说途中人还危险了一下,好在撑到了府城。 府城回春堂老东家给他治疗,确定是中了毒,像蝎毒,却又不像是蝎毒,最后在府城住了七八日,人好转了不少,命暂时保住了,却根本不能彻底解毒。 但就是这样,陈知礼也熬到了九月初,命还是够硬的,等她救回老大夫后把人带回家,这才真正解了此毒。 就是如此,陈知礼的肝脏受了不少的伤害,一直养到年后才去了县学重新读书。 半个时辰后,陈富明带着一个包裹过来:“富强,走吧,中午随便找个地歇下,傍晚赶到虹口镇住。” 陈富强只去过一次府城,还是明堂兄后面去的,当然满口答应。 陈知礼侧身躺着,心里别扭的不行,娘跟这丫头就坐在另一侧凳上,中间一个帘子都没有。 很快他就没有心思想这些,浑身又难过起来,疼痛中还带麻感,难道自己真的是中毒而不是生病? 袁盼儿的药真的有效吗? 五月的天,不冷不热的,摇摇晃晃中,他还是睡着了。 盼儿昨晚因为陈知礼发病没有睡好,这会也脑袋直点,困意难消。 吴氏小心点把盼儿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看着儿子,她又红了眼圈。 正午,陈富强选了一处小林子把骡车停下。 第一件事就是让明堂兄给儿子诊脉。 陈知礼上午睡了一觉,这时候感觉也还好,浑身说不出的那种麻痛一直都有,他还是告诉了堂伯。 陈富明皱着眉:“我们都不怎么懂毒,其实之前给你吃的药也含解毒的成分,只是如果你这真是毒,那也是一种厉害的毒,这次府城还是该来的,富强,真的府城大夫不行,我就借钱给你去京城。”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也不能让他没了,出来前,他特地多带了些银子。 陈富强心里发苦,去府城都勉勉强强了,哪里还有银去京城,这里到京城要一个多月 ,没有两百两怕都不行。 明堂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夫,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哪里能借这么多银子? 他扶着儿子去一旁林子里小解,又扶他回车厢里躺着。 五月初,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些热了,但也还能忍受。 “明堂兄,盼丫头拿出来的的解毒丸不知道是不是好的?” “富强,不管是不是好的,你先收好,我能闻出好几种药材的确是解毒药,但还有几种瞧不出来,如果真跟丫头说的,老大夫说是上好的药,那你们家就走运了。 一颗好的解毒丸怕要二两朝上,有些好药往往是是一药难求的。” 他看了看不远处正忙着熬粥的小丫头,微微点头:“这丫头很勤快,会看眼色自己找事做,人也不丑,知礼这次好了,就好好跟她过。” 陈富强模棱两可道:“是啊,丫头是不错,明堂兄,这次我把家里银全带了,也只有三十八两,不晓得够不够大夫的,实在不够,还麻烦明堂兄借给我。 知礼这一病,开支太大了,治病的,买参片的,还有给这丫头家的彩礼钱,余钱余了好久,一下子就花空了。” 陈知礼在车厢里,隐隐约约听到爹说的话,心里难受的不行。 自己花空了家里的余钱,万一来个人财两空,那该如何是好? 真是奇毒,怕不是那么好解,袁盼儿随随便便救个人,人家能有多好的药谢她? 他不是很相信,这么巧的事,就是话本里也很少。 袁盼儿熬了一锅稀粥,小菜是家里带的一小坛咸菜。 她在锅里煮了三个鸡蛋,等下三个男人一人一个。 吴氏在不远处找到一潭山泉,装了一壶过来。 “盼儿,我来盛粥,你再加些柴火烧壶开水,咦,我不是让你煮四个鸡蛋吗?你也能吃一个。” 袁盼儿笑道:“这么好的粥,还有白面馒头,寻常人家都吃不到的好食,鸡蛋留给他们吃吧。” 吴氏心里听了舒服,笑眯眯盛好粥端过去。 暂时苦点不怕,只要去府城治好儿子的病,将来什么都会有的。 一点鸡蛋又算得了什么? 12.不如试一试 第三日,陈知礼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一阵阵说不出来的难受,骨头缝里都仿佛要一寸寸裂开。 他的视觉模模糊糊的,已经看不清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还带着血红色,他想喊娘,却很快头一昏,人就没了意识。 “婶子,你看知礼哥”袁盼儿惊恐地发现陈知礼眼睛都流出血来,鼻子里也有血流出来。 “知礼,知礼,你别吓娘,他爹啊,快停车。”吴氏只觉得自己肝胆俱裂,七窍流血,儿子这样是不是毒攻心了? 陈富强听到娘子哭喊,连忙把车停在路边。 陈富明跟陈富强很快到了车厢旁边,一看陈知礼这样,两人也傻了眼。 明日午后就能到府城了,知礼怎么就这样了。 陈富明也没看过这样的病人,一瞬间手忙脚乱,人都颤抖起来。 “堂伯,知礼哥这样了,能不能把我那解毒丸给他吃了?” 陈富明惊醒,是了,还有解毒丸。 “富强,弟妹,知礼已经这样了,我现在也没什么好法子,就把那解毒丸给他服一粒,总好过看着他这样。” 陈富强忙掏怀里的药瓶,掏了几下都没有拿出来,还是陈富明帮着掏出来倒了一粒出来。 这边盼儿已经倒了一碗水。 陈知礼被堂伯强行服了药,意识慢慢又有了,他感觉胸闷好了不少,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一刻钟后,陈富明给他诊过脉,惊喜道:“那个老大夫给丫头的药是真的,效果还特别好,知礼的毒压住了。” 陈富强两口子喜的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冲喜还真救了知礼。 吴氏拉着盼儿的小手哭了起来,“我们陈家多谢你,幸亏有了这药,不然知礼怕是抗不过去了。” 陈富强也看着盼儿点点头,以后陈家不会亏了这丫头的。 盼儿浅浅的笑 ,乖乖巧巧:“能救知礼哥就好。”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对夫妻对她确实不错,但爱子之心大于一切,陈知礼不喜欢她,他们就从没有真正拿她当儿媳妇。 如今她已经想通了。 没有了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救人一命给自己争一个暂时落脚地也是行的。 这辈子跟前世到底还是不同了。 有了后来好几年绣花的功底,就算是立女户,过日子也不愁了。 更何况她已经知道王齐山会相中她,那就早几年又何妨? 现在她不会傻傻地出去做农活,把自己皮肤晒得不成样子,也不会好一点的东西都让人,生生把自己饿成排骨架。 一个漂漂亮亮、水灵灵的姑娘,那个王齐山难道会不同意? 当然,也不是非王齐山不可,让陈家人帮他在外村找一个人家也是可以的。 吴氏缓过神来,过多的话不再说。 对这丫头她给不了什么承诺,如果儿子一定不愿意,她也只能收她当干女儿,帮着找个好人家给嫁出去,再多给一些嫁妆。 一切都等儿子病好以后再说。 其实就盼儿这样的儿媳妇就很好,为什么一定要找书香门第的?高娶的儿媳妇不一定好相处。 “富强,这里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乌梅镇,我们就在镇上住下,知礼经这一遭,不能再等到县城住了。” “哎,听你的,府城我一点都不熟,明堂兄,知礼这样,现在能走吗?” 他担心车厢动,人是否受得住,刚才儿子这样,他到现在手脚还是软的,如果儿子没了,他应该是活不下去了。 陈富明看他那样,心里也酸:“富强,我来赶,你去车上看着孩子。” 陈富强一句推托的话都没有说,他现在这样实在赶不好车。 上了车,他干脆坐车厢里,把儿子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双手环住他,如此儿子就不会随着车子摇晃。 吴氏看相公这样,干脆也坐到相公身边,靠着他身子,这样相公腰会好受一些。 袁盼儿侧过身子,看着前面的道,她一点都不担心这人的身体。 上辈子没有服百毒丹不也是撑到了府城吗?这家伙命硬的很。 可怜的是他爹娘,儿子就是他们的心头肉,春燕都差了两里地去。 不过重男轻女不是他们一家,自己娘家就最是明显。 不过这样也好,解毒药是她拿的,就等于他们儿子命是她救的,以后自己在陈家的日子只会更加地好过。 “盼儿丫头,今日如果不是你的药,知礼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府城,陈家欠你一个大人情,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你提出我们夫妻都会答应,做不到的那就没法子。” 陈富强是真心实意地感谢。 吴氏心里有些慌,万一丫头提出一辈子不离开知礼怎么办? 哪怕再愧疚,只要儿子不愿意,她都不会强迫儿子答应的。 此生她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他一辈子不开心。 “盼儿,回头我好好教你绣花,从今以后你自己赚的钱都不用上交,自己存着当私房,春燕也一样。” 盼儿知道吴氏生怕她提出什么难为她和她儿子的条件,提前堵住她的嘴。 她心里叹气,这个暂时的婆婆前世今生都一样护儿子,可如今她已经想通了,干什么非得缠着一个看不上自己的人。 陈知礼意识已经清醒了,只是人还是软绵绵的没一丝精神,正闭着眼养神。 爹娘的话他都听到了。 这个小瘦丫头人是个好的,但他从没有想过跟她过一辈子,甚至生儿育女,日夜相守。 可救命之恩大于天,实在她提出了,他也会勉为其难地答应的。 “叔,婶,我明白,我跟知礼哥只是便宜行事,算不得真正的两口子,只是我因为此事跟娘家闹翻了,就算是知礼哥病好了,短时间内也没地方去。 不过你们放心,我手还巧,会跟婶好好学绣花的,看能不能赚点私房钱,过两年我稍微大一点,如果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 ,那叔就帮我立个女户,再租一个小宅子,就是这样一来,我可能就不能帮你们做田地里活了。” 陈富强都有些挂不住脸,人家刚救了你儿子命,就不想承认这门亲了,自己这样是不是太不是个东西了? 吴氏眼光躲闪,心里也是十分的不好意思,但承诺她现在实在给不了,一切还得看儿子的。 “瞧你说的,哪里需要你出去做事?你就再家做做针线,真的能卖了钱,都你自己存着,我说话自然作准的。 就算是你跟知礼不能真的成两口子,我也会认你当干女儿,给你许个好人家的,哪里需要立女户的。” 盼儿大着胆子道:“我这样成过亲的人,想找好人家也不容易,我心里清楚的很,如果可以,我也不怕你们笑话,将来可以给我找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条件差一点无所谓,只要没婆婆嫌弃就行了。” 陈知礼人本就虚弱,一听这丫头如此说,心里一股邪火直往上冲。 真当他要死了吗? 咋这么不要脸了呢?这才多大的丫头?再怎么也是跟自己拜过天地祖宗的,也就是没结发没喝交杯酒罢了。 就这么着急忙慌地想要改嫁了? 13乌梅镇住宿 很快到了乌梅镇。 陈富明把车赶到乌梅客栈,这是镇上唯二的客栈,另外一家没这家条件好。 “客人,请问要几间房?”掌柜的亲自迎上去,最近生意不怎么样,他都快愁死了。 “给我们两间中等房,晚上就在你这里吃,现在让人给两间房都送些水来。” “好嘞,两间中等房三百文,热水不要钱。” 陈富强忙付了账,出门就是钱,三百文,村里劳力要做十日,还不一定得这么多,抢钱呢。 但他也知道明堂兄是给他省了,并没有要最好的房,他自己也是跟自家父子挤。 盼儿跟吴氏很快进了她们的房间 ,小伙计前后脚就送来了热水。 凉水房里是有的,满满一大桶,上面还盖了盖子,很是干净。 “婶,你先洗吧。” “哎,我就先洗了,身上又是灰又粘糊糊的。” 吴氏这会看盼儿格外顺眼。 小丫头多懂事呀,并不想扒着她家不放手,处处都为他们着想。 今日更是拿解药救了知礼的命。 难怪方丈要他们就在附近找合适的姑娘冲喜 ,估计就是算出盼儿手中有了解药,这些世外高人,有什么不能算出的? 这丫头跟她家缘分还是深的,她要是不救人,人家就不会给她解药 ,自家要不是找她冲喜,今儿知礼怕就保不住了。 那今日也就是她的祭日,没了儿子,她还活着干什么? 吴氏洗着身子,眼泪擦都擦不干净。 丫头不过是有些黑瘦,来家里不过半个月就好多了,看来并不是天生的。 如此她就好好把她养养,尽可能不要她出去做事,就在家做做家务事,再教她绣绣花。 她就不信了,等丫头又白又好看了,她家知礼就不动心? 等吴氏出来,对着盼儿笑眯眯道:“盼儿快去洗,你把房门栓上,我去他们那边看看,让他们也赶紧洗漱,一会趁早咱俩把衣服拿下面去洗,这个天,晾晾能干的。” 盼儿点点头,等吴氏出去后,忙关门去洗漱。 她叹口气,随后又笑了。 婶子这样高兴,估计是她在车上说了,不会扒着他家不放手,会放他们宝贝儿子自由。 幸亏自己活明白了。 抓着一个看不上自己的人,门不当户不对的,有什么好处? 她袁盼儿将来有手艺,能赚钱,娘家也没了,自由自在,看不上自己的人她不嫁。 她又想起王齐山,都有点记不清楚他的脸了,依稀记得很高很壮,话不多但很讲理。 这样的人是能嫁的,夫妻俩都能干,赚了银子就搬去县城住,离这里远远的,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让袁家人吸她的血。 十五两足够还他们的生恩了,何况上辈子她为他们挣了那么多银子。 这边吴氏到了那间房外,敲敲门,陈富贵出来了。 “娘子,你怎么过来了?” “知礼可好点?你们抓紧洗漱,一会我跟盼儿把衣服洗洗晾干。” “嗯,堂兄就在洗,我一会就帮儿子打水,娘子,明堂兄说乌梅镇,就是梅子出名,新梅现在也该有了,你去多买点,给两个孩子嚼嚼味,坐车吃这个最好。” 吴氏立马就转身走:“我这就去,一会就回来了。” 梅干能放,只不过新鲜的梅干不一定有,可能还是去年的。 盼儿洗漱好不久,吴氏就回来了。 这个镇不小,但出客栈就是街,很快就买了梅干,新鲜的梅也买了一些,听说这是早熟的一些,真正成熟要到下个月。 她还给盼儿买了一套绣花的工具,包括绣线和素帕。 抽空还是让盼儿练练手,自己也能多做点,这次回去后,家中存银怕就要空了。 “盼儿,我给你买了一套绣花工具,这个绣绷不错,绣线、剪子、素帕都一并买了,抽空我们就绣点,还不知道要在府城住几日。” 盼儿当然知道她是歇不住的人,正好自己也要抓紧“学”绣活,他们夫妻俩都开口了,说自己赚的自己留着,那她就不必客气了,赚钱才是王道。 等两人把衣服洗完晾了,晚食也好了。 陈知礼还不能下楼,饭菜都是端进房里吃的。 盼儿瞥见陈知礼精神已经好多了,能自己坐着吃晚饭,村长两口子跟陈大夫估计是心情不错,饭桌上聊起了府城的一些事。 盼儿见那小子一眼也未看向她,心道也是个没良心的。 那个汪雪莲就那么好?值得你为她犯了病,差一点丢了自己的命? 不是她自吹,待她养好了皮子,再胖点,个子再长开点,绝对比那个什么莲美上许多。 会识字怎么啦? 她袁盼儿现在就识字,还有一手好绣艺,一手好厨艺,看不上她,以后指不定后悔的日子在后头呢。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陈知礼把她不当回事她心里就不舒服,总是下意识地想起他们拜堂的场景。 这种心态最是要不得的。 陈知礼病了一个半月,今天又经历了生死,服了解药后人轻松了许多,虽然不能跟从前比,但跟病重时的自己相比较,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胃口都好了不少。 他瞥了瞥那丫头,低着头吃的正起劲。 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仅仅是一个半月的时间,自己从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到成了一个病危的病秧子,还跟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小姑娘拜了天地祖宗,现在还一起坐车一起吃饭。 他想起这几日白天,自己就躺在车厢里,这丫头就坐在他旁边,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吴氏看两个孩子,一个朝左边侧着,一个朝右微侧,难道两个人就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儿子这样丰神俊朗,这丫头怎么就一点想法都没有?竟然还想好了后路。 她又看看儿子,儿子更是一点眼光没给盼儿。 罢了,实在不行就当干女儿养着吧。 客栈有油灯,盼儿晚上就着油灯做起了绣活,已经学了些日子,自己只要小心点,先把绣品做普通点就行。 吴氏自己也绣起来,偶尔指点一下盼儿。 这个丫头做事手脚快,许是前两年娘家人针线活做多了,绣活做的也快。 这才学了不过十日左右,比春燕学了一两年都好。 弟妹跟她学了许多时候,这方面就是不开窍,怎么也绣不好,分个线都打结。 哪像这个丫头,只这么一会,一朵桃花就出来了,看着还很不错,真是手巧的好姑娘。 14到府城了 陈知礼一晚上都没犯病,但到底这些日子身子亏狠了,清晨起来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五个人点了一些肉包子,一人一碗稀饭。 盼儿推说吃不了,稀饭让给了村长叔。 实际上她很喜欢吃稀饭,但架不住她一喝粥就爱撒尿,骡车跑起来,总不能一会就叫停车子吧? 不过两个包子也饱饱的了,在袁家,她吃的一直是最少最差的,肉包子更是一年到头没见过。 哪怕是后来她赚钱了,也只会去镇上去县城卖绣品时,才为自己买碗馄饨或者几个包子。 但这样的日子不多。 辰时初,阳光已经照在人身上,五月中的阳光暖暖的,却不显得热。 庆州这个地方,十一月大雪纷飞,三月份之前棉衣是不能脱的,五月份一到,天气就突然暖上许多,只要穿长衫就行。 袁家连她的破棉衣都留下来了。 申时初,他们就到了府城。 “富强,先直接去百草堂吧,看看大夫怎么说的,找客栈不着急,到时候找离医堂近一点的住下就行了。” “明堂兄,我是两眼一抹黑,到这里就全听你安排了。” 进了城门口,一刻钟后,骡车就停在医堂门口。 大医堂就是不一样,门外有专门的小厮守着车,陈富明熟门熟路地把骡车交给他。 “婶,我就坐车上吧。” 吴氏一想,刚好许多行李也在车上,盼儿看着也好。 “行,车上有梅子,你拿着吃,我们就进去了。” 陈富强搀着儿子进去,这时候大堂里人倒是不多了。 陈富明赶紧走到掌柜的面前:“罗掌柜,之前我来过一次,我姓陈,陈富明,是和县百草堂的大夫。” 罗掌柜立马客气起来:“原来是陈大夫,难怪我看着眼熟,可是有什么事?” 陈富明叹气:“我堂弟的儿子,突然得了病,随后就在百草堂治,如今一个多月了,病却越来越重,我们担心是中了厉害的毒,普通的解毒丸根本没用。 可孩子在书院读书,最是本分的一个人,哪都没去,只在书院读书,怎么会中毒呢?想想还是陪他爹娘带孩子过来看看,老东家不在吗?” 罗掌柜道:“老东家和小东家一起出门了,估计再有半个时辰该回来了。 这样吧,你们先去住店,他们一回来,我立马让小伙计去叫你,你们就到附近的好再来客栈住下,你看这样安排可行?” “甚好,如此就麻烦罗掌柜了,我们这就去住下来。” 好再来客栈离医堂不过两条街,骡车很快到了客栈。 还是要了两个房间。 府城的中等房果然贵了不少,两间就是五百文,这还是听说他们要住几日,给抹了零头的。 夫妻俩心里舍不得,面上却不显,这些银子算什么?儿子治好病就是阿弥陀佛了。 袁盼儿把行李拿到房间,贵有贵的道理,房间还是不错的。 干干净净的,炕也不小,净房用帘子隔开,最主要的是一个套房,房间中间有一层木板隔开,前面有一桌两凳。 盼儿很是满意。 吴氏坐下就不想动,下午儿子精神又开始差些了,盼儿说老大夫告诉她,毒重的人,得一连五日吃解毒丸,那饭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吃这药? 老东家不会直接回家吧? 盼儿也不打扰她,下楼吩咐小伙计抬来一桶水,现在已经申时正了,不管等下去不去医堂,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一擦黑做什么都不方便。 “婶,你现在可洗漱?水够两个人洗的。” 吴氏看看自己,一身的灰。 “那我就洗洗,盼儿,一会我们去医堂,你还是跟着吧,说不定老东家要问药的由来。” 袁盼儿无所谓,去也行,不去也行。 自跟村长两口子说开以后,她感觉彼此之间都轻松了。 “好,婶子去洗吧,要是早,我还能把衣服洗了。” 说完话,她就坐下拿起花绷,一次只能洗一个人,还不如绣上几针。 半个时辰后,医堂小伙计过来了,说大小东家都过来了,得赶紧去,不然东家就回去了。 五个人心急火燎赶到医堂。 到了医堂,就见老东家和小东家等在那,医堂已经没别的病人了。 陈富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东家,小东家,陈富明给你们请安了。” 一旁的小东家忙扶起他:“陈大夫不必多礼。” 陈富强两口子带着儿子、盼儿忙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这就是病人吗?上前来我诊诊。” 陈知礼忙在老东家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伸出手。 老东家是越诊眉头皱得越紧,好一会才说:“你这确实是中毒了,还是很厉害的蝎毒,你年轻,底子不错,加上之前的药里多少有些解毒药材,才勉强撑到现在。 但你的脉相越来越弱,不久前本已经毒发,按理很大可能是没了的,是吃了什么好东西压着了吗?” 陈富强两口子包括陈知礼都是冷汗淋淋。 陈富明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东家,昨日我侄子的确是毒发了。” 他把当时发作的情形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老东家眉头一抬:“你说给他服了一丸解毒药,可还有,拿来我看看。” 陈富强把怀里的小药瓶倒出一粒递给他。 小东家凑近一看,又接过狠狠嗅嗅:“祖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百毒丹,只不过略粗糙。” 老东家点点头:“是的,这就是百毒丹,我能闻出八味,其他几味却是不知晓。” 盼儿心一紧,她去两个药铺买了十种药材,剩下的两味却是山坡上找的。 记得当时老大夫洋洋得意道:“任谁也别想知道这方子。” 她当时还傻傻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人家道:“你救了我呀,我得报答你,丫头,我跟你说,我这药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最多存三年,三年后药效就会流失,但可以当普通解毒丸,五年后基本就没什么用了,我还得想办法才行。” 老东家把药还给陈富强:“这是好药,你可有多?如果有,我愿意拿五两一颗买。” 陈富强摇摇头:“大夫,我只有五丸,听说毒性大的需要连服五日,一日一丸,是不是?” 老东家点头:“的确是,你儿子这样的,的确要连服五日方可彻底解了,就是解了之后,他的内脏已经受损,还得调养几个月,方能彻底好。” 几个人都狂喜起来。 陈富强道:“东家,我儿是昨日下午吃的,那回去就可以再服是吧?” “当然,连服五日,我再给他开些调理身体的药,只是我能问一句,你们这药是哪里来的?” 15盼儿卖药 陈富强看看盼儿:“是这孩子春上救了一个采药的大夫,人家为了谢她送了这一小瓶。” 老东家来兴趣了:“小姑娘,你可知道他姓什么?” 盼儿当然知道,不就是姓顾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他。”盼儿秉着不多话,说多错多,上辈子见顾老还是三个多月之后呢,现在人家根本就没来这个地方。 老东家笑着摇摇头,何必执着这些呢?能一气送人这么多解毒丸,不是顾老大夫就是跟他关系亲近的人。 多年前,他有幸见过老大夫一面,那时候他二十多岁,顾大夫比他年长十岁,如今他已满五十,老人家更是六十朝上了。 且他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闲云野鹤,世人道他住在百药谷,具体真假也无人知晓,百药谷根本就少有人能进去,除非是主子本人愿意你进。 “这样吧,明日我给他准备一些药护着内脏,就这小姑娘来就行,解毒丸一日一颗,最好是住这里四五日,药服完我再根据他身体给他开调理药,你们看如何?” 陈富明忙点头:“多谢东家,如此当然最好,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出了医堂,陈知礼余光瞥向袁盼儿,想不到自己的小命还真的被这个人救了。 吴氏喜悦之余,也是满心复杂,想不到真是好药,一颗五两,六颗不就是三十两吗?自己聘这丫头只花了十五两,还是高价。 袁盼儿这会满肚子小心思,明日如果能一个人过来,自己就把那六丸药卖了,卖的三十两藏好做体己银。 只卖这一次,不算对不住顾老大夫吧? 就卖这一次。 回去后想办法再做一次防身,可惜药性只能保两三年。 那就少做几丸,药材也是要钱的,上次十几丸就花了她九百多文。 这些药材她是认识的,老大夫就教过她,还夸她聪明记性好,一教就会。 不然回头慢慢在山上找齐了,药铺买还得小心行事。 一回到客栈,陈富强立马拿一丸解毒药给儿子吞了,再扶着他躺下。 他小心翼翼的把药瓶放在怀里,等晚上睡觉再拿到包里,客栈人杂,这些可是救命的东西。 “明堂兄,想不到救知礼命的还真是这丫头,当初方丈就让我们在附近找人,许多的事确是命中注定的。 这样小小的药丸竟然值五两银一颗,六丸可是三十两,半个月前娶盼儿可只花了十五两,我们两口子都心疼好几日。” 陈富明看看炕上的知礼,跟堂弟走到前面的桌边坐下。 “富强,你们真准备认了这个儿媳妇?” 陈知礼只是疲惫,并没有睡着,隐隐约约听到堂伯的声音,干脆竖起耳朵。 “明堂兄,不怕你笑话,可能不会,知礼不喜欢她,喜欢的是知书识理的姑娘,最好是书香门第的。 昨日车上,那丫头也跟我们交了心,她知道知礼看不上她,说她不会抓着知礼不放,让我尽可能帮她立个女户。” “怎么说?就算是不做知礼媳妇,也应该回娘家去。” 陈富强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丫头也是个要强的,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知礼的病,一开始不愿意的,见她爹娘这样,一怒之下便断了亲,离开我家,娘家也回不去了。 真是回去了,不过是让娘家再收一次聘礼,那家妇人心偏狠了,话又说回来,不是这样,盼儿也不能来咱家给知礼冲喜,什么都是命,咱知礼就是命好。” “富强,我说句你不高兴的话,丫头离开你家,就是二婚了,没有她,知礼怕是昨日就没了,说是救了知礼,不如说救了你一家人的命,没了儿子,你们两口子能活? 依我说,这丫头不错,书香门第的不一定好,有些姑娘矫情的不得了,跟公婆也处不来。 算了,这些我管不了,但你们一定要安排好,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因为此事又跟娘家闹翻了。” “不能,明堂兄,我们两口子打算好了,既然知礼不愿意,我们不逼他,不怕你笑话,儿子就是我们夫妻的命,就算是昧着良心,我们也不能看着儿子一辈子不开心。 但可以认这丫头做干女儿,回头帮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嫁妆多添点。” 陈富明点点头:“如此也行。” 陈知礼心里想,人家早已经打算好了,要找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此没有公婆管着,这哪里是我看得上看不上的。 隔日一早,盼儿在餐桌上道:“叔,婶子,就我去拿药吧,老东家点名让我去拿,估计是想问问我老大夫的情况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陈富强点头:“知礼娘,就让丫头去吧,拿些银子给他带着。” 一刻钟后,袁盼儿出了门,到了医堂还早,一问小伙计,东家至少还有一刻钟才到,一般都是辰时正来的。 话音刚落,祖孙俩竟然来了。 盼儿忙走过去行礼:“老东家安,小东家安。” “丫头来了,进来吧。”老东家笑眯眯地。 盼儿没猜错,老东家果然是想问老大夫的事。 她真真假假说了些,就不再多说。 “老东家,这种药丸您真的收?” 老东家一惊:“不是只有那几丸吗?” 盼儿看看四周,小东家去了后院,两个小伙计在打扫,旁边没人。 “他们不知道,老大夫给了我两瓶十二丸,我还有六丸。” “陈家两口子不是你爹娘吗?” 袁盼儿摇摇头:“我是半个月前给陈知礼冲喜的,叔婶人都很好,可我不算他家真正的儿媳妇,我想留点私房钱。” 老东家皱眉:“你救了他儿子的命,他们难道还不让你成为陈家人?冲喜也是成亲。” 袁盼儿摇头:“是我自己这样,知礼哥读书很好,本准备今年院试的,我跟他不相配,不想一辈子困住他,将来找一个跟我匹配的人过日子也很好。” 老东家深叹一口气:“丫头,你是个通透的,药给我,我按六两一颗收了。” “不行,还是五两吧,不能让您亏了。” 老头笑了:“傻丫头,我怎么会亏,六两收来的,我可以八两、十两卖出去。” 盼儿到底还是收了三十六两银。 她要了三张十两的银票,一张五两的银票,一个一两的小碎银。 五包药只花了八百文钱。 盼儿给老东家深深行了一礼:“盼儿多谢您了。” 然后转身离开。 说不定以后还能遇见这个老人,到那时,自己一定给老人家做件衣服。 16府城几日 盼儿拿回了药,又把多余的二百文还给了吴氏。 吴氏不接,坚持给盼儿做了零花钱。 陈富明看知礼起来后脸色好了许多,忙张罗着给他熬药,府城他没什么熟人,也没打算逛街,就在客栈守着孩子吧。 他比富强大两岁,今年三十八,两儿一女,长子陈轩十八岁,还是个童生,今年八月份会第二次参加院试,女儿陈雪,今年十四,小儿子陈浩刚刚十岁,也在书院读书。 他在医堂收入不错,一年到头七七八八加一起四五十两收入是有的,娘子带女儿做些针线,也能挣点,刚好撑起一个家,一年还能余上二三十两。 陈富强也不跟堂兄客气,熬药这些事他真的做不来,就一心一意守着儿子,想着等下去街上买点烧鸡啥的,明堂兄为了他们要耽误好几天,吃食上面也不能太亏了人家。 吴氏过来看看儿子,听相公说堂兄去楼下熬药去了,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说他。 平日在家从不做这些家务事,哪里知道药要怎么熬? 听相公说要买烧鸡,那还不如自己去。 明堂兄在这里,自己也不好照顾儿子,上街转转买点吃食,再给丫头买些布,马上夏日也要来了,这几日自己就帮她做两套夏衫。 “你就在这守着儿子,我上街去买,顺便给盼儿买布做夏衫,相公,你跟明堂兄提一下,回去解毒丸的事千万别提了,就说老东家治好的。 不然解毒丸的事怎么说?说了袁家立马就会来人找麻烦,还问你要几十两银子呢。 再说药丸儿子吃了只会剩下一颗,还得留着以防万一,但别人不知道,只道你还有,到时候都找来求药怎么办?” “我知道了,你上街吧,这些我回头跟堂兄讲,你也给盼丫头说说。” 吴氏身上带了荷包,直接出门上了街,盼儿正在绣花,她没打算打扰她,还有好几日,明儿等自己熟悉了再带她上街逛逛。 府城她一家四口都没有来过,但也没啥好怕的,不过是街大点,铺子多点,铺子多东西才会便宜。 儿子命保住了,吴氏有了心情,银子还有三十多两,应该是花不了,调理身子不可能用什么大补之药,虚不受补,这个她还是知道的。 她还打算给明堂兄一家人买上几匹布,给工钱肯定是不要的,他家五口人,起码得三匹布。 盼儿一个人在房里,把四张银票用油纸包了,细细地缝在夹衣衣摆处,剩下的一两就放荷包里。 五月上旬,庆州这个地方早晚还是冷的,每个人都带了夹袄,这件衣服还是到陈家后做的,是她自己的手工,衣服里面缝了好几个口袋。 白天长衫就行了,夹袄这些日子是不用洗的,藏银票很是合适。 有了这些银,她就有了底气。 她们这里,绝大部分的农户,一年到头都存不下三五两银,有的人家连一两都存不了,比如他们袁家。 能把自己卖了十五两银的高价,这会袁家人应该都乐疯了。 断亲这件事,她娘很可能根本就没当回事,说不定正想着这边人没了,她就立马领女儿归家,好再卖一次,二婚五两银还是行的,说不定会有七八两之多。 他们哪里知道,她卖了几丸药就得三十六两。 藏好银子,她就开始绣帕子,展露两成的功力就行,她真正的绣功,怕是超出婶子的两倍有余。 如今一切都朝好的方向走,救了陈知礼,陈家欠下她一个大恩情,银子也存下了,已经开始学绣了,以后拿绣品赚钱就自然而然了。 一个时辰后。 吴氏大包小包,满脸是笑的走进来。 盼儿忙上前给接下:“婶子,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这么沉。” 吴氏笑起来,坐下喝了口水:“这些是烧鸡、卤肉,我还买了只鸽子,等下借掌柜的炉子用用,鸽子补身子好,知礼吃最是合适。 我今日还捡了一个大漏,正碰上一个布铺盘库房,一些陈布便宜处理,说是陈布,都是极好的,我买了不少,只花了一半多点的价钱,我拿给你看看。” 吴氏兴冲冲地打开两个包裹,里面是十匹细棉布,各种颜色的都有。 “盼儿,这藕粉色的给你和春燕做夏衫,颜色好得很。” 她又打开另一个包裹,里面是些绸布:“这些原来都贵的很,现在按细棉布的价格给了我,一匹只要三百文,回头送一匹给知礼堂伯家,再搭两匹细棉布,人情就还了一二了。 店家还有许多布头,极低的价钱给了我,刚才小伙计帮着送到了楼下,一会让你叔给背上来。” 盼儿看见布料就喜欢,或许跟她做了绣品多年有些关系,这些布在县城里都是很不错的,只不过府城淘汰的快,又是去年甚至前年的,积了点灰,有些多少有点败色,其实做好了根本不影响穿。 “婶子运气真好,这些布料好得很,哪里像陈布?我的夏衫回头找些大点的布头做就行了,哪里需要这么好的整布?” 吴氏欢喜起来,这孩子就是个懂事的。 “买了就是做来穿的,布头挑大的做里衣用,盼儿,你也说布好啊?要不下午我带你一道再去买些?” 十匹细棉布只花了六匹的价钱,绸布也省下一半,三匹只花了一两。 这么多布只花了三两,很划算的。 盼儿是真心笑了。 女人差不多都这样,遇上便宜的东西,恨不能都搬回来。 吴氏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多亏了你,没有你的那些药,知礼就好不了,好不了我哪里敢花钱?也不会有这个心思。 知礼堂伯陪着来这里好多日,总不能什么都不拿,人情也是债,积多了不好,等知礼好了,去书院也得有衣服,过上几个月,他现在个长的快,原来的衣很快就小了。” “婶子,我不是笑你,我自己也喜欢这些布,等我绣品卖了钱,我也给你买布料。” 吴氏笑起来,这丫头说话咋就这么贴心呢? 她看看面前的小脸,越发觉得好看,回头养养,再长开了,十里八乡的姑娘也不一定就有盼儿好。 她心一动,自己是不是暗中推一把,看看能不能把儿子跟盼儿推一块去。 如果依她,过日子还是要人贤惠,书香门第的大小姐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当喝? 17欢喜归家 一连几日服药,陈知礼眼见地好了起来。 最后一日,老东家给他诊完脉,微笑道:“恭喜你,毒全解了。”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此毒全解,全是因为那百毒丹,我开的不过是辅助,你这毒太厉害,而百毒丹又太好,不然你十有八九是没了的,你们一家都得好好谢谢给解药的姑娘。” 他意外买的六丸,并没有打算卖出去,别人至多存三年,他用上好的玉瓶保存 起码六年都有效。 上好的药是可以救命的,不过花了区区三十六两银。 陈家四个人都欢喜疯了,人终于完完全全救过来了。 “是,是,我们指定好好谢盼儿,多谢老东家,多谢老东家。”陈富强喜极而泣。 老东家不再言语,很快开了一个方子,让小伙计捡药。 “这个药让他每三日喝一贴,一日三次 ,连喝两个月,也就是二十包药,回去后不能大补,只能稳养,他的脏器受损,短时间不能动怒,不能多思多忧,否则会有碍寿元。” 两口子连连点头,指定不能受气。 二十包药不过花了六两银,老东家没收诊费。 陈富明几个人离开医堂,“富强,现在还早,咱们就退了房回家吧。” 陈富强自然同意,家里事情多的不得了,老二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来时儿子病重,生怕有个不好,如今毒已解,命保住了,银子还剩下二十多两,本已经打算跟明堂兄借的。 两口子满心欢喜,更是感激留在客栈里的盼儿。 陈知礼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种死而复生的感觉太好,他甚至想跑想跳想喊。 他终于活过来了。 真的感激那个丫头,重新给了他一条命,也感激那个赠药的大夫。 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他一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盼儿此时在客栈收拾她的东西。 这种百毒丹有多好,她心里清楚得很。 回去后她会悄悄的做上几丸备着,但绝不会再拿来换银子,这三十六两足够她留着做后手了。 半个时辰后,陈家几个人回到客栈。 吴氏欢喜道:“盼儿,知礼的毒终于解了,全靠你的好药,不然老大夫说他也只能勉强控制而不能解。” 盼儿笑起来:“恭喜婶子,今儿就回去吗?” 吴氏点头:“自然回去,你叔着急春种,你堂伯医堂也不能请太长假,再说这里多住一日开销也不老少。 我们收拾收拾就走,你叔买了点馒头路上吃,盼儿,你可有什么要买的?” “没有,我的东西收拾好了,随时就能走。” 吴氏收拾的也快,等他们到了大堂,陈家三个人已经等在大门口了,骡车也套好了。 陈富强笑眯眯地看着盼儿,这丫头就是他们陈家的福星。 “盼儿,你婶应该跟你说了吧?知礼的毒全解了,多谢你。” “叔,知礼哥好了就成,这件事回村就不必再提了,不然会招麻烦的。” 陈富强夫妻心里当然知道,娶这丫头花的十五两,还是买断的,如果被袁家知道光是这五丸药就值二十五两,那还得了? “放心,这件事不会在外面说,堂兄,你也别跟人说了,就说病在府城看好的,也别说毒不毒了。” 陈富明点点头:“如此确实好些,咱们赶路吧。” “行,知礼他娘,你还带着知礼跟盼儿坐车里,我跟堂兄坐前面赶车。” 来时愁眉苦脸,一家人都忐忑不安,此时都乐呵呵的,连陈知礼都眉眼含笑。 盼儿自然也高兴。 结果好,她日后处境也好过。 陈家欠下她的恩情,也会给她暂时的落脚之处,不至于在下一步没想好时,就没有安身之所。 这些日子,她明明知道陈家人不会过河拆桥,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她身后暂时无路可退了。 回去后的结局,要不走前世的路,如果不说自己会绣,最多两年,她还会被换一次聘礼,只不过下次的人家就肯定不如陈家了。 吴氏仍然把褥子铺好:“知礼,你还躺着,老大夫说你身子还虚得很,可不能坐。” 陈知礼没反对,他的确身子发软,逞不了这个能。 他慢慢地躺下去,娘帮他搭上薄被,吴氏贴心地在车厢中间系了根绳,搭上个被单,算是把车厢一分为二了。 盼儿跟知礼日后还不一定能在一起,有些还是避一点好。 陈知礼松了一口气,途中好几日,有个独立的空间实在太重要了。 骡车小跑起来。 盼儿盯着窗外,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万物,也照着她的心。 重活一世,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走。 前世她就没到府城来,在陈家一心一意做着农活,陈家两口子劝她她都不歇气。 陈知礼不愿意要她,她也是只想回家,生怕娘家人也不要她,回家后除了展露自己的绣艺,又拿出陈家给自己的所有银子,一点也没为自己留退路。 傻,太傻了。 这一世不会了。 陈知礼不要她,她也无所谓,三十六两银省着点可以干许多事。 何况她有绣艺能赚钱 ,没什么比私房钱重要,靠任何人不如靠自己。 当然光她一个人也不行,女子还是太弱了,一开始她只想再找上王齐山,如今想想这还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还可以买一对中年下人,不至于家中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然后慢慢挑一个可靠的男人招赘入门。 当然这是下策,愿意入赘的男人很少有好的。 那就在陈家住到九月底再说吧。 “盼儿,想什么呢?” “婶,没想啥,就想着你教的针法,这几日帕子绣顺手了,一日能绣两个帕子了。” 吴氏笑起来:“我还从没有看过比你学绣快的人,盼儿在这方面天赋真是不错,回家后我就教你绣大一点的物件,价钱划算多了,等你多绣点,我带你去县城绣坊卖,镇上的价钱差了不少。” 陈知礼听着布帘那头娘跟那丫头欢快的声音,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他看着车窗外透进来的春光,整颗心都活过来了,能活着真好。 至于这次中毒,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暗中使的坏,十有八九都是查不出来了,只能以后小心又小心。 如果去县学,最好是租房住,吃住都在家。 只是谁去照顾自己的起居呢?娘怕是离不开家,妹妹还小,也是很为难的事。 叫这丫头去,怕是不合适,除非自己决定了,愿意让她当自己真正的娘子。 18户籍的事 几日后下午,他们到了和县县城。 先送了陈富明归家,吴氏送了不少礼给堂嫂,堂兄弟再亲,能及时还了人情债的还是不要拖的好。 夫妻俩说了许多的客气话,这才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赶。 陈知礼解了毒,胃口也好了,虽然舟车劳顿,精神也还可以。 傍晚几个人到了家。 陈富才一家人正在吃晚食,知行一看大伯家的车子回来了,忙扯着大嗓门喊:“爹娘,大伯家车回来了。” 陈富才跳起来,这几日他们夫妻都没有心思做活,睡觉都不敢睡踏实,生怕侄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 一家人都往隔壁跑。 进了院门,一个个松了一口气,只见四个人一个不缺地下了车,知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明显不是出门前那随时可以发病倒下的样子。 “大哥,大嫂,知礼这是好了?” 陈富强、吴氏把富才两口子拉到一边,别人不能说,老二两口子必须说清楚了。 郝氏一言难尽地看着不远处正跟春燕说话的盼儿。 “大哥大嫂,想不到这孩子还是个福星,命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总归是咱们知礼命好,回头等知礼好一点,得带他去庙里烧烧香,感谢一下老方丈。” 吴氏忙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郝氏转头往家走:“大嫂,我回家做饭,一会你们都过来吃。” 吴氏也不客气:“行,我就不客气了 这些日子我们是真的颠很了。 春燕,快帮着烧水洗漱,他爹,送知礼去炕上躺会,盼儿你也坐会,这一路真是太辛苦了。” 袁盼儿去了小厢房放下手里的包裹,外面的事她没打算拼命做,但家里的小事还是不能歇的,跟娘家断了关系,这边还不知道以何种身份住下。 她现在也相当于孤身一人了。 春燕刚才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娘跟婶婶说的话,难道大哥身体好了,真是因为盼儿姐给的药? 回头她问问娘,如果是真的,日后她也会对盼儿姐好的。 至于当不当嫂子,那不是她可以管的事。 当日晚上,吃好晚食回来,春燕就进了爹娘的房。 “娘,大哥这次身体好了,真的是盼儿姐给的药?” 吴氏一愣,看看相公,陈富强忙摆摆手:“不是我,我可没有说。” 春燕翻了个白眼:“娘,你跟婶子说话腔不算小,我就离你们不远,难道听不见?” 吴氏叹了一口气,弟妹这个人的嗓门还是太大了些,回头让他们夫妻千万不能说出去。 她把事情跟女儿说了一遍:“春燕,你今年已经十一岁,是个大姑娘了,爹娘也不瞒你,但此事不能说出去,只能说是府城大夫治好的,不然袁家人知道这些药这样值钱,还不得来咱们家大闹?届时咱家还不得卖田卖地补给他们?” 春燕眉头一皱:“爹娘既然跟女儿说了,女儿难道傻?咱家可没啥底子了,只是哥哥不喜欢盼儿姐,那你们日后准备怎么安排她?” 轮到吴氏愣住了。 女儿如今懂事了许多。 “这些事爹娘心里自有主张,爹娘累了,你先回去睡,记住千万管好自己的嘴。” 女儿一出去。 吴氏看着相公:“他爹,这些日子一直着急知礼的病,如今毒已解,只剩下慢养了,你说盼儿的户籍已经从袁家迁出来了,但咱家也还没正式上,衙门还没有备案,这事顶多拖几日,总不能让盼儿成了黑户。” 陈富强在别的事都很干脆,唯独在儿子的事上有些迟疑不决。 他这一生只有一儿一女,儿女都是惯的,但真要再分个高低,不用说,没人能超过儿子在他心里的地位。 传宗接代到底还是要靠儿子的。 “娘子,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儿子这条命,老大夫说的清清楚楚,没有丫头的药,他最多能暂时控制住,时间不会太长,一年半载后还是不行。 没什么比救命之恩大,这丫头人也不错,我是有心让她当我老陈家的儿媳妇,毕竟人已经进门了,大不了当童养媳养上三年,三年后再给他们圆房。 真的让知礼日后娶个什么秀才、举人的闺女,也就那样,嫁女往高嫁,娶媳往低娶,老话都是没错的,娶高门对咱们有啥好处?一个儿媳妇高高在上,咱们公婆还得看她脸色,没必要。” “相公,我也不想娶那样人家的女儿,你看这次汪家,之前是怎么样的?后来我们上门求娶又是怎样的? 那些书香门第的,我也算是看透了,咱家就是普普通通的村里人,高攀没啥好处,儿子用了人家的,迟早得还给岳家,还被人拿捏了脖子。 相公,过两日咱们就跟儿子谈谈,尽可能把盼儿的户籍落在儿子旁边,他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们就把盼儿改袁姓,落咱们名下,跟春燕一样当亲女儿。” 陈富强点点头,躺回炕上,这些日子又惊又喜,又落又起的,他真是疲惫了。 吴氏看相公闭眼歇了,她还是趁着油灯收拾了包裹,明日拿两匹棉布给弟妹,这段时间让他们夫妻操心了。 掂掂荷包,沉沉的,她心里满足的不得了。 原以为自家银子花完,还得跟堂兄借上不少,谁知道儿子病好了,还剩下二十二两银,又买了不少布料回来,堂兄他们的情多少也还了。 她拿了二两放荷包里,剩下的藏进了炕柜里。 儿子身体好了,日后还是要读书的,读书就要花银子,不过这些不是事,明日起,她就准备带俩孩子做绣品了,绣点大件,一个月赚几两还是没问题的。 袁盼儿躺在炕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色皎皎。 四月初进陈家门,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今儿已经五月二十了。 上辈子她的户籍是以养女名义落在陈家的,这辈子大抵也是如此。 她看看月光中自己的小手,十三岁,还是太小了点,真的出去立女户怕是不好立,男子十三岁是可以当门立户的,但女户怕是难。 毕竟立女户的基本都是家中无人,更多的是寡妇类。 那就在陈家再住上一年半载,九月份顾老大夫还得靠她救呢。 19一起去县城 两日后,陈富强把地里的活忙好了。 晚餐后,夫妻俩进了儿子的房间。 儿子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已经能在院子里走走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去府城治好了儿子的病,这两日村里人来送鸡蛋的就不老少,送老母鸡的都有。 “爹娘,你们坐,可有事要说?” 陈富强看看娘子,还是他来说吧。 “知礼,是盼儿户籍的事。 四月初她进咱家时,户籍就一并迁出来了,上是暂时上在咱们家了,但没有去衙门备案,真正说来,盼儿丫头现在还不算真正咱家的人 ,已经一个半月了,这事拖不得了。 昨晚我跟你娘商量了 ,你这命归根到底是人家救的, 救命之恩大于天,那丫头人也不错,养好了也不差,最好是上在你旁边。 但爹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要实在不愿意,认为她配不上你,我们就把她改陈姓,当亲闺女养着,将来跟春燕一样嫁出去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定下来了,将来要是反悔对盼儿的名声不好,对你也不好,毕竟占的是原配的位置。” 陈知礼低头听着,沉默了好一会。 “爹娘,你就把她户籍落我旁边吧,人再怎么也是娶进来的,冲喜的事附近几个村子人都知道,我如果把她当妹妹,将来说嘴的人不用说也很多。 只是她现在还小,这件事暂时就不跟她说了,过两年再说其他吧。 八月十二院试,今年是赶不上了,勉强去也考也不好,我就暂时在家看书养身子,八月份再去县学读书。 别人问什么,暂时都别说,我这毒中的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想不出来谁会害我,儿子从没有得罪过人,更何况我不过一个童生,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何德何能要人家用这种稀罕毒对付我? 但我们家无权无势,这事也查不了,终究是个无解之谜,我只能小心翼翼做人,院试三年两考,明年还是院试年,一年后再考把握更大些。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我运气不好,无意中不小心中了毒,毒物爬进我用的碗里。 我只是分析给你们听,事情终归是过去了,不必再放在心里。” 夫妻俩心里都不是滋味。 “知礼,等你再去县学读书,娘带妹妹陪你一起去,咱租一个靠书院近点的小宅子,吃的喝的都是家里的,白日除了做饭,我带她们俩做绣活,银子也照赚。” 陈富强道:“别说还真行,你二叔早就想送知文、知行去县里学堂,镇上学堂的先生身体不怎么好,明年不一定办了。 知文今年差一点就过了府试,你二叔全部希望都在他身上,知行读书不怎么样,读两年可能就不读了,一家农户也供不起两个读书人,一个都难。” 镇上就两家学堂,另外一家就是汪雪莲新定的婆家,陈家人自然不会去。 吴氏也叹气,孩子二叔家可比不上她家的收入,弟妹不会绣,也就没其他收入,地里能扒几个钱?老实说这些年她明里暗里也贴了他们不少。 但贴终究不是事,越往后,读书花钱越是厉害。 知文乖,知行也讨他们喜欢,可再帮也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呀。 “行,哪日我跟你婶婶商量商量,要不就让那哥俩也去,省的你二叔日日又送又接,一日好几次也耽误做事。” “娘,如此爹一个人在家怎么行?” “怎么不行?平时你婶不忙的时候也可以过来住住,换一下我,家里大忙的时候,就盼儿跟春燕在城里也行。” 儿子既然答应了就要盼儿做媳妇,那住城里就没关系,何况春燕也在。 陈知礼多少有些脸红,不再言语。 田地里该忙的大都已经忙好了,剩下的陈富强一个人就能对付,兄弟俩都是勤快的,边边角角的地方都种了东西,吃食上除了偶尔买些肉,基本都是自家出产的。 春日山上还能找些吃的,多了的不拘什么,全都能晒干了用布袋装着挂在梁上,留着冬天吃,庆州天冷的早,十月份就已经很冷了。 吴氏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不是她懒,而是做针线需要保养好一双手,卖绣品的钱比家里所有的收入加一起还多,不是开玩笑的。 春燕还小,有些捺不住性,但娘亲说了,她跟盼儿姐自己绣的归自己,扣除本就行,这才勉强看在钱的份上认真起来。 盼儿不一样。 她一点一点的展露她绣这方面的天赋,每一日都有进步,绣起来不光是好,速度还快,吴氏简直是一日比一日喜欢她。 陈富强一个人去镇衙悄悄地给盼儿落了籍,身份上就是陈知礼的妻。 当他把户籍拿给儿子、娘子看,见儿子脸上没多少表情,看了一眼就递给他娘:“娘,你收起来吧,我这些日子身子大好,还想去县城买些纸笔,顺便去书铺看看可有好书抄。” 这个夫妻俩都知道,好一点的书帮书铺抄一份后,再自己多抄一份留着,如此就省了买书的钱。 对读书人来说,书实在太贵了。 但这种钱不是谁都能赚的,知文勉强能抄些三字经、百家姓这些小儿书,赚的不多,于自己还没什么用。 知礼字好,自小一笔字就好,已经帮书铺抄了两年的书了,家里书柜上的一大半都是他自己抄的。 “行,刚好我跟盼儿这些日子也绣了不少小件,也得去绣坊一趟,再拿些活回来,就明日去吧。 相公,那我今日就抽空跟弟妹说说县里书院的事,真的要去,也得心里早有准备。” 当日傍晚吴氏把此事一说,陈富才两口子当场就同意了。 镇上读书路也远,日日接送麻烦不说,先生教的也不咋样,去了县城学费贵不了多少,房子两家合租,勉强也能暂时应付。 郝氏叹气:“我们巴不得孩子跟他们大哥一起住,不懂的随时能问,只是我们两口子没能耐,最多还能让知行再读一年书,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受不住。” 两口子脸色都黯了下来。 陈富强除了叹气,也不能说什么,救急不救穷,如果真的有,他也是愿意帮侄子的,只是自家收入也就那样,还是娘子卖绣品得的,绣东西伤眼睛,时间久了对眼睛也不好,不然儿子也不会两年前就着急抄书了。 “弟妹,暂时这些不要跟孩子说,说不定会有其他法子,城里什么都能拿出来卖,等家里不忙了,你偶尔也能去城里住住。” 郝氏点点头:“大嫂,你家一个知礼,我家两个孩子,八月份后,家里活就不多了,你我换着在城里服侍孩子们,他们兄弟在家也轮换着去两家吃饭。” 20遇汪雪莲 一大早,陈富强就赶着骡车带着一家人往县城赶。 吴氏还是在车里铺了褥子,非得让儿子躺下歇着,陈知礼说自己已经无事都不行,他们这趟去县城,也是存心带儿子给堂兄诊诊,小心无大错。 车厢中间还是挂了一个帘子,春燕干脆也躺在另一边,她想去县城转转,但起这样早又有点受不了。 自四日前,相公去镇衙给盼儿上了陈家户籍,吴氏待盼儿是更好了,这次回来,她就准备一点一点教盼儿那种针法,虽然自己也还不得要领。 但好歹会一点,针法总得传下去,春燕还是贪玩了点,只能过两年让她嫂嫂教了。 她今日还带了不少菜给堂兄,租房的事到时候也得麻烦堂兄帮着租,租早了不划算,七月中就可以开始着手了。 陈知礼隔着布帘听妹妹跟盼儿说话,这些日那丫头仿佛白了不少,也长了些肉,不再是又黑又小,偶尔他也故意找她一些事,可不知怎么的,那丫头能避就避着他。 这让他有些气馁,虽然户籍落他旁边的事没让爹娘现在跟她说,那不是因为她小吗?说了总会不自然,还不如先当妹妹一样养着。 但心里不能有些数吗?为什么事才来陈家的?动动脑子好不好? 布帘随着车厢颠一抖一抖的,不时地露出盼儿的脚,陈知礼脸有些红,人不大,脚倒是不小,如今快六月了,那鞋子应该还是刚进门时娘给买的,有些厚了,今日不知道娘会不会想到给她买双夏日穿的,临时做可是来不及的。 庆州这个地方,六月份开始热,热起来也热的很,十月份开始冷,冷起来又冷的不行,不算是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 娘儿三个在一边说说笑笑,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陈富强一路上都扬着唇角,这十日是他两个月来最舒心的时候,儿子终于一日比一日康健了,能吃能睡,脸色也红润起来。 家中银子还存了二十多两没花,无一丝外债,甚至连儿媳妇也有了,想到儿子偷偷瞥向丫头的眼光,他又无声地笑起来。 这事暂时不跟娘子讲,讲了她就不一定带丫头去城里,生怕耽误儿子的读书。 要他说也没啥,成亲后读书的大有人在,白日里都在书院,能影响什么? 他对这个丫头是满意的,做事勤快,没事还捧着书读,不时地还在地上用树枝写字,娘子说丫头学绣两个月不到,绣起帕子像模像样,比春燕学了一年的还好,真正的是个玲珑人。 到了城门口,陈富强停下车,骡车他不准备带进城里,寄存在城门附近,两个时辰不过五文钱,还给骡子喂一顿食。 两个时辰什么事都做好了。 “娘子,下车了。” 吴氏掀开帘子看看,果然是到了,说说笑笑时辰就是过得快。 娘四个下了车,陈富强把褥子卷好放进凳柜里,再把菜筐背上,牵着骡车就存上了,这里他也常来,掌柜的都已经熟了,偶尔过了一些时间,也不会另加钱。 进城费一人一文,出城就不必给了。 吴氏交了五文,牵着女儿就要往里走,春燕却拽拽她娘。 吴氏抬起头,还真是晦气,怎么一早上就碰上这么个东西,她有意无意地往儿子面前拦了拦。 陈知礼装着没看见,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苦涩,两个月前两人还你有情我有意,一场祸事一切都变了,他户籍上有了发妻,她也定下了另外一个人。 汪雪莲今日也跟娘一起来县城买东西,刚进城门的一刹那,她就看见了他,身边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给他冲喜的那个人吧? 前几日听到他没事,她是又哭又笑,人没事她自然是喜欢的,可以后也跟她没什么事了。 四月初陈家人上门求娶,她心里是愿意的,毕竟喜欢了好几年了,但又是恐惧的,真的有个万一,她才十五岁,往后余生她该怎么办? 谁知道一念之差,她错过了最珍贵的人。 如果没有定亲,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对方是个镇上秀才的儿子,八月份也会参加院试,但论读书,怕是跟陈知礼是不能比的。 汪娘子发现了女儿的不对劲,继而也看见了陈家一家人。 她在心里叹气,早知道能治好,就把雪莲嫁过去冲喜也好,还能用此恩拿捏陈家人一辈子。 可当时的情况太糟糕,连相公那么喜欢陈家这小子都打了退堂鼓,十五岁的女儿好不容易养大,还生的如此出众,总不能早早地当个寡妇吧? 算了,余家也不错,那孩子也是读书人,父亲还是个秀才,也算是门当户对。 汪雪莲站住了脚,她娘拉了拉没拉动,心里气恼,但陈家人过来了。 “知礼爹娘,你们今也到县城来了?” 吴氏心里恨极了这个两面三刀的妇人,但到底没有撕破脸,总不能因为人家没有答应女儿冲喜,就不答人家腔吧? “汪娘子也来城里了?我们一家人也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请便。” 汪雪莲一双美目看向心中的情郎,人是瘦了一点,但一点都不影响他那翩翩风姿,余童生哪里比得生知礼哥一半? 陈知礼垂下眸,只朝着汪娘子微微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汪娘子看着远去的陈家人,再看看眼眶泛红的女儿。 “我跟你说,余家不比陈家差,家境还好上不少,再说你已经定了亲,就算是这个冲喜的小丫头什么也不算,你爹也不会允许你退亲的,他那个人是极要面子的。” “娘,为什么不能?爹有多喜欢知礼哥你还不知道?余童生哪里能跟知礼哥相比?哪哪都比不上,娘,你帮帮我。” “傻孩子,不行,那个余秀才不是个好惹的,你爹今年才三十多岁,还想冲一冲举人,如果坏了点名声,一切都白瞎了,雪莲,听娘的,好好跟余逸飞过,千万不要再私下找陈知礼。” 21打退堂鼓 这些日,盼儿心里都有了一个期盼,那就是陈家人待她更好了,连陈知礼都温和了一些,偶尔还找她说两句。 如今看着,这些应该是陈家人感激她给的神药。 她还是自作多情了点。 这个汪雪莲竟然主动找陈家人说话,婶子也应了人家,难道是好马还想吃回头草? 毕竟郎有情妾有意,好像也不是不行,不过前世好像汪雪莲还是嫁进了那个秀才家,最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她就没问过了,陈家人后来全家搬去了县城,这她倒是知道的。 但也仅仅是知道这些,后来如何如何了,她就不再打听,别人知道也不跟她说,想必是高中了。 罢了。 没了跟陈知礼这条路,她还有第二条、第三条道走,那就是嫁王齐山或者立女户,来个边走边看。 盼儿心松了下来,心里那一丢丢酸涩也随风而去。 春燕曾经有多喜欢汪雪莲这个人,这会儿就多恨这个人的不要脸。 不是赶了娘跟媒人出来吗?不是着急忙慌定亲了吗? 既然如此,看见陈家人不是该远远避开吗?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还凑过来打招呼? 看她哥哥如今好了,还想找她哥哥?我呸。 一时间,陈家几个人都没说话,连空气都有些压抑。 “娘子,我带知礼去医堂给堂兄看看,再去书铺,你带两个丫头去绣坊,回头再买点肉和排骨,一个时辰后城门口等。” 吴氏点点头:“相公,你跟堂兄说一下七月中下旬县学附近租房的事,不必多大,但至少有三个房间,水井、院墙都得有。” “这个我知道,知礼,咱们走吧。” 陈富强还想去木工作坊看看,能不能接一些雕刻的小活计,春耕春种基本忙完了,小事老二就能帮着干了。 他自小跟着村里的一个孤寡老人学了一些雕刻的手艺,不算精,太细的活做不了,但一般的活能接,一年之中挣个七八两银还是成的。 这也是他家一个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陈知礼跟他娘打了个招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盼儿。 那丫头应该是知道汪家的,怎么眉眼都不抬一下? 是心大还是根本就无所谓? 他心里无端有了些不满,十三岁,也不算多小了,村里十四五岁出嫁的大有人在,自己的相公被人盯上了,就一点也不担心? 对,就是盯上,七岁起在汪家私学读书,一直到去年中了童生进县学,汪雪莲一个举动他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想回头? 不过他不想了,错过了的,证明就不是对的缘分,不然哪里那么容易就错过? 他户籍的旁边一栏,已经有了发妻了。 “知礼,爹带你先去医堂,菜太沉了,也得先给你堂伯,一会你就在书铺等我,爹去胡叔那看能不能接点活。” “知道了,爹。” 他心里是不愿意爹接雕刻活的,银子挣不到多少,一双手还磨得不成样子。 但不管是爹雕东西,还是娘绣东西,不是伤手就是伤眼,他现在勉强抄些书,尽可能少在书和笔墨上花费,其余根本做不了什么。 何况二叔家两个弟弟读书,他们家更是没有来路钱,爹娘还得贴一些。 廖氏绣坊盼儿是知道的,前世这里她不知道来了多少次,这个女掌柜人很不错,价钱给的也公道。 对面还有一家锦绣坊,那个绣坊更大,她虽然没去过,但真正说来,那一世小命丢了跟这家绣坊不无关系。 今生她绝不会跟这家绣坊扯上关系。 吴氏对这家铺子很熟,一个月来一次,偶尔也两个月。 “吴娘子,你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可是家里忙?”廖娘子笑容可掬。 吴氏笑眯眯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春上忙,我今天带了些小件过来,你看看,我家两个丫头也绣了点活,你给她们单算,盼儿,燕儿,叫廖姨。” 盼儿、春燕忙叫了声廖姨。 “哎呦,两个丫头都俊,吴娘子你真是有福气的人,有这么好的闺女,还有一个会读书的好儿子。” 吴氏也不解释,两个丫头确实都是她家的,只不过一个是她的儿媳妇。 他们没把户籍的事告诉盼儿,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夫妻也都有些小心思,万一将来儿子喜欢上别家的姑娘,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盼儿还小,就先当女儿一样养着。 “吴娘子,你这些都是小件,但绣的不错,帕子我还按十五文一个收,这对枕套给你一两银,一共一两另二百二十五文。 盼儿的是十六条帕子,绣的也不错,我给十文一条,这几条不值十文,这些十二文也能给,我就一起算了,一百六十文。 燕儿十条帕子,我给一百文。” “行,听廖娘子的,我给两个丫头说了,挣的钱我不要她们的,以后本钱也她们自己给。” 廖娘子笑出声:“你这个当娘的也是没说的了,行,盼儿、燕儿你们自己要多少素帕自己点,跟你们娘单算。” 盼儿大大方方道:“廖姨,麻烦您给我二十条素帕,一对枕套布吧。” 廖氏看这丫头后面绣的确实不错,绣个一般化的枕套还是行的。 素帕三文两条,枕套一对五十文,要了些绣线,绣线廖娘子说第一次的就送了,不要钱,还给了不少。 盼儿拿到了她此生第一笔钱,八十文。 春燕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要了二十条素帕,得了干干净净的七十文,同样也得了廖姨送的绣线。 她心里满足的不行,七十文也不少了,自己下个月再发点狠,把这二十条都绣了,一年余起来也是不少的。 娘三个出了绣坊,直奔集市。 “婶,背篓我背着,一会你还要买东西呢。” “行,我多买点大骨,猪肚也买两个,这些便宜还好吃,再买些五花肉,知礼不爱吃肥肉。” 春燕撇撇嘴:“娘心里想的都是哥哥,我爱吃肥肉,肥肉多好,一口咬下去肥油一冒的。” 吴氏笑起来:“想你哥哥咋了?他是男娃,日后也是你的靠山,再说,每次买了五花肉,你可是比你哥哥能吃。” 春燕也笑起来,哥哥病好了真好。 她就是爱逗娘生气,其实娘一点没错,男娃本就比丫头值钱。 22长的好有什么用 吴氏熟门熟路去了一个肉摊买了大骨、猪肚,又称了两斤猪油、两斤五花肉。 猪油跟肉价,十五文一斤,大骨不值钱,三文一根,猪肚贵一点,一个猪肚十五文。 猪肚没什么油,但猪肚包仔鸡蒸,最能滋补身子。 天气渐热,她不敢买多,而且儿子的身子,老东家也说了,要温养,不能补过了头。 春燕拉着盼儿到了一个小地摊,一块素净的布上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布花。 春燕看了这朵又看了那朵,朵朵都爱不释手。 依盼儿看,这些花就那样,称不上好看,她就会做,且做的比这个好。 前世后面两年她就做了花上给了朱颜阁,用的就是绣坊的边角料,没什么成本,一个月也能赚个几两。 “这个多少钱?”春燕看中了两朵,她准备送一朵给盼儿姐,就当是谢礼,再怎么人家也是救了她哥哥,娘悄悄的告诉了她,就盼儿给的那些药就值二十五两。 老天爷,给袁家十五两她都心疼的不想说话了,二十五两是多少? 这些不是重点,娘说了,府城老东家都说哥哥的病没办法,非这个药不可。 换句话说,盼儿姐救了她哥,也救了她全家,送个礼物还是应该的。 “小姑娘,一朵十文,你买两个给十五文,再不能少了。” 春燕一想也差不多,这种花她之前买过,就是这个价钱。 她痛痛快快买了两朵,一朵绯红的,一朵粉色的。 付了钱,春燕直接把绯红的递给盼儿:“这朵我送你,多谢你了,事情我都知道了。” 小姑娘把花塞她手上,人就跑向她娘了,她娘正站在一个包子铺前。 盼儿接了花,放进怀里,春燕送的她就接了,这丫头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她接受你了,就真心实意待你,不会耍什么心眼。 前世离开陈家时,她很是舍不得这个妹妹。 这个春燕跟袁梅子完全是两样的性格。 这边吴氏买了五个肉包子,一人一个,五个就是十文钱,乡下一个劳力给人起早贪黑干一日不过二十文。 想想她又要了五个馒头,馒头不小,一文一个,这样一家人也不用下馆子了,车上是带了水囊的,能省点是一点。 知行读书不比知文好,也还是不错的,毕竟就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早早放家里能干什么? 再怎么她还是想帮着让孩子多读两年书,将来就是去县城当个小账房也是很体面的活。 “娘,我买了两朵花,给了盼儿姐一朵。” 吴氏摸摸小闺女的头,春燕最是讲情意。 “娘知道了,我们出城吧,时辰也差不多了,盼儿可有要买的东西?” 袁盼儿摇摇头。 她没什么要买的,再说兜里也只有八十文钱。 卖药的三十六两她暂时是怎么也不会动的,那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 陈家能待多久说不好,一旦陈知礼有了定亲的人,她在陈家就待不住了。 存钱比什么都重要。 这里走到城门口不过两刻钟,盼儿看看头顶,今儿阳光不是很烈,有点灰蒙蒙的,时辰也还早,根本没过午。 吴氏不敢再在街上逛,手上提了东西,再说空逛有啥意思?买东西得要银子,家里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 春燕两手空空一身轻,跟在娘和盼儿姐的后面,东看看西望望,以后得把绣活抓紧了,有钱了就能买自己想要的,没钱什么都不好使。 陈知礼在书铺接了一本带注解的律法书,如今大衍朝科举很看重这些,这一本书就算是手抄本买下少了五两银不行,抄一本则可得一两五,现在不去书院,加把劲一个月还是能勉强抄一本留一本的,挣了钱也挣了书。 抄书的纸墨是送的,另外的就得自己买了,而且不能现在买,那等于明晃晃告诉掌柜的,自己要多抄一本。 心里都有数是一回事,但毕竟不是能放明面上的事,还是隐晦些好。 陈知礼收好书和纸墨,走出书铺,看时间爹应该要来了。 “知礼哥,身子好了吗?怎么不在家多歇歇?”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知礼脸一沉:“不劳汪姑娘挂心了,我很好,还有事,就告辞了。” 汪雪莲上前一步:“知礼哥,非得如此吗?我也没我娘的法子,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吗?” “请汪姑娘慎言,我已经娶了亲,你也定了人家,多说无益,今后请避着点吧。” “那样的人也算是娶吗?不就是权宜之计吗?” 陈知礼不再停留,朝胡家作坊走去。 汪雪莲愣愣地站在那,怎么会这样?知礼哥不是很喜欢她吗? 中间这段插曲,抹去就是了。 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 那个丫头无非是给些银钱打发了,余秀才家麻烦一点,但只要知礼哥答应,爹那也不是事,毕竟爹最是看好知礼哥的前途,而不是余童生。 汪雪莲心有些乱,但还是能定住,之前是她不对,知礼哥想出点气就出呗,气出了也就好了。 双溪镇十里八乡,她汪雪莲也算是头一份,长的好看,还会识字写字,绣活也可以,父亲是一个秀才。 一个镇上秀才本就不多,有些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她父亲才三十多岁,多考两次,说不定还能中举,那她就是一个举人老爷的大小姐了。 “雪莲,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不过买个东西,转个背人就不见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汪娘子四周一看,就看到了书铺。 “你想在这找那小子?你疯了吧?余童生也在县学读书,要是被他看见了,你爹还要不要脸了?” “娘,你尽管声音大,再大些也无妨,不就是让许多人知道吗?知道我还要找陈知礼。” 汪娘子声音一低:“不要疯了,那次已经伤了陈家人都的心了,今日还打招呼,不过面子上情罢了,没有谁一定要把女儿嫁给一个还不知道能活几日的人,所以她怪不着我。 但重新贴上去就不行了,那就是把你爹娘的老脸按在地上擦,就算是擦了,你跟那小子也成不了。 相反,余家哪点比陈家差?一个是地地道道的村里人,一个是镇上的秀才家,两个人都是童生,长的好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能当喝?” 23.拒见袁梅子 县城归来,吴氏带着两个姑娘一心一意做起绣品来。 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盼儿带着春燕做,而其他的杂事,比如洗衣服什么的就是吴氏在做。 田里地里的活她们是一概不管。 田地里已经不是太忙,该种的都种下了,看水、锄草这些事,陈富强全交给了老二,他自己则做起了雕刻。 这些年农闲时,他就去县城的胡家作坊接些简单的雕刻活,挣不来多大的钱,农闲几个月估计也就挣个七八两银,还得起早贪黑。 这些银会赚巧钱的人根本看不上眼,累且脏,还伤手,但对村里人来说,这就是笔了不起的收入。 就像他家老二,累死累活的,一年忙到头,除去必要的开销,不过剩下五六两银,家里劳力充足的,最多不过剩下十两左右。 兄弟俩感情好,能帮还是尽量帮点。 陈富强两口子都有手艺,正常来说,一年能余二十两,而且是扣除开销的。 但自知礼去了县学,开销就大了许多,一年学费就是二两,这也不算多,其他费用就高了,一日三餐都得花钱,笔墨纸砚和书最是费钱,还有衣服等其他开支,全部加起来没有七八两是不行的。 如果去府城院试,得有个人跟着,一来一去包括考试的费用、客栈的费用,林林总总没有十五两都不够的。 这次生病,不,这次中毒,光一根老参救命就花了几十两,加上一个多月的治疗,一百多两打了水漂,如果不是盼儿的药,最后的二十二两花光不说,还得欠下一大笔债,人还不一定能救的回来。 正因为此,陈家几个人,包括春燕,都对盼儿尽可能地好,就拿卖绣品的银子,换成谁家都会让她全部上交,毕竟吃喝穿那样不要钱? 盼儿自然也知道这些。 但前世受了太多的罪,她把银子看得有些重。 她以为就算是所有人都离开你,或者说所有人都让你离开,只要手里有银子,她就能活下去,最终能活的够好。 脸皮厚一点算什么?不算什么。 但别人对她的好,她也会用勤奋来还给人家。 比如做饭,陈家人都喜欢她做的饭菜,那她就一日三餐做,又不是做席,农家饭做起来快得很,家里家外她也会收拾的干干净净。 有一点她至今不是很清楚。 那就是上辈子她做的饭菜也就普普通通,自那夜醒来,梦里过完了她短短的一生,她就把那一生称之为她的前世。 其实她到现在也弄不懂那到底是梦还是前世。 弄不明白就算了,就当老天爷可怜她的。 那夜之后,没两日就到了陈家,她做的饭菜连自己都惊讶,同样的饭食,婶子做起来就没她做的一半好吃,一惯会做饭的二婶也不如她。 做绣活也是。 如果不是她故意藏绌,她能做的又快又好,当然梦中她做了六年绣品,又会了陈氏针法,本就手艺精湛。 但这种快跟好是有点不同的,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那就是她的手变巧了许多。 “哥,吃肚包鸡了,哇,真香,闻着就滴口水。”春燕用布巾包着一个大海碗过来。 陈知礼接过来:“春燕想吃就拿个碗过来,哥给你装上一些。” 春燕摇摇头:“哥你吃,盼儿姐在熬大骨汤,汤里再放上面疙瘩,也是很好吃的,以后盼儿姐出门我会舍不得的,她手真巧。” “出门?出啥门?”陈知礼有点莫名其妙,又要去绣坊吗?不会的,县城回来不过十日,他娘一般都是一个月送一次货的。 春燕对她哥翻了个白眼:“你说出什么门,盼儿姐都十三了,最多三年不得嫁人吗?你跟她又不是真的。” 说完小屁股一扭就出了房门。 陈知礼摇摇头,户籍都上了他发妻一栏了,还要怎样才是真的? 他不让爹娘跟盼儿说,只是考虑她还小,不过十三岁,就先当女儿一样养着,省的大家一个屋里不好意思。 如此而已。 又过了两日,春燕正在扫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我找我姐姐的,能开开门吗?我叫袁梅子。” 春燕是知道那断亲书的,娘就跟她说过,袁家人要是过来了,不必理他们,断亲书那日去镇衙办户籍时一起备了案的。 袁家人太狠了,盼儿姐过门时,连厚点衣服全都扣下了,就带了一套旧春衫,别的啥都没有。 春燕下巴一扬:“这里可没有你姐姐,我可不会开门,你走吧。” 袁梅子委屈巴巴道:“怎么没有我姐姐呢,明明就是两个多月前过门的,我可是她唯一的妹妹,我姐姐很疼我的。” 春燕有些拿不准了。 袁家爹娘是袁家爹娘,她妹妹不知道盼儿姐可认? 春燕小跑着进了家,娘正教盼儿姐在画花样子。 “娘,外面有一个叫袁梅子的想要进来,我没开门。” 吴氏看着盼儿。 盼儿小脸一沉:“婶,从他们签下那断亲书那日,我就没有他们了,不见,见一个不见一个的,算啥断亲?” 吴氏心里说不出来的怪,如果这丫头去见她妹妹,她会认为这丫头没主见。 可她如此决绝地说一个不见,她又觉得这丫头有些心硬了。 盼儿知道她们可能怪她有些心硬,但娘家这些人她真的不愿意再沾上,如果再恢复关系,将来是不是还得为那些人做牛做马?毕竟陈知礼看不上她,总归她都要离开陈家的。 “婶,春燕,不是我心狠,还没来你家前,我就无意中听到我娘跟我爹说的话,她说断亲能多拿五两银,过些时候还不是就算了?另外等把人从陈家接回来,还能再得一次聘礼,也就是再卖我一次。” 盼儿抬起眼,她的眼睛最是好看,湿漉漉的仿佛受伤的小鹿,看的吴娘子母女眼睛一热。 “别怕,丫头,你现在是我陈家人,我帮你赶她走。” 人还没有进门就说接回去,那不是在咒她家儿子?好你个袁婆子,太毒了点,那样的话就算是在家也不能说的。 吴氏气冲冲地出了门。 西屋的陈知礼本打算出来看看,一见他娘这样,忙又掩上了房门,罢了,这样的人家,盼儿不要就不要了吧。 24你太狠心了 吴氏出了门,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院门口,正在东张西望。 她没有记错的话,袁家还有一个女儿比盼儿小三岁,也就是跟春燕差不多大。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几乎跟两个多月前的盼儿一样高,白白净净的,脸上也有肉,身上衣服不算好,但在村子里还是占中等。 小脸圆圆的,跟盼儿的瓜子脸一点也不像,可能是一个肖父一个肖母吧? 盼儿也就这两个月才养好了一些,长了点个子,脸上身上也才有了些肉。 一个家两个女儿还能如此分彼此养吗? 袁梅子看村长娘子只静静的打量她,一言不发。 “婶,我叫梅子,来找我姐姐盼儿的。” 吴氏本不想对小姑娘狠心,但一想到袁家妇人说接回女儿再嫁的事,怒火就一涌而起。 骂她不要紧,咒她儿子就万万不应该了。 “回去吧,这里没有你姐姐。” 袁梅子睁着她那圆溜溜的眼睛:“婶,我姐姐两个多月前到的你家,怎么会没有呢?” “你娘让你来的?回去告诉你娘,收了我陈家的银子,写了断亲书,还想像没事人一样走亲戚,想屁吃呢。 你跟你娘说,断亲书可是去衙门备案了,想毁约,拿十倍的赔偿金来 ,走吧,别再来了。” “婶子,我想我姐姐了,就让我们见见面吧,我娘的事我怎么知道?” 吴氏眼一瞪:“我说话你不清楚吗?别再来了。” 袁梅子小嘴一瘪:“婶,你儿子还要科举呢,这样断亲对他可好?姐,姐,我是梅子。” 吴氏有些恼,这丫头别看年纪不大,心眼还不少,还知道拿她儿子读书说事。 再过几年还得了?心眼还不跟筛子一样?这样的妹妹,这样的娘家,盼儿不认也好。 “走,再不走我就打了。” 袁梅子愣住了,这个村长娘子太厉害了,比她娘还厉害,她有些怕了。 原本还想进了陈家,可以住下来,即使今日不能住,多跑几次就好了,时间久了,还能跟村长娘子学绣活的。 村长娘子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是有些名气的。 过上三年,说不准知礼哥哥还能看上她,她姐姐又黑又瘦又矮,是个人都知道自己比她好,有哪个男子会舍弃好看的,却要丑的? “婶,你这么狠心吗?呜呜呜,呜呜呜。” 吴氏真是气笑了,这个小姑娘别看她小,说话、表情什么的,还真是处处拿捏人呢。 “不想走是吧?”她左右看看,看旁边有一个扫帚,忙拿到手中,还颠了颠,抬头一看,人呢? 鬼丫头早已经跑远了。 春燕跑过来:“娘,人走了吗?” “嗯,春燕,日后遇上这姑娘,一句话都别跟她说,是个厉害的,小心思多得狠。” 春燕小声道:“她跟盼儿姐是亲姐妹,娘,你说盼儿姐会不会也是厉害的人?” “不会,你盼儿姐人好,才会在她家受欺负,你跟她好好处,也跟她一样好好学绣,做饭也跟她学学。” 春燕嘟着嘴:“娘,这十日我还不够发狠吗?可我就是没她学的快,肯定也学不会她做饭的手艺。” “做饭你还没学呢,现在只是跟着烧火,怎么就知道肯定学不会?” “娘,随你呗,你做饭也不好吃,爹更是不行,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嘻嘻嘻。” 吴氏看着女儿边笑边跑,也扬起了唇。 屋角的早桃树上结满了桃子,过些日子能吃了,桃虽然不够大,但脆脆的,味道很是不错。 阳光照在农家大院里,也照在吴氏的身上,暖暖的,真舒服。 回到堂屋,她跟盼儿道:“不想认你那娘家也好,那丫头比你小,心眼可不小,就跟你说的,认了一个,回头就是一家,那之前断亲还有什么用?以后不一定来了,真的来,婶子出面就行了。” “多谢婶子。” 府城回来小半个月了,她还想上山找几味药,如果可以,十几种全找了是最好,去医堂花钱不说,主要还不方便。 百毒丹就能解绝大部分毒,身上一丸都没有她是不放心的。 “婶子,我想明日去山上看看,这个时候的忍冬花最是好,采回来晾一晾制成花茶,全家都能喝,清热解毒,就是知礼哥喝了也是好的。” 吴氏一愣:“忍冬花?老东家跟你说的?说喝了对知礼好?” 盼儿点点头:“夏天喝最好,清热解毒,还有许多好处,我不怎么记得了,说是好好的人喝了也好。” “行,明日婶子跟你一起去,多摘点。” 只要对她儿子有好处的当然要去摘,堂兄倒是跟她们说过,这种花是可以卖钱的,只是价钱不怎么样。 中午,陈富强从后院的余屋里出来,听娘子说了小姑娘来的事。 吴氏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相公,你说断亲书会不会影响到知礼?” 陈富强“呲”的一声。 “这样的人家不认才是对知礼好,不然真的日后儿子高中了,有那样的岳母和小姨子,不是啥好事。 别担心,断亲不是我们这边提的,再说衙门也存档了,断就断的干干净净,这种事最忌讳反反复复的。” “我知道了,盼儿也说绝不认,她说今儿认一个,明儿认一个,断亲算什么?” 她又把盼儿说的话复了一遍给相公听。 陈富强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儿子就是他的命,这样说话跟直接咒有什么二样? “知礼他娘,日后袁家人不管谁来都不好使,断亲书上不是写了吗?袁家如果反悔就拿十倍的补偿金,多给了五两,那就是拿五十两,他家有吗?他家舍得吗?” “声音小点,那样的人家拿五两都不会舍得,他爹,我想了想,儿子说暂时落户籍的事别跟盼儿说还是对的,两家到底还是不相等,我生怕将来有事袢了咱儿子的脚。” 陈富强没说话。 他的儿子当然值得更好的。 但这次儿子如果没有丫头的药,命都不一定能救过来,何谈将来一说? 户籍落在儿媳妇一栏了,再反悔,那只能是和离,就算是给副嫁妆嫁出去,也是二婚了,怎样都亏良心呐。 25不想再重复 袁梅子找来,是盼儿意料之中的事。 上辈子她就是这个时候找来的,只不过她见了袁梅子,后来袁梅子又连着找来一次,还要走了吴氏给她买的一朵花。 半个月后,再来的就是她娘跟妹妹两个人了。 吴氏本对她是不错的,但她娘做的实在太难看了,又是吃又是拿的,从此之后,陈家人对她就差了不少,直到她救的老大夫彻底解了陈知礼的余毒。 就算是她找来的大夫救了陈知礼,就算是后来她也养好看了一点,陈知礼包括陈家人都没有一点想留下她的心思。 所以后来又给了她娘家十两,再悄悄地给了她十两傍身,二十两算是彻底买断了陈家跟她之间的恩情。 如今梅子又找来了。 从梦醒的那一刻起,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再重复曾经的苦难,如果还是从头来一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婶子愿意帮着出头,她自然是巴求不得。 实在不行,有些事今年就得慢慢筹备了。 嫁人还早,年纪太小了,就算是她去找王启山,人家不一定愿意,他自己现在也才十五岁呢。 那就打听打听女户的事,她只知道女户这种事,具体怎么回事还是不够清楚。 次日一早,吴氏就带着盼儿、春燕上了山,郝氏本也想去,可她又想着多种些菜,什么菜都想多种点,吃不完的全晒了,回头到了县城,起码吃的东西除了荤菜别的就不要买。 六月上旬的山上,野菜早已经不能吃了,真正能吃的果子还不多, 陈家村不大不小,三四十户人家,三百多号人,杂姓只几户,其中一户就是王启山。 兄弟俩的宅子处在村子的后面,背靠西山,当初老爷子看上这块宅基地,就是因为地方大,两家都可以围上个大院子,院子大怎样安置都行,旁边还有菜地。 这边锅烧着,跑到菜地里摘把菜都来得及,如此方便还安静,不比村中间好得多? 现在三个人去后山摘忍冬花,都不用从村子里过,绕过菜地就能从小道直接去后山。 袁盼儿看了看东山脚下一个孤零零的院子,那就是王猎户留给王启山的屋,离村子远,平时也不跟人走动。 这个人现在好像明年就出去了,具体做什么她没问过,好几年才回来,回来那年他们在去县城的路上遇过几次,还让她搭过他的骡车,就这样对上了眼。 其实她对他什么都不清楚,图的就是两个人可以互相依靠,图的就是两人年纪相当,不嫌弃她二十出头还没有定人家,且也还是二婚。 “盼儿、春燕,就在这里找吧,我记得这里是有的,不要太进里面去了。” “婶,让春燕跟在你后头,我去那边找找,不跑远。” “行,注意点脚下,茅草深的地方就用棍子打一下,可知?不管找到多少,一个时辰到这里等。” “知道了,婶子。” 盼儿很快就没了影。 春燕上山时还兴致勃勃,现在看着到处都是茅草,有点不敢下脚,山上什么爬虫都是有的,她有些后悔不敢来了。 盼儿识药不多,但百毒丹要用的几味药她都认得,尤其是连老东家都猜不出的几味,这里的后山都是有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十二种草药她找到了七种,已经很厉害了,其他五种这一片她都找了,就是没有,实在没有也就罢了,大不了下次去城里药铺买点。 陈家院子大,回去随便哪里晾上都行,然后捣成粉搓成丸。 光十几种药材找到也不行,放的量还有前后顺序都很重要,所以就算是厉害的老大夫全猜出也是没有用的。 有些药相融后就成了另外一味药,她记得老大夫教她方子后,然后当着她的面仔仔细细地教她如何搓成丸,她只一遍就会了个七七八八,第二次就跟他做的一模一样了。 记得老大夫问可愿意跟他走,她摇头了,一个姑娘家学医有什么用?又不能出去帮人家诊治,挣不来钱的她都不愿意。 可后来也挣了不少钱,同样也没能给她带来好日子。 这一世,要是老大夫再问她,其他路都走不通的话,是不是能跟老人家走?起码他会给自己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百草谷,就是百草谷。 如果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嫁不嫁人也是无所谓的。 盼儿背上背篓,忍冬花没摘多少,不过她本就不是为这个来的。 到了说好的地方,吴氏已经带着春燕等在那了。 “婶子,我没摘多少。”她有些不好意思。 春燕笑起来:“我跟娘摘了不少,再往前走,还有一大棵,可惜到时辰了。” 忍冬花必须及时晾着,不然会坏的。 “快家去,这些也不少了,够喝就行了,挣钱还是绣花来的快,山上还是尽可能少来,伤了手不值得。” 吴氏看看自己的手,多了一条划痕,总的来说还好,她最怕的就是手不能绣东西。 回家晾晒的事是盼儿做的,刚好晾她的那些草药。 陈知礼透过卧房的窗,看着小姑娘忙来忙去,说也奇怪,他是很挑剔又很理性的人,当初跟汪雪莲好上,一个是对方长的好看,跟一般的村里姑娘完全是两码事,其次是她父亲是自己的先生,知根知底,且也算是书香门第。 经过了这件事,他发觉就是对上汪雪莲,他内心竟然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彼此看上眼已经一年多,甚至更久,那么曾经的感情算什么? 岂不是跟狗屁一样不值钱?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的户籍落在他发妻一栏,本在他眼里是隐形人一样的袁盼儿,竟然一举一动都会引起自己的注意。 只能这样说,自己是一个很看重家人的人。 这个小姑娘现在也正式成了他的家人。 盼儿哪知道有人在看她,晾好了药,她直起腰身,突然愣住了,忙夹紧了双腿,这感觉太熟悉了,明明是十四岁才来的这个东西,怎么现在来的这么早? 可能是这两个多月吃的好吃的饱。 盼儿红着脸,小跑着去了自己的厢房,但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只好逮到婶子从前院过,低着头红着脸小声地把事说了一遍。 26也是一条生钱路子 吴氏抿着嘴笑:“别害怕,只要是女子都会有这些,只是我还以为你瘦瘦小小的,起码得过了十五才来呢。 行了,我先给你来两个旧的用用,下午抽空教你做新的。” 盼儿低着头应了。 前世她有了这个好几年,当然知道做,只不过不能说这些。 穷人家的都用草木灰,有钱人家已经用棉花了,且不会洗,用一次丢一次。 吴氏很快过来,递给她一小包东西,凑她耳朵边教她如何用,如此一来,她的脸真正红了。 吴氏看着她笑了,这才发现小丫头白净了不少,小脸仔细一看,还好看的很呢,只是还得养养,女子来了月事就开始发育了,身子长起来也快,一个月一个样。 等婶子走后,她栓上房门,换了衣服,也带上了这个东西,真正的不舒服。 吴氏心情很好,女子这个来的越早,证明将来生孩子就越没问题,她家就知礼一个儿子,自然是孙孙越多越好,她甚至都能想象小孙子喊她奶奶了。 哎哟,想早了。 还是给那丫头煮碗红糖鸡蛋吧,有她这样的婆婆,盼丫头就偷着乐吧。 “娘,好好的煮什么红糖鸡蛋?给哥吃的?”春燕尽管有些馋,但从不跟她哥拼吃的。 “给你盼儿姐姐煮的。” “为啥?”如果不是哥的,她还是想一样。 “给你也煮一个。”吴氏小声给女儿说了,春燕已经十一岁,知道这些没坏处。 春燕小脸一红:“我不吃了,给她吃吧。” 小屁股一扭就跑了。 羞死人了。 傍晚,吴氏看盼儿在收忍冬花,就走过去帮忙,花瘪瘪的,再晾一两日就能收起来慢慢用了。 “咦,这是什么?盼儿你采的吗?” 盼儿心一惊,再一看那些草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也分不出是几种。 “婶子,是我采的,上次去医堂拿药,看见有人送这两种药去卖,我想采些下次带县城试试,如果成,也是一条挣钱路子。” 吴氏眼一亮,她倒无所谓,弟妹家是真缺钱。 “可两种有什么用?” “婶,今儿摘的忍冬花不也是,秋日的小山菊也能卖钱,真想采药卖,可以让堂伯画几种要收的药材,咱们这里没什么采药人,应该比做工强。” 吴氏猛点头:“行,晚饭时我就跟你叔说这件事,月底我们去县城卖绣品,你叔也要送货,如果能采药,你叔也不用做雕刻的活,太伤手了。” 晚饭桌上这事一说,陈富强愣了一小会。 “娘子,咱们采药能行?都不识药。” “盼儿说她识得好几种,回头你再找你堂兄借本草药书,要不就画几种常收的药,也能帮他二叔家找条生钱的路,有一丝可能,知行也得多读两年书,不能只顾着知文,兄弟俩不能差太多。” 陈富强点点头,确实是不舍得,知行也是一个好孩子,他起早贪黑雕东西,也是想多帮他家一点。 但帮毕竟不是长远法子,自己能挣才是正理。 陈知礼瞥一眼对面的小姑娘,想不到她还有点小聪明。 “相公,如果采药真的能成,你也不要刻东西了,太伤手了。” 陈富强笑:“乡下人哪里有那么娇贵,早晚也能在家雕,采药也不能一年四季都有,回头我跟王猎户家那小子买点獾子油,那东西你们用也好。” 吴氏点头:“有就多买点,那孩子也可怜,王猎户死了就他一个人了,也十五了吧?我记得跟知礼一样大,可怜这么小就顶门立户。” “叔,十五岁就能一个人立户吗?” “十五岁当然能立户了,十三岁就可以,不然有爹娘早走的怎么办?十三岁就可以自己种田生存了。” “叔,那女子呢?女子十三岁也行吗?” “这个我还不清楚,我们村还没有十三岁女子就立女户的,丫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叔,我问着玩呢。” 陈知礼嘴撇了撇,这丫头哪里是问着玩,娘家已经断了亲,分明是想找退路。 胆倒是不小。 都进了人家的门了,还一点自觉性没有?还真当自己进人家做女儿来了? 夜深人静。 月光照在窗台,转眼已是六月中了。 袁盼儿拼命想着,她十四岁归家,活到了二十二岁,中间差不多有八年,这八年都有什么不同? 许久,她叹口气,前世一生她都困在这个小县城里,准确地说,是困在家里做绣活,一个月去趟县城而已,还是自己要求的,加上自己要挑绣线、料子,不然怕是县城都没的去。 这八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对,她归家的那一年,也是这个时候,邻边两个州府水涝,粮食价钱一下子就涨起来了,翻了好几倍,只要是吃的都有人收,价钱还高。 许多人家都等着秋收,之前家里多余的粮也卖了,结果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袁家倒没有粮食卖,本就不够吃,幸亏她带回去许多银,每个月还都有进账,这才安然无恙。 陈家应是不差粮的。 她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这个事可以好好盘算盘算,她手里有三十多两银子,到了明年,还能再多上几两,一进一出就能翻好几倍。 如果手上有一百多两银,她还担心什么?就算是买个男人入赘也是行的。 又不拿个大喇叭在外面喊,我家男人是买的。 别人怎么知道? 盼儿翘起了唇角,有点洋洋得意,一个人也没关系,只要有银子,一样能活的很好。 但陈家人还是不能得罪,好聚好散,离开前帮着立个女户,能再给笔钱就更好了。 想到陈知礼,日日一个桌子吃饭真是别扭,那个人一下都不看她,也不跟她说话。 别扭她也忍着,忍到明年再说,她得想想,那些年还有什么事来着? 陈知礼这时候却入了梦,梦里他跟一个身姿玲珑的女子躺在炕上,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孩子,女子眉眼极好,声音软甜,跟他低声说笑,两个人很快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陈知礼下身一凉,俊脸通红,自己怎么做了这么个梦?竟然跟女子做…… 女子? 那女子眉眼像极了那丫头,只不过更白更好看些。 疯了,真是疯了。 陈知礼凑着月光起来,窸窸窣窣地换了里裤。 27袁家人再次上门 转眼就到了月底,盼儿的药终于全集齐了,只等研磨成粉,然后搓成丸药。 她挑了其中的四种,这些药她采的也多,根本用不了。 她没打算做多少,至多不过十丸,那就顶天了,不过是留着以防万一,三年以后效果就会差上许多,多了也没用。 卖是绝对不会再卖了,做人不能没有一点底线。 这个月她绣了二十条帕子,枕套一对,算起来有一两多。 春燕羡慕的要死,她只绣了十几条帕子,还是紧赶慢赶才成的。 这个人怎么手这样巧,满打满算学绣不过三个月,真正的说,三个月还差几日。 吴氏更是惊喜万分,女儿学绣不够快,也不够好,但这个盼儿就像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几个月的功夫,绣的已经不比她差多少了。 能教的针法她都教给她了,除了那套老祖宗留下的陈氏针法。 这针法太难,她自己都绣不明白,过了伏天就慢慢教给她吧,总归日后是老陈家的媳妇,不教给她教给谁,拢共只一个儿子。 她自己也是婆婆教的,吴家哪里有人会绣? 想起自己的娘家,她也是叹气,盼儿算是童养媳,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十四岁就进了陈家门,那时候相公才十五岁,两年后才圆房。 就为了拿到彩礼给她娘治病,钱花了人没了,如今家里是大嫂当家,算不得多好,一般化是有的,但她一年只回去一次,知礼这次生病她都没有跟娘家人说。 路也算不得多远,一大早出去,傍晚就能回来,但那个家不光是爹和大哥大嫂一家人,还多了一个继母,又多了一个十几岁的弟弟。 “盼儿,明天就是月底,你跟我一起去县城交货吧,再看看那几种药医堂可要,如果要,下个月夏收,收完之后就不忙了,八九月就能上山找找,他们兄弟俩上山也有个伴。” 盼儿点头,去就去吧,这次得了钱,就给他们一人扯一块棉布做夏衫,不能丁点不出,一日三餐也有费用的。 “娘,娘,那个袁梅子又来了,还有一个妇人,说是盼儿姐的娘,我看她们跟盼儿姐一点不像一家人。”春燕跑进来。 盼儿心一动,她还真的不像袁家任何人,爹是圆脸,娘是高颧骨的脸,大哥和弟弟像娘,梅子像爹,就她是瓜子脸。 但不可能是捡的呀,接生婆就是村里的,她出生村里人都是知道的。 吴氏叹口气:“我去看看,断了亲了,还老是来。” “婶,我跟你一起出去。” 吴氏没说话,直接走了出去,如果这丫头还跟袁家人黏黏糊糊,她就得重新考虑这门亲了。 她儿子是个要科举的人,不能有这样的亲家。 后来她也悄悄的打听了一下,袁家人口碑可真不算好。 袁婆子最是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袁家男人不怎么做主,算老好人吧,但还是个懒胚子,浑身重,家里的活基本都是十七岁的大儿子做,小儿子跟小女儿也是个不勤快的。 当然盼丫头还是没说的。 盼儿跟着吴氏出了门,春燕则跑去后院的小屋,她爹就在余屋里刻东西,至于她哥就算了,她哥还没有好全呢。 吴氏走到院门口停了脚。 这个妇人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颧骨高的就很少有脾气好的。 “袁家的,你来我家干什么?” 袁徐氏扯起嘴角:“亲家,我” “别,别叫亲家,接盼儿过门那日就说好了的,我陈家给十五两银给你,你们给人给断亲书,断亲书上有你们一家子的手印呢,别跟我说你忘了。” 徐氏擦擦不存在的泪:“村长娘子,那时候你儿子不大好,我不也是看不得这些,想着兴许就冲好了呢,你看我家盼儿过门没多少日,你儿子人就好了。” “我儿子可是去府城找老大夫给治好的,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断亲书是你家提的,不是我家,上面还写着,你如果反悔,则拿多给银的十倍,也就是五十两过来,断亲书我去衙门消了档。” 徐氏声音高了起来:“总归是我闺女把你儿子冲喜冲好了,你们现在恩将仇报,不怕我去县学门口闹去?” “我还真不怕,你尽管去。”陈富强沉着脸走过来。 陈知礼跟在他爹后面。 “断亲书是你们自己提的,银子也拿了,现在当没事一样?可能吗?我早已经交到衙门去了。” 徐氏还是有些怕村长,转头看向女儿:“盼儿,你不能这样狠心,娘养了你十几年,你说不认就不认?” 盼儿冷笑:“你养了我十几年?我记得我五六岁就站在凳子上做饭,地里、山上,哪里的事不做?另外还把我换了十五两银,该还的早已经还清了。 再说,袁家婶子,我真是你亲闺女吗?怕不是吧?可是有人跟我说了,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徐氏慌了:“死丫头说什么呢?你怎么不是我亲生的?接生婆就是村里的,这事哪个不知道?” “那就滴血认亲吧,不在这里,去衙门滴,让县太爷当面” 不等她说完,徐氏拉着小女儿就走,边走边骂:“没良心的东西,我还想着给你送来棉衣,你就这样对我,还说不是我亲生的,早知道你这样,一生下来就扔马桶里溺死。” 陈家几个人都看着盼儿。 盼儿苦笑:“我只是跟袁家人哪个都不像,又那样待我,我怎么做都得不了她的好,就试着诈诈她,看她那样子,我可能真是捡来的。” 吴氏叹口气:“生的也罢,捡的也罢,这样的人家还是断了的好,今儿这样一闹,我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时间久了就说不准了。 这妇人就是个无赖。 走远了的袁梅子,小脑袋里都是浆糊了。 心里满满都是陈知礼的俊脸。 她要是大两岁,冲喜的也可能就是她了吧? 怎么好事就给袁盼儿遇上了呢? “娘,刚才姐姐那是什么意思?她说她不是娘亲生的?” “啪。”徐氏一个耳光打过去,“都是些赔钱货,没一个好的。” 说完转身就走。 袁梅子好好的挨了一耳光,委屈的哭了起来。 28这些真是药? 盼儿不再想这些,袁家人再次找来,陈家怕是更不想留她了。 陈知礼已好了,慢慢养上一阵子就能恢复到从前,明年就能考秀才,将来就是找上县太爷的小姐都是有可能的。 她有什么呢? 次日一早,陈富强带着一家人去了县城。 这次回来就得收稻子了, 地里的红薯也得收了,七月份最热也最忙。 陈知礼没让他娘垫褥子了,也没让拉帘子,车上就四个人,一个是娘,一个是妹妹,还有一个算是他娘子吧,都是一家人,拉什么帘子? “知礼,今日让你爹再跟你堂伯说说,别忘记了租房子的事,最好是七月下旬,能少给半个月的租。” 春燕看看身上:“娘,要是下个月就去城里,你给我再扯块夏衫呗,我这身都有些小了,村子里穿着行,到城里就不好看了。” 吴氏瞥了她一眼:“我看好得很,一个补丁都没有,你现在个子长的快,现在做了,明年又不能穿了。” 盼儿见春燕噘着嘴,“春燕,我今日交了绣品,给每个人都扯一块衣料。” 春燕笑起来:“哎呀,那真好,我要粉色的布,粉色的做裙子最好看。” 吴氏笑道:“哪里就要你花钱?我就是觉得春燕的衣服还能穿。” “婶子,今儿我绣了枕套呢,买些布还是成的,我们五个人一人一身料子,回来我帮你做。” “行,婶子就受了盼儿的好意,五个人差不多要两匹料子,得六百文,不过你现在绣的跟我都差不多好了,掌柜的应该不会给低价。” 陈知礼看着车外,耳里听着她跟娘的说话声。 还知道给他买一身料子,如果是个懂事的,应该知道亲手给自己做衣衫吧? 虽是夏日,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就做一身书生袍吧。 他突然就想起来那晚的梦,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到了城门口,陈富强直接赶了骡车进城,五个人五文钱,光一辆骡车就五文了,真是舍不得。 但车上带了筐菜,又带了木雕板,这些就有些重了,儿子能自己走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负重? “相公,咱们先去医堂,找堂兄看看药材可收,再给知礼诊诊看,然后你去胡家,知礼去书铺,我带两个丫头去绣坊。” 吴氏说着说着笑起来,“咱们一家今日都是忙人呢。” 陈富强也笑了:“可行,分开后就各忙各的,还是一个时辰后城门口见。” 一刻钟后,骡车在回春堂门口停了。 “春燕,爹把骡子拴好,你就坐车上看着,我们一会就出来。” 春燕笑眯眯地点头应了。 医堂进去干什么? 她想着买什么样的料子?真的要粉色的?其实夏日穿嫩绿色的也不错。 “富强,你们来了?”陈富明背着医箱刚要出门,迎头就碰上富强一家人。 “堂兄,我带知礼给你诊诊,怎么,你现在要出门?” 陈富明调头往里走:“跟我过来,我给知礼诊诊,脸色看着不错。” 他走到医堂一角一个桌子边坐下。 “你们也坐,知礼,手伸给我诊诊。” 陈知礼这才有空喊了声堂伯。 陈富明诊了一会:“富强,弟妹,知礼确实好了,高人的药就是好啊,一次就全清了。” 陈富强两口子都笑了起来,虽然知道儿子一日比一日好,但大夫口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吴氏从背篓里拿出一把药:“堂兄,你看看这可是药?医堂可收?” 陈富明接过一看:“五灵脂、雄黄、穿心莲、连翘,你们怎么会认识这些药?” “真是药啊?盼儿说那次府城拿药看到人卖这些,就采了点拿来给你看看,如果医堂要,我跟老二没事就上山找找药,他都想把知行搁家里了。” 陈富明道:“我养两个读书人都难,别说他了,富强,医堂一般不收散户药,不过有我在,这个面子还是有的,但光这些挣不到多少钱,一会我给你一本草药图,你们对照着找,书两个月后还是要给我的。” “哎,能收就好,堂兄,上次我跟你讲的租房,过半个月最好就要租了,八月初知礼想来县学读书,明年还是院试年,得加把劲,不过我们不敢再让他在书院吃饭了,这次的事也说不好。” “行,我拿书给你。” “堂兄,带了一筐菜在车上,春燕在看着,是送你家去还是搁这里?”吴氏道。 “弟妹,怎么好老是要你们的东西,那就送我家吧,刚好把筐带走,上次的筐还在呢。” 出了医堂,吴氏就带着两个丫头往绣坊方向走。 陈富强带着儿子走了,一会在书铺门口放下儿子,他再做自己的事去。 只是暂时不能接活了。 忙完夏收,他就带着老二找找药,怎么也要尽量让三个孩子都读上书。 到了绣坊,见廖掌柜正在忙,吴氏就带着两个丫头看起布来。 春燕看看粉色的,再看看嫩绿的,哪个都好,哪个都不舍得。 盼儿笑起来:“春燕,两个都不舍得,一会我就给你扯两身吧,刚好一洗一换。” 春燕不好意思起来,但又不舍得说不要。 “那怎么行?她有夏衫呢,今年不穿明年就小了。” “婶,给春燕多买一身吧,做的时候放些边,明年还能穿的,花不了多少,回头我再绣个枕套。” 吴氏看女儿眼巴巴看着她,不由得叹口气:“这次就依了盼儿,下次不准了。” 春燕忙点头。 “吴娘子,我就估算着这两日你要来了。”廖娘子送走客人,笑眯眯的打着招呼,“两个小姑娘今儿也来了,盼儿和春燕是吧?” “廖姨。”盼儿带春燕给廖掌柜行了一个礼。 廖娘子笑道:“一个月不见,两个丫头更好看了,吴娘子,这次绣了多少?” 吴氏先拿出了盼儿绣的:“你看看这个。” 廖娘子打开枕套:“啊哟,这真是盼儿绣的?都快跟你不相上下了,这个我也给一两银吧,就按给你的价钱,我算是提前投资了,以后盼儿绣的东西可得给我。” 吴氏笑道:“只要在县城卖,肯定是给你家。” 将来儿子走到哪里,她就不知道了。 “行,这些帕子也按你的价,一起一两三百文。” 吴氏拿出自己的,她这个月就绣了一对枕套,春燕绣了十五条帕子。 “你这还是一两,春燕的一百五十文,这次可要什么东西?” “这次我要的东西有些多。”吴氏指着布,“这种青色的给我半匹,月白色的也半匹,这……” “布料就这么多,再给我拿对枕套吧,盼儿,你可还绣枕套?” 盼儿点点头,七月份最热,最好是绣帕子,东西小,捏着不出汗,但帕子赚钱少,到了八九月,她就准备绣炕屏。 “再给两丫头一人二十条素帕子。” “好,我算算,这些料子七百二十文,枕套五十文一对,帕子一共六十文。” “廖姨,料子钱我付,您刚好扣八百文。” 廖娘子一算,可不是刚好? 她找回盼儿半两碎银,把她的东西打了个大包裹,还送了不少绣线。 吴氏跟春燕的就放在一起。 春燕喜滋滋收起她的一百二十文,除了本,一个月有一百二十文的进账也是不错的。 盼儿本想买点碎布,想想还是算了。 家里还有绣线,她本想着马上就来城里住了,线暂时就不买,哪知道人家又送了。 碎布暂时就不要了。 花生意今年还是别做了,一口吃不了个胖子。 29一点波澜没有 陈知礼交了书,掌柜对他抄的是满意到不行。 “陈小公子,我这里还有一本好书,比这个厚一点,你要是抄我给你一两五的工费,如何?” “麻烦掌柜的拿来看看。” 掌柜的转身取了书:“如果抄此书,须十分仔细。” 陈知礼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本带名人注解的《古文观止》,这书寻常是很难看到的。 “掌柜的,我接了,确实有些厚,还是一个月交吗?” “陈小公子,可以稍微往后拖点,但不宜过长。” “好。” 文掌柜把书包好,又拿了抄此书要用的纸墨。 “掌柜的,麻烦你再拿一叠纸,还要两根细点的笔,一小盒墨,我妹妹学写字用,不必太好。” 文掌柜拿了东西,又拿了一叠毛边纸:“这些练字用可以,不要钱,送你妹妹用,陈小公子今年真的不准备院试吗?” “今年不考了,春上生了一场病,人也刚好,不过八月份我会来县学读书,掌柜的有好书抄可以留给我。” “好嘞,陈小公子慢走。” 陈知礼出了书铺,正准备走到一边等他爹,爹今日不准备再接生意,一会就会来。 “陈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陈知礼微微一笑:“原来是余兄。” “还真是巧,书院刚放假,我来书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书,陈兄真的不准备院试了吗?县学这次参加考试的有三十多人。”余逸飞道。 “我不参加了,失陪了 ,你忙吧。” 陈知礼欲转身就走,背后的人却叫住了他:“院试后我可能要成亲了,到时候陈兄一定要来我家喝一杯喜酒,不过具体日期暂时也没定。” “恭喜余兄了。”陈知礼头也不回地朝胡家作坊走去。 他不清楚余逸飞知不知道他跟那个人曾经有的那一点点事,如果知道,怕刚才的话就是故意的了,毕竟两人只是同窗一年不到,关系也不是多好。 他有些奇怪,这一刻自己很平静,内心一点波澜没有。 难道就因为他的原配发妻一栏已经有了人? “知礼,不是叫你原地等着嘛?啊哟,这么重的东西。” 没走一段路,就碰上他爹。 陈富强心疼的不行:“你怎么买这么多的东西?要知你的身子还虚的很,要我说暂时都不应该抄书,咱家又不是供不起。” 陈知礼笑起来:“抄书又不用动脑子,爹,我明年八月份才院试,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抄书也相当于背书了,不全是因为赚钱。” 陈富强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我知道你是想帮帮家里,我跟你娘一年能有二三十两收入,家里吃的喝的都有,在村里算很好了。 接下来我跟你二叔会抽空采药,等你二叔熟悉了,这项营生就交给他们两口子,看能不能撑起两个孩子读书的费用。 别说,盼儿这丫头真是不错,就怕她娘家日后还要纠缠,不然倒是很好的” “爹,我既然已经把她的名字登在我的旁边,就不会在乎她的娘家麻烦,何况断亲书是她家自愿,又在衙门登记过的。” 陈富强瞥了儿子一眼,见儿子说话平平淡淡,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按理十五岁的少年郎在谈及此事时,不该是面红耳赤吗?他当年初提亲时就算是一个人想到此事,也会红了脸,半日心情都平复不了。 看样子儿子到底还是对这丫头一点心思都没有。 回去还是跟娘子好好谈谈,真的儿子不喜欢,他们两口子也不能硬逼,救命之恩是得报,但不一定非得扯上儿子一辈子的幸福。 陈知礼哪里知道他爹的心思,这会他心里已经决定从明日起,就教那丫头跟妹妹读书识字了。 袁家的新宅子一溜五大间,西侧还有三小间余屋,还围了一个很大的院墙。 徐氏站在院中,看看宅子是越看越满意。 “当家的,我做梦也想不到咱们能起这么大的一个宅子,就是贵了些,花了整整十一两银,剩下的的七两如果不是留给有文说亲,我真想盖个瓦房,那才真气派。” 袁长发看看房子,又想到女儿,不禁长叹一声,“你后来根本就不该要那五两,咱们可以少起两间房,或者就不该起院子。” 徐氏撇撇嘴:“那五两不要那死丫头不也是要断亲?我倒是越想越觉得该要。 咱家一共只存了三两银,现在宅子建了五大间,就是有武成亲也够用了。 剩下的七两足够有文成亲了,有武现在才十二岁,等他长大,实在银钱不够,那时候梅子也能换聘礼补上了。 我现在不担心有武的聘礼钱,担心的是两个儿子都成亲了,很快就会有孩子,那时候就不是我们现在的几口人,而是一大家子了,仅仅是靠现在的三四亩田地,那是真的不够,你们父子三个又都没有手艺。” 手艺? 徐氏眼一亮:“盼儿的婆婆听说有一手好绣活,盼儿手巧,就是学到她的一半,将来教给梅子,梅子也能讲个好人家,说不定能得一大笔聘银,咱们还能再置办一两亩田地。” “我说你这个婆娘是不是糊涂了?咱们可是早已经跟这个女儿还有陈家断了亲,咱们都签字画押的,梅子跟你都去过了,哪次不是被人赶了出来?” 徐氏歪歪嘴:“这样好的亲家,这样会读书的女婿,我会真的跟他们断了亲?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当真能不认娘家?一时的赌气而已。 去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三次,爹娘去,妹妹去,不行再哥哥弟弟去,我就不行那个死丫头能抗住磨? 陈家小子要科举,科举的人最是要名声,是,我们是要了银钱写了断亲书,可那又怎样?还不是为了让丫头顺顺利利上门冲喜?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了救人一命。” 袁长发低头好一阵没说话,婆娘这样做除了对不起女儿,归根到底还是自己没用,挣不来大钱。 “她娘,我问你,我怎么听梅子说,盼儿说她不是你亲生的,这是怎么回事?” 30亲生的又怎样 “女儿是不是我生的,你还不清楚?从稳婆来家,到死丫头出来,你跟婆婆不都是在家?死丫头不过是觉得我们狠心让她给人冲喜,就一定不是亲生的。 亲生的又怎样?一个丫头能有小子值钱?小子能传宗接代,丫头养这么大,如果不能为兄弟换回聘礼,那还不如一出生就把她呛死在马桶里。”徐氏尖着嗓子喊,一脸的刻薄相。 袁长发嘴嘟囔着,到底还是没发声。 他站起身,再次看看一溜的新宅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他们两口子都有了宽敞的房间,有了正儿八经的堂屋,还有了给儿子成亲的银。 事情已经做了,房子也做好了,媒人都请了,现在来怪婆娘确实也矫情。 徐氏转身拿着脏衣桶就往外走。 “当家的,这些你不必操心,现在已经七月初,光指望有文一个人不行,你得去田里看看,过几日能不能收稻子了?家里的米缸都要空了,有武还知道打柴,梅子就知道懒。” 妇人嘀嘀咕咕走远了。 袁长发本想进屋喊小女儿,想想还是往外走。 外面野菜这个时候也没了,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能做什么?就是他如果有法子,也不想出去干活。 陈富强一回来就准备他弟家。 “相公,你这个时候去,他们两口子肯定不在家,不如过会让春燕跑一趟,喊他们一家四口晚上都过来吃饭,熬一锅大骨汤,再用肉闷上豆角。” 陈富强一想也是,现在半下午,两个刚放假的小子怕也是带出去干活了,地里的红薯也得收了。 “娘子,那我去田里看看,估计三五日能收稻子了。” 可惜稻子也好,红薯也好,都没什么产量,一亩也不过两三百斤收入。 他家六亩田地,除了税一年差不多能收一千五百斤左右,今年就是加上盼儿,吃也是足够了他,省着点还能剩下五六百斤。 而他弟家四亩田,也就勉强够吃,年成不好的时候就只能他家贴了。 吴氏笑眯眯地应了。 儿子病好了,就跟一座大山从她肩上移走了,只觉得浑身都轻松起来。 家里存银从百两到现在的二十两,可那又怎么样?儿子过了一大劫,命保住了,现在又能坐在桌前看书抄字了。 要知道前些日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儿子能活着,能不能科举都无所谓了。 春燕放下自己的东西就钻进隔壁的屋,“盼儿姐,我的衣服回头就你给我做吧,我娘估计是抽不出空来了。” 夏收就是娘也得下田,今年两家人的吃食肯定是她俩做了。 “行啊,下午还早,我们可以先裁好,就是没有婶子做的好。” 春燕高兴起来:“你的手艺做夏衫是够了,我这就去拿布。” 她想想又站住脚,“不过你还是尽量仔细点,总归是要去县城里穿的。” 袁盼儿点点头,心里好笑,这一世她做针线活时间是不长,但前世可是足足做了九年,她要拿出真本事来,就是婶子也不是她的对手。 陈富才一家四口果然都去挖红薯了,傍晚春燕过去喊,一家人就痛痛快快过来了,亲兄弟家没什么好客气的。 陈知文已经十三岁,跟盼儿一样大的年纪,自然知道大伯家多了一个袁盼儿是怎么回事,他听爹娘说了,虽然喜是冲好了,但大伯娘准备收人做干女儿,并不是陈家真正的媳妇。 他心里是有些为这个小姑娘抱不平的,但对方是自己最佩服的堂哥,那就没法子了。 他这个堂哥要长相有长相,要本事有本事,将来什么样的大小姐都是能娶回来的。 吃饭还有一会,知文就带着知行进了堂哥的房间。 郝氏钻进灶房,一屁股坐到灶下:“春燕一喊,我家几个忙不迭就来了。” 吴氏笑道:“也没啥好吃的,我给知礼做药膳补补,顺便多买了点肉,弟妹,叫你们来,主要是讲讲采草药的事。 今儿找了明堂兄,他说别人的散草药不行,我们的倒是可以收,夏日草药少些,但春秋时不少,我们今儿还从明堂兄那借了本书,学会了一年到头都能找。” 郝氏眼睛亮晶晶的:“大嫂,如果采药能赚钱,一个月哪怕几百文也是好的,两个孩子就都不用辍学了,咦,盼儿跟春燕忙啥去了?” 吴氏笑道:“盼儿给春燕扯了两身料子,春燕正巴着让人给她做衣服呢。” 她压低声音凑近郝氏耳边细语几句。 郝氏张大了嘴,半响吐了口气:“乖乖,这丫头太聪明了,前后不过三个月,她一个月就能挣一两多了?那一年岂不是就把本钱挣回来了?” 吴氏慌忙看看外面:“弟妹,这件事我只跟你讲,你可别在外面说,不然以后有的是麻烦事。” “我知道,不会在外面说的,大嫂,不是已经写了断亲书了,你还怕他们作甚? 我看那丫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个子也长了些,估计再过几年怕是十里八乡都能算上数的好。” 吴氏眼睛都是笑,俏眯眯的把丫头来了月事也跟妯娌说了。 郝氏低声道:“难怪一日一个样,大姑娘了,她亲娘就生了两儿两女,估计日后也是个能生的,大嫂,你真不想留下来做儿媳妇吗?” 如果不留下来,是不是太可惜了? 吴氏到底还是没有把盼儿户籍落在知礼妻一栏的事说出来。 “俩孩子都小,先当女儿养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弟妹,你帮我去喊两个丫头来帮忙,这个时候眼睛也不能做针线活了。” 院子里,陈富强一五一十跟老二说了采药的事,又把草药书拿给他看。 “大哥,图倒是很清楚,活的一样,就是这些草药名,我也就识一半不到点。” 陈富强没好气:“当初教你识字,就跟拿黄连给你吃一样,现在知道识字的好处了? 这书我先看,等夏收后我就带你去山上找找,等你熟悉了,日后我还是雕些东西,这事就你两口子做,明堂兄说了,好好做一年十几两也是行的,真遇上了好一点的药,他说什么田七就很值钱。” 陈富才急了:“这如何行?肯定我们兄弟一起做,你那雕刻是能挣些银子,可也太难为手了。” 31有完没完 仅仅三日功夫,盼儿就把春燕的两件夏裙都做好了。 陈富强不准吴氏跟他去地里,自家红薯地也就一亩左右,稻子还得一旬才能收,没必要弄坏娘子绣花的手。 吴氏也不勉强,准备做儿子的长衫,一个月后去县学,她想儿子精神焕发地重新出现在先生、同窗的面前。 至于今年不能院试的事,她看的很开,儿子还小,就是明年十六岁能中秀才,那在全县也是大大的得脸。 “春燕,你穿上试试看,合身的花我就在袖口和裙角绣上一些小花,多了不好看。” “哎。”春燕喜滋滋地拿过两套裙子进了自己的房间。 盼儿姐做活还是够快的,不过三日功夫就做好了,这期间还裁好了她自己的衣服。 不能做嫂嫂,做姐姐也是挺好的。 不一会,春燕风一样来到袁盼儿的面前。 “盼儿姐,你看怎样?”春燕转了一圈,“娘,你看可合适?” 盼儿笑眯眯地看着,“春燕穿着真好看。” 吴氏看着粉嘟嘟的女儿,也是一脸的的笑意,“好看,盼儿把裙子做的比买的成衣还好,要不知礼的书生袍也你做得了。” 陈知礼正准备去后院,听得此话他站住了。 “行,回头婶子把尺寸给我,把知礼哥的旧袍给我也行。” 袁盼儿觉得这没什么,以前袁家人的衣服也都是她做。 陈知礼唇角扬起,透过门缝看对面的少女,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人仿佛变了一个样,皮肤白静多了,头发也黑且顺了,个头也高了一些,…… 他的脸红了,慢慢退回桌边。 日后自己的衣衫都可以让她做了,虽然还小,名份上也是他的妻。 他拿着书柜上的笔墨纸砚走了出去。 “你们俩停下手,我有事跟你们说。” 春燕正叽叽喳喳跟盼儿说袖口绣什么花,听大哥说话,她立马止了嘴。 “这墨砚是我用过的,这纸是掌柜送的毛边纸,练字是足够用了,笔是新买的,你们俩一人一支,从今儿起,每人每日练十个字,就练这本三字经上的。” “啊?”春燕苦了脸,“大哥,能识字就行了呗,这写字太难了,我跟盼儿姐也很忙呢,再说姑娘家会写字有什么用?” “我写。”盼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前世今生她只识些字,真正的用笔墨,还是没有过的,“知礼哥,用笔墨会不会太浪费了?我可以用树枝在地上写。” 陈知礼板起脸:“回头我让爹给你们一人做一个沙盘,可以在沙盘上练,但纸上也必须写,姑娘家也得会识文断字,读书才能明事理,这样吧,我每日教你们写十个字。” 吴氏偷偷抿嘴乐,儿子这是想自己教出一个知书识理的小媳妇来。 好事是好事,就是有点太急了点,自个身子还虚着,家里又马上要夏收了。 夏收最忙,儿子今年不能做事,两个小姑娘虽然不要下田,可八九个人的一日三餐也是很忙的。 “娘,外面有人喊。”春燕竖起耳朵。 不等她娘说话,小姑娘就小跑着到了院里。 “怎么又是你?” “你叫盼儿出来,我有事找她。” 春燕下巴一扬:“我为什么要叫她?你袁家已经跟她没关系了,断亲书是你家提的,难道忘记了?衙门是你随便开玩笑的吗?” 小丫头年纪不大,气场不小。 六婶子吓着了:“有文他娘,你家的事哪个人都知道,已经断了亲,还来干什么?我就先回去了。” 袁徐氏一把拉住她手:“六婶子,断亲书是写了,可骨肉血脉是一张纸能断的吗? 再说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续亲,那丫头那日说的话我得证明给她看,她就是我生的,犟也犟不掉的。” “行,我再等等,说好了,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徐氏点点头。 “你们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走?非得让我爹把你们送衙门去吗?” 吴氏已经走了出来,盼儿跟在她后面。 “就跟我女儿说的,已经断了亲了,也是你家自己提的,衙门登记了,还这样三番五次地找,有完没完了?真的要我相公去衙门报案不成?” 徐氏一点没被吓倒,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泪,“村长娘子,我没有想来干什么,就是带我们村的六婶子跟盼儿说句话。 这个死丫头上次说她不是我亲生的,我怀胎十月,千辛万苦地把她生下来,她不能因为我拿了十几两聘银就说她不是我生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六婶子愁眉苦脸道:“村长娘子,有文他娘找了我,我也不想来的,盼儿,你虽然不是我接生的,你娘怀胎十月,大着肚子,这在村里谁都看见的,你小时候也还是有些像你爹的。” 有文娘给了她几个鸡蛋,本是要她说是自己接生的,她不想撒这个谎。 徐氏没等她说完大声道:“可听到了?当日要你冲喜,一是因为银子,你大哥年纪大了,得起宅子,得成亲,你爹没大用,娘不能不这样做,再说哪家闺女不得为家里兄弟考虑? 再说陈家日子好过,万一冲好了,对你一辈子都有好处不是?” 盼儿上前一步:“你是生过女儿,可那就一定是我吗?我是圆脸吗?我是像你还是像你相公?还是像你们家的哪个人? 人在做天在看,只不过如今这些我不想跟你掰扯了,因为已经断亲了,再来扯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有必要吗? 你们走了,以后不要再来了,不然我真的会什么都不顾,那十五两在乡下够起两个大宅子了,而我从四五岁起就什么事都做,你该知足了。” 陈知礼站在门里。 他本是要出来的,如今看着不必出面了,他出来不一定就更好。 “有文他娘,我回去了,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 六婶子快步离开,为了六个鸡蛋跑这一趟实在不划算,陈家村也有她家拐弯抹角的亲戚,得罪村长娘子真的没必要。 袁徐氏恨的牙疼,这个女儿一直很听话,这是怎么啦? 还是先回去,过几个月再让有文有武过来,就算是恨她,总不会恨她兄弟。 “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村里哪家都知道你是我亲生的,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亲生的也不一定就得像爹娘,也可能像祖父祖母。 村长娘子,对不住了,你也是生儿育女的人,这些日子我觉都睡不好,呜呜呜,呜呜。” 袁徐氏一手抹着眼睛,呜呜哭着离开了。 32摇摆不定 盼儿看着妇人边哭边小跑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嫌弃。 吴氏看盼儿不吱声,以为她是难过了。 “盼儿,你是不忍心了吗?我觉得还是” “婶,我没有不忍心,我跟她在一起住了十几年,她这是完全作戏给我们看。 已经迈开这一步,我就没打算回头,断就断彻底了,如果还黏黏糊糊,那叫什么断亲? 婶,我并不是为这一次的事就断亲,从小到大所有的都让我寒心,全家只有我一个人最不得她心,再怎么勤快都无用,也只有我一个人从小到大没穿一件新衣服,直到来了你家。 婶,对不住,让你烦心了,最多两年,我就会搬出去,要不立女户,要不嫁人,不会带你们为难。” 她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不想喊那个人一声娘了。 一声都不想。 “你这丫头,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你安安心心住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跟你叔都能护住你。” 吴氏说不出现在的心情,她知道袁家不是那么好摆脱的,事情不可能就这样适可而止。 如果儿子不读书,她倒没有太多的犹豫,但读书人最怕名声有碍,这是不争的事实。 自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体面人最怕不要脸的。 她本想接纳盼儿做自己儿媳妇的心,再一次动摇起来。 陈知礼沉下脸,悄悄的退回自己的房间。 还最多两年内搬出去,不是嫁人就是立女户? 自己都已经拜了堂还不清楚吗?真是一点自觉性也没有。 他陈知礼为妻一栏的户籍是那么好落的? 他陈知礼堂堂一男儿,不说两人已经拜堂,就单冲她救他一命这件事,自己就有责任护她一生。 因为没了命,哪里还有什么日后?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读书科举拼前程?还有什么孝顺父母延绵子嗣? 吴氏抬眼看看儿子的房间,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还好儿子没有听见这件事,不然又得烦心。 她拿起帕子,发觉自己静不下心,瞥一眼盼儿,看那丫头仿佛没事人一样正在绣春燕的衣服。 这一刻她很心疼这个孩子,小小的人就被逼着长大。 “盼儿,歇歇眼睛,你跟春燕去菜地帮我摘些菜,我去把饭煮上,中午咱们吃干饭。” 平时他们早饭、午饭都是吃稀粥,晚餐才是正儿八经的一餐。 其实村里八成以上的人家,都是早晚两餐,中午最多煮上几个小红薯,一人垫巴一根。 一日三餐的人家还是极少的。 …… 黑夜里。 吴氏把下午发生的事细细跟相公说了一遍。 “人说救命之恩大于天,相公,我发觉我这人还是不够善,盼儿身上有了这麻烦事,我就打退堂鼓了,明明已经下决心让她留在咱家了。” 半响,陈富强才悠悠吐了一口气:“这事得听儿子的,他愿意那就行,盼儿是个好姑娘,十里八乡都难找,更何况救了咱们的命? 如果儿子不愿意了,有朝一日他遇上真正喜欢的人,那咱们就是对盼儿有愧,也得把她嫁出去。 至于立女户,那还是不现实,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咱们能放心她一个人住外面吗?肯定不能,就算是她能赚钱也不放心。 袁家那点事倒不用放心上,断亲是她家提的,签字画押都有,真的闹将起来,对知礼的名声多少有些影响,但绝对不会影响他科举,官老爷也得讲理不是? 再说袁家男人就是一怂货,那妇人也就窝里横,一点小聪明,到了外面你看看,肯定屁也不敢放一个。 七月底你就带两丫头去县城,绣活进了城还方便些,等我秋后没什么事,也会进城接些雕活,咱们一家人还是在一起。” 吴氏心定了许多,她偎进相公怀里。 “听你的,你不知道,下午那妇人走后,我的心就摇摆不定,一想到要把丫头嫁出去,我又觉得自己不是人,过了河就撤桥,这是不对的。” 陈富强叹口气,拍拍娘子的肩:“睡吧,睡吧,我再挖两日红薯,就先帮老二家收稻,他家稻早种几日也早收几日。” 他心里何尝不是一样的心思,只要关乎儿子的事,他都能硬下心来,良心什么的都能暂放一边。 谁让自己仅仅只有这样一个儿子呢? 厢房里。 袁盼儿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六婆婆是村里的稳婆,那是一个老实人,撒谎大概率是不会的。 但她也说漏嘴了,生下来是一个圆脸的人,怎么会仅仅过了些年脸就成了鹅蛋脸?梅子跟她爹就都是圆脸,两人的脸像了六七分。 其实这个是不是亲生也无所谓纠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是断亲了。 十五两银已经买断了一切的恩恩怨怨。 徐氏今日带稳婆过来,可不仅仅是说清楚那么简单,她就是想一点点缠着,直到她软了心。 她在暗夜中“呲”的一声冷笑,有了前世的种种,如果她还愿意回袁家当牛做马,那老天爷都会看不下去的,如此重活一世干什么? 这些日子她明显能感受到村长夫妻的好,一种把她当家人一样的好,让她甚至都有了妄想,觉得有可能自己也能留在陈家当媳妇。 今日的事后,她也能明显感觉到婶子的犹豫不定,感觉她跟陈家人的距离又远了许多。 罢了。 还是不要妄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赚钱才是正儿八经的首要事,有了银子,她也可以立女户搬进县城里住,一个人怕也是可以买一个丫头或者婆子陪着,大珩朝并不限制人口买卖。 只是能活下去的人家,一般也是不愿意卖儿卖女的,首先儿子家家都是贵重的,女儿嘛,卖掉也不过十两八两,嫁出去也能得五六两聘银,日后 长长久久都有一年三节孝顺。 既然得的银都差不多,如果可以,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卖女儿的。 袁家人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如果都勤快点,宅子照样也能起,他们却不顾对方病重,就把十三岁的女儿卖了,这怎么能不让人寒心? 盼儿看向窗外,才是月初,窗外只是模模糊糊的光,一如她的将来。 33自己心里最清楚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家跟村里人都开始了夏收,所有人都忙起来,仿佛袁徐氏从没有来找过。 连身体还虚着的陈知礼都帮着晒稻,知文、知行则跟着大人下了田,重事做不了,捡捡稻,抱抱稻把子还是可以的。 盼儿跟春燕则忙起来一日三餐,农忙时节两家人都是在一起吃饭的,直到两家人的稻子都进仓为止。 盼儿晾着衣服,做饭还早,春燕洗好衣服就拎着篮子去了菜地。 她本打算用剩下的的布头给春燕拼两件小衣,转身看陈知礼那笨手笨脚的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拿起旁边另外一把木掀,“知礼哥,你那姿势不对,你看我的。” 她一掀一掀扬起 ,扬起的稻子缓缓地落下,很快油布上原来厚薄不匀的地方,仿佛手量过一样的均匀。 “这样稻子就能被日头均匀地晒,一个时辰后再翻上一遍,这两日太阳好,最多三个日头就能进仓了。” 陈知礼很快就掌握了要点,他瞥瞥面前的人:“这又何难?就跟谁不知道似的,你回家准备午饭去,本来就不白静,再晒下去就跟庄稼汉一样黑。” 话出口,他有些心虚,这样说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不过转而一想,就是过分点又如何?岁数小归小,总归是嫁了人,开口闭口就是嫁出去或者立女户,可问过他这个当事人了? 爹娘心里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相公,说相公不过分吧?拜过堂,入了户籍,也一个炕上睡过三日了。 陈知礼突然脸上发烧,仿佛着火一般。 “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了?”盼儿本不过是随意一瞥,看对方脸上跟喝了烧酒一样,心里一跳,千万不要病发了。 按理不应该呀?毒已经全清了,唯身子还有些虚。 不成,回头得跟婶子说说,再怎么忙,现在也不能让他做事。 陈知礼脸更红了,这些日子他偶尔晚上内裤上会有些不好意思的东西,还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春梦。 都怪自己名份上已经是人家的相公,之前哪怕跟汪什么人有点小暧昧,都不会有这种事。 “瞎操心什么?这么热的天,我本没做过吃苦的事,自然身上发热,你去熬些绿豆汤,一会全家人都能喝着解解暑。” 盼儿一想也是。 就是这个人说话一点不书生,语气呛得很,前世她不记得他可是这样的脾气。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外人只会看到斯斯文文的一面,哪里知道内里也是这样的坏性子? 不管了,反正自己跟他迟早和离,在陈家也不过是暂住客,脾气不好也是他将来的娘子受着。 陈知礼见盼儿进了屋,这才长吐一口气,一只手摸摸发烧的脸,却不料手上本沾了稻毛,很快脸就痒起来,三两下一抓,脸上真正的红了起来,且消退不了。 他自己没太在意,翻好稻就回了自己房间抄书,这本书一个月后就得上交,可这阵子 除了忙,天气也热,按时上交就有点赶。 因为他还得为自己留一本,留下来的那本,知文也帮他抄,可惜字不太行,日后有了空,他肯定要重新抄上一本,现在抄的就送给知文,浪费不了。 陈知礼快速地抄着书,这段时间他宛如新生,特别地知足,或许只有濒临死亡的人,才更珍惜活着的每一日。 不多时,春燕摘了菜回来,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很快就择好洗干净,一个灶下一个灶上做起了午饭。 农忙时节,陈家一日三餐除了早饭是稀粥,午餐、晚餐都是干饭,且三菜一汤,其中必有一荤菜,伙食很是不差。 春燕现在跟盼儿处的不错,她可以把盼儿当很好的姐妹,只要不当她的嫂嫂。 在她心里,她哥比谁家的男子都好,乡下谁家姑娘都配不上他,除非是官老爷家知书识理的大小姐。 盼儿人虽然好,但仅仅是人好,其他还是不行的,尤其是她那样的家,那样的娘。 午餐时,趁着吴氏去后院上茅房,盼儿追了过去。 “你这丫头,有什么话非得在这里说,可有什么事?”吴氏着急去吃饭,但仍是和颜悦色。 “婶,上午我发现知礼哥脸颊通红,似是发热,他的身子还虚,别累病了。” 吴氏皱起眉:“我知道了。” 她匆匆去了堂屋,只是晒个稻就累病了? 盼儿说的也是,儿子身子还虚着,再怎么忙也不能让他做事。 明明前些日子只愿他能活着就好,现在却又让他抄书赚钱,还一边晒稻。 自己真是,哎。 吴氏的脚步更快了,要不是小叔子一家人在这里吃饭,她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太大意了。 陈知礼正坐在桌边吃饭,见他娘匆匆过来,一手按在他额上。 刚刚知文小声问他脸怎么红了?他想起一些不可言说的尴尬事,脸更是火辣辣。 刚糊弄过去知文,他娘又来这一手。 “他爹,知礼脸这么热,额头也有些热,是不是累病了?” 陈富强“呼拉”一下站起来,“刚刚知礼说晒热的,娘子,一会再看看,要是还热就带去县城找明堂兄。” 话一落,手就伸向儿子的额头,还好,还好。 陈富才瞪着他哥:“我就说不能让知礼做事,那么大一场病,刚刚才好点,哎,不光是怪你,我们也不好。 知礼,吃过饭你就去洗过澡,躺炕上好好歇歇,晒稻的事让春燕、知行做,一个时辰后要还发热,就让你爹带你去医堂,千万不能大意。” 郝氏也叹气:“我们确实大意了,哪里就缺他一个人做事?” 陈知礼简直无话可说。 脸是怎么红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早早就想儿女情事实在不妥,日后绝对不能想这些歪的了,久而久之也是会影响读书的。 “爹娘、二叔二婶,真的没什么,一部分是日头晒的,一部分是不该用沾了稻毛的手擦汗,越擦越痒,挠的。” 陈富强看着儿子:“不管什么原因,听你二叔的,吃好饭洗洗睡会。 娘子,一个时辰后知礼要还是发热,我就带他去县城。” 34口信传来 陈知礼匆匆吃完饭,他娘已经先一步去给他打洗澡水了,路过一旁小凳子坐着吃饭的罪魁元凶,他轻哼一声,吃的倒是欢快。 盼儿似乎是听到一声轻哼,抬头一看,只有刚出门的背影。 应是她听错了。 陈富才吃下最后一口饭:“别说,两个小丫头煮的饭菜很好吃,我比平常多吃了不少。” 春燕笑道:“二叔,别夸我,我只是在灶下烧火。” 郝氏也笑起来,大嫂找的这丫头实在不错,会绣活又会做家务,百里挑一的好媳妇人选,可惜了。 “大哥,我看大嫂下午就在家晒稻,一会方便看着知礼,咱们两家也就十亩田,暂时几日应是没雨下,不用慌的。” 陈富强点点头:“让你大嫂先在家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如果知礼没事,就换知行回来,知行跟春燕晒稻就行,盼儿还是做饭。 虽说看着这几日没雨,东西还是收到家放心,等明年知礼要是中了秀才,咱们两家就不用交税粮了。” 兄弟两家分产不分户,十亩田的税收是十抽一,算是很轻了。 一亩就算两百五十斤,税收就是二十五,像自家六亩田,一年差不多税粮就是一百五十斤,也很大的一笔收入。 每年每家还得服劳役二十日左右,劳役是没有工钱的,但不去的人,则最低要交足二两银来低工。 因为劳役做的活都是又苦又累,抵扣少了怕是没人愿意去做事。 如果是二两,一般没人舍得交这个银的,许多人家一年都存不上这个数。 他们两家的劳役倒是很少去,基本都是自家交银完事,根本不用老二交。 老二两口子总是不好意思,那就多做些农活补上,兄弟倆实在不必计较太多。 等儿子中了秀才,这些就能都免了,一个秀才是能免十亩田的税,且不用劳役。 陈富强想到这些,内心一片火热,他余光瞥瞥收拾碗筷的盼儿,这丫头身上自带福运,就凭她的解毒丸,就值得自家两口子好好待她。 只是袁家妇人一趟一趟的来,实在让人心烦。 陈知礼洗好澡没有上炕睡觉,反而抄起了书,最小的知行都在田里做事,他实在躺不下去。 吴氏在家候了一个时辰,这个时辰里她看了儿子好几次,发现儿子脸没那么红了,摸着也不热了。 “知礼,娘下田去,你去歇会,千万不能劳累了,我让知行回来晒稻。” 陈知礼点头。 他现在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了家里多少,只能盼明年院试有个好名次,多少分担一些两家的负担。 傍晚,一大家子人正在吃晚餐时,村里跑骡车拉客生意的陈富礼带来了他哥陈富明的口信,说是院子租好了,让他们抽空去看看,行的话就交租收房,房东不愿意多等。 “我哥让你家最好明后日就去人,房东最多只留房三日。” “礼堂弟,我知晓了,我们这也刚吃,你就留下来吃个饭?” 陈富礼边摆手边往外走:“真的不用,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回去呢,回家晚了她会担心的。” 他这不算瞎话,每每有事耽误了,家里人就会以为他车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越瞎想越担心。 陈富强也不勉强。 “这几日刚夏收,哪里有功夫去看房?实在不行回头重新找吧。” “爹,我在家反正不能做事,要不明日早上我就带盼儿一道去看看,午后也就回来了。” 陈富才点点头:“大哥,知礼赶车不比你我差多少,盼儿心细,院子好不好,两人一看就知道,回头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离月底也就一旬了。” 吴氏看看儿子,又看看小姑娘,儿子竟然愿意单独跟盼儿进城,这是几个意思?当初冲喜那日不是跟她说,无论病好不好,让她答应将来一定把人送出去,这可不像是送人出去的意思。 难道是根本还不懂情爱,只是单纯地进城租房? 罢了。 孩子还小,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相公,我看他俩去也行,明日让他们带些银去,院子真的合适,立马就定下来。” 陈富强自然同意,“知礼,你们明日去了,要是房子合适,等协议书签了,钥匙到了手,仔细看屋里可还缺什么东西,家里有的还是尽量家里带,将来还是可以带回家,浪费不了。” “爹,我知道了。” 袁盼儿从头至尾没有吱声,这事临不到她做主,也没人问她一声。 吴氏这才看着安安静静小凳上坐着吃饭的小姑娘。 “盼儿,你心细,回头屋里缺什么还得你记下来,再去集上买些大骨和五花肉,肉有两斤就够,天热不必买太多。” “婶子,我知道了。” 盼儿站起身,她还想去灶上添半碗饭,这些日子她一餐等不及下一餐,老是感觉肚里空空的,吃下去的食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家不缺吃的,她也没打算饿自己。 以前在袁家可不行,每顿饭都有定数,家里吃的都紧着几个男的,再到徐氏跟梅子,最后才到她。 盼儿刚刚打了半碗饭,又铲了一小块锅巴,锅巴香香的,她很是爱吃,可不好意思要多。 “给我也来一块。” 陈知礼的声音正在变音,略略沙哑的公鸭嗓子把盼儿吓了一大跳。 “知礼哥,这么突然发声会吓死人的。” 陈知礼看小丫头冲他翻白眼,眼里都是笑意,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呛人。 “难道我进灶房还得跟你先报备一下?我问你,你今日的十个字可有记牢?可有写?” 袁盼儿叹口气:“我今日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哪里有空写,我最多把字都记牢了,下个月一定每日都 写熟练了。” 说完铲了一块巴掌大的锅巴给他,自己抢先离开了灶房。 回头两人在灶房时间长了,别让叔婶疑心她想勾住陈知礼那就不好了。 她心里早已经想开,陈家只是她临时的过渡地,她可以在这里舒舒服服过上一年半载,但前提是绝不可以有非分之想。 就凭袁徐氏三番五次地来作,就凭陈知礼日后要走科举这条路,陈家人就不会真正想她留下来当陈家的儿媳妇。 换她她也是。 35这个可以有 因为天热,一大早陈知礼就赶着骡车带盼儿出了村。 盼儿别扭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裤,这是陈知礼昨晚拿给她的,说让她出门就做男孩打扮,如此方便些。 衣服是他穿小的旧衣服,她穿着倒是刚刚好。 婶子深以为然,竟然说知礼的小衣服一般都送给了知文他们穿,家里没什么合适的了,回头给她跟春燕各做一套男装,万一有时候她回家留她两个人在城里,也不至于担心。 骡车到了拐弯处就停了下来。 “你到前面来,我教你赶车,学会没坏处,我娘我二婶赶车都很好。” 盼儿心一喜,这个可以有。 这辈子她会尽可能多学会一些本事,靠人不如靠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最可靠。 她笑眯眯地走到车旁的位置坐下来。 陈知礼瞥了她一眼,这套短打她穿着稍微有些大,但配着男孩的发髻,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你注意看我怎样动作,又是怎样发声的,轻扬鞭,喊驾,左转喊伊,右转喊喔,如果要让骡子停,你就喊吁。” 可能是陈知礼的“吁”声不小,骡子竟然真的停了下来,逗得盼儿咯咯笑出声。 赶车真的很有意思。 陈知礼脸有些红,鞭子轻轻落在骡子身上。 “这有什么好笑的?大惊小怪。” 他唇角微勾,心里居然有一丝丝甜。 他抿住嘴,板起了脸。 这种感觉他曾经也有过,如今仿佛水过无痕,脑子里甚至不愿意想起那个人。 好几年的青梅竹马,竟然不如这个进家门堪堪三个半月的身边人,最近他梦里基本都有她。 难道就因为户籍落在他的发妻一栏? 还是自己骨子里天生多情?如果是这样,那可是要不得。 骡车行了一半路,盼儿感觉自己都会了。 “知礼哥,要不换我来赶,不上手永远也学不会。” “呲,口气不小,半趟路你就会了?真是天赋异禀啊,呵呵。”陈知礼突然收住声,他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一跟这人说话就有些阴阳怪调。 这很不好。 认识的人谁都说他温文尔雅,这哪里是温文尔雅的人该有的态度。 “你还是多看看,现在不能路上拖了时辰,办事要紧,回途我给你赶一段路。” 袁盼儿本被他阴阳怪气的“呵呵”声动了气,心想这人的脾气还真不怎么样。 现在听他语气变缓了,也就不计较了,两人同行,什么都计较苦的还是她自己。 “你对你娘家人接连二三上门有什么想法?”车速不快,陈知礼还是决定跟身边人聊聊天。 盼儿小愣一会,“没什么想法,既然已经断了亲,我跟那边就不会再认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如果真的有影响,她可能就得想办法早一点离开陈家了。 “你自己决定好就行,不用担心我,到了县城不要一味地绣东西赚钱,多读书,会写会算也很重要。” “我知了。” 这个盼儿当然知道,其实她也识不少字,简单的算账她也会,就是写还不怎么行。 既然陈知礼让她跟春燕学,这个机会她就不会放了。 自己什么都会了,将来也是可以教孩子们的。 想到孩子,她瞥一眼身边的人,如果是跟这个人生孩子,孩子定会很俊的。 她的脸火烧火燎起来,实在太不要脸了,自己现在才多大的人?生孩子起码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她还是想着尽可能早些跟王齐山见上面,单身一个人的条件实在太合适了。 陈知礼明年院试后说不定就要说亲,那也不过是一年后。 “想什么呢?不说话?” “知礼哥,坐车说话灌风,我看着你赶车就行了。” 陈知礼撇撇嘴不再说话,七月份的天气还怕灌风吗?分明是不想跟他说话。 一个时辰后到了城门口。 陈知礼把骡车寄存好,带着盼儿就去了回春堂找堂叔。 “就你们俩来了?也是,这个天村里正忙,走,我带你们去牙行。” 他心里有些不理解,堂弟两口子既然不打算留这丫头做儿媳妇,就不应该放任俩孩子一起出门,久而久之,对姑娘的名声不好。 盼儿跟在两人后面,心里激动起来,两辈子她都没有去过牙行。 前世活到二十二岁还真是白活了。 没有好好歇过一日,没有穿过一身好料子,悄悄积攒下的八十两还埋在了土里,自己一文也没用。 如意牙行。 陈富明带他俩一进去,立马有人迎过来。 “陈大夫,您过来了。” 陈富明笑着点点头,转身对陈知礼道:“知礼,这是姜中人,宅子就是他推荐的,我一个熟人。 姜兄弟,这是我家侄子,宅子就是他租,县学读书用。” “哎呦,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您家侄儿真真是玉树临风,陈公子,我姓姜,这家牙行就是我叔开的,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姜中人笑容满面,这些读书人他从不会小看,谁知道哪一日就会一飞冲天。 “多谢多谢,姜中人,如果有时间咱们就去看看院子吧。” “知礼,我得赶紧去给人上门看诊,你们俩就跟姜中人去吧,满意的话就定下来。 姜中人,我侄子如果看中了,你可得把价钱再压点,再怎么说那宅子就那么大。” 姜中人连连点头:“陈大夫尽管去忙,我做事您放心。” 陈富明离开后。 姜中人带着陈知礼和盼儿上了他的驴车。 驴车朝南街奔去。 县学就在城南。 盼儿双眼紧盯着外面,上辈子她去的最多的就是城西的绣坊,再就是不远处的集市,其他的地方她很少来,比如城南。 “县学就在这边。”陈知礼解释道,“不过这里去绣坊也就两条街,咱们和县本不大。” 盼儿没回头:“这样的县城还不算大吗?我要下了车,会分不清方向的。” 陈知礼翘起唇角:“这才哪到哪,明年院试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府城,上次我生病,哪都没去玩。” 盼儿装着没听见。 她才不想去呢,明年她十四了,男女大防还是要的,总归还是要分开,她就不能不注意。 再说院试跟看病有什么区别?同样没时间玩,同样提心吊胆的。 36发现就更丢脸了 驴车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来。 “陈公子,就是这里了。”姜中人下了车,上前几步开了锁,“陈公子请。” 他也冲盼儿点点头,但之前陈大夫没有介绍,他也只需要跟陈公子打交道就行。 这孩子应该就是陈公子的家人了,看着就是一个小姑娘。 进了院门。 迎面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不算大但干净。 “你们看,这边有一口小水井,用水不必去外面跟大家伙排队,这院子本是一位老先生的,人现在去府城儿子家了,这里不舍得卖。” 正房三大间,东西两侧是房间,里面都有炕,中间是堂屋。 堂屋后有一小门,连着后面三小间。 一间灶房,一间杂物间,一间餐房,锅台厨柜一封如是,真正的拎包入住。 三小间是通的,餐房后有一个侧门,出了门就是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就实用了。 一个车马棚,一个茅房,旁边还有一个洗漱间,角落竟然还有一个小鸡棚。 满满当当的,但看着又不挤,只能说主家布置的十分合理。 “陈公子,老实说地方不算大,房间真正说也就两个,但如果人多,杂物间跟餐房也是可以收拾出来的。” “的确是有些小,我跟弟弟妹妹都过来,家里大人起码也得来一个。 不过跟你说的,这小院看着很舒服,请问房租多少,如果合适我就先租一年,不过应该会住好几年。” 知文还不是童生,知行更还早。 姜中人微笑:“之前就跟陈大夫谈过,就按最低档给,一个月二百五十文吧,一年也只三两银,可以半年一付,如果一年一次性全付,老先生愿意送上一个月免费住。” 盼儿真是开了眼,租房还有这种租法,租一年送一个月? 牙行真是会做生意。 “行,我就一次性付全年吧,租赁协议去牙行写吗?房子今日就给我们吧?” “陈公子,我们现在就去牙行,租赁协议牙行就有现成的,填上名字啥的就行,钥匙我现在就能给你,不过大门锁最好重新买一把。” 重新上了车,盼儿心里活动开了。 等在这里住熟悉了,她会抽空去牙行看看,如果可以,她就拿出银子买一个小院子,就是不知道三四十两可够? 明年夏收后因为相邻州府,粮食会涨不少,她记得就是两三倍,一直持续到后年夏收。 如果这样,院子暂时还是不能买,加上下半年的绣银,她可以囤上五十两左右的粮食,就算是赚一倍,连本带利也有一百两。 她忍不住轻吐一口气,心里满满的激动,仿佛现在怀里就有了一百两的存银。 有钱真好啊。 “你在想什么?小院子喜欢吗?” “很不错,不过你喜欢就行。”盼儿小声怼了他一句。 事实本是这样,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已经准备去签协议了,现在问她喜不喜欢重要吗? 自然不重要。 陈知礼淡淡扫了她一眼,“房子本就是堂伯相中的,我看确实又刚刚好,租金也便宜,就没跟你商量了。” 盼儿低下头。 商量是不必的,她是什么身份?童养媳都算不上,如果是童养媳,长大后两人迟早是夫妻。 她能在陈家住到何时,最关键是看陈知礼何时定亲,定的早她则早一点出门,想想顶天赖上两年。 突然她心一酸,泪都差点流下来,好在到了牙行门口,这人着急下车,不然发现更丢脸了。 稳住点,袁盼儿。 这辈子没有拿她当牛做马的家人,自己也不会傻乎乎的任劳任怨,多赚些银,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 心酸什么呢? 租赁协议一式两份,填写很快,陈知礼交了三两银,拿着钥匙出门,前后不过两刻钟。 他把钥匙塞进荷包里,接过丫头身上的背篓。 “走,集市上去,等下带你吃碗馄饨,到家不过正午,今儿办事很是顺利。” 太阳有些烈,两人都戴上了幕笠,幕笠旁边有一圈纱,不是很晒。 “不用吃,正午就能回家了。”想想她又觉得不妥,身边这个人大病初愈不过一个多月,她可以不吃,这个人可饿不得。 “你跟我后面就是了。”他本想说让她帮自己做几个荷包,想想还是算了。 他的荷包一直都是娘亲做,家里没用过的还有,让家里人起疑就不好了。 没人比他心里清楚,爹娘把他读书看做平生第一大事,如果让他们知道盼儿让儿子读书有些分心,怕会很不喜欢她。 集市上肉还不少,天气热,又大半上午了。 两人一进摊位边,几个摊位的肉掌柜都吆喝起来了。 这里陈知礼不熟,盼儿直接走到上次婶来过的摊位上。 “叔,给我来两斤五花肉,再把这几根大骨卖给我。” “好的,我给你切两斤上好的五花肉。”掌柜的很快切了两斤肉,称尾翘翘的,但又没有掉。 这刀功实在厉害。 “你看,两斤肉三十文,骨头六文,这小块猪肝送给你,下次再照顾我的生意。” “这个自然。” 陈知礼递过荷包,盼儿拿出三十六文,剩下的又还给他。 地里蔬菜都有,干菜也不少,其余的就不必买了。 刚出集市,陈知礼准备带盼儿去吃东西。 “知礼哥哥。” 陈知礼脚步一顿,怎么会在这里遇上她? 盼儿撇撇嘴,真真是到哪都能遇上,两人还真是缘分。 “是你,有事吗?” 汪雪莲心一酸,这是连师妹也不愿意叫了吗? 她勉强弯起唇微笑,并尽可能让自己的侧颜摆一个最好看的角度。 “知礼哥哥,我跟表妹正在集市上买东西,不想看见你,今日春燕她们没来吗?”她瞥瞥一旁的盼儿。 这个丫头她查过,一家子不成器的,本人又瘦叽叽的,哪里能配上她的知礼哥哥。 她越发后悔起来,余家有心思在明年春天成亲,这如何使的?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女子,怎么可以接受另外一个男人做相公?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爹娘据理力争,爹是后悔的,但脸面大于一切,道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那就证明两人的缘分不够。 芸芸众生中两个人相互喜欢,就证明缘分是够的,一些外力影响了一段路,歪了那就板回来。 37我的心空了 陈知礼看看走过来的小姑娘,这人他在汪先生家看过,应该是汪雪莲姨母家的女儿,家就在县城开着杂货铺。 “表姐,大姨母可在我家里,要是知道你跟这人还来往,怕是会生气。 我说你这人真是,读书人不是很要脸面吗?我表姐可是定了亲的人。” 袁盼儿上前一步道:“恶人先告状,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们找她说话的?你表姐定亲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知礼沉着脸:“盼儿,咱们走,没必要跟这种人说话。” 他一手拉起盼儿的手,匆匆往城门口走去,吃的事也忘记了。 “知礼哥, 知礼哥 。” 黄丽芝一把拉住她,表姐妹其实是同岁,只不过她比表姐小两个月。 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且都已经定了亲,对方还都在县学读书,八月份一起去府城参加院试。 这事如果被余家人知晓,大姨父的脸丢光不说,连带她的亲事都影响,毕竟两人的母亲是亲亲的姐妹。 “丽芝,我”汪雪莲深知自己这样不对,但就让他这样走了,怕是两人之间的裂缝更深了。 黄丽芝把她拉到巷子拐角处:“表姐,虽然你是表姐,咱俩不过差了两个月,我能懂的相信你也懂。 你一个定亲女,在大街上找男子说话,相信认识你们的人都会知道你们之间曾经有过情意。 这要是被余家人知晓,后果可能会很严重,首先余秀才还准备考举人,他虽然住镇上,就算是在县城,那也是一个有分量的人,这样的人最重名声,此事被人看见,那么等你的会是退亲。” 汪雪莲红着眼道:“退了更好,我巴不得退亲呢,那个人我本就不喜欢,说话处事眼里都没有女人,把自己看得比县太爷还高。” “表姐慎言,读书人都清高,十个读书人里面九个都这样,我未婚夫不也是如此?” “可我不喜欢,知礼哥哥就不这样,他最是重情重义。” 黄丽芝忍不住怼道:“他那么好你为什么在那时跑了?如果当时答应不就没什么事了。” 汪雪莲心里一阵疼,她已经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千万遍了,表妹何苦现在拿话涨她? “我哪里知道他能好起来?我才十五岁,难道就愿意当上小寡妇?再说我爹娘也不会同意。 但他现在好了,我想挽回他也没什么不对,他爹娘都是喜欢过我的,大不了我多找几次,骂就让他骂。 刚刚那个丫头就是给他冲喜的,娘家简直都是烂泥一样的人,你看她干瘪瘪的哪里比得上我?” 黄丽芝在家是大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要不是怕影响自己的亲事,她都不想劝了。 “你想回头可跟你爹娘商量过?他们能同意?据我所知,姨父是一个特要面子的人,当初不干,现在再厚着脸皮巴上去,那让他以后如何做人?” 汪雪莲低下头,泪珠滚滚而下。 “丽芝,可如果不能跟他,我的心一辈子都会是空的,如此往后漫长的人生还有何意思? 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的心每日都在受煎熬,短时间还能承受,如果是一辈子,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死。” 黄丽芝叹气:“我不想说了,要我说你没必要有这种执念,没有人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何况你这样想,我看对方不见得?” “不会的。”汪雪莲眉头紧锁,“他喜欢我,答应过我,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不要我?最多补偿她几两银罢了。” 黄丽芝冷下脸:“表姐,我不会再劝你,不过有句话说在前面,如果你非得这样做,我爹娘可能会跟你们家断了往来。 你可想过,你如果这样做,定亲又毁亲,我娘跟你娘是亲亲的姐妹,别人会怎么想我,怎么想我弟弟妹妹? 毕竟陈家人没错,余家也没错,大难面前你们跑了,灾难过去又巴上去,这样置余家于何地?他家会吞下这口气?” 黄丽芝掉头就走,不再管她。 她爹自小教她的是做人一定要诚信,不然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你,你做任何事也都难成。 她刚才故意拿话为难人,就是想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一点,断了表姐回头的想法。 她娘倒是跟姨母一样有些小私心。 汪雪莲戴好面巾追了上去,此事慢慢来,不急一时,她跟娘到二姨母家已经两日,明日就准备回村里去,没必要因为此事让娘跟自己抬不起头来。 姨父是真的能当场下她们的脸。 陈知礼,冲喜不过是事急从权,算不得真,你竟然还带着这样的人上街,不怕丢自己的脸? 她的步子有些不稳起来。 这个人,这个人她怎么舍得放下?余逸飞如何能跟他相比较? 都怪娘亲,如果不是娘亲分析把她听,她如何会舍下他跑去镇上姐姐家?不去姐姐家,怎么会接连遇上余逸飞,以至于很快提亲定亲? 这边陈知礼出了城门口,才想起自己没带丫头去吃东西。 “盼儿,真的不好意思,走急了忘记带你去吃馄饨,要不我们” “不必了,我本不饿,你若饿了就进去买两个包子垫垫肚子,算了,还是我去吧。” 盼儿不等他回答,转身小跑着进去,两人刚刚出来,跟守门的大哥说几句好话不会再要门费的。 陈知礼取了车,就在城门口等着。 再次见到人,他竟然莫名的很烦,一点也不想两人再有交集。 一个能在你危难时离开,这样的人无非是图他病好后的前程,说真情他是不信的。 如果这样的人还说是真情,那世上怕是根本无真情可言了。 他今日根本就不该停下来。 盼儿不会怀疑他们死灰复燃吧? 死灰复燃这个词用的实在不好,他们过去充其量也就是懵懵懂懂的情谊,两人连手都没拉过。 而他今日跟盼儿拉了小手,那手真的是又软又小。 陈知礼心里燥热起来。 不过一刻钟,盼儿就回来了,手里拿了两个小油纸包,四个肉包子刚好十文钱,五文两个,如果一个则三文了。 不过个头不小。 两人不声不响地吃完包子。 陈知礼用帕子擦擦手,心想她还是生气了,不然怎么会一句话都没有? 38不吃回头草 “我跟她或许曾经有点想法,但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别多想,我也是堂堂男儿,好马还不会吃回头草呢。” 说完陈知礼板起脸上了车,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其实也不必跟她解释吧? 盼儿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有什么关系关她什么事?有关系也是你们,没关系也有别人,叔婶如果真想她当儿媳妇,就不会是这样模棱两可地待她。 她是年纪小,但上辈子也活到了二十二岁,该懂的人情世故还是都懂,除了没有真正跟一个人有过情意。 王齐山也不算。 他们只是在那样的年纪,双方都觉得合适,真正的情投意合却是没有的。 她的心有些悲凉,有种未来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感觉。 她选择了爬进车厢,没有坐到他身边。 这种心情不合适学赶车。 陈知礼没能等到身边的凳子上坐人,心里也不舒服,今日这事从头到尾哪里能怪他?他多说一个字了吗?多给了一个好脸色? “驾。”鞭子落下,骡车跑起来。 盼儿差一点滑下车凳,也生起气来,有必要这样快吗?回家自是还早。 …… 两人到家刚好家里人在吃午饭。 郝氏笑道:“今儿午饭是大嫂做的,可没有咱们盼儿做的好吃,房子可租下来了?” 她看向知礼。 “娘,房子租下了,就是堂伯看中的那套。”他详细把房子说了一遍,自始至终没有看死丫头一眼。 位置、价钱都很合适,两个妇人都很喜欢,毕竟离八月初不过几日了。 袁盼儿道:“婶子,我们出县城时一人吃了两个包子,现在就不吃了,脸上都是灰,我去洗漱一下。” 吴氏点点头。 她看看小姑娘的背影,又看看儿子,两人一起上了趟街,怎么还吵架了? 难道真的说不到一块去?真的这样,回头她可得好好替盼儿寻个好人家,总不能亏了她。 陈家兄弟对租下的房子很满意。 有院子有水井,小点无所谓,样样不缺就好。 价钱也合适,一年三两着实不贵,毕竟是县城房子,还离县学不远,要他们说,就该直接定下三年。 如果知文、知行能一直读书,就是在那里住上五年也是要的。 汪家私学是绝对不能去了,镇上余家私学也是不能去,如果私下弄些什么事,后悔就晚了。 陈知礼说完好,推说有些累就直接回房了,春燕立马去灶上打水给他擦脸。 陈富强这才担心起来,是不该让俩孩子去县城租房。 明明知道儿子刚好,赶车也是很要精神的。 “娘子,你现在就去炖上骨头汤,一会擀些面片给儿子吃,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至于那丫头的脸色,他是真的没注意。 说话间,盼儿过来了。 “婶,我坐车也不累,就我去吧。” “如此也好,我们下午还去收稻,事情做好你也歇歇。” 小姑娘的脸上一点看不出什么了,难道是她想错了?两人只是累了而已? 盼儿不再在意汪雪莲的事,她熬了一锅绿豆粥,炖的绿豆都开了花,一会凉了让春燕送到地头,一人可以喝一碗。 “春燕,你先把这送给你哥,骨头汤面片得一个时辰后。” 春燕感觉自己又饿了,盼儿姐手艺怎么这样好呢。 “你先去,我给你也盛一碗。”当然也会有自己的,两个肉包子早已经消化完了。 春燕送吃食进去的时候,陈知礼正在抄书。 想改变家里人的处境,他就得特别勤奋才行。 “哥,你怎么又在抄书?就不能歇歇吗?盼儿姐给熬的绿豆粥,半下午还有骨头汤面片吃。” 陈知礼瞥了一眼,看着还不错,旁边还有一碟小菜。 这算不算给自己赔礼?回来的一路上,那丫头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很是过分。 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纸墨:“一会你跟她说,别老是整这些吃的,字可写了?书可读了?还有你也是,晒稻就不能练字了?做人得有上进心。” 春燕撅着嘴:“哥,人家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倒好,直冲人发火,前些日不是说好了吗?到八月初再写,这段时间忙过了。 哥,你是不是道上跟盼儿姐吵架了?你就不能把她也当妹妹吗?容她几年不行吗?” 陈知礼放下碗:“什么叫容她几年?去去去,你忙你的,碗就放这。” 看来家里人都不认为自己将来真的就留下这丫头。 罢了。 慢慢还是改变他们的想法吧,娶了就是娶了,他没打算退了再找。 袁家的餐桌上。 有武苦着脸:“娘,这些菜就不能好好炒着吃吗?什么都是开水一锅煮。 夏收再穷的人家也会买些肉吃,你看咱家,这些都是地里、山上长的,油星子都不多,真的是没法子吃了,二姐在家起码饭菜味道好些。 梅子,你也十岁了,就不能学着做做饭吗?” 梅子瞪圆眼:“三哥,你是疯狗吗?逮谁咬谁?这几日我不是在晒稻子吗?你忙我也忙。” “住嘴,当妹妹的骂哥哥疯狗,你还真出息,有武说的是,十岁的丫头不学着做饭将来怎么办?你姐五六岁就会做了。” 徐氏的心里,两个儿子的地位比袁长发还重,丫头总归是要出门的。 袁梅子死死咬着下嘴唇,现在姐姐不在家,火气就全冲她头上来了。 她才十岁,煮饭不会不是很正常吗?娘都三十好几不还是煮的让人吃不下? 她放下碗筷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氏不再管她,不吃就是不饿,饿了自己就会吃。 “当家的,有文,再有三日田里基本收完了,我想回娘家一趟,我大哥家的女儿心琴 今年好像也是十七岁,跟有文同年,如果行,我觉得还是比媒婆外面说的亲好。” 袁有文瞬间就不好了。 大舅家这个表妹简直跟娘一个性子,长相也像了五六分,都是高颧骨,看着就不好惹。 哪里有杏花脾气好? 过日子还是要脾气好心善的,妹妹那么好的人,当初就是被娘狠心卖了十五两,甚至不惜断亲。 可笑的是,这些银除了做房子,还要用来给他成亲。 39袁长发动怒了 “娘,我不要表妹。” 袁有文很少反驳母亲,这让徐氏怒火中烧。 “为啥不要?你跟我说说。” 袁有文不吭声。 有武道:“为什么非得是舅家的表姐?我就觉得她脾气不好,日后真娶家里了,家里肯定会鸡飞狗跳。” 徐氏怒道:“你一个孩子,知道些什么?你大嫂是长媳,知根知底不比外面找的好? 当家的,你倒是说说话呀,娶媳妇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袁长发放下碗,看着婆娘好一会,这才慢吞吞道:“我说的你会听吗? 要我说是有文娶媳妇,先问他愿不愿意?他喜欢怎么样的姑娘?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我是不想去你娘家说亲的,那丫头我记得就是因为性格好强被退过亲的,不然也不会等到十七八岁还没有说人家。” 徐氏喘着粗气。 她今日特别心浮气躁,家里哪个说话都不对她的光。 她勉强忍着气:“谁家说亲不是大人的意思?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子他能懂什么? 心琴是退过亲,那是那家人不好,这世上豪门贵公子少,但普通要娶媳妇的男人还是一抓一大把。 那家人一时糊涂退了亲,于他们有什么好处?自己先提的,之前定亲礼没的退,再说亲还得拿银,傻不傻? 我再怎么总是她亲姑,嫁到咱们家总是要贴心一点,她要不听话我还能告我大哥。” 袁长发又不吱声了。 “反正我不要她,要娶你自己娶。”有文腾一下站起身,拿着弯刀就往外走。 徐氏对儿子的容忍度还是高,说亲也不是着急的事,如果外面能找到十五六岁家境好的,侄女也不一定非得要。 还不是上次回去,娘家人知道了她家建了大宅子,还余了说亲的银,加上心琴年纪大了,说媒的也不多,偶尔登门说亲的都是不上相的人,二嫂才跟她透了这个意思。 有武跟着他哥出去,你 他虽然十二岁,农忙也是要下田的。 其实他真正想做的还是去外面练武,将来当镖师也好,给大户人家当护卫也好,薪资高,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可惜家里没钱送他出去找师父。 二姐的聘银除了做房子,剩下的刚好够给大哥说亲,轮到他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娘让二姐去冲喜,他不认为就错了,富贵险中求,姓陈的不是没事吗?如果好好的,他家能看上二姐? 真的陈家出事了,大不了把人接回家过两年重嫁,是女子不都得嫁人吗? 徐氏看当家的想动身:“你等等,我有事跟你商量,再有三日家里稻子就收完了,我说明日再干一日,后日就让有文兄弟去陈家帮忙,那丫头在家时,对她大哥还是很好的。 兄弟倆上门做事,陈家人难道会赶他们出来?真的这样,更是他们没理,回头我再在外面散散风,他家有读书人,就得寻思寻思怎样做最好。” “啪。”袁长发把拿在手里的刀一下子摔在地上。 徐氏心疼了,大珩朝铁制品最贵,一把农活刀就得好几百文,再仔细也用不了几年。 “你发什么火?刀是能随便摔的?我说的那句话不对?我挖空心思都是为了这个家,吃的用的哪样我不是用最差的?好一点的都紧着你们父子三人用。” 徐氏嘤嘤哭起来,她是真的有些委屈,陈家那样的亲家,难道真的就这样放过? 十五两银是不少,卖断是卖断,不过总的想方设法看看能不能接起来,如果能重新成亲家,将来还能从陈家捞出第二个十五两,第三个十五两。 袁长发叹气:“有文他娘,你已经把盼儿卖了十五两了,陈家那小子总算是命大,不然现在丫头就是个十三岁的小寡妇,就算是我们把宅子建的再好,怕是出门都遭人骂。 断亲是咱家提的,他家已经去衙门登记了,你再去闹,他们也不怕,大不了把丫头赶出来,于他们没什么损失。 我知道你想那样刚好把丫头领回家,还能再得一笔聘礼,你可想过了,出门前丫头就变了性格,宁死也要断亲,我不认为她会乖乖的跟你回家来。 他娘,暂时就别作了,让丫头在陈家住稳一点,说不定将来心一软还提携提携有文兄弟,哪个女子不要娘家兄弟? 哎,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要丫头做媳妇,那样就,哎,不说了,他娘,你听我的,别再去陈家找她了,再闹人家真的不想要丫头了。” 徐氏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堂屋,宽宽敞敞的宅子都是那丫头赚来的,明明知道陈家日子好过,她怎么甘心就那样放过他们? 自然是不能。 只不过当家的说的也有理,最好是死丫头站稳一点,起码是绣活学熟练点,现在就是闹回家来,顶多再赚个五六两银,万一丫头拼死,可能还什么也落不下。 她磨碎了心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想到了心琴,娶来当媳妇还是合适的,性格强些没什么不好,只要她一心一意为了家就行,太弱的长媳有什么好? 难道是有文看上了什么人? 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她家起了大宅子,田地虽然不多,三亩中等田,一亩多地,加上菜和红薯,换上粗粮,吃也是够了。 徐氏站起身走到院子,再次回头看看身后的五大间,心里满足的不得了,卖女儿怎么啦?又没卖人家的。 “梅子,梅子你出来。”她喊了几声,屋里也没应声,到底这个小女儿还是太惯了,如果是盼儿,这时候已经跟着下田了。 还是嫁早了一点,如果晚上两年,还能帮家里多做不少事。 梅子不情不愿站在门口:“娘,又有什么事?晚饭还得两个时辰后,晒稻也不必老是翻,就我命苦,还不知道要在家做多少年事,二姐就享福了。 娘,回头你让舅母她们去陈家说说情,我还想跟二姐学绣活呢。” 徐氏刚平静一点的心又烦躁起来,“你二姐刚进门,村长娘子就会教她学绣?一点脑子都没有,换谁家现在都不教。 你别急,断亲不过暂时的,那个女子敢不要娘家?” 要是知道陈家小子会好,当初她怎么也会让小女儿嫁进去冲喜。 只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40再等等看 汪雪莲跟着娘回到村里。 母女俩都心思重重。 余家不是一般的人家,想好端端的毁亲怕是不容易。 这边陈家也不一定愿意回头,毕竟当初她的态度很是不好。 再者相公十月十日乡试,九月底就得动身去府城,不过堪堪两个月了,怎么能让相公分心?如此如果不能中举,她们母女就是罪魁祸首,以后日子也不会好过。 如果没这些事,相公就是落榜,大不了三年后再考,不会怪罪到她头上,她还是很有些怕相公发怒的样子。 “雪莲,余家小子就要去府城院试,这次说不定一次就能中秀才,到时候余家一门双秀才。 余秀才今年跟你爹一起乡试,万一两人都能中,也算是门当户对,怎么也不比陈家差,我上次看陈家小子脸色不好,说不定日后还是短命的鬼。” “娘,你好端端的咒人家干什么?那个余逸飞有哪一点比得上陈知礼? 我不管,你得帮我摆平这件事,我不要嫁到余家,就算是余秀才中举又怎样?陈知礼日后高中进士都不在话下。 脸色不好只是当初病的太重,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一个秀才娘子这点都不懂?” 钱氏有些恼火,这丫头也只会在她跟前发脾气,换她到她爹跟前试试? 说到底还是自己惯坏了她。 雪莲是自己第一个孩子,隔了三年才有了后面的两个儿子,所以尽可能地给她疼爱。 如果陈家小子期间没有得病,相公又看好他的前程,定给陈家也就定了。 现在阴差阳错,这边跟余家有了亲事,那边也有冲喜的小媳妇,再回到从前,谈何容易? 钱氏站住脚,还是得先稳住女儿。 “就到家了,一会你爹要是看见你这样,一问缘由,最起码会禁你的足。 雪莲,耐心等上三个月,十月底什么结果都出来了,首先看看余家父子有没有中秀才、举人,再看看你爹有没有高中。 如果你爹高中了,说不定三年后还能中进士,你想想,一个举人甚至进士的女儿,就算是嫁给县太爷的公子那也是行的。 再如果余家父子都中了,前程自不必说,不说余逸飞并不丑,就算是丑点,男子俊又有什么用?能当吃还是当喝? 成亲前风花雪月,成亲后柴米油盐,余家不比陈家好?余家有秀才公公,有学堂,有铺子,陈家有什么?” 汪雪莲沉默了。 娘亲说的在理。 如果这次余逸飞中了秀才,他爹中了举,前程自然花团锦簇,就是在县城,那也能扬起头走路。 陈家一年收入有限,绝对不超过二三十两,之前知礼哥哥还得发狠抄书换来笔墨纸砚。 这都比不上一个开杂货铺的。 但她真的喜欢他,喜欢看他那俊美挺拔的样子。 “娘,我就再等三个月。”说完她快步进了院子。 钱氏抿嘴浅笑,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一心一意想成为人上人,想去府城甚至京城过好日子。 陈家小子现在只是一个童生,家又是乡下的,容貌在事实面前算个什么? 什么也不算。 三日后。 陈家夏收结束了。 当日晚餐,盼儿做了好几个大菜,排骨焖豆角、仔鸡炖蘑菇、红烧茄子、豆腐炖鱼块。 陈富才喝下一口酒。 “盼丫头做的饭菜实在美味,可惜就要去县城了。” 郝氏笑道:“这个相公没说错,这样的菜我们做出来味道就是差了许多,不服也不行,回头对着自己做的怕是吃不下去了。” 盼儿又端上一盆骨头汤,“婶要是喜欢我做的饭菜,要不我暂时就不去县城了,八月底九月初,正是小山菊旺盛的时候,我想多摘点刨制些菊花茶,一年四季喝着都行,对眼睛很有好处。” 吴氏一听对眼睛有好处自然是愿意的,至于盼丫头何时会这些那不重要。 “这样也行,就我一个人先去,你跟春燕暂时在家,还能做做家务,只是你们的针法还有许多得教,不然有些东西就绣不了。” 陈富强没意见。 两个丫头在家,他就不必日日去老二家吃饭,衣服有人洗, 家务也有人做。 陈知礼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悠悠道:“还是一道去吧,娘能教她们绣活,我也能抽空教她们写字,咱们家三个读书人,姑娘家不能不知书识理。” 他的话一落,几个大人都点点头,的确是这个理,现在稍微有些书香门第的闺女,都会读书识字,不然都说不上好人家。 春燕如今十一岁,如果知礼科举顺利,说不定四五年后,她就是举人老爷的妹妹,将来说亲的对象可能还是知礼的同窗。 娘哎,那陈家岂不是又有一个举人姑爷? 陈富才两口子的眼睛火辣辣地盯着自家两个儿子,他们只要采药挣了钱,就能一直供两个儿子读书,说不定将来也会中秀才中举人。 不,能中秀才就已经很好了。 知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爹娘,你们这样看着我们做什么?怪吓人的。” 郝氏笑骂着:“爹娘看有什么吓人?我跟你们说,到了县城读书,一要听你们伯娘的,还要听你们大哥的,谁要读书不用功,啥话都不用说,直接退学回家来。” 陈富才点头:“知文,知行,你们娘说的也是我说的,我跟你娘都没有手艺,这几年勉强供你们在村里读书,这还是你们大伯一家明里暗里补贴的情况下,而且鲜少买书,用的都是你们大哥的,要不就是他抄下的,不然就是供一个都为难。 如今去县城读书,各方面费用只会更高,如果你们兄弟下死劲读书,爹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一直供你们,相反,如果读书不用心,那就没必要多花钱,能识字会算点账就够了。” 知文站起来,知行忙跟着他哥站起身。 “大伯、伯娘,爹娘,我们会好好读书的,慢慢也会抽空些书,不说赚钱,换些笔墨纸砚也是好的。” 知文现在的字不算太好,抄一般的书已经可以了,他的性格沉稳,不像知行好动,以往大哥来不及多抄录的那本,他也会帮着抄一部分,只是没有大哥抄的好看而已。 41阎王爷给的好处 盼儿对去不去县城,还是先留在家中都无所谓,只要八月底九月初这段时间她能在陈家村,按时救下老大夫就行了。 前世她在陈家时根本没离开村子,又经常上山做事,才能及时救了人。 现在她已经找好了借口,日期、位置都是知道的,如此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陈知礼为何执着她跟春燕读书识字的事?如果是担心春燕的将来,也没必要带上她。 她都来陈家快四个月了,这家伙对她就那样,不算差,也算不上多好。 还有三日就月底,屋内黑黑的。 盼儿盯着窗外,窗户半开着,一丝风都没有,多少还有些燥热。 如果依她想,她不想去县城跟陈知礼住一个屋,县城院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有知文、知行两个半大小子,哪哪都不方便。 可婶子想带她跟春燕学绣,尤其是想教她们那个陈氏针法,她总不能说她上辈子就已经会了吧? 何况如果春燕走了,她一个人是不方便跟叔单独留在家里的,除非二婶过来陪她住。 三个半月,袁梅子一个人来了一次,母女俩来了一次,袁徐氏带着六婶子又来了一次。 这段时间农忙,说不定过些日子还要找。 真是烦死了。 她没有准确证据证明自己不是袁家亲生,但冥冥之中她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外人,样貌不像就是不争的事实。 袁家两个儿子都像他们娘,梅子则像她爹,只有她哪个都不像。 到了陈家后,她才突然有了这个认知,心里再也不愿意喊他们爹娘了。 可惜她证明不了。 袁徐氏确实生了女儿是肯定的,但中途出了什么事是大家伙包括袁长发都不知道的。 这到底是什么事? 袁长发这些年对她一般,家里事他本就不多管,对她跟对梅子差不多,除了两个儿子是他的心肝。 有文有武倆兄弟,凭良心说,袁有文对她不错,重点事能做的都抢着做了,有武只比她小一岁,就有些投机取巧,能少做尽量少做,她再怎么辛苦,他都不会心疼,但也不会欺负她,充其量现在也就是不懂事,长大后的他才是真正的自私。 梅子可以说跟有武一样的个性,自私、懒惰,从不讲姐妹情。 袁家后来娶的两个儿媳妇,一个是徐氏的娘家侄女,一个是镇上小生意人的女儿,没一个是好的。 这个家,不管她是不是亲生的还是捡来的,她都不会再回头。 黑夜里,她举起自己的双手,什么也看不清。 她是越来越有感觉,这双手多少有些神奇,经过她手的东西,如果是吃食,味道会好许多,如果是绣品,哪怕她故意藏了手艺,那绣品看着也有灵气。 难道是阎王爷踢他一脚时给了她的好处? 她上次自己配的药丸,效果就很好,见效特别快,依稀记得上辈子老大夫给陈知礼服药效果都没有那么好。 她缩回双手,真神奇也好,还是根本没有的事,她都不会跟任何人说此事。 这辈子她要活安逸点,等将来她能当家做主时,她会吃好点穿好点,赚再多,不舍得吃用都白搭。 在这个世上,真正来说,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这边的陈知礼,也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租的院子有些小,他跟知文、知行只能一个房间,后面的杂物间也能住,但住着不方便。 中间隔着一个堂屋,娘带着春燕、盼儿就只能住在另外一间。 知行还小,但知文跟盼儿同年,都是十三岁,按理是不能同一个屋檐下了。 这也就是在村里,一般家里人都挤得很,哪里会管许多? 罢了。 暂时先住着再说吧,不行明年就让春燕跟盼儿在家,他一个月回来一趟还是可以的。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脑子里经常想到那个丫头? 难道就因为他们已经拜了堂,而自己又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男子? 或许两种都是吧。 但他看那丫头好像对他并没有心,这让他很不舒服。 女子嫁了人,不是应该一心一意对她的男人吗?他现在勉强也能算的上她男人吧? 陈知礼暗夜里红了脸,他今年才十五,真正的男人还算不上,只能说是一少年郎罢了。 三日匆匆过去。 陈富强早早起来,今日他送娘子和五个孩子过去,再带些日用品和粮食,不够的再回来跑一趟。 儿子坚持让春燕跟盼儿过去住,除了学绣还有识字。 不然倒是让两丫头住家里好,院小住六七个人就很拥挤了,家里大却是空荡荡的。 吴氏很快帮着搬出要带的东西,这些都是昨日找好的。 陈富才也送来好几个包裹,被子还有衣服啥的。 “大哥,干脆我赶牛车跑一趟,你车上光六七个人就很挤了,再带东西” 他摇摇头笑起来。 陈富强道:“不必,几个孩子能有多重?粮食今日只带一点点,不够买些就是了,家里多出的又浪费不了,囤着就是。” 盼儿心里直叹气,村长就是村长,不算这些小账,多囤粮食明年确是好。 如今新粮刚收,陈米最是便宜的时候,如果这时候就开始收,那是很划算了。 只是粮食放哪里?现在租房会不会有些早? 过些时候她趁空会去牙行跑一趟,如果租一间偏些的小院,一年最多不过二两甚至更低吧? 价钱合适,早租也是好的。 不多时,骡车就出了村,车上有了春燕和知文,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城门口。 陈知礼坐到前面的侧凳上,“爹,就顺着这条街往前直走,拐弯时我再跟你说。” 骡车过了两条街,又转了两个弯。 “爹,就是前面了,你让我下来,我去带路顺带开院锁。” 陈富强停下车,“这个位置不错,又安静,出门又方便,一点也不偏。” 吴氏跟几个孩子都朝窗外看,这个地方只有知礼跟盼儿来过,不过位置确实不赖。 42.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陈富强、吴氏对小院很满意,紧实、一样不缺,最重要的是离县学近,走路一刻钟就到,附近买菜买东西也方便,这样的小院,一年仅收三两租银实在算便宜了。 吴氏指着小杂物间:“你以后过来,可以住这里,搭个床就行,只是冬天冷。” 陈富强小声道:“两个人就不冷。” 吴氏笑着睨了他一眼:“你跟知礼带俩孩子去县学看看,尽可能去县学读书,实在不行,这几个月就先去私学。” 县学有秀才班、童生班,也有普通班,普通班也分大班、小班。 只是现在已经八月份,下半年只上四个月就放年假,也不知道收不收知文、知行。 “行,如果收,我今日就给他们把名报上,老二拿了银给我。” 几个人走后,吴氏忙带着两个小姑娘收拾起来。 “我们三个人住一个大炕了,多少有些挤,不过房间不算小。” 盼儿环顾四周:“我们都不胖,不会太挤,婶,这个月你把剩下的一些针法教给我们,月底我就回村,春燕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春燕好奇心已过,这会有些不习惯这样小的院子,舒服肯定还是在家里舒服。 “我自然是跟你一起,这里太小了,我怕不习惯,再说我还想跟你一起学做花茶呢。” 吴氏这会也觉得两个小姑娘住在不大方便,春燕还好些,盼儿跟知文都是十三岁,多少就有些不自在。 “一个月教针法差不多也够了,主要还是你们自己练。” 陈氏针法说到底还是婆婆带来的,只不过婆婆跟公公都姓陈,当年弟妹怎么也学不会,婆婆就传给了自己一个人。 她现在传给盼儿和春燕,学成怎么样就看她们自己了。 婆婆当年并没有明言她必须传给自己的儿媳妇,这种针法也是婆婆无意中得的。 三个人忙活了一阵子,给小院来个大扫除,带来的被子也给铺上了,晚上直接就可以睡。 “婶,我去做午饭,午饭是吃面疙瘩还是煮饭?” “春燕帮着烧火,午餐就疙瘩汤,里面下点小青菜,明日早上你叔会拉一车柴过来。 大骨便宜,回头日日都可以炖骨头汤了,骨头汤面疙瘩才好吃。” 今日只带了一小捆,但足够一日用的了。 春燕插嘴道:“这个倒是真的,在城里住就这个最好,可惜咱家没钱在这里买大宅子。” 吴氏忙她的去了。 城里普通的宅子三四十两也可以买到,她家省上两年也不是买不起,关键是儿子日后还不知道在哪里,他们买了小院干什么呢? 大宅子好是好,价钱没一百多两怕是买不下来,知礼读书还不知道要多少银花,将来如果去府学,甚至还要去京城考试,银子得大把大把的花…… 吴氏头疼起来。 一个时辰后,陈富强四个人匆匆回来。 吴氏看他们脸色不对,忙问道:“怎么啦?没报上名吗?” 陈知礼道:“娘,我们三个人都报上名了,后日就正式上学,只是听说了一件事,童生班有一个读书也很好的同窗,六月中也突然得了病,他爹是衙门主薄大人,当即就把人送去府城就医,具体什么病不知晓,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治好? 衙门一直在追查,却什么也查不出来,我中毒的事一直没对外面说,所以衙门也没有上门问我。” 吴氏变了脸色:“他爹,要不孩子还是不要去县学读书了,咱们去私学。” “娘,这倒不必,日后我会藏点绌,不会像之前那样出风头,知文、知行还小,倒是不必担心,这应该主要是针对读书好的人。” 盼儿道:“你最好每日还在脸上抹些草灰,让别人以为你身体还是没有完全好。” 陈知礼瞥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驳,但这个建议他不打算用,太脏了。 吴氏却深以为然。 陈富强深深叹口气:“娘子,咱们只剩下一丸药,任谁来讨也不给,这是救命的东西。 还有几个孩子一日三餐都不要在县学里面吃,中毒说到底还是从口入,喝的水也从家带,他们三个人都有小水囊。 知礼,盼儿说的话也有道理,你稍微抹些灰,再藏点学问,别人应该不会再对付你,哎,要是能查出是谁做的就好了,一个多月了,怕是难。” 盼儿、春燕端上午食。 几个人安安静静吃着饭,全都有心思。 “娘子,我一会就回去了,几个孩子交给你了,尽可能不要跟人多说话,家里的事绝不要告知外人,这可不是咱们村,谁知道人有没有坏心?” 吴氏点点头,心事重重。 陈富强继续道:“人应该是没事,但也没有再回来县学读书,知礼的事日后有人问,你就说生病,毒不毒的咱不提,我也想给儿子讨公道 可咱们无权无势,惹不起人。” 吴氏再次点头。 儿子无缘无故病了一个多月,期间差一点没了,如果衙门能查出幕后毒手,她希望衙门能给那个人千刀万剐。 “相公,月底之前你抽空过来接春燕和盼儿,她们回去后年前来不来再说,我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不过四个月,腊月初就放长假了。” 下午,陈知礼带着知文去了趟书铺,交了抄好的,又要了一本注解来抄。 抄书得的一两多银,全被他换成了笔墨纸砚。 掌柜的得知他两个弟弟都在读书,两个妹妹也要学写字,再一次拿给他不少毛边纸,断墨也拿了几块,练字用还是极好的。 书店一回家,立马把正在玩的知行、春燕,还有做针线的盼儿叫到一起。 先是分纸分墨,接下来就给知行、知文安排了每日的读书计划,晚上时间都安排了。 这让知行愁眉苦脸。 “大哥,你这排的也太紧了吧?先生肯定还有不少功课带回家做,加上你这些,晚上不知道何时才能睡觉。” 知文一边抿嘴笑,大哥既然已经布置好了,不可能再减少,知行白叫苦了。 陈知礼板起脸:“我跟你哥一样,又不是你一个?晚上不能在油灯下做? 知行,县城读书很费银,你爹娘马上要深山里到处找药材,辛苦不说,还不知道能挣多少,你如果不勤奋,还不如早早归家做事。” 知行不敢反驳。 他又不傻,读书自然好,将来就是不能中秀才开私学,去铺子里给人当掌柜、账房也好,总比太阳下种地好得多。 陈知礼看他乖了,转身对春燕、盼儿道:“我不管你们做绣活有没有时间,每日我会教你们十个字,每个字你们得会读,还得给我写好,写不好的连夜写。” 春燕苦着脸:“哥,我们姑娘家又不要考科举,会读不就行了吗?为何非得会写?” “你光吃饭也能活,为何还得吃菜?这事没得商量,我会每日检查的。” 43过河拆桥 盼儿无所谓写多少字,她本就想学写字,这是好事。 当下有条件读书的姑娘家还是极少,除非是家境好的。 只是她这会儿心思在想书院又有人遭毒手的事。 前世不知道有没有这件事,只知道陈知礼是来年养好身子再去的县学,春上倒是没有听说过此事,应该是事态平息了,真凶有没有揪出她是不知道的。 “春燕、盼儿,你们俩在家做绣活,我去买点菜就回来。”吴氏吩咐一声,不等两个小姑娘回答就匆匆出了门。 集市上人多,她还想去听听可有别人谈书院中毒这件事。 如果这件事自始至终找不到幕后人,她情愿儿子去别的书院读书。 吴氏刚走出远门,就看见一个妇人过来。 “你是新来的吧?这家人搬去府城了。”妇人有些自来熟,“我就是隔壁人家的,相公是县学先生。” 吴氏一听人家是先生娘子,忙客套起来。 两个人几句话一说,妇人双手一拍:“哎呦,我当是谁,原来你是陈知礼的娘,我相公就是教他的先生,姓陆,你叫我陆娘子就好。 我之前听说你儿子病了,现在是大好了?” 吴氏微笑应道:“是啊,之前生病了,后来又是农忙假,这不来书院了?这宅子是我租的,一同来这里读书的还有我的两个侄儿,他们刚去了书院,我就想着赶紧买点菜。” 陆娘子听了连连点头,“真是辛苦你了,孩子读书不容易,家里人也要跟着操心。不过你家陈知礼可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家相公常常夸赞他呢。” 吴氏心中一喜,嘴上却谦虚着。两人又聊了几句书院里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关于中毒事件幕后黑手的消息。 两人不同路,吴氏告别陆娘子后便向集市走去。 此时盼儿和春燕在家里也没闲着,给陈知礼做起了夏衫,这本是吴氏自己做,不知怎么的,昨日交给她。 春燕则给自己做着同色的小衣,布料不够的地方还得拼。 “盼儿姐,你说咱们月底回去后还来不来了?” 盼儿浅笑:“你是想回家住还是呆在这儿?” 春燕叹口气,小姑娘一本正经道:“我倒是想回家住,家里比这里舒服,可我们回了,这里一日三餐就都是娘做,还有好几个人的衣服,如此她怕是没空做绣活了。 我哥的费用主要就是靠娘卖绣品,我爹除种田外,一年也能挣些银,可也得贴一部分给二叔家,二叔家根本不够用,当然我二叔他们也帮我家做事。” 盼儿沉默了一小会:“要不回头我上交一些,本来吃饭也要钱的。” “你傻不傻?吃饭要什么钱?做事你还帮着做家务,最主要的是你还救了我哥,也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吃点饭还能要钱,那我们老陈家还要脸不?我娘说过的话绝对不会收回来的。” 春燕瞥一眼盼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娘把你当女儿一样养,而不是做我哥的媳妇,你会不会生气?” 盼儿轻笑:“你不用试探我,我心里清楚自己配不上你哥,也从来没打算真的留在你家。 所以我才想用心学绣,多存点傍身银,毕竟跟娘家已经断了亲,真正说来我跟孤儿差不多了,明后年我会找个人嫁了,或者让叔帮我立个女户,怎么也能活下去。” 春燕心一酸,放下手里的活:“你不做我嫂子也可以留我家多住几年,等你十六七岁再嫁人,哪里用的着立什么户?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独门独户坏人会害你的。” 她想到自己有爹有娘,还有大哥、叔婶他们,盼儿姐却是孤身一人,心里就难过的不得了。 袁盼儿摇摇头:“那就看你哥啥时候定亲了,他如果跟人定了亲,我又是这样的身份来你家的,对方心里不会舒服的,我虽然是个姑娘,也不愿意做讨人嫌的事。” 春燕一想也是,这可怎么办呢?实在不行就让大哥真的娶了盼儿得了。 她心里虽然这样想,也没有傻了吧唧地说出来,毕竟大哥一辈子的大事不是她一个妹妹能做主的。 “好了,现在咱不想这些事,还早着呢,我现在就想好好学绣赚钱,也好好读书写字,本事越大,将来我就能过的越好。 春燕,今日咱们说的话,不要跟别人说好不好?” “我知道,不会乱说的。”春燕站起身,“我去上茅房。” 她心里有些闷,跟盼儿处了小四个月,也处出了感情,盼儿现在连娘家都没了,又救了她哥,如今不要人做她大嫂,她心里是真的特别特别不好意思,有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感觉。 盼儿姐将来再嫁,那就是二婚女了,身价会跌了许多的。 好一点的人家都不会要的,差了的如何配上盼儿姐? 不行,回头她得问问娘,可还有什么好法子,不然…… 春燕有一种自己是负心汉的感觉,在茅房捱了好一阵,再出来时,她娘已经买菜回家了。 “春燕,快过来帮着挑菜,盼儿已经在炖大骨了,城里住就是方便,日日吃都行。” 夏日大骨便宜,一根就三文,猪肝、猪肚八文一斤,其实都是大补,可惜相公吃不上了。 她家不富,可这些就是经常吃也是吃得起的,从现在起,她会把伙食尽量安排好一点,十几岁的孩子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 县学午休半个时辰,来回路上占了一半,还有一半时间刚好用来吃饭,多少还有些余量。 午时正,陈知礼跟两位堂弟回到院子。 午食已经端上桌,一大盆骨头汤,里面还有猪肚片和一些肉糜,一个炒豆角,一个青菜,饭是二合一的干饭。 “好吃,真好吃。”知行恨不能把舌头都吞进去,“肯定是盼儿姐的手艺,好吃。” 吴氏笑起来:“连知行都知道盼儿厨艺好 ,也是,简简单单的饭食,盼儿做的就是好吃些,连饭也是。” 陈知礼瞥一眼对面的小姑娘:“春燕,你们俩上午可识字写字了?” 春燕看着她娘:“娘,你不说说哥,上午我们哪里有空闲?家务活多着呢。” 陈知礼喝下一口汤,鲜,确实是鲜。 “那就下午写,晚上我要检查的。” 44真假就说不清了 吴氏可不管春燕和盼儿读书的事。 自己的女儿有些懒,读书写字本是好事,将来儿子高中,妹妹却大字不识,或者说识得几个字,却是自己的名字不会写,那像什么话? 盼儿从头到尾就没说不愿意。 “知礼,我今日出去买菜,遇上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她说她相公是你的先生,姓陆,可是真的?她说就住在隔壁,没多少路。” “陆先生?他确实是我的先生之一,人还不错,不过他的年纪要比爹大不少。” 这个陆先生的确很喜欢他,甚至今年春还有心想将女儿定给他,被他搪塞过去,那时候他跟汪雪莲已经暗地生情了。 不久之后他便生病离开了书院,今日上午不是他的课,所以还没有见着。 “知礼,今日书院可听说你那同窗的事?” “嗯,听说了,听说不过是误会,就是生了急病,人已经好了,只是干脆就在府城读书了,具体是真是假说不清楚。” 据说衙差到县学查了好一阵子,方方面面都查了,甚至去回春堂把他的病情都查了个底朝天。 他就不明白了,如果是真的查案,为何不去他家直接问本人,那样岂不是更清楚? 这件事现在书院讳莫如深,不知道是为什么?是衙差他们手段太次,什么也查不出,还是另外有什么隐情让主薄大人住了嘴,还是说这个同窗确实只是病了一场? “娘,你跟陆师娘处的不远不近就好,这一片还有不少先生家,租住的同窗也多。” 吴氏一听心里就清楚了,儿子这是不大想她跟陆娘子走的太近。 “娘知道,除了出去买菜,我一般不会出去,带春燕她们做点绣活,知礼,不管你之前生病是不是有意还是无意中得的,我都不想再追究了,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 “娘,这些我当然晓得,知文,知行,最多一刻钟后我们就得走了。” 本还在跟春燕说笑的知行,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直奔后院的茅房。 知文也慢条斯理地朝后走去。 半下午,吴氏跟盼儿道:“我们在这里起码得住一年,左右隔壁不说处多好,打个招呼还是要的,你厨艺好,我想明日一大早多买点肉,咱们包些大肉包子,一家送去六个,就送旁边几家,也算是认认门了,你说好不好?” 盼儿点头:“婶,这个天豆角多,豆角肉糜做馅也是极好吃的。” “这个你说了算,这会有空,我再教你们一些针法吧。” …… “娘,你说你上午跟陈知礼的母亲同行了一段路?”陆宜君睁大了眼睛。 陆娘子点点头:“可不是,她刚出院子就跟我遇上了,本就是闲谈几句,谁料却是陈知礼的亲娘,你爹对这个学生可是赞赏的不得了,声称绝对能中进士,想不到他竟然租的房子就在我们隔壁。” 陆宜君红着脸低下头:“之前不是说病的不轻吗?我就说让爹给他牵线府城里的名医,你偏说不用。” “女儿呀,你懂什么?当时听说他的病又急又重,我自然不准你爹掺和,如今他病好了,你爹还是他的先生,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真的不错,倒是可以早早定了,他娘看上去性子不错,可惜就是乡下人。 ” 自家相公可是县城为数不多的举人老爷,连考四次都没有高中,年纪又不小了,最后干脆就不考了。 如今在县学当先生,轻松自在,平时还给一些富家子弟私下指导,年收入也很是可观,家里置了铺子、良田,可惜两个儿子读书都不怎么行。 老大二十岁了,还是一个童生,这次去府城院试还不知道怎么样。 老二今年十七岁,童生都不是,除了玩就是吃,相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静不下心读书,这让她操碎了心。 老三是唯一的女儿,如今十五岁,相公一心想在学生中找一个有前途的定下,并不想嫁进县城的富家公子,觉得男方家境再不错,还不如女婿自己能干,金山银山能败空,人好什么都能挣来。 陈知礼就是相公最看好的一个学生,意思也表达过了,奈何人家年纪小听不懂,可惜不等他把话说透,对方又得了急病。 不过女儿年纪还不大,并不是那么着急,最好是再观察观察,看看病是不是彻底好了,读书再好,身体不好都是白瞎,就是考试那九日都捱不过去。 陆宜君对母亲的一些想法不太认同,但她一向性格柔顺,毕竟父母是最希望她好的人。 “君儿,等你爹晚上回来我再跟他商量,这是大事,马虎不得,更是着急不得。” 陆宜君羞红了脸,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我哪里着急了?一辈子不嫁才好呢。” 陆娘子笑出声。 女儿养大再是不舍得也不能不嫁,十五六岁定亲,十七八岁嫁人,太晚了就不好。 但陈家她并不是很满意,人再好,毕竟是村里人,城里无铺无房无财产。 就算是二十岁高中,一开始当官一年俸禄能有几个钱? 县太爷的公子她瞧着就不错,对方似乎也有这个心思,只是相公不愿意,认为那孩子读书天赋不高,一个秀才差不多,举人就很难了,更别说高中进士了。 要她说人家也才十八岁,将来的事哪里说的准,人家爹就是同进士出身,还不会教他儿子? 她没想到自家相公也是举人老爷,小儿子就是没心思读书,这跟教不教关系还真不大。 …… 做晚饭之前,盼儿就放下手里的绣活,开始了每日的功课。 “盼儿姐,你还真写?”春燕站过来。 “你敢不写吗?再说读书写字是给自己长本事。”盼儿落下第一笔。 春燕看盼儿认真写字,不再搭理她,想想也去拿来自己的一套笔墨纸砚去了桌子的另外一边。 写就写吧,日后大哥高中了,自己连字也不会确实是不太好。 吴氏放轻脚步,悄悄的进了灶房。 45一生能有一次就行了 当日傍晚,陈知礼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两人的功课。 “你们两个人读倒是过了,可春燕这字像什么样,十个字中唯这两个勉强能看,其他的晚上重新写,不然明日就多写几遍。 盼儿的字嘛,比春燕的稍微好一点,也很难看,这六个字勉强过了,其他的一样重新。” 陈知礼评论完,施施然走向餐房。 知文、知行紧跟在后面,满脸都是同情,却不敢说话,依他们想,姑娘家会识字就行了,写就大可不必,勉强会写就不错了,还要写好就更是不必了。 “好了,咱们也吃饭去,晚上一起写,春燕,你哥总归是为咱们好,姑娘家会写会算出了门不会被别人骗。” 春燕本来能挂油壶的嘴总算是放下来了:“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们好,可读书太难了,写字更难,我记不住,笔也管不住,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她在心里嘀咕,你就什么都行,绣活三四个月就快比上娘了,要知道娘可是绣了二十年了。 写字也是,刚开始写就写的很能看了。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没眼红。 盼儿姐已经那么可怜了,聪明点,有本事点也是好事。 餐房里,一家人边吃边聊,乡下人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间才能聚一起,这个时候不聊什么时候能聊? 吴氏道:“知礼,我下午跟盼儿说了,虽然是租房 短时间也不会走,左邻右舍还是要认认门的。 贵东西我们没有,也没必要,明儿一大早我就去集上买些面粉,让盼儿包些包子,一家送上六个,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我们的心意,比空手上门强。” 陈知礼对这个没意见:“娘,我还是那句话,这里不比咱们陈家村,吃个饭都能串门,认个门送些吃食可以,但日后还是尽可能闭着院门过日子。” 儿子第二次这样说了。 “我知道,娘也不是喜欢跟人结交的性格,春燕她们更不会出门玩,一日三餐、洗洗刷刷,还有绣活要做,也是没什么空闲的。 你爹今日应该带你叔去山上找药材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于现学现卖,一点底子都没有。” 陈知礼对药材也是一窍不通,他自己现在也没这个时间学。 “娘,药材山上肯定有,我们那山上也没什么人采,爹跟二叔一开始肯定不会采多少,慢慢的应该不错。 再说我现在不停的抄书,起码买书这方面能省下一笔费用,赚钱不多,但三个人的笔墨纸砚也勉强够了,知文如今的字好了不少,普通的书也可以抄了。” 知文红着脸点头。 大伯一家子如果不是为了他们兄弟读书,日子根本不用愁。 自家爹娘只会田地里的活,一年挣的不多,除去吃用,就是送一个孩子读书也难,何况兄弟两个。 大哥在十三岁时就已经开始抄书赚钱了,他到现在一笔字还是不好看。 次日一早,吴氏就带着春燕去了集市,盼儿则在家做早饭。 一锅绿豆粥,四周贴了小红薯饼,饼里不光是红薯,里面还加了些面粉,一碟小咸菜,几个人吃的有滋有味。 “盼儿姐,这是什么咸菜,味道还真好。”知行已经在吃第三个小饼,粥也好喝,但他不敢喝多,容易尿多。 在家不过是多上茅房,在书院就不怎么方便了。 “这个呀,就是红薯藤上的爪,腌着比晒干好吃。”盼儿笑眯眯答。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有着小姑娘特有的娇气,陈知礼很喜欢听。 “今天的字我一会教你,待春燕回来你再教她,不是我非压着你们,现在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姑娘家,都会识字写字。” 盼儿不知道这家伙今日怎么说话这样软和,但不冲就好。 “我知道了。” “回头我给你画个布包样子,上次去府城我就看过人背,竹子书箱实在太重了。” 盼儿眼睛一亮,这个她知道,前世几年后,大珩当初都是人背布包,不仅仅是书生。 她或许可以用这个去赚一笔钱,多少都行。 “这个我也看过,不用你画样子,这两日我就给你们做。” 她的心火热起来。 赚钱,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没有什么比自己荷包足更好。 这个时候陈粮便宜,她也想这个时候就开始收,但前提是租费不能高了,地方也不能远了,还得安全。 其实这事最好是男人做,可惜她现在相信的只有自己。 陈家这段日子是她两辈子最舒心的,她心里是愿意留下来的,可惜长久不了。 陈知礼看她愿意给他做,唇角不知不觉就扬起来,“我的长衫是你在做吧?就给下摆绣枝竹吧,简简单单就好,如果有剩下的布头,再给我缝个帕子,做个荷包。” 盼儿没有应也没有拒,长衫的确是婶要她做,说是练手,可帕子、荷包春燕就能做呀,她一个外人做不大好吧? 知行只顾着吃,才不会关注这些事。 知文已经十三岁,该懂的已经懂了,爹娘在家不是说冲喜只是便宜行事,并不真的做数吗? 可看大哥这两天的样子,似乎是有心的。 如果是真的,就不知道大伯、伯娘他们会不会同意。 在大伯伯娘还有自家爹娘的眼里,大哥就是配个大官家的嫡女也是可行的。 陈知礼心满意足地去了后院,没有拒绝就是答应了。 小娘子给小相公做荷包不是应该的吗? 这些日子不同于一开始,他是想通了,不管是冲喜还是什么的,拜堂一生能有一次就够了。 再拜堂又不是二婚。 下次回家他会跟爹娘说清楚,就这丫头不变了,不然万一日后有人给他媒,事情就不美了,很容易得罪人的。 吴氏跟春燕回来的时候,家里只剩下盼儿一个人了。 “盼儿,你先收拾这些豆角,我跟春燕吃好早食,我来揉面,春燕剁肉糜,送人家东西得在半上午,我看过了,只送最近的六家,远些的就不用了。” 46吴氏有了心思 吴氏提着竹篮出去,六个一包,刚好六包。 包子除了面是她揉的,肉糜是春燕剁的,炒馅到包再到上锅蒸,全部都是盼儿一个人做的。 包子白白胖胖,不比街上买的小,味道简直美极了。 包子馅热的直烫嘴,春燕也不舍得吐出来。 “嘶,好烫,唔,真好吃。”春燕腾出一只手,朝盼儿扬扬大拇指。 盼儿姐的手艺真好,要是能一辈子吃她做的饭菜就最好。 可惜不行,几年后她会嫁出去,盼儿姐也是。 春燕现在心里一点也不抵触自己的大嫂就是盼儿,性格多好呀,又贤惠能干,要她是婆婆,就要这样的儿媳妇。 送出去三十六个,多出来七个,一人一个还多一个。 盼儿看春燕一个快吃完,眼睛又盯着另外一个,干脆拿起多的那个。 “这个你吃了,剩下的一人一个刚刚好。” 春燕喜滋滋接过:“那就我俩一人一半,不然多出一个不好分。” 她利索地一分为二,一半递过去,盼儿也不扭捏,笑着接了过来。 大米现在十八文一斤,面粉二十二文,次米十四文,最不好吃的糙米也要八文一斤。 这些价钱是她刚装着无意中问婶的。 她还特地问了陈次米的价钱,说是十二文一斤。 大珩朝粮食产量不高,所以价钱也不便宜。 一般人家吃的就是糙米粥,里面加些次米就很不错了,平常吃干饭的时候不会多。 袁家就是,最多早饭吃一餐,晚餐吃好就睡,那就没必要是干饭了。 陈家算是好的,但现在三个男孩子吃饭跟老虎一样,就是她跟春燕也很能吃,早晚基本都是粥配饼,午饭是干饭,而且是次米或者陈次米,真正的白米饭还是吃的少。 盼儿吃着包子,想着自己的私房钱,药卖了三十六两,之前卖了两次绣品,因为买了料子,剩下的不足一两。 这个月的绣活可以出手了,应该能得一两五。 除去租银,她能用的也就是三十六两。 这些银全部用来买陈次米的话,差不多就是三千斤。 三千斤。 她的心一震,就算是赚上一倍,也有七十两朝上。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仿佛现在就拥有了这些银,那真是发财了。 “你在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清楚。” 盼儿回过神:“没想什么,等你娘回来问什么时候去绣房,我手里的绣品可以卖了。” 春燕吃完最后一口,摸摸肚子:“吃的真好,午饭都不用吃了。 你说绣品呀,我不过绣了十多条帕子,也就百来文,你就厉害了,光一对枕套就值一两银子。” “我值钱的也就一对枕套,剩下的就是帕子,荷包都没有做,春燕,你哥临走前教了我认新字,让我教你。” 春燕一屁股坐下去:“你说每日都要认字写字,哪里能腾出多余的功夫绣东西。” 半个时辰后。 吴氏回来了,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陆娘子。 “春燕、盼儿,这是你们的陆家婶子,她相公可是你们大哥的先生,顶顶了不起的举人老爷。” 春燕跟盼儿忙喊了人。 “哎呦,真是两个花一样的小姑娘,还在写字呢,陈娘子,这两个都是你的女儿吗?” 吴氏笑道:“她们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写着玩呢,要说好,你家女儿真是好,又文静又好看,真真的鲜花一样美。” 盼儿见婶子算是跟邻居默认她也是陈家的女儿,如此也好。 陆娘子笑眯了眼,夸她女儿的她都喜欢听。 “陈娘子,我跟你说,最后去的那家,就是我们进去还在吵架的那家,日后你少与他们接触点。 我跟你讲,那家也是租的房,在这里两年了,屋里那丫头是她家的儿媳妇,成亲三年,生了两个女儿,她婆婆本不高兴,去年她儿子又中了童生,听说这次也去了府城考试。 你看着吧,如果真的能中秀才,我估计那小媳妇迟早要被休,现在就嫌弃的不得了。 要我说既然看不起,就不该早早给儿子娶亲,这会真要休了,孩子受罪,女子也可怜,平时我基本都不去那家的。” 吴氏陪着笑脸:“今日得亏你陪我各家认人,多谢你了。” “你看你,哪里就用谢,我住这里十几年了,哪哪都熟悉,不说了,我得回家了,家里一堆家务活等着呢,我相公一直要我买个婆子帮着做,说光一个小丫头不行。 是我一直懒去牙行,看样子哪日真的要去再挑个人,不然出来都不安心坐。 你们两个小姑娘日后可以去我家坐坐,我女儿比你们大一点,是顶好相处的性格。” 春燕、盼儿忙应着。 陆娘子笑道:“真的该走了,不然中午儿子回家没午食吃。” 边说边往外走。 吴氏忙跟上去。 盼儿收起笔墨,再没有心思写字,这个陆娘子说的话,再一次让她认清现实。 她跟陈知礼的关系不能当真是好事,勉强成了,日后两口子地位严重不对等,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第二日卖绣品盼儿没有跟去,东西托婶子带去,回来扣了成本还得了一两一百文,也算是不错了。 她还用她的钱买了一匹天青色的布,用来给三个人做书包,多的布再给自己跟春燕还有婶子一人做一个。 她会额外多做几个不同样式的,拿去绣坊看看能不能跟廖姨谈笔生意。 她没指望能得多少钱,这些东西容易仿,不过占个先而已。 只是这样,自家人的暂时就不能用了。 吴氏这两日有些忧心忡忡,越相处,她越喜欢这个丫头,但就跟前面那家人,儿子不过是个童生,就开始嫌弃儿媳妇了,要真是得了秀才、举人那还得了? 盼儿来家四个月了,皮肤白净了,个头也长了些,但跟陆家那姑娘一比还是差了一些。 陆家那姑娘就跟官家大小姐一模一样的,哪哪方面都好。 如果勉强让儿子跟盼儿成了真的夫妻,将来有一日儿子会不会嫌弃盼儿,如此实在太糟心了。 盼儿哪里知道这些事,她还以为婶子是担心家里呢。 她心里也着急,转眼就是八月中,她根本抽不出空一个人去牙行看看,八月底回村,整个九月都不一定能回城。 粮食还是尽可能早些买的好。 年底如果邻府有干旱的迹象,那些商人多精明,怕是立马开始收粮,届时陈次米的价钱就不一定那么低了。 47初见王齐山 一晃就是八月底。 半上午,陈富强到了小院。 “娘子,我今儿来接春燕、盼儿回家,刚从药铺出来,你猜这个月一共得了多少银?” 他大多是三五日来县城一趟,卖了药,再顺便过来,带些柴火和蔬菜。 所以吴氏在集上基本不用买蔬菜,买些肉和豆腐什么的就行。 “三两?”吴氏竖起三个手指,相公他们暂时认识的草药不多,还在边采边学阶段。 上次来卖药,她隐隐听说好像有二两多了。 “娘子,五两七百文,我找到一颗五年生的田七,就这一株就得了一两五。 采药还是能干,我们还不熟悉,一个月就得了这么多,还不是日日上山,地里的活照样干。 我花一百文买了些肉,我带一半回去,一半留这里吃。” 吴氏接过东西,笑眯了眼:“这银你跟他二叔可得平分。” 陈富强点头:“这个自然,等他们都熟悉了,我就把这个事交给他们夫妻做,我还是雕些活,如此知行就不用辍学了。” 盼儿端来一海碗泡饭,饭上一个煎的两面金黄的荷包蛋,一碟小咸菜。 “叔,先垫垫肚子。” “盼儿的手艺就是好,闻着就香。” “婶,我今日就跟叔回去了,小山菊正当时,读书的、做针线活的都伤眼睛,这个可缺不了。” 吴氏点头:“你带春燕一起回去,回家住一个月就过来,到时候我教你做夹袄和棉袄。” “好。”十月中的庆州,早晚都穿薄袄了,她却没有一件棉衣,“婶,我一会把这个月的绣品包好,回头你帮我卖了,卖的银全部用来买布和棉花,一两多银不知道可够家里人每人做一件?” 吴氏心里一热:“哪里就用你来买?我们家冬衣都不缺,各人做一件新衣服过年就行,这些婶会买好,你的新衣服婶也会一并买好。” 盼儿不再吱声,这些都无所谓,下个月她来了再说。 春燕住久了也想回家,她回到房间略微收拾了一包东西,再把自己这个月的绣品拿给娘亲。 盼儿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东西少的可怜,一个布包就全部带走了。 二十日前,她让婶子带她去了如意绣坊 ,拿着多做出来的几个包直接找了廖姨。 这几个布包小巧玲珑,不同于她给陈知礼三个人做的书包,当然书包她也带了一个样式。 廖姨对这些布包样式很感兴趣,但同她想的一样,这些包都很好仿,如果想赚钱,得私下悄悄的做上一大批,然后一下子放出来,笼住头一批生意,后面就会差十不少。 但盼儿告诉她,下次她还会做出几个不同的样式,比这个更好看。 最后四个包样,廖姨按十两银收了,承诺下次的样式如果好看,会以同样的价钱买了。 这十两银来的便宜,说到底还是赚了前世的便宜。 她硬拉着婶子和春燕去了银楼,三个人每人买了一根不同样式的银簪,总共花了三两。 剩下的她全部存了起来。 如果下次她还能赚上十两,那她买粮食的钱就有了五十多。 吴氏看两个丫头都在房间,拉着相公去了院子里说起了悄悄话。 从三个孩子的读书,到陆娘子的热情,包括她家里看上去特别好的女儿。 又聊到了盼儿,小丫头不但会赚钱,还很会做人,五个月不到点,第一次给他家每人买了布料做夏衫,上次又给她跟春燕买了银簪,这次又说要给买棉花和布。 陈富强低声道:“之前的买了就买了,这次不要再让她花钱,咱们家不富裕,但多养一个丫头还是行的,何况她还一日三餐做饭。 陆家的事,到底有没有心思不清楚,但人家没挑明,你就装着不知道。 回头看知礼的态度,他如果愿意,咱就上门提亲,只是就对不住盼丫头了。 娘子,我还是想尽可能留盼丫头做儿媳妇,这丫头确实特别好,除了没有一个好一点的娘家。 就跟堂兄说的,城里的小姐看着好,但一般不容易相处,绝不会有咱们跟盼丫头处的舒服。” 吴氏又把邻家的糟心事说了一遍:“我也想,但就怕日后两人处不来,到时候最伤的还是女子和孩子,那还不如早做打算。” 夫妻俩都沉默了。 说到底自己还是自私了,舍不得儿子有一丝委屈,却不得不委屈别人。 午餐时,陈知礼知道春燕跟盼儿要回去一个月。 “你们刚写字好点,这一下要歇这么久,这样吧,之前的字全部重新写,就当复习好了,《三字经》要全部背会,等回来后我就开始教你们《百家姓》了。” 盼儿没吱声,《三字经》她本就会背了,现在她的字也写的不错,不过远远谈不上好,她是越写越有兴趣,这次回去她还准备把家里的草药书多看看。 识药比识字背书更有用。 这辈子甩开了那一直吸她血的娘家,却也多了一个毛病,那就是爱财,特别特别的爱银子,仿佛只有多存银,她才稍微有些底气。 春燕就撅起了嘴,在这里被逼着读书写字就不说了,回家还得背书、写字,这让她心里都憋得慌。 盼儿姐读书写字就跟玩一样,记什么都快,写什么也都好看,她就不行,得用多一倍的时间来记,会是会了,过了几日,说不准又忘记了大半。 她真的不是读书的料子,学绣一般化,那是跟正常、普通人比,跟盼儿姐照样没的比。 午饭过后,等三个男孩子去了书院,陈富强就带着两个小姑娘回了村子,只不过出城前去了一趟集市,把零头二百文全部买了肉。 刚出城门口,骡车慢了下来:“王家小子,今儿也进城来了?家里可有獾子油了?如果有,我回头去你那买上一罐。” “村长叔,还有一些,回头给你留着。”一个年轻的声音。 袁盼儿跟春燕都把头凑近车窗。 一个少年赶着一辆驴车,车厢不大,正跟他们的车相差不了几步远。 王齐山。 盼儿心里一惊,她竟然看见了王齐山,前世这个年纪也曾在山上见过,只不过两人都来去匆匆,从不曾说过话。 王齐山感觉有人在看他,目光一瞥,瞥见车窗里有两个小姑娘。 人他自然没看清,但不知怎么,他的心颤了一下。 “村长叔,我就走了。”小毛驴跑了起来。 陈富强一笑,小毛驴能跑过骡子吗?指定不能。 “驾。” 48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到家还早,不过半下午。 陈富强看老二家门紧锁着,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并吩咐盼儿晚餐连二叔他俩一起煮了,这个月他都是在老二家吃的。 陈富强远远就看见老二两口子在地里忙,两家地本就是连在一起。 “哥,春燕她们回来了吗?”陈富才一看到他哥忙直起腰来,“孩子们可都好?” 郝氏也笑看着大伯哥。 第二次卖药是他们夫妻去的,时间久了也是很想两个儿子,毕竟这是头一次真正住在外面。 “春燕、盼儿都回来了,这次她们住满一个月才回城,几个孩子都挺好的。 明儿休沐,但知礼说要给知行补课,知文读书还行,知文有些跟不上。 我听你大嫂说,每日晚上都要做一个时辰以上,知礼跟知文更是每晚做一个半时辰的功课,差不多就半夜了,好在到了城里,买菜方便,肉骨头更是日日炖。 今听说盼儿回家,知文就苦着脸,直说伯娘的厨艺没有盼儿的好。” 郝氏笑起来:“有的吃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大嫂把他们的伙食搞的太好了,上次我们去,当家的连吃两碗都停不下来。” 陈富才大笑:“盼儿手艺实在是好,大哥,要是知礼真的没有心思娶盼儿,就让盼儿做我家的长媳吧,那丫头我是真的觉得好。” 郝氏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夫妻是真的有这个心思。 当初又黑又瘦的小丫头,来陈家不过四个月,整个人都变了样,皮肤白净了,个高了,脸上有了肉,可以说再养上一年,怕是十里八乡都难找。 更何况心灵手巧,这么短时间,一个月就能挣一两多银了。 她家知文长的还俊,但比较老实,读书也不算特别好,如果…… 陈富强吃惊老二两口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盼儿毕竟跟知礼拜过堂,虽然说不算正式,好歹他们也是堂兄弟,不可不可。” 郝氏道:“大哥,不瞒你说,我们两口子都有这想法,当然如果知礼愿意好好待盼儿,她就是我们的侄媳妇。 但如果你们将来把她嫁出去,那还不如嫁给我们家,弟媳妇给哥哥冲喜也是一样的,户籍上咱们两家还是一家。 不管怎么说,大哥把此事放心上,这么好的丫头不能再放出去。” 陈富强点点头。 他现在不能保证儿子就一定愿意真的娶盼儿,外面的诱惑挺大的,就是自家娘子,偶尔心里也有松动。 毕竟自家儿子实在太出色了,袁家虽然不再来往,但总归是是个麻烦,这样的岳家他们夫妻都烦得很。 “行吧,我心里有数了,不过此事只有我们几个晓得,千万别让孩子们知道,再说这事也不着急,孩子们年纪都还小。” 陈富强有些心浮气躁。 他跟娘子都是两难中,一个怕儿子高中后,袁家这样的家庭会拖后腿,这是他们最担心的。 另一方面,相处越久,人都有感情,何况是那么好的丫头,放出去嫁人他们是真的不舍得。 但看老二两口子今日这样,怕是真的从心里愿意。 可这样总是不太好,会让人别扭的很。 三个人做了一梢事,临近黄昏就往家赶。 “大哥,你看我,到现在都忘记问今儿卖了多少银?田七可是真的值钱?” 陈富强笑眯眯道:“你们猜是多少?” “大哥,五百文可有?不会有一两吧?” 陈富强洋洋得意道:“光那株田七就卖了一两五百文,我算了一下,这个月一共卖了五两七百文,今买了一百文的肉,那边留了大半,也带了些回来。 一会吃过饭,我就分你们一半银,今我还买了些雄黄粉,虽然入秋了,还是得注意爬虫,明堂兄说下次他给我们配些普通解毒粉,这样也能省下一笔钱。” 郝氏道:“大哥,田七是你找的,要分也得先扣下一两五。” 陈富才连连点头。 “你们说什么呢?一早就说好了,两家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果要分的这么仔细,你们两个人,我就一个人。” 郝氏红着脸道:“大哥,这些年你们贴了我们多少,我们心里都有数,只是实在没能力,只好厚着脸皮。 现在知文、知行都在城里,虽然说给了一点菜金,可他们伙食那样好,那点子钱还不够他们俩吃半个月的。” 陈富才也低下头不吱声了,每年二两劳役银都是大哥他们拿的,三年最多只去一次,那还是因为那年活比较轻,大哥才会同意他去。 其实村里花钱买不去的特别少,不过两三家。 “二叔,二婶。”春燕一听到说话声就小跑着过来,“晚饭也是刚刚好。” 郝氏一把搂过春燕:“哎呦,春燕你们回来真好,不然家里就我们三个大人冷冷清清,盼儿,你回来了。” 她一抬眼就看见笑眯眯站在门边的小姑娘。 盼儿往前走了两步:“二叔,二婶。” “哎,我都闻到肉香了。”郝氏现在是越看盼儿越好。 陈富才道:“哥,今晚有好菜,咱们兄弟喝一杯可好?” 陈家兄弟都不贪杯,但偶尔兴致上来,也会一人喝上一杯。 陈富强没吱声,喝就喝呗,喝酒又不是喝人参,人参吃不起,五十文一斤的白酒还是喝得起的,村里许多人都喝十五文一斤的,那样的他是真的喝不下喉。 趁俩孩子去端菜上桌,陈富强进了房间,拿了二两八钱给了老二两口子。 “记住,这事不必跟人说。” 郝氏也不再扭捏,接过银放进自己的荷包,两个一两的小银锭,还有两个小碎银,一个月赚了这么多,还不耽误下地干活,实在是个好营生。 只要能挣钱,两个孩子就能一直读书,将来前程就不会差。 因为就五个人,盼儿做了三菜一汤,一个干咸菜闷肉,咸香咸香的,看着就下饭,一个鸡蛋炒丝瓜,嫰黄配翠绿,又好看又好吃,还有一个是肉沐豆腐,大海碗装的,分量很足。 汤不必说肯定是骨头汤了,里面加了些猪血、猪肝,这些都是搭头,肉买的多送的。 49不想收的 到家的次日,盼儿就带着春燕去了后山。 谁料还没有走一点点路,春燕就崴了脚,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起码得休息三五日。 “盼儿姐,这怎么好?婶去地里了,你一个人还是别去了吧?” 盼儿把春燕安置好,又用酒给她推了推,“我就在缓坡处找,有什么好怕的?前些年我不是一个人经常上山? 春燕,待我走后,你最好是把院门栓上,一般人来都不要开门,无事就绣点帕子,累了就歇着。” 昨晚餐后,二婶悄悄的告诉她,这个月袁家人还是来了两次,都是那个袁梅子,一次是半个月前,一次就是昨日早上。 二婶让她注意点,道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就能厚着脸皮一次一次来,任陈家人沉着脸让她走也不气恼,长大也是一个有心计的人,远不是表面上的乖巧。 袁梅子,她自然知道这个妹妹不一般,特别的自私。 春燕点点头,爹跟二叔都去山上采药去了,二婶则去地里种菜,两家人的菜一日三餐也是不少,还得多囤些菜干,冬日吃着方便。 盼儿再一次进了后山,只不过这次她穿过了一条小道,直插进南山,前世她就是在南山一个废弃的陷阱里救了顾老大夫。 今日九月初二,还有四日,她得先去附近看看,心里也好有底。 她刚站定松口气,迎面就下来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王齐山来了,身上背着弓箭,一手还提着两只兔子,背上还有个背篓,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少年瞥了她一眼,正准备不声不响地过去。 盼儿没放过他。 “你是山脚下的王家哥哥吧?我想问你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 少年停住,没吱声但目光看向她,似乎在等着她说。 “我们家好几个人都绣花,有些伤眼睛的,我想采些小山菊回去制成花茶,西山脚下并不多,可在南山我不熟。”盼儿的桃花眼盯着他,声音脆如百灵鸟。 王齐山突然感觉脸上燥热起来,他低下头轻声道:“这条路上去,许多地方都有,不过虽然不是春季,爬虫那些东西还是有。” 话音一落,人就噔噔噔跑远了。 盼儿轻笑,她自然知道这片山多的是小山菊,只是想两人搭上话。 她方方面面都得早做准备。 陈家人很好,但她不能久留。 别当她看不出,那个陆家人明显是对陈知礼有意思,不然陆娘子不会隔三差五过来一趟,甚至还带她女儿,那个陆家大小姐过来送了两次吃的。 有送就有回,来而不往非礼也,婶子给的回礼自然也是她做的吃食。 陈知礼知不知道这些她不清楚,婶绝对动了些心思,所以对起她来很矛盾,偶尔还背着她叹气。 一个是断了娘家的孤女,一个是有着举人爹的大小姐,任谁都知道那个更合适。 盼儿叹口气,不再想这些,身后无靠,那她就自己强大起来,多学本事多赚钱。 她继续往上走了一刻钟,转向西侧,东侧横向勉强能看出有一条小道,只是两边的竹子差不多长的太满,人很难才走的过去。 也不知道顾老大夫是怎样想的,一个老年人上山也不带着个人,还钻那偏僻地方,如果不是她,说不定真的会出人命。 不多时,她果然看到了那个地方,一个比较陡的滑坡,,坡下还有个废弃的陷阱。 她环顾四周,想想找来一些枯枝拦着这个缺口,如此顾老大夫是不是就摔不下去了? 如果是这样,她也算是报了上辈子的恩不是? 做好这些,她也没有走,这附近有大片大片的小山菊,开的那叫一个好,这东西容易长,再瘦的地也能长出一大片来。 按理药铺应该也会收的。 盼儿一上午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没有动,如此过几日过来才好有借口不是? 只是但愿老大夫看她把干柴拦了缺口,就不会再下去,也就不会再出这种事。 今日是休沐,陈知礼带着两个堂弟在家复习功课,听闻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那个陆师娘又来了。 “吴妹妹,人家刚送的,我家就几个人一时也吃不完,送些给你们尝尝鲜。” “刘姐姐,这怎么好意思,牛肉可是不好买,你还是留着给孩子们吃。” “拿着拿着,今日知礼他们都在家,这东西卤着好吃,红烧也行,我走了,家里还有事呢。” 吴氏提着三四斤牛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牛肉贵重,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可欠下的人情怎么办呢? 她就是傻子也知道人家对她儿子有意思,如果是从前,她肯定欢欢喜喜,现在不是不一样吗,知礼发妻一栏已经有了人。 盼儿对陈家是有大恩的,当初儿子让相公给她落户籍时,分明就是愿意跟那孩子过一辈子的。 就是她跟相公也是喜欢这孩子的。 可与陆娘子交往的这段时间,明明发现了对方的意途,她是不是应该跟对方有意无意地透露一点儿子已经有了…… 她一抬头发现儿子站在大门口看着她。 “知礼,陆师娘丢下东西就走了,娘不想收的。” 陈知礼走了过去,接过牛肉掂了掂:“送来了就收下吧,只不过娘,我跟你说过,不要跟陆家走近了,陆先生人不错,但他们意思已经有些明显,而我不可能再找别人,这种情况下还接受他们的好意,会让人误会的。” 吴氏叹口气:“娘也不想这样的,可陆娘子实在太热情了,一步一步就这样了。 娘不能否认自己确实有些私心,陆家很好,陆姑娘也很好,跟你确实很相配,盼儿虽好,她娘家太糟心,知礼,如果将来你高中,你们就更不配了。” “娘,如果当初没有她的解药,我十有八九已经没了,那谈什么日后呢? 再说她确实也很好,我心里没有不满意,我想通了,再有人问,你就把她跟我的关系说了吧,包括陆师娘,本想过几年再公开,但如果有这些麻烦,还不如公开了事。” 50同样的场景 吴氏心里有些闷,确实如儿子说的,当初如果没了命,哪里能谈什么日后?就是她跟相公怕也是活不下去了。 陆姑娘是很好,如果等儿子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后面可能还会有更好的人家,更好的姑娘,难道自己看一个喜欢一个? 说到底自己还是不够厚道,只考虑儿子的将来,却以为将来补偿盼儿一些就够了。 罢了。 吴氏到了灶房,哪里有心思煮牛肉,干脆中午就煮一锅疙瘩汤好了。 陆娘子的心思很明显了,只是最后一层纱等她来挑,如今儿子不愿意背弃盼儿,自己就只能想个法子让陆娘子自己明白,还不能太过明显,这样的人家是很要面子的。 更何况她相公还是儿子的先生,会不会惹了人家生气,日后给儿子小鞋穿? 明年是还院试年,儿子说一定要去考试的,千万不能因为此事对他有了影响。 不能让陆娘子断了两家亲事的念想,还得不能让人起了怨恨,她得好好想想。 陈知礼回到堂屋再看不下去书,干脆回到房间躺在炕上小歇。 知文已经十三,对这些事已经懂了一些,看看房门的方向,心里有些为大哥担心。 “哥,陆娘子真好,又送来了牛肉,你说伯娘今日会不会烧给我们吃?” 知行是一脸的兴奋,来这里后,伙食比家里好了许多,可惜盼儿姐回去了,伯娘的厨艺比自己娘好,但跟盼儿姐相比较,差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看你的书,要不就练字,心思不可花在这些上面。” 知行撇撇嘴,还是乖乖的看起书来,爹娘供他们读书实在不容易。 陈知礼闭着眼睛躺在炕上,这些日子陆先生对他比往日更好,这让他有些压力。 来这里的第一日,他就让娘不必跟陆家走的近,万一有了误会会影响师生之间的情份,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此事好在没有搬到明面上,一切还有余地,过几日不管爹跟二叔谁来卖药,都让他们带了娘回去,换二婶过来待一段时间。 二婶大大咧咧的,就算是陆娘子过来,让二婶有意无意地露出他曾经冲喜的事,让陆家人自己断了此念头,毕竟自己现在不过是个童生,家里条件也不好,跟金龟婿根本就搭不上边。 他想到了盼儿,五个月前根本不认识的一个人,现在却占据了他发妻的位置,也救了他一命。 他一直以为会跟相濡以沫一辈子的人,在他出事后毫不犹豫地跟别人定了亲。 短短几个月过去,仿佛是沧海变桑田,一切的一切都变了,包括他的心。 尤其是这两个月,他的心渐渐的接受了这个小姑娘,就是这一会,想起她,心里竟然有一种酸酸甜甜的感觉。 自己算是一个已婚的人了。 陈知礼突然起身,一个已婚的男子,得为将来好好拼拼,想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四日后。 陈富才两口子一早就去了县城,这两日采了不少的药,可惜没什么值钱的。 春燕脚还有些肿,能走路但有些疼。 陈富强让她老老实实做着绣活,也让盼儿不要去了,回头他在山上采药时顺带摘些就够了。 他自己今日则带着衙差在村里收税粮,一个村的税粮大半日就收齐了,这方面的粮家家户户都准备好了,没人敢赖这个账,除非是想吃牢饭。 盼儿等陈叔一走,忙准备起上山的东西。 “盼儿姐,我爹不是让你不要去了吗?”春燕不想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 “春燕,现在都快辰时末了,我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回家,刚好来得及做午饭。 回来只摘了两日花,晾干了没多少,我知道一个地方,尽可能快去快回。” “好吧。”春燕不情不愿地应了,她主要是想有个人做伴,午餐都无所谓,她自己也能做,就三个人吃饭,叔婶肯定是要半下午回的。 袁盼儿走在山间小道上,今日可能是因为交公粮,道上一个人也没遇见。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清风拂过,偶然有落叶飘零在面前,她的心莫名有些心酸。 落叶飘零,过两年她不知道她会飘零到什么地方,是王家还是别的人家,她不知道。 如果她也有爱她的爹娘,十三岁应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吧?比如春燕,更有那见过两次面的陆家姑娘。 那姑娘比王雪莲好看的多,家境更是不必说,父亲是个举人老爷,听说家里还有两个读书的哥哥。 陆家一直以为她跟春燕一样,都是陈家的女儿,对她也很是客气,如果知道她只是一个被娘家卖掉冲喜的丫头,怕是没正眼看她了。 盼儿吸吸鼻子,小跑起来。 不想这些事了。 今日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上辈子好像救人的时间比较晚,快正午才救的人。 现在等她到那地方,说不定老大夫还没有到,如果是这样,她一边摘花一边等,完全可以阻止一场事故。 可结果还是没她想象中好。 两刻钟后,她赶到目的地时,一眼就看到前两日拦在缺口处的干柴挪在一边。 这才半上午,严格来说半上午还没有到,老大夫不会就来了吧?当然也可能是别人。 但就算是别人摔下去了,她该救的也还是要救。 果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着人的闷哼声。 还是有人出事了。 盼儿忙靠前几步:“有人吗?有人摔下去了吗?” “姑娘,麻烦你救救我,我是个采药的大夫,不小心摔下去了。” 盼儿叹气,果然还是那个老人。 她放下背篓,背篓里特地带了粗绳索,这个倒是不担心解释,上山带这些很正常,包括刀。 她把绳索捆在腰上,砍刀不必带着,放背篓就好。 等她一步一步下了滑坡,走到废弃的陷阱边时,看到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的场景。 “姑娘,快想办法拉我上去,我的腿上刚才被蛇咬了一口。” 盼儿一惊,上辈子好像没有蛇咬一事?这是怎么啦?前世今生可以不一样的吗? 她有些懵了。 51也是一条路子 “老人家,我刚好带了绳索,我现在扔下去,你绑在自己的腰上,我把你拉上来可行?” “可以,小姑娘,叫我顾大夫吧,你得快点,我身上的药丢了,得快点找药敷。”顾四彦大声道。 他太倒霉了,同行的药童去了不同的方向,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怀里带的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幸好怀里的匕还在,划破了蛇咬伤的地方,挤出了毒血,可就是这样,他的一条腿也麻了不少。 幸亏还不是最毒的蛇,否则等不到来人救,他就已经没了。 绳索有些长,盼儿把一端系在一棵稍微粗点的柴火上,这一块都没有特别粗的树。 “顾大夫,您把绳子系在腰上,我喊一、二、三就开始拉你。” ……… 一刻钟后,两个人终于上了坡。 盼儿观老人家的脸色都不太好了。 “顾大夫,您这毒没有药怎么办?这里离县城可是不少路,要不我去给采几种药来?” “你识药?你倒是说说,你准备采哪些解毒草?” 盼儿说了三四种,都是百毒丹药材的一部分。 顾四彦点点头:“可以,不过遇到这几种,你也是可以采的,要快。” 他仔细述说了这几种药的样子,虽然说了,只是希望多些希望,心里并不指望小姑娘立马能记下来。 这个盼儿还真知道,也是百毒丹其中的成分。 她转身跑去。 顾老头怎么就这样倒霉呢?她拦了缺口还是拦不住人,原来是在这里发现了他要找的药材,又倒霉的不等他慢慢下就遭到了蛇咬。 不过一刻钟,盼儿就找到了三种解毒药,其中一株就是老大夫讲的重楼草。 “顾大夫,您看看这些可行?” 顾四彦一看笑了起来,“快给我,这些就够了。” 盼儿把药递给老人家,她知道还有一个药童就在山上,就为找一种很稀罕的草药。 她没打算问。 顾四彦赶紧嚼了药敷在伤口处,又拿出怀里的帕子包裹好。 起药效得一会。 “丫头,能不能下山找人背我下去,我会给他银子,不让他白背,短时间我怕靠自己下不了山,我的护卫暂时也找不到。” 他还是太大意了,实在不该把人指到另外一片山上去找药,而且这次出来仅仅只带了文元一个人。 看样子还是好日子过多了。 “顾大夫,只是一来一去得半个时辰?” “我现在敷了药,暂时是没事了。” 盼儿扶他在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坐下,自己则转身就往小道上跑。 说来也是巧,她刚到正道上,就遇上了下山的王齐山。 王齐山看了她一眼,根本没打算打招呼,低下头正准备擦肩而过时。 盼儿叫住了他:“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救了一个采药的人,他被蛇咬了,我带不走他,不过他说有报酬的,不白背。” 这么大个,应该是能背动吧? 王齐山放下身上的背篓,“你带我去吧,不过等下你要帮我背着东西了。” 盼儿点点头。 她瞥了一眼,背篓里一只野鸡一只兔子,这些也卖不了多少钱吧? 这些都不重,重的是他身上的弓箭,再加上自己的背篓,还有顾大夫的,等下她也不轻松呢。 她带着王齐山很快就过来了。 “顾大夫,我找到人了。” “王小哥。” “你们认识?”她话音刚落,就想起来顾大夫和护卫应该就是借住在王齐山家里。 上辈子她是带了人直接回陈家的,根本就没有蛇咬这一事。 “我跟我那药童护卫借住在王小哥家三日了,王小哥,麻烦你了。” 王齐山没说话,把弓箭往前胸一挪,蹲下身来。 盼儿道:“弓箭不用我拿吗?” “不用,你拿上背篓就好。” 说完背起人就走。 盼儿忙背起自己的背篓,又拿起顾老大夫的,等拿上王齐山的,已经感觉很不容易了。 这一刻,她心里左右为难,家里她是藏了九颗百毒丹的,但这是顾家的药方,她现在拿出来是不是很奇怪? 可如果她不拿出来,万一顾老大夫腿上的毒压不住,会不会等不及去县城? 一时之间,她左右为难起来。 人还是带回家,要不就拿出一丸解毒药给他,这样的蛇毒,用上一颗差不多就能解毒了吧? 实在不行就两颗,前世顾老大夫为了给陈知礼治疗,是在陈家住了六日的。 老人家是学医的,却是很信佛教,真正瞒不过去,是不是能说做梦梦见的,说出药方就不怕他不信。 盼儿的心砰砰跳起来。 自从遇上陆姑娘,她就担心陈陆两家的亲事很快能成。 如此她就在陈家不好住长远,前几日她还厚着脸皮跟王齐山搭上话。 只是她现在还太小了,就算是搭上话也不可能很快嫁过去。 那么跟顾老大夫走也是一条路子。 如此也能彻底地摆脱袁家,袁家人是不可能就这样算了的。 如果可能,今世她还是想趁年少跟老大夫学点东西,又不耽误做针线,而且针线活也不能做时间太久,太久也是很伤眼睛的。 婶子现在就不敢做太久,她不过三十多岁,偶尔就有些眼睛模糊了。 下定决心,她小跑了几步,大声道,“顾老大夫,下了山就去我家吧,我那还有颗解毒药,或许能用上的。” 王齐山脚步停了一下。 顾四彦道:“那行,就先去你家看看,如果不行,王小哥帮我上山找找文元,他身上是有药的,刚才只用了简单的药,时间久了怕是不行。” “好。” 王齐山虽然才十五岁,但身材高大,背一个有些瘦弱的老人还是走的很快。 到陈家还是很快的。 盼儿抢前几步叫了春燕开门。 “你怎么这么早”春燕话没说完,看见后面的人住了口。 “王齐山,你快背顾大夫进来。”盼儿进了门,“春燕,一会跟你说。” “知道了。”春燕想想还是一崴一崴地出门去找她爹,家里来了一个人,还是背进来的,不找大人回家还是不放心。 “王小哥,还是麻烦你去山上找找我那护卫,如果找到了就带他来这里。” “好。”王齐山转身而去。 盼儿端了一杯水过来,心里直摇头,这个人真是话少,多一个字也不舍得说。 52一切都是命定的 这一会刚好家里没人,正是拿药的最好时机,春燕定是去找陈叔回来,难保他就一定不会拿出最后一丸药。 不一会,盼儿就拿出一丸药递给顾老大夫:“顾大夫,我这有一颗解毒丹,您看看可要服下。” 顾四彦一惊,接过药丸,这分明就是他顾家的百毒丹,很少外售,外售的是效果比这差了不少的各种解毒丹。 就他小儿子说的,这是压箱底的东西,真要给人用,一般都是当面就让人服下,不会给人带回去仔细研究的机会。 当然,他很自信就是给人十颗,也制不出一模一样的药来。 “你怎么会有这种药?”这药丸成分一模一样,就是制作略显粗糙,根本不是百花谷出产。 “顾大夫,您能用吧?” “丫头,不瞒你说,这是我顾家不外传的丹方,但你这丸不是我家出的,怎么回事?” 这个药方目前为止,只有他跟两个儿子,再就是谷里的顾青知道,但顾青是跟了他一辈子的人,且这些年基本没出谷,帮他管着偌大的制药坊。 他两个儿子,大儿子顾苏沐管着全大珩二十多家宜元堂,小儿子顾苏合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意,药方绝对不可能从他们嘴里透露。 四个孙子,两个学医,两个读书,暂时还没有让他们知道。 “顾大夫,您今日早上滑下去的地方拦了几根大点的柴枝,那是我拦的,按理您是摔不下去的。” “是有,可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至此,再不说怕是都不行了。 “可我要说的话怕您不会相信,任谁也不会相信的。” 顾四彦更想知道了:“丫头,你说真话我就会相信,再说事关我家最重要的秘方,你不说也不行了。” 盼儿有些后悔了,这一步还是不该走。 “顾大夫,这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四月初我就梦见您今日会摔下去,所以我前几日才借口摘山菊从县城回到村里。 我还特地给那里拦了树枝,心想如此您就不会滑下去了。 就是这样,我今日还是早早赶去了,梦里是快中午才救的您,我以为您就算是真的还是过来了,我也提前拦下,谁知道您掉下去这么早。” 顾四彦心跳如鼓,去年他就被人测过字,说是有一劫,但是有惊无险,应该指的就是这次。 就算是菩萨有心护他,怎么会托梦给这样一个小丫头,难道这个小丫头跟自己缘分不浅? 这样一想,他看盼儿是越来越顺眼,甚至就跟早已经认识一样。 这丫头年纪大了点,不然自己倒是可以收她当一个关门弟子。 他一生教了三个弟子,其中两个是他儿子,另外一个则是顾青的儿子顾白芨,他现在正跟着老大后面管理着医堂。 “接着说。” “梦里您告诉了我这药的秘方。” “不可能。”顾四彦十分肯定地说。 盼儿干脆背出了百毒丹的所有成分:“这药丸我一共制了两次,一次是为了救陈知礼,给他六丸,用了五丸,应该还剩下一丸。 另外六丸我卖给了府城回春堂的老东家,得了三十六两做体己银,后面一次偷偷的制了九丸,以备不时之需,给您的这药就是。 我知道我不该拿这个换银钱,我跟您发誓今后绝不会再卖这种药了。” “陈知礼是谁?你怎么会去府城把药卖给了回春堂的老东家?” 盼儿看看门外,春燕跟叔还没有回来,估计是衙差的事还没有办好。 她把自己四月初冲喜的事说了一遍,但梦里其他事她就没有说了。 “梦里您还给了我一个美颜的丹方,不过我并没有用过。”她再次说了这种美颜爽的秘方。 顾四彦大惊,这个美颜方确实是他的,小儿子一直央求他研制两种美颜美肤的方子,他拗不过就想了这种,上个月才最终确定好的,这个方子连他儿子都还不知道。 可见这个丫头句句都是真的。 真的是佛祖托梦吗?自己何时这样重要了?竟然值得佛祖托梦给一个村里小姑娘? 而这个小姑娘仅仅是凭梦里自己跟她讲的,就制出了这样的百毒丹,可谓是制药天赋相当地出色,难道这就是自己命定的关门弟子? 他顾四彦最出色的不是医,而是制药,就医这方面,如今长子的医术已经不比自己差,但制药这方面,两个儿子跟顾白芨,没有一个人学到他的八成,要说有一个,那就是顾青,顾青的制药算是最好的,目前只比他一个人差点。 顾四彦在心里惊叹,原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接手了一个老朋友孙儿的治疗,听说这片山有他想要的药草,特地带着护卫兼药助的文元,瞒了所有人悄悄的来到这里三日。 想不到遇上这种事。 他儿子好多年前就坚决不要他上山采药了,除非是自己的百花谷,还得带上好几个人。 不等他说话,一阵脚步声传来。 盼儿松了一口气,看老大夫说脸色,只有震惊,没有愤怒,看来她想求的差不多能达成了。 “盼儿,这是”陈富强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的老人。 “叔,这是顾老大夫,他上山采药被蛇咬了,不过已经用了草药,我带他回来歇歇。” “你这丫头,不是让你不要上山了吗?这个时候蛇的确是有的,顾老大夫,现在可好一点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县城医堂?” 娘子还藏了一颗百毒丹,但他也不知道她藏在哪儿呀。 “不用,我已经服了药,只不过可能得在你这里歇上一两日,我会给些银两,不会白住的。” 要带走这个丫头,肯定得陈家人同意。 身份上不知道他们是真的当丫头是儿媳妇还是别了,如果是前者,怕是有些难,一般人家不会愿意儿媳妇出去学手艺好几年,制药这行没有三五年不会学到多好。 如果只是养着,准备过几年嫁出去,那就容易了。 从丫头卖药备私房钱这点来看,这家人不是很想承认这门亲事。 陈富强连连摆手:“老大夫,哪里用这些?我是陈家村的村长陈富强,娘子带儿子住在县城读书,这是我的女儿春燕,这是盼儿,您尽管住,想吃什么就让盼儿做给您吃,她的厨艺很好的。” “多谢陈村长,那我就不客气了。” “叔,村里事忙完了吗?我这就带春燕去做午饭。” 春燕脚走路还有一点不自然,但今日已经好了不少,自然愿意跟盼儿去灶房,这个老大夫面前她很有些压力。 53顾老的心思 一个时辰后,文元过来了,而王齐山只送他到了陈家门口,自己并没有跟进来。 文元已经急红了眼睛,看到主子人好好的,这才放下心来。 “老太爷,被蛇咬了吗?” “嗯,不是很毒的蛇,已经服过解毒药,你现在赶去县城帮我买些药来。” 陈富强正跟老大夫聊的起劲,听闻来人是顾老的贴身护卫,忙让盼儿给他盛饭,他们自己刚吃好不久。 顾四彦则写了一张清单,让文元饭后去县城买了回来,及时服了百毒丹,他还得给自己清清余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另外再买些大米跟肉类,好分给陈家和王家,晚上文元还给他住进王家,他自己则会以文元跟王小哥都不擅长做吃的赖在陈家。 只有赖在陈家不走,他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服陈家人放盼儿跟他走,如果没有留盼儿做儿媳妇的打算,他是愿意拿出一笔补偿款的。 顾家别的不多,银子绝对不少,只不过他很少在外面告诉别人自己就是宜元堂的老东家。 等文元一走,顾四彦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出他要稍微休息一下。 陈富强这才不好意思起来,自己实在太大意了,一个中了毒的六旬老人,自己竟然拉着人家聊了一个多时辰的天,简直是昏了头了。 他忙把顾老安排在儿子的房间暂住。 陈家的房间还是太少了,正房后面的确有两小间,但一个做了粮仓,一个做了杂物间,前面厢房只有两小间,刚好春燕跟盼儿住。 还是二进或者三进的大宅子好啊,自己的能力有限,这辈子怕是只有指望儿子才能住上这样好的宅子了。 顾四彦服了百毒丹后,现在身体没什么不适了,一关上房门,他就想着盼儿说的每一句话,越想越是兴奋。 想不到他顾四彦的生死,竟然还有这一番造化,如果不是梦里预警,那样一个深坑里,人又中了蛇毒,而且还是药丸丢失的情况下,十有八九的结果可能就是一个死。 想到这,他背后都一凉,死他是不舍得死的,老伴走了十几年,孩子们可只有他了,他怎么忍心就这样丢下孩子们不管了? 寒绝寺的方丈跟他交情不错,去年就曾经测出他今年有一劫,此劫有惊无险,所以他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天意,实在天意。 十三岁,就算是十七八岁成亲,还能跟自己后面四五年,如果陈家没有那份心思,他是不介意让自己其中一个孙子娶了盼儿。 他长孙十八岁,次孙十五,第三个孙子十三,小孙子九岁,最小的一个小孙孙今年才五岁。 前面三个孙子年纪都是合适的,但长孙媳妇人选基本已经确定了,只不过还没有下定而已。 要说十三岁的宇泽是最合适的,本就跟着他大伯后面学医,将来一个行医一个制药,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四彦兴奋起来。 能得菩萨托梦的小姑娘,本身都是有大造化的,起码是个很不错的,不然就算是和县,人口也有两万人,怎么刚好找上她了? 当然可能也有菩萨心软,想借这丫头的手救陈家小子一命。 …… 话说陈富才两口子卖了药材,去集市买了些肉,立马奔向出租屋,这时候去,刚好能见到孩子们。 “大嫂,大嫂。”郝氏敲着院门。 吴氏刚做好午食,一听声音,知道是弟妹过来了。 “弟妹,你们来了,孩子们还没有回来呢,快进来。” 陈富才把骡车赶进院子里,拴好骡子,他没有跟着进屋,忙着给骡子喂些草料喂些水。 “大嫂,你脸色不大好,不舒服吗?” 吴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是有些不大舒服,弟妹,要不你回家收拾收拾,然后换我回家住一阵。” “大嫂,今日我就不回去了,你借我一套换洗衣服就行了,县城我也熟悉了,平日不过去集市上买些菜,然后就在院子里哪也不去。” “如此也行,弟妹,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吴氏把如何认识陆娘子,又如何跟她走的近,仔仔细细说给郝氏听。 “弟妹,老实说,我的确有些动心,但这样是不应该的,盼儿毕竟是冲喜才来咱们家的,怎样都有过河拆桥的意思。” “大嫂,当初你们不是说过,如果知礼不愿意的话,就当女儿一样养着,再给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吗? 既然这样,知礼遇上好的,自然就可以定亲,陆先生还是个举人老爷,咱们家算是高攀了,县城里的举人老爷可没有几个。” 郝氏想想还是说道:“大嫂,我们两口子私下也商量了,如果一定要把盼儿嫁出去,不如嫁给我们知文,知文斯文,盼儿能干,倒是很好的一对。 到时候我们也会把十五两聘礼银还给你们,只是可能迟上两年,这样弟弟娶亲给哥哥冲喜,也是完全说的过去的。” 吴氏懵了。 “弟妹,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心思,这样不大好吧?。” 郝氏讪笑:“大嫂,我们也是这两个月才有这心思,这丫头越长越好,手又巧,脾气也好,再过几年怕是十里八乡都难找。 知文是家里的长子,大儿媳妇如果样样多好,我们也就放了心,不管他将来读书是高中还是啥情况。” 吴氏长叹一声,心思又摇摆起来,“弟妹,此事我们心里有数就行,暂时不能跟孩子们说,我还不知道知礼是啥心思。 他现在应该对汪雪莲一点心思都没有了,但对陆姑娘好像也没有动心。 明年就院试,他现在身体还虚着,读书又辛苦,我不想拿这些来烦他,更不能跟他说你们的想法,毕竟两人是拜了堂的。 你暂时就留在这里服侍孩子们一段时间,如果陆娘子过来,你说话得注意点,真的她往这方面引,你也是可以装着无意中透出冲喜一事,再说其他,你就说不知道。” “大嫂,如果是这样,是不是有些可惜?举人家的大小姐哎。” 吴氏摇摇头:“看知礼对陆家一点都没有动心,他一开始就让我跟陆娘子不远不近,千万不要走太近了。 罢了,我也想通了,他如果就认了盼儿,我们也能接受,毕竟人家对知礼还有救命之恩。 54都动心了 郝氏点头:“大嫂,我明白了,如果陆娘子来问起你,我就说你身子不大舒服,回家歇一阵子,她不提就算了,万一套我话,我会看着办,不会得罪人,也会让她心里知道这事成不了。” 盼儿丫头跟了知礼,那就是她的侄媳妇,反之她就尽量让丫头跟知文成一对,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弟妹,就是说话千万不能太明显,让人下不来台,人家相公还在教知礼读书呢,咱不能有闪识了。” 中午陈知礼回来,对娘回家就为了避人,真是哭笑不得。 不过回去歇歇也好。 陈富才两口子见了两个儿子,不过半个多月不见,感觉两个儿子又变了样,更书生气了。 “乖乖,你们两个又穿上新衣服了,下摆还绣着花呢。”郝氏心里暖暖的,大嫂对自家两个儿子跟知礼一样疼。 知行笑道:“伯娘又在给我们准备薄袄了。” 郝氏转身道:“大嫂,他们兄弟的薄袄今年还是能穿的,老是做新的多浪费呀。” 吴氏道:“我准备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的,做大一点,天冷就套在旧的外面,明年也能穿。 县城书院跟村里不一样,许多人是看衣服再看人,横竖几身衣服也废不了多少钱,何必委屈咱家小子。” 郝氏想着自己的针线篓没有带来。 “大嫂,要不一会临走你陪我去一趟布坊,看看有没有 布头,我好抽空纳些鞋底,家里的针线篓没有带,总不能空闲着。” 吴氏进了房间,拖出一个大布袋:“前几日老板娘送的,大一点的我捡起来卷在一起,你可以做鞋面,我的针线篓不带回去,家里还有呢,这个你就在这里用。” 郝氏掂了掂:“她也真舍得,这么一大袋子。” 陈家村。 陈富强听顾老跟他讲医理,顺带跟他讲四季药材。 盼儿是听的津津有味,春燕则听的一头雾水。 突然,院门外传来骡车的声音,春燕一眼就瞥见骡车上下来的人。 “爹,我娘怎么回来了?” 陈富强一喜,他当和尚一个多月了,自然是想娘子回家住一阵。 顾四彦看迎出去的三个人,心里想到,陈家女主人回来刚刚好,这事陈村长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 盼儿在陈家的身份特殊,但看着陈家人待她还不错,最多是暂时不能确定盼儿在陈家的身份。 虽说为人父母都是有些自私,但盼儿对他们儿子有救命之恩,如此模棱两可,多少有些对不住盼儿。 “娘子,你怎么回来了?” 吴氏笑看着两个小姑娘:“就是想家了,换他们二婶在城里住一阵。” 陈富才安置好骡车 ,“大哥,大嫂,我回家去了。” 吴氏道:“这阵子弟妹不在家,二弟一日三餐就都在这边吃。” 陈富强笑起来:“我还能勉强做些饭菜,他是一点不会,不在咱家吃会饿死的。” 陈富才也不恼,迈脚就往家走去,时辰还早,他还得去地里做些事。 他哥说的没错,这么多年来,他真是一顿饭也没做过,最早有亲娘做,后来有大嫂,再后来又有了娘子。 “娘子,家里来了一个客人,盼儿在山上帮了他一把,被蛇咬了。” 陈富强简单介绍了一下。 吴氏点点头,出门在外的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平时多积德,遇事才能有好报。 经过儿子中毒这事,她更是信了这些。 陈富强一脚踏进堂屋,呵呵笑道:“顾老,我娘子从县城回来了,娘子,这是顾老大夫,刚才教我不少药理。” 吴氏抬眼一开,只见一个六旬左右的老人站了起来,忙上前一步躬腰行了一礼:“陈吴氏请顾老大夫安。” 顾四彦略略还了一礼:“我今日多亏盼儿相救,又得村长善心留住,多谢多谢。” “那有什么?您请坐,只是不知道顾老大夫现在好一点了?我家相公也真是不懂事,您受了伤,他还缠着您教医理。” 一旁的陈富强不好意思起来,的确是这个理。 顾四彦笑眯眯地坐下来,这家的女主人看着面善,是个好说话的。 这就好。 陈富强下午干脆没有出去,有这个机会他也想跟老爷子多讨教一二。 谈兴正浓时,趁堂屋就他们两个人,顾四彦道:“陈村长,我在山上只跟盼儿说了要找的药材是啥样,她不多时就真的给我找来一株,可见是个记性好的,她跟我说只十三岁,年纪不算大。 村长,能不能让盼儿跟着我去学医制药,就算是学个三年,也能学个一般化,对她将来都是有好处的。” 陈富强一愣,大珩朝的确是有女医,但不多,所以很吃香,毕竟有些妇人病不方便大夫看诊,只是…… “不瞒您说,盼儿并不是我家的女儿。”他把冲喜的事说了一遍,包括袁家断亲的事。 “村长,你们家对盼儿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打算?据我所知,这种情况有的作数,也有的最后并不能成真。” 陈富强脸有些红,但还是道:“的确我曾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想尽可能把她留在陈家当儿媳妇,只是他们现在都还小,就先当女儿一样养着了。” 这个说法也说的过去。 “村长,一会能不能跟你娘子商量商量,当然也得盼儿同意,我是准备收她当我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不是随随便便教上一二的。” 陈富强有些心动。 如果盼儿能学的一手医理,对她跟知礼将来也是有好处的,不说别的,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不至于着急忙慌。 但是知礼日后要当官,盼儿就不方便出门给人看诊。 他的心静下来。 “顾老,天色不早,这样,晚上我会跟我娘子好好商量商量,再问问盼丫头的意思,只是就算是我们三个人同意还不成,得我儿子同意才成,盼儿的户籍现在就落在他的名下。” “这个自然。”顾四彦想不到盼儿落户在陈家,竟然不是养女的身份。 当然户籍也算不得什么,就看人家最终是怎么想的了。 说话间,文元赶着马车过来了,拉着几百斤粮食还有半边猪肉。 顾四彦道:“文元,你留下两百斤大米,一百斤面粉,一大半猪肉下来,剩下的送到王小哥家去。 你问问王小哥可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如果愿意,就让他回头来这边一趟,我找他谈谈。” 这个王齐山人不错,还跟他的养父学了些功夫,又有一把子力气,如果让文元带几年,相信日后会很不错的。 他不缺人,但这孩子很对他的眼。 55这件事得跟知礼说 陈富强两口子连连推辞:“这这么好收这些?不,我们不能收。” “村长,村长娘子,不过是些吃食,不值什么,再说我自己也准备在这里住两日呢。” 两口子还是不好意思,光这些粮食就差不多六两银了,还有这老些猪肉。 “你看,我买也买来了,还能还给粮铺吗?就当我给盼儿的谢礼吧。” 盼儿不管跟不跟他走,他都会另外送孩子谢礼的。 “娘子,那就收下吧。”陈富强不再推辞。 当夜,他跟娘子说了顾老的意思,“娘子,让盼儿去学医,好处是自家人有个头疼脑热,不用着急忙慌。 但咱们儿子日后是要当官的,盼儿就算是医学的好,大用处还是没有,一个官夫人,也不方便出门给人看诊是不是? 对了,我还忘记问你,你今日怎么突然回家了,是不是想你相公了?” 陈富强搂住娘子,嘴凑了过去。 “去,说正事呢。”吴氏一把推过去,“说一点不动心也是假的,会医是很了不起的事,我朝的女医还是很受人尊敬的。 相公,非我不相信人,顾老看上去的确面相很善,但咱们也不认识他,怎么能放心把盼儿交到他手上? 再说这事咱们俩说也不算,知礼最初是对盼丫头无所谓,但这两个月相处下来,我看着还是有些上心的,只是那孩子向来喜欢把什么都闷在心里,心里想法也不爱跟我们说,不过可以肯定,他对陆姑娘是没有想法的。 陆姑娘家境好,人品好,可谓是样样都好,连我都有些动心,可那小子没事人一样。” 吴氏直摇头。 陈富强躺了下去:“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好的还有更好的,咱家知礼不会乱动心是对的。 娘子,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他把老二两口子的想法跟吴氏一说,“我想不到老二两口子还有这种想法,他们这样一说,我总觉得怪怪的,真正想想又没什么。” 吴氏摇头:“这事看上去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盼丫头越来越好,弟妹他们心动也是情有可原。 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妥,毕竟户籍落在知礼旁边 ,两家分产不分户,这边盼儿的户籍在知礼这边销了,那边又落在堂弟名下,总归是不好。 弟妹在城里也跟我说了,回来的一路上,我想了又想,回头还是跟儿子好好谈谈。 如果他同意,从此之后就是一心一意把盼丫头当我们的儿媳妇,不能再摇摇摆摆,朝三暮四,否则对不住丫头的救命之恩,岂不是猪狗不如? 如果确定把盼儿当儿媳妇,最好还是不要让她出远门,留在家里跟知礼多处处,日后夫妻感情也会好得多。 盼儿手巧,就算是不学医,将来也有好绣艺、好厨艺,人哪能样样都会,你说是不是? 要是盼儿自己想去,也得去县城跟知礼商量,盼儿名义上是他的妻,当相公的得同意才行,如果两个人都同意,户籍的事临行前还是让她心里有数才好。” 陈富强连连点头,“娘子,可惜顾老不在和县,甚至不在庆州府,他长年住在余杭府,不然让盼儿带着春燕跟他学些皮毛也是好的。” 吴氏一愣:“你还有这个心思?” 春燕年纪还小,又被他们惯着,做啥事都不上心,灶上活一塌糊涂,绣活学了一年多,还不如刚来几个月的盼儿,就她那样学医能行? “娘子,我是说假如顾老住在和县,不过打个比方吗?你不是不愿意让盼儿跟着走吗。 睡吧,明日一早我就跟顾老谈谈,如果他的身份能证明给咱看,上午我就去县城找知礼,你再跟丫头谈谈,光我们俩说不算。” 初秋夜短,情意绵长。 …… 顾四彦起的很早,毒已解,不过再喝两日药清清,别的跟平时已经无二样。 “顾老起的真早。”陈富强笑眯眯走过来。 “陈村长,你可跟你娘子商量了?” “顾老,咱们进屋坐下说,我娘子已经烧了开水,您先喝口润润嗓子。” 盼儿也起来了,给他们一人泡上一杯菊花茶,转身就去了灶上。 “菊花茶?嗯,这时节喝这个确实好,盼丫头如果不是摘这个,怕是我得多遭会罪。”文元会来找他,但起码是两个时辰之后。 这是他们约好的时间。 只是那时候黄花菜怕都是要凉了,得亏盼儿出现。 只能说一切皆是天意。 “顾老,我这人性子直,不会拐弯抹角,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顾四彦点点头:“你说。” “昨晚我把此事跟娘子说了,她提了几点,首先是您老在我们家不说住几日,就是十天半月都行,但如果把孩子交给你带走就又是一回事了,毕竟昨日之前咱们是不认识的。 再有,此事得跟我儿知礼商量,盼儿身份上是他的发妻,只是暂时孩子还小,不必提这个,只是当女儿养着。” 顾四彦认为这话没毛病。 “如果您能证明自己的身份,我儿也同意的话,还得跟盼儿商量,毕竟这关乎她的将来,得她心甘情愿才行。 其实我娘子是不愿意盼儿跟您走的,她说医不是好学的,短短三四年能学成啥样?她认为一个姑娘家会绣会厨已经很好了。 再者她也不放心一个小姑娘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村长,我会证明自己的身份,一个是路引,再一个是去县令那,和县的县令跟我小儿子是发小,他父亲跟我也是朋友,我会带你一块去县衙。 此事跟你儿子商量自然是对的,我也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 至于盼儿,一会我会当着你的面问她,如果她愿意,今日我们就一起去县城,明日也成,但事情办好我们就不再回来了,而是直接出发去余杭府,我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住在那里,小半时间则住在望州府,那里倒是在庆州府的相邻之处。 再就是如果愿意,你的小闺女也可以一起去,但话说前面,我只收盼儿为关门弟子,不会再另外收徒弟,我今年已经六十有一,精力也跟不上。 不过你那小闺女愿意跟着后面学上一些,那也是可以的。 除了一些顾家的药方、秘籍,普通的医理还是可以跟后面学的。 还有到了地方,我肯定还要让人教盼儿一些琴棋书画,不求她多精,但懂是必须的,这些春燕如果愿意,也是能跟着学的,还是那句话,不会特地是为了教她,学多少全在她自己。”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得跟陈家小子确认后才能说。 如果陈家小子愿意真心实意跟盼儿过一辈子,他如果愿意,明年院试后也是可以去余杭的江南书院。 那个书院只收童生、秀才跟举人,只不过招收条件苛刻,不是那么好进的。 但他可以。 或者直接进府学读书,如此他们就不去江南,直接住在望州,相隔就很近了。 56我不愿意 陈富强两口子对顾老想收盼儿为徒的事是左右矛盾。 盼儿能多学一技之长,对陈家只有好。 但儿子是个犟种,不一定会答应。 这次盼儿回村的当日,儿子就以春燕跟盼儿回村会耽误读书写字为由,想让她们提前半个月回城。 小姑娘家家的,会识字就行了,又不用考科举,哪用的上日日苦读? 莫非是上了心? 这样可不是好事,秀才还没有中,科举之路难于上青天,可不能被过早的小儿女之情耽误了。 陈富强干脆让娘子叫来盼儿,看看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 “盼儿,顾老欲收你为徒,但如此你就得跟他离开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陈富强开门见山道。 “我们想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们还得去县城问问知礼,毕竟你们身份上是夫妻。” “夫妻?”盼儿一惊,“叔,婶,你们承认冲喜是成亲?” 如果她没记错,这两口子是想把她当干女儿养上两年再嫁出去的。 吴氏定定神:“盼儿,你的户籍落在知礼妻的一栏中,迁出的户时间久了不落,会成为黑户的。” 盼儿睁大了眼睛,前世户籍上她跟陈家人是养女的关系,这难道是真的想让她当儿媳妇?陈知礼应该是知情的吧? 还是也仅仅是权宜之计?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该喜还是该忧? “盼儿,你可想跟我走?” 盼儿看看顾大夫,又看看陈家两口子,如果户籍上是陈知礼的妻,是去是留怕是没有她决定的余地。 “顾老大夫,您让我跟着去哪?”盼儿想想还是摇摇头,“我还是不走了,学医何等难,我识字不多,年纪也十三了,就算是学个三年五年,怕也是学不到名堂,还不如好好做做针线。 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多谢顾老愿意提携我.”盼儿给顾四彦深深行了一礼。 现在知道陈家人的想法,她不再着急没有落脚之地,那就没有非走不可的必要了。 还不如好好做绣活赚钱,粮食差价也能赚上一点,再把自己养的好好的,不一定非去学医了。 吴氏看向盼儿的眼里多了笑意。 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顾四彦皱眉:“就算是三年五年,我也会教你制药和医理,再说就是将来成家之后,还是可以继续学的嘛,人是可以活到老学到老的嘛。” 他看向陈家夫妻:“今你们两口子跟盼儿都在,有些话我可能说的不中听,还请你们夫妻原谅我。 盼儿救了我,也很对我的眼缘,所以我想收她为徒。 能不能今日我们就一起去县城,对面问问你家儿子,如果他愿意跟盼儿一生一世,那不管盼儿跟不跟我去学医都行。 但如果那孩子并没有这个心思,落户只是一时间的权宜之计,我也可以给你们家二百两银,算是补偿当初你们的聘银,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然如果盼儿愿意日后跟陈家往来,我也不会阻止,你们看这样可成?” 陈富强跟吴氏对望一眼。 老实说他们很是有些心动,二百两,这样知礼将来科举的银都有了。 但这样他们会亏一辈子的心。 陈富强坚定地摇摇头:“我们夫妻不会要这个银子的,盼儿也算是我们老陈家的儿媳妇,她如果想学本事,我们不拦着,但得我儿同意。” 顾四彦松了一口气,看来陈家两口子对盼儿还有一些真心。 或许是因为这丫头提前几个月就预知了他这次的劫,又成功地解救了他,他对这丫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村长,村长娘子,还有盼儿,要不我们就一起去县城走一趟,下午去就可以,不会耽误孩子的读书时间,你们看这样可成?” 陈富强两口子看看盼儿,盼儿低头道:“叔,婶子,我都听你们的。” 得知户籍的事,她心里陡然松了许多,那一夜梦醒之后,断亲、冲喜,一直到现在,她的脑子都绷得紧紧的,还真是没出息。 她就是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人,心心念念的就是有一个真正能永远留下来的家而已。 半上午,王齐山跟着文元过来了。 顾四彦带他在院子里谈了一小会,很快王齐山脚步轻快地回去了。 “顾老,您这是?”陈富强多少有些猜到。 “哦,这孩子不错,本本分分,又有一点功夫底子,且是一个人无依无靠,我准备带他回去,跟着文元后面打打杂,顺带学些本事,你放心,不是签死契的那种,我跟他只是雇佣关系,当然也会签个协议,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村长,这次去县城就不打算回来了,多谢你们两口子的收留,日后有机会我会请你们上门做客。” 陈富强不好意思起来:“顾老,您说这话真让我汗颜,不过住了一晚,送我们那么多的细粮。” 他心里当然清楚,这些细粮是因为盼儿才送的。 陈富才过来吃午饭才知道这件事,他对盼儿学医不怎么看好,一个小姑娘会针线会厨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学太多的东西。 半下午,一行人就到了县城。 而陈知礼下学回家,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顾老大夫,对不住,我还是不愿意让盼儿去那么远的地方。” 顾四彦看着面前玉树临风的少年:“听说你不久前中了毒,我给你诊诊看。” 陈富强忙道:“知礼,快让顾老给诊诊。” 顾四彦只给诊了一小会,转头对陈家两口子道。 “毒基本解清了,但他中的是很厉害的蝎毒,耽误的时间够久,对你们儿子的肝脏有一定的损伤,如果不调理好,日后也是很麻烦的。” 陈富强皱眉:“府城回春堂的老东家也是这样说,他让我们给知礼温补。” 顾四彦想想,还是写了一个温补的方子给陈富强。 “这个方子暂时用着,三个月后再让哪个老大夫给诊诊,如果好了不少,则可以停了这个方子,再用回孙老东家的。” 57你是我妻 陈知礼双手接过:“多谢。” 他瞥一眼院子里的小姑娘,“爹,顾老大夫,我想跟盼儿谈谈。” 陈富强点头:“去吧。” 陈知礼走到院子,低声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盼儿感觉怪怪的,今儿知道户籍的事,感觉都不一样了,想不到这个人竟然让他爹娘把她的户籍落在他原配一栏上。 如此两人虽然小,但也是夫妻了不是? 陈知礼走到院子角落停下:“你把事情仔细跟我说一遍。” 盼儿略去了梦境,只把自己上山采野菊,无意中救了老大夫的事说了。 “那你说,顾老现在想带你走,你是个什么想法?你可是想跟他后面去学医?” 盼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呢?我可以自己做主?” 陈知礼道:“我不愿意你去,盼儿,爹娘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户籍落在我的名下,真正说来你现在就已经是我的妻。” 他俊脸一红,但还是说下去:“知晓医理是很好,可学医难也是事实,一般人没有十年八年根本学不出名堂来,你是个姑娘,不是男子,没有那么多功夫去学,过几年我们终究会真正成两口子。” 盼儿脸发烫,还是鼓足勇气道:“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实意地把我当你日后的娘子,还是一时仅为了落户? 如果是,学不学医我都听你的,学医也是为了多学本事,日后家人生病也不会发慌,不一定是为了挣钱。 如果你并没有真心实意跟我过一生,知礼哥,那就放我跟顾老大夫走,师傅的家我起码可以安心住到长大,而如果你我亲事不算数,等你日后一定亲,我则会无家可归。” 陈知礼突然心里一揪,这丫头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惴惴不安吗? 如果不是这件事,他本还让爹娘这两年都不让她知道,毕竟两人都还小,知道了住一起就会有些尴尬。 “户籍都落了,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盼儿鼓足勇气:“我还想问你一句话,日后你要是当了官,会娶许多女人回来吗? 如果是,我还是要跟顾老大夫走,我不喜欢我的相公有许多娘子,日子过得不是日子,整日只会勾心斗角。 顾老大夫跟叔婶说了,要是亲事不作数,他会拿二百两银补偿你们的聘银损失,日后男婚女嫁就各不相干。” 陈知礼气笑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次性全问出来?” 盼儿摇摇头:“没了,我就是想跟你确认我们的婚事会不会作数,还有你日后万一发达了会不会纳许多妾,别的都不重要。” 陈知礼咬着牙道:“那你听好了,你已经是我的妻,此后一生我们都会在一起,也会荣辱与共。 再有,就算是我日后发达了,我也不会娶什么三妻四妾,没那个银子,也没那个兴趣,可记住了?” 盼儿唇角勾起,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现在就跟顾老说,你不想离开家去太远的地方,医咱们也不学了,师傅也不拜了。 盼儿,等我中了秀才,我想办法带你去府城过日子,不会一直待在村里。” 盼儿有些可惜:“可惜顾老大夫不是这里人,不然我倒是想跟他学上三年。” 三年后她十六,面前的人十八,差不多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堂屋。 堂屋只顾老跟陈富强两人,两个妇人带着春燕去了灶房,知文、知行则缩回房间了。 “顾老大夫,爹,我跟盼儿商量了,还是不跟着走了,江南太远,我也不想跟她分开。”陈知礼大大方方讲,“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盼儿毕竟是个姑娘,不可能老是离开家。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多谢顾老大夫的一片心意,多谢您的好意。” 陈知礼拉着盼儿给顾老大夫躬身一礼。 顾四彦心里说不出的失落,陈家两口子倒是没回那么绝,盼儿之前也是。 想不到见了这小子,倒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再看那小丫头,唇角微扬,双眼含笑。 罢了,药已经到手,还是先回望州给老友的孙子治好腿疾,再去寒绝寺一趟,有些事他还是想让老方丈帮他算算。 “知礼,盼儿,有些事不着急下定论,我明日就动身去望州府给一老友的孙子治病,现在九月初,最多开春我会过来一趟,到时候盼儿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其实学医理不一定就是为了行医,对自己的一辈子都有帮助的。 我开春会去余杭府,如果知礼愿意,明年院试后我可以帮你去江南书院,也可以去庆州府学,这样不管在哪里,你跟盼儿都不会相隔太远,一两个月还是可以见上一面的。” 陈知礼再次行了一礼:“多谢您为我们考虑,还是不了,盼儿是个姑娘家,不必会那么多的本事,日后我会好好努力,让她跟我家人过好的。” 顾四彦叹了一口气。 陈富强忙笑着插嘴:“就跟顾老说的,这些事不必着急回答,慢慢考虑不迟,你们忙你们的去,盼儿,你的厨艺好,去灶上亲自做些菜给顾老吃。” “是,叔。” 陈富强讪笑:“呵呵,呵呵,这些孩子都太心急了点,顾老请喝茶。” 江南书院可以说是珩朝数一数二的好书院,书院院长好像还是前国子监祭酒,乖乖,可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四品官。 如果知礼能去那读书,中举的可能性会高出许多。 陈富强内心一片火热。 府学读书也好啊,县学前后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得了急病,自家儿子真正就是中了毒,如果让他选,他希望立马就让儿子转学。 可惜自己家现在没能力,不说三个孩子,就是知礼一个也不行,家里所有的银子摞在一起,堪堪不过三十多两。 这点银在府城算什么呀?不过是富人酒店里的一餐饭而已。 这个顾老到现在也没有仔细介绍他的家庭,单听他说过跟县太爷的爹是老友,还能帮儿子进江南书院,背景就绝对不简单。 58顾老赠银 次日一早,陈富强两口子带着儿女和盼儿到了顾老下榻的客栈。 本是来送行的,却被掌柜的告知客人已走,但留下一个包裹送给盼儿。 盼儿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打开一看,是四五本厚厚的医书。 看来老爷子还是没有放弃让她学医的心。 罢了,回去就当是识字了,多懂些总没有坏处,至于能懂多少,这个盼儿有自知之明。 “顾老走的太早了,既然人已经走了,咱们就回去吧,吃过早食后,知礼三兄弟还得去书院,我们也要回村里去。”陈富强转身上了骡车,这个时候追出去是不必要的。 毕竟他跟顾老只是浅浅之交。 回到出租屋,郝氏刚做好早食,看着大嫂买回来的肉包子,“怎么回来这样早?哎呦,大嫂,这些包子怎么买这么多,我已经贴了饼。” “吃吧,我们到客栈时,顾老大夫已经走了,倒是给盼儿留了几本医书。 弟妹,吃过饭我们就回去了,这里还得你住一阵子。” 郝氏笑道:“大嫂,你回村不过两日,安安心心在家住一阵子,三个孩子有我在,你尽可以放心。” 盼儿把小包裹塞进自己的布包里,忙帮着盛起粥来。 陈富强还在想江南书院的事。 “知礼,顾老说他能帮你进江南书院,如果真的能进,乡试的可能性会大不少的。” “爹,我暂时没这个心思,只想一心一意读好书,争取明年院试一击即中。 江南书院不是咱们现在就上得起的,光是学费、学杂费一年就能吓死人,咱们跟顾老大夫无亲无故,盼儿也不过顺手救了人,人家已经给了谢礼,哪里能让人供咱读书?那样我们成什么人了?” 陈富强叹口气,“不说这个了,知礼,还是那句话,书院里一定要谨慎,万事低调。” 半上午,陈富强就赶着马车回到家。 吴氏一边下车一边道:“相公,下次你们去卖药,就把老大夫送的大米带去换了陈米回来,面粉就留着。” 两百斤大米换成陈米差不多就有三四百斤了,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知道,家里也还有些细粮要换,娘子,这段时间你还是带春燕两个在家做绣活,外面事我跟老二两个做就行了。” 吴氏点头,的确得这样,她如果在地里多耽误时间是不划算的。 盼儿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小包裹里的书拿出来,两本百草集,主要是教你辨药识药,还配了图,简直跟真的一样,旁边仔细标注了该药材的用途等等。 这样的书不光是她能用,就是叔他们采药多看看也是好的。 比明堂伯给的薄薄的一本不知道好了多少。 很快盼儿就惊住了,她从书里翻出二十张十两的银票,另外还有一封信。 “盼儿:等你们到客栈时我应该出城了,着急去望州给人治腿疾,这次去陈家村后山就是为了找药,所幸药材得到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学医的事,我留下了几本书,都是医药基本,正合适你看。 书里夹着两百两小银票,这是我送你防身用的,不必上交陈家。 望好好爱惜自己,绣活也不能长时间做,眼睛坏了后悔就晚了。” 盼儿心里热热的。 老爷子跟他相处不过两日,根本没前世相处时间长,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她好。 她仔细藏好了银票,擦了眼角处的泪,这辈子她定会过得很好。 这日起,盼儿更忙碌起来。 清晨起来除了做饭,她会利用空闲时间背书,偶尔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她做绣活很快,但从不会为了钱一日做到晚,最多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剩下的她还是背医书。 “盼儿姐都快成了读书郎了。” 盼儿笑起来:“哪里有?我不敢一直绣,伤了眼就不好了。” 春燕嘟着嘴:“可你就是一日绣两个时辰,也比我绣的又快又好,你这双手真是生的巧。” 吴氏直起腰:“盼儿说的对,针线活不能老是做,最多两刻钟得起来直直腰,眼睛也得歇,不然就害了自己一辈子。 不过盼儿手是真的巧,绣活是越来越巧了,一般针法我是都教给你们了,过些日子我就教你们陈氏针法。” “陈氏针法?娘,是不是你说过的又难又美的针法?祖母教给你的?” “嗯,这针法不容易掌握,我是勉强会用,可惜天赋就那样,怎么也绣不好,所以我平时很少用那针法。 春燕现在学有些早,盼儿是完全可以了,你们俩听着,学会这种针法后,轻易不要教别人。 按理这样传家的针法是传媳不传女,但春燕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娘还是想教你,只是能学会多少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盼儿小脸有些发烧,心里又很有些纠结。 婶说传媳这个词,是不是承认她是陈家的儿媳妇? 自从出租屋里陈知礼明明白白告诉她,愿意一辈子跟她白头到老后,她心里就一直是纠结而不是喜悦。 陈知礼读书那么好,自己如何配得上他?如果几年后发现两人根本不合适,那就太晚了。 可同时她心里有一种安定感。 这无关乎情情爱爱,只是她心里踏实了,不用老是惴惴不安,生怕下一个落脚点找不到。 春燕偷偷的瞥一眼盼儿姐,看样子爹娘跟大哥都认下了盼儿做真正的陈家人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反感这个,盼儿当她嫂嫂也挺好的,人勤快,会厨艺,会绣活,对她也好,现在又在读书写字,真的换一个嫂嫂,还不知道是啥样。 “婶,顾老大夫送我的医书里,有两本是关于药草的,都配了图,回头让叔无事翻翻,比家里那本厚许多,也很清楚。” “哦?”吴氏感兴趣了。 这可是大好事。 “那等你叔他们回来,你把书给他们看看,能多认识些好药,就能多赚点钱。” 相公心心念念都想让儿子去府学或者江南书院读书,做梦都担心再被人害。 可缺的就是钱啊。 下个月她亲爹六十大寿,出嫁二十二年,亲娘死了也二十二年了,她基本很少回娘家,偶尔正月初二回去半日就走,从不留宿。 十四岁那年,亲娘刚走的百日里,亲爹就让她跟着婆婆来到陈家,实际上就是童养媳。 吴家当时是苦,但也没有到养活不了一个小姑娘的地步,真正来说就是想用她的聘银给大哥娶嫂嫂。 这件事让她心里一直有一根刺,久而久之,跟娘家所有人关系都处的有些远。 尤其是她来陈家的第二年,亲爹就娶了后娘,现在家里的幺弟只比知礼大了两岁。 59汪雪莲再诉衷肠 陈知礼跟盼儿明明白白道了心思,心一下子就踏实起来,仿佛自己一下子就真正成了有娘子的已婚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甜,甚至她刚回去没多少日,他就有些牵肠挂肚起来。 没让盼儿跟顾老学医,多少还是他自私了,他不想盼儿离他太远,也不想她学医吃太多的苦,更不想她日后上门给形形色色的人看诊。 名医去哪都会受人尊重,但医术平平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会拼命苦读,争取二十岁之前中举,中进士可能还得再多几年,但高中是他的目标,没有第二条路子。 知行揉揉发酸的手,跟他哥低声道:“明明大哥这几日笑眯眯的,怎么一点没放松,反而布置的功课更多了?我真是怕了他。” 知文仿佛没听见他说话,读自己的书,一言不发。 爹娘的心思被他一次不小心知道了,爹娘竟然存着让他娶了盼儿的心思。 当然这是在大哥不愿意承认这桩亲事的前提下。 如今看来,大哥应该是承认了,所以不愿意放盼儿跟顾老大夫走。 知文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多少有些失落,因为在他眼里,盼儿比他认识的哪个姑娘都好。 他虽然才十三岁,但性子一向沉稳,这些心思被他深深藏在心里,绝不会让人猜出一点。 郝氏提着篮子从菜市场出来,来这里不过半个月,小儿子直嚷他都要瘦了,伯娘在这儿时,日日伙食都好的不得了,怎么娘来了,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知礼跟知文都笑着不出声。 这些小子真是被大嫂养馋了。 可以说每日都会有荤,只不过不可能顿顿都有大块的肉,但肉丝炒菜不也很好吗? 郝氏看着手提的竹篮,今买了两根大骨,一块猪肝,一个猪肚,再就是豆腐,蔬菜是当家的前日带来的。 当家的说盼儿拿出顾老送她的草药书,乖乖,里面的图跟真的一样,老厚老厚的一本,现在跟之前上山不一样,简直到处都有草药,只不过大多数都是不值什么钱的。 便宜不要紧,量大不是? 她都想回去采药了,但暂时还是让大嫂回去住一阵比较好。 昨日陆娘子又过来问大嫂的归期,这是她在这里第三次过来了。 其中一次就是带了她女儿的。 之前从大嫂嘴里陆姑娘简直美若天仙,在她看来也就那样,不过养的细皮嫩肉,衣服料子好,首饰亮晶晶的,真正说来她还是喜欢盼儿那样的,看着就舒服,处着更舒服。 可惜…… 昨日她故意透出知礼冲喜一事,陆娘子当场脸色就变了,没说两句话就匆匆走了。 不知道此事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知礼跟盼儿能成也是好事,毕竟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心里多少有些遗憾也是真的。 这丫头真是福星,救了知礼,上山又遇上救人的事,不花多少力气,人家就送了三百斤细粮,差不多都是二亩田的收入了。 郝氏加快了脚步,全然没有发现自集市口出来,就一直有一个人跟在她身后,离的不远不近。 汪雪莲昨日陪爹娘一起来到县城,今日一大早,娘就陪着爹去了府城,准备今年的乡试。 而她这段日子就准备住在二姨母家,前后得一个多月的时间。 今日九月十八,后日就是院试出榜的日子,表妹因为着急上火,嘴上全是小水泡,根本不愿出房门。 余童生跟表妹的未婚夫一起去参加的院试,她却是发自内心的无所谓,对这个人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到集市口她是有意的蹲守。 只知道陈知礼去了县学,也租了房子,却没办法知晓出租房的详细地址,实在不方便打听。 她就想着,陈知礼总不可能一个人住在出租房里,估计他娘得陪着,毕竟他爹娘特别的宠他。 也许是老天爷都想帮她,不过是第一日,她就看到了知礼哥的二婶。 跟着她应该就能找到他的住处。 走了不过一刻钟,汪雪莲眼看着陈家二婶进了一个院子。 汪雪莲转身就离开了,现在不过是半上午,不是等人的好时机,时间久了不回去,她二姨母也会担心的。 傍晚,陈知礼带着两个堂弟刚走到小院门口。 “知礼哥。” 陈知礼眸色一沉:“知文、知行,你们先进去,不必跟你娘说,我马上就进来。” 知文点点头,拉着知行就进了门。 这个女子实在可恶,之前大哥病重,非但不答应,还急急忙忙跟别人订了婚,如今看大哥病好,又三番五次找来。 如此算什么? “知礼哥,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住处。”汪雪莲眼角红红。 “汪姑娘,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已经定了亲,我也是有娘子的人了,再这样纠缠下去对你没好处,日后不必再来了。” “纠缠?”汪雪莲眼泪汪汪,“你竟然说我纠缠?那我们的往日算什么? 知礼哥,我承认当时我怕了,但那时候你病那么重,我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边我娘又在施压,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呀。 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爹去府城乡试去了,他答应这次回来就全家搬去府城,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 余家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连累你,那个丫头不过给些银补偿一二,根本算不得什么,我” 陈知礼不等她说下去:“不必再说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什么情意,如果被你未婚夫家知晓,对你是没好处的。 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不说我已经有了娘子,哪怕这个世上只有你一个女子,我也不会娶你,回吧。” 陈知礼不再犹豫,大步走了进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啪”一下关门声。 汪雪莲浑身发抖。 明明之前对她有情,为何短短几个月就变成这个样?她不过是因为害怕犯了一点小错,现在已经这样低三下四了,还要她怎样? 什么叫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也不会娶她?她就如此不堪吗? 她抬头望了望天,连天空都灰沉沉的,一如她的心。 60如此绝情 汪雪莲昏昏沉沉朝姨母家走去。 “站住。” “姨母。”汪雪莲看着巷子拐角处的姨母,心里一惊,脑子清醒过来,“姨母,我出去买点东西,耽误了一会。” 黄徐氏沉着脸:“你上午出去一次,傍晚又出去,就是有什么事,也可以叫上你表妹一起,或者直接让我去买,你一个姑娘家,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跟你爹娘交代?如何跟余家交代? 雪莲,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把你送回你家,跟你祖母一起过。 还有,你得记住,你姨夫最是要面子的一个人,他容不得一个人在他眼皮子底子作怪。 雪莲,别怪姨母话重,你那点小心思我知道,但事已至此,根本不能回头了,余家不能,汪家不能,就是陈家也不能。” 说完她就转身往回走。 身后的汪雪莲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冻成冰,一个两个的,非得如此绝情吗?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 她的眼里渐渐的都是恨意。 有朝一日等她发达了,谁也别想她的好处,包括她的亲娘。 郝氏根本没注意陈知礼是晚了一会进来。 “知礼,你们三个人快过来吃,今日做了杀猪汤,味道很是不错。” 知行第一个冲进餐间:“娘,莫不是我昨日话刺激了你?今日这么老多荤菜?” 郝氏一个手指敲下去:“我怕你拿话刺激?我是看你大哥他们读书辛苦,才做这些好吃的,哪里能日日那样花钱?” 知行夹了一口菜下去:“嗯,味道不错,可还是不能跟盼儿姐做的比,她做的就算是全蔬菜也很好吃。” 这话郝氏同意:“快吃吧,盼儿厨艺好,这是天赋,羡慕不来的,不过咱们知礼日后口福好。” 她突然发觉知礼今日话特别少,进来只喊了一声二婶,就没说一个字,知文也是,一个两个的,这是怎么啦? 莫不是那个陆先生给知礼穿了小鞋了? 不会,应该不会,陆先生是举人老爷,哪里会这样的小家子气? 再说这事从头到尾也没有挑明,他们知礼又是冲喜在前,谈不上什么隐瞒。 “知礼,饭吃好后二婶有话跟你说。” 陈知礼点点头,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一点城府都没有,一点点心思摆在脸上,应该是二婶看他脸色不对了。 餐后,知文拉着知行进了房间,多少还能在炕上躺一下,睡是不能睡了,院子小,只能这样留下空间让娘跟大哥谈话。 “知礼,有件事我得跟你讲,你得心里有数才行,免得吃亏了还不知道。 你娘这次回去主要是避开陆娘子,陆娘子意思一日比一日明显,你娘招架不住,又有一点点心动。 昨日陆娘子又来了,这半个月我在她就来了三次了,中间一次还带了陆姑娘来。 你娘让我恰当时跟她透你冲过喜的事,她当场脸色就变了,没说两句话就急匆匆回去了。 知礼,你跟二婶说,你是真心愿意此后就跟盼儿过?老实说,陆姑娘虽然好,但我就是觉得盼儿最好,过日子不光是娇嫡嫡的就行,还得是会厨艺、会针线、性子又好的,你说是不是?” 陈知礼低下头,轻声道:“二婶,从我让爹娘把她户籍落在我旁边那日起,我就认定了她是我的娘子。 当日府城老大夫就说,如果不是那百毒丹,我在路上就难撑过去,如果命都没了,还谈什么以后? 盼儿过来冲喜,到底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如果把她当妹妹,日后再嫁出去,那也是二婚,德行差一点的婆家,不会待她那么好。 再说,就跟二婶说的,她很好,将来跟我娘他们也能处的好,家和才能万事兴。” 陈知礼想想还是道:“二婶,刚才我比知文他们晚了一点进来,是因为汪雪莲在院门口拦住了我,她应该是跟着你找到了这里。” 郝氏眉头紧锁:“难道是我从集市回来被她跟上了?这姑娘真是搞笑,之前我陪你娘去她家低声下气求娶,她家恨不能拿棍子赶我们出来,如今你好了,她又三番五次地找你。” “婶,我刚才明明白白告诉她,不必再过来找来,我已经有娘子,一丝可能也没有。” “知礼,下次她再来找,你一句话也不必跟她说,更不能停下来跟她站一起,万一有人经过,她突然靠上你,你就是长一千张嘴也有理说不清,别小看了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手段,对读书人最是有用。 更何况她未婚夫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事情一出,怕是你日后的科举路都有影响。” 陈知礼脸色一变:“二婶说的是,我还是大意了,日后一定会注意这些。 至于你昨日跟陆师娘说的那些,我以为如此很好,陆家确实对我有心思,所以我让我娘跟陆娘子她们走的不远不近就好。 今日上午我还没有看到陆先生,下午有他的课,不过也没有什么,毕竟我们家只是跟她们客客气气,从没有答应什么。” “好了,你去喝点水,一会得去书院了,如果有足够多的银子搬去府城读书就好了,省的你爹娘提心吊胆,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陈知礼转身去了后院,他也想离开这个地方,可银子大风刮不来,根本无好的生财路子。 何况他不能一个人走,还有知文兄弟,自家跟二叔虽然分了家,但感情好的还是跟一家人一样。 两刻钟后,陈知礼没想到他刚进书院,就被陆先生叫了去。 “知礼,我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先生您说。” “我听说你病重期间冲了喜,此事可真?” “先生,此事确实是的,当时大夫都没有好的办法,附近寺里的方丈让我父母这样做。” “知礼,那只是权宜之计,亲事可认可不认的,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你还小,前途无量,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让你爹娘补偿那小姑娘一二,银子不够我可以借给你。” 陈知礼看陆先生只差把事情明说了,他不想陆先生把窗户纸捅破。 “先生,她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进了我陈家门,我虽然年纪小,也不想忘恩负义,此生她就是我的发妻了。” 陆先生久久没说话:“如此也对,读书人确实也该如此,去吧。” 61袁家的鸡飞狗跳 傍晚袁家的堂屋。 桌子上两个盆子,里面还剩下一点咸菜和白菜,一看就让人倒胃口,几个空饭碗放在一边,没人收拾。 徐氏扒下最后一口饭,饭碗一推:“梅子你去把碗洗洗,我有话跟你爹你大哥说。” 梅子恼道:“娘,为什么日日都是要我做?二哥不也是闲着?” 有武眉一挑:“你这丫头,这些事也拼你二哥?我可是男人,这些本就是女子的事,之前二姐在家,她可是从没有推三阻四。” “二姐?哼,你怎么不去叫她回来收拾?这些碗是我一个人吃的吗?” 徐氏看当家的头也不抬,仿佛没听见一样,她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给小女儿一巴掌。 “你这个死丫头,快十一岁的人了,家里一点不收拾,到现在做饭也不会,洗碗这点小事还推三阻四。” 梅子大哭起来:“我什么事也没做吗?洗衣不是我做的?扫地我没做? 哪家像咱家?日日都是咸菜白菜,又不是没有银子?二姐的聘银不是得了十五两吗?起宅子不是还剩下许多?买些肉吃吃不行吗?” 梅子的这些话真正说进有武的心里,连袁长发都抬头看了徐氏一眼。 徐氏更生气了。 “那能剩下多少?勉强只够你大哥成亲的,家里没大进项,一个个游手好闲,等有文成亲花光了银,我看一家子都喝西北风去。” 她看梅子还是一动不动,“梅子,以前家里的活都是你姐姐做,现在你姐姐出了门,你就得接上手,她当年五六岁就能做全家的一日三餐,如今你已经十岁半,多少要开始学了。 我虽是你亲娘,但如果你好吃懒做,还不听话,我也只能早早把你嫁出去,还能给你二哥换一笔成亲银。” 梅子委屈地流着泪,她才十岁半,谁家要年纪这样小的?像陈家冲喜那样的少之又少,除非是去做童养媳,而童养媳就没有听说有过得好的。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替二姐嫁去陈家。 袁梅子一边收拾碗筷,心里升起浓浓的不甘,还有对姐姐的羡慕嫉妒恨。 有武道:“娘,如果再弄到一笔钱,能不能给我找个武师傅学武,日后也能给人看家护院,或者去做镖师,都是很能挣钱的,我才十二岁,十八岁娶媳妇都不迟。” 徐氏看一眼小闺女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娘也想让你学本事,可家里只剩下六两多银了,把你哥的亲事办了,也就一文不剩了。” 四个孩子中,她最惯的还是这个小儿子,长子她也看重,但成日跟闷葫芦一样。 有文沉声音:“娘,那银子你就让有武去学本事吧,大妹断亲的银我也不想用。” 袁长发头更低了。 跟陈家冲喜本就不对,也就是盼儿命好,陈家人去府城给儿子治好了病。 虽说断亲是盼儿提的,但孩子归根到底是为了逼爹娘不答应她去冲喜,谁知道婆娘将计就计,硬生生多要了五两断了亲。 婆娘的心思明明白白在那,不外乎过些时候女儿就软了,不可能真的不要娘家。 从现在看,不说女儿不愿意,就是女儿愿意,陈家人也不会再认这门亲,断亲是袁家人提的,银子也收了,协议签字画押了,说到哪都是无理。 “我看你是疯了,你是袁家长子,再有几个月就十八岁了,不成亲还等何时? 不用断亲银?你那么有志气,这宅子也不必住了。” 有武一看又要吵起来,转身就出了门,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冷颤。 转眼姐姐嫁出去六个月了,他是一次也没见过。 姐姐在家对他很好,一点点吃的都会让给他,如今一个人就那么无影无踪了,跟去牙行卖了死契有什么二样? 堂屋里。 徐氏忍着气道:“咱们别说气话了,当家的,有文,我想明日回娘家一趟,跟大哥大嫂正式提亲,心琴也不小了,翻年也是十八岁了,咱不能老是吊着她。” 有文气笑了:“娘,我可是从头到尾没有答应这事,谈何吊着她?” 徐氏不搭理他,只是看着袁长发。 袁长发再次叹气,“他娘,孩子不愿意,那” “不行,与其娶个不知根知底的儿媳妇,还是大哥家的闺女好。” 袁有文腾地站起身:“爹娘,我丑话说在前,表妹我是打光棍都不会要的,你们如果非得娶回家,我也只能远走他乡,到时候你们别怪我不孝。” “远走他乡?呵呵,呵呵,我这儿子出息了,还远走他乡?户籍不给你,路引办不了,你远走的了吗?就是有路引,你能去哪里?” 徐氏直喘气:“他爹,你就不管管?我让他娶心琴,都是为了我自己? 老天爷呀,我都没法子活下去了,呜呜呜,呜呜,我一日日忙的要死要活,吃吃不好,穿穿不好,还要受着气,还不如一头撞死了。” 袁有文泪流了出来,感觉都要透不过气:“我愿意养你们,但不一定非得娶媳妇,一个人也很好,剩下的银让有武去学本事,或者留着给他娶媳妇。 只是有一条,我不答应的事,如果你们非得把人弄回家来,那就让她当老袁家的寡妇吧。” 他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这些日子的懊悔冲上心头,他是大哥,在妹妹最需要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保护她,简直不配做人了。 娘的种种算计,虽说都是为了袁家,为了他们,但他还是接受不了。 如今竟然让他娶像极娘六七分的表妹,他简直不寒而栗,如果跟这种人过一辈子,他还不如跳下水淹死。 “他爹,你看看他说的是什么话?”徐氏浑身发抖。 袁长发盯着徐氏:“那就听他的,你大哥大嫂是什么人?能教出多好的闺女? 老实跟你讲,我也是不同意的,家里其他事我不管,但你如果一意孤行,非得逼我儿如何了,你就给我滚回徐家去。” 徐氏真的懵了。 老实的长子,老实的相公,今儿是怎么啦?一个两个的,非得跟她斗着干吗? 62那样划不来 袁家鸡飞狗跳盼儿不知晓,就是知晓也与她无关了。 最多是感叹袁有文怎么会刚起来了,前世他可是娶了徐家的女儿。 那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子,比她姑徐氏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月底回村,转眼四十日过去了。 九月底,也就是十日前,陈知礼带着知文、知行趁着休沐回来了一趟,二婶当然跟着回来了。 那次回来,陈知礼检查了她跟春燕的功课,她书背的好,字也写的不错,因为这个,陈知礼奖了她一个小兔镇纸,不知道是哪种石材做的,沉沉的,滑滑溜溜的,好看的紧。 而春燕因为书背不出,字又写的不好,还有许多没有写,被她哥狠狠骂了一顿,如果不是婶子作保,怕是手心要要挨打。 盼儿坐在炕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月色朦胧,她又看看桌前的春燕,灯光下她小脸板着,正一笔一划写着字。 原因无它,她哥上次回来布置了许多功课,声称下次见面再不完成,谁讲情也无用。 而婶子今日说,过几日就去城里交绣品,顺带换二婶回来了。 这次的绣品已经囤了一个半月的货,上次去绣坊卖绣品还是八月底。 盼儿放下手中的药书,整个人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眼睛处,放空了脑子。 她最是喜欢这样,如此整个周围都是安静的,可以任由她思考,任由她想象。 她心里是窃喜的,这辈子记忆力尤其的好,这么诲涩难懂的医书她看过几遍就能背下来,上面不懂的字有的问叔,叔不懂的,上次陈知礼回来全问过他。 而这些生僻字只要他人跟自己说一遍,她基本就全记住了。 这些梦里前世是绝对没有的。 这样的记忆,如果能跟顾老大夫学医,就算是只有三年,应该也能学会不少吧? 顾老大夫说几个月内他回余杭会从庆州府过,到时候学不学再听她说。 她心里是想的。 女子也是能多些本事的,上次陈知礼检查她的背书和写字,眼里分明是喜欢的。 他那样骄傲的人,一定不会喜欢自己的娘子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不对等的两口子,很难会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像叔跟婶,二叔跟二婶,他们就是对等的,所以两家即使不富裕,夫妻也是极其和睦的。 她想有这样的感情。 这个人会是陈知礼吗? 她想起了王齐山,又摇摇头,不能想这些,不能相比较,她一个冲喜的丫头,跟卖给人家有什么两样?不管什么事都不会由得自己。 既然不能,何必庸人自扰? 下次去县城,她想跟他好好谈谈,只要他同意,叔婶应该不会阻拦的。 只是还有一件事得尽快解决了,那就是囤粮。 囤粮的事她一个人真的不好解决,首先租房这件事,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就不行,她连户籍都拿不出来。 还有万一明年开春她跟顾老走了,粮食得在春末卖了,当然夏日也是可以卖的,这期间粮食价钱都很高。 只是这个粮到时候谁来帮她卖?次年夏末,因为朝廷的出手,江南的粮食大批的运来,粮食价钱一下子就跌了大半,只比之前的略高,做生意是没多少利润了。 那她只能找陈知礼帮忙了。 她可以跟他说就是听顾老大夫说了邻府的气候,才有了这想法,真的不成大不了把粮食低点价卖了,总之亏不了多少。 卖药的三十六两银,加上两次卖布包样式的二十两,这次的绣品比较多,三两是没问题的,勉勉强强凑足六十两。 六十两如果全买陈次米则可以买五千斤,记忆中这种米最是吃香。 如果她从那二百两中再拿出一百两呢?岂不是可以买一万三千斤? 这银她可以直接跟陈知礼说是顾老大夫给她的私房钱,这笔生意做成了,连本带利至少能得回三百五十两,其中的五十两就给陈知礼做佣金,如此她就是有四百两私房钱的富婆了。 四百两,好像很多很多了,如果省着点,可以用很久很久了。 被窝里,盼儿眼眯成了缝。 “啊,啊。” 盼儿听到两声低吼,吓得她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春燕,怎么啦?” 话音刚落,她看春燕好端端的站着,一手还拿着笔。 这才松了一口气,怕是写字写烦了? 真是吓死人了。 她刚还在美滋滋的做富婆梦呢,可惜了。 春燕放下笔:“盼儿姐,我哥真是烦,我们是姑娘家,有必要这样认真吗?上次不是娘给我求情,他是真的要打我手,天底下姑娘家因为字写不好挨打的怕是没有吧?” 盼儿摇摇头:“不是的,我就听说过,富人家的大小姐是正儿八经上学堂的,书背不好,字写不好照样挨罚,她们比我们还累,还得学琴、学棋、学画,绣品也得做。”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听人说的。 好在春燕没在意此话的来源。 “哎呦,那做千金大小姐也没啥意思,我也听说过,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小姐,基本上不能随便出门,就是在家关着,哎呦,那样没意思透了,我一日不在外面走就会不舒服的。” 春燕吹了灯,跳上炕去,嘻嘻哈哈起来。 东间。 陈富强道:“娘子,我记得你爹的生日是十月十四,今年是他六十整寿,不过剩下四日了,你大哥好像生日也是十月底,且也是四十整寿,我们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吴氏没吱声。 十四岁跟着婆婆来陈家,二十二年过去,她回娘家的次数两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就是不少年的大年初二,她也是种种理由不愿意动身,就让相公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连孩子也让带。 到今日,她还是会恨她爹收了十两的聘银,把十四岁的自己就那样匆匆让婆婆带了回来,多养两年难道都不行? 家里是穷,但那时她大哥也不过十八岁,村子里就是二十岁才娶亲的人也比比皆是,就那样等不及拿她换银? 更让她介意的是,她走的时候亲娘才死了不过一年,她到了陈家,婆婆也让她守足了三年孝才圆的房。 而她的亲爹,却在第二年就娶了邻村的一个寡妇,据说是下河救人不得已才娶,但也是可以守上三年才娶不是? 几年后还生了一个老来子,一个仅仅比知礼大两岁的幺弟。 这让她一口气憋在心头,一憋就是这么多年。 陈富强道:“要不这样,明日我送你们去县城,把春燕跟盼儿带上,你们把绣活卖了,我去买点寿礼,连你大哥的一起买了。 平时无所谓,这样的整寿我们如果不去就亏了礼,将来连累知礼都被人说嘴的,那样划不来。” 63关别人什么事 “行吧,明日让春燕跟盼儿就不回来了,从娘家回来我就直接回城里,换了弟妹回来歇歇,再有五十日就要放年假了,日子过得真是快。” 陈富强回想这一年,不由得叹气:“娘子,我都不敢回想这一年,太他娘的憋气了,知礼莫名其妙的得了那么一场大灾,幸亏盼儿救了他,不然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吴氏靠近他:“谁说不是呢?现在想想,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因为不喜欢袁家,生怕袁家拖了儿子后腿,而不想留下盼儿当儿媳妇,想想都惭愧。 如今我是越看越喜欢她了,不过半年,小姑娘出落的跟花一样,春燕都被她比了下去,比那个汪雪莲不知道好了多少,再过两三年,再长开点,那才是真正的小美人呢。” 吴氏抿嘴笑起来,她那儿子上次回家,眼睛恨不能黏在人身上,还当别人没发现。 “想什么呢?还笑出了声?” 吴氏轻轻的跟他耳朵边说着,陈富强也笑起来。 儿子大了,真正懂追姑娘了。 次日早起,吴氏就跟春燕和盼儿说了此事情,并让她们赶紧收拾行李。 陈富强也匆匆去了老二家,他还要顺便卖了这几日的药材。 这个月因为盼儿的药书,他们多认识了不少药,收入也多了许多。 可惜下个月起天气变冷,山上药材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盼儿道医书上写了一种山药,人可以吃,也可以入药,她还根据书里写的大致画了山药的藤枝和根块。 可惜庆州的山上不是有很多这种山药,前几日他们找了不少地方,才发现了一小片山药,这些山药没让他们失望,真正算来不过十几棵树藤,却挖了一百多斤。 这次刚好带去卖了,他们是半截也不舍得吃的。 其实盼儿是上辈子几年后才听人说这种山药的,刚好顾老送的医书上详细写了这个东西,自然立马跟家里人说了。 陈家条件好了,她自然也跟着舒服,陈知礼读书也就不担心没钱。 盼儿收拾行李,除了留下一百两,剩下的银票全部带上。 银票她不敢放进荷包里,而是细细缝在夹袄的里面。还用油纸仔细裹好,就是不小心进了水,短时间也是无事的。 半个时辰后。 骡车就出了村,车上坐了三个人,还有满满两大筐山药,一筐药材,再就是几个人的行李。 车厢里当初塞得满满当当,吴氏本准备坐前面去,这样就能空出一些。 陈富强不答应,快十月中了,早晚凉风嗖嗖的,他穿了老父亲留下来的皮大氅,这才冷风钻不进去。 但娘子不行,她穿的薄袄根本抵不住,一个时辰下来,一准得风寒。 辰时正,骡车就到了回春堂门口。 此时医堂还没什么人,不过大夫和掌柜的都到了。 “富强,今又来了?什么东西这两几筐?” 陈富明看堂弟两口子抬进三个大筐,还沉甸甸的,忙小跑着过来帮忙。 陈富强低声道:“盼儿救了一个老大夫,老大夫送了她一些医书,医书上讲了一种山药,我跟富才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两大筐,另外一筐是药材。 堂兄,这山药医堂可收?价钱如何?” 陈富明一惊,忙掀开一角筐上盖的布,仔细一看,的确是上好的山药。 乖乖,不得了。 堂弟家的那个丫头还真是一个福星。 他忙重新盖好布。 “富强,我带你去找掌柜的,这山药值钱的很,但我们庆州这一片很少长这个,都是外面运进来,富人家最是喜欢拿这个煮药膳,滋补的很。” 陈富强一喜,“多谢堂兄,的确是少,我跟富才跑了许多地方才发现十几棵,还好盼儿让我们不要弄坏了藤蔓,说来年春上移到自家地里种种看。 如果是大补的东西,我就不能全卖了,得留点给知礼吃,他那身子还有些虚。” 真的值钱,回去他还得跟老二山上到处找找,邻村的山也能找。 陈富强挑了两大筐跟着堂兄往后院走,吴氏则留下看着另外一筐药,小伙计已经过来分着过称了。 两刻钟后,陈富强咧着嘴,挑着轻飘飘的空担子,跟着明堂兄到了前堂。 此时,吴氏手上刚拿到一筐药材款,二两五百文。 很不错了,这个月卖了好几次了,估计一共有五六两,只少不多。 “明堂兄,这是带给你的菜。”吴氏拿起一旁地上的竹篮。 “那我就不客气了,篮子下次富强卖药的再带回去。”陈富明痛痛快快收下菜。 堂弟两口子每次过来基本都要带,加上自家弟弟偶尔带些来,一家人的蔬菜基本都够吃了,平时只用买些肉跟豆腐什么的就行了。 一个月也是能省下不少的,重要的是菜味道还比买来的好。 “明堂兄,我们就走了。” “回吧,一会我也得出诊去。” 出了医堂,陈富强来不及到车上,就凑近娘子的耳朵边,“娘子,发财了,你猜猜价钱?” 不等吴氏说,他又低声道:“二百文一斤,卖了二十六两七百文,掌柜的说这山药质量好,有多少他要多少,多多益善。” 吴氏惊的不能动,就那么两筐就卖了二十六七两? 加上手上的药材款,刚好是三十两二百文。 天,这在乡下能起好几间大瓦房了。 她抬眼看着不远处的车厢,车厢里坐着春燕跟盼儿。 “相公,这丫头就是一个福星,来咱们家治好了知礼,救老大夫又得了三百斤大米和面粉,采药也是她提出的,这次山药也是。” 陈富强点头:“堂兄也是这样说,娘子,日后我们好好待她就是。” 吴氏笑起来:“哪里用你说?我就一个儿子,也就一个儿媳妇,我不对她好,还能对谁好?婆婆就说过,儿子再好,媳妇不好也是不行,家和才能万事兴,才能旺家。” 陈富强看着吴氏笑:“那我得给老丈人多买两样寿礼,娘子,你给他们买上几块料子,我再去买些酒和点心。” 吴氏收了笑容:“你要谢也是谢我亲娘,关别人什么事?” 话是如此说,心里却想着干脆买四匹料子,老的两匹,大哥大嫂两匹。 64看着就喜欢 陈富强把筐放进车里,里面还留了两截山药,掌柜的说无论是煮粥还是炖汤喝,对人的身体都是有极大好处的,不然那些有钱人也不会争着来买了。 他恨不能立马就回家跟老二去山上找,十里八乡的荒山上都可以去找,他就不信找不着。 开春第一件事就是把山药藤移栽回家里的地里,这简直就是个宝啊。 “爹,山药价钱好吗?” 吴氏上了车,低声道:“好,就是咱们这一带极少长,这事除了家里人,在外面不能说,回去后让你爹跟你二叔到处找找,赚了钱你哥他们就不愁没银子读书。” 她到底还是没有把二百文一斤在这里说出来,就怕春燕大惊小怪喊起来。 骡车动起来。 不多时就在绣坊门口停下来。 ”娘子,你带孩子们一会就在这里等,其他东西我去买。” “嗯,你就买些点心和糖块,肉得等当日才买,我这里买几匹料子,春燕、盼儿,咱们下车。” 春燕跳下车,“娘,好好的买许多东西干什么?” 吴氏等骡车走后,才瞪了小闺女一眼:“下车慢一点,马上就十一岁的人了,今儿娘跟爹还是回去,过几日就是你外公六十大寿,你大舅这个月也是四十整,怎么也得买些寿礼。” 春燕不吱声了。 从小到大,她跟哥哥只去过两次外公家,吃了一顿饭就走,娘跟他们都没什么话说,自己也就对外家没什么感情,如果娘亲不提,她都快记不起来了。 廖掌柜送走客人,笑眯眯地走过来。 “吴姐姐,盼儿、春燕,你们过来了,快请坐,我这刚好还有些点心,味道很是不错,你们尝尝。” 她拿了一包点心打开,往两个小姑娘手里塞了两块,面前的这个小盼儿这两个月可是给她赚了不少钱。 她也想不到这些包会那么火,一上柜就被人抢走了。 现在其他绣坊已经仿了,那也无所谓,这两个月她已经赚了两百多两,后续就是差一点,几百两还是能赚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丫头脑子里可还有其他的想法。 吴氏笑道:“廖掌柜太客气了。” 她把自己的绣品摆出来,两对枕套,十几个荷包,盼儿是一个小炕屏,一对枕套,十几张帕子。 春燕暂时还做不了大一点的东西,仍是帕子,数量也不多,一个半月二十条不到,许多时间都用在背书上。 廖掌柜知道她们三人各算各的,这样通情达理的妇人真不多见,一般人家就是女儿赚的钱也都是娘亲抓着。 “吴姐姐的枕套还是一两,荷包按三十五文一个算,十六个就是五百六十文,一共一两半银外加六十文。 盼儿这次可不少,这个炕屏绣的真不错,可值二两,枕套还是一两,帕子我给你十五文一张,就是一百八十文,一共三两一百八十文。 春燕的绣活这次也不错,我给十三文一张,十七条就是二百二十一文。” 春燕等廖姨去拿钱,看着盼儿直叹气:“盼儿姐,你是如何做到的,一个半月得了三两多银?书也背了,字也写了,医书还看了。” 吴氏直笑:“你呀,要有盼儿一半用心就好了。” 盼儿看着她乐,这丫头还不知道她悄悄地用画稿赚了二十两大钱,要是知道了,怕是惊的不能动了。 炕屏赚钱,吴氏也要了一块炕屏料子,短短半年,她都快赶不上这丫头的速度和绣功了。 他儿子还是福气好,冲喜还冲来一个小福星。 盼儿要了炕屏料子,既然绣炕屏的时间不比枕套多多少,价钱翻了一倍,还不如直接绣炕屏。 春燕还是要了二十张素帕,大件她还是不敢动手。 吴氏心情很好,走过去看料子,春燕也跑过去,她最是喜欢看各色各样的布料,看着就让人心里喜欢。 “廖姨,你这有布头卖吗?” “有啊,刚好囤了一些好的,你要我就送给你,盼儿,你这里可还有别的包样?” “廖姨,这次我会在城里住一阵子,明日或者后日我过来,再给你一些包样,布头也明日过来选。” 廖掌柜笑眯了眼:“好,我明日把布头收拾好等你。” 吴姐姐上次已经告诉她,盼儿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儿子冲喜的小媳妇,只是现在小,对外一般不解释。 吴氏选了四匹细棉布,送人就送整的,扯一小块她还做不来。 盼儿有心给家里人买过年穿的料子,想想还是明日慢慢来选,现在买,婶子肯定不答应。 小半个时辰后,陈富强接了人去了小院。 郝氏双手摸着大嫂拿出来的药款,沉甸甸的让人欢喜,“大嫂,你没骗我,真的都是这次挣的?” “我骗你干什么?”吴氏把盼儿如何在医书上发现山药,再根据书上描述的样子画下来给他们兄弟看,找了许多地方才找到这些。 “哎哟,我的盼儿咋这样聪明呢?”郝氏把盼儿一把拉进怀里,用力地抱抱她,这丫头真是聪明的无边了。 春燕也在一边傻笑,这个姐姐给家里挣来大银子了。 “大嫂,你这次来就换我回去,我也要跟着挖山药。” “今日不行,我还得回去,两个丫头不走了。”吴氏把她爹六十大寿的事说了一遍。 “那是得回去,一会我买些东西你帮我带去,六十可是大寿,要不让富才跟你们一起去,对,就一起去,不然失礼了。” 这个吴氏没意见。 大哥生日无所谓,毕竟是同辈,又是四十岁,她爹是长辈,又是六十整寿,不同于一般。 小叔真正说来也是分家另过,去是应该,不去或许会被人背后说嘴。 陈知礼中午回来,看见了常进他梦里的丫头,得知她这次来就不走了,会等年假跟他们一起回家,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春燕拉过她哥,悄悄地说了盼儿姐发现山药赚钱的事。 “春燕,说什么呢?不能说给我们听听?”知行比春燕只小三个月,两个人一直喜欢打打闹闹。 “没大没小,你该叫我姐姐才是,姐姐都不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 三日后,就在吴氏准备跟相公、小叔隔日回娘家时,娘家的幺弟来接人了。 65跟我们一起去 郝氏没有走,她得等大嫂过来再回去,放两个小丫头在这里,她们都会不放心。 半下午,盼儿蹲下准备帮二婶择菜,郝氏忙笑盈盈把她推开:“这个不用你来,一会我把菜洗好,你炒一下就行了,知行老是惦记你做的菜。” 盼儿笑起来:“刚巧今日买了肉,晚上我烧一个红烧肉给他们吃,块大解馋。” 春燕假装嘟嘴:“就给他们解馋?我是捡来的吗?” 她突然想起盼儿姐曾说她可能是袁家捡来的,小脸红起来,“我不跟你们说了,还有些字没写好,晚上我哥打我,二婶可得拉着点。” 郝氏笑的不行了。 春燕还小,跟知行一样还有点不懂事,被知礼一逼也好。 盼儿看天色还早,做饭起码得半个时辰后,干脆拿起一个帕子绣,这样的帕子只在一角绣些小花,她一日就可以绣三条,卖了能换四十五文。 而一个壮劳力从早到晚做工,一日不过三十文,还不一定日日有,可见手艺有多重要。 一时间堂屋安静下来。 郝氏悄悄的瞥一眼旁边的小姑娘。 不过半年,出落的花儿一样,又难得的聪明,还旺夫,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可惜知文没有这个福气。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弯唇笑笑,本来就是为知礼冲喜接回家的小媳妇,可惜个什么劲?总归还是自家人。 盼儿是越绣越顺手,明儿拿了布头回来,从里面找些好布头,给陈知礼做个荷包,绣个帕子,来陈家半年多,既然现在两人已经互通了心思,可以给他绣东西了。 他日日用着自己做的东西,定不会再对别的姑娘起花花心思。 …… 陈知礼刚出书院,就见陆先生正在前面一点,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日子陆先生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对他也冷淡不少。 “大哥,听说院试的人前几日就回来了,今年咱们县中秀才的不多。” 知文已经瞥见前面的陆先生,慢下了脚步,还故意找了一个话题。 “嗯,三十多人去考,只中了三个,听说名次还不好。” 他读书不错,却意外出了岔子,主薄家的公子直接去了府城读书,再也没有回来。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归纳于自己生病,不存在其他。 陈知礼心里苦笑,他如今就是普普通通一少年,实在查不出什么,能做的只有藏绌,藏起曾经的风华,安安稳稳去府城院试。 如果有幸得中,他会想方设法去府学读书,远离和县这个地方。 读书的银子就他一个人倒是不用太急,光他自己每个月也有些其他收入,但如果同时带知文兄弟去,那就不可能了。 知文开春会参加县试、府试,如果能成童生,八月份会跟他一起去府城院试。 所以这几个月他对两兄弟管的很紧,对自己更是。 春燕帮着把菜端上桌,中间小炭炉上是豆腐鱼汤,奶白奶白的冒着香气,一碗红红亮亮的红烧肉,一碗炒肚丝,哪个菜看着都想吃。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人都回来了。 不过几息功夫,知行就冲进餐桌边,“我就知道今日有好吃的,我的天,哪个菜我都喜欢吃,一看就知道定是盼儿姐做的。” 郝氏端来饭盆,如今几个小子吃饭就跟猛虎下山一样,也是他们家条件不错,换一般人家有这几个半大小子,怕是都养不起了。 “你们三个快去洗手,一会冷了不好吃,我可是说好了,今儿特殊,明日起可不会有这么多好吃的,不省可不行,日后读书没钱怎么办?” 郝氏唠唠叨叨,心里又迫不及待想回家找山药,一斤就是换十二三斤肉,这是什么概念? 大哥留下的两小截,明日就单独炖汤给知礼补补,别的人根本用不着,几口下去可就是一斤肉。 娘呐,想想都煮不下手。 陈知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红烧肉进嘴,说不出的美味,吃了这丫头做的饭菜,再吃其他人的真不习惯。 “哎呦,就是这个味,娘哎,舌头都吞肚里去了。”知行一口红烧肉下了肚,简直好吃的眼泪汪汪,怎么可以这样好吃? 郝氏夹了一口豆腐,豆腐都很美味,都是一样煮的,这丫头煮的就是好吃。 春燕只夹了一口红烧肉,的确好吃的能让人吞下舌头。 她不舍得再吃,大哥跟二哥还有知行读书辛苦,得留着给他们吃。 盼儿看春燕明明喜欢吃,却懂事的只夹豆腐咸菜,仿佛前世的自己。 她夹了一大块肉放进春燕碗里,接着又夹了一筷子肚丝:“喜欢就多吃点。” 春燕笑得眉眼弯弯。 …… 陈家堂屋。 陈富强把十五两银推给老二,“刚好三十两,多余的二百文买了肉,我们一人一半。” 陈富才看着亮晶晶的银锭,之前他一年不过存下五六两,第二年孩子一上学,立马就不够用。 “大哥,大嫂,这山药是盼儿教的,要不给她分一份吧?” “不用,盼儿也是咱陈家的媳妇,这些钱也是用在咱陈家男子读书上,知礼他们哥几个上进了,我们家才会真正好。” “他叔,你大哥说的是,这些银不用推,回家好好藏起来,日后孩子读书不知道要用多少钱。 两个丫头自己的绣银不管多少我都让她们自己收着,零用尽是够了。” 陈富才嘿嘿笑着,把银子收进怀里,还用力按了按。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了赚钱路子,我就想让俩孩子好好读书,以后不用风里来雨里去。 哥,明日起我们就去各山找,咱们这里再不喜欢长这个,不也是被我们找到了吗? 哥,你说盼丫头说的,明春把根挖回来栽,能栽活吗?这就是银子呀,哪里是藤蔓?” 陈富强夹了一口菜:“肥施好了,我就不信栽不活,山药要找,但你得守住口,千万别嚷出去,我还想在这上面捞些银子,再捞些根明春回来栽着,心肠再好,也得先填饱自己家人的肚子啊。 老二,跟你说件事,后日是我老丈人六十大寿,她哥四十,她哥无所谓了,我老丈人过寿你跟我们一起去,一日就回,你家的礼弟妹已经买了,两匹料子,还有一些点心,回头再上两个鸡,猪肉称几斤也成。” 66你当然是不一样的 傍晚,盼儿把今日吃剩下的葱根栽进院墙下的土里,长不长随意,反正当着无所谓。 “你栽这个干什么?” “葱根,试试看能不能活。”盼儿小脸有些红,二婶她们都在屋里,这个人就这样走过来,被二婶看见了会不会笑她? “你看医书,我得每日多教你一些字才行,不然看不懂的。” 盼儿低声道:“我已经能认许多字了,在家不懂的都问了叔,回头我不认识的就记下来,等你下学回来再问。” “那也行,盼儿,你可后悔没有跟顾老去学医?” 盼儿没回话,如果说心里话,那肯定是想去,现在想应该也不迟,顾老大夫答应几个月后会路过。 但她既然日后是陈家的媳妇,许多事就不能自己想当然了,哪有女子随便外出的?且还是很长一段时间? “怎么不说话?心里想学是不是?” 盼儿抬起头:“说真话是想学的,哪怕学三年,日后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也不怕,顾老还说教我制药,不一定要出门行医,药制好了,一样可以卖给医堂,坐家里就能赚钱的。 当然你不愿意我出去,我也听你的,绣花也挺好的,我今儿的绣品卖了三两多,比婶还多了一半。” 陈知礼看着鲜活的小姑娘,跟刚来陈家简直换了一个人,他唇角微扬:“明年我如果院试成了,就想办法去府学读书,到时候带你一起去,届时如果顾老在望州,你就过去跟他学点。” 盼儿点点头:“你去府学读书,不用太担心钱,我做绣活也能帮你。” “那倒不用,我自己也能赚钱。”这两年他暗中写话本,不会占过多的时间,一个月写一本,一两万字,一开始赚不了多少,如今他的话本很有一群人追着看,掌柜的一本给他五两,这些银也不多,一文没花过,积存到现在已经六十多两了。 春上生病的几个月停了这门生意,如今掌柜的又在催他,还答应写的好还可以分成,不一定非得一次性买断。 这给了他去府城读书的底气。 但此事除了掌柜,没有一个人知道,爹娘更是丝毫不知情,他们如果知道他浪费读书时间去挣钱,那是怎么也不准的。 盼儿以为他说的是抄书,抄书赚不了多少银,但能多抄一本书,剩下的买书银也是不少的。 这样想抄书也算是很挣钱了。 她咬咬牙还是想把租房囤粮的事说出来,不然她一个小丫头租房子奇怪,买那么多粮更奇怪,而且家里一直有婶子在,也会很不方便的。 这件事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陈知礼不一样,他日后可是她的相公。 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敢说。 “你有话想跟我说?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陈知礼发觉自己是越来越皮厚,有点爹跟娘说话的语气。 意识到这点他脸没有红,反而有些高兴,这应该就是命定的两个人吧?才会这样自然而然,其实两个人单独这样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 “你再不说天要黑了。” 盼儿咬咬牙:“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顾老走前给了我一些私房钱,他说我要是不跟他走,可以用这些银买些粮食囤着,最好是陈次米,实惠,他说今年邻州天气很不正常,明年有可能粮食上涨,庆州是邻府,自然会水涨船高。” 盼儿发觉话一旦开了头,谎话是越来越自然,或许她有天生谎话连篇的本事? 陈知礼眉头紧皱:“万一明年天气正常呢?你准备买多少银子的?” 顾老给她一些零花钱也是正常的,那样的人不会在乎百十两银的。 “顾老大夫给的,加我自己凑的,我想买一百六十两的,我想就算是明年邻府天气正常,粮食大不了低点价出了,亏不了多少,万一赚了,就不是一点点。” 陈知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久久回不了神。 一百六十两?可以在县城买两个不错的院子,可以在村里慢慢留着花可以花一辈子,她竟然听顾老的一个建议就敢全部花出去。 不知道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胆大有魄力。 “你的意思租房子囤粮,这么多银可以买一万三千多斤陈次米,你可想过这些?” “我知道啊,等明年赚了钱,我分给你二成利。”话说出来,盼儿又觉得有些不妥,“这事能不能只有你我知道?顾老大夫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陈知礼唇角高扬:“那为什么可以告诉我?” “你当然跟别人不同。”这话更不妥了,盼儿脸更红了,理是这个理,但自己怎么能这样大咧咧地说出来,一点姑娘的样都没有。 “其实我是想多赚点嫁妆银”这话说的好像也不妥,年纪不大就一心想着嫁妆什么的。 “好,我帮你,也不要分成。”不过他倒是可以把自己的私房钱投进去,就跟盼儿说的,大不了来年低点价钱卖出去,亏不了多少的。 “好,明日我把银交给你。” 陈知礼在暮色中看着小姑娘小跑着的身影,心里那甜甜的滋味压都压不下去,他一手捂着上扬的嘴角,施施然地朝屋里走去。 十五岁,正是拼搏的时候,为父母,还为日后的妻儿…… …… 郝氏悄悄地关好灶房的门,谁说知礼不喜欢盼儿?我看他欢喜的很。 也是,盼儿那样好的丫头,谁会不喜欢呢? “你跟我哥在那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盼儿脸红了,春燕也看到了。 “你哥说我看医书,得多识字,像以前那样一日识十几二十个怕是不行。” 春燕大笑起来,随即捂上嘴,东间还有三个读书人呢。 “哈哈,哈哈哈,我哥那个人就是这样,最是看不得人闲,知行都说他活得比小老头都累了,哈哈哈。” 她忘记了自己也被逼的要发疯。 盼儿见蒙过了春燕,松了一口气,颇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点起了油灯,晚上她一直给自己定下一个时辰看书,知行都在吃苦,她大了三岁,还有什么理由不发奋呢? 67幺弟来接人 吴氏在房间收拾着明日的行李,明日一大早就得走,吴家村也属于和县,却跟这里隔了不少路,一个在和县之东,一个在和县靠西的位置,一东一西,骡车跑起来也得一个半时辰。 她是打算天蒙蒙亮就动身,吃完席就走,天黑前归家,后日就能换弟妹回来。 “有人吗?大姐,大姐在家吗?”伴着院门的啪啪声。 吴氏隐隐听到声音,可能是相公他们回来了,今日说是去远一点的山看看,难道是山上无货? 她快步走出来,太阳光下她看到院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正在东张西望。 “大姐,大姐。”年轻人一看她出来,忙跳起脚喊。 “再有?” 吴再有是她爹的老来子,她那继母唯一的儿子,上次她回家还是五年前,那时候再有才十二岁,还是个读书的孩子。 吴氏开了门:“再有,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在学堂吗?” 吴再有笑道:“大姐,明日是爹六十大寿,爹跟大哥让我来接你跟姐夫。” 吴氏侧过身,让他把驴车赶进院子,“家里买了小毛驴了?” 吴再有停好车,拴好小毛驴,“大姐,小毛驴是我自己买的,跑了两年货郎,勉勉强强置办了驴车,整整八两银呢,可不老少。” 吴氏皱起眉,进了堂屋,“你坐,我给你泡杯菊花茶。” 茶泡好,她忙着进灶房煮了一碗糖水蛋。 “你先垫垫肚子,晚饭还早着,你姐夫出去做事去了。” 吴再有也不客气,跑了许多路,的确也有些饿了。 大姐真豪气,一口气煮了五个鸡蛋。 他突然眼有些热,这个大姐他只见过几次,这里也只跟大哥来过一回,大姐跟家里一贯疏远,好像多少还因为他娘。 娘进吴家门时,大娘过世不过一年。 而在那之前,爹竟然把十四岁的大姐嫁了出去。 就是他到现在也不理解他爹,再怎么也要把闺女养到十六岁。 “你跟我说说,你之前不是在读书吗?怎么跑去当货郎了?” 吴再有三两下吃完碗里的鸡蛋,再连汤喝下,抹抹嘴,这才笑道:“文阳当年读了两年书就停了,一个是他读书不怎么样,二个是家里穷,供不起两个读书人,读书的名额就让给了我。 后来文星也读书了,他读书很不错,常得先生夸赞,去年春,家里实在又供不起两个人了,我想想还是我下吧,我比他大三岁,回家还能找个事做。 在家歇了半个月,我跟大哥借了二两银,爹给我做了个货担,我开始东奔西走卖货,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银。 今年四月份,还了大哥的借款,又留了一些货款,勉强凑够八两银,总算是不必挑着到处走了,一开始肩真的疼。” 吴氏心一酸:“你还笑?我记得你读书也是很好,真的缺学费,到我这里来一趟就是,再怎么也会给你凑齐。” 吴再有低下头,他读书确实可以,前年上半年县试名次还不错,按说府试是没有问题的,如此一个童生就稳了。 结果运气不好,从牛车上摔下来,腿没有断,但有了裂缝,短时间只能躺着。 今年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人读书,文星读书不错,他不想大哥大嫂难过,也不想娘不好做人。 当初文阳让了他,他现在就能让文星。 当了货郎,他心里一直不愿意提读书这件事,提及就难过,现在大姐提起来,他虽笑着,但还是流出了泪。 “大姐,没什么,我读了五六年书,就是做个账房也是行的,只不过我不愿意受人管,如今做货郎自由自在,也挺好的。” 吴氏看不得孩子这样,到底是血脉至亲,哪怕这些年跟娘家走的再少,这孩子都是无辜的。 可给知礼看病花了那么多的银子,现在好不容易因为山药存上了五六十两,儿子还得读书,还有两个侄儿,她就是想贴钱供他读书,也是无能为力。 读书不是买东西,买了也就买了,读书得一直花钱,说不定得花十几二十年,供出一个秀才甚至举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要不大姐供你读上一两年,能中个童生也就可以有体面的活做,在村里教个孩子也是好的,多了大姐也不敢说。” 吴氏想想还是把儿子今年死里逃生的事说了一遍。 吴再有瞪大了眼:“大姐,知礼的事我们是一点不知道,如果知道,小毛驴我也不买了。” 吴氏笑起来:“银子是花了许多,这么多年存的基本都搭进去了,好在没有外借,多少还剩下一点。 再有,你老实跟大姐讲,可还想读书?如果有条件能读下去,你会不会重新上学堂?” 吴再有叹口气:“大姐,我也不瞒你,读书我不比文星差,但我是叔,他是侄儿,我又比他大,自然想赚钱供他读下去。 知礼出这么大的事,你家里也掏空了,千万别为我的事发愁,不读书也能把日子过好的,读了书也不见得就能考上秀才,我真的是想通了。” “再有,你姐夫跟知礼他叔最近两个月在山上采药,收入还可以,回头我跟他们兄弟商量商量,能不能教你大哥他们采药,这样你也就能读书了。 有些书买不起,就跟知礼借着抄下来,其实我家知礼许多书也是从书铺抄来的,还能挣些笔墨纸砚用。” 吴再有的眼睛亮起来,如果大哥他们学会了采药,是不是自己还能继续读书? 这两年他从没有真正断过读书,基本是一有空就读,一有空就在地上写,但到底还是比学堂读书差了许多。 “姐夫怎么现在还没有回家?” 吴氏笑:“应该早已经到了,只不过在隔壁他二叔家整理,一会两人都会过来。” 话音刚落,陈富强兄弟倆就进了院子。 “姐夫,二叔。” 陈富强笑道:“再有来了?小毛驴是你带来的?” “嗯,我自己买的,花了八两,用着还行,爹跟大哥让我来接你和大姐。” “哪里用的着接?我跟你大姐、二叔本就打算明日一大早去你家,再有,你不是读书吗?怎么有空过来?小毛驴怎么是你买的?怎么回事?” 68兄弟商量 陈富强去老丈人家的次数比娘子多,对这个小郎舅还是喜欢的。 “先过来吃饭吧,其他话一会慢慢说。” 陈富才笑道:“我记得你才十七岁吧?个头都有我高了,真正的大小伙了。” 三人坐到桌边,很快菜已经上齐,四个菜,有荤有素,很不错的晚餐。 吴氏这才坐下来把再有当货郎的事说了一遍。 陈富强眉头紧锁:“都歇了两年了?太可惜了,我记得你读书挺好的,前年府试你好像出了岔没去,按理去年春应该继续考才是。” 吴再有苦笑:“姐夫,乡下人读书实在是难,去一次府城考试再省没七八两银是不行的,我们家就那样,能读几年书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倒也是,一个村能有几个读书的?真正能一路读下去的更是少之又少,我家两个就够呛。”陈富才闷了一口酒。 今日他跟大哥跑了十几里路,大大小小的山头跑了好几个,总算是挖了几十斤山药,并采了一些药材,那些山药根现在不敢带回家,弄死了可惜,开春还得去一趟。 陈富强心里有了打算。 娘子对娘家人有心结,真正说来也不全怪老丈人。 当年她被娘一眼看中,承诺老丈人会带回家养两年后再圆房,十两聘银一文不少。 老丈人自然动了心,陈家比老吴家不知道富多少,闺女过去苦不了,婆娘病重花光了存银,唯一的儿子已经十八岁,乡下守孝一年是可以的,当然守孝三年的也有,如果手里有银,起码可以早做打算。 谁知道娘子怨进了心,而且一怨就是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勉勉强强回去四五次,他一个人倒是去了好几次,但也没有年年去。 平心而论,她那个继母也是可以的,人很本分,也很勤快。 就拿儿子读书这事来说,如果不是个好的,也不会让继孙读书,而让自己的亲儿子辍学了。 饭后,趁再有帮娘子收拾碗筷去灶房。 陈富强道:“老二,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这次去我老丈人家,能不能教我那大舅哥父子采药,他们村离我们这里远,一个东一个西,影响不了我们。 文阳就不少了,再有这小子很聪明,辍学实在可惜了,我想帮帮他们,你看” “哥,我们就在他家留两日,山药一并教了他们,只是有一点,让他们千万不能再告诉别人。” 这些本就是大哥家的盼儿教的,自家就兄弟倆,到知礼这辈也就兄弟三人,将来如果再有、文星他们有出息,对知礼、知文也有好处。 “好,晚上我跟你嫂子说说你。” 陈富才这个就不管了。 大嫂对娘家爹有心结他是知道的,当年娘身子不好,就想早早给长子娶个媳妇,并把绣艺传下去,托人找了许久,终于相中了大嫂,带大嫂回来时,好像也就比盼儿大一岁。 当晚,陈富强跟吴氏说了这件事。 吴氏点点头,在不影响自家的前提下,能帮就帮点吧。 娘家条件不好,大侄子快娶亲了,再有最好是再读几年,考个童生也是好的,文星想科举,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银子用。 “三个人留下住,娘家可就那些屋。” 陈富强笑起来:“傻娘子,住两晚吧,这些年你可是一晚没在娘家住过,屋不大就挤挤,教两日就回。” 次日蒙蒙亮,一辆骡车,一辆驴车就离开了村子…… 知礼几个人去了县学,郝氏忙让两个丫头去做自己的事。 春燕迫不及待地写字,昨日字还得重写,干脆上午当一回女书生,下午再做绣娘吧。 盼儿忙收拾自己前些日子做的几个样包,两种男包两种女包,她在前世的基础上改了两种款式。 这方面她觉得自己很有天赋。 这些样包廖姨之后还是会还她的,刚好可以送陈知礼用。 “二婶,我去一下绣坊,廖姨说送我一些布头。”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没多少路?春燕,你去不去?” “我还是不去了,昨天的字我哥还罚我重新写呢,要不我还是陪你吧。” “不用,你忙你的吧。”盼儿背起布包就往外走。 一个人快去快回,如今她事也挺多的,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 何况卖包样式这件事其他人都不知情,婶子不让她上交赚的银两,她也就不想什么事都放明面上。 卖包样式不是长久的生意,这次过后她不一定有新款式卖了。 郝氏见她穿的是知礼的旧衣服,看着就是一个小子,也就不再坚持,一个人出门是该这样,不然总是不放心。 绣坊门口。 汪雪莲跟表妹刚走出来,百无聊赖地一点兴致都没有。 表妹的未婚夫这次院试中了个孙山,孙山也是中了,那个余逸飞却是榜都没有上,明年还得去考。 表妹想给她未婚夫买块料子做衣服,她当然陪着一起来,挑了半天自己是一样没挑着。 迎面而来的盼儿刚好跟她擦肩而过。 汪雪莲站住脚,刚刚那个小子一样的分明就是陈家的冲喜丫头。 “走啊,你站住干什么?” “表妹,刚刚进去的应该就是陈知礼的冲喜丫头。” 黄丽芝皱起眉:“刚进去的不是一个小子吗?我可没注意这些。 表姐,管她是什么人,现在都与你不相干,走吧。” “怎么能与我不相干呢?”汪雪莲兴奋起来,“你看她刚刚的穿着,可能还是他堂弟的衣服,陈家如果看重她,虽说没有绸缎料子,粗布也该做几身的。” “看重不看重都不关你的事,我娘说了,余童生今年没中,明年肯定还要考的,下半年十拿九稳是要娶你进门了,要我说,你还是安安心心待嫁比较好,作来作去容易惹事。” 汪雪莲沉下脸:“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作了?你跟你未婚夫关系好,我跟姓余的怎么样你不清楚?为何这样戳我的心?” 黄丽芝心一软,忙低声赔了礼。 汪雪莲这才抬脚往前走。 她爹现在正在考场,就算是考完就回家,也得月底了。 月底之前,自己怎么也得找找陈知礼,多赔点小心,多流几滴眼泪,再打扮好一点。 她就不信挽回不了他的心。 69他就是其中的一个 “廖姨,你看看这个,这两个是男款,这两个是姑娘家用的。” 廖掌柜双眼放光:“哎呦,包还能这样做?好看,好看,盼儿,这些我给你十二两,多给你二两。” “多谢廖姨,这些包能不能还给我?” 廖掌柜笑道:“好,还是跟第一次的包一样,一个月后我还你,第二次的那几个我暂时还还不了。” 其实她很快就会让手下绣娘打好样板,只是不敢立马还小姑娘,万一泄露出去,她就没得钱赚了。 盼儿脸有些红,按理这些都卖给了人家,人家不还也说的过去。 两个男包她想送知礼哥,小姑娘用的,她跟春燕刚好一人一个,就当年礼了。 “廖姨,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些,您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我知道,你放心好了。” 小姑娘想存着当私房钱,这也是对的,傻乎乎全上交了,婆婆一般也只会高兴一时,时间久了会压着你再想办法赚更多的钱。 当然那个吴姐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你看,我给你留了一大袋布头。” “怎么这么多?廖姨,您还是扣些银子吧?” “说什么呢?送你就是送你的,可还要什么?” “马上要过年了,我想给家里人买些布料,现在也该准备过年衣服了。” “吴姐姐不是说她下次自己买吗?” “廖姨,我买也是一样的,您帮我挑挑。” 廖掌柜心道这丫头到底还是心软的,挣了点私房钱,又想给婆家人买过年衣服。 最后盼儿给自家买了三匹棉布料,又给二婶家买了两匹,五匹料子花了一两五。 棉花太贵了,她就不买了,不然就得把这次卖绣品的银花光了。 上次婶子从乡下收了不少棉花,价钱比铺子里便宜。 如此,她对自己隐瞒了后两次卖样包的事,多少减轻了愧疚。 “我让小伙计送你回去,这些可不老少。” 一刻钟后,郝氏看着跟前堆着的东西发懵。 “盼丫头,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把人家铺子都搬来了。” 春燕双眼发光,肯定有她的一份,只是她没脸张口问。 盼儿姐已经给她买过两套夏裙,再收真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没什么钱,回头就帮她买朵好一点的珠花? 好一点的珠花也得一两,她好像没这么多钱?那就绣两块帕子? 可惜她绣的没人家好。 “二婶,这是给你的,两匹料子,算作盼儿给你们的年礼了。” 郝氏看着厚厚的两匹料子:“你这丫头,买这些干什么?傻丫头,好不容易赚的银,你该留着日后用。” “二婶,就一次,日后我就不会再买了。” 郝氏看着手里的东西,她觉得很是烫手,这些东西值了六百文,这,这怎么好意思? “二婶,你就收着吧,就一次还不行吗?” “好,二婶就厚着脸收下了。”过些时候她也给丫头买匹好看的料子做春衫,再帮她做两双鞋子,总不能占小辈的便宜。 “春燕,这里也有你过年的衣服料子,明儿起,我就开始裁衣服了。” 春燕眼巴巴看着那块粉嘟嘟的布料,真是好看。 “多谢盼儿姐了。” “二婶,春燕,这是廖姨送我的布头,说里面有些可以做荷包,好看的我回头给你做头花。” 春燕瞪圆眼睛:“你还会做头花?” 盼儿小下巴一扬:“自然会,回头你就等着吧。” 她扫了一块空地,直接把袋子里的布头倒在地上。 “那个廖掌柜待你真不错,给的布头甚好。” 三个人就地理起来,大一点的卷一边,能做荷包的放一边,还有一些可以裁成帕子,特别好看的绸缎布头全部收在一起,到时候怎样用都行。 郝氏也拿了一些大一点的布头,最小的盼儿一点也不要,全给了婶子做鞋。 …… 先生一走,陈知礼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立马就出了教室。 “知礼兄。” 陈知礼回头一看:“徐兄。” 这个徐宇泽是前两年从府城来的,听说父亲是府衙的官员,他是跟着父母来这里给祖父守孝,满三年就会回去。 平时跟同窗关系处的都不怎么样,相比之下,跟他还稍微好一点。 “陈兄这次小考怎么失了手?按理你读书好,是不应该的呀?” 陈知礼苦笑:“有什么不应该的?中途我生病在家歇了几个月,就是到如今身子也没好,读书不能用功,能好到哪去?” 徐宇泽快走两步跟上陈知礼:“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康复了。 陈兄,读书要紧,身子更要紧,读书的事慢慢来,我手上倒是有些不错的书,如果陈兄有兴趣,我可以借给你看看。” 陈知礼停下步子,双手抱拳:“多谢徐兄,暂时用不着,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快完不成了,我现在身子不争气,看书时间一久,脑袋就不怎么舒服,日后有需要,定会厚着脸皮跟徐兄开口。” 徐宇泽满脸同情:“看来你身子还是太虚了,其实你应该休学一年再来的。” “是啊,谁说不是呢?只不过在家干着急。 不好意思,徐兄,我堂弟过来了,我就先回了。” 陈知礼脚步匆匆,心里却翻滚起来。 得知中毒后,他把身边所有人都仔细想了一遍,好几个人都有怀疑,徐宇泽就是其中的一个。 只是这个人读书不错,人也温文尔雅,家中条件更是比什么人都好,有什么理由害他? 他现在没有本事查明真相,衙门又不作为,放下了此事。 他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就是尽可能藏拙,到最后的时候才一飞冲天。 “徐兄,我刚才听你想借书给人家,可惜人家不领你情呀。”余逸飞靠过来。 这次他院试失利,倒也没多少失望,不行明年再冲呗,只是希望父亲这次乡试高中,那他身份上就是一个举人老爷的儿子了。 徐宇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去年他曾跟这个人同窗,今年开春换了一个班,这个人很有些讨人嫌。 “都是同窗,陈兄许多时候没来书院,我想能帮一点是一点。” 余逸飞道:“徐兄,后日休沐,咱们出去玩玩,有好几个同窗一起,你去不去?” “不了,我父母还在家守孝,我到处玩不妥,不好意思,书童过来了,我先走一步。” 70父亲老了 半上午,吴氏看着熟悉的村道,心里说不清楚的滋味。 一开始她是真正的怨,怨父亲狠心,怨大哥没能阻止住。 时间久了,陈家又很好,她慢慢的说服自己放下这些。 可一年后父亲再婚,距亲娘走还不到两年,她的心又恨起来,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早就跟孙寡妇好上了,拿她的聘银根本就不全为大哥,而是为了自己。 之后婆婆劝她每年回去一趟,她都不愿意,二十二年中,她没回去过几次,还是勉强待上一个多时辰就走,跟谁都不多话,包括大嫂。 骡车是老二赶,车厢里就两口子。 陈富强捏捏娘子的手:“好了,待会就到了,其实这些年看下来,你大嫂不错,继母也是一个老实人,当年也不能全怪你爹,我娘实在喜欢你。” 吴氏低下头。 她婆婆实在是太好的人,可惜好人不长命,她过门不过七八年人就没了,公公也在五年前过了身。 这些她现在想想还难过的不行。 陈富强见娘子不搭理他,也不再说话。 他知道就凭娘子同意他教大舅哥采药,心里就已经原谅了他们,只是娘子的性子犟,一时之间不好转过来。 骡车停下来。 “大姐,姐夫,陈二哥,到我家了。”再有欢快的声音传来。 陈富强跳下车,伸手接了娘子下来。 “妹夫,富才,你们来了。”吴大有看向妹妹,“妹子,你回来了。” 他对这个妹妹有愧,当年那么懂事的小姑娘,却在亲娘刚走一年,堪堪十四岁的年纪就被爹送出了门。 而他当时本要拦着,只因为爹说了一句“我再也找不到比陈家更好的人家了,人家着急让你妹妹上门,我留不住”,只因为这句话他就没有拦。 如今想想,他是可以去陈家跟人好好商量的,而不是什么也不做。 曾经他也去过陈家村几次,妹妹有些爱搭不理,后来家里忙,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吴氏点点头,嘴唇动动,却没发出去声。 她不记得多长时间没跟大哥说过话了。 “爹,姨。”陈富强喊了一声。 吴氏抬头,爹跟继母走到面前,后面还有大嫂、大侄儿以及许多本家亲戚。 “爹,姨。”她勉强笑笑,“大嫂,文阳、文星、文月。” 几个孩子要走在大路上,她不一定就能认出来。 父亲也老了太多,瘦的都快变样了。 李氏笑着挽住小姑子的手:“一路上累了吧?快跟我回家,今儿亲戚们都来了,你看,这是二伯娘,这是……” …… 陈富强兄弟也笑着走过去…… 望州府。 顾四彦看着风尘仆仆的小儿子,一脸的嫌弃。 “你就不能跟你大哥一样好好做个大夫吗?非得一年到头老是在外面跑?岂不是白瞎了那么多年学的医?” 顾苏合笑道:“大哥虽然是行医,不也是经常不在家?您现在不也是不在余杭家里? 爹,我也是为了家族生意,都去行医了,这些生意谁做?这么多家医堂谁管?我的医术不比大哥好,日后就让大哥传您的医术即可。 五个小子,目前看来两个学医,两个读书,最小的宇齐还不知道怎么样,可惜” 可惜一个小姑娘都没有。 “爹,如今十月中,两个半月就大年,大哥已经在催了,你这边的病人可走的开了?” 顾四彦想到老友的孙子,眼里含笑:“王晨恢复的不错,总算是没让他祖父失望。 为了他的药,这次我差一点丢了命。” 老友年轻时曾经救过他一命,这次算是还了救命之恩。 顾苏合大惊:“爹,此话怎讲?” 顾四彦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幸亏小姑娘救了我,不然等一个多时辰后,就算是文元找到我了,怕也是来不及了。” 顾四彦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发白:“爹,亲爹,家里那么多护卫,您为什么不能多带几个?采药可以让别人去,自己年纪那么大,难道就没有一点自觉性? 您要是有个万一,我跟大哥怎么办?娘早早地没了,您可为我们兄弟想过?” 顾苏合心里一酸,眼睛红了。 这次差一点他们就失去父亲了。 想想就不寒而栗。 顾四彦自然知道两个儿子都孝顺,但这次的事不也是没想到吗?带去的人分派出去了,他临时去哪找护卫? “好了好了,我年纪一大把,就是给儿子说教的?” “这次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从此之后,您千万千万不要上山,带的人再多也不行,想要什么叫我想办法。 爹,望州到余杭怎么也要一个月的路程,明日咱们可能动身?最多晚上三日,五日顶天了,我怕到时候道上雪大耽误了时间,咱们就从淮北府这条路走,一路上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顾四彦纠结了。 这些日他不时地就想到了那个丫头,就给二百两从此之后不管不问,他觉得根本不够。 银子给多了对小姑娘不一定是好事,可让小姑娘一辈子没个赚钱的手艺,他心里又不踏实。 “爹,最多五日咱们可就动身,没得商量。” “苏合,这次我本想带那个小姑娘过来,收为关门弟子,可人家还是拒了。” 顾苏合眉头一挑:“关门弟子?爹,您可是糊涂了?一个乡村丫头,怕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如何读医书?如何记医理?收这样一个人当您的关门弟子,怕是” “怕是什么?怕人家笑花我?村里丫头怎么啦?她可是聪明的很。” 顾苏合看老父亲发怒了:“好好好,我说错了,可就算是她识一点字,您刚才说她已经十三了吧? 十三岁的丫头,过两年该定亲了,学医不是简单的事,就算是天赋不错,没有十年八年也学不好,我跟大哥可是跟您学了十几年,你看我的医术就那样,算不得多好。” 顾四彦叹口气,把盼儿是个冲喜的小媳妇说了出来。 顾苏合更不同意了。 “您看,人家已经有婆家,婆家人一般都不会同意自家小媳妇出远门,换我我也不愿意。” 71顾四彦的打算 顾四彦喝了一口茶:“她婆家不愿意她出来,我可以去和县教,山不就我我就就山,目的达到就行了。 再说我又没想过一定要把她教成大名医,我主要是教她制成药,药会制了,只要咱家医堂一直开,她就可以不愁过日子。” 顾苏合直叹气:“爹,既然目的是让她有银子用,咱们多给她一些就是了,农家一个姑娘,如果能有五百两,一辈子都够了。” 顾四彦有些恼了:“我简直不想跟你说话了,张口闭口农家,那小子听说读书不错,你怎么知道将来他就不能科举当官?如此五百两就够她一生了? 我要是给她这么多,她是上交还是不交?不交自己藏着,日后她如何拿银子出来用?交给婆家,她岂不是还是一样无钱傍身? 我想让她自己有身本事,哪怕日后相公待她不好甚至变了心,她都能照样不怕。” “爹,您对她这样用心值得吗?” “怎么不值得?你爹我的命值不值得?而且我跟她有命定的缘分。” 顾四彦想想还是觉得要把其中的一些隐情说出来,不能跟别人说,但不能瞒自己的儿子,不然去和县教盼儿的事肯定成不了。 小儿子脾气还好点,多少没自己的法子,长子却不同,在他面前,有时候反而他才是老子,自己才是儿子,吃什么吃多少都得听他的。 “命定的缘分?此话怎讲?” 老爹年纪越大,说话怎么越来越夸张了? 顾四彦一五一十说了盼儿做的梦,还有制两次药丸的事。 这让顾苏合嘴巴久久合不起来。 许久他才幽幽道一句:“这么夸张?我不怎么相信,竟然能提前几个月做梦,还能用梦里的药方救人?老天爷,我觉得咱们父子现在正在梦里。” 顾四彦老神在在:“那你怎样解释她救爹的百毒丹?陈家那小子我也诊了,之前确实中过毒,虽然毒解,但内里还没有全部康复,人还很有些虚。 而且你让我想的美肤方子,我的确把方子定了,就是前不久定的,谁都不知道,包括你们兄弟,连顾青现在都不知道,盼儿却知道了,还把方子背给我听,说是我在梦里送给她的,只不过她从没有用过。” 这下子顾苏合是真的信了。 美肤方子确实是他缠着老爹让他配的,老爹在制药方面天赋特高,大哥都只能学到他的七八成,自己连一半都比不了。 “爹,您收她为徒我也同意,但过几日您还是得跟我回去,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您呢,娘不在,家里可就您一个老人了。” 顾四彦犹豫了。 他也想孙孙们。 “那就从和县经过,我得先跟她见过面,如果陈家这次同意了,我就带她去百草谷,学制药还是那里最好。 如果陈家还是不放人,我就先去和县教她。 苏合,爹一想到几个月前菩萨就托梦让她救我,心里就激动的不行,寒绝寺的老方丈就曾经给我测过字,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今年会有死劫,但有惊无险,我何德何能,竟然让菩萨这样的费心?” 顾苏合看老爹又激动起来,嘴唇颤抖着,双眼还发光,他想笑,却不敢笑出来。 菩萨托梦,是何等的神圣,怎么能笑呢?如果不是这个梦,他跟大哥或许就成了没爹的人了。 “爹,那就明日一大早动身吧,到了和县,你还得跟陈家人商量,如果不同意,咱还得托牙行给您找个宅子 总不能一直住人家里。” “你这话说的没毛病,那就明日早上动身,我一会去王家走一趟,再给他开些药。 对了,日后见到盼儿,此事不必提,我答应她不跟别人说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临行前我托客栈掌柜送她几本基础医书,里面夹了二百两小银票,我也让她自己藏着,不必上交婆家。” 顾苏合点点头。 他们兄弟都没得过老爹这样的看重。 救了爹的命,也够格得这样的看重,老爹的命才是无价之宝。 不过他还是不希望老爹去和县长住,那里没有顾家的产业,包括宅子。 “爹,您不是说陈家小子读书吗?可以帮他去江南书院,也可以来府学,即使您不能回余杭,起码望州府宅院也算是咱的家。” 顾四彦叹气:“就是不知道可行?这小子今年院试没考成,明年八月份会来府城考试,所以暂时不可能去江南书院,没那个功夫来回跑。” …… …… 吴家的寿席一直到半下午才结束。 送走了客人,吴李氏跟继母钱氏都真心实意地留陈富强兄弟他们住一晚,这么些年,他们两口子还从来没有留宿过。 陈富强见屋里现在只剩下自家人。 “爹,大哥,你们都坐下来,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愿意的话我们就留下来住两晚,不愿意立马就回去。” 这话让吴家人有些懵,商量什么这样慎重? “爹,大哥,再有到我家,我们夫妻听说他辍学快两年了,心里有些不得劲,那孩子是个聪明的。” 此话一出,继母抹起了泪,其他人都沉默叹气。 “要是从前,我可能二话不讲就拿出银子来,可今年春咱家知礼生了一场重病,差一点就没了,前前后后花了百两银,还到了府城回春堂治疗,总算是把人救回了。” 吴老头眼睛发红,这个外孙可是女儿的命,幸亏老天爷保佑。 一家人都惊住了。 吴大有道:“这样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讲?多少总能帮一点。” 陈富强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银子花没了再挣就是了。 我现在跟你们讲的是,如今我跟我家老二没事的时候就上山采药,收入也不错,别人的散药医堂可能不收,我家堂兄在回春堂当大夫,采来的药不但收了,还一点没压价。 昨日我跟我兄弟商量了一下,如果大哥、文阳愿意,我们就留下来教你们采药,这里的山也是不错的,想来不比我们陈家村差。” 文阳兴奋起来,他自己读书不好,早早歇了在家做事,可小叔读书好,歇了实在可惜。 小叔不辍学,那就只能文星辍学,文星读书也不错,而且一直读书很用功,实在是不忍心。 如果学会采药了,倒是一个好出路。 “妹夫,富才,这样是不是不好?” 陈富才道:“两家都是亲戚,没什么不好,如果你们同意,我们今日就留下来,明一大早就带大哥跟文阳进山,马上要进冬了,药材不那么多了。 不过我跟我哥最近找的一种山药,虽然我们庆州这一带不怎么长,但还是有的,价钱特别好,只要找到一些,俩孩子读书的银暂时就不必担心了。” 昨日兄弟倆商量,山药的事干脆说出来,好人做到底。 他们兄弟再怎么去别村的山上找,也找不到吴家村,相隔太远了。 72吴氏心软了 这话连吴老爹都激动了。 小儿子无奈辍学他特别难过,老伴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泪。 最近几年他的身子不怎么样,外面事做不得多少,文阳也就这两年刚长大,家里活都是儿子和大孙子做。 小儿子跑货郎,他们一家子都不放心,一个年轻人带着货常年外面跑,万一遇上心思不正的,出了事怎么办? “老大,咱们学,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俩孩子读书要紧,你们记住他们的恩情就是。” 吴大有重重地点头:“我学,多谢妹夫和富才了。” 吴再有两眼放光,就是有小毛驴,货郎也不是好跑的,一个月挣个一两多银不知道要跑多少路? 他还是想读书的,不然也不会在辍学的这两年一直没有放下书本。 就跟大姐说的,即使考个童生也是好的。 吴老爹看女婿跟儿子他们谈的火热,又看看一旁跟儿媳妇说话的女儿,悄悄的跟老伴下去准备三个人的住宿。 挤归挤,给女儿他们总得换上干净的被子。 这两年他的身子越来越无力了,想来离大去也不会太久,如果离开之前,能让女儿原谅他,九泉之下他也脸再见发妻了。 当年他虽然是为了女儿考虑,但到底疏忽了孩子的情绪,另外多多少少也是为了儿子娶亲的费用。 “姑,喝点茶吧。”小姑娘轻言细语道。 吴氏看看小姑娘:“大嫂,文月今年十二了吧?” 李氏抓了一把薯干放她手里:“吃吃这个,有嚼劲的很,文阳十八岁,文星十四,这丫头十二,转眼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 吴氏轻笑:“你还不到四十,说老还早呢,文阳可说亲了?” 李氏摇摇头:“孩子勤快,说亲的也有,但咱家条件不好,说的都不咋样,他不愿意,至今还单着呢。 你哥说长媳不能差了,晚两年也无所谓,我们是想这两年凑银子把宅子翻了重建,到时候说亲也容易点。” 她在心里叹道,哪里会容易?再有只比文阳小一岁,文星还在读书,读书就是无底洞,谁家有女儿的,说亲之前都会考虑考虑这些。 吴氏看着早已经破败的宅子,这宅子还是在亲娘手里建的,当时觉得宽敞,如今人多了不少,立马拥挤起来。 嫂子比她大了三岁,看着比她显老许多,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大嫂,我婆婆教了我绣艺,如果文月想学,腊月初就送到陈家村吧,过了小年就送回来,现在不行,我回去就得去县城,出租房小,我跟春燕、盼儿挤一个炕,再加一个人实在是不行。” 李氏仿佛被银子砸晕了头,晕晕乎乎的。 “桂枝,你说教文月学绣?” 听说县城绣坊也收人,但首先你得跟绣坊主人签一个八年长契,这八年人得留绣坊做活,工钱也有但不会多高,八年后愿意留下的,工钱就不一样了。 这个条件让许多想学绣的人家望而却步,就算是十岁进去,回来也十八岁了,会耽误亲事的。 更多的是如此就是学成了,赚钱也是在婆家,娘家落不得一点好,还耽误了家里干家务。 文月也愣愣地看着她姑。 姑回来极少,她也只是隐隐约约知道姑会绣,是不是真的还不知道。 如今却亲口听她说愿意教自己? “嗯,春燕跟盼儿也是今年学的,腊月初书院放年假,文月过去学,针法学会了,主要是自己练,时间久了,如果天赋还好,半年后差不多就能卖绣品了。 春燕年纪小,玩性也重点,现在还只能绣帕子,春燕会绣枕套了,她才学半年。” “桂枝,盼儿就是” “嗯,当时知礼病重,大夫都没招了,我们去寺里求了方丈,方丈让我们在附近找个小姑娘冲喜,不过一个月 知礼就好了。” 其中的许许多多,吴氏还是不想说。 “那你们就准备真的让她做知道媳妇了?知礼可愿意?” 吴氏笑着点点头。 “嗯,小丫头很好,勤快的很,做起饭菜比我跟她二婶好得多,绣活才做半年,快赶上我了,真正的玲珑人,知礼也是喜欢的,只是暂时还小,就先当闺女养着。” 李氏看小姑子是真心喜欢,那就好。 一夜过去。 陈富强兄弟带着吴大有父子早早进了山。 吴家也不在村中央,稍微避点人,就不会被人知晓。 继母跟大嫂一早就起来做吃的,男人们上了山,她们又去洗衣服,文月也在扫院子,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也很是讨人喜欢。 吴氏看老爹瘦的厉害,不时咳几声,忍不住道:“你就没去县城看看嘛?怎么瘦这样多?” 吴老头看闺女主动找他说话,心里欢喜:“咳两年了,伤寒落下的病根,没什么大要紧,去镇上大夫看过,也吃了几副药,没什么用。” 吴氏从荷包掏出一个二两银锭,本就是准备给亲爹的。 “这个你拿着,回头他们去县城卖药,刚好家里有驴车,你跟着去回春堂看看。” 吴老头哪里肯要:“不用,我这没事。” 吴氏沉着脸:“这银子给你看病,不准花在别处,不然以后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如果爹娘都没了,回家也没多大意思了。 吴老头缩回手,捏着银块:“你别生气,我去县城看病还不成吗? 爹当年有错,不该那么早就送走你,只想着陈家好,你哥也需要那笔聘银,没多考虑你的感受,对不住你了。” 吴氏湿了眼眶。 “当年娶你继母,实在不是存心的,当时她落了水,我着急救人,忘记了男女大防,又被人看见,如果不娶,唾沫星子都会淹死她。 都是二婚,接回家就算成亲了,鳏夫寡妇的没什么定亲一说,其实我该为你娘守三年的,你娘那么好的一个人。”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呢?你们好好过就是了,采药干的好,一个月三四两银还是有的。 就是不知道山药能不能找到,如果有,起宅子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吴老头心里也是一片火热,昨晚他也听女婿说了,二百文一斤,吓死人了。 儿子说好,今日上山如果找到,还是各归各家,他们这一带山多,多跑些地方,不一定就找不到。 73怕是差不多 郝氏收拾着东西,昨日十四,是大嫂娘家爹的寿席,说好今日就会过来的。 “婶,这么着急回去呀?”春燕揉揉胳膊,写了两刻钟的字,感觉比做针线还累。 郝氏笑笑:“可不是着急?现在回去还能帮着上山找找药材,个把月天气大冷,山上也有雪了,那时候就只能等二月开春了。” 家里现在不缺钱了,可谁会嫌弃钱多呢? 何况自家的存银加一起不过三十两左右,主要还是这次山药的功劳。 之前十几年的存银加起来不过十两。 原本估计大嫂半上午就到,三个人等呀等,等到知礼三个人回家吃饭,还没有等到人。 “娘,大伯和伯娘没来吗?”知行一进院子,就看见他娘还在家。 “怎么,巴不得你娘快点走是吧?你们三个快去洗手,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郝氏风风火火去了灶房,有个汤盆太大,小丫头烫了就不得了了。 陈知礼眼睛瞥见灶房里的身影,心里没来由地一甜。 “二婶,我爹娘应该是被大舅母留宿了。” “应该是吧,这些年你娘可是没回娘家住过,寿席开晚了回不去也是可能的。” 可连着两日人还是没有来,这下子不光是郝氏,春燕跟盼儿都有些急了。 正常他们就是留下住 也不过是住一晚,再多怎么也不会了。 话说吴家村,两日很快过去,吴家村附近山上的药材一点不比陈家村少,不敢进深山,基本都是普通的药材。 但这两日四个人好歹也找到了一百多斤山药,且粗粗壮壮,质量很是不错。 陈富强兄弟不好意思带走,吴家人哪里肯,硬是分了一半给两人。 山药收也收了,但其他的药材陈富强兄弟怎么也不要了。 “现在动身去县城,擦黑前能到,人多找一个便宜的客栈住就行,这些还是趁新鲜的卖为好。” 陈富强的话大家都同意。 第一次去医堂,得陈家兄弟带着,还得找陈家当大夫的堂兄帮着说话。 吴家人想着光这七八十斤山药就值十五六两,心里就火热起来。 回头哪怕是翻遍附近的山,多少也能再找百八十斤来。 发财了,真是发财了。 定好此事,大家伙立马行动起来,吴氏非得让老爹跟着去县城看看病,不然一拖下来又不知道到何时了。 吴大有早就想带父亲去县城看诊了,奈何老人家就是不肯,今日妹妹说的话,他不听都不成。 吴老爹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坐上女婿家的骡车,因为是第一次卖药,吴大有带着儿子文阳一起去。 陈富强看着送出来的再有:“再有,腊月初你送文月去我家,就在我家多住一阵子,住到小年更好,刚好带文月回来,你跟知礼也能一起论论功课。” “哎,我听姐夫的。”年底还有一个半月就放年假,他打算趁这段时间跟大哥、文阳上山,过了元宵节就去学堂。 骡车动了起来。 吴氏看着送到院外的大嫂、继母,还有文月、再有,心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 二十二年的心结竟然是如此的沉重,她该早一些丢了才是。 …… 陈知礼下午回来,看婶子、春燕、盼儿都有些脸色不好。 “你们这是怎么啦?” 郝氏想想还是道:“知礼,你外公前日过寿,你娘他们就算是留宿一晚,昨日也应该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打算明日一大早就回家看看,如果他们不是在家里耽误了,那就是是你外公家有什么事。” “二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明日我们休沐,要不我回去看看吧。” 一家人心思重重吃了晚饭,谁都没心思说话,各人都不愿意瞎猜,但又控制不住,心情都很糟糕。 “娘,门口好像有声音。”知行跳起来往外跑,“可能是我伯娘来了。” 几个人都冲了出来。 果然见知行开了院门,正笑眯眯地跟他大伯、伯娘说话。 “大哥,大嫂,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吴氏笑道:“等急了吧?” 她转身跟相公道:“你回客栈吧,孩子们这次就不带他们去见了,天都黑了。” 陈富强看着院里的人:“弟妹,知礼外公、大舅他们在客栈,老二也在,我过去陪他们,让你大嫂待会跟你们细说。” “哎。”郝氏松了气,只要人平平安安就好,其余的事都没什么。 “爹,我陪你去客栈一趟吧,好些年没见他们了,人来了不见不好。” 陈富强点点头:“也好,一会我再送你回来。” 知文道:“大伯,我陪大哥去,一会你就在客栈歇着。” 吴氏觉得这样也好。 回到屋里,盼儿忙把晚饭剩下的热了热。 吴氏把事情说了一遍。 郝氏只听到了从吴家村带了七八十斤山药来。 “大嫂,这样是不是不好?” “没事,东西不比上次的差,一分为二,明日相公就去卖了。” 郝氏咧着嘴:“七八十斤能卖多少来着?” 盼儿笑道:“二婶,差不多十五两呢。” “哎呦我的乖乖,盼儿脑子怎么长的,一下子就算出来了。” “弟妹,这事没来不及跟你商量了,相公跟小叔商量之后我才知道的。 他们说两家隔的远,彼此不妨碍,他们心疼我幺弟好端端的辍学了。” “大嫂,这事不用跟我商量,帮帮你娘家也好,真正的血脉至亲,不像我,娘家一个人都没有了。” “弟妹,你还有我们呢。” 二婶娘家的事,盼儿前世就知道了。 二婶自小被村里的一个孤寡捡来养的,养到十六岁嫁给了二叔,三年不到,她的养母就没了,真正的娘家也不知道在这世上的哪个角落。 吴氏把娘家的事说了说,长叹一声:“转眼到陈家二十二年了,这次回去我发现大哥、大嫂都老了,更别说我那爹了,村里很多老人都没了。” “可不是?我都三十二了,不过老就老呗,把孩子们拉扯大,看他们一个个成家生子,我就满足了,最好是个个能中秀才中举人。” 吴氏笑出了声,“你倒是敢想,不过咱们的三个孩子怕是差不多。” 74你知我知 次日休沐。 陈知礼一早就出了门,吴氏也没问他,她跟郝氏匆匆赶去了客栈,想着陪老爹一道去看病。 老父亲瘦了太多,她实在放心不下。 郝氏则准备事情好了就直接跟当家的回村,年底实在没有时间耽误了,山药的事让她心急火燎,做梦都在山上到处找。 四个孩子都在家,没什么不放心的。 一个时辰后,陈知礼就回来了,正好是盼儿开的门。 “我跟你说,院子租好了,位置好得很,院子不大,租金也不贵,八个月就二两。” “这么便宜?”盼儿惊喜道。 陈知礼轻笑:“没这个院子好,没有水丼,住家不合适,但对我们合适,我交了八个月租,租金从十一月算起,八个月足够了。” “八个月差不多就是明年的六七月了。”的确是够了,她准备五六月就把货抛了。 “午饭后我出去租辆骡车,各粮铺买上一车,下个休沐再买一次,差不多就够了。” “知礼哥,别让人知道了,这事不能让人知晓。” “不会,你知我知。”陈知礼脸又有些发烧,“你放心,明日出去我会注意。” 盼儿一眼就瞥见院门口的婶子,婶子旁边竟然是陆娘子。 “知礼哥,婶子回来了,就在院门口,旁边站着陆娘子。” 陈知礼皱皱眉,慢慢朝屋里走去,“你去做你的事,没事的。” …… “吴妹妹,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吴氏心里直叹气,怎么就这样巧? “陆娘子,这段时间家里有事,我也是昨日下午才过来。” 陆娘子想想宝贝女儿的泪,狠狠心还是说出口,“吴妹妹,我上次从你弟妹那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何事?陆娘子你尽管问,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我就问了,你弟妹说知礼上半年冲过喜?” “是啊,就是盼丫头,当时病急乱投医,想不到还真有用,没多少时间人就好了。”吴氏装出一个脸的欢喜。 陆娘子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她以为只要他们看上陈知礼,这桩亲事就是板上钉钉跑不了,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糟心事。 “吴妹妹,你之前不是说盼儿也是你家闺女吗?” “也算是闺女吧,孩子才十三,年纪还小,我儿子年纪也小,先当闺女养着呗。” “冲喜一般乡下是有,有些就当儿媳妇了,不过那都是穷人家,省一笔聘银,但家境好一点的不一定就认这样进家门的冲喜丫头。 你家知礼好好读书,将来前程自不必说,完全可以给她几两银打发人走的。” 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自家人看上了她的儿子。 “陆娘子,的确什么情况都有,但我们家不会,再怎么也是两人拜了堂,如果这样送孩子回去,身份上也是二嫁了,日后她还能找什么好人家。” 陆娘子心里闷的很,扯了扯嘴角:“说的也是,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忙去吧,我也要上街去。” 不等吴氏回话,陆娘子就匆匆走了。 且走的根本不是上街的方向,明明就是回家去了。 吴氏栓好院门,转身竟然看儿子站在旁边。 “你站这里干什么?刚才我跟陆娘子的话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娘,你这样说就很好,此生我没打算再成亲,盼儿就好得很。” 吴氏听的有些酸:“还此生?你现在才十五,万一过几年又反悔,那会害了丫头的。 不瞒你说,丫头我喜欢,但她那娘家我还是有些担心。” “娘,那袁家不是断了吗?既然她现在进了陈家的门,我肯定能护着她,娘,前些日子汪雪莲找到这里,应该是跟着二婶过来的,你平时注意点,千万不要让她进来,也不要跟她说话。” 吴氏怒道:“幸亏当初没有娶她,一个已经定了亲的人,千方百计找别人是个什么理?她想害你不成? 只要被人碰见,说不定她真会讹上咱们,你自己注意点,我倒是不怕她。” “娘,外公身子如何?” 吴氏叹息:“算是走运,大夫说如果再晚点,就有碍寿元了,抓了不少药回去,十日后还得来诊。 这次抓药花了二两,刚好是娘给你外公的银,治好估计得七八两,还得一直吃苦药。 不过这次你大舅卖药材和山药得了十七两,高兴的什么似的。 你爹跟你二叔也得了十五两半,这山药真是值钱,可惜特别少。” 陈知礼轻笑:“如果那么好找,哪里还有那么高的价钱?” 吴氏也笑起来。 父亲没有生病危险,她也就放了心。 儿子认定盼儿,她也定下心思,一心一意比摇摆不定舒服很多。 今日出门才听弟妹说,盼儿给两家人都买了过年的衣料还有棉花,足足花了三两。 这丫头。 回头她得教这丫头,挣了些钱一定得留着,将来还不知道要多少银花。 知礼是独子,起码得生三四个孩子,五六个也不嫌多。 当日午后,陈知礼再次出门,傍晚才回到家。 盼儿这才知道他半下午跑了六家粮铺,买了一万斤陈次米,价钱还是十二文一斤,但米质量不错,还多送了些黄豆,加起来也有百余斤,一并放在出租屋里。 月底休沐再买一次就齐了。 男子办事就是好,房子租好了,租个骡车就把东西也买好了,换成是她就不知道多难了。 吴氏看儿子跟盼儿叽叽咕咕说了不少,小丫头高高兴兴的笑成了花。 感情好是好事,但太好了也不是事,会不会影响知礼读书? 吴氏心一抖,可不能这样。 次日,吴氏追着儿子去了后院。 陈知礼刚从茅房出来,就被亲娘堵在后院。 “娘,有什么话不能等会说,非得把人堵在这儿。” 吴氏低声道:“就几句话,我跟你说,盼儿是你日后的娘子不假,但你们现在还小,千万不要太好了些,会影响你读书的。” 陈知礼立马知道了,昨日傍晚他跟盼儿在院子里说话定是被娘看见了。 “娘,你说什么呢?我只是让她帮我做点东西,她才多大?我才多大?真是的。” 75余逸飞找事 下午最后一堂课,先生临时有事出去了,随他们自由活动,可以提前回去,也可以留下来做功课。 陈知礼没打算提前走,他习惯等两个堂弟一道,提前走了,他们不知道还得到处找他。 去了一趟茅房,他没回课堂,慢慢踱着步,昨日路过书铺,掌柜的又催他要话本。 这次把身上六十两的私房钱全部押在粮食上,他得挣钱了,不然一点点事就得手心朝上给爹娘要。 他脑子里有好几个话本题材,这次他准备多写一点情爱,…… “陈兄,陈兄。” “徐兄。”徐宇泽后面竟然还跟着余逸飞,特别讨厌的家伙。 他就不明白,本在隔壁班的人,怎么老是会遇上? “陈兄,过几日月底,可去我家坐坐?我准备多邀几个同窗来一场诗会。” 徐宇泽真心相邀,他父亲让他可以跟一些读书不错的人来往,人以类聚,如此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父亲只是府城一个五品的守备,特别希望他有朝一日光宗耀祖,可惜他读书算不得多好,十五岁还只是一个童生。 这个陈知礼他很有好感,可惜人家一直对他很淡,颇有种巴不上的感觉。 而身边这个姓余的,他是越来越烦了,但也不好太过分。 “让你失望了,我应该是去不了,家里有些事。”这个人或许不错,但现在不是他交朋结友的时候。 之前中的毒还是让他想想就不寒而栗。 现在的他太无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查不出,只能防备。 “那也没法子,只能下次了。”徐宇泽见陈知礼还是神色淡淡,也就死了心。 “陈兄有些不近人情啊,徐兄如此诚心相邀,换谁也不会拒绝的。” 余逸飞突然发声,语气一如既往的讨厌。 “徐兄,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陈知礼只是对余逸飞轻微点点头,一个字没说,转身就走。 “徐兄,你看看这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知府家的公子呢,对你一个堂堂守备家公子的邀请都不屑一顾。” 余逸飞指着远去陈知礼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道。 徐宇泽皱皱眉:“他有事不能去很正常,按理我这也不算是正式的邀请。 余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徐兄请便。” 余逸飞满面笑容,等人转身离开,他的笑容凝住了,变的咬牙切齿。 不过一个五品武官的儿子,有什么大不了的,焉知有朝一日,他们父子就不能一飞冲天? 想到汪雪莲,想到陈知礼,他眼里的恨意更深了。 他喜欢汪雪莲,不表示就任她怎样都行,有人告诉他,他去院试期间,看见汪雪莲跟陈知礼说话,虽然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场。 但一个是有未婚夫的人,一个是有冲喜丫头的人,不该什么场合都该避着吗? 尤其是他们这种曾经有过一些纠缠的人。 这个人想明年跟他一起参加院试,让他想想,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让这个人参加不了。 只有让他在烂泥地里挣扎着起不来他才心里舒服。 至于汪雪莲,他会娶她,能不能一起过一辈子,就看自己对她的情意能维持多久了。 …… 夜深人静,窗外月色皎皎。 陈知礼看一眼炕上的两兄弟,脱了衣服上了炕。 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也是生病、冲喜,不同的是去府城看病盼儿并没有跟着,他则是死里逃生,一直熬到九月初,差不多快熬不下去的时候,盼儿在山上救了顾老大夫,顾老给他解了毒。 然后他就醒了。 梦里的一切真实的很,有些跟现实是相同的,有些不是,比如梦里没有断亲,袁家人三番五次上门,盼儿都老老实实由着他们,这让爹娘都烦不胜烦,以至于最后对盼儿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做了这样的梦。 罢了,睡吧,梦本当不了真。 然而,这次他一闭眼,梦又找上了他。 …… 蒙蒙亮,陈知礼睁开眼,脸色煞白。 他又做了一夜的梦,梦境实在太真实了。 梦里,来年开春他去了县学,而盼儿没多久就回了娘家,后来听娘说给了袁家十两银,又偷偷的给了盼儿十两傍身银。 在村里,一个姑娘有一门绣艺,又有银子傍身,按理是没问题的,他也就放了心。 接下来就是八月份的院试,院试四日,每一日他都仿佛亲历现场,试题也历历在目。 这四日他超常发挥,竟然获得这次院试的第一名,宴席上被知府黄有龙一眼看中,竟然当场要把嫡次女嫁给他,一旁起哄的人很是不少,凑热闹的有,羡慕嫉妒恨的也有。 万般无奈中,他只好说会禀过家中父母,还不知道他们在家有没有给他说亲。 一个是村里的秀才,一个是四品官的嫡女,孰轻孰重、谁高谁低一眼便出,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但家里冲喜的盼儿已经归家,他没有更好的拒绝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明年上半年附近几个州府确实旱情严重,收成不过往年的二成,有些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 庆州也有些旱,不过还好,粮食略有减产,但一般收成还是有的,当粮食价钱虚高,许多农家纷纷卖出一部分,算是小赚一笔。 自己家也卖了一部分,但爹娘一向谨慎,生怕来年收入不丰,不敢卖多。 问题是现在邻府气候还算正常,顾老又是如何知道的?是不是有一种可能,那丫头也做了同样的梦,才会有断亲一才会有买粮食一事?更是早早准备了药丸救了自己一命? 给她药丸的大夫,应该就是九月初救的顾老,哪里五月份就有药丸的事? 陈知礼是越想越觉得可能,梦里顾老待盼儿一如现实中一样好。 “哥,你起来啦?脸色怎么有些不好?”知文坐起身,一脸的关切。 梦里他最终跟黄琼定了亲,陆姑娘则不顾她家人的反对,坚持要跟知文定亲,而二婶跟二叔竟然答应了,要知道陆姑娘比知文还大了两岁。 梦到这里就醒了。 他如今冷汗淋淋…… 76恍恍惚惚 连着六日,陈知礼在梦中过完了他的一生。 十六岁秀才,十九岁中举,名次不高不低,二十岁会试落榜,二十四岁高中探花郎。 此后一生,他遇事谨慎,一旦确定又是雷厉风行,从一个翰林院小小的编修,到大珩堂堂二品的吏部尚书,再进一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阁老了。 而他在五十岁这年给父亲守孝,而后很坚决地上了无数次的辞职书,回到老家陪年迈的母亲。 六十岁之前送走母亲之后,他自知身体不好,早早安排好自己的后事,自己名下一些庄子、铺子悄悄的过户给知行。 梦里他的一生官场得意,一帆风顺,而日子却过的一塌糊涂,之后三十年跟黄氏几乎一个月都不说一句话,早已经是相看两厌的地步。 唯一的儿子却在十八岁那年死于意外,两个女儿跟黄氏一样的偏执、刻薄,最后婆家人虽然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休妻,却把日子过的鸡飞狗跳,跟守寡根本无二样。 那是死水一样的日子,这也导致他把所有的精力扑在做事上。 二十四岁那年回乡祭祖,意外得知盼儿自尽,王齐山以妻之礼给她下葬,而袁家妇人本来还想要阴婚聘礼,最后是她那大儿子以死相逼,才顺顺利利让王齐山抬走了尸体。 父母因为此事大病一场,声称对不住盼儿,又因为跟黄氏不和,宁愿不要儿孙绕膝,也坚持终生不再进京。 陆姑娘最终嫁给了知文,知文很爱他的妻,却自始至终得不到陆氏的心,对方甚至到了不愿意同房的地步。 一心一意嫁陈家,却待相公如此,傻子都能猜出其中的缘由,就在二叔他们欲休妻之时,已经是举人的知文却在一次醉酒中跌入了河水。 这事让二婶受不住疯了,二叔仅仅是过了三年,就带着二婶一起结束了生命。 知行中断了学业,之后一直沉默寡言…… 陈知礼连做了多日的梦,梦里的事让他恍恍惚惚起来,有时候看着盼儿就想起来她孤零零的墓,就算是最后他在一年之内暗中帮她灭了袁家三个妇人,可那又如何? 盼儿最早发现这种情况,告诉了婶子。 吴氏这才注意起儿子的不对劲,“知礼,你怎么啦?不会又是中毒了吧?快跟娘去医堂看看。” 陈知礼摇摇头:“我就是疲惫,已经跟先生请了三日假,你让我好好歇歇,估计是这段时间读书受了累,而我的身体底子还是弱了点。” “可不是?娘就不该让你今年来书院,应该明年春来,你先上炕躺着,我去找你明堂伯过来诊诊。” 吴氏恨不能扇自己的耳朵,明明视儿子为命,不等儿子彻底恢复,立马又让他读书。 实在是蠢。 陈知礼躺到炕上,任由母亲找堂伯,他根本阻止不了。 现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现实里的,梦里的,搅和在一起。 他甚至不敢看盼儿,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但又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自己身边,一辈子跟自己白头到老,再也不要分开。 他还不敢看知文、知行,梦里虽然不是他愿意的,但到底是因为自己才毁了二婶一家。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陈富明听吴氏说了知礼的情况,吓了一大跳,背着医箱就匆匆的过来了。 炕上的孩子脸色确实很差,整个人都萎靡不振,这让他手都颤抖起来。 勉强定了定神给他把脉,除了体虚其他没什么。 他安慰了下陈知礼,转身去了堂屋。 “弟妹,我没诊出其他,不过也说不好,明日再来看看。 孩子读书是重要,我以为最最重要的还是孩子的身体,知礼身子受过大损伤,现在还虚着呢,读书不能太拼了,晚两年考秀才又如何?” “谁说不是呢?明堂兄,都怪我,一点没有阻拦他。” 陈知礼听着娘亲送堂伯。 娘亲害怕他再次中毒,这当然不会。 梦里下毒的人明年就发现了,原来是县太爷的一个庶子,如今已经托人送去松江书院。 这个人读书十二分的用功,成绩却不是很让人满意,一次偶尔的机会,他拿了他那当小妾生母藏着的秘药,害了因为读书好,老是受先生夸赞的自己。 之后又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出手害主薄的儿子,就因为这事,他害怕被县令父亲发现端倪,自己要求去老家墨县的松江书院读书。 只是此人旧习难改,到了松江书院后,又对其中一个尖子书生产生了意难平,谁料刚出手就被人抓住了,最终连带他的县令父亲一并落了马。 自己作为受害人之一,自然也去衙门录了口证,并得了八十两的补偿款。 此事很长一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现在是十月下旬,离事发不过三四个月,自己什么也不必做,等着就好了。 陈知礼难得什么都不做,就静静的躺在炕上,梳理那六日的梦境。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许许多多的东西,仿佛梦里一辈子学的东西都刻在脑海。 如此他一个九年后的探花郎,真实的学问岂不是超过了这里的所有人? 这仿佛不仅仅是梦一场,而是在梦里过完了他的前世。 是前世吗? 那个王齐山,就是跟顾老走的少年,想不到他竟然跟盼儿还有这样的纠缠。 梦里盼儿到了陈家拼命做事,不敢多吃,爹娘拦不住也就随她了,这一世的小姑娘养的白白净净的,基本不会去地里田里。 梦里她性格软弱,卖绣品的钱一次一次被袁家母女拿去,这世袁家人她断了个彻底,私房钱基本都存着,还知道去做粮食生意赚差价。 盼儿,你也跟我一样做了这样的梦吗? 难怪刚到陈家对他是一点都无所谓,只想着把陈家当暂住地,直到他明确跟她说了自己会好好待她,她的户籍已经落在他的发妻一栏,这才对他好一点。 …… 陈富强一收到堂兄的信,魂都差一点吓丢了,陈富才一看大哥这样赶车可不行,立马自己赶了车送他来到城里的小院。 知礼可千万千万不能再出事。 77通通补上 “知礼,我跟春燕去买菜,再让知文帮你请上三日假。” 陈知礼点点头,如此也好,既然他如今满腹经纶,何必在乎多读几年书? 他甚至今生不想再考探花郎,名次在前就可以,去一个县城从县令做起就很不错,不必非得去翰林院,更不想当什么阁老、尚书,太累了。 待娘亲、妹妹一走。 他大声唤起来:“盼儿,盼儿。” 盼儿小跑着过来,紧张道:“可是哪里不舒服了?”小手上了他的额,“不发热呀?” “你端杯水给我,然后坐下陪我说说话。” 盼儿有些为难:“端水可以,可我屋子还没有收拾呢,好吧。” 陈知礼看着小姑娘,心里想着怎么也要跟她说仔细了,梦里那一生自己是有错的,这辈子绝不会对不起她。 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娘子,比什么位高权重好太多。 知文的婚事他一定要阻止,绝不让二叔一家落到那样凄惨的地步,那些都是他为数不多的亲人啊。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姑娘乖乖的坐在他不远的凳子上。 “顾老留信给你说他还会来看你吧?” 盼儿看着他点了一下小脑袋。 “盼儿,我就是想跟你谈谈,如果你想学诊病制药,我也不想拦着你,之前也是不愿意你走女医这条路,女医不容易当的。” 盼儿小声道:“那你现在如何愿意了?” 陈知礼微微扬唇,她愿意跟他谈谈了。 “现在我是想,你要是跟顾老去江南,大不了明年院试后我就去江南书院读书,江南书院每年优等也是有免费的,再说这粮食我也是投了六十两私房钱的,现在每个月我还能挣一些,读书三年应该是没问题的。 我主要是不想你后悔,毕竟咱们,毕竟咱们一辈子会在一起。” 盼儿侧目瞥了他一眼,小姑娘湿润润的眸子让他心肝一跳。 “怎么,不相信我说的?” “也不是不相信你,知礼哥,其实我们这种亲事,也有许多是不作数的,我心里都清楚,你这样好,我虽然跟娘家断了亲,却不能保证他们以后就不找你的麻烦。 这会家里没人,你跟我说真话,但凡你有一点点别的心思,我都不想攀着你不放,顾老就是我的退路,我会跟他远远的离开,再不会回到这里。 但如果你坚持让我做你的娘子,你得记住,这不是我巴你不放的,你日后就不能三心二意,甚至纳妾回家。 还有,你得跟叔婶讲明白,让他们也不能存着摇摆不定的心思,我是年纪小,但不是傻子,叔婶虽然待我不错,可并没有一心一意让我当陈家的儿媳妇。 如果一直这样,尤其是你日后中秀才中举人,他们更是不想要我怎么办?这事不落实,我在陈家一直提心吊胆,肯定是待不住的。” 盼儿一气说了许多,说完强逼自己大胆地看着陈知礼。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不想放过。 盼儿这是真正说出她的心里话了。 陈知礼巴不得她这样,只有坦诚相待,日后他们之间才不会有疙瘩。 六日梦里,太多太多的糟心事,老天爷如此提醒他,不是让他再重复一遍上辈子错误的。 “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在一起一辈子,中间不会有别的人,爹娘那我会去说。 如果你还是担心,我们可以真正摆一回喜席,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正儿八经的发妻。 至于袁家,你不必担心,也不要再跟他们牵扯,断亲书已经衙门存了档,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陈知礼这会觉得再正式摆次喜席也是可以的。 盼儿没吱声,哪个姑娘愿意自己是个冲喜的小丫头呢? 只是摆席会不会太麻烦?他爹娘愿不愿意?袁家会不会再来找事? 她虽然在梦里重活了八年多,到底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屋里绣花,对外面的人情世故、方方面面都不是很懂,换一句话来说,自己还是十几岁小姑娘的心智,并没有多聪明,多有智慧。 “你日后就叫我知礼吧,叫哥有些别扭,回头跟我一样喊爹娘,这个也我跟他们说。 你想跟顾老学医的事暂时就不说了,得等他过来,万一顾老因为一些事耽误了呢?其他的事我会好好跟我爹娘谈。” 盼儿有些心慌,这家伙怎么突然待她这样好?之前说话可是语气不怎么样。 “我做事去了。” 陈知礼看着小姑娘匆匆小跑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 盼儿人刚到院子里,就听见院门响。 “叔。” 盼儿一开门,陈富强就冲进来,“盼儿,知礼可在家?” 盼儿刚点头,陈富强就冲进里屋,一眼瞥见儿子躺在炕上,他立马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个样子。 “知礼,知礼。”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盼儿跟在后面,本想说人没事来着,却见陈知礼颤颤巍巍坐起来,整个一个大病无力的样子。 她有些无语,也知道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爹,你让她出去,门栓上。” 陈富强听儿子有气无力的低语,直起身跟盼儿道:“你去做点吃的,一会你二叔也过来。” 盼儿应了一声就去了灶房,这明显是不想她听,那就走呗。 “爹,我前几日夜里做了梦,梦见盼儿两年后嫁了出去,自她走后,我就越来越不好,一直到” “爹,梦醒后我本不当回事,可自那日起,人就昏昏沉沉,到现在更是有气无力,可堂伯也只是诊出我体虚,其他没什么,我” 陈富强本就有些信这个,刹那间有些慌神:“可她现在还在我家呀。 这丫头确实自带一些福气,不然也救不了你的命,知礼,你的意思是?” 陈知礼知道爹娘的一些小心思,人是最善的,可一涉及儿子的事,立马就有些自私。 他只能用这种法子,为了自己,为了盼儿,也为了爹娘。 “爹,我琢磨着,是不是盼儿对咱们家不能安下心,总认为我们不能全心全意待她,所以我,爹,我是连着两日做了这个梦的,娘还不知道。” 陈富强松了一口气:“如果只是这个原因,那就不难办,我们只须回村补办一场喜宴,上次没有结发没有喝交杯酒,这次通通补上。 只是知礼,如此你日后再想反悔就没有退路了,冲喜在村里可以不当真,真正办了喜宴喝了交杯酒结发的,可就是真正的两口子了,你们俩现在成亲是不是太小了点?” 陈知礼有些脸红,还是低声道:“我们即使成了真夫妻,也会三年后再圆房,又不是现在。 我也想过,盼儿也挺好的,真的日后娶了一个大小姐,说不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跟娘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人活一世,许多东西还是得自己一手一脚挣来,人家有的也不是你的。” 梦里前世不就是这样? 78郑重其事 陈富强心里哪里不知道这些? 只是甘蔗哪里能两头甜?老丈人家地位高点,或许以后或多或少能帮知礼一些,像盼儿这样的,或许他们老两口日子会过的更舒心一点。 罢了。 “一会你娘回来,我会跟她商量着来,只是你身子这样,不如让你二婶来,你跟你娘她们干脆年前都回去歇着,读书哪里有人重要?” 如果依陈知礼,他巴不得如此,但光知文、知行兄弟俩,他不怎么放心。 “我还是在这里歇上几日就行了,真的有什么,叫堂伯过来也方便。” 陈富强心里一痛,他儿子从小到大没得什么病,这一年却死里逃生。 “你娘她们回来了,我出去看看。” 陈知礼躺了回去,这会不是装,他的脑子真的还很混乱,甚至抽着疼,脸色也不好看。 这让陈富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不多时,吴氏跟春燕坐着陈富才的骡车回来了,三人是在巷口遇上的。 几个人一进门,陈富强就让春燕回屋里,他拉着吴氏和陈富才去了院子一角。 “相公,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早上院子里可是有些冷。” “太阳都晒到这儿了,能冷到哪里去,我长话短说。” 他把儿子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富才跟吴氏都大惊失色。 “哥,这些不能不信,当初老方丈可是直接让咱们冲喜的,而且是在附近找,咱们或许还是太敷衍了些。” 吴氏这一刻心里想了许多,“一定得如此郑重其事吗?这样办了席,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小两口了,俩孩子还这样小。” 陈富强皱着眉头:“我不管其他,一次梦可能不是真的,连着两次同样的梦就不是开玩笑了,咱家知礼可是从来不说谎话的人。 他娘,老二,我打算办了,什么都没有孩子命重要,你没看见,刚才孩子的脸色很难看。” 陈富才道:“大嫂,我知道你可能还有些其他小心思,但盼丫头真的很好,再有有些事真的玄乎,当初没有盼丫头的药,知礼怕当时就过不了那关。” “小叔,我没有不喜欢那孩子,我担心的是知礼,真的成亲后会不会耽误学业。”吴氏有些说不下去。 一个十五,一个十三,她不应该胡思乱想的。 陈富强一锤定音:“那就这样,就腊月初八办席,通知一下你娘家人,再就是村里各家长辈下个帖,其他人也就很快知道了,席面办好一点,咱就这一个儿子,这上面我不想省。 真有人问,就说是补办,之前因为知礼生病没有请各位喝喜酒,他娘,过两日就月底,腊月初八堪堪一个月了,一会我跟老二还得回去,你随时注意着,知礼有一点不好,你立马去找明堂兄。” “大哥,我就不明白了,知礼明明现在就不怎么好,为什么还等一个月?咱们家没什么亲戚,不过请村里人吃个席,十一月初八难道就不行? 依我看知礼身子还是太虚了,干脆跟知礼商量一下,年前就给他请上一个月的假,也好让他好好歇歇,读书能有人重要吗?何况他还小,不在乎多等个一年半载的。” “老二,十一月初八办席可以,年前全请假怕是不行,其实我刚跟知礼说过这个 他还是不放心知文、知行,知文明年二月初可是要县试了。” 陈富才还想再说什么,吴氏道:“你们俩下午就回去,我带几个孩子还住这里,这里找大夫也方便,知文明年县试也不是小事。” 她还得找盼儿谈谈,那孩子就算是后来知道户籍的事,也没看她对知礼多上心,不知道是年纪小不懂事,还是觉得自己跟知礼不很相配,陈家不一定会拿她真正到儿媳妇,不然也不会有过两年找人嫁出去的念头。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的福气就不能罩着知礼,所以知礼才会有今日的情形。 吴氏忘记了她自己一直有些摇摆不定,甚至不想她叫自己两口子爹娘,小姑娘不傻,自然也看出这些。 这边陈富强兄弟去了知礼的炕边。 那边吴氏找上了盼儿。 “盼儿,这些小菜让春燕来就好了,你跟我到房间来。” 盼儿只好跟她往房间走,这个陈知礼在作什么妖?婶子的脸色黑黑的,让她有些害怕。 “盼儿,我跟你叔还有二叔商量了,四月冲喜太仓促了,如今既然你的户籍落在知礼的妻栏,知礼又是一个最讲情意的人,他想补办一场喜席,如此一来,你们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盼儿有些慌:“婶,补办席面不必要吧?如此大张旗鼓,将来万一知礼哥后悔了,对我没好处,对他更不好。” 吴氏心里叹气 ,果然,这孩子脸上没出现喜色,按理她现在应该心花怒放才是。 到底是没心在知礼身上。 “盼儿,就这样吧,下个月初八就补办,前后还有十二三日,时间上也够了,喜席补办后,你就改叫我们爹娘吧。 只是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打招呼,知礼正是读书的时候,你也还小,就算是成亲了,你们两个还是得注意,还是不能住到一个房间去。” 她自己十四岁嫁给相公,还不是分房住了两年,一直到十六岁才真正圆房。 盼儿小脸红成了虾。 如此这般自己真成了陈知礼的小媳妇了,对自己也不是坏事。 这些日子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不就是一个真正的家吗?陈家人少且好相处,私房钱上又给自己自由,这就好过绝大多数人家了。 陈富强午饭后就回了家,儿子瘦了许多,脸色苍白,这让他心疼,但好在没有发热,没有其他症状,这让他心里又松了一口气,只想着赶紧回家准备补办席面的事。 只有做了,不能错过了。 下午,陈知礼趁盼儿送水给他喝,“我已经跟娘说了,明日就让她给咱们买衣服料子,来不及做就直接买成衣。” 盼儿没好气道:“有什么来不及的?咱们村里人成亲不过是身新衣服就行了,又不用通身绣花绣朵的。” 陈知礼笑:“绣也行啊 只要你喜欢。” 79顾老来了 事情定下了,吴氏次日一早便去廖掌柜家买了衣料,鞋子直接买了新的。 炕上铺盖也一应买了新的,这些钱她不想省,给不了孩子多好的,一套崭新的还是买得起。 “盼儿,从今日起,你就做你自己的新衣服,知礼的我来做,鞋子直接买回来了,待会你试试看可合适?” 吴氏心情有些复杂,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真正成了她唯一的儿媳妇,不过也没什么不好,许多缘分都是天定的。 …… “爹,前面就是和县了,我可跟您说好了,最多在这里待三五日,三日后一准动身,我怕一旦落了大雪,道上就不好走了。” 顾四彦没搭理他。 离开这些日子,他对这个孩子说不出的挂念,只能说是天定的缘分,这次来他是真的想带她走。 学医制药还是他的百草谷好,现成的大制药坊。 “爹,我不反对你带这丫头回去,但万一人家不愿意走,您可得答应我不要留下来,您年纪不小了,和县太小,我顾家在这里可没置什么产业,小小县城什么都不方便。” 顾四彦一个白眼翻过去:“我很老吗?一天到晚老是提醒我老了,真是烦人,现在不过十一月初,回江南又不是去北边,能有多大雪? 别一口一个丫头的,如果我收了她做关门弟子,那就是你师妹。我跟她这样的缘分,还不值得你看重她?我可跟你说好了,梦里我就把美颜方子送给了她,日后她可是有权用的,就算是你拿来做生意,都得给她一些利才是。” “我的天,还能这样?爹,您不过是梦里送给她用,哪里涉及到生意? 我看您如果实在想教她医理,不如让她拜入大哥名下,这样她就是您徒孙,咱家千篇一律是小子,难得有一个姑娘家也是不错的。” 顾四彦长叹一声:“如此也是可行的,可惜了你那” “爹,往事不可追,有些人我们说过不会再提。” 车厢里一阵沉默。 …… 陈知礼的心情很好,这辈子他不会让梦里的情形再度发生在陈家,也不会让盼儿在花样年华就绝望自尽,他会跟她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年底之前他都不会再去书院,直接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如今他有足够多的才华,满腹经纶也不为过,缺的就是银子。 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子赚钱,唯有写话本,之前他不过十五岁一个没啥经历的少年,写不出特别引人注目的好作品,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吴氏看儿子又拿起了笔,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不是娘说你,明明身子虚,为什么这样拼?明年院试还有八个月,再说你现在年纪小,就算是二十岁中秀才也是很好的。” “娘,你不懂,我这不过写点东西,不费多少脑子。”陈知礼手中笔一刻不停,他得抓紧挣钱,然后立马买粮食,明年五月份之前全抛出去,赚上两倍差价即可,后面也不会留任何的尾巴被人揪。 “娘,大哥,家里来人了,就是之前的顾老大夫。” 陈知礼轻舒一口气,到底老人家还是来了。 他整整衣摆:“娘,走吧。” 院子里,盼儿又惊又喜,她想不到顾老真的来了。 “盼儿,这是我的次子顾苏合,一个东奔西跑、不务正业的家伙。” 顾苏合简直无语,他要是不务正业,怕大珩九成九的人都是不务正业了。 “盼儿给顾二爷请安。”小姑娘给他行了一个礼,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甜。 他突然眼睛发涩,这个小姑娘长的有四五分像他那早早过世的母亲,尤其是那美丽的眼睛。 他从怀里拿出一小袋银叶子:“我还没有来得及买见面礼,这个你暂时拿着吧。” 盼儿有些不知所措。 “你拿着,回头再让他给你补见面礼。” 盼儿只好接过,道了声谢。 顾苏合拿出同样一份银叶子给了春燕。 一模一样的银叶子,只不过盼儿那份多了二百两的银票。 “顾老大夫,您来了。”陈知礼跟母亲走了出来,施施然地给顾老行了一个书生礼。 “呵呵,咱们又见面了,这是我的次子顾苏合,苏合,这是陈家公子陈知礼。” 之前陈家人并不真正知道顾老的底细。 这会他听到顾苏合这个名字,立马跟梦里的顾苏合对了起来。 这个人在后面的几十年跟他打了不少交道,可谓是智慧超群的奸商,而这个奸商只赚他能赚的,在朝廷有难时他带顾家几乎捐出了一半的身家。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顾老竟然就是宜元堂的老太爷。 而盼儿竟然救了他,还入了他的眼。 “顾二爷,陈知礼给您请安了。” 顾苏合还了一个礼,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却自有一股气势,未来不可小觑。 “顾老太爷,顾二爷,出租屋简陋,请。” 吴氏跟二位打了招呼,带着春燕和盼儿就去了灶房。 再是出租屋,茶水也是要招待的,只顾家父子进了院,没看见其他人,如果人家不着急走,还得请上一餐饭。 幸好她早上为了给儿子补,是买了不少好菜的。 “盼儿,春燕,给客人泡杯花茶,然后赶紧帮我准备午餐。” 春燕等不及打开荷包,荷包里的银叶子晃花了她的眼。 “娘,你们看,这么多的银叶子。” 吴氏接过掂了掂,足有十两,顾公子出手很是大方。 “快收起来,盼儿,你去泡茶。” 盼儿一走,吴氏忙带春燕收拾起早上买的菜。 “娘,盼儿姐跟我一模一样的见面礼,有钱人出手这样大方吗?” “傻孩子,人家是感谢你盼儿姐帮了他呢,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般出手也不过一两左右,甚至一钱二钱的。 你把银子收好,这钱爹娘不要你的,你留着日后当嫁妆。” “哦。”春燕依依不舍地再次摸了摸荷包,然后藏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 她如今一年卖绣的银子不过一两多,这么多她得存上好些年了。 村里一般姑娘的陪嫁不过一两左右,有二两的就算是在家最得宠的姑娘了。 80如此可行 盼儿上了茶水就要退出。 顾四彦叫住了她:“盼儿,这次来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走,趁自己年纪小多学些本事比什么都强。” 盼儿看了看陈知礼,她的确是想去的。 “这样,顾老,让盼儿先下去,我下午给我父亲带个信,让他来城里一趟,有事大家再商量,您看可行?” “如此可行。”这小子说话松了口,不似之前那般直接拒绝。 “顾老,顾二爷,午餐要不就在我这里吃?就是家常便饭,盼儿菜做的不错。” 顾四彦笑道:“这个你没说错,小盼儿,快去帮我们炒几个好吃的菜。” 盼儿一走。 顾四彦拉过陈知礼的手诊起来,“你这小子这段时间怎么啦?脸色不怎么好看。” 诊了一小会,他松了一口气,“倒是不要紧,忧虑过度,你不过是个读书人,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好好养着吧。” “不瞒您说,的确有些不舒服,这段时间一直请假,我跟爹娘商量了干脆过几日在村里补办一场喜席,如果您二位方便,还望一起喝杯薄酒,我跟盼儿会很高兴的。” 顾四彦一惊,之前他看陈家人有些摇摆不定的样子,不是很想承认盼儿是他们真正的儿媳妇。 “哦?补了席这门亲事日后可就成真的了?” 陈知礼微笑:“在我心里盼儿就是我的娘子,之前病重,一切从简,如今我身体已好,自然想给她一个全须全尾的婚礼。” 顾苏合道:“日子可定了?” “这个月的初八,还有四日。” 顾四彦眼睛一转:“还有四日?可,不过我之前可是听说盼儿跟她那娘家断了亲,发嫁从哪里发?只是补酒席吗?” “这个,这个我跟我爹娘商量了,正月初六我外祖家提前来县城租上客栈小院,盼儿就从这里出嫁。” “那就不用了。”顾四彦摆摆手,“既然我来了,盼儿又跟我有缘,自然是从我这里发嫁。” “您?”陈知礼一愣。 “怎么,从我这里不行?盼儿没娘家,我就是她的娘家,苏合,下午你就让人租一个大点的院子,买是来不及了。” “爹,这个您放心,什么我都会帮您办好的。” 这次他随身带了十几二十个人,又不是高门大户,村里的婚礼还是比较简单的。 明日一大早他就让人去采购嫁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必多,倒是可以给些实在的,比如一些压箱底的银,一个县城的铺子,六百两足矣。 免得老爹老是觉得对不住丫头的救命之恩。 不是他不舍得,再多就不合理了。 陈家应该是不知道他们顾家的。 午餐过后,顾家父子就离开了,定好明日上午辰时正再来小院商量。 顾苏合还送给知礼兄弟三人一人一套笔墨纸砚,不算贵,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书铺一套就在八到十两。 吴氏有些复杂地看着盼儿,想不到顾老大夫竟然如此看重自己的这个准儿媳妇。 “顾老跟二公子竟然还说给盼儿备嫁妆,我怕袁家人知道了会更加的不放手,之前还能以十倍的罚银说事,顾家如果送嫁妆怕不止五十两,知礼,你看要不要跟他们说,让他们不必给嫁妆了? 今日顾二爷给春燕和盼儿的见面礼就是每人十两,你说这些笔墨纸砚差不多也十两一套,那他们今日岂不是花了五十两了?这也太大方了。” 陈知礼道:“一会我跟盼儿商量商量,你去托人让爹明日一大早过来,距初八不过四日了。” “知礼,明日我最好是跟你爹回去一趟,家里那边的事我也得看看才放心。” 吴氏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盼儿造化确实大,简直就是个福娃娃,忧的是袁家人不肯放手,就算是自家有理不怕事,但也恶心人不是? 顾四彦跟儿子回到客栈。 “苏合,盼儿娘家人的身份我做定了,你说这个嫁妆该如何准备?” 顾苏合懒羊羊往炕上一躺,“既然您决定当这个娘家人,我自然不会太小气,明日一大早我就让人去卖一个铺子,二十亩良田,就算是日后不在这里过日子,可以租也可以卖。 我打算六七百两预算,不能太多了,再多于我们跟盼儿的身份就不合适,毕竟现在你并没有真正收她当弟子。 据我所知,县城的铺子不过一百两左右,二十亩良田不过二百多两,再给二百两的压箱底,明面上的东西不能太好,我记得那丫头是跟她娘家断了亲的,太显眼了会被人缠上的。 对了,我今日给那丫头的见面礼里可是偷偷的藏了二百两银票的,怎么样?父亲大人,我够意思了吧?” 顾四彦眼里含笑,嘴上却不饶人:“区区几百两对顾家二公子可谓是九牛一毛都不如,平日你跟你那些朋友一顿饭有时候都不止这个数。” “嘿嘿,爹,话不能这样说,银子我确实无所谓,这丫头对咱顾家有大恩,只是此时她年纪小,手中银钱多对她不一定是好事。 这次您不是准备带她走吗?我看那小子似乎有些松口,不是不可能,只要能带走,日后我稍微提携她一点,就足够她过日子了。” 顾四彦点点头。 等回到江南,他定要再去寒绝寺找方丈说说这事,别人不能说,方丈是可以信任的。 “苏合,别的爹不管,今后咱们顾家的银子得尽量多做些好事,爹是越来越相信福报这种事了。” “爹,老天爷都希望您能长命百岁,这才在您最危险的时候托梦让人来救,我估计全天下像您这样有福气的老人可是基本没有。” 儿子的话让他很受用,可他还是沉下脸道:“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样不懂事,什么叫基本没有?就是事实确实如此,也不能从口中说出来。” 顾苏合哪里不知道这些?这不是屋里没人,想哄老爹开心开心嘛? “是,是,爹说的是,不过三十多岁怎么啦?在老爹面前不还是孩子嘛?” 81真是钱烧的 陈富强见大堂伯、五堂叔、七堂叔一起过来,他们平时也是难得一起上门,忙请人坐下。 他父亲是几个人的老二,因为是堂兄弟中唯一识字会算账的,所以一直是陈家村的村长,死后村长位置也留给了他。 三堂叔、四堂叔、六堂叔都已经过世,堂兄弟七人如今也只剩下三个了。 “富强,怎么好端端的补起喜席来了?知礼读书 处处要钱,你也真是,旁人会说你钱多烧的。” 七堂叔瞪着他,村里办席,除了亲戚,一般人家随的礼都不重,有些人自觉,更多的人家好几个人来,哪怕席面一般,也要赔不少钱的。 陈富强早已经想好了回话。 “七叔,之前知礼病重难治的事你们是知道的,丫头冲喜也是方丈算出的,不瞒你们,我跟他娘曾经也有些小心思,最近那丫头也想通了,绝了对知礼的心。 可能就因为这样,知礼前两日身子又反复了,这会还躺在炕上呢,直接请了一个月的长假,年底之前都不能去书院了。 我跟他娘一合计,干脆给他们正儿八经办了席,让他们两个人真正成了小两口,知礼也是愿意的。” 明堂兄也没跟二堂叔说盼儿赠药的事,生怕知道的人多了,被袁家人知晓麻烦。 他当然更不会跟别人说了,就当知礼会好转也有冲喜的一部分功劳。 “富强,你们是只准备补席,还是婚礼拜堂都重新走一遍?” “二叔,我们打算让我大舅哥他们先到我城里的出租屋,让盼儿从那里出门,风风光光正式办一场,我就知礼一个儿子,花些银我也心甘情愿,就是到那天得你们几个长辈给我们坐阵。” 几个人忙商量起来。 既然这丫头旺知礼,给她一个名分也是可以的。 五堂叔低声道:“富强,咱们知礼可以说聪明过人,将来可以说是前程似锦,到时候可就不能再反悔,这婚礼一办,全村人可都是见证,一个原配的位置就送出去了。” “五叔,我们不会后悔,再说那丫头户籍本就落在知礼的发妻一栏.” “哦?我们还以为你们登记的是养女。” 陈富堂小跑着过来:“强堂兄,知礼带信让你明日一大早就去县城,说什么顾老来了,有事情要商量。” 陈富强一惊,顾老又来了?还是因为盼丫头? “我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了。” “没事没事,过几日来你家吃喜席了,到时候我多吃点好的。”说完登登登就跑了。 几个老的一个个沉脸看着他,不跑还留着干啥? 几个人没留意什么顾大夫,仔细商量起婚宴的细节来了。 新娘子从县城动身,就得安排接亲的人,陈家村小三百人,九成以上都是本家,而知礼可以说是小辈中最有出息的,比富明家的小子读书还好,婚礼自然不应该出错。 一个半时辰后,几个老人家酒足饭饱后,被陈富强兄弟扶着送回了家。 “老二,知礼托人带信来,顾老过来了,让我明日一大早就去县城商量事情。” “顾老又来了?他还真的对盼儿上心了,哥,盼儿日后就是你真正的儿媳妇了,你答应让她出远门?” “现在还不知道他来是不是为了盼儿学医的事,如果是,我是愿意的,家里有一个懂医的,比什么都好。” 知礼这次跟盼儿真正成了亲,就算是盼儿远在江南,应该也是无碍了。 说不定知礼还能去江南书院读书,到时候小两口还是在一起。 只不过他想怎样无用,得儿子说了算。 次日一早,陈富强就去了县城。 辰时正就到了小院。 “知礼,怎么回事?” 陈知礼把顾家父子愿意给盼儿当娘家人的事说了一遍,但没透露顾家真正的身份。 吴氏忙把顾二公子送五个孩子五十两左右礼物的事也说了。 “相公,顾家人出手太大方了,许多人一生也看不到五十两银。” 陈富强心里有些惊,但面上没有显。 “知礼,一会顾老要过来,你是怎么一个想法?” “爹,如果顾老愿意带盼儿走,我是愿意的,懂医不一定要行医,日后对家里也是有好处的,特别是我。 明年八月份院试,院试过后我就打算动身去江南书院,到时候还是在一起,互相能照顾,我读书她学医,各学各的本事。” 陈富强心里发热:“我看顾老不简单,你说要不要让盼儿把春燕带上,就是学些皮毛,将来说亲也是底气,上次顾老可是说了,会请人教盼儿读书的。” “爹,这个边看边说吧,春燕玩性大,读书、学绣都没有盼儿勤奋。” 吴氏点点头,小闺女这点确实是真的,跟知行很有些像。 陈富强心里有理打算,就算是学不到什么,跟着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吴氏不舍得小女儿,也有些不舍得盼儿。 “顾二公子可是说了,喜席过后他们就准备动身了,相公,再怎么着急,知礼跟盼儿也得一个房间住三日。” 陈知礼低下头没吭声。 就算是明年院试过后他去江南书院,差不多就是一年了。 一年两人不见面,他也是很…… 陈富强道:“这点我会说,如今十一月初,就是十一月中动身,腊月中也就到了江南,不耽误过年的。” 溜进来的春燕听到爹娘也想她去江南学医,直接拒绝了。 “我是绝对不愿意学那个的,盼儿姐看的医书,比天书还难记。 再说我可舍不得离开爹娘,娘,我跟你学绣就行了,再学点厨艺,学医实在没必要。” “爹,那就算了吧,她不愿意,强压着也学不进去,医药可是关乎人命的东西。” “去去去,臭丫头,不去就不去了,叫你盼儿姐过来,有事跟她商量。” “爹,昨晚我已经问过她了,她是愿意的。” “他娘,盼儿出门,总得备些嫁妆,咱们是不是” 吴氏笑起来:“那丫头是个有福气的,顾老说了,人从他那出门,嫁妆就归他陪,我估计三五十两怕是有的。” 夫妻俩兴奋起来。 儿媳妇的,跟儿子的有什么区别? 陈知礼心里好笑,可以说是江南首富的顾家,怎么可能只给三五十两银的陪嫁?当然太多也不会,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不方便拿,也不想惹人眼。 不过他倒是无所谓这些,盼儿以后的好日子,他都会帮她挣来。 82很风光了 陈富强直截了当地问:“待会顾老如果想带你学医,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盼儿,我要你当面跟我说。” 一时间,堂屋静了下来,春燕悄悄的溜进院子里晒太阳,她可不要背井离乡去学什么医,陪盼儿姐也不行。 盼儿鼓作勇气:“叔,婶,昨日知礼哥也问过我了,我是愿意的,我现在年纪还小,哪怕是学上三年,也会懂不少,如果知礼哥明年真的去江南书院,我也能照顾他。” 陈富强叹口气:“按理小媳妇是不能离开婆家远行的,真的出去了,我也不打算告诉别人你去了哪里。 只是你得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有相公的人,在外面千万记住男女大防,不能以为自己年纪小就忘记这个,十三岁成亲的人有的是,你婶子不就是十四岁嫁给我的?” 吴氏白了相公一眼,好好的说她头上干什么?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叔,这些我知道的,要不出门我就男装打扮吧。” 陈知礼唇角微勾,这个倒是可以,小姑娘出门在外,的确处处不方便,回头跟顾老商量看看。 他突然想起那个王齐山,上次就是跟顾老走的,这次也肯定跟来了,如此岂不是两人要常常在一起? 这个人前世给了盼儿最后的体面,葬了盼儿之后,人就离开了陈家村,再也没有出现过。 “爹娘,大哥,客人来了。” 陈富强忙带着娘子、儿子还有盼儿迎出去。 进院子的还只是顾老父子两个。 又是一阵寒暄。 “顾老,顾二爷,请坐。”陈富强笑容可掬,这个顾二公子看着可不是一般人,那通身的富贵很少见过。 “陈村长,我这人说话喜欢直截了当,相信知礼也跟你说过了。 我今日来,最主要就是想带盼儿回江南学医制药,对她一生都是有好处的。 再就是听说你们夫妻想给俩孩子补办喜席,既然如此,不如我做了盼儿的娘家人,我租了客栈的一个院子,院子不算小,独门独户,完全可以做发嫁的场所。 既然当了盼儿的娘家人,她的嫁妆我自然会准备,事实上,昨日我儿子已经叫人去办了,今日一早牙行就说有结果,只是我们要来你家商量这些事,只能让手下人去办了。” 盼儿已经眼泪汪汪:“顾老大夫,我怎么能让您如此为我费心?” “是啊是啊,那实在不好意思。”陈富强心里喜大于惊,这父子实在大气。 陈知礼站起身朝顾家父子行了一礼:“知礼代盼儿感谢顾老和顾二爷的好意,只是实在不好接受,盼儿就算是曾经帮过顾老一二,但你们早已经回报过了,哪里能一而再再而三?” 顾四彦含笑道:“人是有缘分的,盼丫头很得我的眼缘,我给她备上一点点嫁妆算什么?不过是一间铺子,二十亩良田而已。” 陈富强两口子愣住了。 一间城里的铺子没有一百多两拿不下来,如果租出去,一年能拿回十几两租金的。 二十亩良田如果是城郊,怕是要小三百两。 老天爷呀,这得多少嫁妆了,地主家小姐不过如此罢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陈富强有些结结巴巴,腿都开始发软。 “这个不必放在心上,这点嫁妆我还是出得起的,只是盼儿跟我走一事,不知道你们想好没有?” 陈知礼道:“ 此事我跟盼儿商量过了,也征得爹的同意,我愿意让盼儿跟您后面学上几年,只是有些话我说出来可能不中听,之前我们并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江南的家在哪,心里多少是” “不放心是不是?”顾四彦笑了,“你们不放心是对的,别的我也没办法证明,初八那日,回春堂的陆老大夫我会请去,黄县令跟我儿子关系不错,那日也会请去,如此可能证明了?” “行,当然行。”陈富强惊喜道。 县太爷到场,他家知礼去接亲,岂不是让县太爷对儿子有了印象? “还有一件事,顾老,顾二爷,盼儿跟她娘家断亲的事想来你们也知晓,我担心如果你们给的嫁妆体面了,她娘会不顾一切缠着不放的。” 顾四彦道:“如此铺子和良田的房契和地契就不摆在明面上,我们是希望丫头日子好过,而不是要什么面子,表面上就陪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二三十两左右的东西吧。 再有,离过年时间不长我们还担心路上遇风雪,初十我就打算动身了。” 陈知礼道:“顾二爷,江南书院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好像廪生秀才是随时可以进去的吧?” 顾苏合眉头一挑,这小子还很有自信的。 “的确如此,廪生秀才随时可以进去,否则一年只有两次考试,一次是正月初十,一次是七月二十,书院只有童生、秀才和举人。” “我是想院试之后带我弟弟一起过去的,如此就” 前世,多年后他才知道江南书院的股东之一就是顾家,甚至可以说当初出银子的基本都是他顾家的,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些。 “知礼,如果你弟是个童生,且读书不错,我倒是可以给他弄个名额,只是书院对生源一向是要求严格,几个月后的考试如果不能合格,则还是要出来。” “知礼谢过顾二爷了。” 这辈子他绝不让知文再被陆妍缠着,他要他将来能娶一个真心实意待他的女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而不是早早就没了命。 顾四彦道:“我家在江南书院附近的落华镇倒是有个宅子,如果你们去了,可以给你们暂住,月底时盼儿可以过去住上三两日,我的百草园离那里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 陈知礼眼睛亮了起来。 “如此多谢顾老了。” 顾四彦站起身:“今天初五,明日我过来接盼儿去我那院子。 陈村长有空跟我们去牙行跑一趟吧,如果牙行推荐的不错,虽然是落盼儿名下,但这些年还是麻烦陈村长代为打理。” 83心里一片冰凉 半下午,陈富强咧着嘴回到小院。 “知礼,盼儿,铺子跟良田都卖下了,一起花了近五百两,乖乖,铺子再有一个月租约到期,掌柜的想续租三年,我当然答应了,当场就签了续租契约,租金一年一付,盼儿,这是十二两银,你收好。 良田位置很好,离县城十里路左右,也还是给原来的租户,每年给收成的一半,我们什么也不用管,要粮食要银子都行。” 盼儿道:“叔,租金我就拿着了,粮食够着家里吃用,多余的存上一年的量,之后的再卖。” “哎,哎,都听你们的。”两口子满脸都是笑。 突然凭空多了一个县城的铺子,二十亩良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虽然在盼儿名下,盼儿是知礼的媳妇,是陈家的人,她的将来还不是给自己的孙孙们用?还不是给儿子用? 吴氏勉强压下嘴角:“顾老还在牙行给盼儿买了一个丫头,说路上有个小姑娘陪着,帮她做些杂事。 知礼,盼儿,明日等送盼儿去那边,我跟你爹就去集市上买宴席用的东西,下午就带你们回家。 只是知文、知行可以请两日的假吗? 还有知礼,你是真的想明年带知文去江南书院?留知行一个人在这里读书是不是不好?最好还是兄弟俩都在这里。” “爹娘,现在谈这些还早,就是去,也得明年九月份之后,八月二十日院试,九月中结果出来,我如果去江南得十月底十一月初了,而且知文明年上半年得县试、府试,结果如何,得看他这几个月用心程度。” 知文底子不错,又有他教导,童生是没问题的。 就是知行,如果带着,还得另找私学读书,学费他会想办法赚,但听说江南书院平时是需要住宿的,只一旬歇一日,月底三日,跟县学差不多的假期。 这样根本没办法管他。 罢了。 知行这几年只能放在和县,让娘或者婶子看着他,等三年后自己中举,届时知行应该也成了童生,到时候再做打算不迟。 前世知行童生是中了的,只是也就止步于此了。 盼儿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这辈子跟前世竟然有了如此的不同。 顾老之前给的二百,顾二公子给的二百,再加上铺子和良田,怕是整个和县的女子都没有她这样的嫁妆。 她何德何能? 不过是帮了顾老一把,用的还是她顾家自己的方子,竟然赠她千两之巨,做梦都不敢这样做的。 这样的恩情日后她一定要还回去,人不能习惯贪婪,习惯了贪,跟袁家几个人岂不是一模一样了? 她不要做这种丑陋不堪的人。 …… 陆家。 陆娘子道:“妍儿,你爹属意县学孟先生的独子,那孩子不过十七,已经是个秀才,将来前程定不会差,家境跟咱们也是门当户对,只是个子稍微有些矮,不过也还好,男人靠的是本事,个子高能当吃喝吗? 当然媒人介绍的县太爷家的嫡子也不错,年纪不过大了你三岁,暂时虽然不是秀才,可年纪不大,不过晚上一两年罢了。 两家中你爹是愿意孟先生家的,我觉得” “娘,我不想听,你有完没完?” 陆希周刚要走进去,立马停下了脚步。 这个女儿一向最是乖巧,怎么会如此对待她的母亲? “妍儿,识时务者为俊杰,陈知礼已经有了冲喜的丫头,你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能再耽误了。 仔细想想,陈家没什么好的,真正的村里人,家境根本跟这两家不能比,陈知礼也不过是个童生,身子还不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了,他请了长假,年前都不去书院了,只月底参加期末考。” 陆妍有些歇斯底里:“娘,都怪你,一直拖拖拉拉的,如果一早跟陈婶子开门见山,可能已经成了,我哪点比不上一个冲喜丫头? 你已经说是一个冲喜丫头了,那就不算什么,玩意都谈不上,大不了收她做妾。 娘,您是我亲娘,却一点不为我出谋划策,眼睁睁的看一桩好姻缘流了,我怎么这样苦? 如果我嫁不了陈知礼,我也一定要嫁入陈家,哪怕是做他的弟妹也在所不惜,我一定” “糊涂,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陆希周浑身颤抖,两个儿子不争气,原以为小闺女乖巧,这哪里是乖巧?分明是偏执。 “相公。” 陆希周红着眼盯着她:“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把家交给你,三个孩子被你管成啥样了?” “相公,妍儿只是一时间想不开,很快就会” “不,我就要嫁陈知礼,我就认定他了。” 陆希周气笑了:“呵呵,呵呵,你要嫁别人就得娶?你是天王老子吗?还是陈知礼给过你什么承诺?据我所知,他跟你不过见过面,话应该都不会说过,因为他是一个很知礼的人。 从现在起,你就好好在房间绣花,不得出门一步,还有你,买什么都让婆子出去,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陪孩子,如果两个儿子再不争气,别怪我纳妾,然后让你们母子全回乡下老宅去,哼!” 陆希周拂袖而去。 他二十八岁中举,今年已经四十多岁,深知此生无望了,寄希望于两个儿子一个女婿,孩子们高中,于他也是一样荣耀。 谁知道两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他辛辛苦苦赚钱回来,却让他们过着少爷、小姐般的生活。 这也罢了。 可是该读书的不读书,该嫁人的却偏执明知道不可能的。 这让他心里一片冰凉。 陆娘子心里同样一片冰凉。 两个儿子曾经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依靠,是她在相公面前挺直腰身的底气,却在不知不觉中长歪了,读书中举基本无望。 真正说来,按相公的话来说,秀才都是不可能。 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了,亲事未定,高不成低不就。 唯一的女儿花容月貌,本是可以嫁个好人家,将来也能提携一些自己的兄弟。 却是非得嫁给不可能的人,要她说,县太爷家的嫡子不好吗? 84那你说怎么办 次日下午,陈富强两口子带着儿女和两个侄子回到陈家村。 后日一早迎亲,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春燕本是想陪盼儿姐,哪知道爹娘直摇头,新娘子接回家之前是不能见小姑子的,不然以后两人会处不来。 这是什么话? 不过盼儿姐再次回到家就是她嫂嫂了。 春燕如今对这样的结果一点不反感,相反还很是喜欢。 陈富才两口子听大哥大嫂说了顾老给盼儿的嫁妆,立马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大喊起来。 “乖乖,一个铺子二十亩良田,什么不用干,一年收入就是二十多两,大哥,你们是娶了一个金娃娃回家了呀。” “老二,我已经跟孩子们打过招呼了,此事只有家里人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说明面上的嫁妆不过二三十两,否则袁家人知道会很麻烦的。” “知道,知道哥,陈家村跟袁家距离不远,大张旗鼓地摆席袁家想不知道都难。” “无妨,主要瞒住了铺子良田,其他我不怕他们。 还有,盼儿初十就跟顾老下江南,这事暂时也谁也不说。” 郝氏惊道:“这都真正成陈家儿媳妇了,还让她出远门呀?” 吴氏把能说的都说了一遍,“知礼还想明年带知文去江南书院,三年后回来一个考举人,一个考秀才。 但前提是知礼得是廪生秀才,才可以随时进书院,知文也得是童生,顾家才能给知文找关系要名额。” 陈富才两口子再一次愣住了。 江南书院,名声几乎响彻整个大珩,谁都知道那个书院除了京城的国子监,考中的举人、进士是最多的。 陈富才喃喃自语:“可是就算是知礼带他去,咱也拿不出许多钱呀?县城还能勉勉强强撑住。” 郝氏也长叹一声。 陈富强拍拍陈富才的肩:“咱兄弟俩就三个男娃,到时候一起想办法就是。 眼下最主要的是后日知礼的喜席,这次补办一个是上次流程没有走齐,不怎么放心,再就是知礼日后走科举,他的娘子得正儿八经迎进陈家门,不能有一点点让人说嘴的事。 知礼现在在房间把后日的流程写在纸上,回头我们照着做就是。” 陈富才拍着胸:“大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堂兄弟们人也多。” 陈富强朝外走:“娘子,我还是趁天未黑去堂伯家一趟,许多事情还得合计合计。” 老丈人家也带了信去,后日一大早直接过来,不用再去县城了。 郝氏跟吴氏一旁窃窃私语。 “大嫂,如果春燕跟着她嫂嫂后面学一星半点医理就好了。” “她爹也是这样想,死丫头不愿意,她说盼儿看的医书跟天书一样,她才不会去受这个罪,知礼说这一点春燕跟知行一样,就是懒,不愿意动脑子。” 郝氏愁起来:“明年二月份县试,过了四月份府试,我得多买点猪脑子给知文补补。 大嫂,要知礼真的带知文走了,可就剩下知行一个人留县城读书了。” “这个没法子,知礼说了,江南书院不收童生以下的人,而且会住宿在书院,除非放假,不然不能出门,知行就是带去也没人管。 县城小院还租着就是,你我换着在县城管他,不过是费用大些罢了,那有什么办法?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 郝氏皱眉道:“现在是一年三两银租房三个孩子用,以后是一个孩子用,还得一样让人在那服侍他。” 吴氏白了她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不管他了?让他一个十一岁的小娃回家做事?你舍得?” 初八一大早。 盼儿就起来了,炕头摆着崭新的衣服,不是她做的,而是顾老让人从成衣铺买回来的,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有。 半莲端来了洗脸水,“小姐,洗漱了,马婆婆说她去给您准备吃的。” 半莲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前日顾老从牙行买回来的,而马婆婆好像从是黄家暂时请来帮忙的。 盼儿想不到自己一个一年前饭都吃不饱的人,竟然还有让人服侍的一日。 顾老昨日跟她说了,现在起就可以叫他师傅,至于拜师礼,到了江南再说了。 她哪里知道顾四彦就因为她叫师傅还是叫师祖的事跟儿子吵了一架。 “我叫她小师妹无所谓,但您的大孙子十八岁了,还得叫一个十三的小姑娘师姑,我觉得最好您还是做她师祖,一个孙女一样的不好吗?” 好,当然好。 但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弟子更好。 “你跟你大哥准确来说也不是我徒弟,我只是教了你们,又从没有让你们喊过我师傅,包括顾青也是。 我老都老了,还不能收一个徒弟吗?” 顾苏合简直无言以对。 他跟大哥是父亲的儿子,跟着学医不是天经地义吗?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喊父亲为师父? 顾青自小是父亲的小厮,是祖父送给父亲的,是死契,如何能喊父亲为师傅?主仆有别的。 但喊不喊都是弟子,不是没有。 堂屋。 黄县令朝一边跟回春堂陆老大夫谈兴正浓的老爷子努努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从这接一个新娘子?”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可以说是我爹的徒弟吧,只不过还没有正式拜师,后日跟我们一起走,很有缘分的那种。 叫你过来倒不是为你那一点点红包,她婆家人不是太放心我们,怕是骗子。” 黄县令笑起来:“江南顾家会骗他们?” “你别笑,听说你现在纳了好几个妾?不错哇,好色起来了,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黄县令老家是望州府,他也是,两人算是少年时的发小,只不过后来他就跟祖父、父亲长住在江南了,望州就去的少了。 黄县令不好意思道:“也没有许多,三个,只有三个,我娘觉得我儿子少,一定得多生孩子,结果还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嫡子,一个庶子,一个个就跟封了肚一样,一会你给我诊诊。” 顾苏合道:“你那长子满月酒我正好赶上了,好像已经十八岁了,成亲了吗?” “没呢,正在挑,读书不怎么用功,至今还是个童生,我那庶子读书倒是用功,可惜效果不怎么好,今年春末主动要求回老家县城读书去了。” “各人想法不一样,我就不相信庶子那玩意,孩子还得是嫡子女,小妾能跟原配比吗?什么都不如的人,很难生出特别厉害的孩子,当然也不是绝对。 相反还很容易闹出事情来,黄兄,你可得注意。” 如果陈知礼听见顾苏合的这句话,一定直点头。 黄县令做事还是不错的,为人也不贪婪,但因为一个小妾一个庶子,明年的春上庶子事发,一个县令的官直接给撸了,十年寒窗算是白吃了苦,幸亏家里还有些钱,不至于活不下去。 85打破天都是 陈知礼他们是辰时正来迎亲的。 除了知文、知行,还有十几个堂兄弟,骡车开了三辆,驴车来了两辆。 全村也只有三辆骡车了。 顾四彦租的本就是客栈的院子,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高门大户接新娘子的种种闹喜,四周看热闹的人给过喜糖就让开了路,陈知礼很快进了堂屋。 顾四彦跟县太爷坐在高堂之上,顾二爷跟陆老大夫分作两边。 旁边还有一些黄县令带来的人。 陈知礼一一行了礼。 少年今日身着喜袍,长身玉立,温文尔雅,双眸似星,任谁都赞一声:好一个少年郎。 顾四彦笑容满面,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懊悔,他跟儿子商量还是不要惊动人,尽可能低调,现在看到接亲如此简单,心里有很是心疼盼儿。 可小门小户接亲就是这样,有些甚至一辆牛车就接了人回家。 顾苏合深知父亲的心思,忙让人赶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辆马车,马车上是盼儿的嫁妆。 “父亲,我待会就送盼儿去陈家村了。” “好。” “顾兄弟,我派两个衙差跟着你,有事尽管吩咐。” “如此也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刻钟后,陈知礼接了盼儿出来,两人拜别了顾老和县太爷,跟着顾苏合出了院子。 顾四彦苦笑:“黄县令,实在时间不够,亲事太简陋了。” “老爷子,县城都这样,更不必说村里了,那个陈知礼一看就很不错,只要人好,其他都无所谓。” 和县小,顾家根本不稀罕在这里置业,租的只是客栈中最好的小院,即使最好,也不过五六间房。 他本想多带些人来,但老爷子不肯,只好带了几个来凑热闹。 “您后日非得走?要不多留几日?”他还想让老爷子给他诊诊呢,顾二的医术还是跟老爷子不能比。 “你明日一早过来,我给你诊诊脉,这会我请你们去酒楼喝酒。” “老爷子,您就现在给我诊诊吧,说不定还要针灸,如此还能扎上两次。”黄县令满脸堆笑。 他四十还不到点,为什么这十几年几个女人没有一个怀上身子? 其他几个人见此,不好留下来,忙站起身告辞。 顾四彦道:“如此我就不留各位了,这样,我明日还要在这里留一日,如果各位有什么需要我诊的,明日可来这里找我,算是我谢过各位今日的情谊了。” 在坐的几个人都喜出望外,他们今日不过每个人出手二十两银,家中亲人如果能得顾神医亲自诊脉,也是一大造化。 要知道顾老爷子一般都在江南,他们哪里有机会遇上? “多谢,多谢,我等明日就上门打扰老太爷了。” 众人走后。 顾四彦看着黄县令道:“你中了毒,虽然不致命,但也不会再生育。” 黄县令大惊失色:“老太爷,怎么可能?我在和县也没得罪什么人啊。” “把你的手给我 。” 顾四彦只诊了一小会就放了手:“你这毒中了十几年了,量把握的很好,很可能是身边亲近之人下的,如果我没有猜错,这种毒是闽南的落阳草,这种草有一点味,如果想不知不觉让人中毒,只能用干草磨成粉,一点点加入,到你这种程度,怕是要连续下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所以我说很可能是身边的人作恶。” 顾四彦看他脸色陡变,深知他想起了什么。 他不急不躁道:“看在你跟苏合关系不错的份上,看你老爹跟我不错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件事,说过我便忘记了。 盼儿的相公,今日的新郎官,今年二月份中了毒,九死一生,中的就是闽南有名的一种狼蝎毒,得亏运气好,得了百毒丹,不然现在坟头长草了。 知礼从没有害过人,一个书生,一个孩子,只知道读书,却被人害至此。” 黄县令脸色更苍白了,原来差一点又出了两条人命…… “你如果知晓是谁干的,立马得暗中处理这个人,不然迟早会给你酿成大祸,因为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的。” 黄县令啪一声跪下来:“老太爷,我应该猜出是谁了,还求老太爷帮我除毒,傍晚我再带我那嫡子过来,您看看他是否” “你起来,你这毒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只是中毒多年了,我又要赶路,不容易啊。” 黄县令作势又要下跪。 顾四彦不让:“你回去吧,我得抓紧给您配药,下午过来一趟我给你扎针,只是先回家处理事情吧,有些事迟则生变。 放心,这事我不会在外面说,你自己抓紧处理,千万不要给黄家惹祸,可怜我那徒弟夫婿遭的罪,哎。” 黄县令爬起来,忙掏出荷包里的银票:“多谢老太爷,我带的不多,这里还有三百两,您看如何补给他?不够我明日再送来。” 他今日本就送了六十两贺礼。 “罢了,这银子我就暂时让我徒弟收着吧,日后想办法用在陈家小子身上,回头你对陈家多照顾着点,老实说,那毒几乎让陈家倾家荡产。” “老太爷,明日我再送二百两银来,您看以什么名目补给他们?还是您想办法吧。” 那个贱人是一刻不能留了。 包括那个贱种都是不能要了,否则迟早会出大祸的。 连累他一人倒也罢了,黄家族人多,如果…… 那就不得了了。 顾四彦心里基本可以断定是黄府小妾或者庶子,不然黄县令也不会中毒这样深。 明日再拿二百两银也好,黄家不差钱,而这本就是他该拿的。 五百两银其中三百放盼儿手中,二百两不多不少刚好送给陈知礼,就说是黄县令给他的贺礼,多了就让人生疑了。 反正在盼儿手里,还是他手里都是一样,都是一家人。 黄县令匆匆离开。 顾四彦把桌上三百两银票收起来,这银票他收的心安理得,陈家人本就为这个毒花光了所有,人还九死一生,凭什么不要? 再说他老人家平时哪里是那么容易给人看诊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此话还是没错的,不然他爹也不会定下祖训,男子三十无子才纳妾。 …… 袁徐氏匆匆往家赶,刚才在村头听说陈村长给儿子重新补办一场喜席,还正儿八经的用牛车把盼儿从别的地方接来。 凭什么? 接也应该是从袁家接,袁家才是她的娘家,打破天都是。 86果真来闹 袁徐氏小跑着到家。 家里只有两个小的儿女,长子跟当家的都去了山上,过冬的柴火还没够。 “有武,梅子,跟娘去陈家村去。” 有武不解:“娘,怎么好好的又去找二姐,大哥可是不让你去。” 提起长子徐氏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如今入冬没什么事,她早就想去娘家提亲了,可这个有文宁死都不干。 最多再拖到年底,除非不想提亲了,心琴已经十八岁,姑娘家这个年纪已经很大了。 “别管他,我刚听人说陈家给你二姐和陈家小子补喜席,娘带你们吃席去。” 梅子眼里带着浓浓的不甘,这个盼儿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冲个喜还冲出个这样好的婆家。 袁家跟陈家简直一个地上一个天上,陈知礼怕是全和县也难找出第二个这样俊的人来了。 “娘,我跟你去,这亲事还是你给她找的,凭什么不去?十五两银对咱们是不少,可对陈家也不算很多。” 袁徐氏觉得小闺女总算是说了一句对的。 “衣服也不换了,咱们就这样走,如果他们赶我们,正好让人看看他们是怎样不要穷亲戚的。” 梅子心里是想换一套好一点的棉袄的,被她娘一扯,差一点摔倒了。 算了,今日就不跟娘计较了,其实如果是她将来找了好婆家,也是不愿意再跟娘家来往的,大哥和爹不说了,娘的吃相太难看,恨不能把出嫁的女儿按斤两卖,当初如果不多要那五两,也不会跟陈家闹到如今的地步。 母子三人急急忙忙往陈家村赶去。 已经日落西山,此时流水席应当正在吃,再晚上半个时辰,怕是要结束了。 盼儿跟陈知礼半个时辰前就拜了堂,刚结过发,此时正喝交杯酒。 她今日化了淡淡的妆,面容稚嫩又美好,有些羞,有些不知所措。 但心里说不出来的安稳,未来如何她还不清楚,但起码她是堂堂正正嫁了人。 “一会梅子会送吃的来,我先出去跟爹去陪酒。” 这次虽然也是流水席,但时间紧,外面亲戚连亲戚的,许多都不知晓,加一起不过十几桌正席,其余的就是不坐正席的妇人和孩子们,这些人也准备了不少菜,拿碗装满随地站着坐着都无所谓。 “你去吧。” 陈知礼再次看看他的小新娘,这一生他跟盼儿还有爹娘和二叔他们,绝不会再走上前世的路。 他会护好他们。 “知礼哥。” 陈知礼停下脚步:“盼儿,你从今日起要不叫我知礼,要不叫我相公,最好在人前还是叫我相公。” 筹谋到这一步,两人已婚的事实到天边也不打算瞒着。 盼儿小脸通红,陈知礼是读书人,日后还是叫他相公吧。 可这会她叫不出来。 “我是担心袁家人来,你要注意,亲断了就是断了,我没打算回头,只是你是读书人,就怕” “别担心,再说今日还有衙差在呢,我也可以狐假虎威一下。” 陈知礼甜滋滋地出了门。 这才是真正的小两口,迎亲了,三拜九叩了,结了发,交杯酒也喝了。 就是暂时…… 盼儿心里还是担心的,袁家妇人除非是不知道这件事,知道就绝不会放过。 她心里烦躁起来,她实在不愿意再见袁家人,一次也不想看见。 明日在这里留一日,后日一大早就回县城跟顾爷爷他们走。 想起顾家父子,她心里暖暖的,给她买了铺子和良田,还给了她二百两压箱底,今日几个客人送的贺礼,加一起也有一百六十两,顾爷爷也全部给了她。 她本就留了一百两,剩下的一百六十多全部给陈知礼去买了粮。 如今身上又多了这老多银,晚上是不是跟陈知礼商量商量,还是去买粮赚差价。 还是把这些银子直接瞒下来,什么也不说? 可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赚钱最快的路。 顾苏合被请到第一席,他今日的身份是新娘子的娘家二叔,本又是通身的气派,又会说话,左右逢源,把几个老家伙哄得喜笑颜开。 陈富强带着儿子一轮酒刚敬下来,院门外吵闹起来。 堂屋只摆了两桌席,隔壁陈富才家摆了两桌,剩下的就全摆在院子里,好在今日没什么风,还有太阳,感觉不到冷。 陈富强一眼就看见弟妹跟两个村里的妇人拦住了院门,院门外果然袁家人还是来了。 “知礼,爹去。” “爹,我去找衙差大哥说一声,万一一会闹起来,让他们出出面,对这种人,衙差还是有用的。 至于袁家,这门亲断的好,我跟盼儿绝不认。” 陈富强点点头,麻烦惹上身,躲是躲不过去的。 吴氏也沉着脸从灶房过来。 “袁家的,我陈家不待见你,还是别来了。” “亲家母,你怎么能这样我再不好,盼儿也是我亲生的,两家总归是亲家,这点改不了。” 袁徐氏今日准备主打一个滚刀肉,这么多人,陈家能有什么法? “别,这亲家我可不认,当日断亲书一式三份,你我手上各一份,还有一份在衙门存着呢,你要是记性不好,就回家翻契约看看。” “娘子,别跟她废话,袁家的,你一次一次闹到我家,真是一点脸皮不要了?要不要我找来衙差,押上你跟你家男人、你家儿子一起去衙门?” 袁徐氏脸色有些发白,不敢对上陈村长,可怜巴巴看着陈知礼。 “女婿,我只是带有武跟梅子过来看看,吃不吃席都无所谓。” 梅子贪婪地看着陈知礼,他是越来越俊了,一个人怎么可以生的如此好看? 娘一定要攀上陈家,三五年后,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说不定也能成陈家人,只要能站在这样的人身边,就是做妾又如何? 陈知礼上前一步:“袁家婶子不必如此叫我,这一声女婿我可不认。 亲断了就是断了,衙门也存档了,如果出尔反尔,那拿衙门开玩笑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拿去衙门?大不了我把那五两还给你就是。” 还她是不舍得的,这会袁徐氏有些心浮气躁。 郝氏冷笑道:“五两?真是搞笑,契书上可是写了十倍,十倍就是五十两,还得人家愿意收。” 87陈知礼发威 袁徐氏只是一遍一遍道:“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盼丫头是我生的,是我生的她就得认我。” “那还要断亲书干什么?”陈知礼淡淡的道,“我还真认识一位神医,恰巧他就在这里吃席,盼儿一直跟我说你不是她亲娘,现在倒是可以让神医给你们滴血认亲。” 袁徐氏嚷着:“我就是她亲娘,她说不是就不是了?放屁!再说我为什么要验?我如果说你也不是你娘亲生的,你们也要验吗? 陈知礼,你是一个读书人,大珩孝道治国,你就不怕我告你。” 袁徐氏心里琢磨,自己要不要撒个泼?在地上滚一滚?院子里这么多人,说不定陈家只能息事宁人。 陈知礼转向他爹:“爹,既然袁婶子口口声声要告我,我干脆陪她走一趟吧,娘,你去把断亲书拿给我,我一并带着。” “怎么,陈公子要去衙门?我兄弟俩刚好吃完席,这就陪你走一趟。”两个衙差大步走过来。 袁梅子一下子躲到她娘身后,想不到陈家真有衙差。 她可不能被衙差逮走,一个姑娘家过了堂,名声一下子就会毁了。 她还想日后过好日子,最好是当官夫人。 袁有武已经很后悔,自己要认二姐,什么时候认不成?非得到喜席上闹? 娘是在害他。 大哥不止一次仔细分析给他听了,袁家确实不在理。 当初好好给二姐说门亲,一样可以拿聘银,不过是少点,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娘就是瞎精了。 “袁徐氏,你不是要告我们吗?现在就跟差爷走吧。”陈富强黑着脸。 虽然是补办,喜事到底是忌讳这些吵吵闹闹,甚至哭哭啼啼。 这也是他们夫妻一直不怎么想认这个儿媳妇的原因。 太糟心了。 有武拉拉娘:“娘,咱们先回去吧,我不想吃席了。” 衙差又来一句:“小子,你爹呢?” 袁氏心里是真的怕了。 她一手拉过梅子,一手拉过有武,转身就往外走:“陈知礼,回头你告诉那死丫头,就算是断了亲,也休想十五两银就打发我,今日我就给你们面子。” 三个人的脚步是越走越快。 “陈村长,你看这” 陈富强苦笑:“遇上这种人,要你们看笑话了,算了,咱们继续喝酒。” 几个男人走了。 郝氏道:“大嫂,别生气,没什么的,她能怎么样?不过嚷嚷几句。” “我知道,就是心里有些发堵,遇上这样的人家。” “大嫂,哪里有十成十好的?盼儿过两日就要去学本事去了,说不定过几年你们就去县城买房子住了。 哎呦,不能想这个,我一想有朝一日要与你们分开,心里就受不了。” 吴氏笑起来:“不会,哪天真的有本事去城里长住,一定带上你们。” 虽然盼儿现在有了铺子、良田,就算是愿意拿出来用,知礼读书还不知道要多少钱,去县城买宅子谈何容易? 村里住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到了城里,什么都得买,一日不多,一个月就不少。 春燕端了饭菜给盼儿吃。 “娘让我从今日起叫你嫂嫂了,嫂子,娘让你先垫垫肚子。” 春燕本以为不容易喊出口,谁知道喊嫂嫂也顺口的很。 “春燕,袁家来了几个人?都走了吗?” 春燕当时本就站在旁边,就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盼儿苦笑:“今日又让叔婶为难了。” 春燕笑起来:“你叫错了,日后跟我一样喊爹娘了,咱们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娘让我告诉你,不要心里难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吃吧,一会饭菜凉了。 嫂子,后日你真的走呀?我会舍不得你的。” “春燕,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呀。” 师傅说过春燕去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不会特地教她医理,愿意学,学多少都随意。 春燕摇头,不全是不舍得家,她知道自己不是学医的材料,读书识字都不愿意,更别说那样晦涩难懂的医理。 姑娘家在娘家的日子就那几年,既然学不了什么,还不如在家陪爹娘,练好绣艺。 家里有嫂嫂学医就够了,没必要多一个人。 袁徐氏带着儿女往家赶,刚到家门口,就遇上准备出去找她们的袁长发、袁有文。 袁长发阴着脸道:“我刚听人说你又去陈村了?还带着孩子们?你到底想干嘛?” 徐氏错身进了院子,一屁股坐在木凳上。 “我听人说陈家今日补办席面,那就是承认了那死丫头是他们的儿媳妇,我当然要 趁人多去吃席,吃席是假,搭上关系是真。 谁知道他们根本没让我们进院,一点情面也不讲,我只好说陈家小子是读书人,难道不怕我去告他。 那小子跟他老子娘一样奸滑,根本就不怕,刚好今日还有两个衙差在陈家吃席,竟然说带我们去衙门,我只好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不过衙差总不会一直在他家,陈家休想用十五两就打发了我。” “娘,你何必这样?就一点也不心疼二妹在婆家难做人?难道她是捡来的不成? 十五两不够?可知道咱们这里普遍的聘银不过五六两,你还想怎样?我不想成亲了,不想用这样的银。” 陈有文满腔怒火,平生第一次这样歇斯底里起来。 他转身离开了院子,有武追了过去。 徐氏颤抖起来:“当家的,你也不管管?我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就这样大声骂我。 老天爷,我图什么了呀?不都是为了他们兄弟俩?” 袁长发许多才幽幽来了一句:“你可曾听过我的?就不能等盼儿在陈家站稳脚跟,生下孩子? 一面收银断亲,一面隔三差五上门去闹,你跟我说说,哪一次你闹赢了?你这样只会让陈家更反感,让丫头更寒心。 我就不想认这个亲家?可当初你错了,不敢贪那五两银,丫头不过一时生气,何至于真的断亲?是你上赶子将计就计。” 徐氏一脸泪水:“成亲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这样会说,好人都你做了,恶人都我来当,你说,我图了什么?” 88小两口洞房花烛夜 陈家族亲多,喜席一结束,婶子们嫂子们收的收、洗的洗,吴氏根本不要盼儿沾手。 新娘子新婚三日内是可以不做的。 盼儿再年纪小,也是个新娘子。 擦黑,吴氏拉过儿子:“在家也就住两日了,你们就不用分房了,但你们年纪小,什么也不准做,可记住了?” 陈知礼脸烧起来:“娘,你说什么呢?盼儿那样小,我是畜牲吗?” 吴氏轻笑:“好了好了,娘不该说,你爹说盼儿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明儿给她名字记族谱里去。” “知道了。” 盼儿刚洗漱完,就见陈知礼走进来。 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婆婆先前跟她说了,新房得成双成对,晚上得一起住,不然不吉利。 陈知礼只一小会的不自在,很快就平静下来,自顾自地关好房门。 “天冷,你上炕来,咱们谈谈日后的打算。” 说完铺被、脱衣、上炕,动作简直行云流水。 盼儿撇过头好一会。 “上来啊,我又不会做什么,就是两人聊聊日后,包括粮食的事。” 盼儿红着脸,一阵窸窸窣窣,身着红衫红裤里衣,刚想爬到炕尾。 “我看你往哪爬?咱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新婚第一日就不同床共枕吗?” 陈知礼说完这话,脸有点发烫,又有点甜蜜。 他的人生大事比一般人都早,从此之后,他没别的心思,只需要一往无前就行。 盼儿爬到陈知礼的里边,钻进被窝,炕烧的热热的,她舒服的想叹气。 陈知礼嘴角勾起,一年后,他一定会去江南见她,然后再也不分开。 盼儿想想还是坐起来,舒舒服服靠着。 “知礼哥,你” “叫一声相公给我听听,娘子,日后我不想听你叫我知礼哥,私底下你也可以叫我知礼。” 盼儿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听人叫自己娘子,感觉怪怪的。 “相公?这不好吧?我们还这样小。” 陈知礼压下嘴角:“有什么不好的?两口子这样叫天经地义,十五岁、十三岁成亲的又不是咱们一对,生孩子的都有。” 这是事实。 “说什么呢?相公就相公呗,相公,你说粮食的事,粮食不是买好了吗?” “娘子,我也打听了,邻府确实气候不正常,就是咱们这里,也多长时间没下雨了,只不过咱们和县不缺水,没人注意这些。 这两日我会想办法提醒我爹,让我爹尽可能不让村里人卖粮食。” 他手里的新话本后日去县城刚好可以出手,以后会一有钱就去买一些。 这会是他的第一桶金,前世活到六十多,如果这世大方向偏差不大,他会顺利许多,赚钱根本就不难。 只是万事开头难,他现在缺的就是第一桶金。 还有顾苏合,这是个经商的奇才,未来他肯定会和这样的人合作的。 “这倒是,其实菜干什么的,各家可以多囤点,真的粮食值钱了,只要能饱肚,吃什么都无所谓,也是可以把手里多余的粮卖了高价,前提是家里有可以裹腹的东西。” “嗯,等我挣钱了,会一点一点多囤点的,不说这些,娘子,到了江南,安安心心学医制药,最多明年这个时间,我肯定会去找你,然后这一生我们都不分开了。” 盼儿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那你准备在江南书院待几年?” “明年八月份院试,十月份的乡试我不参加,三年后十九岁参加乡试,完了次年不打算会试,会再回到江南,三年后再考,争取一次成功,拿下好名次。 六七年的时间,应该足够你学好医术了?那时候我二十三,你二十一,可以考虑别的事了。” 这一世,他想跟盼儿多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 不会扔下父母孤零零在乡下,那样奋斗根本没有意义。 “你还想的真长远,我可没想那么多。”盼儿笑起来,眼睛弯成新月,“七年会不会太久了?七年春燕都快二十了。” “不会,我会安排好,这只是打算,有些事还得边走边看。” 他一个堂堂探花郎,就是明年起一次不落地考试,他相信自己会再次名列前茅,满腹的学问,加几十年职场的经验,就是一个状元他也能拿下。 但他不会想不开如此打眼,最近几年他会把一部分心思用在赚钱上,江南富庶,他会把握好机会的。 前世他从十六岁起,就为了强身健体跟人学了几手,真正学狠招则是十九岁中举之后。 对学武而言,他的年纪已经过了最佳的时候,但耐不住他有毅力,还有人双手送上来的秘籍。 所以,就武力值而言,他还是不错的,今生可以慢慢练起来了。 他的那些人,身边一批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谋士,以及各类的人才,只能日后尽可能地慢慢找回来了。 …… 半夜里,陈知礼醒过来,看见他的小新娘远远蜷缩在墙边,不由得好笑,自己的洞房花烛夜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慢慢地抱回小娘子,软软乎乎的,掖好被,闻着她的发香,满意地翘起唇角。 …… 次日清晨,小两口早早地起来,洗漱好一个去了灶房,一个则去堂屋找他爹。 “爹,二叔。” 陈富强一看儿子精力旺盛,气色不说红润,也很不错了,心里是真正相信了盼儿旺夫。 陈富才笑道:“咱们的新郎官今儿气色不错,哥,你说是不是?” “知礼,你堂伯祖父说辰时正正式开祠堂,祭品昨日就准备好了,咱们提前一刻钟去就行。” “爹,二叔,这会还早着,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我无意中得知今年下半年邻府气候有些不正常,真正来说好像上半年就比较旱,粮食欠收了,明年还不知道怎样。 我不知道会不会跟我们这里有关系,只是想,万一明年更不好呢?到时候粮食会不会吃香? 爹,咱们两家的粮绝不能卖,村里其他人家最好也不能卖,只是这个说法得注意了,不然我家就是危言耸听,说不好会有麻烦的。” 陈富才笑起来:“你是书生你不懂,一点点欠收不会影响其他的州府,那些粮商是干什么吃的?哪家粮铺不囤着粮?” 陈富强也不以为意。 陈知礼想想还是闭了嘴,他这一年又不走,回头慢慢说就是,两三个月内是没问题的。 89疼女儿的人家哪里会这样做 村里新娘子成亲次日认亲改口,一般都简单的很,对公婆磕个头喊一声,公婆递一个小红包完事。 顾苏合给盼儿准备了认亲礼,东西很一般,可在村里算很能看了。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不想太惹眼。 公公一个包银烟斗,婆婆一匹绸料,小姑子一朵珠花。 二叔二婶是两匹布料,知文知行一人一套砚墨。 盼儿也得了四个红包,且份量不轻,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了。 整个认亲过程很是融洽,用了些早饭,陈家几个男人就带着盼儿去了祠堂。 新媳妇入族谱要进祠堂,再进祠堂基本就是百年之后牌子进去了。 顾四彦给黄盛扎完针出了房间。 黄县令迎上去:“老太爷,我儿子如何了?” “幸亏发现尚早,现在治还不算晚,如果再过一段时间,你怕是要绝” 顾四彦没有说下去,意思却不言而喻。 黄县令脸色煞白,他就这么一个嫡子,那个贱人生的儿子他没打算要了。 昨日下午他一回去就控制住那个贱人,然后匆匆忙忙带儿子给顾老看诊。 诊出的结果让他目眦欲裂,儿子也被下了绝育散的毒,好在毒是最近才下的,估计可能是看家里正在给儿子说亲。 当晚他回去就结果了贱人的小命,夫人到现在还躺在榻上起不来。 顾苏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爹,那明日走怕是不行了?” 黄县令双膝着地:“求老太爷救救我们父子。” 顾苏合连忙拉他起来。 “苏合,派个人去一趟陈家村,让盼儿后日到就行,大后日一早我们准时动身。 黄县令,看在你跟我家苏合关系不错的份上,明日、后日我再连着给你们父子扎针排毒,然后你按我的方子吃药,三个月后去府城回春堂看诊,应该是无事了,这里我短时间不会回来了。” “多谢。”黄县令欲哭无泪,眼下只好这样了。 他不可能带儿子去江南,一来一回就是两个多月,他得上职,儿子要读书,明年八月份还得县试。 “老太爷,这二百两是昨日说好的,还望老太爷帮我隐瞒住实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这些是我给老太爷的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收下。” 顾四彦摆摆手:“那二百两我就替孩子们收下,也会用其他话搪塞过去,至于给我的礼,实在不必要,你还是拿回去。” 这个黄县令如何肯,他跟苏合说到底还是少年时的一些情意,之后很少见面,这次顾老不仅仅是救了他们父子,更是救了他们这一脉,差一点他就是死了也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祖宗啊。 “爹,就收着吧,您不差钱,黄家也不差钱,多少只是他的一片心意。” “是,是,就是苏合说的这样。” “苏合,一刻钟后给黄盛起针,黄县令,我去给你针灸。” “老太爷,叫我四清即可。” 四清是他的字,平时很少用,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小县城舒服时间久了,人就有些忘乎所以了,那个贱人就是他在外面随手救的,也随手收了,想不到竟然差一点给自己来了个灭脉之灾。 那个庶子当年还是早产,如今想想是不是他的种还是不一定,跟他的第一日起,到庶子的出生确确实实早了小一个月的。 …… 十一日清晨,陈富强就带着妻儿去了县城。 到了县城客栈门口。 陈富强停下车:“知礼,你带盼儿去客栈见顾老,跟他们说好晚餐在我们家吃饭,我带你娘和春燕去集上买菜。” 昨日认完亲,老二就把知文兄弟送去了书院,弟妹一起待在小院,刚好能帮她嫂子做饭。 “娘,我跟相公会早早回来,下午帮你做饭。” 吴氏笑起来:“还有你二婶呢,回头路上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知礼上街置办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途中缺了什么不好买的。” 吴氏看着儿子小两口走进客栈,笑着对相公道:“盼儿刚进家时,本是叫我娘的,当时我存有一些小心思,让她唤我婶子,如今身份落实了,感觉也挺好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春燕有些恍惚:“娘,我舍不得嫂子走了。” 两个人从四月初起,在一起大半年了,几乎是形影不离。 骡车缓缓动了起来。 “我不是让你跟盼儿一道吗?哪怕学个皮毛,对你将来也是有很大好处的。”吴氏心情也复杂。 不舍得女儿离开,又希望她有个好前程。 春燕不吱声了。 她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可一想到此去将是三年,她又迟疑了,三年后她都快十五了。 陈知礼跟盼儿进了客栈小院时,黄县令父子的车刚出门。 顾四彦靠在椅子上:“岁月不饶人,仅仅是连扎两个人,就觉得透支不少精力。” “可惜这套针法我练的不够好,爹,黄家父子用药三个月就无事了?” “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比他们中毒前肯定还是差了不少,但不至于不能生育,所以为父一直要你们洁身自好,愿意当妾的女子,一部分肯定是无奈,但还是有部分不是个东西,总之还是不沾的好。” “爹,您没打算跟知礼说真话?” 顾四彦摇摇头:“不说了,说对他没好处,我听说还有一个主薄的儿子,不过那人应该比知礼中毒轻,黄县令此前绝对处置了那个妾,估计那个庶子也难逃一个死。 这种人狠起来比谁都狠,但轻易也不会害谁,他们父子是一个性格,知礼跟他硬刚有什么好? 五百两差不多是县令一年的月银,补贴给小两口不好吗?只不过这些钱只能拿两百两给陈知礼,剩下的还的放盼儿这,不然说不过去。” 如果不是看顾家的面子,黄县令是一文也不会拿,此事就是水过无痕。 “老太爷,二老爷,盼儿小姐他们来了。”文元来报。 “请他们进来,文元,再有人看诊,一列挡回去。” “是。” 陈知礼跟盼儿进了堂屋,双双给堂上父子行了大礼,真正来说,这也算是回门了。 顾苏合忙扶起两人。 顾四彦看着稚嫩的小姑娘穿着喜庆的新娘服,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不能说陈家补办席面是错,这样等于给了盼儿体面,但如果是疼女儿的娘家,哪里会让闺女这么小就出嫁? 90心如明镜 四个人聊了一会,顾四彦拿出二百两银推给陈知礼:“知礼,这是黄县令送你跟盼儿的新婚礼,他刚从我这儿走,我想想收下也是可以的。” 盼儿吃惊地看着师傅,黄县令初八那日已经随了六十两,其他几个来的人随了一百,这一百六十两师傅已经给了她做压箱底,她正准备今日跟相公说这件事,看看能不能还是买了粮。 但她懂事地没有说出来。 陈知礼忙站起身:“这如何使得?老太爷,我们不能收。” 顾苏合哈哈一笑:“知礼,为什么不收?黄家不缺钱,这几日还在麻烦我爹帮他治疗呢,得知你春上身体遭了罪,拿出这些,也是想补贴你们小两口一二。” 陈知礼心如明镜一样,原来如此。 定是老太爷也查出他们父子中的毒,前世事发之后,才知道县太爷父子都中了他家小妾下的绝育散,此事很长一段时间被人津津乐道。 如此这个银他确实可以收下。 这口气也只能吞下,这会,黄家那个妾怕是已经没了,那个庶子应该也不会活多长,最好的结果是丢在一个小庄上自生自灭。 “那知礼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知礼收了银票。 “我爹娘想请老太爷和顾二爷去我那小院吃晚餐,去酒楼也行。” 顾四彦笑道:“那就去你那小院吧,就我跟苏合两个人,中午就在这里吃,酒楼正午就送过来,不必我们跑来跑去。 知礼,明年院试把握性可大?还有你那堂弟府试通过应该没问题吧?” “老太爷,知礼自以为院试名次不会差,知文一个童生也是跑不了的。” 他本准备院试藏绌,如今正儿八经成了亲,就是一个已婚男子了,这一点就没什么担心了。 “那好,要不此次我给你们留下一辆马车? 明年院试后我让苏合早早为你找一个商队或者镖局,直接来江南余杭找顾家就是。” “多谢老太爷和顾二爷,知礼铭记在心,日后再回报了的,但马车就不必了,我如今一个小小的书生 用起马车实在太打眼了。” “那行吧,马车暂时我就不送了。” 顾苏合看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谈吐行事如同官场多年的人,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心里也是啧啧称奇。 顾家将来说不定还真有指望他帮忙的时候呢。 “知礼,盼儿此次跟我们过去,我们已然如自家人一样,我父亲几年之内应该不会过来,我倒是说不定,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黄县令,也可以让威武镖局带信给府城的宜元堂。” “知礼多谢二爷。” 陈知礼跟顾苏合相谈甚欢的时候,顾四彦也在一旁教起盼儿最基础的医理。 他不再奇怪自己为何对这个小姑娘如此的挂心,他是医者,却不是烂好心的人,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缘分吧。 他现在奇怪的是,不管教什么,这丫头都能记的很快,一个今年才开始自学的小姑娘,怎么有如此好的记性?说是过目不忘也差不多了。 一生未听人喊过师父,这个弟子他收定了。 盼儿没喊苏合为二师兄,如此也好,她日后就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徒弟。 “盼儿,开年你就十四,到了江南就一心一意跟我学医制药,别的什么就放下了。” 盼儿有些为难,她还准备用陈家针法绣点大件,到了江南,远离了婆婆,她的绣艺不用藏着掖着,可以狠狠地大赚一笔了。 而且比起学医,她更喜欢的是绣。 “师傅,我还是想每日抽点功夫做绣品。” 顾四彦轻声道:“你是想绣品赚钱吗?” 盼儿红了脸,扭捏了一下:“我喜欢绣,也喜欢赚钱。” 她不想跟面前这个老人撒谎。 顾四彦轻笑:“傻丫头,绣品能卖几个钱?到了江南,你想赚钱,咱们日后可以研制美颜方子,自己都不用动手,什么都推给顾苏合做,咱们干干净净的得钱不好吗?” 盼儿瞪圆了眼,轻声道:“这不好吧?再说我啥也不懂,就算是方子入股,那也是您的,没我什么事。” “你看看你傻了吧?你做了我的关门弟子,我教了你,不就是你我一起的?” 盼儿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她不知道这一世她如何变成了一个谈钱色变的女子,就想着多赚钱多囤钱。 “师傅,我叫您师傅,叫您儿子为顾二爷,是不是差了辈?这些我真的不太懂。” “不差辈,手艺人不讲究这些,各论各的,你做了我的弟子,叫我师傅是对的,至于他们,你日后喊大爷二爷也没错,他们又不是我弟子。” 盼儿的眼睛瞪的更圆了,还可以这样? 她真的不知晓这些。 前世虽然活到了二十二,但她基本不与外面接触,各方面跟十几岁的小姑娘没二样。 陈知礼跟顾二爷渐渐的停止了谈话,尤其是顾二爷简直无语,从来不稀罕做生意的老父亲,现在就在怂恿小丫头在美颜方面分他一杯羹。 …… 午饭后,陈知礼就带盼儿离开了客栈,他还是想带她上街买些途中用的小东西。 顾四彦父子也有一些事情一处理,他们会在晚餐前赶去小院。 “相公,咱们先去哪?” “盼儿,我带你去买几套成衣,我觉得途中还是着男装比较方便 ,再去买个小水囊等一些途中你要用的。” “相公,这会旁边没人,到了小院人多不方便,我有句话想跟你说,顾爷爷还给了我一些压箱底,要不还是给你买粮赚差价?” 陈知礼笑起来:“不用,那些你留着,到了江南也得零用,你身上有,我就不拿给你了,今日的二百两我会抽空再买粮,县城就这么大,还不能让人发觉,这么多就刚刚好,不能再多了。” “相公,县太爷明明当日已经送了六十两贺礼,怎么又送你二百,是不是忒大方了?” “盼儿,有些话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顾爷爷他们不提这件事,你也不必问,我只能说这银票我拿了他才安心。” 盼儿心里一沉。 她只是单纯,并不是傻,相公说这钱拿了对方才安心,是不是就是指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扯到了县太爷? 如此确实不宜声张?陈家对官家来说如地上的蚂蚁,没变强之前,什么苦都得咽下去。 91依依惜别 买成衣自然是去廖姨的铺子了。 廖姨的铺子是连着三大间,一间是绣品,一间是布坊,还有一间就是成衣了。 廖掌柜一眼就看见了盼儿,上次吴姐姐买布料就告诉了用途,她自然知道了小两口重新补办了婚礼,她也随了一份礼。 “盼儿,这是你的相公吗?” “是的,廖姨,你叫他知礼就行。” 陈知礼行了一个书生礼:“廖姨安。” 廖掌柜忙还了一个礼:“老早就听说过你,今日还是第一次见,真正俊朗的少年人。” 盼儿心里欢喜:“廖姨,我最近要出去一段时间,途中想着着男装方便一些,就想着在您这里买上两套,布料就细棉布就好。” 廖掌柜一惊,这么小又刚补办了婚礼,怎么就要出远门? 不过生意人习惯不多问别人的事情,除非是人家愿意告诉你。 “你这一说我就知道了,我帮你选两套。” 廖掌柜帮盼儿选了两套棉长袍,外加两套棉裤,这样压风又好看。 “娘子,这两套就都要了,你一并再要两双棉鞋。” 这倒是是的,她会做鞋,却不喜欢做,太麻烦,不如绣花。 “廖姨,您帮我拿两双棉鞋,我再选两匹布料。” 途中休息,她可以为自己做两套夹袄,冬日里面穿,开春能外穿,最是合适不过。 两套衣服鞋子加布料刚好花了二两二,这些都是陈知礼掏的钱,盼儿没有争着给。 她荷包里还装着那日认亲公婆和叔婶给的改口费。 不是没钱。 廖掌柜又送了一些针线,还拿出了上次的样包。 “盼儿,这四个包先还你,不过最好还是晚些日子用,这个月底就行了。” “多谢廖姨,我知道了。” 出了绣坊门。 陈知礼道:“什么样包?就是之前你说卖包样那件事吗?” 盼儿不好意思道:“相公,这也不算是做生意,一次性的,挣些小钱。” 陈知礼笑:“想不到我娘子还有做生意的天赋。” 盼儿把两个男包塞在他手里:“两个男包两个女包,男包给你,女包我跟春燕一人一个,不过说好了,月底才能用。” 陈知礼不紧不慢把东西装进自己的布袋里。 一个布袋能用好长时间,几个月前盼儿给做的他一直在用,不过既然是娘子做的新款,自然多多益善。 “哎呦喂,这两个孩子穿的这样喜庆,不是成亲吧?” “徐婆子你真喜欢说笑,小姑娘不过十二三,男娃子也不过十四五,我看肯定是兄妹,家里正办大喜事呢。” …… …… 陈知礼看看自己,再看看盼儿,他们穿的还不是成亲那日的喜服,不过绯红色的棉袍。 再说自己这样气宇轩昂,盼儿也是袅袅娜娜,哪一点不像小两口? 他拉起盼儿的手,急了地走起来。 软软的小手,让他的心又甜起来,这三晚,每等盼儿睡着,他必会悄悄的把人搂在怀里,直到第二日凌晨。 可惜今晚抱不着了 。 他娘道今晚两个炕各挤四个人,次日送走盼儿,爹跟娘还有春燕就回家。 明日就走? 想想就不舍起来。 他们还是新婚呢。 盼儿感到陈知礼的手紧了紧,忙往外抽了抽:“相公,大街上呢。” 陈知礼放了手,把人护在里侧:“大街上怎么啦?走吧,去杂货铺。” 一通买下来,回到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 次日清晨。 盼儿在院子里跟二婶、知文、知行道了别。 郝氏流了泪:“盼儿,要真的在江南待不习惯,就想办法让顾家送你回家,姑娘家有个绣艺也很好,不必非得待三年。” “知道了,二婶,我家走了。” “走吧,走吧,我就不送了。” 陈富强赶着骡车往城门口去,昨日跟顾老说好在那会合,然后他则继续带妻女回家。 知礼还是留在小院休养,顺带看顾知文兄弟。 春燕抱着盼儿不撒手,眼泪汪汪。 “盼儿,顾老人是好,但你毕竟是一个人在外面,什么事都要想好了再做,照顾好自己,等知礼明年过去,差不多就是一年了。” “娘,我知晓了。” “昨日顾二爷说可以帮你捎信回家,方便之时你就捎封信回来。” “娘,我知晓了。” “盼儿,虽然说过去学医,绣也不能全部放下了,姑娘家还是要善针线活的。” “娘,我知晓了。” …… 陈知礼眼看要到城门口了,娘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春燕也是不懂事,抱着盼儿的胳膊不撒手。 吴氏终于发现了儿子没有说,停住了口。 “娘子,到了江南,尽可能着男装,出门在外还是方便一些。 读书写字不能放松,大街上尽可能不要去,就是去,也得好几个人一起。 明年这个时候我必定会去你那,知文应该会同去,这期间你如果方便,可捎信回来。” …… …… 骡车停下来。 “知礼,顾老他们已经到了。” 吴氏瞥一眼儿子,这话可真多。 娘子喊得简直比他爹喊她还顺溜,其实十三岁的小新娘也是可以直呼名字的。 陈知礼跳下车,将娘、妹妹和娘子一一扶下了车。 他爹已经跟顾老父子寒暄起来了。 顾四彦笑道:“既然人来了,我们就准备抓紧时间动身了,知礼,明年我们在江南等你。” 陈知礼忙上前跟顾老行了一礼:“老太爷,盼儿就托给您了。”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知礼,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一举中个廪生秀才。” 陈知礼又给顾苏合行了一礼:“顾二爷,一路顺风,我娘子就麻烦二爷帮照顾了。” “知礼,好好读书,明年我们在江南等着你。” 春燕抱着盼儿眼泪汪汪,盼儿也很舍不得。 “春燕,真的不跟我去吗?” “嫂子,我学不进去的,还不如在家陪着我娘,我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家,不过说不定明年我跟哥哥一起去。” “那也行啊。” 跟所有的人道了别。 盼儿带着小丫头半枝上了一辆车,车里放着她们的行李,车厢里有垫子,还有一床棉被铺了半边,累了还是可以躺一下的。 “娘子,一路保重。” 马车小跑起来,陈知礼看着渐行渐远的小娘子,心里涌出一股浓浓的不舍,这种感觉他从没有过,陌生又热烈。 92天地辽阔 马车小跑起来,盼儿掀开一角窗帘,看着道两旁的景色快速后移,天色也越来越亮。 她的心欢喜起来,原来的一些离愁也消散许多。 前世今生,她都从没有离开过和县,更别说是遥远的江南了,小相公也说了,到了春日,江南会像画一样美丽,江南的美远不是庆州这些偏北地方可比的。 “小姐,窗帘还是得放下,早上天气这样冷,得风寒可就难受了。 二爷说车上有蜡烛,还有烛台,可以放心用,要不要我给点上?” 盼儿看看靠车头的小桌子,上面的确有烛台,还有点心什么的,车厢一侧铺着被子,累了可以躺下歇着,顾二爷实在很细心。 她心里暖暖的。 “不着急,半枝,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卖,能跟我说说吗?” “小姐问,自然能说,其实也没什么,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罢了。”半枝故意扯扯嘴角笑,笑得有些难看。 “小姐,我六岁时死了娘,六岁之前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我娘人善又勤快,我爹虽然不满意我是个丫头,但到底还算不错。 可我娘命苦,生弟弟时一尸两命,半年后我爹就娶了后娘,她是个寡妇,又懒又好吃,还带着个七岁的女儿。 之后家里的事基本都是我做,稍微有个不好,立马打我个半死,我爹一声不吭,那人没有我娘的一成好,但就是哄住了我爹,小姐,有些就是命,不信都不行。” 昏暗的车厢里,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的小姐,眼里一点怨恨也没有。 “前年我后娘生了一个妹妹,我多了许多事,她自己带来的女儿什么事都不做,挨打挨骂都是我。 今年她生了一个儿子,我爹高兴的就像得了一个祖宗,前些日子弟弟生病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我后娘就要卖了我。 她本是想把我卖到那脏地方,银子会多许多,可惜我这些年吃的不好,又要在外面做事,黑黑瘦瘦的,人家看不上。 刚好二爷买小丫头,看我可怜,年纪也合适,小姐,您看我是不是因祸得福了?我那继姐要是知道我现在日子过得这样好,怕鼻子都得气歪了。” 半枝笑起来。 盼儿心里有些酸:“只是这样你就是奴籍了?就算是日后我放了你,你的孩子也不能科举,我听说有过奴籍的三代之后才能科举当官的。” 半枝噗呲笑出了声:“小姐,我这辈子就没打算离开您,没想放了契,出去又如何呢?还不是被他们再卖一次,我不打算再认他们了。 等我年纪大些,小姐可以帮我指给你身边的一个小厮,或者一辈子不嫁都成。 小姐,我力气很大,到了江南,您帮我找个人教我练武,我一辈子保护您。” “力气大?多大?” 半枝看看自己握紧的小拳头:“小姐,您别看我小,一百多斤的东西我都能搬起来,这随了我娘,我娘搬几百斤的东西都不成问题,不过她不让我跟别人说。” “这么厉害?岂不是大力士?”盼儿眼里发着光,“好半枝,到了江南我就求师傅找人教你,我才十三岁,也能跟着学。” 盼儿想象着她跟半枝出门,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功夫在身,可以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哪怕是行医,也是可以的了。 天地辽阔,她想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 …… 陆娘子心灰意冷地朝家走着。 昨日女儿又在家里大哭,口口声声说自己耽误了她,道自己如果早早地跟吴氏直截了当地开口,就凭他们陆家的举人身份,她自己的花容月貌,绝对会让陈家动心的。 今日一早等她父亲前脚去书院,后脚就催她出门。 “娘,你去找陈家婶子说,没什么好丢脸的,一家好女百家求,一个好的男儿为什么女方就不能主动说?谁规定的? 娘,如果我跟陈知礼成不了,那么我就嫁给他的堂弟,总归是嫁给陈家,这一生还是跟他守在一起。” 陆娘子想起女儿的这些话简直头发晕,这是要疯了的前兆,不然怎么会有人如此的丧心病狂? 不过是见过几次面,根本连话都没说过,要不她定会以为是陈知礼勾了她,事实是那孩子一直很知礼,正眼都没有看过女儿。 一个男子为什么要生的如此俊?如果个头不那么气宇轩昂,如果皮肤不那么白净,如果五官面相不那么好,女儿就不会这样死心塌地了。 今日她想想还是咬牙去了陈家小院,吴氏还是不在,可郝氏的一番话彻底让她冷了心。 什么她大嫂前几日忙着给儿子补办喜宴累着了,又是什么喜宴如何如何热闹,一家人如何如何高兴。 她敷衍几句逃了出来。 如果说之前仅仅是冲喜,还可以不当回事,但现在正式办了喜宴,上了族谱,那就是真真实实的原配发妻了。 陈家这样做,明显是对那个丫头满意,竟然这样大费周章,肯定不会轻易和离了。 就算是和离,妍儿嫁过去也不是原配了。 …… 郝氏等陆娘子一走,急急忙忙关好门,就去房间找知礼。 “知礼,刚才那个陆娘子又来了。” 郝氏仔细地说了一遍:“知礼,如此说她应该是死心了。” 陈知礼放下笔:“二婶,你坐下来,我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 陆姑娘看来今生还是执拗的很。 “二婶,我曾无意中听到一件事,你不必问消息的来源,只须注意即可。 听说陆姑娘生性执拗,她说如果不能嫁给我,那也一定要嫁进陈家,二婶,你日后千万不要让知文跟她接触,我怕知文会受伤害。” 郝氏只觉得邪火直冲天灵盖,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心思? 如此拿她的宝贝儿子当什么啦?替身吗? 她气的眼冒金星,人都摇了摇。 “二婶,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想着陆姑娘这是怎么啦?我陈家欠她的吗?这世上没男人了吗?就非得要嫁进我陈家?” 郝氏的泪流了出来,胸口闷的不行。 93全都落榜 陈知礼道:“二婶,你得沉住气,知文还小,别让他跟陆姑娘有单独见面的机会,下旬我就去书院,月底年考后我们就回家。 还有两个月县试,我会尽全力教他,府试也会陪他去府城,一个童生应该是跑不了。 只是如果明年我带知文去了江南书院,知行就一个人了,书院是不收童生以下的人,而且必须住宿,我实在顾不上知行。” “知礼,这样一来会不会耽误你明年的院试?知文的童生重要,你的秀才更重要。” 陈知礼笑:“无事,我有把握的,而且我只是安排他读书,耽误自己的时间并不多。” 郝氏松口气:“如此就好,知礼,那就先顾好知文,知行还小,等你们走后,我就留县城照顾他。” “二婶,我去书铺一趟,可能晚点回来。” “好。” 郝氏晕晕沉沉进了自己的房间,知礼的话冲击了她。 长子是她跟相公最大的希望,陆姑娘如果真这样做,绝对会毁了知文,试想想,自己的娘子一心一意扑在自己的堂兄身上,嫁自己也是为了常常能接触到堂兄,谁能受得了这个? 郝氏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就跟知礼说的,还不能闹出来,这种事情全无证据,就是真的有这个意思,人家也只是说看中你的儿子。 为今之计只能不让儿子跟陆姑娘有接触,这样的人再好也不能要。 知礼带了知文去江南书院,将来中举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到时候找什么样的媳妇都是有可能的。 郝氏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陈知礼收拾好东西,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稍微抹黑了面部,戴上幕篱,转身出了院子。 大珩的男子冬夏之日戴幕篱的还是比较多。 他打算交了话本,再租辆骡车,买上一部分粮食,月底前再买上另一部分,那么他们两口子就囤了四百两的粮食了。 粗略估计,这些粮明年五六月出,两倍利还是能赚的,也就是说光他这一部分,就能赚五百两左右。 去江南书院用不了太多的银,但江南赚钱机会多,他有梦里几十年的经历,不愁赚不到银子,但前提得是有本钱。 …… 很快到了十一月下旬,盼儿走了十日了。 陈知礼这日起去了书院,二十六、二十七两日年考,三十那日结果出来,先生会公布名次,然后训话、放假。 同日,汪秀才两口子跟余秀才等回到了和县。 和县这次一同出去乡试的人也有十几个,大部分人都是考后即归家,府城开支实在太大了。 汪秀才和余秀才却一直守到结果出来,一是抱有侥幸心理,二是九日大考让他们这些平时不爱动的人大伤元气,炕上躺了好几日才恢复了大半,一看距结果出来也快了,不如等等看,万一成了,也能风风光光回县城。 谁知道这次和县一个没中,可谓是全军覆没。 “亲家,舟车劳顿,我就不请你们去家里做客了,俩孩子的婚事,就腊月二十二办了吧,小年前一日,明年逸飞还要院试,我们两个人三年后也得再试一次,不然不甘心哪。” 汪秀才点点头:“就按亲家说的办吧,还有大半个月,还是来得及的。” 等余秀才一走。 汪钱氏道:“相公,成亲的事雪莲还不知道,再说,她腊月才满十六,是不是太急了点?” 汪秀才看看四周,低声道:“亏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余兄话里话外都提过陈家的事,雪莲的心思你难道不知晓,真的闹出了丑事,我会连你一块休回娘家去。 这次我跟他虽然没有中,焉知三年后就没有机会?读书人一旦名声坏了,汪家就抬不起头了,咱们两个儿子怎么办? 钱氏,你如果想下半生过好日子,回去其他事先放一边,专心看好那丫头,千万不要在婚前闹出了事。” 汪秀才鞭子轻扬,骡车跑起来,对三年后的乡试他是有信心的,这次考没发觉有多难,不过运气不好而已。 相比较姓余的,他可以很肯定那个人的学问不比自己好。 但人家祖上比汪家有底子,生活滋润的多,不必花许多时间在赚钱上,也可以任意买需要的书。 他想到了陈知礼,那孩子在他手里读了六年书,除了家世,哪哪都比余逸飞强,可…… 到底还是没有缘分呀。 汪钱氏心情沉闷,这次满怀希望去了府城,失望而归不说,银子花了二十多两,本来跟那些人早点回家至少可以省十两朝上,可亲家不愿意走,身体弱也走不了。 陪着就陪着,自己两口子花的银还是自己出,最多不过吃食上占些便宜。 不过那叫便宜吗?如果早点回家,这些银根本不必花。 相公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自家能跟余家比吗? 这些暂不提,一会带了女儿回家,该怎么跟她说呢? 汪雪莲心急如焚,她后来又找了几次陈知礼,都没有看到人,陈知文兄弟倒是遇到过,可根本没陈知礼的身影。 她本是想问问的,可那兄弟俩一看到她立马就不见了影。 如今快到月底,爹娘应该很快能回来,就是不知道爹跟余秀才可否都能高中? “雪莲,你爹娘回来了。” “表妹,真的?”汪雪莲快步去了堂屋。 “爹、娘,你们回来啦。” 汪钱氏站起身:“雪莲,快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我们不能再耽误了,再晚到家就天黑了。” 汪雪莲心一沉,跟姨父聊天的爹爹看不出什么,可娘的脸色并不好,是爹没考中,还是二姨母说了自己的小话? 她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告别黄家人,跟着娘亲上了车。 骡车动起来。 汪雪莲这才低声问:“娘,爹这次可中了?” 钱氏没吱声,但脸色黑黑的。 汪雪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余秀才呢?” “雪莲,这次和县出去的一个都没有中,你爹跟余秀才都准备三年后再考,你爹的年纪本就不大,不过三十多岁。” “可明年就四十了。” 爹娘成亲后好几年才有了她,二十六七岁中秀才,算算乡试也有四次了。 “死丫头,这种话千万不要在你爹面前说,男人四十算什么?五十岁参加院试的还比比皆是呢。” 94放心结交 “陈兄,今日考的如何?”徐宇泽追上来。 陈知礼浅笑:“感觉还可以,徐兄你呢?” 如今既然知道下毒之人不是徐宇泽,也不是书院其他人,陈知礼的心轻松许多。 这个徐宇泽明年也中了秀才,跟他一年中了举,也在同一年中了进士,只不过名次不怎么好,分去了一个小县城当县令,官途一路也顺风顺水,可惜五十多岁那年病没了。 徐宇泽这些日子很是有些无聊,余逸飞他根本不想跟他接触,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和县实在太小了。 这个陈知礼倒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一直请病假,根本没给他结交的机会。 想不到今日对他展了笑颜,但三日后就是年假了。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后日结果出来,孰高孰低便一目了然了。 陈兄,听说书铺里又出了东方公子的话本,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还要等两个堂弟,大堂弟明年二月县试,还得辅导他功课。” 毒解后,他给了书铺掌柜四个话本,现在出来的应该是前一本,最近交的才应该是最好的那个。 东方公子就是他写话本的笔名。 “没事,明日休沐,我就明日去好了,陈兄,今日有道题我跟你聊聊。” 徐宇泽难得看陈知礼说这么多话,且语气不错,自然想多聊几句,父亲一直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交朋友不在多而在精,没有品性好的则宁缺毋滥,否则一个品性不端的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带来霉运。 余逸飞那个人他就越来越发觉不能交,一个男子随时都在人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小话,这样的人让他不自在。 余逸飞出了课堂追了出来,哪里有徐宇泽的身影? 今日的年考算是砸了,最后两道题一个空了根本没做,一个估计还是错了。 这次的算术题实在太难了。 算术一直是他的薄弱之处,父亲也是,这次乡试父亲说吃亏就吃在这上面,算术题占分多了不少,且题也相当难。 想到父亲,他的脸黑下来,原以为父亲这次中举的把握性很大,却跟自己的准岳父一起双双落了榜。 父亲回家说让自己腊月二十二就成亲,江雪莲是他喜欢的,但如果真的如旁人所说,跟陈知礼有些扯不清,那不就是给自己妥妥戴了顶绿帽子? 昨日知道这件事,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今日碰上难一点的题,脑袋就乱成浆糊,这或许也是年考砸锅的原因。 …… 盼儿下了车,跟着师傅进了客栈,一晃出门 半个月了,今儿该是县学年末考的日子了。 她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她跟半枝一直都是少年的打扮, 包括发髻,以至于偶尔她自己都忘记自己是个姑娘。 半枝这些日子吃的多,吃的好,小身子壮了不少,她本长相中性,外表看更是十成十的男娃。 “小盼,你让半枝服侍洗漱,一刻钟后下来吃晚饭。” “知道了,师傅。” 师傅觉得她既然男装出行,再唤盼儿不大好,不如改叫小盼。 盼儿自然愿意,如果可能,她甚至想改名换姓,彻底跟袁家不搭边,可户籍路引上的名字是这个,轻易改不得。 顾苏合服侍老爹洗漱好,然后快速清洗自己,这样的行程对自己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老爹,天气越来越干冷了。 “总算是行了一半的路,腊月中到家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爹,您又在干什么?” “写两个清单,你一会让人照着买,一人买一半的药材,我打算亲自教丫头制些护肤品,苏合,明日歇一日吧,老胳膊老腿的。” “爹,就是那个美颜方吗?现在最好不要用,我还没有批量制,你就给小盼用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方子她本就知道,苏合,我打算日后带她做些美颜霜生意,姑娘家手上无银子不大好。” 顾苏合哭笑不得:“爹,这不大合适,大嫂和我家那位都没有掺和进来,你让一个不姓顾的小丫头分走这方面的利,是不是不大合适?” 美肤类的生意他去年才做,之前一直做的是药材和其他生意,美颜生意一上手,才知道原来这方面的利润空间真是相当大。 这类生意往后他只会越做越大,如果让小姑娘掺和进来,日后就不好剥出去。 如果是自己家的人倒也罢了,但此路已经不通,丫头嫁了人了。 “你的心思我清楚,这一路走来,丫头是越来越得我的心,天定的缘分就是不一样,我想让她日后日子过好一点,好一点就得有自己的嫁妆银。 苏合,以后方子我帮你想,暗中你给她一成的股,我也要一成,公中八成,此事就这样定下来,没有余地。” 顾苏合吃惊:“爹,您也要股?您的私房钱比我们都多,要许多钱干什么呢?我从没有看过你乱花,不行不行。” “我高兴我乐意,不行吗?苏合,你还是把心思放些在医理上,我看你是越来越钻钱眼里了。” “哈哈哈,哈哈哈。”顾苏合压低嗓子笑起来,逗父亲真的很开心。 “傻子一样,走吧,吃饭去。” 一路上住宿都是文元带人提前安排好的,那个新来的王小子就是跟在文元后面学着打点。 三年内他也会帮丫头物色几个能用的人,不必多,但得个个出色。 一刻钟后。 盼儿带着半枝到了楼下,楼下几乎是坐满了。 不过光是顾家带来的人就有二三十个,占了四个桌子。 “小盼,明日我们会在这里歇一日,彭县有和县两个大,吃的用的街上都有,明日我带你出去转转。” 他得这个小丫头多买些衣服,披风一直忘记买,光棉袄哪里够? 苏合还是太大意了。 “好呀,我也想街上转转。” 还有一个月过年,她还不知道过年送顾家人什么好,实在不行,只能多用陈家针法绣些小东西。 不好看是一回事,一点年礼不拿就是没有心了。 不过明日她想跟师傅谈谈,到了江南,她还是想直接进百草谷,大过年的,她还是不想打扰人家一大家子过年。 95途中遇怪事 “师傅,顾二爷,我耽误了一会,对不住。” 顾四彦对着儿子道:“你去跟掌柜的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方家?” 顾苏合站起身就去了柜台。 “小盼,刚才听隔壁桌谈论最近彭县出的一件怪事,明日师傅带你去看看。” 盼儿睁大眼,怪事?她喜欢听这些八卦,可惜师父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们这一桌只四个人,半枝缩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顾苏合不一会就过来。 低声道:“爹,就是方严初家,他娘子不知道怎么了,前几日一夜之间成了阴阳脸,一边白,一边暗沉许多,方家人闹着要休人赶她出去,就在昨日他小儿子又是一个样。” 方严初,曾无意中帮过顾苏合,很文雅磊落的一个人,如果是他遇上事,顾家当然要试试看能不能帮上一把。 “爹,这应该是中了毒吧?我不太相信是中了诅咒。” “菜上齐了,此事不急,回房再说,一会你派两个人去方家探探,不能让他们出事了。” 有恩报恩,不知道或者帮不了也就算了,但他现在知道了,自然得出手帮上一二。 阴阳脸?肯定是中了毒,如果他没有猜错,怕是有人给他们下了阴阳煞的毒,人不会死,但不人不鬼,一点点逼死逼疯中毒者,下手的人可谓是丧了良心。 “苏合,我一会写个清单,把药材给我备齐了,吃饭。” 盼儿大惊,但也知道不能大惊小怪,把母子俩都毒成这样,心太黑了。 她想到了小相公,也是被人差一点毒害了命,这世上为何非得有毒呢? “为何非得有毒?”顾四彦笑起来,“傻孩子,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毒也分好坏,毒用好了,也是良药,一些普通的药,因为相克或许也成了毒。 小盼,这方面的奥妙很深,你要是有兴趣,我通通会教给你。” 盼儿猛点头,这一路上大半的时间她都在车上背医理,她是对医越来越有兴趣了,甚至希望自己是个男子就好了。 “爹,这些你们回头说,药材也让人去买了,您说这种情况可能解?” 顾四彦睨了小儿子一眼:“你呀当初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现在发现懂毒的好处了吧?” “爹,我不是想着随身带着百毒丹就行了吗?哪里用那么辛苦?学毒可不是那么容易。” “百毒丹?那次小盼救我,我不也是随身带了百毒丹?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百密还有一疏,何况这种阴阳煞可不是百毒丹能解的,具体的明日看过就知道了。” “阴阳煞?我好像听爹说过这种毒,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顾四彦一脸嫌弃地看着儿子:“我不指望你在这方面有成就,只希望宇晟和宇瀚能传承下去,还有小盼。 你去把研药工具让人搬到房间来,小盼,你我忙一阵,得把明日可能要用的药制出来,本想教你制美颜霜,今晚怕是来不及了,明日吧。” “师父,您教我制美颜霜?”盼儿激动起来。 “自然,制给你途中用,外面买的不好,不过方子不能泄出去,顾苏合还得靠方子赚钱呢。” 想带丫头赚钱的事现在不必跟她讲。 主要是教她本事,而不是跟苏合一样钻进钱眼里去。 “师傅,我肯定不会说出去。” 盼儿见这会顾二爷出去,正是谈话的好时机。 “师父,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师傅,已经走了一半路,还有半个月就要到江南,我想让师父直接派人送我和半枝入谷,而不是跟着去您家。” “为什么?丫头,我跟你说过,你我有缘,今后可以把顾家当你的娘家,我家里人都很好的。” 盼儿笑道:“您跟顾二爷都很好,其他人当然会一样好,我只是想大过年的,您家肯定人多事多,我又怕生,还不如去了谷里静静的看看医书,背些医理,去顾家日后有的是时间,不一定非得在过年。” “真不想去?” “嗯。” “那行吧,只是我那百草谷很大,离城里还有十几里远,一点也不热闹,人倒是很多。” 说是谷,其实是一个三四百亩的大庄子,庄子一侧还有好几个山,除了极少数种了粮食,绝大部分都是药,顾家最大的制药坊也在那,还有顾苏合去年新建的美肤坊。 “师父,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如果不行就算了。” “丫头,这样扭扭捏捏干什么?直接说就是,行不行我得听了才知道。” “师父,半枝力气很大,想跟一个护卫学些功夫,如果可以,我也想跟在后面练上一些,我知道我的年纪有些大,也没想练成怎样,就当是强身健体好了。” “好啊,姑娘家学点功夫傍身也是很好的,我会在谷里帮你找一个女子教你们,只是不能太急,过了元宵节吧。” 顾家倒是训了一些人,其中也有少量的女护卫和女医,这些人都是跟顾家签了死契的,训出一批起码五到七年,很是不易,合格的被苏合送去各地的宜元堂。 多了不方便,但给盼儿找一个好的还是可以的。 这个人可以懂些医,最主要是功夫好,一个能顶好几个。 “多谢师父。” “爹,东西都来了。”顾苏合过来,身后跟了好几个人,各人手里都拿了东西。 “东西放下,苏合,你留下来帮忙,其他人都去歇着。” 顾苏合朝元春道:“元春,留两个人守夜,其他人都去歇着。” “是,二爷。” 盼儿这几日算是知道了,顾家的贴身护卫分别是春夏秋冬开头,然后一至九,如此就是三十六个护卫,其他杂姓杂名的还有许多。 其他的她就不清楚了,有四季开头的,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开头的。 这一路她是越来越惊讶,顾家在江南的来头好像比她知道的大得多。 即使这样,她也从不多问,只是让自己更要有自觉性,不能凭那一点点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师父给她的,已经远远大于她的恩情。 96方举人跪求救命 这是盼儿第一次真正的学制药。 “小盼,制药过程我跟你说过,你现在说给我听。” “师父,制药首先得将所用的药材洗净、晾干,药材晾干后研磨和粉碎,再按方子的比例用量混合。 这期间有些药材还得通过加热、炒、蒸来增强药性,一般是为了减少毒性,最后一步是提取,可能还得用煮或者煎等提取药材的有用之处。 最后一步是搓成药丸,亦或者水剂,也可能是粉末。” “对极,小盼记得很牢,今晚苏合的人买来的药材基本都已经研磨成粉,这一步我们就省了。 小盼,接下来你听我说,我说你照着做,别怕,我就在旁边,真的浪费一份也无所谓。” 接下来的时间,顾苏合发觉老爷子留自己下来一点用都没有,从头到尾没有吩咐自己做一点点事,那个半枝还偶尔帮着拿些小工具。 尽管盼儿十分小心,还是报废了一份药。 但第二次重来,她的手法几乎让顾四彦无可挑剔,一个新手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将药材分成了四份,结果没想到成了三份,正常情况下,如果真的是这种毒,两个人的药能有两份就足够了,如今还多出一份。 “带着丫头去歇着吧,明日不必起太早,苏合,放出风去,尽可能让方严初听到,能让方家人过来接比自己找上门好。” 盼儿带着半枝一走。 老爷子激动起来:“苏合,这丫头制药是天才,四份药只废了一份,其他三份都制的不错,跟药坊做了几个月的熟悉工都有,连你大哥当年都比不上。” 而且他莫名地感觉这药的效果会很好。 同样的药,会因为制药人手法的不同而效果有些不一样。 顾苏合起先不在意,后来也注意到盼儿的制药,的确是一个有天赋的制药人。 “可惜不是一个男娃,又嫁了人,咱们留不住她。 一路上跟这丫头的谈话,她好像并不愿意行医,更多的时候是想安安身身过一辈子。” 顾四彦心里也是这样想,如果是个男孩子,他会想方设法留下人,再给他说门亲,将来留在宜元堂帮苏沐。 如果没有嫁人那就更好了,他可以让孙子把人娶进来,他们顾家不需要找门当户对的孙媳妇来充门面。 可惜,的确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我教她又不是为了控制她,她想怎样活就怎样活,只是嫁妆银得挣来,苏合,我看” “爹,我要睡了,您也洗洗手歇吧。” 生意的事不着急,盼丫头人不错,可陈家还得看看,分成一给,小丫头万一沉不住气跟陈家人一说,将来就算是分给她不少银子,留不留得住还二说。 “臭小子,钻钱眼里去了。”顾四彦嘟嘟囔囔去了洗漱间。其实儿子心里想的,他大致也能猜到。 慢慢来吧。 在江南苦不着丫头。 次日一早,盼儿带着半枝刚要跟着师父和顾二爷下楼吃饭,只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声。 几人下了楼。 元春道:“老太爷,二爷,一个叫方严初的人来找,现在就在门外。” 顾四彦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苏合,你去看看,小盼,我们吃早饭去,再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 不一会,顾苏合带来了一个人。 “爹,这是方严初,我的朋友,他遇上了一些事” 他话音未落,方严初扑通一声跪下来:“方严初请老太爷救命。” 说完一个头磕下去。 “方严初?我倒是听苏合说过你,你先去门口等我,两刻钟吧,早饭对老人家很重要的,我还刚刚开始吃。” “是,老太爷,对不住,我打扰您用餐了。” 方严初被顾苏合拉起,抹着泪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客栈。 大厅立马许多目光看向顾四彦。 盼儿不自在起来。 顾四彦仿佛没事人一样。 “这是谁?让方举人跪着求救命?” “猜不出来,这是谁呢?定是个老神医,我昨日可是听说了方家的事,天呐,实在是怪异。” …… …… “小盼,可吃饱了,吃饱了我带你去。” “师父,我吃饱了。”盼儿起身扶着老人家。 顾苏合紧扒两口,他爹对小姑娘搀扶很是受用,也是,一家五个男孩,没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老太爷。” 方严初快步走过来。 “方先生,你坐我车上来,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顾苏合带着几个护卫坐了另一辆车。 “是。” “小盼,你也过来听。” “这是?” “我徒弟袁小盼。” 顾四彦笑眯眯的看着盼儿,儿子老说收徒不好,长孙看见还得喊师姑,其实师姑也很好听。 方严初摸摸身上,今日身上啥也没带,忙摘下荷包:“我今日身上啥也没带,这里面不过一点点银子,算是一点心意了,回头礼物再补上。” 盼儿不晓得如何是好,看着师父。 顾四彦点点头。 方家只是复杂,倒不缺一点碎银。 盼儿双手接过来:“多谢方先生。” 方严初已经隐隐觉得面前这是个小姑娘,但也装着不知道。 “老太爷,情况是这样的,……” 盼儿都听得直喘气,半枝更是合不上嘴。 下毒者太缺德了。 “方先生,我得看见人才知道是不是中毒,如果是,我尽可能帮她们母子解了。 有一次就会有二次,我来这边不多,你不会一直有这样好的运气,我看还是报官的好。 你自己的家,心里不会没一点点数,大人还好点,朝孩子下手就是该死。” “是,老太爷。”方严初泪水长流。 母亲在世时,他有一个和睦的家,少年时自母亲走后,这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他算是尝遍了。 这次他宁愿丢了举人功名也要从方家这个大家庭里剥出去,不然娘子和两个儿子最终一个都保不住。 何况正月他就得上京会试,如果还是这样,他如何放心? 车厢里一时之间沉默起来。 盼儿心里叹气,已经是个举人老爷,在县城应该是很了不起的人了,却还遭受这些委屈和罪,看他衣着明明是富贵人家,真是大有大难,小有小难,天底下真正舒心的人怕是不多。 97傻子都能看出来 方严初的家就在城南富人区。 方父是彭县有名的富户,方家银楼在当地可谓是无人不晓,铺子、良田也是很多。 可惜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还真是没错的。 方严初十岁那年没了亲娘,方父就把家里的贵妾表妹扶了正。 方严初底下有了同父异母的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这些弟弟妹妹全是一母所生,可见两人是真爱。 人多事多,一个嫡长子,如果不是同样是彭县富户的外家看顾,人都不见得能活下来,这些年受的委屈,方严初是数也数不过来。 方严初在这种情况下,只得拼命读书,加上天资聪颖,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但之后的三次乡试因为种种原因,不是没去成就是落了榜,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三十岁这年中了举。 一个县城里的秀才不少,举人却是实实在在的稀罕,方父看自己虽然家财万贯,底下三个儿子至今一个秀才都没得,都是十几二十岁的人了,前程可以说是一眼就能看到头。 于是这两年对嫡长子重视起来,恨不能他一下子就中个进士,好光耀方家门楣。 如今已经快进腊月,过了正月初七,方严初就准备进京会试。 这个时候继母却想他纳娘家侄女为贵妾,方严初如何会肯?但方父却以为一个举人老爷,纳上几个妾根本就不是事。 方严初的母亲在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时,就暗中把自己嫁妆中值钱的部分变了现,悄悄的送到儿子的手中让他藏好,任何时候都不要随便拿出来。 方父财大气粗,从不在意妻子的嫁妆,对发妻嫁妆是多了还是少了从不在意,继母倒是想了不少法子查询,时间久了,看查不出什么也就罢了。 是以,方严初除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还有母亲留下来的许多银票,实在是不差钱,禀过岳家,准备正月初八到妻儿一起去京城,不管是高中还是落榜,他都不准备再回来了。 哪知道现在出了事。 出事的第一日,他就派人找来了岳父和大舅哥,帮着看护自己的妻儿,他正准备动身去江南找顾老神医,想不到当日傍晚就听到了神医就在彭县的客栈。 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客栈,所幸一切都如他所愿。 如果陈知礼在场,他一定会发现这个人不就是追随他二三十年的下官方大人吗? 陈知礼是十几年后才跟方严初同在一个衙门,而他的小娘子此刻正跟这个人同一个马车厢,还听着他抹泪述说。 …… “老太爷,到我家了。” “吁”,马车停了下来。 盼儿下了车,看着面前偌大的宅院,心里直感叹,富的太富了,穷的又太穷了,明明已经这么富裕了,为什么还要如此的作?这一辈子,不,连下辈子都怕是花不完的银子了吧? “老太爷,请,顾二爷请。” 顾苏合扶着老父亲:“爹,我带四个进去,外面留了六个。” 这个顾四彦不管。 方家应该还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他们,但既然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安全增加到十成十? 方严初带头走在前面,快到他的如意院时,就听到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他有些气急败坏。 这么一会功夫,父亲跟继母还有他那些好弟弟们竟然带着几个族老闹上门来。 旁边还站着两个道人。 “严初,你叔公他们找来,是因为你娘子他们定是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还是送入道观住上一年半载,好了后再接回家来,可你的岳父和舅兄就是不肯。”方老爷摇头叹气,圆脸皱成一团。 方严初真是气笑了:“怎么,父亲这是容不得我妻儿几个人了?趁我不在的这点点功夫就要赶人?还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哪里去呢?” 几个族老皱皱眉,但还是没有开口。 “妹夫,不带这样欺负人的,方家实在容不得,你带着妻儿跟我走,我就不信活不下去。” “老爷,石家人这是欺负方家到明里来了,回头整个彭县都会说我这个继母容不得继子,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老爷,呜呜。” 方严初没有理她:“几位堂叔公,父亲,这是宜元堂的顾老神医,圣上亲赐的五品员外郎,他过来给我娘子孩子看诊。” 一个六旬老人道:“严初,那样的脸怕不是病吧,分明是沾了” “自然不是病,十有八九是中了毒,具体是什么,肯定要诊过才知道。”顾四彦心里可以确定是中了毒至于是不是阴阳煞的毒,还得当面诊过才知道。 要知道世间的毒千千万,许多看似一样的毒,实则差之千里,有些看似是完全不同的毒,效果却是惊人的相似。 医他可能算不上顶尖,使毒制毒这一块,最起码在江南,他也可以说暂时没听过最厉害的。 只是他长子苏沐让他尽可能不要在外面让人知道他会毒,真正遇上需要解毒的,也尽量把功劳推到百毒丹上,以免日后外面腥的臭的都疑到他头上。 苏沐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再说他也并不是烂好心的人,一般不会多管闲事,只是这个方严初,他得帮一帮。 一瞬间,人都沉默起来。 “方先生,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的时间可是宝贵,没空陪你这些人谈闲天。”顾四彦的声音冲起来。 “是,老太爷,这边请。” 顾苏合带着盼儿、半枝跟进去,随后进去的还有方严初的岳父和大舅哥。 “老爷,你看道人也请了来,叔” “住口。”方老爷恶狠狠地低声道。 他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又是这个继妻作妖了。 生了一窝上不得台面的儿女,他好声好气跟她说了,好好待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日后等他高中,也能当当官家的老太爷,商人总归还是被人看不起。 自长子中了举,他办事都方便了许多,遇到的也都是笑脸。 两个族老忙把方老爷拉到一旁。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说是中毒了?富贵,后宅里的妇人孩子在家中了毒,日后我方家在外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富贵,如果真是江南的顾老神医,他身份上可是比咱们的县太爷还高两级,想不到竟然肯跟着严初过来。” …… 干脆有族老狠狠地瞪着一旁的母子几人,言下之意傻子都能看出来。 98目的达成了 顾四彦盯着面前一大一小的阴阳脸,母子俩都是白净皮肤,一边白生生的,更显得另外一边黑上许多。 其实拉过村里的老农,每一个的皮肤都是差不多的黑。 顾四彦给两人诊过,又让儿子给诊诊,这臭小子就是喜欢做生意,其实他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 “小盼,她们母子的确是中了阴阳煞的毒,只不过中毒时日尚短,只是脸上显露出来,过上一段时间,一边的脸会黑如墨,那时浑身上下都是如此,一年半载之后,身体的脏器会慢慢衰竭,当然,在脏器衰竭之前,中毒的人往往会被逼疯以至于轻生。 总而言之,这种毒很是歹毒,方先生,下毒的人跟你简直仇深似海。” 方严初全身颤抖,双膝着地:“严初求老太爷帮我。” 他的声音都打着颤。 顾苏合道:“方严初,就算是我父亲帮你妻儿解了毒,下次呢?你能保证下次再没有此事?” 赵老爷被儿子扶着,不然都要倒下去:“女婿,去报官,让县太爷看看我女儿、外孙被害成啥样,请县太爷帮我们找出下毒者。” 父子俩对着顾四彦跪下去:“赵庚子携儿子恳请老神医帮帮我可怜的女儿和小外孙。” 顾四彦点头,这赵家跟方严初都不是怂的,不然这母子怕是都没了。 “行啊,你们处理自己的事,我们就不掺和了,不过话说回来,傍晚之前带这对母子去我住的客栈解毒,明日一大早我们绝对不会等的。 苏合,盼儿,我们走。” 人家家里的事如何解决,就不是他们的事了,何况他已经点拨了许多。 这种情况如果还不能拿捏对方,好让自己得到想要的结果,就没啥好说的了。 扶不起来的人只能称之为烂泥,烂泥只配让人踩在脚下。 这没毛病。 门外的人想来也听到了大厅里顾四彦的声音。 顾四彦带人出来的时候,这些人都惊住了,随即都弯下腰行了礼,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小盼,我们上街转转,下午就在客栈等他们,不过我估计没有两个时辰商量不好。” “师傅,不是要报官吗?” 顾苏合笑道:“不一定能报成,不过有些事不可能尽如人意,达到目的就成。 爹,要买什么吩咐人去就是,何必自己受累?” 逛街可是妇人喜欢做的事,大老爷们谁都不愿意,老爹真是疼这个小弟子。 “师傅,要不咱们就听二爷的话?” “为何要听他的?他不愿意就不去,还能管到我们?” 顾苏合道:“小盼,你还是叫我二师兄吧,你叫我爹师傅,叫我二爷,是不是有些奇怪?” 盼看看师傅,见师傅对他儿子翻着白眼,但没说反对的话。 这个二爷自己才奇怪,之前好像并不很愿意让她拜师的。 “二师兄。” 顾苏合顿时觉得二师兄这个称呼也很好。 “走,今儿小盼买什么,都二师兄买单。” 一个时辰后。 盼儿坐在马车上,看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她一辈子都没有买过这么多这么好的。 临行前小相公帮她买了一根金钗就是她最好的首饰了。 今儿师傅跟二师兄根本不听她的,给她买了许许多多的衣服,还有一些小姑娘戴的首饰,连半枝都买了好几套衣服。 顾四彦跟儿子坐一辆车。 “今日承认她是你小师妹了?其实真的大可不必,盼儿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弟子,是我让她喊你二爷的。” 顾苏合笑:“爹,叫二师兄也挺好的,今日本想给小丫头买些好的,可她就是不要,根本没花什么钱。” “苏合,这些暂时就够了,她很懂事,她还跟我说,到了江南,就直接送她去百草谷,她不想去府上过年,我答应了。” “爹,带回去就是了,如今是你的关门弟子,也就是家里人,家里住的地方多的是。” “算了,过年家里人来人往,小丫头陡然到了一个生地方,本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她原来的环境又完全不一样,慢慢来,别吓着她。 开春我还准备找人教她读书和一些礼仪方面的东西,我顾四彦的徒弟就要做到最好。” …… 半下午,方严初带着妻儿来到客栈。 四个人对着顾四彦就跪下行了大礼。 “苏合快让他们起来,不必行大礼。” 待几人坐定。 顾四彦问:“事情解决了?” 方严初恨意难消:“族里长辈跟父亲再三劝诅说先自家人查,我坚持不肯,继母看躲不过去,最后承认是她一人所为,其实跟她那几个儿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没办法,只好提出条件,那就是带妻儿分出来,起先我父亲跟族老不同意,最后我打算破罐子破摔,他们才同意了分家。 我本是嫡长子,分家应分家财的七成,但也有一句话,父母在不分家,最后在族老们的当面,我分得了家财的三成,不过我也满意了。” 他答应父亲日后如果愿意,尽可以跟他养老,但其他人就不必了,这些也都写在分家文书上,包括这次分家的原因一并白纸黑字。 而这些多亏了顾家父子。 “行了,事情解决了就好,我给他们解毒吧,解毒丸配合着行针,方夫人,你带着孩子过来,小盼,你也跟着我来。” 盼儿忙跟过去。 “严初,分家了准备去哪里住?还在彭县吗?” 方严初摇摇头:“不,明日我把妻儿送岳父家,这几日就专心搬家,方家在城里的宅子多,我当然也分到了。 不过我准备翻年就带着他们去京城,二月份的会试我得参加,考中了分到哪家就去哪,考不中就在京城待三年。” 三成家财算起来也有三十多万两,还有许多没办法计算的,母亲还留给他不少,只要不浪费,这些银足够自己用一生了。 何况妻子的嫁妆也不少。 只是年前这个月他会很忙了。 到手的铺子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掌柜什么的也要换了。 他并不想再回彭县整日对上那娘几个,一点意思都没有。 99为什么不要 盼儿认真记着师傅的每一针,每一个穴位。 人体这些穴位她一路都在记。 估计今晚师父就会跟她说下这些针的讲究。 待母子俩的针都起了后,顾四彦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盼儿细心地递给他一张帕子。 这些细针想不到也要消耗这么多的体力。 师徒俩到了小厅。 “等上一刻钟,你就能带他们回家了,这些是他们俩的解药,晚上回去后就给他们服下,应该就没事了,他们中毒时日短,对身子没多大损伤,但歇上几日还是有必要的。” 方严初带他们长子再一次对着顾四彦行了大礼。 “多谢老太爷相救,今后但凡有吩咐,方严初只要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快起来,我说了不必行大礼,方先生,咱们能遇上就是缘分。” 方严初拿出一个荷包:“家里一团糟,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老太爷,顾二哥,这是一点点诊资,实在拿不出手。” 顾四彦道:“这就不必了,你跟苏合也是朋友。” 顾苏合看着他爹,忘记推辞。 据他所知,老爹给富户看诊,不但收费,而且价钱不低。 挣到手的银子又大半花出去,只不过对象是那些看不起病的穷人。 老爹这次还真是给他面子。 方严初帮过他一次,准确来说这个情他早已经还了。 当然人情也不能全这样算。 “老太爷,请您一定要收下,就是一点心意而已,真的不值什么。” 顾四彦勉为其难道:“哎,那我就收下吧,好了,可以去带他们回家来,药丸回家即服下,连服五日,这里刚好十丸,你小心收好。 万一服药后还有一些不适,你如果不放心,可天亮后带他们过来,但我们不会等太久。” “多谢老太爷,多谢。” …… 顾苏合送走人回来:“爹,我还以为您真的不要。” “我为什么不要?方家穷吗?既然不穷,我连救他妻儿两人生命,不说制药花了我跟小盼许多功夫,今日连着两人针灸你以为容易吗?你爹我里衣都湿了。” “爹,我只是问问,并没有说您不该收,我让人打热水帮您擦擦。” 顾苏合快步走出去。 “小盼,记住,该收的报酬一定要收,对有钱人来说,这些银不算什么,再说也是你救人该得的回报,不能连药材都贴了进去。 但遇上特别需要你帮助的,在你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帮一把的,师傅不要你当烂好人,烂好人的结果就是谁都看不起你,谁都想坑你一把,可知?” “知道了,师父。” 盼儿自然不想当烂好人,前世不就是太好了,才会任由娘家欺负到死? “小盼,吃过晚饭,我会跟你细讲今日的这种毒,以及我为什么在那些穴位下针?趁你现在记忆深刻,及时巩固才最有用。” “师父,我知道了。” 出来就是为了学本事的,盼儿自然不会害怕吃苦。 当晚,顾四彦花了一个多时辰给盼儿细讲这方面的毒包括毒的解法。 “小盼,你可以去歇了,今日讲过的,短时间内我不会再重复一遍,不懂的你可以问,如何记是你自己的事,可清楚了?” 盼儿有点晕,师父说的她能记住不少,解毒方自己配了好几次,更是记得。 但针法就难了许多。 回到房间,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趁自己印象深刻时,动用笔头仔细记录这种毒如何下、如何解,何种方子、何种针法。 没有完全记下来之前,这些笔记就得好好收着。 她还在半枝的身上记着那些穴位,等她记牢,半枝已经在暖暖的炕上呼呼大睡了。 临睡前,她才想起方先生给的荷包,很快她就呆住了。 方家这么有钱吗?或者说方先生这样大方吗?荷包里竟然有三十多两。 这是送了一个村里的大瓦房给她了丫头,而且还是好几间的,不然花不了三十多两。 二师兄的见面礼、成亲那日客人的贺礼、师傅和二师兄给的压箱底,还有之前师傅的赠银,她给了一部分给小相公买粮,仍是留了一百两的。 这些银加起来就是六百六十两。 再加上这个,还有公婆和二叔二婶的改口费,差不多刚好是七百两。 老天爷,她已经这样有钱了吗? 这些银都是师傅和二师兄给的,就算是一小部分不是,也是因为他们才有的,不然谁认识她说是谁? 以后真的不能再收他们给的了,一个人如果不停地不劳而获,日后只能更加的贪心。 她不能做这样的人。 这些银被她密密缝在棉袄里侧,分了几处,且还是用油纸包好,即使遇水也没有问题。 大一点的银锭也被她藏在箱底,她的荷包里不过是一点碎银。 一路上吃喝早已经被人安排好,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王齐山跟着一个叫文元的提前一日先走了,如此哪怕他们到客栈再晚,房间和吃的都已经定好了。 这辈子跟王齐山是没缘了,之前她还把王齐山当她的一个退路,一根救命稻草。 只能说两人的缘分不够深了,可惜倒是不觉得,这辈子两个人说的话加一起不超过十句,上辈子也是差不多。 就是陈知礼,她也两三日没想到他了,不说这几日,就是这半个多月,她的心思基本都扑在背医理上,生怕对着师父的题问答不上来。 今日是月底,他们应该下午回家,年假是从明日到元宵节后。 这么长时间住在村里,不知道袁家人可会再去找麻烦? 当日夜里。 梦里袁家母女一次一次地去,每次去都会想尽办法带走一些东西,直到陈知礼皱着眉离开家,公公婆婆对着她直叹气…… 盼儿从没有梦里惊醒,自己怎么又一次梦见这些? 是老天爷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重复前世的路吗? 不会的。 她已经改变了许多,已经鼓足了她所有的勇气开始新的日子,甚至藏起的这些钱她也没打算拿些给婆婆,跟陈知礼也不会透出她所有的底。 晨曦未露,天色刚有一点点亮。 春一来报,方严初带着妻儿过来,就在客栈的大厅里等候。 盼儿她们正准备跟师父下楼,“不会是服了解药还不舒服吧?师父,是不是我制的药丸不够好?” 顾四彦笑起来:“小盼,你制的药丸很不错,方先生不过是想趁我们走之前再给他妻儿诊诊脉,不然他不放心,顺带再给我们送送行,如此而已。” 盼儿恍然大悟。 的确是这个理,换成任何病人的家人,都会有这种担心。 “师父,盼儿是不是很笨?这个都没想到。” 100汪雪莲晕了 方家母子都恢复的很好,顾四彦还让盼儿上手诊了诊,一路上师傅都在教她诊脉,到一个好的大夫会准确地诊脉很是重要。 她只诊了诊就放了手。 顾四彦也没问她,对着方严初道:“母子俩毒全解了,我给你开个方子给他们养养 但最多用上五日,不能贪多,之后正常过日子就行了。” 这次一家人没有磕头,但也齐齐给老爷子行了一个礼。 方夫人还送了盼儿一个金镯当见面礼,推都推不了。 方家人走后。 盼儿道:“师傅,昨日方先生给我的荷包可是有三十多两银,今日他夫人又送我一个大金镯,我这真是发财了。 只是这样都是您的人情,我接着是不是不大好?” 顾四彦大笑:“小盼,有什么不好的?这点点银就发财了?你还真是不贪心,走,我们去吃点就动身。” 他满意地看着盼儿身上厚厚的棉披风,这下子总不冷了吧? 怎样看都像一个俊小郎,比他那些孙子还俊不少。 顾苏合送走方严初,看父亲看着盼儿一脸的慈爱,老爷子对这个丫头真是好,这才几日,就把顾家最珍贵的针法教给她,按理这些针法是绝对不外传的。 “爹,您在这方面还真是厉害,一次就把人家的毒解清了,不过小盼制的药丸也不错。” “二师兄,药丸都是按师傅教的做,没我啥事,师傅,脉我还是辩不太清楚。” 顾四彦吃下一大口饼,这阵子他的胃口很好,心情也好,能吃能睡。 “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想当初你两个师兄学诊脉就是好几个月。” 顾苏合差一点没被稀饭呛死,学个诊脉还用了好几个月?老爹这说法是不是太夸张了? 他们兄弟在医术上天赋远超过一般人,大哥现在的医术不比父亲差,如果要说差,那也只是在制药和毒这两方面,这两方面父亲确实强。 盼儿压低声音:“师傅,您有没有毒经之类的书,我喜欢这个。” 顾四彦顾不上吃东西:“丫头真喜欢这个?” “嗯。”她是真喜欢,会解毒多好啊,方家母子被害成那样,不过一晚上功夫,两个人的脸就恢复成正常,还有小相公,当时毒发那么厉害,一颗百毒丹就把毒压了下去。 但百毒丹不是万能的,阴阳煞的毒就解不了。 “好,一会你跟半枝坐我的车,我一路上粗粗跟你说说这方面,比如食物,这种食物或许是补的,那种也是,但可能两种食物一起煮就有了毒,这就是食物的相生相克。 小盼,等你进了心,你会发现这个非常有意思,路上我给你说点,到了谷,我会找两本书给你先看看。” 长子苏沐对毒不是很有兴趣,次子苏合的兴趣主要在做生意上。 两个孙子医术天赋不错,同样也不是很喜欢毒,尽管毒理还是掌握的不错。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像盼儿这样说喜欢。 他当年就是喜欢才认真学的,而且一直喜欢到现在。 …… “娘,你可是有事瞒着我?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钱氏叹气:“有什么不对劲的?娘就是途中累了,不想多说话。” “可我看爹跑进跑出的,这些我就不问了,娘,你能不能说服爹帮我解了余家的婚约,我是真的不喜欢那个人。” 钱氏沉下脸:“他有什么不好的?家境好,本人各方面都不错,无非是个头矮一点,长相也是不差的。 雪莲,你爹是个秀才,办了私学不假,可收入并不高,还得补贴你祖母他们,我们自己家五个人,一年开支让娘头疼,你知道去府城一趟多少钱吗?” 汪雪莲皱着眉:“娘,这跟我的亲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余家定亲时聘银就送了八十八两,还不算其他的东西,这次你爹去府城就花了三十多两,一部分就是你的聘银。 再说,退了亲日后我们家怎么办?余家虽然也是秀才,但人家底子硬,对付咱家还是轻而易举的。 何况无端退亲本就是咱们无理,他稍微动动手脚,你爹以后也不必科举了。” “娘 ,你还是我娘吗?明明知道我不喜欢那个人,却偏偏不帮我?家里这些年挣的钱呢?为什么要动那个聘银?” 汪钱氏黑了脸:“你这丫头,都怪我吗?当初你不也是害怕?跟余家定亲不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雪莲,退了亲你也跟陈家小子回不到从前,我昨日可是听说了,上个月的初八,陈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补办了喜宴,拜堂、结发、交杯酒可是一样没落,陈知礼从县城接回那丫头的。” 汪雪莲顿时觉得胸口疼,一口气都难吸:“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娘,咱们回家才三日,你可是骗我的?” “这事能骗的吗?我就是去看你祖母,听你伯娘说的,这还会有假?陈家是铁了心要娶这个丫头的。” 汪雪莲摇摇欲坠,泪水滚滚而下:“他怎么能这样做?之前我们两个明明是有情的,呜呜,呜呜呜。” “雪莲呀,之前你们俩顶多是相互有那么一点点情意,可那算得了什么呢?可定了亲?什么都没有。 话已至此,我干脆明说了,反正这几日也是要说的,余家跟你爹说好,腊月二十二给你们办了喜事,明年余家小子还得院试,你爹跟你公爹三年后也得再一次乡试,越到后面两家都忙。” “娘啊,娘啊,你们,你们”汪雪莲只觉得头翁翁响,眼前一黑,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钱氏一把接过女儿:“雪莲,雪莲,你别吓娘。” 到底是年轻,汪雪莲刚被她娘抱到炕上,人就醒了过来。 “娘,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到村里了,我想再去问问,不然我是怎么也不死心的。” 这个钱氏如何会答应? “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家既然刚补办了婚礼,怎么可能还回头?你再怎么低头,他也不会答应,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余秀才故意话里话外提过陈知礼,余家小子是肯定知晓一点你们之前的事,之前谁也不能说什么,但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找去,村里腊月人本就闲,撞到一个就等于附近几个村都知道了。 如此,你日后怎么办?难道真的只有把你嫁到远远的外地? 一个姑娘家被嫁那么远,傻子也会猜出发生了什么,到时候你的一生就毁了。 你是我们唯一的女儿,我怎么能任你毁了自己?” 101县令家的亲事不成了 黄府。 “夫人,陆家这门亲事真的不要了?” 黄夫人冷笑:“两个月前就托了媒去说,虽说不急,但到现在都没有给回话,这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陆家有什么?两个儿子不争气,也只是一个举人家,跟咱们黄家根本不能比,原本是看那个丫头长的不错,人也文静,如今想想也就是个没脑子的,一般姑娘遇上这样的好亲事,拉着不放都来不及,还会这样拖拖拉拉?那个陆娘子可是满意的很。 相公,咱儿子年纪不大,不过十八岁,过完年还是送去府学读书,县学还是太差了。 这次的事如果不是遇上顾老神医,咱们这一支就算彻底玩完了。” 黄县令对上夫人恨恨的眼,满心都是苦涩。 “夫人呀,我哪里知道会出这种事?如今贱人已经没了,那孽子也已经关在小庄子上,这件事就当从没有过,千万不能泄出去。 明年我看看能不能往上挪一挪?就是不能去府城,也换一个县城干三年,这个和县我不喜欢。” 当年只差那么七八个名次,他就不是同进士,进士跟同进士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黄家在望州府不算差,但他父亲这一房还是弱了不少,家族在他官途上出的力还是有限了。 “陆家的亲事不要就不要了吧,正月过了初三,你就带着儿子回老家府学,什么事都没有儿子读书重要。” “是,老爷。”黄夫人垂下眸,府里没了那个贱人,还有两个小妾,只有一个生了庶女,离开这里,她倒不用担心这些。 人到中年,年华似水,男人的情爱不过镜中花、水中月,转瞬即逝,还有什么比儿子更重要的? 次日上午,陆娘子就听到媒婆来传话:“县太爷夫人道,你们家迟迟没回话,她就不带你们为难了,此事就当从没有提过。” 好好的一桩亲事就这样黄了。 陆娘子恨的要死,女儿翻年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姑娘基本都定了亲,毕竟十六七岁正是出嫁的最好年纪。 陆先生心里发闷,黄家的确算是最好的结亲人家了,黄公子虽然比不上陈知礼出众,但人品一般化还是有的,光家世好就弥补了其他的不足。 可事情已经不成,唉声叹气都是徒劳。 “黄家不成就算了,侯掌柜家的儿子,还有书院宁先生家的小儿子,都是不错的人选。 娘子,这段时间你好好说服她,不能再耽误了,明年春怎么也得定下亲事,堂堂举人家的小姐,在县城找个比较好的亲事,还是非常容易的,你是她娘,也得多花些心思。” 陆娘子红了眼睛:“我从不知道妍儿竟然这样的死心眼,不过见过陈家小子几次,话都没说两句,哪里来的这样情深? 从知晓那小子补办了婚礼,就一直流泪,绣活也不做了,小姐妹请去逛街也不愿意,我劝说多次,她还是那句话,说既然不能嫁陈知礼,那也要嫁进陈家,至于夫婿是谁都不重要,老爷,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陆先生气的发晕,咬牙切齿道:“她是疯了吗?世上没男人了吗?她凭什么要害陈知礼家的堂弟?人家欠了她的?” 陈知礼的确是好,上半年那么重的病,这次年考竟然是童生中的第一名,假以时日,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 但人家已经娶妻,自己春上就给俩孩子定了亲,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那时他病重,就算是女儿愿意,他跟娘子也不会同意。 许多事,许多人,错过就是一辈子,没什么好说的。 “老爷,陈知礼家的那个堂弟读书怎么样?日后可有把握考中?按理一个祖宗” “你放屁!”陆先生气的发抖,“那是孩子好不好的事吗?一个女人心里藏着另外一个人嫁进门,你有点脑子想想,那会是怎么样的后果?实在不行就当姑子去吧。” …… …… 陈知礼躺在炕上,这次年考,他藏了自己的实力,还是考了童生中的第一,只能说县学的整体水平还是太差了点。 知文这次考的也不错,名次靠前,县试、府试是没有问题的,知行就差了不少,达不到他心里想要的样子,孩子还是不够用心。 他看看里侧,盼儿在这个炕上睡了六晚,前面那次就不说了,二十多日前,他可是每晚都是偷偷的把人抱在怀里睡的。 等到了江南,他一定要两口子住一个房间,谁反对都不行。 想着想着,他抿嘴笑了起来。 今日腊月初三,盼儿他们走了二十多日,月中该到了。 就是不知道老爷子是如何安排她的,一个村里的小姑娘,从没有见过世面,如果住进顾府,又恰好是大年,他怕盼儿不自在。 不想了。 不想这些了。 陈知礼坐起身,暗夜中他梳理着梦里过的一生,如今他自以为的前世。 前世从现在起,到底有什么他记得的、可能对他会有影响的事,他回头得尽可能地想起,再以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时间久了他怕会忘了。 但又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哪怕是不小心看见了,也不知道他记得是什么。 起码得做到这样。 陈家二房的东屋。 郝氏四日前回家,就一直洗洗刷刷,忙这忙那,总算是忙好了,这才想起知礼跟她说过的那件事。 她一五一十跟陈富才说了这件事,就是现在她仍然怒火中烧。 “他爹,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坏的姑娘?” 陈富才“唰”一下坐起身,气的直喘粗气。 “既然是知礼说的那就错不了,她想害咱家知文,那也要我们同意。 他娘,在家无所谓,等元宵节后进了县城,不管是你还是大嫂,千万记住不要跟陆娘子来往多了,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最最主要的是,千万不能让那黑心姑娘勾引知文,过了年,知文也有十四岁了,正是对情爱懵懵懂懂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他喜欢上人家。” 郝氏也坐起身,暗夜中她狠狠地点点头,在书院有知礼看着,在小院自然就她或者大嫂监管,等中了童生跟他哥去了江南书院 那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102一地鸡毛 一家四口吃早食。 春燕道:“家里突然少了一个人,我真是不习惯,要不我明年还是跟大哥一起去江南吧,我夜里做梦都是梦见跟嫂子在一起。” 陈知礼笑起来:“7我明年带知文出去,一去就是三年,不,准确来说是两年半,我得提前回来去府城乡试。” 二十多日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梦见跟小娘子在一起,昨晚的梦更是不是奇怪,他梦见王齐山拉着盼儿的手,跟他说这本就是他的媳妇。 让他怒火中烧的是,盼儿竟然乖乖的任他牵着手,他简直气炸了肺。 这一气,然后他就醒了。 吴氏给儿子夹了一块面饼,又夹了一块给女儿。 “春燕,明年你大哥跟知文都要出去,家里只剩下你跟知行了,一家只剩下一个孩子,当然得在家陪着爹娘,不然这么大的宅子只两个人在家,还有什么意思?” 陈富强就是笑。 他当然知道娘子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逗孩子,依他说如果能出去,还是出去见见世面比较好。 医术不说学多好,哪怕跟村医差不多,那也是本事。 能跟盼儿在一起,自家哥哥也在,那有什么好担心的? 三年后回来,春燕不过堪堪十四岁半,如果知礼中了举,那就是举人老爷的妹妹,说不得还能找一个举人老爷的妹夫。 陈富强紧扒几口粥,心里激动起来,如果儿子和女婿都是举人老爷,他这辈子就是死也值了。 呸呸呸。 什么死不死的,如此他更要活久一些,过过当老太爷的瘾。 “相公,怎么啦?粥里有沙子吗?” “嗯。”陈富强头也不抬,“我今儿还跟老二上山找找,没有就捡些干柴回来。” 这两个月,两家因为山药和其他药材,各家存了七八十两银,加上原来的,差不多又是一百两了。 “这时候山上哪里有什么,我说你们俩只是在山脚下捡些干柴就好了,西山虽然不大,总归还有深山,万一这时候深山里的大东西没吃的跑了下来,那该多危险。 现在连王猎户家的那小子都跟顾老走了,山上连个打猎的都没了。 相公,你说那个王家小子跟在顾老身边,岂不是跟盼儿在一起? 两个同村的人在一起,总归是比外人好一点。” 陈知礼想起那个梦,又听亲娘这样说,真是一点点胃口都没有了 。 “他们一个是当护卫,一个跟顾老后面学医,哪里会有时间碰一起? 爹、娘,我吃好了,今日有不少东西要写,半个月后要去书铺交给掌柜。” 陈富强两口子以为他说的是抄书,忙催着他忙去。 哪里知道陈知礼说的是话本。 如今他腹内有许许多多后来的话本,再加上,懂了相思,懂了情爱,写起话更是滔滔不绝,且让人欲罢不能。 …… 袁家。 袁徐氏想不到自家大嫂竟然会寻了来。 “大嫂,大强子,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过来了?” 徐大强喊了声小姑就没吱声,这天干冷干冷的,如果不是为了妹妹的事,他是真不愿意出门。 不过姑家这个新院子除了不是瓦房,其他都挺好的。 “怎么,小姑子,不愿意你大嫂上门?”徐大嫂看着崭新的院子,心里满意,嘴里却是不饶人。 “哪里有这样的事?大嫂,快进来坐。” 娘家远,经过县城还有二十几里地,坐牛车到这里至少两个半时辰,如果是骡车则快得多,一个半时辰就够了。 如果是走路,从早上得走到天黑,这也是徐氏很少回娘家的原因。 牛车她公公倒是留了一头,有文三岁那年置的,心肝宝贝一样,如今差不多十四年了,正儿八经的老牛了。 徐大嫂让大儿子把牛车赶进院。 袁徐氏忙把人请到堂屋坐下,又喊梅子端水过来。 当家的带着两个儿子去了坡上扒干草,顺便捡些干柴,三个炕都要烧,一个冬天还不知道要多少柴,她家还缺的很。 “妹夫和有文有武他们呢?”徐大嫂喝了一口热水,这才问道,她的眼瞥瞥一旁的梅子,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如果能舍了心琴的聘银,换亲也是可以的,家里的老三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年纪倒是正合适。 “他们都去山脚下捡干柴去了,这天死冷死冷的,大嫂 ,你跟大强先坐会,我去给你们一人煮碗荷包蛋先垫垫肚子。” 徐大嫂点点头。 “带你破费了,就不能让梅子去煮吗?我没记错的话,开春十二了吧?大姑娘了。” 转过身的梅子撇撇嘴,她最是的讨厌外公家的人,没一个好的。 到自嫁来就是荷包蛋,大过年的去她家,肉丝都看不到一根,抠了扒叽的。 “梅子不知道鸡蛋在哪,我快去快来。” 袁徐氏快步去了灶房,鸡蛋是她锁着的,梅子如何打得开? 再说荷包蛋煮的不好就白瞎了,到时候一个不成形,大嫂还说自己给了坏的。 这个大冷天,大嫂赶来无非是为了心琴,可有文不知道怎么了,拼命也不要这门亲事,当家的也不愿意逼他。 这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徐大嫂看着两个碗里各有两个鸡蛋,心里还是满意的,腊月里鸡蛋贵的很,一个三文,四个最低都是十文,差不多是一斤陈次米了。 她拨了一个给儿子,这才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梅子屁股一扭去了房间,再也不愿意出来,就知道心疼自己的儿子,她儿子哪里就需要一口气吃三个?明明自己就站在旁边,假客气都没有一声。 徐大嫂三两口吃完,推了推空碗:“小姑子,婆婆让我问问你,你们一家子打算哪日去家里提亲?心琴已经十八岁了,总不能一拖再拖。” 袁徐氏低声道:“大嫂,前些日子我一直病着,晕晕沉沉还没有跟他们商量这些事,这两日我就跟当家的商量商量,正月一准给个回话。 大嫂你们要是等不及,也可以给心琴相看别的人家,不一定” 她话音未落,徐大嫂黑了脸:“小姑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反悔?之前不是跟婆婆说好了有这个意思? 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徐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婆婆也是掂记你是她的姑,当姑的儿媳妇是自家侄女,这日子才能过的舒心,可都是为了你。” 103袁家闹起来了 徐大强也看了小姑一眼,怎么,袁家想反悔? 徐家一直以为心琴嫁给袁有文是板上钉钉的事,并不是袁家有多好,而是心琴被退过两次亲,年纪又大了,在附近很难再找到好的。 嫁给外地的,一个是没门路,还有也不放心,嫁给小姑家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毕竟只要小姑不断了娘家路,她就不敢过分地待心琴。 “大嫂,我没有反悔,只是我刚才也说了,前段时间我一直病着,哪里有心思想这些?今日腊月初四,这样,初十之前我给回话,也好商量定亲的日子。” 徐大嫂松了一口气,这还差不多。 “行,就这么着吧,小姑子,我问你,你不会真的跟那死丫头断了亲吧?那个陈家可是有油水的,婆婆可是让我告诉你,十五两银休想打发你养了她这么多年。” “大嫂,别提这个了,她断不了,只是当家的让我暂时不要打扰她,怎么也得在陈家站稳脚跟,闹狠了不是好事。” “也是。” 徐大嫂站起身,“大强子,我们过回去吧,等吃过午饭再回去怕是半下午了,家里事多着呢。” 她才不想留下来吃饭,能有什么好的?荷包蛋已经吃了,小姑子总不会宰鸡吧? 想都甭想。 心琴的事,小姑子推说生病,一看就是借口,他们一家如何商量她不管,心琴能嫁过来就成了。 有武还小,等他大了,心琴早已经在袁家站稳脚跟。 宅子起了,聘银还有,家里田地不多,但也勉强够吃,有文是个勤快的,如果再从陈家身上吸口血来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吸第二口、第三口来…… 当袁长发带两个儿子回到家,这才听说徐家大嫂来过。 袁有文黑了脸:“娘,我说过我不愿意,你赶紧回绝了他们。” 徐氏看当家的又是不管事的模样,心里一股火腾起。 “你不愿意?有什么不愿意的?爹娘给你娶亲,给你建宅子,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袁有文本是不争不抢的性格,如今也死犟了起来。 “说什么非得是表妹?建宅子也不是我一个人住,不用说都是为了我。” 袁长发难得地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是这个理没错,但这样说就有些过分了。 不过他没打算发声,徐家人上赶子还不是徐心琴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就连退了两次亲,听说第一次被退亲就是婆家人看见她在街上跟后面定亲的男人有说有笑,一点分寸都没有。 徐氏气笑了,几日后她就得给娘家人回话,一个女人,总不能没了娘家吧?她娘可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又最是重男轻女,对哥哥弟弟是心疼的没法,对自己则是整日冷着脸。 她现在想起亲娘还腿肚子发软。 此事没有退路。 “袁有文,此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咱们就断亲,你从这里滚出去。” 袁长发抬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为了一个徐家姑娘,竟然想他的长子从家里滚出去,而且是断亲,徐氏真是断亲断上瘾了。 “说什么呢?有文,你跟爹说说,你这样不想要心琴,可是心里看上谁了?” “爹,我看村东头的李家大丫头杏花就很好,人也勤快。” 袁长发皱皱眉,李家是村子为数不多的外来户,日子不怎么好过。 这都不算什么,得这十五两之前,他家日子一样不好过。 只是李家不像他家两儿两女,他家四个女儿,全是丫头片子,算是绝户了。 四个女儿迟早要招赘一个的,不是老大还是老小。 徐氏气笑了:“我当你看上什么好的了?原来是个绝户家的,怎么?也想日后生一堆丫头片子?” 这次袁长发没吭声,这倒是有可能,女儿像娘的还是多,万一长子日后没有儿子,那还得了? “你说,是不是那丫头勾了你,如果是,老娘去李家问问,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袁有文静下心来:“娘,爹那样问,我觉得李杏花也不错,但这也只是我一时之间这样想,人家是怎么个意思我哪里知道?说不定人家根本不答应呢? 我就是不愿意要徐家表妹,其他人都无所谓。” 徐氏气着气着冷静了,一屁股坐下来:“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就一定不要心琴?” 袁有文松了一口气。 他跟李杏花确实对上了眼,但李家还不知道,李家人是想杏花招赘的,但他是袁家长子,这个恐怕不行。 但他现在不能承认这个,不然娘非得闹到李家去,如此两个人日后真的成不了。 他没有别的法子,只想慢慢拖上两年。 “娘,你真的要我说,我就说了。 我不喜欢徐心琴,她性子好强,我不想一辈子被她压着。 二,她连退两次亲 ,如果那么好,别人为什么不要她? 再就是她像极了你,我可不想自己的娘子越来越像自己的娘。” 徐氏跟袁长发都愣住了。 有武笑起来:“大哥一说还真是的,心琴表姐还真的像娘,哈哈哈,哈哈哈。” “滚。”徐氏没好气地对着小儿子。 侄女像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袁长发本就不愿意跟徐家结亲,这会想着那徐心琴跟婆娘差不多一样的大脸拐子,心里也膈应的很。 “这样吧,你娘家的亲事你就回了吧,李家的大丫头,好也不要,虽然说女儿不一定像娘,但万一又是只生丫头片子,那怎么办?” 袁有文不吭声,现在不是说其他话的时候。 事情得一样一样来。 徐氏头一晕,她真的哭了:“当家的,几个月前就说了这件事,现在咱们说不要,你让我怎么回娘家? 我娘那个人你不是不知道,她会饶了我? 还有我大哥我嫂子,除非日后我再也不要娘家,一个女人怎么能不要娘家呢?你们可有为我想过?呜呜,呜呜啊。” 袁长发低下头。 岳母他也是怕的,六十多岁的人了,一点点事就往地上滚,非得闹赢了才罢休。 婆娘怀大丫头那阵子,就是因为两口子吵架,婆娘一气之下赶着牛车就跑回娘家,结果半道上就早产了,幸亏乡下妇人皮实,破庙里歇了一晚,自己就生了下来。 虽然他次日就找到并接回了人,但因为此事,岳母不依不饶了许久,非得让他磕头认了错。 盼丫头也因为这个,一直得不到她娘的喜欢,到现在都是。 104竟然分家了 袁有文看他爹有些怂,也犟上了。 “爹娘不知道如何应对外婆,那就把儿子分出去,城里人讲究什么长子,乡下人无所谓,活着都不容易了,还分什么长子次子,有儿子传香火就成。 把儿子分出去,这宅子就留给有武跟爹娘,我只要一亩田,将来照样可以出养老钱,村口的破宅子找了村长,暂时住也是行的。” 袁长发心火也起来了,瞪着眼睛看着他儿子。 “怎么?还真的想离开爹娘?这也是你做儿子该说的话?父母在不分家,你不知道吗?真的日后要分,那也是我们死了之后。” 袁有文哭起来。 “盼儿当初不想冲喜,你们非得干,就为了那些银子,银子就那么好?我如今不愿意徐心琴,你们还是逼,非得让我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爹,我现在才十七八岁,就算是活到六十,还有几十年,你们可为我想过? 要不你们答应给我重新找,要不分我出去,要不就是我走,你们看着办吧。” 徐氏看着大儿子冲了出去。 什么时候她听话的长子变成这样了? “他爹,你看有文他” “徐氏,我再一次跟你说,你娘家这亲不结了,明年好生替有文在附近找一个吧。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那个心琴真的进了这个门,有文绝对压不住她,包括咱们两口子都不行,她的性格跟你娘一样,你说隔这么远你说到你娘都害怕,如果娶进这样一个儿媳妇回来,何苦来哉?” 徐氏沉默了一会:“那你说,这事我怎么跟娘家要不你去说。” 当家的一分析,她也不想娶这个侄女了。 但这个麻烦怎么收尾? “当家的,实在不行就暂时把有文分出去,事推到他身上,大不了他日后跟外家不来往就是,出了心琴这种事,他本就没办法再去外婆家了。” “怎么能把长子分出去呢?再说村口那个破宅子哪里能住人?不行,我就两个儿子,一个都不分。” 徐氏心里当然不想。 但她更不愿意跟娘家弄家僵,锅要有人背,背锅的只能是儿子。 两个儿子中,她更疼的是小儿子,长子这次出乎意外地跟她反着干,也让她伤了心。 徐氏看三个孩子这会儿都不在跟前,低声道:“当家的,不管怎么说,娶心琴这件事上都是我们无理,当初如果痛痛快快拒了就没事,有文一闹,后面就一直拖着,差不多都大半年了,娘要是坚持是我们耽误了心琴怎么办?我是真的怕了她。 家里还有将近七两银,不如把有文分出去,给他六两银,一亩田,二分地,随他是拿银子建宅子,还是娶李家的那个闺女。” 袁长发摇头:“不行,那丫头要是日后都生闺女怎么办?” 徐氏“呲”的一声:“怎么可能?李杏花不是有好几个舅舅,外婆能生儿子,女儿尽生丫头,各有各的福气,只能说李大头没有生儿子的命。 就算是有文日后不跟咱们住一起,那不还是咱们的儿子?就住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要实在想他们回来,过两年再叫回来就是。 我娘我哥我嫂子,没有一个是好说话的,当家的,我实在被逼的无奈了。” “可六两银够他做什么呢?” “当家的,实在不行,我就去陈家闹一闹,让他们再拿十两出来,我保证日后不再找他们。” 保证归保证,找不找就随她的心情了。 “不可,我说过暂时不准打扰那丫头,说不定时间久了,陈家包括丫头都想通了,万一陈家小子将来中了秀才,甚至中了举人老爷,你把人得罪死了,你说亏不亏?” “知道了,此事我听你的,回头你配合我演出戏,好人归你做,恶人我来演,暂时把有文分出去,娘家这关我得过了。” 次日,袁家大闹起来。 结果袁长发无奈找来了村长,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说闹到这种地步,母子闹成这样,只有把有文分出去,问村长能不能把村口旧房子借给有文暂住。 村里人都以为袁家两口子疯魔了,怎么会把最能干的儿子分出去,而且还是长子。 田地、银子包括口粮一交接,袁有文干脆请村长替他们立了文书,分家文书一式三份,什么都弄得明明白白的。 户籍倒是没办法真正分开,如果真正分开,那每年的劳役就得两份了。 袁长发一开始演的过于真了,这会儿子这样一来,婆娘又不在身边,村长又干干脆脆,相当于赶鸭子上架,身不由己了。 他心里想着,如此也好,这样岳母这一关就能过了,为了此事他已经逼走了大儿子,徐家还想怎样? 事情办好,村长道:“长发,你们把有文分出去,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被子等用的东西,你得拿给他,寒冬腊月的,老实说,我真是不能理解你们。” “村长叔,村口那宅子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日后我总得有自己的宅基地。” 袁长发本想阻止,过上一年半载他还是想叫儿子回来的。 但转而一想,如果不花多少钱能多得一块宅基地,那也是很好的。 “有文,如果你真的想买,我建议你买下村西头的那个房子,就是离村子远点,但那宅子好,王家人愿意五两就卖了,还包括旁边那块菜地。” 袁长发皱眉道:“那宅子不错是不错,就是离村子有些远,再说五两也不便宜。” 其实如此一来,那离自家就有些远了,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太不方便了。 村长有些生气了。 “那样的房子你五两能做起来?不说还有一口井,光一口水井就得花一两银,要不是他家有事搬到县城,你以为五两他愿意卖?” “村长叔,我要了,只是我只有这六两,还得置办一些东西,能不能帮着说说少一点?” 村长长叹一口气:“这样吧,我做主少收五百文,再少就不行了,宅子今日就能给你。” 四两五本就是王家的底线。 就在有文要交钱的一刹那,袁长发道:“村长,能不能让我们再考虑考虑,钱花出去了,如果” “行吧,那暂时只能住村口那宅子,这种有主的我可做不了主。” 一场分家闹剧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徐氏一开始演的过于吃力,又哭又闹,后来装晕被当家的扛去房间,却不料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都快傍晚了,有些事情超过了她的预期,儿子都搬出去了,连分家文书都有了。 她不知道当家的怎么会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不是找找村长闹一闹分家,然后借一下村口的旧房子住上一阵子吗? 哪里需要这样正式? 最后到底还是不舍得再去闹儿子,暂时就这样吧。 她顾不上哭,当即收收捡捡一堆东西,让当家的带着有武趁黑送给有文。 105再次提到粮食 陈知礼不知道袁家这一摊子事,如果知道,他倒是要高看袁有文一眼。 前世袁有文在盼儿被王齐山带走尸体后就离开了家,之后一直没有音信。 在袁家三个女人陆陆续续死后,袁家就剩下袁长发跟他小儿子。 袁长发没两年也死了,他死后袁有武就不知所踪,袁家彻底地败落了。 陈富才过来:“大哥,我刚才听许多人想要买些粮食置年货,我家今年有银子,粮食就留着吃了。” 陈知礼一惊:“爹,二叔,这些人家如果不买粮就没有钱置年货了吗?” 陈富才道:“也不是说一点银没有,许多人家吃的是红薯、菜干,外加糙米,冬日一日两顿,肚子填个半饱就成,多出的粮食总想卖上一些,来年夏收粮食又有了。” 陈家才笑道:“我家今年托盼儿的福,采药挣了不少粮食是一粒也不用卖了,倒是得换回来一些陈次米,两个小子能吃的很,老虎一样。” 糙米拉嗓子,他们夫妻商量就不换了,如今条件好一点,他们就不想苦了儿子。 “爹,我好像跟你说过一次,今年的粮食不能卖,听说隔壁州府今年冬天有些旱,明年还不知道会怎样,最好是” 他话音未落,陈富才大笑起来:“哈哈哈,我们家的书生跟咱们这些老农说种田,哈哈哈,放心,我们两家的粮食都不卖,大哥,我回去了,明儿说不定有人跟你借骡车,哈哈哈。” 陈知礼有些无语,读书人就不能谈种田,不,只是在谈粮食。 “爹,你就不能相信儿子一次?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爹不是说你开玩笑,只是邻府的天气跟咱们关系不大,不说邻府,就是县城之间有时候天气都差了许多,但冬日一般都干冷,春日则雨水多,万物复苏。 村民们大都日子苦,像咱们家这样的还是极少数,你二叔家也就今年日子好过,不然现在肯定也是一日两餐的多。” “爹,我本不想多管,可村里人大多数都是本家,你又是村长,万一明年邻府粮食欠收 ,别的不说,说不定外面就会有人来收粮,真的要卖,再怎么价钱也比现在卖划算。 我的消息来源很可靠,但我不能说,万一传出去,说不定会得一个扰乱民心的罪名,所以你还是找叔公他们,就说今年冬天干冷的有些不正常,你心里不踏实,别的不要多讲。 爹,还有,如果可能,咱们悄悄地去县城买些陈次米囤着,县城小院放一些,家里地窖藏一些。” “知礼,这个没必要吧?家里除了一家人吃的,起码能多大半年的粮,明年又多了你媳妇的二十亩,那些田不错,扣去佃农的,一亩就算净收一百多斤,也有两三千。 爹不瞒你,家里又存了一百两,其中绝大部分是山药款,之前给你看病的一百两,爹娘可是存了十多年。 所以你说买粮囤我可不愿意,明年天气不说多好,大差不差还是有,买回来的再卖出去可能就得亏本。” 陈知礼不知道如何劝好,买粮暂时不着急,上次他跟盼儿就买了二百二十两银子的,手里黄县令后来给的二百两也分几次囤了货。 开春几个月他的话本稿费还能囤点,差不多也行了,他也只是想在这上面赚上一点,并没有指望发差价财。 “爹,这个暂且不说,你还是跟叔公他们商量商量,让他们暂时别卖了,以防万一。” 陈富强站起身:“那我就去商量商量,知礼,从现在起,粮食的事你一下子都别掺和了,扰乱民心可是大罪,读书人最是沾不得,爹也只是试试看,实在不听我也不多说,仁至义尽就好。” 村里人虽然绝大多数是本家,但刺头的也不少,背后爱说嘴的更是多,当初知礼病了,竟然还有人幸灾乐祸,这就让人伤心了。 吴氏一直静静的站在一边,等相公走后,她道:“你别急,回头我让你爹偷偷的囤上两千斤粮,多了可能也不行,你明年还得去府城院试,到时候你爹肯定得陪你去,两个人小一个月的费用可是不少。 院试过后,你还得跟知文去江南,再怎么五六十两银得给你,不然哪里放心? 如此家里存银就全没了,你二叔估计也就这么多,明年知文府试,两人十两银是要的,再去江南书院也是几十两,还有个知行呢?有钱怎样都行,还不是钱不够吗?” “娘,我知道了。” 陈知礼往自己的房间走,粮食的事就这样吧。 只是赚了这笔后,他就有了本钱,到了江南后他怎么也得做些生意,银子不是万能,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 可惜了他的大管事方楚生不在跟前,前世还是几年后他第一次去京城会试,无意中买下了他们一家人,从此他们一家人跟了他一生。 还有小路子,他的第一个书童。 他在府学读书时一时兴起去了牙行,花了八两银买的一个十岁小童,后学一身好功夫,此后一生,他去哪他跟哪。 还有陈兴、陈起他们十几个忠心耿耿护他一生的人,这辈子他会一一找回他们。 陈富强的话在堂伯、堂叔那没太被当回事。 但他们觉得现在各家日子能过下去,粮食囤着没坏处,没必要着急忙慌地卖。 当即几个人一起出面拦住了村民卖粮,好话歹话说了许多,仍有几个村民选择卖粮。 这陈富强就不管了。 当晚,暖暖的炕头上,吴氏劝道:“别人我不管,既然儿子这样说了,我们就买二三十两银的次米或者陈次米,我算过了,家里还有一百零几两银,院试十两差不多,多的五六十两给他去江南书院带着。 再说咱明年不还是要挣钱吗?” “娘子,明年山药不好挖了,附近差不多都找过了。 知文二月府试,我肯定要跟着,老二大大咧咧不行,多少也要补贴点。 好吧,听儿子这一回,买三十两银子的囤着,不能超过这个数了。 明年那二十亩还有不少出 产,盼儿说过留够了再卖,我怕粮食多了再卖出去多少会亏,另外人还忙的半死。” 106顾四彦归家 “小盼,再有半日就到余杭府了,真的不跟我回家?” 一个月的相处,盼儿开朗了许多:“师傅,您都多久没回家了?这次您就答应我,直接送我去百草谷。 老实说,这主要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性格还是很小家子气,一大家子人我怕我很别扭,何况大过年的人多事多,不如我安安心心在谷里看看书,我的字也得练,自己看着都丑 。” “好吧,那就先送你去谷里,让顾青抽空带你辨药。 读书、写字不用太着急,到了谷里时间多的是。” 今日才腊月十三,离过年还早,送了盼儿去谷里,自己回家看看就过来,到时候可以带丫头回去过年,年后几日再一起过来。 顾四彦本就没觉得过年有什么意思,吵吵闹闹的,哪里有呆在谷里制药舒服? 中午小憩,顾四彦跟儿子道:“你先回城,我带人送小盼去谷里,明日回家。” 顾苏合有些反对:“带她回家不是更好?千里迢迢到了这里,没道理过年把她丢在谷里。” “什么叫丢?过年还有半个月,她先进谷也好,清静,过年再接回去不迟,就这么着吧。” 盼儿盯着不远处的王齐山,这么多日子,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还有那个文元。 王齐山扭头也看了看盼儿,微微点点头,又转过了身。 他如今虽然不是死契,但也跟顾老签了十年的活契。 对面的小姑娘虽然是一个地方人,但她现在是顾老太爷的徒弟,那就也是他的东家之一,更何况她身份上还是一个有相公的人。 这就得更加注意,不能坏了人的名声。 养父前两年在的时候,还跟他似真似假地提过,说这个小姑娘不错,勤快的很,想定给他做小媳妇。 王齐山心里有些泛酸,养父走了,不过五十多岁,很突然地一场病就没了,他在这个世上再无一个亲人。 一个时辰后,顾苏合带着一队人进了城。 顾四彦则带着盼儿还有七八个护卫去了另外一条道。 “小盼,这里到百草谷马车也就一个时辰的路,如果明年知礼来江南书院,走的是南郊这条道,书院距城里半个时辰的路,而跟咱们百草谷也是一个时辰左右。” 盼儿喜欢起来:“师傅,这样真好,去哪都很方便。” “小盼,我很想跟你说件事,那个王齐山人很不错,现在跟文元后面学本事,他跟我签了十年的活契,十年后随他,续签也行,回家也行。 师傅跟你说他,是因为这一路过来,文元觉得他样样都不错,师傅想把文元跟王齐山都给你用,你身后得有自己的人我才放心。” “师傅,那如何行?文元不是自小跟着你的人吗?我怎么能抢您的人? 王齐山是老乡不假,但跟您后面才能学到东西,我现在只是一个学徒,还是个姑娘,跟我后面有什么出息?” 顾四彦笑起来:“傻丫头,你在江南的这几年,我打算你暂时就男孩子打扮,因为这样偶尔才能跟着我出去行医,总不能光缩在谷里制药? 如此你的身边得有有本事的人,师傅身边像文元这样的人有不少,再说你我一般都是在一起的,跟你后面和跟我后面有何区别? 王齐山虽然有些功夫,但到底是野路子,他如今正儿八经的跟这文元后面学功夫,两人自然是一起的好。” “师傅,那您说我跟半枝也跟着文元后面学功夫吗?” “那倒不必,我已经跟苏合说了,让他给你送一个女护卫过来,你两个师兄手里倒是有一些这样的人,会武还会些医,说是女医也不过分,基本都是十岁之前开始培训的,没有个六七年根本训不出来。 所以这样的人他们也不多,我只能给你争取一个。” 盼儿难为情道:“师傅,我不好意思要,又舍不得拒绝,我” “哈哈哈,傻丫头,这样的人我只给你一个,有了这样一个人,还有文元,王齐山就不说了,日后你遇上好苗子,也是可以让他们帮你训出一些人,人的一生很长,你那小相公日后定也是一个有出息的,你们不能没有自己的人,而且还是有本事的。” “师傅,可我手上只有您跟师兄给的一些银子,哪里能养许多的人? 您说把文元跟王齐山给我,我自己还有半枝,再加上你要送我的女护卫,那就是四个人了,光这些人我就发愁,如何养得起他们?总不能一直让您帮着我养人吧?” 顾四彦看着盼儿皱一起的小脸,特别地想乐,到底没忍住大笑起来。 “傻丫头,这些人又不是一直跟你后面不做事?如果在谷里,他们也会做些其他事,不算吃闲饭。 再说师傅会让你一直无进账吗?自然不会。 你二师兄特别会赚钱,到时候我跟你多想一些美颜方子,他的美颜作坊就在谷里,你也可以帮着他打理,咱们不要多,你一成我一成,如何?” 盼儿咧着嘴笑起来,师傅这是想着法带她赚钱,这样的好事她自然得接着。 如此她身边的四个人就都有事做,也不用着急月银了。 “师傅,这事只要二师兄答应,我就厚着脸皮应了,不过我不能要一成利,给我半成就很多了。 一年半成利怎么也能挣个二百两吧?到时候我让半枝几个都跟着做事。” 顾四彦嘴角快咧到耳根,这傻丫头,苏合的美颜霜价钱绝对惊人,就凭他的赚钱能力,光这一样,一年起码五万两,这是飞也飞不掉的数字。 去除本,最少一成利也能赚个三千两。 这是最保守的数字了,而且是产量跟不上的前提下。 美颜作坊毕竟是去年才建,目前方子还不够,苏合这家伙一天到晚催着他想办法呢。 不过顾四彦并不打算跟盼儿说这件事,这丫头太单纯,又从没有见过世面。 他希望她脚踏实地地成长,而不是一下子被暴利冲晕了头,长歪了性格。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而且他短时间也不想让陈家人知道她能挣大钱,财帛动人心,他不愿意考验人心。 回头他会跟苏合商量,给丫头的一成利,他会自己收起来,等日后再交到她手上。 就按盼儿希望的,一年可以先给她几百两。 如此就刚刚好。 107汪雪莲发恨 “小盼,你看前面就是百草谷的大门了。” 盼儿从车窗看过去:“师傅,那应该是个庄子吧?不应该叫百草庄吗?怎么叫百草谷?” “那就是个大庄子,里面有二三百亩田地,但后面连着的山谷被顾家陆陆续续买下来了,这些山谷地势、位置都很好,真正说起来差不多有一千多亩山。 这些山谷这些年被顾家打理的很好,你进去就知道了,对外我们一般都称宜春庄,谷里基本不会让外人进,我顾家的制药坊不少,但这里是最主要的一个。” “师傅,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带人随便进去的。” 顾四彦点点头:“日后知礼他们过来,进庄玩玩没什么,进后山我们有人看守,轻易不会放外人进去,方子是需要保密的。 丫头,半枝年纪小,你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这些,身边的人嘴巴一定得紧。 王齐山只是跟我签了活契,签活契的人一般情况下也是不能进谷里的作坊。” 盼儿点头。 这个道理她当然明白,万一十年后人家不干了,把顾家的秘方带出去那还得了? 不过王齐山不是这样的人,她虽然跟他接触不多,但就是莫名地相信他。 庄门很大,门楣上写着宜春庄三个大字,这些字盼儿都是认得的,如今她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而且还会写。 “老太爷,您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着跟顾四彦行了礼。 “老张啊,不用行礼,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徒弟,你叫她盼儿小姐就行了,小盼,你叫他张伯吧,也是跟我几十年的老人了。” “盼儿小姐安。”老张又是一个大礼。 “张伯,快起来,哪里用给我行礼。” 一旁的半枝忙扶起了人。 一个月的时间,小丫头半枝做起事来很是有模有样,连顾二爷都说随便挑挑竟然挑了个机灵的。 顾四彦带着盼儿走向正院:“你看,那个院子就是正院,是个三进院,你就住后院,我一般住中院,正院离庄门走路也就一刻钟,靠山脚的那一排排房子则是庄户们住的,谷里面的人则住在谷里,他们不会住庄上。” “师傅,我就住正院吗?那去制药坊是不是远了?” “傻丫头,咱们师徒又不是他们制药坊的长工,哪里需要我们老是帮他们做事?不过偶尔是可以进去帮忙的。 我在中院有自己的制药间,里面什么工具都是有的。 我今日不走,一会叫顾青和方庄头过来,顾青主要是管谷里的事,方庄头则是管庄上的事,分工不一样。 方娘子主要负责主院的事,日后你跟她打交道最多,你的一日三餐也是她管。” 说话间,他们就到了前院。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弯下腰深深行了一个礼:“老太爷,您回来啦。” “嗯,回来了,方娘子,这是我的徒弟小盼,你唤她盼儿小姐,日后她住这里的时间不少,你安排她住在后院,一日三餐好好服侍。” “说,老太爷。”方娘子对着盼儿又行了一个大礼,“方陆氏请盼儿小姐安。” “方娘子快起来,日后还得麻烦方娘子。” “小盼,师傅带你四处转转。” 顾四彦心想,回头还得让人给盼儿准备一些打赏用的小荷包,年要到了,她身边的一些人拜年时还得出下手。 这些日后都要慢慢教小丫头。 袁盼儿正兴致勃勃看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家,偌大的宅院不时地让她惊叹,这得多少房间啊? 汪雪莲此时正房间哭成了泪人。 汪钱氏头疼:“雪莲,再有六日就要嫁人了,木已成舟的事,如此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汪雪莲恨道:“娘,我那么求你,求你让我出去一趟,让我最后一次试试看,万一知礼哥就心动了呢?那个冲喜丫头根本不是事,余家人父子这次秀才、举人一个也没中,并不比我爹高上多少,我何必怕他们?” “雪莲,你爹说了,你如果乖乖的嫁了,他就再给你添上十两压箱底银,如此除了明面上的陪嫁,压箱底就有二十两了。 但如果你再惹事,他就直接跟余家说你死了,然后押你去深山古庙,剃光你的头发,让你从此庙里过完一生,而汪家自此再也没有女儿。” 汪雪莲止了哭,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们还是我爹娘吗?就这样狠心对我? 我也才十六岁,就不能明年再成亲?或许那时候可能会有一些转机也说不定。” 压箱底银怎么啦?不就二十两?余家可是送来八十八两的聘银。 一些明面上的嫁妆,不过是几床被子,一些不值钱的布,首饰也是余家送来的。 这些嫁妆再怎么算不过十两。 她只是想争一争,万一有转机呢?,知礼哥读书那么好,余逸飞简直跟他不能比,如果仅仅是靠余逸飞她这辈子大概率是当不了官夫人的。 他那个爹,如今也四十的人了,想中举不容易,更何况想中进士,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怎么就这样命苦? 汪雪莲崩溃大哭。 “别哭了,别哭成不成?”汪钱氏一手抵着额,头痛欲裂。 府城一回来,她就跟相公开了口。 相公只道一声覆水难收,如果现在毁婚,余家稍微做些手脚,他的名声就没了。 而且陈家明显是不可能再娶雪莲,既然知道毁婚除了身败名裂再无别的好处,那干吗还做? 一旦名声坏了,雪莲根本不可能再找到比余家更好的人家。 他的私学也很难再招到学生,两个儿子的前途也是可以预见的不好。 其实她没有告诉女儿,前几日她跟相公去县城帮女儿置嫁妆,无意中得知陈知礼这次年考在童生中名列前茅,基本可以确定明年院试一个廪生秀才是跑不了的了。 相公这两日唉声叹气,借酒消愁,半夜坐起来不吭声,且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他是苦没处说呀。 可谁能知道一个快要死的人,连大夫都没法子治,只好用冲喜的土法子了,竟然能神奇地恢复健康,还在年考得了第一名。 要知道他上半年生病可是歇了好几个月的。 这样一个人,将来高中简直是板上钉钉没跑的了。 108徐家闹上门来 腊月十九,有武从他哥那屋回来,正往家走。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好端端的把大哥分了出去,虽然这几日他陆陆续续搬了不少吃的用的去了大哥那,到底那破宅子是不能跟家里新宅子比的。 且那是村口,最近的一家都离了好一段路,冷冷清清的。 有武是不太愿意干农活,但对大哥还是有感情的,从小到大,大哥处处护着他,脏的累的都尽可能自己干了,出嫁的姐姐曾经也是。 突然,村口来了一辆牛车,他定睛一看,赶车的就是他大舅。 外婆一家来了? 这几日他也是听爹娘常常嘀嘀咕咕,意思大致上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太当回事。 有武拔脚就抄近路跑回了家。 “娘,大舅他们来了,牛车一会就得到了。” 袁徐氏着急道:“定是你外婆来了,你快去通知你大哥,家里吃的用的都藏起来,然后躲到山上下午才回来。” 有武拔起脚绕了道就朝村口奔去。 外婆那个老不死的,自家孙女嫁不出去就来逼着他大哥,真是笑死了人。 他怎么摊上这样的外家?偏偏连爹也怕他们。 有武一边跑,一边更想到了习武,如果他功夫好,还怕这些人吗? 他娘是徐家女,他又不姓徐,只要功夫在身,逼急了他照样打人。 徐氏急得团团转,她自小就怕亲娘,一言不合就是打,而且是往死里打,上半年就答应回娘家提亲,一直因为有文犟迟迟未成行,后来又答应了大嫂,三日后就回去,如今一旬都过了。 袁长发坐着没动。 为了此事,他已经逼着长子离开了家,他还能怎样? 大不了闹将起来,最好是闹到跟岳家断了亲,这样的岳家不要也罢。 包括这个无用的妇人。 他恶狠狠地看了徐氏一眼,可惜徐氏的眼睛盯着门外,根本没注意这些。 牛车在院子里停了下来。 徐氏迎出去。 袁长发却坐着一动不动,今日他本打算破罐子破摔,还客气个什么劲? “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你们来了。” “啪。”老妇人一巴掌就摔了过去,徐氏的脸被打的猛地一偏,“你还知道我们来了?糟瘟的东西。” 她一抬眼看袁长发稳稳地坐着,竟然敢不起身。 心里怒火中烧:“姓袁的,丈母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是这样的迎接?” 袁长发腿肚子有些发软,这会却不能显出来,他心里想着有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好去找村长他们过来。 梅子那死丫头一听外婆他们来了,立马躲进了房里,估计房门肯定都栓上了。 丫头片子到底是没用。 袁长发到底还是站起身,面无表情道:“谁家丈母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会还没进家门就摔女儿耳光?” 徐大嫂气鼓鼓站出来:“妹夫,这样说话亏不亏心?月初我过来,妹妹明明答应跟你商量娶心琴的事,说话三日后就给回话,为何耽误至现在?” “大嫂,徐氏也只是答应跟我商量,我并没有答应呀,而且为了此事,她竟然不管不顾赶了有文离家,连分家文书都写了,我是越想越不对劲,还没有谁为了娘家的侄女赶了自己亲生的长子出门。 今日你们来的刚好,徐氏你们带回去吧,我去找村长休了她。” 徐氏一点也不担心,相公真是聪明,还知道来这一手吓唬她老娘。 她立马干嚎起来:“当家的,你可不能休了我,有文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呜呜,呜呜。” 徐二嫂细声细气道:“娘,你还是先坐下来问问清楚吧,咱心琴这么好的姑娘,又是知根知底的亲表姊妹,有文为什么不愿意?” 老妇人刚要台阶下,小儿媳妇就递了过来,忙就着她的搀扶坐在椅子上。 …… 有武气喘吁吁跑回村头旧屋,有文本准备上山打柴,人还没有出门,见弟弟又跑了过来。 “大哥,外婆他们来了,娘让你赶紧藏起来,吃的用的也藏好,说不定他们会过来,对了,娘让你躲山上去,下午才回家。” 袁有文抿直了嘴。 “我做什么了?无缘无故被赶出家门,现在还得躲着他们?我不躲,我就在家里等着他们,看他们能把我咋样?” 这几日住到了这里,样样都缺,样样都不顺手,一共就六两银,如果买西头那宅子就得花四两五,剩下的一两五又能干嘛? 如今爹娘应该不会拦着他娶杏花,可杏花也说了,她爹说过了,要不给六两聘银,日后让小妹招赘,要不直接入赘李家,银子一文不要。 入赘他不愿意。 从家里分出来他虽然是一时冲动,但也没有后悔。 盼儿的事让他心里冰冷,被逼着娶徐心琴彻底激起他反抗的心。 有武急得直跳,想想还是把家里的粮食藏了起来,其他真没有什么好藏的,不过两床旧被子,几套旧衣服,外婆家的人不会连这个都霍霍了吧? “有武,你去找村长,可以把事情跟他讲,这件事分家时他本就知道,万一咱爹在他们手里吃了亏。” “哥,那你注意点。”有武拔脚就往村里跑, 虽然是半上午了,因为寒冬腊月,除了极少数人上山打柴,一般都窝在炕上猫冬。 袁家。 徐家人得知有文不愿意的原因竟然是心琴跟他娘长的很相似,一时间几个人都沉默起来。 心琴跟她姑确实很像,比她自己的爹娘还像,但天底下姑侄相像的人多的是。 徐老太太道:“五六月就提到了心琴跟有文的事,你们如果不愿意当时就不答应即可 何苦耽误她半年光阴? 她现在都十八岁了,连亲都没定,你们这是害她一生,不行,要不让有文娶她,要不你们赔上两银子,不然我老太婆就不走了。” 这是耍起无赖了。 袁长发真是气笑了。 “岳母,首先有文被分出去好几日了,分家文书说好除了日后帮有武给我们养老,其他都不归我们管。 再就是我从没有答应有文娶心琴,你们怎么跟徐氏说的我不管,实在不行,我可以给徐氏休书,和离书也成,要钱我是没有的,更何况还是十两 有这个钱,我给有武定亲不好吗?” 109想都甭想 “当家的,你真要休我?”徐氏惊道。 “我有什么办法?你娘家的事我管不了,那就你回娘家吧,你们一家人怎样商量都行。 我们袁家过年的钱都不知道在哪里,孩子们吃肉、穿衣都没有着落,我去哪里找十两银给你们?” 袁长发发觉自己越说话越溜,之前那么多年,他是花不喜欢跟人论这些家长里短的,能少说话就少说话,想不到这次因为大女儿的事还有徐家的事,逼他一日说出了原来一个月说的话。 原来他也是可以怼人的。 “二妹,盼丫头的婆家好像是陈家村的村长,他们家应该不缺这些钱吧?”徐二嫂又细声细气插嘴道。 徐氏一贯很不喜欢这个二嫂子,看着文文静静,实则最会挑拨是非。 她没好气道:“那死丫头跟我们断了亲,这事你们不是不知道。” 徐大嫂眼珠子一转:“大妹,是不是我们从陈家要来的银子都可以带走?就当是你们给心琴的补偿?” “自然可以。”徐氏不以为意,如果她娘能要来银子,日后她这个当亲娘的自然就能再要来,“我可丑话说在前,不管你们要不要来,心琴跟有文的事都一笔勾销了。” 袁长发本要发作,听得婆娘这句话就歇了嘴。 他们去陈家闹闹也好,孰赢孰输都不关他的事。 如果要说对盼丫头多心疼,那自然也没有。 这些年来,他就是更喜欢长子、幼子,再就是小女儿,这个盼丫头两头都不沾,只知道低头做事,实在让人心疼不起来。 但不心疼归不心疼,当初冲喜断亲这事婆娘还是做过了。 徐家人哗啦哗啦坐上牛车走了。 徐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去陈家她是不愿意去的。 “爹、娘,村长伯来了。”有武气喘吁吁道, “咦,他们人呢?” “村长?你叫村长了?”两口子一起跳了起来。 “长发,又是怎么啦?”袁村长已经看到牛车出了村,但来都来了,总得说两句。 “村长,没事了。”徐氏赔着笑。 “怎么没事?村长,她娘家人非得让有文娶她娘家的侄女,有文不愿意,他们就要我们家赔十两银子,我们哪里有?他们竟然说陈家村村长是盼儿的婆家,一家人去陈家要钱去了。” 徐氏一开始还拦着不要说,后来看拦不住也随他了。 老娘他们一会在陈家肯定得大闹,万一闹出些事也怪不着他们,村长就是证人。 “疯了,徐家人真是疯了,徐家凭什么跟陈家要钱?就是你们家也不行,正儿八经断了亲的。” 村长掉头就往回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可不愿意管。 有武飞快地跑了,这些话他得跟大哥说说。 袁梅子悄悄的开了房门,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外婆他们会在陈知礼家闹成啥样子。 过完年,她就又大了一岁,一想起陈知礼,她心就难受的不要不要的,当初冲喜的人要是她就好了。 …… “娘,这就是陈村长家了,看着还挺好,如果能做亲戚,长远看得利更多,是不是就不要闹了?” 徐老婆子阴阴一笑:“陈家不错也不能给我多少好处,还不如今日闹一闹,万一能闹回个十两八两,你儿子读书的银暂时就不用愁了,至于你妹妹,就算是一时间拿不出来,迟早一笔银也跑不了。” 今日如果在袁家闹狠了,怕是袁长发真的要休女儿,四十岁的妇人休回去有啥用?还会有谁愿意来聘她? “叩、叩、叩。”徐老婆子上前就敲门。 吴氏带着文月刚准备进灶房,再有几日就小年了,清晨落了点小雪,现在又停了,干冷的不行,午餐不如就做一大锅热乎乎的疙瘩汤,一人煎上一个鸡蛋。 文月是腊月初被再有送来的,再有有功课想问知礼,就一起留了下来。 人还没有做饭,就听见敲门声。 “谁啊,这大冷天的。” 吴氏刚到院子里,陈富强也走了出来:“我来,你忙你的。” 他也纳闷,谁会在人要午餐时过来? 陈富强打开院门,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高颧骨,死鱼眼,一看就不是一个好的。 她后面还站着两对中年男女,看着就是一家人。 “你们找谁,是不是找错人?” 老妇人道:“你是不是陈村的村长?如果是,我就没有找错人。” 陈富强一惊:“我是陈村长,可你们是谁?” 他话音刚落,老妇人就趁机钻进院子里。 随即一个两个都进来了。 “你们站住,谁让你们进来了?” 老妇人呲一声冷笑:“我是盼丫头的外婆,这些是她的舅舅舅母,死丫头嫁进来快一年了,我们还不能上门认认亲戚?” 陈知礼、吴再有也走了出来。 吴氏冷声道:“陈家可没有你们这些亲戚,盼儿可是跟袁家断了亲的,断亲书当时就在衙门登记了的。” 徐大嫂上前一步:“村长娘子,你们就算是跟袁家断了亲,可没有跟我们外家断,我们两家还是亲戚,这没毛病。” 吴氏气急:“我还真是好笑,袁家都断了亲,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不过是袁家的亲戚,走,陈家不欢迎你们。” 她顺手就拿起一旁的扫把。 陈知礼、吴再有忙围过来。 “大嫂,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们谁呀?”郝氏跟陈富强匆匆赶了过来,知文、知行跟在后面。 不等吴氏搭话。 徐大嫂道:“我是盼儿的舅母,刚从她娘家出来,她娘欠了我们十两,让我们来跟你家借,回头她有钱了再还你们。” 陈富强真是气笑了。 原以为袁家婆娘就是极品了,想不到徐家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滚,我们陈家为何要借给你们银子?不懂人话吗?我们跟袁家早已经断了亲的。” 徐二嫂细声细气道:“陈村长,村长娘子,按理我们应该唤亲家的。 血亲哪里是说断就断了的?哪个女子不要娘家?再说我家真的是着急要用银,何况这笔钱妹妹答应会还的。” 吴氏一扫把挥过去,竹枝扫到徐二嫂脸上,她尖叫一声。 “啊,当家的,她竟然敢打人,啊,我是不是毁容了?哎呦喂,老天爷呀,呜呜呜。” 老婆子看小儿媳妇脸上不过几道划痕,就趁机闹将起来,心里满意到不行。 她立马滚到地上,又哭又闹起来。 一番操作让陈家人有些傻眼。 110闹到县衙 陈知礼心里好笑。 这次一定得制住袁家和徐家,不然以后有的是麻烦。 这些人自以为撒撒泼陈家就怕了,真是不知所谓。 刚好县太爷心里对他有愧,而自己本就在理。 他立马跑到廊下拿起一捆绳索。 回到院内两边人已经扭打起来了,连最小的知行都拿着一个棍子舞着。 “娘,你带二婶、春燕过来。” 他一手拉过春燕,又 扯过二婶跟娘。 本来陈家男人就多,陈知礼根本就没费什么功夫,稍微用些巧劲,不多时就捆好了六人。 “爹,小舅,二叔,帮我把这些人丢车上,娘,你去拿断亲书,我们趁早去县衙。” 陈富强心里一动,县太爷跟顾家交好,此时去县衙,或许真的能一劳永逸。 “好,知礼,你去穿上厚衣服,老二,你跟着一起去,帮着赶牛车。” 这些人丢在牛车上,牛车也得有人赶。 吴再有立马道:“姐夫,一起去,不然不放心。” 他看几个人还在骂骂咧咧,忙从旁边的草垛子上抽了一些稻草,团巴团巴,一个一个塞进这些人的嘴里。 “这些安静了。” 陈知礼满眼都是笑,这个小舅还行,这正是他想做的事,人家抢先他一步。 一刻钟后。 骡车、牛车都出了村子,快速朝县城奔去。 村里的人都没有帮上忙就见村长一家人押着人走了。 一个个闲话起来。 吴氏没心情,随便敷衍几句,就带着郝氏和孩子们进了家门,院门也被关了起来。 …… 徐氏在家心急火燎:“当家的,我娘她们去了一会了,不知道可要到多少银了?” 袁长发懒羊羊地道:“你如何就知道陈家会给银给他们?” 最好是陈家人痛打他们一顿,按理他们不过五个人,陈家人应该是能打得过的,何况村里人要多少就有多少。 就是怕陈家考虑儿子读书,不愿意做的难看。 他是越来越烦徐家人了。 想起长子,他后悔的想撞墙,当时自己怎么就怕了徐家人,听婆娘话分了儿子出去? 自己今日做的就很好,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只要刚住了,徐家人还能打死他? 自己从前还是活的太窝囊了。 他瞥一眼转来转去的死婆娘,心里说不出的烦躁,真的惹他急了,他真的休了这个妇人,再把有文接回家,西头的宅子还没有买,钱还没有花出去,大不了被村长骂上几句。 或者跟儿子商量好,宅子暂时不买,那些银就娶媳妇,等媳妇娶了,他再接儿子两口子回来,婆娘没法子,徐家人更是没法子了。 这个世上,谁都没有儿子亲。 “当家的,我偷偷的去陈家村看看。” 袁长发还没有回话,徐氏就窜了出去。 娘的本事她太知道了,陈家的钱说不定真的能搞出来,死丫头跟她断了亲,可没有跟外婆、舅舅们断,这些可是血亲。 徐氏围上面巾,小跑着去了陈家村。 远远点看着陈家院门,冷冷清清的,倒是有一些村里人在说说笑笑。 她凑近一听,差一点喊出声来,腿也发软,跌跌撞撞朝家赶去。 “当家的,不好了,陈家人把我娘家人全绑去县衙了。” 袁长发大惊:“你如何知道的?” “我偷偷的进了村子,看陈家冷冷清清的,村里人却在一起说说笑笑,我戴了面巾凑了过去,这才知道陈家人把我娘她们绑成一长条带去衙门了。 当家的,你说陈家人怎么敢这样胆大,事情闹大了对他们名声有什么好?” 袁长发是又惊又喜,陈家真的狠狠地压制了徐家人,这是好事。 但如此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待他们? 老实说,十五两是不少,但这么多就跟陈家这样的人断了亲,他心里是怎么也不甘心的。 实在不行,这两年只能压着婆娘不准惹陈家,时间久了,说不定陈家人心就软了。 “相公,你说该怎么办?要不咱们追着过去,牛车赶快点,说不定能追上,怎么也得把人拦下来。” 袁长发主意已定,干脆一屁股又坐下来。 “他们早已经被带走,你从陈家村回来,等咱们赶去,早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人都要到镇上了,还追什么追? 再说了,我为什么要追?你娘她们竟然还想讹我们十两银,自古到今,我还没有听说娶媳妇强买强卖的,我何时答应儿子娶她了?就是你,也从没有正式答应。” 徐氏心想,她的确从没有正式答应,只是说回家商量,如果说有错,错在没有断然拒绝,耽误了半年光阴。 这半年,如果有好人家,她就不相信大哥大嫂不会放了有文另找,还不是没人愿意娶? 这样一想,徐氏心里也火起来。 他们这是把自己当女儿当妹妹吗?这是准备活活强抢她家钱呀? “那咱们就不管了?” 袁长发冷笑:“我能管什么?我是衙差吗?” …… 黄县令看着堂下一串的人,男男女女都有,啊啊叫着,却发不了声音。 “堂下何人?因为何事起了纠纷?” 陈家人哗啦哗啦跪了下来,包括陈知礼。 陈知礼如今只是一个童生,大珩朝秀才可以过堂不跪。 前世当官几十年,三十岁起就一直居高不下,前呼后拥的,如今却还得给一个小小的县官下跪。 “小子陈知礼,拜见青天大老爷,事情是这样的。”陈知礼把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包括之前断亲的事。 然后把断亲书递给一旁的师爷:“这是我留存的一份,袁家有一份,还有一份存在衙门。” 师爷接过,双手递给县太爷。 黄县令装模作样地看看,不说陈家人在理,就算是没什么理,他今日也给判些理来。 “无知又无赖,袁盼儿早已经在出嫁时就跟娘家断了亲,袁家人收了银子,签了断亲书,且在衙门登记了。 你们徐家凭什么大摇大摆去陈家要银子,我看这是不拿大珩律法当回事了。” 衙差给徐家人拔了口里的稻草。 徐老婆子看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已经瑟瑟发抖。 她勉强稳住:“大人,我女儿两口子跟丫头断了亲,我们外家可没有跟他们签断亲书。” 黄县令冷笑:“她娘老子都断了亲,你们算什么东西?再说凭什么跟人家要钱?不给钱就在人家里撒泼打滚? 来人,把徐家这些人全带下去,一人三个板子,不许轻饶,然后再把人关进大牢,我看只有吃过几日牢饭,这些刁民才会老实一些。” 他这些日子心口本不顺,好端端的被贱人下了药,不然说不定他现在都有好几个嫡子了。 想到这里,他心一酸,又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111三个大板 衙役多会看眼色,当即把徐家五个人拉到大堂外。 外面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 徐家的人哀求着,哭嚎着。 但该扒的裤子照样扒了下来,只不过到底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里裤。 正常的犯人,衙差一般都会给他们留一丝脸面,不然露出大屁股,日后如何做人?让人有错就改,而不是逼着人自尽。 但对一些作奸犯科的大恶之人,衙役就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了,真的要死,那就死吧。 徐家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们一口气松下来,屁股上就传来狠狠地一板子,接下来又是二板、三板。 这种痛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屁股仿佛开了花成了几瓣。 徐老婆子更是没夹住尿,裤子湿了许多,地上还印了一小滩。 徐二嫂跟婆婆一样,只是屁股的疼痛让她一时之间没注意这些。 拉人去牢房的衙役撇撇嘴,今日这三板可是一点没放水,平日里,如果犯人家属塞的银子多,板子是可以轻些的,具体轻多少,那就看给的银多不多了。 今日五人全都挨了打,且一文都未舍得拿出来,不打你还打谁? 黄县令笑眯眯地走下来:“知礼,那些人打过之后会直接拉进牢里,你们也可以回家了,日后遇上麻烦事就直接来找我,不必客气。” “多谢大人。” “说过了不必谢,陈村长,回头徐家人交来罚银,我会让人送一些给你们,就当压惊费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回吧,时候不早,你们家还有些远。” 看着陈家人离开,黄县令也转身回了后面小院。 这些日子夫人送儿子去了望州老家,他干脆一个人缩在县衙后院,小妾什么的都不香了。 现在最主要的还的是调养身体,趁着自己年纪还不大,看能不能再拼出两个嫡子来。 一个时辰后。 陈家人到了家。 “相公,可还顺利?”吴氏问,看见人好好的回来,心里总算是放下心来。 郝氏跟知文、知行也眼巴巴看着他们。 陈富才声情并茂地述说了一遍,“乖乖,你们没看到县太爷的威武,能当上官的果然都不简单,徐家人这次应该会老实了。” 郝氏咧着嘴乐:“活该,打三十板才好,想人家银子想疯了,活该挨打,当家的,五个人一个不剩地挨打坐了牢,他家里人如何知晓他们做了牢?” 陈富才白眼一翻:“他娘,之前你老说我不聪明,我看你也笨,衙役不会去徐家村吗?” 郝氏仍是咧着嘴乐,不怪当家的说她,这样简单的道理自己竟然没转过弯来。 幸好两个孩子不像她,还是比较聪明的。 不多时,几个堂伯、堂叔都过来了,听了事情始末,感叹一番,到底没说知道家的小媳妇,人已经娶回来了,现在说又有何用? 倒是没人发现小媳妇自始至终没看到这件事。 次日,黄县令派了人去徐家报信,又贴心地派了一个人去了袁家村,狠狠地训了一顿袁家两口子。 徐氏、袁长发这才知道徐家五个人全都下了牢。 衙差一走,徐氏哭起来。 “当家的,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去我娘家一趟?” 袁长发冷声道:“衙差能来这里,自然会去徐家,既然坐了大牢,不可能一点罚银不交,你要去追着上门,你那些侄儿肯定抓着你不放,咱家满打满算还没有一两银,你是准备过年一两肉也不买吗?开春也得有些银用。” 徐氏瘫坐在凳子上。 她那些侄儿也没一个省心的,还不如装着不知道。 她也算是想通了,娘家实在不行,大不了不走了,日子要过,孩子要养。 她不知不觉摸摸屁股,可惜短时间根本不敢去陈家了。 …… 顾四彦上车前一遍一遍嘱咐着盼儿:“这段时间不必再去制药坊了,安安心心看看医书,那些毒理背熟了,再好好琢磨琢磨。” “师傅,您快回吧,本来你跟二师兄说好次日上午就回,您看看这都待了几日了?都腊月二十了。 还有,师傅,过年千万不要接我去您家,我就在谷里跟半枝他们过,我还想好好看书呢。” “知道了,知道了。”顾四彦拿着布包上了车。 布包是丫头做给他的,里面还有一套衣服,听说是她一路上晚上在客栈做好的。 丫头实在太有心了。 接不接丫头一起过年就再说吧,过年实在没有读书有意思,学医的时间对盼儿来说确实珍贵,说不准三年后陈家小子就带了人走。 那样实在太可惜了。 顾四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丫头时时刻刻都给了他惊喜,学医的天赋如此之好,比苏沐少年时还厉害。 盼儿送走了师父。 又捏捏荷包,荷包里放着三张百两银票,师傅说是当日收的贺礼,并没有显明什么人送的。 不知道是师傅在和县给人看诊的诊费,还是其他…… 总之师傅硬让她收着,她根本推不了。 她想过黄县令,可是当初黄县令贺喜家送了六十两,又转交给小相公二百两,这三百两于情于理应该都不会再是他的,一个人怎么会舍得送出五百多两? 而且根本没必要。 陈家毕竟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村里人。 算了,不想了。 只是她现在实在太有钱了,一千三百两银,这么多银子,她如何花得完呢? “小姐,您真的不打算去城里过年吗?” “自然是,顾家人多,咱们又不懂什么礼,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礼物,去了憋手憋脚的,还不如留这里看看书,做些衣服。” 虽然不打算去,但以防万一,她还是打算多绣一点荷包、帕子。 万一到时候师傅坚持接她去,那她也没法子,年礼不知道如何准备,太贵的买不起,还不如做些绣品备着,起码是有心了。 半枝这些日子一直笑眯眯的,以前挨打又挨饿,现在如同一个小老鼠,从糠缸里跳到了米缸里,日子好的她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么好的主子,这么好的日子,她就是活一百岁也不嫌多。 112顾四彦回家 顾四彦出了庄门,看看西落的太阳,一日过的真是快啊,跟小丫头一起制药,一个教,一个动手,不知不觉几个时辰就过去了。 盼儿的记忆力实在是好,手也实在是巧,他现在教的就是最普通的常用药丸或者药粉、药剂,盼儿学的特别快,搓出的药丸也好看,且药香浓郁。 顾四彦突然坐直身子,药香浓郁?他怎么会如此想? 有些药的味道本就特别。 成药的效果跟制药人的本事肯定有关系,但小丫头才刚开始涉及这方面,本事根本谈不上,自己喜欢这个小徒弟,简直到了她做什么都是好的这个地步了吗? 顾四彦失笑。 顾家。 顾苏合皱着眉:“大哥,父亲实在不像话了,回江南都几日了,怎么还是不回家?现在都快黄昏了,看来今日也是没指望了。 再有十日就过年了,不行,明日我就去谷里接。” 顾苏沐慢慢品了一口茶,听着老二一个人自说自话。 “大哥,你可听见我说话了?” 顾苏沐唇角微扬:“听着呢,还有十日才过年,父亲都回了江南了,在家跟在谷里有什么区别?随他老人家高兴就好。 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父亲最不耐烦家中琐事?最喜欢的就是谷里的清净? 别说是父亲,我也喜欢,过些年等宇晟、宇瀚他们能接手家业,我也想一半时间到处转转,一半时间待在谷里种种药栽栽花。” 顾苏合坐下来:“大哥,我可是不大习惯住那样安静的地方 ,没有酒楼,没有歌舞朋友,短时间可以,长时间肯定不行。” 二夏小跑着过来:“大老爷,二老爷,老太爷回来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一个人吗?”顾苏合问。 “是的,老太爷一个人回来的。” 顾苏沐站起身:“你去通知小公子们,就说他们祖父回来了。” “是。”二夏转身就走。 顾苏沐兄弟出了堂屋,快步朝府门口走去。 “大哥,小丫头到底还是没跟来,我真不懂了,父亲怎么” “年前两日接来不就行了?父亲考虑的无非是小姑娘自在不自在,换作是你 你也不喜欢呆人家里许多日,还是大过年的。” 顾苏合想想也是。 一般情况下,他基本不会去别人家里住,做客可以,但做完客肯定得住客栈,自己自在,对方也自在。 顾四彦刚下车,就见两个迎过来,不远处五个孙子还有两个儿媳妇都来了。 他的嘴角翘起来,一生忙忙碌碌,这些人才是他忙碌一生最大的财富了。 “爹。”顾苏合笑容灿烂。 “爹,您回来啦。”顾苏沐上前一步扶住父亲。 “嗯。”顾四彦点点头,眼睛却看向了他们的身后,“宇齐,别跑,别摔着了。” 苏合夸张道:“爹,您真是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我们哥俩?这可太不应该了哈。” 顾四彦已经笑呵呵双臂张开迎小孙孙了。 苏沐轻笑出了声:“老二,别做怪了,多大的人了。” 他笑眼看着孩子们正对着他们祖父行礼,妻子钟氏跟弟妹王氏也朝着父亲盈盈下拜。 院子里其乐融融,可惜少了老夫人和…… “哥,如果母亲还在就好了。”顾苏合眼睛有些湿润。 “祖父,我听二叔说您收了一个徒弟,我们得喊小师姑是不是?”宇齐睁大眼睛。 他是顾家最小的孩子,全家人的宝贝疙瘩。 顾四彦捏捏他的胖脸颊:“是的,不过这次没跟祖父回来。” 钟氏浅笑盈盈:“父亲,要不派人接回来吧,过年人多才热闹。” 王氏大大咧咧道:“小姑娘肯定是怕生,回头到了家里就知道了,知道在咱家跟谷里一样自在。” 顾四彦满意了:“再说吧,要不年前两日去接也行,反正路不远。” 对两个儿媳妇他都是满意的,大儿媳妇跟长子一样稳重,家里家外打理的很好。 小儿媳妇则大大咧咧,但有一门好,那就是对大嫂无条件地信任,尽可能帮着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妯娌俩相处的比亲姊妹不差。 “是,父亲。” 顾四彦目光又转向自己几个大孙子。 十八岁的长孙个头高他一个脑袋,像极了长子,整个人温文尔雅,像极了赶考的书生。 他读书不错,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继续读书起码一个举人是可以的,但考虑种种,去年起他就安心在家跟着父亲学医。 次孙宇辉今年不过十五,听说今年八月份已经过了院试,是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如今在江南书院读书。 三孙是老二家的长子,读书一般,却喜欢从医,更喜欢做生意,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今他一大半时间读书,一小半时间学医,日后行医还是做生意暂且不说,起码一个秀才还是要有的。 十岁的元清颇有些像他大哥,小小年纪很稳重,读书很用功,一点没随他的爹娘。 小孙孙才五岁,可以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顾四彦笑着笑着心里有些泛酸,如果老伴还在,如果…… 那顾家就真正圆满了。 晚餐后。 顾四彦叫了两个儿子还有长孙宇晟进了书房。 尽管之前苏沐已经听老二说了父亲收这个小徒弟的原因,如今听了老父亲声情并茂的细述,内心还是很震撼。 顾宇晟则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万年不惊的俊美面孔上第一次惊讶到合不拢嘴。 世上还真的有如此玄幻之事吗? 如果是别人说的,他肯定当笑话听,一笑置之而已。 但这是他最敬重的祖父说的,自然是真,而且如果不是这个小师姑,祖父很可能会出意外,那么等着顾家的将是愁云密布,还谈什么过年? “苏沐,小丫头本叫我顾爷爷,喊的我也心花怒放,就当干孙女也不错。 苏合也是这样劝我的,可我一想,我老都老了,一辈子却没人称过我师傅,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想想还是收了她当个关门弟子。” 当大夫的轻易不收徒,尤其是他这样的名家,如果遇上特别喜欢的,收了也无妨。 可惜他这一生眼光挑剔,求师的不少,可他一个也没看中。 收了徒弟,如果只教普通基础的医术,久而久之,说不定人家会怪你甚至会恨你。 但如果你传了他秘方,日后却发现其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到时候也是麻烦。 113到底还是来接了 顾苏沐微笑:“爹,您想收小盼做小徒弟也好,做小徒孙也行,过年还是接家里来吧,就冲她救您一命,就值得我们顾家对她好。” 老二也说了,和县是个小县城,盼儿的婆家还是乡下,如果谢银给多了,说不定会给小姑娘惹来祸事,所以七七八八所有加一起不过千两。 千两对一个普通人可能很多,但对他爹的救命之恩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行,那就年前两日苏合去接她,过了初七我就带她回谷里。 拜师宴暂时就不办了,想来想去还是不必高调。 等她来了你们也不必给过于值钱的礼物,一般就行,我怕吓到她,也不想她小小年纪被财富迷了眼。 我跟苏合说的,今年会帮他想美颜方子,谷里的美颜作坊可以让盼儿帮着管,但利得分给丫头一成,我也得一成。 每年分的银最多只有几百两到她的手,其余的苏合帮她置了业,陈家人看着还行,但财帛动人心,还是注意点好。” 这个顾苏沐完全不在意。 老二把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美颜霜是女人的生意,利润的确很好,只要老爷子认真想配方,把这项生意做大做强是迟早的事。 给小姑娘一成利刚刚好,不会太多也不会少,跟父亲说的那样,分红让苏合帮着置业,十年八年之后,她就会是一个小富婆,也不枉她救父亲一场。 宇晟自始至终微笑着倾听,祖父、父亲、二叔商量大事,他带着耳朵就行。 顾四彦站起身:“都回去歇歇了,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到谷的这几日有又忙着教小盼制药,实在有些累人。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自己是人家的师傅?” 这语气哪里有一丝丝累烦了的样子。 苏合看老爷子双手背后、精神抖擞的背影:“哥,老爹这样还是宇晟刚出生那会才有,长孙出生,欢喜非常是应该的。 这个盼儿让老爹对她的喜爱达到了亲孙孙出生的高度。” 苏沐抬脚往外走:“这有什么?老二,年前两日你去接人吧,我一会让你嫂子给她准备一个小院。” …… 五日后,腊月二十六。 陈明堂带着妻儿回家过年,帮着衙差带来了徐家的罚银:五两银,一人一两。 “富强,徐家人用的伤药还是从回春堂买的,伤药加罚银,七八两对一个穷家来说还是很伤筋动骨的。 如此一来,日后应该是不敢再来你家闹事了,遇上这种人,就得这样干,息事宁人只会越来越厉害。” “可不是这样?明堂兄,明日家里宰猪,带堂嫂他们来家里吃饭吧。” 陈富明忙摆手:“哦?那明日我跟爹一起来吧,你堂嫂跟孩子就不来了,刚回来洗洗刷刷就是两日。” 吴氏笑盈盈道:“不过是杀猪汤,人多才热闹,堂兄,明日中午你一定带他们来家吃饭 。” 他们两口子就是听说明堂兄一家腊月二十六七才回来,不然小年时就把猪宰了。 兄弟俩合养一头猪,猪养的又肥又大,几个堂伯、堂叔得请来,再就是明堂兄一家。 再多的就没法子请了,人多了实在坐不下。 回头再给这些人家每家送二斤肉,二十八日,再有带文月回家,也给带上十斤,其余的就两家一起吃,一两也不会卖。 陈知礼躺在炕上,看桌前小舅还在就灯看着书。 前世这个小舅没两年就没了,驴车跑货在外面出了事,货跟车被抢了,人被杀了,外公本就身体不好,一下子就过了身,继外婆跟着上了吊。 大舅一家还是他中举后帮衬才好过些。 这样勤奋的少年小舅,他是怎么也要拉他一把。 大舅家的文星上辈子好像就止步于秀才,还是考了好几次才中的,不是他没读书天赋,而是和县县学都不怎么样,更何况小镇上的私学? 但他暂时没法子带他们两个在身边,毕竟知文、知行还在一起,都得管。 好在今生外公家有了改变,小舅又重新读书了,不存在跑货出事,外公也看了病,好好将养就会好很多。 其他的他现在帮不了,但是可以整理些笔记给小舅和文星,这二十多日,小舅就在他这里抄了两本很有用的书。 陈知礼闭着眼睛,想着他的小娘子,动身已经四十多日,这会他们早已经到了江南了。 两人成亲后的第一个年却不是在一起过的。 吴再有上炕歇歇的时候,陈知礼早已经进入了梦乡,梦里又是他在朝廷的那些年,一件件烦心事让他操碎了心,回到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只能勉强称之为他暂时落脚的地,面对的要不是横眉冷对,就是歇斯底里。 吴再有突然发觉自己的大外甥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知礼,知礼,你醒醒,知礼。” 陈知礼睁开眼,黑暗中好一会他才冷静下来。 “ 小舅,我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要不要我起来把灯点上?” “不用,已经好了,你睡吧。” 刚才的梦里,他那十八岁的儿子死在他面前,三个子女中最乖的一个却没有留下,爹娘也不在身边…… 盼儿,这辈子你我都会好好的吧? …… …… 腊月二十八,盼儿看着顾苏合,满是无奈:“二师兄,我跟师傅说好就在这里过年的,我不想麻烦你们。” “小盼,快去收拾收拾,带两件里衣就行,你两个嫂嫂帮你做了好几套。 还愣着干什么?你今日不跟我回去,明日你两个嫂嫂就得亲自来接人。” “知道了。” 盼儿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带着半枝很快收拾好了,也带上这些日她加紧做的小礼物,一些好看的布包,一些帕子和荷包。 “半枝,你去叫方娘子来一趟,我有话吩咐她。” 王齐山正在跟文元学本事,就让他们待在这里好了,回头跟方庄头他们一起过年就很好。 趁着小姑娘收拾东西,顾苏合去了一趟顾青那,明年成药的量要的大,制药坊的人还得加。 美颜作坊开春老爹让盼儿学着管理,这倒也行,作坊里有能干的芳婶和大成子,想出事都难。 114称呼问题 盼儿看着面前珠光宝气的两个夫人,一个温文尔雅却十分有气势的大老爷,还有几个一看就不平凡的公子哥。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 面前的人她要如何喊?喊大老爷,大夫人还有二夫人? 他们应该不会喜欢被自己这样一个乡下小丫头喊大师兄和大嫂、二嫂吧? “小盼,这是我的长子顾苏沐,这是他的夫人,这是老二家的夫人。” 盼儿有些不知所措,师傅这样介绍,她到底要如何喊? 她想想还是躬身行了一礼:“袁盼儿给大老爷、大夫人、二夫人请安。” 一下子把几个人整懵了,看来是吓着小丫头了。 不等顾四彦开口。 顾苏合道:“小盼儿,不用这样客套,你该喊他大师兄,大嫂、二嫂,那五个都是你的师侄,他们要喊你师姑的。” 盼儿看看师父。 顾四彦轻声道:“小盼,随你高兴,不高兴也是可以喊大老爷什么的,不过是个称呼,师傅别喊错就是了。” 顾苏沐都整笑了。 老爷子有时候真的不靠谱。 “小盼,我是你大师兄顾沐,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安安心心在家里过年,别拘谨。” 顾苏沐送的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真皮医箱,盼儿一眼就喜欢上了。 “多谢大师兄。” 接下来大夫人送了她一对金镯,二夫人送了一对很美的金钗。 盼儿推不过都收下了,全被半枝拿着。 宇晟带着四个弟弟过来见了礼,小师姑喊得有些不情不愿。 二夫人王氏双手一拍:“咱们的小盼儿真好看,特别是她的一对小酒窝,跟咱” 她的话突然停下来。 她想说小酒窝真是像极了婆母,可大过年的提这实在不合适。 大夫人笑盈盈道:“爹,我送她们去小院子,看看可缺了什么.” 顾四彦点头:“去吧,小盼,需要什么尽管跟你大嫂要。” “是,师父。” 小姑娘没来,钟氏、王氏就从苏合口中得知她冲过喜,且娘家断亲的事,年纪又这样小,还这样可爱,心里都是心疼的紧。 “大嫂,我跟你们一起去,小盼,咱家绣房给你准备了几套新衣服,里里外外都有,回头试试看可合适,不合适还能让绣娘改。” “多谢大嫂、二嫂。” 王氏挽惜道:“大嫂,我觉得盼儿还是让大哥收徒,爹一样可以教,如今没有办席,完全可以改的嘛。 你看咱家全是小子,如果盼儿跟孩子们是一辈,咱们也是可以当女儿养的嘛,盼儿,你今年是十三吧?” “嗯,明年四月就是十四岁了。” 十三岁?四月生日? 两个女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发愣。 王氏长吐一口气,指着不远处的小院:“盼儿,那个小院就是你住的地方,日后在谷里住烦了,就过来住一阵子。” “多谢二嫂。” …… 袁有文上山砍了一大捆茅草,宅子实在太旧了,尤其是屋顶,好几处都有小洞,也得亏这阵子不下雨雪,不然他怕是坚持不下去。 爹娘、有五百都劝过他回去,可分家文书也写了,家产也分了,不过半个月又回家,村长叔会不会说他们一家是拿他开玩笑? 何况外婆他们这次吃了那么大的一个亏,现在应该还是躺在炕上起不来,不然会不会放他们袁家一马都不一定。 自己分出来了,起码他们不能逼着自己娶徐心琴。 今日都腊月二十八了,村里还冷冷清清的,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袁有文在院子里放下茅草,准备一会上屋顶修漏洞,但他愣住了。 “杏花,你怎么过来了?” 杏花往一旁角落移了两步:“我来问你两句话。” 袁有文走过去:“你说。” 杏花低着头:“已经有媒婆给我说亲了,是外村人,入赘或者娶都愿意。” 袁有文急了:“杏花,你爹娘答应了?” 杏花抬起头看着有文,这个人几年前在山上救过她,不然她怕是伤的不轻。 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袁徐氏,亲事本是无望,但前些日子袁有文跟家里人分了家,一个人搬了出来,这事就有了可能。 “我问你,你这次搬家可算数?” “自然算数,分家文书都写了。”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搬回去,搬不搬取决于自己,自己真的不搬,爹娘也没办法,他现在算是清楚了,他一犟,娘都没辙。 就是一个人住在这真的很无聊,也缺这缺那。 杏花眼睛一亮:“如果你真的不用再回去,那就可以跟我爹娘提亲,只是聘银可能要六两,如果你愿意入赘,那就一文不用。” 袁有文心一颤,他是真的喜欢杏花,杏花家还有三个妹妹,她爹娘要聘银也是应该的。 “不瞒你说,分家我是得了家里仅有的六两银,可如果都给了做聘银,我就没钱买别的东西了。” 杏花已经十七八岁,不愿意再耽误下去了,本村也没什么人愿意娶她,都怕她跟娘一样,一肚子都是丫头片子。 “我会想办法让爹娘暂时少要一两,日后等我们有钱再补上,你看这样可行?” 袁有文想想还是说出来:“你让我哪日上门提亲?要不要找媒婆?亲事定下来前我不想惊动我娘,不过我爹知道不要紧。” 杏花牙一咬:“那你一会想办法跟你爹商量,就找村长娘子做媒,最好明日就跟她上门来,聘银一并带着,正月初八我就过门,到时候请村长把我的户籍迁到你名下。” 大珩女子满十八,男子满二十还没有成亲,每年是要上交一两银的税,对有钱人来说,一两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但对村里人来说,两个鸡蛋才卖三文,得卖六七百个鸡蛋才成。 明年二月份月份她就十八岁了,所以爹娘着急上火,想尽快给她找个婆家。 十二岁的四妹最老实,爹娘心里还是想四妹招赘,如此也放心点。 “杏花,这会不会太快了点?” 杏花看着他笑了:“有什么快的?你一个人住这不冷情吗?有一个人来陪你还不好? 老实说,我担心你娘,如果不是年底实在没日子了,年底成亲才好呢,我可不想那些虚的,能不花的钱我们就不花,过日子才最要紧。 有文,我走了,还得跟爹娘通通气。” 杏花走了。 有文仿佛还在梦中,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一个冷颤,这才清醒过来。 虽然分家文书上写了,婚娶大事自己做主,但爹娘到底就在一个村子。 不瞒着娘怕是麻烦,瞒着娘过些日子知道了也是麻烦。 这该如何是好? 还是想办法找爹吧?这个有武日日都来,也不知道今儿为何单单不上门。 115想象中不一样 年饭前是要先祭祖的。 陈家兄弟不论年、节都是一起过的,自然祭祖也一起。 陈富强喃喃自语了许久,这才带着他陈家男人磕下了头。 再抬起头来,他已经泪流满面,这一年过的实在惊心动魄,吓得他小命丢了好几次,而每一次又险险捡了回来。 多谢祖宗保佑。 陈富才扶起他哥,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哥,苦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家都好好的。” 陈富强抹抹泪,红着眼笑了:“我是高兴的,知行,帮你娘和伯娘端菜上桌,咱们最早吃年夜饭。” 知行小跑着去了灶房,杀猪到现在,好几日了,两家都在一起吃饭。 只不过,吃完饭他跟哥就跟着大哥读书,有做不完的功课,背不完的书,稍微一个不用心,大哥的惩罚就来了,抄书、站着背书,再要还是不行,那手心就该挨打了。 全程没有一个人敢求情,就是伯娘和娘做针线一般也都去了隔壁他自己家,大伯和他爹更是指望不上。 好在大年三日是正儿八经的假期,可以一个字不用看一个字不用写的。 陈知礼漫步到院子里,抬眼看着西南方向,这会盼儿应是在顾家吧? 不知道她一个人可否习惯顾家那样的大家庭?可否有一点点想他? 他是想她的。 这些日子,他几乎每晚都有一个梦,梦里前世许许多多的事都重温了一遍,考场上的,朝堂上的都有。 也有他那不愿意想起的家,这让他决定,此生哪怕已经成亲,已经有了娘子,他再去院试都不想得惹眼的第一,能中前十就好,面上多多少少也要化点妆容,不用过分修饰,稍微有些瑕疵就好。 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谁让他现在一无所有呢?无权无势也无财,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家人,那只能藏绌了。 “大哥。” 陈知礼转身,原来知文一直跟在后面。 “怎么啦?” “大哥,我爹说要是县试过了,府试要不是他陪,要不就是大伯,说不放心你跟着,也不能耽误你读书的时间。” 知文小他两岁,自小就爱跟着他,他的心思陈知礼不用猜就知道。 “二月二十县试,你只要用心,可以说十成十能过,四月二日府试,提前十日就动身,不然租不到好一点的客栈。 我估计是我爹赶骡车,车是自家的,房间也只须一个大间,多一个人不多什么花费,我去也是可以看书的,不耽误什么,你别担心这个。” 知文真正松了一口气,大哥去他最是放心。 不知怎么,明明只大了他两岁,却是做什么心里都有数,做什么都让人放心。 过了今晚,明日就是正月初一,县试的日期一日一日近,他的心多多少少紧张起来,尤其是他爹昨日说不想大哥跟着去。 去年县试他就是因为紧张栽了,并不是题他不会做,而是这样那样的失误。 “大哥,真的不会太耽误你?” 陈知礼笑起来:“我说不会就不会,你操心什么?走,吃年夜饭去。” …… 汪雪莲坐在灶下,一边往里面塞着柴火,一边鼻头发酸。 嫁进来七八日了,除了最初的三日,后面的几日她都得做家务,她想不到一个堂堂的举人家,家里有铺子有良田,怎么就不能买两个婆子、丫头? 书童倒是有两个,公公一个,相公一个,带在外面有面子,在家只能看看门、跑跑腿,一日三餐这些活就一点不行了。 小叔子十四,什么也不做,饭碗到桌上端了就吃,吃好饭碗一推,读书不行,玩性倒是重。 小姑子十一岁,也是什么都不会,小小年纪就知道梳妆打扮,甚至还嫌弃她送的珠花不够漂亮,吓得她把自己不多的陪嫁死死锁着,根本不敢拿出来用。 “好了,柴火不用加了,雪莲,不是我说你,开春后你得学会做菜了,总不能一直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来做一日三餐。” “是。”汪雪莲拼命压抑着自己,生怕自己大声喊出来。 这不是她要的生活,爹娘这是害了她呀。 可是嫁也嫁了,覆水难收,她没别的路,除非心一横吊了脖子,一了百了,但这样她不甘心,也害怕。 既然不敢死,那只能讨相公的欢心,赌一赌相公日后能不能给她一个官夫人的身份。 陈知礼,我只错了一次,你就不愿意原谅我,世上谁能没错呢?失去我,你定会后悔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冲喜丫头,难道能比上她一个秀才的女儿? 一个又黑又瘦不起眼的,日后都不好意思带出门,能比上她白白净净的福气样? …… 盼儿不知道自己被人嫉妒,也被人嫌弃,来顾家转眼就过去了四五日。 顾家比她想象中简单和睦,和和睦睦一大家子人,这一点跟陈家兄弟俩很像。 没有什么小妾、庶子女,大房、二房共五个公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五岁,都没有想象中的孤傲看不起人,相反对她很是尊重,真心实意把她当成了小师姑。 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路上本是想称呼他们公子的。 如今公子自然是不方便叫了,两个小的她直接唤了他们名字,三个年纪比她长的,她干脆一个不叫,能避则避,避不开时就微笑应对。 大年初一她又得了五份礼,礼且都不轻。 她只带了自己做的布包、荷包、帕子,全都送了出去,也收到一个一个的称赞,夸得她都羞红了脸。 今日是大年初二,两房人都去了娘家,偌大的顾府,只剩下她跟师傅,再就是护卫和下人。 “小盼。” 顾四彦匆匆来到盼儿的小院。 “师傅,有事吗?” “有家人的老太太得了急病,人找了过来,我不去不好,可能晚点回来,你就在家歇歇,不必等我晚餐。 他们几个人估计也是吃了晚饭才回来。” 大年初二,他不想带着孩子出去看病,学医不在一时。 盼儿乖乖点头。 这几日可能也会有亲戚上门,她会尽可能地待在小院看看医书,偶尔绣些东西 说不定何时就能派上用场。 她如今还是个孩子,不必给人回什么贵重的礼物,但人情往来,也不能不一点不表示。 116恨到了极点 次日一早,盼儿就起来了,她刚在洗漱,半枝过来。 “小姐,有人过来,她们说是顾家的亲戚。” “哦?那快请,我马上就好了。” 她快速抹着香膏,这是年前她跟师傅一起制的,准确地说,师傅一旁指导,真正动手的是她自己。 膏体略显粗糙,但效果却是很好。 她今儿穿的还是自己带来的衣服,顾家送的衣服实在太高档,自己只是一个村里人,穿上很有些别扭。 毕红霞撇着嘴:“表姐,之前每次来,这个院子可都是咱们住的,大姑没多说,不过我可是问过婆子了,这里住的人不过是老太爷带回来学医的,一个医女随便给个下人住的房间就行了。” 钟清芳一肚子火。 她每年都会跟着大姑回顾家住一阵子,基本都在这个小院住,这里距离二表哥的院子最近。 昨日她到底还是求了母亲让她跟大姑一起过来,随行的还有小弟维泽,以及大舅家的表妹红霞。 大舅母没了后,大舅家的表妹一直住在自家,这几年都是跟着她一起过来的。 维泽大眼睛一转:“大姐,一会看我怎么给你出气。” 钟清芳根本没睬他,一个七八岁的小屁孩,这次非得跟着来,烦的不行。 毕红霞却冲钟维泽展颜一笑:“维泽真厉害,这么小就知道给姐姐出气了。” 半枝小跑着来开了院门,盼儿笑盈盈跟在后面。 毕红霞心里一紧,她看中了二房的长子宇瀚,表姐看上的则是大房的宇辉。 这个乡下丫头不是跟她抢顾宇瀚的吧? 话本中许多大家公子都是被家中老人当报恩的工具配给恩人了。 昨日隐隐约约就听见钟家大姑说这丫头救了老太爷才被带回来的。 具体大姑就没说了,还是后来说她没听见就不知道了。 钟清芳微扬着头,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皮肤白净些吗?值得笑成这样?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皮肤白净之人,偏偏她像极了父亲,再怎么用美颜膏,皮肤还是黄黄的,黑倒不至于。 “你是谁?” 盼儿笑容一滞,这个小姐可是面露不善,后面那个小姐也是,看她的眼睛甚至在喷火,她做了什么呢?甚至都不认识她们? “我叫袁盼儿,你们是?” 钟清芳绕过她往前走:“你不必问我们是谁,只是我们每年都会住在这个小院,顾家像这样的小院不是没有,你最好自己去跟夫人说,说你想换个地方住。” 毕红霞看表姐进了堂屋,她也跟了进去。 不过还是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不过是帮了老太爷,就携恩图报跟来了江南,收点银票得了,竟然还跟了过来,一个乡下小丫头,真是心比天高,不自量力。” 盼儿小脸沉下:“谁这样说的?我携恩图报?我心比天高?你听谁说的?” “难道不是吗?谁说的你猜不到?你在这里还认识其他人吗?” 盼儿停下脚步:“大夫人说的?还是二夫人说的?” 她鼻子发酸。 在这里她的确不认识其他人,昨日大夫人、二夫人回娘家,这几个人肯定是她们娘家的亲戚,跟着过来走亲戚的。 这几日难道她是看走了眼?她们的好只是做给师傅看的? 如果是这样,她怕是今日就得回谷了,如果江南待不下去,她也是可以回和县的。 半枝气的要死:“小姐,要不我去找老太爷?” 维泽坏坏一笑,悄悄的转到盼儿身后,看他怎样给大姐和表姐出气的。 钟清芳屋里转了转,她是越看越生气。 昨晚过来,大姑只是说雅筑小院已经有客人住了,让她住偏远一点的清风小院,还笑着说小院名字刚好带一个清字。 带一个清字有什么好? 根本没有这个小院一半美,这里的前院有假山流水、腊梅清香,最主要的是离二表哥的院子近,二表哥本就对她爱搭不理的,她还想趁着他没去书院好好说说话呢。 “啊,小姐,火,火。”半枝狂叫起来。 “火,什么火?”盼儿很快感到不对劲了,她的后背发热,一股布被烧焦的气味传到她的鼻里。 她回头一看,自己跟半枝的身后都着起了火,那个小公子还跳起脚来笑:“烧死你们两个臭丫头,烧死你们。” 一阵风吹过。 两个人衣服上的火随着她们的打转,火势大了起来。 “啊,不好了,不好了,起火了。 ”来送早餐的婆子扔了手上的托盘,拼命地往外跑。 “半枝,快去假山那。” 盼儿感觉手疼的不行,衣服根本脱不下来。 半枝也停了脱衣服的手,拉着小姐就往假山上跑。 人在跑,火迅速燃了起来,好在假山就在前院的一角,并没有多远。 半枝拉着小姐就跳进了小水池,她拼命地把水浇在小姐身上。 等盼儿身上火歇了,半枝的头发也没了。 钟清芳、毕红霞已经瘫在了地上。 钟维泽本还在跳脚笑,后来也被火吓到了,他只想吓吓她们,让她们把院子让给姐姐。 可怎么就成了两个火人了? 他已经七岁,并不是什么事不懂,当然知道自己把事情闹大了。 婆子的拼命大喊,很快喊来了顾家所有人。 顾四彦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的院子离这里不远,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着火?哪里着火了?”顾苏合第一个进了院,就看见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人。 钟清芳发抖的手指着假山:“人烧着了,在那里。” 顾苏合眼一黑,顾不上细问就跑向假山。 盼儿跟半枝抱着,两个人的身子还抖个不停。 “盼儿。”顾苏合声音颤抖,池子里的两个人紧抱在一起。 衣服破破烂烂还冒着点烟,头发已经不能称之为头发了,看不出样子了,估计全烧焦了,脸上黑的看不出有没有受伤…… “盼儿,盼儿。”顾四彦人已经站不稳了。 紧跟而来的顾苏沐一把抱住了他。 跟来的钟氏、王氏还有顾宇晟几兄弟,全都傻住了。 钟氏看看院中的侄女,她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如何就成了这样了? “盼儿,可有受伤?我带你们去” 盼儿流着泪,扶着半枝起来,幸好冬日衣服穿的多,不然怕是不能见人了。 “就不劳大夫人了,我跟半枝去收拾收拾,很快就会离开顾家。” 她的手上火辣辣的疼,半枝忙着帮她灭火,脸上都起了许多火泡。 这一刻,她恨到了极点。 117大发雷霆 顾四彦眼睛一红,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怪丫头伤了心。 盼儿不再看任何人,包括师傅,她的手火辣辣的疼,脸也开始疼,可能有燎泡了。 一院子人就静静的看着两个小姑娘搀扶着进了屋。 “钟氏,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人,昨晚才到,一大早就来害人,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四彦暴怒,对着钟氏歇斯底里起来。 钟氏腿一软,双膝着地,她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侄女到春天才十五岁,小侄子更是小,今年才七岁,弟媳妇说让她还带过来玩几日,她也就笑笑应了。 侄女、侄子想来姑家玩几日,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小姑娘这些年基本都来,住上三五日就回去。 另外一个是弟媳妇的娘家侄女,这些年本就一直住在钟家,去年也跟侄女一道过来住过。 嫁进顾家二十年,公婆一直都把当女儿一样疼,婆婆当年身子不好,她嫁过来的次日就把管家权给了她,何曾这样暴跳如雷地骂过她?稍微大点声都不曾有过。 可今年事情实在太大了,公爹如此也在情理之中。 “爹,我先进去看看,得让人送些烧伤的药进来,再多送些热水。”王氏说完就往里走,后面的话是对着她的丫头说的。 她去年上半年就半真半假跟大嫂说过,这两个丫头有点心思不正,最好还是不要带家里来。 尤其是那个毕家的姑娘,小小年纪就想肖想她的长子。 可惜大嫂根本没当回事。 顾苏沐黑着脸:“钟清芳,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差一点闹出了人命了,你们如果不说,我会让人直接把你们送进衙门。” 顾四彦跳起脚:“苏合,派人去钟家,问问他们我顾四彦可得罪了他钟家,竟然想烧死我的徒弟?” 钟清芳哭泣起来。 这样一来,她跟二表哥的亲事怕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最先进的屋,呜呜呜,红霞跟维泽在外面,呜呜呜,等我出来时两人已经着火了,呜呜呜,呜呜。” 毕红霞这才回过神来:“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跟袁盼儿说了几句话,我没有烧她们,呜呜呜。” 钟维泽憋着嘴:“是我烧的,谁让她们占了我姐的院子,我就烧死他们,呜呜呜,呜呜,姑,大姑,我要回家,我要我娘,呜呜呜。” 顾四彦差一点一口气吐不出来:“钟氏,这就是你娘家人,我顾家的院子什么时候成了你钟家的?啊?” “穆叔,你送她们去小院,就让她们跪着,派人看着她们,不用给她们吃的,我还是自己去吧,钟家人来之前,总得问清楚缘由。”苏沐脸发青,他想不到岳父家的家教竟然如此糟糕。 钟氏已经哭成了泪人,要不是两个儿子扶着她,她已经倒在地上。 王氏让人把热水送了进去,药膏也送了进去。 很快两个丫头都出来了。 “二夫人,盼儿小姐不要我们在里面,衣服、头发都烧的不成样子了,我看她们手上、脸上都有燎泡。” 王氏长叹,燎泡还算是好的,如果前院没有假山,没有小水池,人都怕是没了。 “盼儿,你们伤的怎么样?要不要二嫂进来给你们抹药?” 盼儿看着栓好的房门,不再应声。 “小姐,我帮你擦。” “半枝,我自己来,我们都自己擦,这样也好知道哪里疼,一会换着擦药。” 半枝没吱声。 衣服只有剪了,看着地上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小姐,这太欺负人了。” “半枝,一会我们就回谷,如果真的到了回和县的地步,我也带了你走。” 虽然这些不能怪顾家人,但到底还是让盼儿感觉不是同层面的人,最好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两人窸窸窣窣地小心擦拭着,不时地倒吸一口冷气。 王氏就站在房门外,自然也听见低呼声。 但她试着再次开口,问要不要帮忙,里面也有一句客气生疏的回答:“不麻烦您了,二夫人。” 王氏悄悄的退回院子里。 “大嫂,我不知道钟家这几个孩子到底对盼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连我现在也只是二夫人了,语气客套得让人难受,根本没让我进去帮忙。 我在门外听到孩子不时地低呼声,肯定许多地方起了燎泡。” 钟氏已经被宇晟、宇辉扶着站着,听得此话,她泪水长流,怎么会成了这样子?明明清芳也还是很乖巧的,维泽是淘气一些,但怎么敢直接烧人? 那个毕红霞也只是暂住在钟家的,总是跟在清芳身后,平时不是很多话的。 怎么就差一点出了人命呢? 顾四彦坐在院中的椅子上,到现在还直喘粗气。 “爹,别气了,还好是菩萨保佑,总算是没出大事,一会钟家人过来,我定会给小盼讨个公道。” 顾四彦站起身:“王氏,一会钟家过来,你让他们看看小盼被烧成啥样了。 钟氏,我不管你平时对这个家多有功,你娘家这些人的做法让人心寒,一会来人你看着办,我不希望以后我的家里再出现这几个人。 苏合,我今日就会带着小盼去谷里,钟家人如果还觉得不算啥,你不用顾忌什么,直接送人去衙门。” 顾四彦不再多话,大步朝前院走去,他倒是要看看钟家人如何狡辩的。 顾苏合忙跟了上去,大哥一会定能问个清清楚楚,但不管怎么说,盼儿都吃了大亏了。 王氏道:“宇晟,你们几个回自己的院子去,这里人多也无用。” 宇晟担忧地看看娘:“娘,我去前院陪祖父等着,让宇辉他们回自己的院子去。” 钟氏声音嘶哑:“行,这里有我跟你二婶。” 很快,五个孩子都走了。 钟氏哭出了声:“弟妹,差一点就真出了人命,我实在怕的要死。” 王氏叹气:“大嫂,可记得去年春上我就跟你说,家里男娃多,日后不要带姑娘家住进来,万一惹了什么事,我们会难过一辈子的。” 钟氏木然道:“我也是考虑这些,所以这个小院让给盼儿住,想不到出了这事。 我原以为她们还小,住上三五日就走,如此也让弟媳妇护住了面子,谁知道” 她娘家大弟弟就在衙门任职一个从六品小官,因为只是一个同进士,年纪只小了她两岁,能力有限,估计此生顶多官做到正六品。 父亲倒是把药材生意做的不错,一年能赚不少,但这些没夫家的帮忙是万万不能的。 弟媳妇有意无意跟她透过结亲的意思,她都装着没听出来。 宇晟已经定了亲,宇辉是准备走仕途,年纪也不过十五,她没打算过早定亲,更不愿意定娘家侄女。 所以这次她也是弟媳妇再三说玩几日就接回,不然是绝不会带回来的。 谁知道竟会这样,太无法无天了。 118钟家来人 盼儿和半枝好不容易擦干净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两个人的双手都是燎泡,不碰都钻心的疼。 盼儿的脸上还好,只发丝处有些火辣辣的,用了药就舒服许多,但一头乌丝算是毁了,许多烧焦卷了起来。 半枝的伤比她严重,两边面颊处都有燎泡,双手因为帮她扑火,有些地方皮都掉了,看着都疼。 盼儿很细心地帮她上好药。 “小姐,你那样叫两位夫人,是不是不好?她们会不会不高兴?” “半枝,我不怪她们,这不是她们的错,但我觉得我还是趁此事疏远她们。 我们本就不是一样的人,关系不必如此亲近,再说我来这里是学医的,不是来攀亲的。 等回了谷,日后我轻易不打算再到这里来了,他们待我好也不来,我没什么能给他们,也不想接他们那么贵重的东西。” “小姐,我都听你的,只要你不管去哪都带着我就行。” 她本担心刚才小姐待两位夫人那样冷淡,会不会得罪了人。 “小姐,要不要我帮你修修头发?许多都焦了。” “不用,就这样,一会还会来人,就这样让人看着。” 她心里很是后悔没有坚持,如果二师兄去接,她坚持不过来,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但事情出了,不管对方是不是年纪小,都差一点要了她跟半枝的小命,就算是命丢不了,很可能也会毁容残疾。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扑通扑通跳。 这样的情况下,她不可能还唯唯诺诺说没事,当然也不会闹,一切让顾家人处理。 等见过人后,她就打算回谷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和县,她还是想好好学学本事,毕竟师傅待她很好,就事论事,此事也是别人所为,顾家人待她也没说的。 盼儿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跟半枝的东西本就不多。 顾家人送的礼物都装在新医箱里,她甚至有些不想带走,但这里面一部分是见面礼,一部分是大年初一的过年礼,如果她连这都不要,很可能真的让两位夫人不舒服,那不是她所想的。 她只是想日后尽可能不再来顾府,并不是想跟顾家人闹翻,真正来说,是那孩子在背后点的火,又不是顾家人教的。 “小姐,这药膏真好,抹上去凉冰冰的,回头我也跟您后面学点医,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武。” 盼儿翘了翘嘴角:“你是什么都想学点,半枝,可我现在就想家了。” 如果小相公知道她今日差一点被点成天灯,应该会直接要自己回家吧?之前他就不怎么想她离开身边。 “爹,事情清楚了。”顾苏沐带着钟氏、王氏赶到前院。 把他从三个孩子嘴里得的详细说了一遍。 顾四彦气的发抖:“盼儿救了我命,她本不打算过来,是我几次三番劝说,人家才答应过来的,想不到却差一点害了她的命。 七岁的孩子,真正来说已经不小了,学堂读书都快两年了,却直接拿火折子点人家的衣服。 今而如果前院没有小水池,盼儿跟半枝说不定就会被活活烧死,最次也会烧残毁容。 钟氏,你嫁进顾家二十年,一直最是贤惠,但这件事实在是错了,家里几个孩子都十几岁了,连我都能看出他们的一些小心思,我就不信你一点看不出来。 不说你侄女,万一毕家的姑娘使了一点小手段,逼的顾家不得不娶她,你愿意吗?我是看不上她的,包括你那侄女。 我跟你说 顾家的孙子个个都贵重,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顾家门的。 王氏,盼儿她们身上的伤后来你可进去看了?” “爹,没有,我说话里面没有应,只听到不停的抽气声,肯定疼的很。” 穆管家小跑着进来:“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钟家来人了,钟家老太爷、老太太和舅老爷夫妻都来了。” 顾四彦点头,却坐着一动不动。 顾苏沐叹口气站起身,顾苏合、钟氏、王氏都沉着脸跟在后面。 钟家老太爷老两口为人都不错,所以当年父亲才为大哥求娶了大嫂。 如今看来到了钟广德这辈,夫妻俩德行就差了不少,下面的这代更是不成器了,不然也不会出今日的祸事。 “亲家,钟某跟你赔礼了。”钟老爷子一进堂屋就鞠躬赔礼。 老太太带着儿子、儿媳妇跟着行礼。 顾四彦这才站起身,等两个儿子扶着他们起来才说话。 “对不住了,今儿我徒弟差一点在我家被你们的孙子点了天灯,我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气来。 苏合,你去带钟家三个孩子过来。 王氏,你去接小盼两个来这里。” 老二两口子去接人,顾四彦只喝茶,一个字也不再说。 这些年对钟家 ,他顾家也是帮了不少忙,首先凭钟广德一个同进士的身份,他找人给进了府衙任职,十年来,本事不大,还是从八品升至从六品。 钟家原来做百货和银楼生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但自从女儿嫁给顾家,也做起了药材生意,这些年实实在在赚了不少钱,日子才真正好过起来。 苏沐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了一遍。 “岳父,岳母,这次也不怪我爹生气,一大早三个孩子就去找小盼麻烦,差一点出了人命,实在无法无天了点,我们现在都不敢想,想想都害怕。” 钟毕氏陪着笑脸:“老太爷,姐夫,是不是有些误会了,我家孩子一直很懂事的。” 她话音未落,顾四彦啪一声摔了茶杯:“你是什么话?误会?你的意思是我的徒弟自己用火折子点了自己? 如果你们这样想,干脆让衙门来评评理,这事我忍不了。 而且从此之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咱们也不必来往了。 钟氏如果不服,也可以一个人回娘家,我顾家的子孙不会再去钟家。” 这话就实在重了。 钟老夫人冲着儿媳妇就是一声厉喝:“不懂事的东西,就是你教坏了我钟家的孩子,还不给亲家老爷赔礼谢罪。” 钟广德拉着夫人就要下跪,苏沐根本没让他们跪下去。 跪一下又有什么用? 苏合带着钟家的三个孩子过来,一路上三个孩子都小心翼翼,然看见自家人的一刹那。 钟清芳“哇”一声哭出了来 ,她哭的是自己怕是再难嫁进顾家了。 毕红霞也抽抽噎噎起来,她急的同样也是再难嫁进顾家,顾宇瀚那么好,又俊又有钱,顾家家大业大,余杭府哪个大家小姐不想嫁进来? 她本身条件是不够的,但好在刚好能搭上关系,都怪钟清芳那个蠢货。 119惨不忍睹 钟维泽一看到亲娘,“哇”一声大哭起来。 “娘,我不要待这里,你带我回家,不过是烧两个丫头,他们凭什么关我们?” “住嘴。”王氏喝道。 “娘,连你也骂我,回头我拿压岁钱帮他们买两个丫头就是了。” 钟广德一个巴掌拍过去。 “啪。” 钟维泽懵了一小会,小嘴张着:“爹,你打我?娘,我要回家,不,我非要烧死她们,我非得烧死她们,啊啊啊,啊啊。” 钟家老两口差一点都被气昏过去。 王氏带着盼儿和半枝进来。 两个小姑娘头发烧的不成样子了,脸上擦了药,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两只手用布包成了馒头。 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 连哭泣中的钟清芳和毕红霞都忘记了哭,钟维泽吓得往他娘怀里钻。 钟家老爷子、老太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家几个孩子实在无法无天了。 “半枝,你把事情说一遍。”顾四彦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他当亲孙女一样惯着的孩子给害成这样。 半枝把三个人进门后的事一一细述。 跟之前苏沐述说的八九不离十,只是细节更让人生气。 “王氏,你带她们回院子,小心点。” “是,爹。” 顾四彦张张嘴,突然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出了大厅,直奔后院。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钟家人。 “亲家,亲家。”钟老爷子追了几步停下来,“广德,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啥样了?这样的品性,就是我挣来万贯家财,也不够他败的,如此无法无天,说不定还会连累我钟家全族。” 毕氏抱着孩子不敢吱声,两个姑娘确实烧的太可怕了,万一毁容了,可就是一辈子毁了。 钟老太太流着泪:“清芳,红霞,你们不过是来你姑家做客,何来你们的小院?我平时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这个毕红霞怎么也得送回毕家了,她钟家没有必要一直养着毕家的闺女。 这件事中如果没有她煽风点火,清芳是不会这样做的。 苏沐心里难受,昨日之前,这还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岳父,岳母,我爹心里很难受,小盼是他的关门弟子,他待她如同自家的孩子一样,昨日还好好的,如今” 钟氏哭出了声。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如此严重。 老爷子长叹一声:“女婿,苏合,你们看,事已至此,能不能……” …… …… 顾四彦追至盼儿的小院:“丫头,丫头。” 盼儿出了房:“师傅。” “师傅让你吃苦了。” 盼儿摇头:“这怎么能怪您?不过师傅,我现在就想回谷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好,师傅带你走。”接下来钟家的事情不必他插手,苏沐跟苏合自然会处理好。 人已经受了伤害,再商量无非是给盼儿一些补偿,别的你还能怎样? 对方是孩子,还是年仅七岁的孩子,你能把人怎样? “小盼,你在这等着,我去安排。”顾四彦直接吩咐身边的文明去备车。 钟家这些年过的还是太顺了,多少有些飘,尤其是他家那个儿媳妇。 他不打算留下来。 一刻钟后,一辆马车穿过前院,快速出了大门。 钟家人正准备再跟顾四彦赔礼,并表示一下他们对这次事故的诚意,想不到老爷子竟然直接带着人走了,跟所有人一个招呼都没打。 追出来的钟广德脸色一暗,他本还准备找老爷子帮他通融一二,看看能不能升上一级,如今衙门有一个吃香的位置马上能空出来了,许多人都开始运作,他没有别的靠山,唯一的靠山就是顾家。 顾家在江南的地位和名声都是一等一的好,老爷子本人前些年还被朝廷赐了一个五品的员外郎。 五品虚职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顾家医术不错,世人,特别是家大业大的老爷夫人,哪个不怕死?怕死就不敢得罪名医。 钟家的药材生意全仗顾家照顾,就这一门,钟家每年都有两三万两的纯收入,日子才能如此好过。 “苏合,你看这”钟广德看着顾苏合,这些年他跟苏合都是直呼其名,关系也还不错。 顾苏合叹口气:“老爷子是真生气了,你家儿子实在太” 他心里清楚的很,老爹这是给钟家人脸色看。 大哥今日都一直沉着脸。 他是没办法,盼儿苦已经吃了,他得帮她要些补偿来,这是钟家该给的。 钟家老爷子脸色也不好:“女婿,事已经出了,我知道你们家不缺钱,但总得让我们对袁姑娘表示一下,东西明日我就让人送来,你爹那,女婿你还得帮我们” 苏沐点点头:“岳父、岳母,这事我知道,今日就不留你们了,大正月的事也多,孩子们也带回去吧。” 这边老太太也在劝钟氏:“这事实在是我钟家不对,待你公爹气消一点,我再让你爹请他吃饭。” 钟氏抹抹泪,原本她还觉得有些委屈,如今也想通了,没什么可委屈的,自己当主母还是太顺了,顺得许多事都不愿意多考虑。 毕氏不敢多说,她不傻,如今看顾老爷子的态度,她已经开始惶恐不安了,相公的仕途、家里的生意,哪一样都离不开顾家。 马车上。 顾四彦轻言细语:“小盼,别担心,师傅绝不让你们留一点点疤,头发回去后就让方娘子帮着修好,师傅亲自制出最好的生发剂给你用,不出三个月,我保你们生出乌黑的头发。” 盼儿眼睛有些红,还是乖乖的点头。 好在这段时间天气冷,可以包上头巾,再说她待在谷里,根本没打算出门。 “你也别怪钟氏,她是真心实意对你好,谁也没料到这次钟家的孩子太过顽皮。” “师傅,我知道,不会怪她们的,谁也不知道那个小公子竟然会这样做。 只是我真的怕极了,能不能日后只待在谷里学医,我是个乡下丫头,高门大户的日子我适应不了。” “行,短时间内咱们就在谷里养伤养头发,几个月后我会给你找个嬷嬷,教你礼仪以及待人接物,你相公日后不会差,如果他越走越高,而你一直待在原地,你们的情份是会出问题的。” 120补偿到了 “叩、叩、叩。” 钱氏敲了许久不见女儿开门,“雪莲,雪莲,好一点了吗?娘一会得去你外婆家了。” 大年初二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昨日为了女儿女婿,她选择今日和相公还有两个儿子回去。 新女婿午餐后一般就会回家,可临走前女儿却称自己头晕的不行,实在坐不得车。 只会让女婿一个人先回去,他们今日顺带捎女儿回镇上。 汪雪莲开了房门,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失了魂一样。 “雪莲,头还晕吗?娘带你回镇上看大夫去。” 汪雪莲坐回炕上,眼睛直直地盯上她娘。 “娘,我是真的不想回余家去了。” “说什么鬼话?你成亲刚一旬,跟女婿应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婆婆待你不好?她怎么了你?” 钱氏眉头一皱,按理不应该呀,新媳妇刚进门,她一个秀才娘子就一点面子不要? 汪雪莲眼里汪起了泪:“娘,我就进门歇了三日,然后就是帮着一日三餐,洗衣服扫地,你之前说他们余家富,有铺子有良田,真的富只会买两个书童充门面吗? 书童有什么用?最多是在家扫扫院子跑跑腿,他家所有的事都是我跟他娘做,一个婆子丫头都没有,他妹妹就是绣绣花,什么事也不干。 娘,我实在是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了,真的等他有朝一日考中了,我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呜呜呜,呜呜。” 钱氏叹气:“丫头,你在家十六年,你爹是秀才已经多年,家里可曾买过一个小厮婆子?所有的家务活都是你娘我做的。 你当姑娘时是爹娘惯着你,脏活累活都不让你做,你爹只是一个开私学的,一年纯收入不过二三十两,地里的收入仅仅是一家人糊口,镇上唯一的一个门面,一年租金不过十两银,你两个弟弟还要读书,你爹还要考试、买书。 余家条件比咱家好不少,但跟县城里的富户还是不能比,哪里有钱买什么丫头、婆子?乖,好好回婆家过日子,等你相公出头了,你的好日子也就到了。” “娘,你跟爹还是害了我,这样急匆匆把我嫁了,一点机会不给我,我真的好恨。” “住口,嫁进陈家就不用做活了? 死丫头,时刻记住你已经嫁了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讨你相公的欢喜,别的想都不要想,收拾好你的东西,我们一会就动身。 这些想法千万不要让你爹知道,否则你以后回不了娘家。” 汪雪莲双目紧闭,泪水长流,陈知礼,都怪你,如果你能原谅我一次的过错,就不会有如今这样难过的我…… …… 陈知礼有些心不在焉,根本看不下去书,干脆躺在炕上闭眼歇着。 爹娘和春燕昨日去了外公家,说好住上一晚就回来,估计此时就在回来的路上。 也不知道盼儿这个年过的咋样,这两日他的思念达到了顶峰,恨不能一下子就飞到了江南。 他在炕上再次翻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今日他的眼睛跳个不停,不会是爹娘途中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陈富强没遇上什么麻烦,却也遇上一些不想看见的人。 汪秀才的骡车已经陷入沟里小半个时辰了,他跟娘子、孩子实在抬不起来,总是少了一些力气,这期间过了两批人,都是老的老少的少,压根帮不上他的忙。 好不容易来了一辆骡车,他忙站到路边双手挥着。 “吁。” 陈富强已经认出拦车的人是隔壁村的汪秀才,旁边还有讨人嫌的秀才娘子,以及嫁了人的汪雪莲。 结果心里不舒服,他还是停下车。 陈富强下了车,朝车厢道:“娘子,汪秀才的车遇上一点麻烦,你到前面牵住自家的骡子。” 春燕已经看清前面的事,撇撇嘴:“娘,那家人真是烦的要死,你不准跟他们打招呼。” 吴氏下了车,走到自家的骡子边,眼都没抬。 汪秀才看清来人是陈村长,多少有些尴尬:“陈村长,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我的车卡在沟里,妇人孩子实在使不上力,能不能” 陈富强没等他文皱皱说完,就起身朝车边走:“汪秀才,我帮你。” 汪雪莲的眼睛盯向陈家的车,不知道陈知礼可否在车里 ,明明知道她家骡车遇上了麻烦,为何就不能下来帮忙? 钱氏心里则郁闷了,怎么这家人走到哪都能遇上,烦不烦呀? 她有意无意地拦在女儿的面前,不想雪莲看见他们,也不想他们看见女儿。 陈富强用力帮汪秀才抬起车厢,“汪秀才,可以了,告辞。” 不等人回话,他就大步走向自己的车。 钱氏嘟囔着:“什么人呀,一家子不懂礼的。” 汪秀才心里憋了气,没好气道:“怎么,人家帮了咱,还得弯下腰跟你行礼?” 陈富强的骡车呼地从他身边而过,带起地上的灰尘。 汪秀才捂了捂鼻子,陈家人到底还是有了怨气。 可他也后悔的不行,尤其是得知陈知礼年考得了第一名时,这后悔就到了顶。 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往事不可追。 …… 两日后。 盼儿顶着一头短发,烧焦的头发被方娘子剪去了,头上抹了生发水,不能包着头巾。 “师傅,这” 顾苏合把一个小木盒放在她面前:“小盼,这是钟家给你的补偿,孩子到底小,我们也不能拿人怎么样,但怎么也得要些补偿,不然你受的苦岂不是白吃了。” 他示意她打开看看。 顾四彦已经听儿子说了数,三千两银而已。 要不是盼儿没大碍,他非得给钟家一个厉害看看,如今冲着大儿媳妇的面子,他也得息事宁人。 盼儿打开木盒,睁大了眼睛,只见里面满满一叠银票:“师父,这是银票?” 顾四彦点头:“差一点要了你跟半枝的命,就赔了这点点银,不过三千两,吴家还真是不做人。” 盼儿的眼睛瞪圆了:“三,三千两?” 她这种情况,如果在村里,至多赔上二两银,遇上穷人家,给上十几二十个鸡蛋就不错了。 这也太多了吧? 顾苏合又递个荷包:“小盼,这里是三十两,钟家赔给半枝的。” 121讨要说法 一旁的半枝懵了,她一个丫头也有赔偿? 三十两?都能买三个她了,不过她要银子没啥用,吃住穿衣都不要钱,又一辈子不打算离开小姐。 何况这银子也是吴家看着顾家的面子,不然一文都不会有。 “小姐,这银子半枝不要,都给小姐。” 盼儿摇摇头:“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收着日后总能用的上。” 顾四彦欢喜起来,小丫头对盼儿还真是有心,“盼儿,这些银子肯定得收,吃了这样的亏,为什么不要?师父还是那句话,人要活好,得有本事,也得有钱。 不过这些银放你身上无用,倒是可以交给你二师兄帮你捣些生意。 银子交给他你就别管了,一年至少给你一成利,二成也行,多了不要,少了他贴。” 顾苏合大惊小怪道:“爹,您这是要我一年至少给小盼三五百两利,她是旱涝保收,这年头生意可是不好做,亏本的生意多的是。” 盼儿笑起来:“二师兄,我这里还有一千两,一并放你那,多的不要,一年给我四百两红利,师父,您说这样可成?” “成,怎么不成?”顾四彦大笑。 小丫头总算是开颜了。 顾苏合在庄里住了三日,安排好一切事务,带着盼儿的四千两出了庄,开始了新一年的四处奔波。 “小盼,你看生发剂上次咱们制的不多,你跟半枝都得用,师父让人多拿些药材,你自己从头到尾亲自动手可好?” 这次二师兄带来了一个女护卫,身契都给了她,跟半枝一样真正是她的人了,她给起名叫半夏。 半夏年方十六,却从六岁起开始习武,十岁开始学医,安安静静,又谨慎细致,盼儿对她满意到不行。 二师兄走后,她跟半枝立马把满腔热情投入到习武中去。 半夏自然尽心尽力从基本功教起,三个姑娘每日至少在习武上耗上两个时辰。 但都是清晨,不耽误盼儿的事。 顾四彦有些着急。 他倒不是着急盼儿学医理,来这里的次日他就教她调制生发水,生发水药坊就有,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步骤是他教盼儿的,但制出来的药剂好像就是不一样,同样的药材,盼儿做出来的仿佛药味就是浓郁些,效果也会更好些。 这种感觉让他夜不能寐,偏偏小丫头兴趣转移到习武上,每日还坚持绣上一个时辰花,偶尔还做些其他针线活,初三进庄,一晃十日都过去了。 其实他觉得绣花完全不必要,有钱买什么样的绣品都行,时间久了还伤眼睛,奈何丫头喜欢。 “师父,生发剂还可以用一段时间,不过也是可以制一些的。”她摸摸光顺多了的头发,还是短短的,这些天她根本没出过正院门。 三岁孩子的头发都比她长,如今除了和尚和刚出生的孩子,没有一个人比她跟半枝的头发短。 顾四彦立马叫人去取药材,他迫不及待想证实自己的感觉,难道丫头是天生的制药圣手? 这种人也有过,不过他是听父亲说的,却没有真正见识过。 一个半时辰后,顾四彦努力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 这次丫头根本没要他一点点提示,一个步骤没错地制出了生发水,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好。 “师父,这些是不是太多了些?我跟半枝根本用不了。” “好了,你去洗漱,忙你的事去,这些一会师父来装瓶。” 盼儿小鼻子嗅嗅,这种味道确实不好闻。 盼儿前脚走,顾四彦把药剂装好瓶,立马自己重新制了一份。 两份生发水,同样的药材,同样的手法,不同的是,一个是有五十年制药经验的老师傅,一个是刚开始学不过一个多月的学徒。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学徒制出来的药剂效果确实比师傅制出的还要好。 顾四彦基本可以确定小徒弟这方面超乎常人的本事,但是不是制药圣手还得长时间反复实验才能肯定。 不过,就算是确定了,他也没打算说出去,最多两个儿子知道,别人包括儿媳妇都是不能说的。 …… 袁家村。 正月初三,袁长发就找了村长娘子当媒人去李家定了亲,聘礼是五两银,外加四色礼,布匹、点心,红糖,算算五两半朝上一点。 袁长发悄悄的拿了一两自己的私房钱补贴给儿子,如此一来,他荷包是干干净净的了。 有文提心吊胆。 爹说本不必瞒着他娘,奈何他娘因为徐心琴的事满心不快,今年初二连娘家都不敢回,稳妥点来,还是先把亲定了再说。 离初八成亲还有三日时间,有文口袋里不过五六百文,没打算大办,李家也是同意的,接了人办上一桌饭就行了。 毕竟成亲后日子得过,总不能到处借钱去办席。 何况也没借钱的地。 有文正打算上山砍些柴,空闲着反而心思多。 有武急匆匆过来:“哥,我跟你说件事,爹娘都不知道,我听人说二姐这一个多月都不曾有人见过,不会是陈家人卖了她吧?” 有文心里一沉:“应该不会?陈家人不能干出这种事,你听谁说的?” “三愣子的姑母不是陈家人吗?他姑母跟他娘说悄悄话,被三愣子听到了,这才告诉我。” “你回去,谁也不要说,我去陈家村看看。” 有文迈脚就走。 按理是不能的,但如果陈家真的卖了盼儿,他就是拼命也要讨个说法,人毕竟还是嫁过去冲喜的,又不是奴籍。 春燕听见敲门声,忙走过去,只见门口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找我爹吗?” 爹娘、二叔二婶今日全去了明堂伯家里帮忙,明日轩堂兄娶媳妇,婚宴在村里举行,三日后才回县城。 现在家里只剩下她跟大哥、二哥,知行早已经跑的没影了。 “你是陈知礼的妹妹吧?我是袁有文,麻烦你叫一下我妹妹盼儿。” 春燕眉头一皱,嫂子去江南的事,爹娘让她们暂时别说出去。 “你们袁家怎么没完没了了?不是说好断亲了?你说你们家来了几次人了?吵的有,打滚的也有,赶快走,不然叫我爹了。” 袁有文涨红了脸:“我不是来你家闹的,我爹娘也不知道我过来,我就是想看看盼儿。” 122一波未平 “春燕,你回家去。” “哥,他是袁家人。” “我知道 ,你回家做你的针线活去。”陈知礼看着门口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很本分的那种。 上辈子袁有文尽管活的有些窝囊,但还是尽可能对盼儿好,有些事他事先根本不知道,知道后也由不得他。 他开了院门走了出去,并没有打算让袁有文进门,对袁家人哪怕是袁有文,一开始就不要心软。 “你是袁有文?找来为的什么事?” 袁有文定定神:“我来不是找事,只是想看看盼儿,我听人说这一个多月就没人看过她了,陈知礼,盼儿是嫁来陈家的,尽管我娘因为一些事跟她断了亲。 其实我娘一开始也不想断亲的,可盼儿因为心寒,不断亲她就不嫁过来。” 袁有文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 陈知礼算是听出来了:“你担心我们卖了盼儿?” 袁有文抬起头:“那她怎么许多日子不见了?” “袁家可能只有你有点真心待她,放心,她好好的,你想想,十一月我还补办了喜宴,怎么可能卖了她?” 袁有文心想确实如此,“真的没事?” “我可以保证她好好的,只是不想被某些人打扰了。” 袁有文脸一红:“陈知礼,麻烦你帮我告诉她,我也一个人分家出来了,三日后就要跟村里的李杏花成亲了。 你告诉她千万不要心软,对徐家人也一样。” 袁有文刚要转身走,陈知礼叫住了他:“既然是邻村人,知道你即将办喜事,这里只有半两,算是我给你的喜钱,不过对谁也别说,你刚分家出来,成亲就多一个人了,粮食可能也不多,买些粮藏着慢慢吃吧。” 梦里前世他听说袁有文以自杀要挟他亲娘,这才让王齐山顺利葬了盼儿。 他也想对这个少年施放一些善意,仅此而已。 “我不要钱。”袁有文连连摆手,但陈知礼硬塞进他怀里。 “拿着吧,就我们俩知道,谁也别说,走吧。” 袁有文红着眼:“多谢,我哪个都不说。” 他本想扔到院子里,但陈家礼有句话说动了他,家里的粮食紧乎乎只有一百多斤,一个人勉强可以吃四个月 ,但多一个人就完全不够了。 他如今身上加他爹偷着给的,凑一起不过一两四百文,办一桌席按最低一百文得要,回门礼也得一百文,剩下的钱就算是买粗粮又能买多少? 多了这半两就不一样了。 “多谢你,日后我定会还你的。” 陈知礼看袁有文快速离开了,脑子有些乱,这个袁有文上辈子不是娶了徐家人吗?盼儿的死主要就在那个女人的手里。 还有他不是袁家的长子吗?怎么一个人分了出来了? 这不合乎常理。 这辈子有些事跟前世不一样了。 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的事不一样? 陈知礼哪里知道,因为盼儿的事,袁有文第一次对他爹娘生出叛逆之心,加上被逼着娶徐心琴,他的犟脾气到了顶点,如同前世他不惜生命也要让王齐山带走他妹妹的尸体一样。 …… 袁有文前脚到家,刚藏好了银子,他娘疯了一样冲过来。 “好你个袁有文,连定亲、娶亲这样的大事都瞒着亲娘?你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吗?是大风刮大的吗?” 袁有文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卖了他爹,毕竟娘不能拿爹怎么样,这也是他爹教他的。 “娘,前些日爹说你因为外婆家的事躺在炕上,我就找爹出面定了亲,也算是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至于成亲,我已经身无分文了,最多去镇上买了两斤肉,简简单单一桌饭,没那个能力大办。 如此,我准备明日早上去新宅子,并不是不打算告诉你。” 徐氏黑着脸:“那你也没必要这样匆匆忙忙成亲,心琴还没有定人家呢,你让你外婆家人心里怎么想?” 袁有文气笑了。 “早在分家时,就明明白白写在分家文书上,我的婚事自己做主。 徐心琴有没有定人家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爹娘,娘,你现在来了正好,初八我成亲,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吃席谈不上,本就没钱办席。” 袁有文干脆破罐子破摔,经过一系列事,他已经发现这个法子最好用。 光脚的人怕什么呢?实在没法子,大不了一死,死了可能还安逸了呢。 “你这个孽子,你,你”徐氏大怒,“我可没有同意那个李杏花,赶紧去把亲退了。” “退亲?退什么亲?有文的事他自己做主,你出不出面都无所谓,但徐氏,我们当爹娘的无能给孩子好的,但也不能耽误他的亲事,如果你硬是要捣乱,我只有把你休了。” 袁长发追过来。 说完拉着徐氏就走。 徐氏边哭边骂,但到底还是跟着走了。 她不敢过分闹,这父子俩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全然没了之前的听话,越来越强硬起来了。 不一会,杏花就苦着脸过来:“有文,你娘这样,后日我们的亲事能不能成?我爹娘在家唉声叹气。” “杏花,你安安心心当新娘子就好,我娘有我爹管着呢,她闹不到哪里去,我现在就去你家一趟,让你爹娘不必担心。” 杏花心里并没有多怕,只要她抓住有文的心,分出来就坚决不要回去,该有的养老她会养,只要不跟那么厉害的婆婆一起过日子就成。 有文去李家一通保证,两口子当即不吱声了,只要女婿一心一意,他们家就不会退亲。 十八岁的女儿马上要成亲了,这时候退亲谁会要?二月份就要交迟婚税了,一年一两也不是开玩笑的。 有文勤快,如今一个人住,李家农忙还能搭一把手,如果不是考虑四丫头,他们是情愿有文入赘的。 转眼到了初八。 徐氏一直被袁长发关在家里躺大炕,其实她闹本就有一部分是做做样子,防止万一将来娘家闹她也有理,没有哪个女人愿意一辈子不要娘家。 袁有文这日婚礼着实简单,不收礼不待客,只在头一日去镇上买了几斤肉,两斤糖,准备了一桌席,来看热闹的人给发一颗糖。 两家本在一个村子,这边新郎官从破屋里出门迎亲,有武放了一挂鞭炮,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李家就放了鞭炮送新娘子出门。 有文本在心里庆幸,今儿婚礼算是顺顺利利,无惊无险。 事实很快打了他的脸。 123一波又起 袁有文喜宴办的简单,没有一个人怪他。 他没钱办席,同样也没收任何人的礼,只要来他家看热闹的,喜糖基本都能甜甜嘴。 半下午,有武正帮他大哥收拾东西,只见一牛车人气势汹汹过来。 为首的就是他们的外婆,后面跟着大舅、大舅母,还有徐心琴。 袁有文心一沉,“有武,你去叫村长还有爹来。” 有武快十三岁,个子比有文矮不了多少,在这个家里,他对姐妹真的感情不多,唯对大哥是真心实意。 “嫂子,你快从后门去叫人,先去叫村长,再去叫爹。” 他有把子力气,不能留大哥一人吃亏了。 他手里的扫把抓得紧紧的,外婆家实在太欺负人了,自家的闺女嫁不出去,就赖上他大哥了。 袁有文淡淡道:“我这里凳子都没两个,外婆你们来这干什么?” 徐老婆子眼睛喷火:“有文,你真出息了,竟然在这样的破屋里偷摸着就成亲了,也不请请你嫡亲的外婆、大舅?” 有文仍是淡淡道:“我又没钱办席,请你们来干什么?而且我是光明正大娶亲的,何来偷偷摸摸一说?” 徐大嫂大骂:“你这个畜牲,明明答应了娶我家心琴,现在却娶了别人,这不行,有文,今日要不退了别人娶心琴,要不我们就打断你的腿。” 有文摇头:“不可能,我从没有答应过你们什么,也绝对不会娶徐心琴,想打断我的腿,凭什么?怎么,屁股刚好了,又想闹事了?” 他随手捡起旁边地上的一根柴火。 徐老大没想到他眼里没用的外甥竟然这样刚。 提起手里的粗棍就朝有文打去。 可惜他没走两步,有武一扫帚扫过来,趁着大舅倒退的空隙,抄起一旁的扁担。 徐老婆子气急:“畜牲,都是畜牲,竟然跟嫡亲的大舅对打,我要告你们,简直无法无天了。” 袁长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跟在村长后面一点,边跑边喊。 “姓徐的,你敢打我儿子试试,我绝对会去县太爷那告你们,还想被打屁股吗?” 徐老婆子抢过儿子手里的粗棍:“告吧,外婆打不孝的外孙,我看哪个会打我?” 有文到底是老实,一下子有些慌。 徐老婆子趁机一棍朝他的腿打去。 有文后退了两步,棍尾到底还是上了身,还好力道小了不少。 有武气急,一扁担扫在徐心琴的背上,力气不大不小,伤不了骨头,却是很疼,徐心琴当场大哭起来。 急急忙忙跑来的徐氏看傻了眼,小儿子实在是虎,怎么能打表姐呢? “住手,都住手。”袁村长刚从这里回家不过一个时辰,就又回到这里拉架,真是一肚子火。 杏花趁机跑到相公身边,“有文,可伤到了?” 她又急又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徐老婆子往地上一坐,双手捶地,边哭边骂:“袁家养了畜牲出来,竟然敢打他表姐,甚至想动手打他大舅。 村长,你要是不主持公道,我只能敲锣打鼓去衙门告了。” 袁有武大骂:“你家的闺女嫁不出去管我袁家什么事?非得上赶子来? 我大哥不答应休大嫂,你就让大舅拿粗棍打他,还说要打断他的腿,我不能打大舅,还不能打他女儿了? 今日你们尽管来,我有武不读书不当官,不要什么名声。” 村长看了一眼这个小子,想不到平日有些备懒的半大小子,竟然还知道维护他大哥。 袁长发一时间心里豪情万丈起来。 他有两个大儿子,穷点怕什么? 他正准备开口,徐氏冲过来打了有武一巴掌:“死孩子,怎么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呢?你不怕死后下地狱?” 袁长发正为自己有两个大儿子而骄傲,徐氏就在此时为了她娘家人甩了小儿子一个巴掌。 他一个巴掌甩过去:“村长,我要休妻。” 话一出口,感觉也没什么难,之前十几二十年为何那么怕岳家,他现在也搞不懂了。 “你敢!”徐老婆子大怒。 “你敢!”徐老大粗棍直指袁长发。 袁长发本是有口无心,并不真正打算休妻,婆娘万般不好,却有一样是好的,真心实意对这个家。 村长阴着脸:“要不要好好不好好说就滚出袁家村,大正月的就来吵吵闹闹,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一年的好运都吵没了?” 看热闹的村民立马也应起来,“别在我们村吵,滚出去,滚出去。” “天底下没男人了吗?非得我们袁家男人不可?” “徐家人真是不要脸了,逼婚逼到人家门口来了。” …… …… 徐老婆子懊悔了。 应该带大孙子来,而不是带心琴过来,他们本是打算直接把心琴丢在袁家。 她哀哀地哭起来:“村长,非是我们闹,俩孩子的亲事是我女儿半年前就答应过的,现在我孙女等的年纪都大了,有文却跟别人成了亲,这让我孙女如何是好?” 徐氏这会也明白的很。 这个锅她不能接,接了她承受不起后果。 “娘,我什么时候答应了?你们是跟我说了此事,我答应回家跟当家的还有儿子商量商量,两家可从没有说定亲事。 之后有文不愿意,我也让你们重新给心琴找人家,我自己也劝劝有文。 为了此事,我甚至逼儿子分了家,他还是不愿意,我能有什么法子?” 徐大嫂直喘粗气:“好你个徐二丫,两家是没有定亲,但你口气也是愿意的,现在却是如此说,还让不让我女儿活下去了?” 村长恨恨地瞪了袁长发一眼,只刚那么一小会,这会儿又不吱声了。 有文道:“村长,我从没有答应过这门亲,我大舅他们刚才说,不答应就打断我的腿,那样粗的棍直扫过来,要不是有武的扫帚挡了,我现在的腿怕是断了。” 他掀开一截棉裤,里面的小腿果然青紫了一块。 袁长发心疼的不得了,又刚起来了:“徐氏,要不我休了你,要不你跟徐家断了亲,徐家这门亲我是不敢走动了。” 徐大嫂看着徐氏壮实的身子,想到娘家村里一个正托媒人找媳妇的鳏夫 ,聘银好像就是五两,条件就是身子壮,能做事,不必生孩子。 她悄悄的告诉了婆婆,如果成了,这个聘银就是婆婆拿着。 124你是疯了 徐老婆子转向女儿:“能不能去你新家商量,这里围着这么多人,我又不是猴。” 有文看着他爹:“爹,有什么好商量的?咱们从头到尾没答应徐家什么,不说我今日已经成了亲,就是没有,我也不可能娶徐心琴,那么就是去新宅子,又能商量什么呢?” 他就是怕他爹又怂了下来,如此,商量的结果不会是什么好的。 有武也明白了:“爹娘,没什么好商量的,村长,我们没什么好跟他们商量的。” 袁村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心疼两个孩子。 徐家人不是个好的,他要是袁长发,直接休了徐氏,一了百了。 “大伙们都散了吧,这么冷的天,围在这里万一得了风寒还得看大夫,不如回家坐炕上聊天去。” 围着的人笑了起来,的确是这样,尽管有花花太阳,却是一点热气也感觉不到。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现在人都走了。”村长沉着脸道。 徐老婆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村长既然这样说了,我老婆子就直接说了,不管我女婿和外甥有没有答应,二丫基本是答应了的,不然心琴早已经嫁出去了。 如今我三个想法,一是有文退了现在的媳妇娶心琴。” “不可能,你们想也别想。”有文简直气炸了肺。 村长问:“二呢?” “二是让有武娶心琴,不过差了五岁,娘子大相公十岁的都有,五岁不算什么。” 徐氏跳起来:“娘,你疯了吧?我家有武还是个孩子,这个肯定不成。” 有武红了眼:“你想都不要想,徐家就是一群疯子,爹,我们跟他们断亲。” 袁长发“呲”的一声冷笑:“还有三吗?一起说出来。” 徐老婆子扬起下巴:“三是把梅子嫁给二强,二强今年十六岁,梅子也十二了,不过作为补偿,徐家聘银是没有的。” 徐氏愣住了,她看看大嫂,想不到自家三个孩子都被她盯上了。 袁长发不想听下去了。 “村长,这样的外家恐怕全县城都找不到一个,我袁长发没本事,受不住这样的亲戚,我要跟这样的人家断亲。” 徐氏冲到徐老婆子身边:“娘,我也是你女儿,你们就连我这么小的闺女都盯上了?还是一文不给白送?” 徐老婆子低声道:“只要你是袁家人,我为什么不能? 袁长发,断亲可以,你得拿十两银给我,二丫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养大的,一句话就断亲绝无可能。” 徐氏大哭:“娘,你逼当家的休我?休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村长,我要断亲,我要跟娘家断亲,呜呜呜,呜呜啊。” 徐老婆子冷笑数声:“一个死丫头竟然不要娘家?那就别怪我什么底都兜出来了。” “我有什么底怕你兜?”徐氏突然声音小起来,她没什么瞒着当家的,唯有一件事…… 老婆子声音不小,院子里的人当然听到了。 唯一的外人是村长两口子,刚才其他人走时,村长娘子留了下来,她是有文的媒人,怕杏花吃了亏。 村长两口子真是前世都没有看过这样的老娘,竟然在女婿一家人面前说要兜女儿的底? 难道就不怕女婿真的休了女儿? 另一方面,心里又痒扒扒地想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底? 袁长发皱着眉:“徐氏,你到底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除了梅子看家,两个儿子都在这里,他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值得丈母娘拿出来要挟亲女儿的。 “相公,回家我就跟你说。”徐氏真的怒了,“娘,前些年家里只要有一点点好东西,我都想办法拿给你,也就是这两年,孩子们都大了,一个个要吃要穿的,家里实在是没有,就是这样,回娘家我也没空过手。 你跟大哥大嫂到底想这样?休了我于你们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三十八岁了,老了,不可能再嫁,也不可能再有人给聘礼了,难道大哥大嫂愿意养一个老姑奶奶在家? “二丫,你自己生的女儿死了,破庙里捡了一个丫头都得了十五两的聘银,我生了你,养你到十七岁,只收了袁家五两,这些年不过得你一些吃食,算得了什么?”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除了徐家的三个人,连徐心琴都张大了嘴,“娘,奶奶说的是盼儿吗?盼儿是破庙里捡的?” 徐大嫂没答女儿的话,只是盯着袁长发,婆婆这样说,无非是希望袁长发休了二丫,好得到那鳏夫的六两聘银,万一袁长发不怪二丫,那么起码能得一些好处,比如梅子嫁进徐家? 有武娶心琴也不是不可能,等有武十六岁成婚,心琴也才二十一岁。 “徐氏,你娘是什么个意思?”袁长发眉头皱在一起,沉声道。 “当家的,这里除了村长没外人,当年我亲生的女儿生下来就死了,刚好在庙里捡了一个,刚出来没多久你就找了来,当家的,你想想,咱们养了那个死丫头十三年,得了十五两聘银也不亏是不是?” 袁长发本是满腔怒火,听了此话,心情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徐氏,我那女儿呢?” “埋了,就在附近。”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埋,只是偷偷的换了一个包被,带回来的死丫头就用了一个破包袱皮裹了。 袁长发不再吱声。 就算是自己亲生的没死,这次也会去冲喜,得了十五两银,的确算不得亏。 有文、有武都傻了,合着盼儿只是个养女? 有武甚至想,二姐如果早知道自己是养女,会不会感激袁家救了她,不会那么冲动地断亲? 徐氏一看当家的脸色就知道了这一关是过了,她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竟然是被亲娘捅了出来。 幸亏当年她跟亲娘说的是半真半假。 徐氏对着村长两口子跪了下来:“村长,村长娘子,我求求你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些年我徐二丫还是有良心的,把一个捡来的孩子养到这么大,也不想那丫头日后知道自己是被亲爹娘遗弃的。” 村长两口子对望一眼点点头。 如果真的是这样,徐氏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不然一个小婴儿在破庙里怕是活不下去,光是野狗就很危险。 125为何这样想 徐老婆子看袁长发没动静: “二丫瞒了你这么久,养了十三年的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难道你就无动于衷?” “岳母,亲生的孩子落地已经死了,盼丫头养也养了,再说她出嫁我们得了十五两银,不亏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有文道:“爹,外婆着急忙慌把此事捅出来是什么目的?难道是想我娘被休后再嫁?徐家好再得一次聘银?” 徐氏身子抖起来,亲娘这样太恶毒了,她快四十的人了,有三个亲生的孩子,老大今日都成亲了,她马上要做奶奶的人了。 “娘哎,你就这样见不得我好?就这样想榨干我身上最后一滴血?这样的娘家我要不起了,当家的,从此之后,我就是没娘家的人了。” 徐大嫂道:“二妹,你说这话就亏心了,没人想这样做,但在心琴这事上,你出尔反尔,耽误了她,就没个说法?此事是我们有理,说到天边也是这样。” 村长也明白了。 合着徐家人看捞不到其他好处,就想带着女儿回去重新嫁人,他们再不想想自家的闺女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再嫁能嫁什么样的好人家? 村长娘子靠近相公:“相公,你帮着长发他们跟这家人断了关系,不然以后有的是麻烦,对咱们村也不好。” 其实就是徐氏也不是个好的,但她毕竟生了三个孩子,他们总不能怂恿着袁长发休妻或者和离? 就是盼丫头那件事,事实都不一定就是徐氏说的那样,哪里会刚好那么巧?孩子还不知道哪里抱来的? 只不过这些不关他们的事,能少一事绝不能多一事。 袁村长沉声道:“徐老大,快带你的家人回去,以后无事不必到袁家村来,你们刚在衙门有了不好的记录,如果再闹,我定会报官,到时候估计你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徐老大皱眉:“袁村长,我妹妹、妹夫出尔反尔,耽误了我女儿,难道不能要个说法? 再说我们已经做出了让步,有文如果不休妻,可以让有武娶心琴,不过大了五岁,实在不行,就让梅子嫁给二强,总不能三条路他们一个都不选,我们就该忍气吞声?” 徐氏哽咽道:“我从没有答应过你们,只是说回家跟当家的还有儿子商量,甚至因为此事把有文逼分了家,这些都证明我心里是有娘家的,可事情不成我有什么法子? 我本不想爆出盼丫头的事情,养也养了这些年,可你们竟然想以这事逼我当家的休了我,我捡娃也是为了救一条人命,是好事,值得你们拿来当把柄? 村长,当家的,此后我没有娘家了,徐家也当我死了吧。” 徐氏说完大声哭起来。 她这是真伤心。 一直以来她小心翼翼维护着的娘家,竟然想二次得一些聘银,而不顾她的日后,既然这样,她还要这个娘家干什么?脑子坏了吗? 徐老婆子硬声道:“死丫头,断亲可以,至少给六两银,就算是一次性把今后的一年三节的节礼提前给了,我不能白生你一回。” 一个硬要,不惜地上打滚,一个不给,家穷根本没有钱。 最后还是村长做中间人,一次性给二两补偿,从此之后徐、袁两家再也不必往来。 只是目前袁家实在没钱,这二两一年后一次性付清。 这些清清楚楚写进断亲书里。 断亲书仍是一式三份,村长这里留一份,双方各一份,衙门那里就不去留存了。 半下午,徐家人才坐着牛车回去了。 徐家老婆子跟徐氏不愧是母女俩,她心里想的也是等明年这笔钱到了手,到时候再来找女儿。 没人比她更清楚二丫最舍不得娘家。 等村长两口子走了。 袁家发一言不发背着双手回新宅子。 徐氏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一个眼神也没给大儿子。 有武道:“大哥,我回去了。” 杏花静静的站在一旁,袁家人没有一个人给她一个眼神,没跟她说一句话。 可那又怎样? “杏花,对不住,刚成亲就闹出这事。” 杏花微笑:“这些糟心事也不是你想的,好在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绝不能再回到新宅子,这个婆婆可不是个好的,包括那个梅子。 袁有文有些心不在焉,想不到盼儿竟然是捡的,难怪娘自小就不疼她,相比较她,梅子就舒服许多。 “相公,明日我跟弟妹去庄上一趟,看看小盼可好些了,再有几日是元宵节,不知道爹可回家?” 苏沐换好家居服,老二昨日出门做生意去了,没有两个月怕是不能回来,顾家人对元宵节不是很在意,过了正月初八,该忙的都忙起来了,包括读书的孩子们。 “你们去看看也好,那孩子跟她的丫头都吓坏了。” 钟氏突然心一酸,泪落了下来:“我之前真不知道那两个丫头存了别样的心思,弟妹曾经略略提醒了一些,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本就没打算再带回来小住。 谁知道我弟媳妇那个人软声细语,说姑娘家也就这几年好日子,定亲后就不方便出门了。 相公,出了这事,我怎么都有些错,可你爹这次也一点面子不给我留,包括我年迈的爹娘,他们也不想这样呀,维泽到底还是年幼了。” 顾苏沐叹了一口气:“娘子,假如被烧的是咱们的孩子,你还会说维泽年幼吗?七岁是不大,可到底读了两年书,火能不能烧人还不知道吗? 见到你家人后,那小子还嚷嚷着烧死就烧死了,大不了牙行买两个,这是人话吗?不说盼儿是爹的救命恩人,也是咱的小师妹,就算是跟半枝一样的身份,就该随便被烧死吗? 钟氏,日后我的孩子们不想再跟这样的孩子来往,你如果也是这样想,我会很失望。” 钟氏红着眼:“你怎么会如此想我?我只是难过,到顾家二十年了,爹从没有这样待过我,而且我看我爹娘小心翼翼赔着礼,公爹一声不吭就走了,这,这” 顾苏沐站起身,声音有些冷:“娘子,我去书房有些事,晚上就不一定回来了。 你好好想想,爹平生第一次收弟子,到家没两日,就被你娘家人差一点点了天灯,换位思考一下,烧不到自己身上不能就感觉不到疼。” “相公,我不是那个意思。”钟氏看着相公很快不见了的身影,心里一阵阵发凉。 孩子是不对,大弟和弟妹都有错,没把孩子教好。 可爹娘有什么错?他们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一而再地赔礼,公爹多少有些过分了。 她也喜欢盼儿,但因为这事,公爹仿佛看不到这二十年她的付出,这让她有些委屈。 她不过是想相公安慰几句,相公却直接去了书房,这么多年,夫妻俩因为争执去书房过夜的日子很少很少。 当初公爹只是给这丫头一些银子就好了,何必大老远带回家来?而且人家还是成了亲的,又能学几年医? 126陆娘子真来探口风了 次日一早,钟氏跟王氏还是带着吃的用的去宜春庄。 钟氏自昨晚起,心情就一直不好,跟弟妹说了几句,就一直闭着眼歇歇。 王氏是个聪明人,就是一贯大大咧咧的,不愿意管府中细事。 而大嫂这么多年也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次出了这样的事,心里不好过也是正常的。 钟氏满腹的委屈在见到盼儿的一刹那全没了。 小姑娘一头秀发剪的不过寸长,发根边和双手的烫伤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盼儿给大嫂、二嫂请安。” 出事后,她本想除了师傅,其他人该叫老爷的叫老爷,该叫夫人的叫夫人。 可师傅待她太好了,二师兄也帮她争取了不少银子的补偿,钱她收了,转眼就变脸,是不是太不好了? 所以这几日她想了又想,称呼还是一样,只是尽可能不再去顾府,身份上不对等就是不对等,不能因为师傅的好就忘乎所以了。 钟氏心软了:“盼儿,还疼的很吗?实在对不住了。” 盼儿浅笑:“这如何能怪您?没什么的,师傅制了生发水,最多两个月就能生出巴掌长的发,这段时间我们不会出去,没人能看见。” 王氏看见小姑娘的笑,鼻子突然酸溜溜的,这丫头的笑很像她那早去的婆婆,尤其是那两个黄豆大的小酒窝,不笑时倒没那么像。 不过眼睛有些像大哥,鼻子有些像大嫂,身材甚至像她跟相公一样好看。 王氏抿抿唇,自己真是疯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像了家里的好几个人? 归根到底还是这丫头讨人喜欢。 “小盼,我们让绣娘给你准备了两套春装,不过听说你现在学武,所以给你准备的是短打,其他衣服让绣娘给你慢慢做。” “二嫂,哪里用做衣服?我现在长的快,不用一年就小了,到时候就可惜了。” 钟氏忙道:“有什么可惜的?考虑到你这几年主要住庄上,料子就以舒服为主,并没有多贵,这次也给你带来了几匹布,偶尔你可能也要自己绣点东西。” 盼儿是真的不好意思了。 “多谢大嫂,多谢二嫂,只是这些日后不必给我准备了,实在是受之有愧,我又没什么可送给你们的。” 顾四彦走过来,这几日他心情很好,试了好些遍,他基本确定盼儿在制药这方面天赋异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可以抽空给师傅做两身春装,下个月天气就渐渐的暖了。” 这个盼儿没意见,她喜欢做针线,胜过学医制药。 前者是真的很喜欢,后者主要还是觉得用处大。 顾四彦对两个儿媳妇过来看盼儿,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元宵节我们就在这里,暂时是不回家了,春上谷里忙,你让苏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叫我出去,我还得抓紧教小盼学医制药。” 他没打算把盼儿培养出一个名医,这个时间不够。 但如今知道盼儿有这个天赋,他定是要把她培养成一代制药大师。 医毒不分家。 他的毒术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流水准,可惜两个儿子都不怎么感兴趣,孙子目前来看也有些无所谓,他们略感兴趣的是解毒,可知毒、制毒、解毒从来都是一体的。 盼儿在制药上天赋异禀,制毒上应该是同样如此。 只是这些得慢慢来。 会制毒会使毒,并不代表会去害人,以毒攻毒不就是最基本的一个道理? 当天下午,钟氏跟王氏就离开了庄子回到了顾家。 只不过回去的途中,钟氏已经解开了心结,公爹跟之前一样待她,盼儿也并没有因为她说是吴家人而对她有成见。 是她太小心眼了。 如相公所言,有些事还得换位思考一下,才能痛人家所痛。 这次盼儿跟半枝差一点没了命,公爹到底还是没有为难钟家,三千两银算什么?对顾家不过九牛一毛,对钟家同样也不过是几件好首饰而已。 元宵节很快过去。 东方刚露出一点点白,陈富强就套好了骡车。 “大嫂,孩子们就麻烦你了。” 吴氏笑道:“知礼是我的儿子,知文、知行是我的侄子,不过是一日三餐,洗洗刷刷,有什么麻烦的?家里的事还真是得麻烦你了。” 陈富强坐上车:“好了,得动身了,今儿可是开学第一日,不能迟到了。” 陈富才两口子看着两个儿子进了车厢,二月二十日县试,堪堪一个月了,知文这些日眼见地有些急躁。 知礼说这样的学子很多,就是考试前无端地担心,跟读书好不好并无什么关系。 这次县试吴再有和文星叔侄都会参加,如果都通过了,去府城府试的就是三个人了。 骡车出了院子。 郝氏担忧道:“知行没心没肺的,一点不知道着急,知文心思重,又太在乎考试了,兄弟俩如果均匀一点就好了。” “回家吧,着急有什么?今日起咱们也得上山采药了,山药藤还得偷偷的移到后院栽上,能不能活还是未知数。” 一个月后就得春耕春种,药也得采,可惜山药实在不好找,不然那东西来钱快。 “当家的,我有些担心姓陆的姑娘,千万不要找上我家知文,知文有他大哥教他,日后一定能中秀才能中举人,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你这婆娘,大嫂多细心的一个人,知礼也会看着知文,没事的,陆先生是个要脸的人,不可能仍他家闺女做出过分的事,无非是跟咱们透出她有这个意思,让咱们主动上门提亲。 要是知礼不知道这事,咱们肯定会有欢喜非常,如今知道她不过把知文当替身,我们怎么可能会答应。 不说这个了,说起来心烦,一个月后县试,但愿知文、再有、文星都顺顺利利通过,一起去府城考试。” “当家的,知文倒是跟我说过,他想知礼送他去,知礼不去他心里不踏实,可光知礼,我们心里也不踏实,毕竟还是个孩子呢。” 陈富才老神在在:“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大哥跟着去,他比我细心,前后差不多得二十日,到时候家里也会忙了。” 两口子没想到,他们口中的陆娘子,真的会在两日后上小院探口风了。 127你真是疯了 陈富强把人送到小院就回了家,家里事情实在是多。 陈知礼一看时间不早,立马带着两个弟弟就去了书院。 今日是上学第一日,不会正式授课,但先生会讲接下来的一些安排,一个时辰后就能回家。 他还准备去趟书铺,笔墨纸砚得买,还有话本得交。 多出的银子他还准备买些粮食囤着。 不说邻府,就是和县,到现在都没下什么雨,只不过大家都不怎么着急,可能是因为庄稼没种,也没到雨水多的季节。 吴氏送了孩子们出门,迎面就看见买菜回来的陆娘子。 “陆娘子,好久不见,这是从集市上回来吗?”吴氏微笑道,她并没有让开道,邀请对方进门。 “是啊,吴娘子,今日刚来吗?”陆娘子浅笑,笑意却不达眼里,人也消瘦了许多。 曾经一口一个吴妹妹,如今也改成了吴娘子。 “是啊,一会我也打算去集市。” 陆娘子走过吴家小院,嘴角死死抿住,这些日子哪里是在过年?简直就是在过难。 那么聪明的闺女,却钻进了死胡同,你越劝她越犟,成日待在她自己的房间,基本都是躺着,不绣花不做家务,也不和家人聊天,吃的越来越少,人也干瘪了许多,哪里有曾经的美貌? 十六岁的大姑娘家,如此下去如何是好? 二十岁的长子,十八岁的次子,一个不过是童生,一个连童生都不是,好人家的姑娘人家不愿意,条件差的自家又看不上。 算算三个都到了成亲的年纪,却一个亲事都没定。 相公曾经也是一个爱说爱笑的人,如今沉默寡言,可以一个人待书房一整天。 初八那日她就找了媒婆,因为举人老爷的儿子,找儿媳妇不会很难找,短短几日,就有好几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可是妍儿的婚事让她六神无主。 一说给她相亲,立马就寻死觅活,声称除了陈知礼,哪个都不喜欢,真的要嫁,也只是想嫁进陈家。 这些事情相公暂时还不知情,以为闺女已经想通了,正在积极给她寻找婆家。 城东杂货铺余掌柜的儿子还有孟先生的小儿子都在考虑当中。 陆娘子眼眶泛红。 这些人家都不错,除了人品、读书比陈知礼差些,家世等方面都只好不坏。 可得女儿答应才行,不然等定好亲,妍儿还是寻死觅活,那让相公如何做人? 陆娘子走进家门,家里现在除了一个书童,就是一个丫头,书童白日一般跟着相公,唯丫头帮她料理一日三餐还有洗洗刷刷。 “小翠,这些菜拿去洗,一会我来做。” 如今中餐都是做好让小翠送去书院,父子三个人早出晚归。 陆娘子轻轻的推开女儿的房门:“妍儿,院子里的梅花都开了,你还是起来吧,回头挑个好日子我们去郊外转转。” 陆妍一动不动,好一会,她坐起身,如果吴氏这会见到人,肯定会大吃一惊。 这么短时间,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变得如此憔悴?仿佛大了好几岁。 “娘,今日陈知礼该去书院了吧?” 陆娘子眉头紧锁:“人家已经成亲了,别提他好不好?” 小时候执着还很可爱,如今已经让她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女儿。 “娘,我们还比不上那样一个丫头吗?我们可以给她一些银子,我甚至可以答应她做平妻” “够了,还平妻?陈知礼如今不过村子里的一个读书郎,这样的人会娶平妻吗? 你可想过你爹的脸?再说陈家是愿意一个儿子娶两个儿媳妇的人家吗? 妍儿,听娘的,乖乖的定一门不错的亲事,下半年过门,你再犟下去,这个家怕是要散了,你爹好些日子不怎么跟娘说话了。 你的两个哥哥正在说亲,如果我们家名声坏了,怕是没人愿意嫁进来。” 陆娘子泪珠滚落,如果跪下来磕头有用,她愿意跟女儿磕头,只求她不要再偏执下去。 相公甚至有离开县城的打算,人在书院,除了一年三十两的年薪,两个儿子读书还能免去一半的费用。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相公留在县城,经常会被人请去写几个字,或者给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讲讲课,来钱都是很快的。 相公一个人养一大家子,还有两个读书人,就是这样,她还在城里买了一个铺子出租,手里也存了三百多两。 这才考上举人不过十年,期间还有几次乡试的费用,公公婆婆的开销。 陆娘子简直不敢想象,万一相公要回老家开小学堂,那日子该如何过? 陆妍双目无神,就跟娘说的,她跟陈知礼不过见了两次面,根本没单独说过话,可她就是放不下他,或者说是心里绕不过去那件事。 她一个堂堂举人家的小姐,竟然比不过一个冲喜丫头,这让她梦里都恨的牙痒痒。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陈知礼 ,如果他休了那个丫头,她也是可以不嫁进陈家的,不然一口气如何能吞下? “娘,那你就去找陈家,我愿意嫁给陈知礼的堂弟,那人好像也是个读书人,比我小不了两岁,我这样的人愿意嫁给他,他还不得高兴的蹦起来?” 陆娘子痛心疾首:“妍儿,何苦来哉?那孩子比你还小两岁,而且之前他们心里知道我们对陈知礼有想法,现在又换成他堂弟,你让陈家心里怎么想?这世上没男人了吗?你就非得嫁给他家?” 陆妍恨极亲娘这样的痛心疾首。 她倒回炕上:“也行,让陈知礼休了那丫头,我就心平气和了,如此你们说嫁谁就嫁谁。”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那丫头关你什么事?陈家为什么要为了你休她? 实在不行我只能送你去庙里当姑子了,不然你爹真的会带一家子回老家,那里一年都挣不来二十两,我们一家人怎么办?你两个哥哥怎么办?成亲、读书那一样不要钱?” 陆妍双目喷火:“在你眼里就你两个儿子贵重,我一个丫头算得了什么? 真的逼急了我,我就吊死在院门口,让所有的人都看看陆家女儿上吊的样子。” 128知行的无奈 吴氏把大骨炖上,再去院子里把脏衣服搓了。 还有一个整月县试,到时候再有跟文星也会住在这里。 如此就得提前送春燕回村,让相公过来,好几个孩子考试,没个大人接送是不放心的。 也不知道盼儿如今怎样了?她看的出儿子如今的心都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吴氏唇角扬起。 “叩、叩、叩。” 吴氏转头一看,忙站起身:“陆娘子,你来了,快进来坐。” 等陆娘子进了院。 吴氏指着一旁的小凳子:“陆娘子就在院中坐吧,还能晒晒太阳。” 陆娘子应声坐下:“吴娘子,你坐下说说话,什么都不必忙。” 她在家被女儿快要逼疯,等相公、儿子去了书院,她咬咬牙直奔陈家。 “陆娘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陆娘子不再扭捏:“是这样的,我跟你相处这么长时间,感觉你们陈家人都很好。 你也知道,我就妍儿一个女儿,说是放心尖尖也不过分,总想找个能放心的好人家。” “陆娘子,陆姑娘自然极好,可我们家儿子已经娶了妻,是没这个福气了。” 吴氏心里有些不快,弟妹已经明明白白跟她说过知礼补办宴席的事了。 之前她也觉得陆家好,举人老爷毕竟在县城还是少,陆姑娘又貌美如花。 如今想想还是盼儿这样的好,虽然袁家有些烦,但袁家也不能把陈家怎么样。 陆娘子心里苦涩:“我是听你弟妹说你们家还补办了喜席,说真的,你们儿子读书这样好,为什么不找一个好一点的儿媳妇?这种冲喜丫头完全可以不认的 给些钱就能打发的。” 吴氏脸上少了笑:“陆娘子有所不知,我家是真心实意娶盼儿的,只是当时我儿病有些重,没有心思大操大办,如今我儿身子好了,当然不想委屈了儿媳妇。” 陆娘子扯扯嘴角,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吴娘子,我也不拐弯抹角的,我今儿来,是想问问你侄儿可说亲了?” 她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女儿。 吴家心抖了抖,知礼说的还是真的,陆姑娘怎么会如此想?而陆娘子竟然会依了女儿,好人家怎么会如此没底线?陆先生知道吗? 儿子对陆先生还是认可的。 “陆娘子,我不知道你想给哪家姑娘做媒,不过我侄儿还小,今年不过十四五岁,我小叔两口子都说再等上两三年,现在是绝对不能说亲的,就怕他心思不放在读书上。” 陆娘子不知道心是一沉还是一松:“有好的姑娘也不愿意提前定吗?” 吴氏坚决地摇摇头:“肯定不会。” 陆娘子站起身:“我也是替别人问的,不行就算了,你忙,我也得回家忙去了。” 吴氏没有挽留,跟陆娘子的关系恐怕到今日为止了,她今后应该不会过来,自己更不可能去她家串门。 也就是路上遇着了,打个招呼而已。 陆娘子出了小院,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这才感觉胸闷好了许多,自从当上秀才娘子,她就没有如此憋屈过。 “妍儿,娘去了陈家。” 陆妍一动不动。 “陈知礼跟你没可能,陈娘子对儿媳妇很是满意。 我问了她家侄儿的婚事,陈娘子道两三年内都不会考虑此事。 妍儿,该娘做的我都做了,你跟陈家没缘分,咱歇一歇,好好找一个会读书的好人家好不好? 这件事你爹不知道,我也没跟陈娘子说是替你问的,也就是说没人知道这些事,你可明白?” 炕上的女儿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听见就好。 陆娘子走后。 春燕走了出来:“娘,是陆娘子吗?她来干什么?” 陆姑娘看上她哥的事,她是知道一些的。 知道人家娶了亲还找了来,那就是不要脸了。 春燕忘记了,盼儿刚进陈家的那些日,她也是完全瞧不上盼儿当她嫂子的。 “没事,就是说说话,春燕,去灶上看看,我把这些衣服搓了。” 此事没必要跟女儿说,包括知文、知行都不必说。 女儿家的名声何等重要,陆姑娘虽然有些偏执,但不能因为陈家人的口传出坏名声。 但知礼她得说,知文必须他看好了,陈家就三个男娃,一个都不能出了岔子。 回来午餐的陈知礼,被娘拉到院子一角。 吴氏轻声把事情说了一遍:“知礼,你说陆先生可知道此事?他们家明明知道你的事,还是上门探口风,我觉得不好。” “娘,就当没有此事,日后两家基本不会往来,我会看好知文,再说陆先生应该是不知情的,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 上辈子知文出事后,听说陆先生当场就倒了下去,之后病焉焉躺在炕上两个月人就没了,陆家从此一蹶不振。 这辈子,陆姑娘怎样偏执是她的事,自己管不着,但知文绝不可以出事,二叔二婶他们也绝对不能出事。 “哥,吃饭了。”知文眼里有些疑惑,但到底没有问。 陈知礼施施然走过去,“我娘问你们县试可要准备什么。” 知文笑起来,他有些考试前慌张,想不到伯娘比他也不差,还有一个月呢,现在准备有什么用? 之后的日子,陈知礼每日晚上都给知文兄弟讲上半个时辰的课,再给他们布置一些题。 如今他满腹经纶,讲起课来生动有趣,自然非书院一帮先生能比。 知文是越学越想学,知行却是跟伯娘大吐苦水。 “伯娘,你说说大哥,我哥今年是考童生,是得加把劲,可我这次又不考,明年都不考,现在这样辛苦干什么?” 他如今才十一岁半,大哥说他得两年后才下场试试。 吴氏忍住笑:“知行说的倒是有道理,回头我跟你大哥说说。 只是这段时间伙食好,是你大哥说你们晚上辛苦,让我给你们补补,如果知行晚上不再用功,那明日起,这些荤菜我也得少买一些,没得浪费了。” 知行有些懵。 伯娘这些日子伙食是好了不少,尤其是晚上,他们几个读书的人还单单能喝上一大碗排骨汤,鸡蛋更是日日有。 要是让他眼看着大哥两个人吃,他怕是受不住。 “伯娘,大哥也是为了我好,这两年不考,不表示日后不考,等大哥他们去了江南书院,可没有人这样教我了,我还是跟着一起学吧。” 129苏沐震惊了 盼儿摸着她不到耳根的短发,不过四十日,烧焦的头发重新长出好的,开叉的发尾则被方娘子一点点修了。 “师傅,这种生发剂实在好用,您新出的洗发剂也好用的很,我的头发顺溜的不得了。” 顾四彦眼光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小徒弟,他的生发方子自然是好,而且卖了一年多了,很是受一些少发人的追捧,但却没有盼儿用的效果好。 原因无他。 同样的方子,制药的人不同,效果就不一样。 一开始他会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但这一个多月,上午他跟盼儿讲医理,下午则带着她制药。 同样的药材,就是他自己,能制出比她漂亮且细腻的成药,药味就是淡上一些,效果也差上一些。 这些盼儿当然不知道。 “生发剂已经被你二师兄卖了一年多,买的人也不少,洗发剂倒是最近才研制出来的,我看日后可以大批量地制。” 下午他们基本都是去谷里的制药坊,那里药材、工具齐全,制出来的成药一点也不会浪费。 “不过,盼儿,师傅打算从明日起,每日给你讲些毒经,一个月后,再带你学会提炼毒汁。“ “师傅,就是制毒吗?百毒丹可以解很多种毒吗?” 顾四彦笑道:“医毒不分家,许多人谈毒色变,其实不然,小盼,来路上方严初的妻儿中了阴阳散,我可以肯定,至少九成以上的大夫不识这种毒,更不会解。 我们的百毒丹是好,可以解许多种普通的毒,但余上一些偏毒,最多只是缓解一二,想真正解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咱们给方家母子解了毒,也可以说医好了他们,后面我给他们开的方子就是起到辅助作用。” 盼儿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师傅 ,这些她很有兴趣。 “师傅,我喜欢这些。” 如果她学会师傅的一半解毒本事,日后起码自家人生命有了保障,遇上方严初家人那样的,既能帮了人,又能挣了一年子,可谓是一举两得。 “喜欢我就都教给你,这些学好了也很有用,回头我再多教你一些小方子,出门用最好,如痒痒粉之类,可以让害自己的人痛不欲生,却没有性命之忧。 还比如,如果你精通毒医,上次你那小相公中的毒你自己就能解,说老实话,知礼上次那毒,如果不是百毒丹,很可能挺不过去,他那毒中的有些深,也就是说下毒的份量有些重。” “师傅,明日起您就教我。”盼儿叹口气 ,“就是时间实在不够用,清晨我跟半夏习武,上午跟您学医,下午本是制药,如今再加上毒医,天,是真的不好排了呢。” 她每日还抽空绣上一个时辰的花,除了真的喜欢绣,也想攒点绣品,贵重物品不舍得买,也买不起,但有些回礼还是要给的,绣品就最是合适,毕竟是自己绣的,光心意这一块,就是足足的。 还有一点就是,她发觉自己这辈子的手跟开了光似的,绣品是越绣越好。 来这里后,在绣上她不再藏绌,前世的绣艺大胆地用上了,陈氏针法很妙,却也比不上一些手艺精湛的绣娘,起码顾家绣娘的手艺就很好。 所以针法上她算不上多好,但就是很有灵性,看着就让人舒服,继而喜欢。 晚上睡前一个时辰她要抄医书,这是师傅给她布置的功课。 抄上一套医书带回家,又能熟能生巧,还能练好字,一举三得的好事。 她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顾四彦心里清楚盼儿一日的时间排的满满的。 但盼儿不可能一直跟在他身边,有限的时间内肯定得抓紧。 累点苦点没什么,总不会出事,学了本事在身,却是可以受用一辈子。 “不用愁,每日咱们抽一个时辰学毒理,只是盼儿,日后除了你的相公,尽可能不要告诉别人你会使毒解毒,世上人不全是好的,万一心思恶毒之人,他们在别人身上下了毒,一旦被人发现,说不定就会嫁祸于你,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说不定就有牢狱之灾。” “可一旦给人解毒,人家不就是知道了?” “傻丫头,你可以说是用了最贵重的解毒丹,如此还能得上一笔银。 当然,如果日后你相公的本事越来越大,官位越来越高,你的本事也是可以不必隐瞒的,因为你已经能护住自己,不会任人宰割了。 师傅如今就不必隐瞒这些,你大师兄这方面学了师傅七八成,二师兄估计就五成吧,毒理比医理更难,也更需要天赋。” 盼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如此是不是师傅认为她天赋极好? 半枝过来:“老太爷,大老爷来了,就在前院等您。” 顾四彦看看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这小子现在来有什么事情? “盼儿,时辰不早,你把这份药制好就回去洗漱,你大师兄这个时候来,晚上是不打算回去了,一会晚餐再聚。” “知道了,师傅。” 他们今日就在中院试制一种点痣膏,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总有这方面那方面的欠缺,这次应该差不多了。 顾四彦施施然到了前院,果然苏沐站在门口等他。 “发生什么事了?值得你下午匆匆忙忙进庄?”看到儿子这个样子,他知道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心情立马松了下来。 顾苏沐嘿嘿一笑。 他身脑子一热立马就出了城,一路上想着药的事,到了庄门口,这才想起此时已经半下午了,老爹怕是要多想了。 “爹,前几日你派人送到医堂的生发剂和烫伤膏,换了方子吗?效果好了不少,可我怎么闻不出来?” 顾四彦唇角高扬,得意的不行:“跟我进书房。” 一刻钟后。 顾苏沐人还是懵的,眼睛盯着他爹不吱声。 “傻了?” “爹,或许是碰巧,刚好用的药材好?” 顾四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儿子:“去年腊月我就怀疑,但也怕是碰巧,正月初三进来,次日就开始制药,前后快四十日了,每日上午我教她医理,下午基本都是制药,哪里会次次碰巧? 同样的药材,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方子,就是我跟她都不一样,我制的成药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盼儿制的,或许有些粗糙,但药香味浓郁不少,效果一看就知道好上不止一成。 而制药坊普通药工制出来的就更是差了不少,仿佛一种是人工种出的药材,另外一种则是深山里天生天长的。” 130自然不能说 “苏沐,我可以确定她真的是天生干制药这行的人。 老天爷能提前几个月托梦给她,怎么可能是普普通通的村里小丫头? 我顾四彦五岁跟你祖父学医,五十多年不曾真正收个一个弟子,要收自然要收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 顾苏沐深吸一口气:“此事盼儿自己知道吗?二弟呢?” 顾四彦正色道:“此事我暂时不打算跟盼儿讲,她现在还懵懵懂懂,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我原先还想给她请个嬷嬷教规矩,暂时也不教了,就一心一意教她医毒。 苏合正月初就走了 这事他还不知道。 苏沐,此事重大,除了你们兄弟,其余一个都不必说。 今后我会尽量带她在中院的小制药坊制药,就算是在谷里的大制药坊,也会把她跟别人隔离开来,如果别人问你,你尽可以说是药材不一样,所以效果就不一样,也可以说是更好的方子。” “爹,你打算教她毒?” “那是自然,医毒不分家,一个好的制药人,怎么可能不会制毒?更不可能不会制解药。 我只是遗憾,这丫头怎么就不是我顾家亲生的呢?” 顾苏沐脸色一暗。 继而转开话题:“等老二知道,怕是要盼儿亲自动手制美肤膏了。” 顾四彦轻笑:“这个自然,我会让盼儿亲自动手制一部分,早在途中午我就跟苏合说好了,美肤这一块赚的红利,我要一成,盼儿占一成,公中占八成。” 顾苏沐也笑出声:“就是如此,老二也会欢喜疯了。” 父子俩心里都很遗憾,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怎么就不是顾家人呢? 如果没成亲,倒是可以让宇辉或者宇瀚娶,可惜了。 “爹,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平江知府穆大人的长子穆云带着他的夫人来了,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穆俊杰?” “是,曾经在我们这里干过几年同知。 他的长子穆云年纪轻轻就是一个举人,可惜两个儿子都有病,双胞胎,都是三岁,听说骨头像是脆的,时不时就受伤,很是可怜。”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我们给他治疗?你见过他们了?” “今日一早穆云派人来找过我,我让他明日带孩子们来医堂。 爹,这种病可不好医。” 顾四彦皱着眉:“他们穆家可没听说过祖上有人得这种病,真正的脆骨病活不过十年,他们这种是不是胎里带的还不一定。 明日你先给他们看诊,如果真的很麻烦,你应付不来,则派人过来接我。 不过话说前头,我只是过去帮着诊诊,可没空一直住城里给他们治。” “知道了,爹。” “穆知府这个人,总的来说为人处事还不错,就是后院乱的很,哼哼,哼哼。” “爹 ,您怀疑是中毒?一般的毒,平江府的好大夫不会诊不出来,据我所知,穆家富有,光是府医就男女各一个。” 顾四彦把途中遇方严初的事说了一遍。 “阴阳散?这些人实在太恶毒了,不过为了一些财富就拿妇人和孩子动手。” “盼儿相公的事你是知道的,仅仅是因为嫉妒别人读书比他好,就痛下毒手,如果不是盼儿福气大,梦里得我教她百毒丹的制作,怕是人都没了。 黄县令父子如果不是遇上我,可能也是绝后的结果,有些人的恶是没有底线的。 所以我一直要你不要小瞧了毒理,善毒不是要你害人,而是更好地救人。” “爹,我已经很用心学了,不过在毒这方面天赋不够好,宇晟倒是不错,回头爹再帮我带带他。” “你也算学了我的七八成了,暂时教他是够了,其余的日后再说吧。 还有,对你岳家淡一些,你岳父岳母人还聪明,起码知道一点感恩,你那大舅子就差了许多,尤其是他那夫人,什么东西,教出的儿女没有一个是好的,咱家孩子不是特别的事不准去吴家。” 苏沐点点头。 孩子的家教差,就是他岳父岳母都有责任,一个府里住着,孩子教成这样,当真平时一点没察觉? 不可能的。 只是人为地忽略了,府里有银子了,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官,飘了。 “我岳母还拿了两套首饰,我没要,回头让钟氏给买两套小姑娘喜欢的。” “不必。”顾四彦摆摆手,“这几年我会带她心无旁骛地学东西,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现在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别被这些闪了眼,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钟家补偿的银子都让苏合带走帮她投生意去了,她身上如今不超过三百两。” 这三百两还是他到这里后给她的黄县令见不得光的补偿款。 晚餐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盼儿对顾大爷顾二爷都有好感,可能是师兄的关系。 这个大师兄温文尔雅,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二师兄则平易近人的多,仿佛你一直就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一样。 火烧事件之后,她本打算跟顾家除了师傅以外的人都保持距离,可还是做不到,包括大夫人和二夫人。 “小盼,我给你带了不少书,各种各样的都有,笔墨纸砚也带了不少,缺了什么就跟我说,我会让人带过来。” “多谢大师兄。”盼儿冲他微笑,两个小酒窝忽隐忽现,可爱的不行。 如果…… …… 顾苏沐是次日一大早就走了的。 他走的时候,盼儿、半枝已经跟着半夏在后院习武了。 她的另外两个人,王齐山和文元,则在正院附近习武。 梦中醒来不过十个月,她的生活来了个天翻地转的大改变,人来到了梦里都不曾想过的江南 ,还有了师父。 文元、半夏、半枝他们三个人的死契如今都在她手里,王齐山的活契也给了她,到现在她看见王齐山还有些别扭,或许是同一个地方的人吧? 他们四个人的花费,她不好意思再让师傅拿,但师傅说他们几个人如今都在帮着庄里做事,总不能说他们做事就不用付月银了。 盼儿不再纠结,皮放厚一点,要面子也得等她赚钱了再说。 131瞠目结舌 两日后,顾苏沐派人来接老父亲,穆家小公子的病他实在拿不准。 “盼儿,你留这里看书、制药,我有事得回城一趟,本是想带你一道的,可惜你头发还是太短了。” 盼儿摸摸自己的短发,也就齐耳,大珩朝不管男女都是长发,和尚除外。 已经二月中,这里是江南,天气渐渐的热,棉帽是戴不住了,这样的短发上了街,指定被人指指点点。 “知道了,师父。” 顾四彦又安排了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开了庄子。 同去的还有文元和王齐山,他们除了去城里帮盼儿捎信, 还有不少七七八八的东西要买。 顾府。 钟氏看着对面的毕氏:“弟妹今日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毕氏看看厅堂只她们两人,也知道那件事后这个大姑子对她是一肚子火。 可她也委屈,儿子才那么点点大,他知道些什么?何况不过一个丫头一个学徒,依她一百两就打发了。 结果花了三千两银,顾家从此还冷冷淡淡,仿佛不想走亲戚似的。 “大姐,这些日子娘想给清芳相看,说是十五岁不小了,该找好人家定下来了。” 钟氏弯弯唇角:“娘说的没错呀,姑娘家十五的确是该相看了。” “可清芳不愿意呀,日日在家哭。” 钟氏仍装糊涂:“这个不愿意就换另一个相看,钟家的大小姐应该不缺相看的公子吧?” “大姐,你怎么能这样?清芳的心思你还不懂吗?你可是咱钟家人,用的着这样装糊涂吗?” 钟氏沉下脸:“弟妹,你女儿的婚事我插手什么?何况女人出嫁了就是夫家人,我一个出嫁二十年的姑姑去管娘家侄女的婚事,合适吗?她有祖父祖母,亲爹亲娘,弟妹,我还有事,你今日还是回去吧。” 毕氏忍下气:“大姐,我刚才说话有些急,对不住。 但明人不说暗话,这里没其他人,我就直说了,清芳喜欢你家老二好几年了,俩孩子年纪一样,哪哪方面都合适,你就让媒人上门提亲吧。” 钟氏眼神冷下来 这逼婚竟然逼家里来了。 “你来我家说这事,爹娘可知道?大弟可知道?” 毕氏不吱声,他们当然不知道了。 如果说之前相公还有这方面的想法,出现那事之后,他就断了这念头。 “弟妹,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宇辉才十五,一个男子当以读书为重,迟上三年也不晚。 何况我公爹早已说过,血缘太近的人成亲,生出的孩子有一部分脑子不行,甚至还有可能是傻子,顾家男娃就这几个,金贵的很,我能拿这个不当事吗?” 毕氏气笑了:“大姐,哪里有这事?我可是听都没听过,亲上加亲是好事。” 她自家的侄女红霞也在家闹,非得要嫁给顾家二房的宇瀚,实在无法,她只得狠狠心把她送回娘家。 想两个都嫁进顾家简直不可能,侄女和女儿之间,她当然选择帮自己女儿了。 钟氏站起身:“弟妹,此事不成,我真的有事要安排,我公爹今日回家。” 毕氏着急了:“大姐,这几年清芳可是每年都来你家住一阵子的,如果你没这想法,何必安排他住宇辉隔壁的院子?何必年年带她来?她心里可是认定你是愿意的,现在不答应了,这不是逼孩子死吗?” 钟氏气的眼前发黑,这些话简直让她瞠目结舌。 这个弟妹她一直不怎么喜欢,但想着二弟一家在外地,娘家主要也是她在爹娘身边,许多事都带着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氏,话你想清楚再说,什么院子在宇辉隔壁?根本就不在一进好吗? 侄女年纪小,想到姑母家住上几日我能不答应吗?再说每次不是有你娘家侄女陪着? 今年我本不准备带她们过来,是你一再说,姑娘家在娘家随心所欲的日子也就这几年,过来住几日就接回去,谁知道就差一点烧死了人?弟妹,你家孩子如何管教我管不着,日后还是少来往吧?” “大嫂。”王氏施施然走了过来,“咦,钟大夫人也来啦,稀客稀客。” 毕氏知道此事谈不成了,她扯扯嘴角:“王姐姐你大我一岁,叫我毕妹妹就好,什么钟大夫人,多生分啊。 大姐,爹娘想你,有空就回家坐坐,嫁出去的女儿也是女儿,我就回了。” 毕氏一走。 钟氏一屁股坐回去,根本没打算送人到门口。 “大嫂,你这是?” 钟氏苦笑:“我这娘家弟妹来逼婚来了,想把她女儿嫁给宇辉,我拒了,刚好你过来了。 这些年,想着清芳也还乖巧,偶尔过来住住也没啥,每年送她的首饰、布料也是不少,却让她们生起了心思。 可怜我自己的女儿从没有穿过戴过我一样好东西,我好悔好恨我自己。” 钟氏突然小声哭起来。 “大嫂,这么多年的事就别再想了,过两日我们去寺里烧烧香,如今山花烂漫,出去顺带透透气。 今日公爹回来,也不知道盼丫头来不来?那孩子我是真喜欢,回头我们一起再给她挑两件首饰。” 钟氏慢慢停住了哭泣,“弟妹,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老是想起我那无缘的女儿,是早产不假,脸色也不够好,可怎么就那么一会功夫,小脸就紫成那样?都有点变了形,可公爹说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并没有中毒。 盼了好久的女儿就那么死在自己的跟前,婆婆如果不是因为此事也不能那么早走,弟妹,昨晚我又梦见了婆婆,她一个人往前走,叫她也不理,我问她宝宝呢?她就直勾勾的看着我。” 王氏叹气:“那件事谁也怪不着,大嫂,忘了这些好不好?人得向前看,咱们得为活着的人考虑是不是?” “我知道,可我越来越控制不住,有时候甚至恨相公,如果当年他不多管闲事,根本就没这祸事?我的女儿如今也会娉娉婷婷,花一样美好,婆婆说不定也还活着。” “大嫂,你可不能这样想,大哥是愿意惹事的吗?有些祸事你就避不过去。 不说这些了,这会儿公爹怕是已经到医堂了。” 132病因是你 顾四彦到宜元堂时,穆云一家人早已经到了,他们被苏沐安排在后院小厅等。 苏沐刚诊完一个病人,正准备起身去后院,一抬头看父亲来了。 “爹,您来了。” “人到了没有?” “爹,他们在小厅等着,来了小半个时辰了,小盼没来吗?” “她那头发来不了,还不是你那岳家人整的。”顾四彦没好气道。 苏沐也不恼,跟着他爹往后面走。 事情确实是钟家人惹的,但惹事的是钟家最小的孩子,老爹一口气出不了。 穆云听到脚步声,一抬眼看见顾老爷子父子俩一前一后进来,忙拉了拉娘子。 夫妻俩怀里一人抱着一个儿子站了起来。 “穆云携妻儿给老太爷请安。” 如果陈知礼在这里,定一眼就认出,这人不就是跟了他一辈子的穆师爷吗? “穆云,你们坐,你们坐,好些年没见过你了,七八年是有了。” 穆云苦笑:“老太爷,我们离开这里确实有七年了,这次回来还得麻烦老太爷和顾叔。” 苏沐道:“爹,您给俩孩子诊诊看,我感觉脉相很奇怪。” “不着急诊脉,穆云,你仔细跟我说说俩孩子的情况。” 顾四彦看俩孩子脸色苍白,简直皮包着骨头,脖颈细的让人担心撑不住脑袋。 如果不是有病,这是两个很俊的孩子。 孩子不哭不闹,有些无精打采,看着让人揪心。 “老太爷,孩子是双胞胎,六月份才三岁整,因是双胎,早产了大半个月,比正常的孩子瘦弱了一些,但总算是正常。 只是到了一岁半,就渐渐的发现了一些问题,怎么养都养不胖,冷一点热一点都会生病,府医道这也是正常,双胎又早产,没那么容易养好,只能慢慢调理。 孩子两岁多了还走不稳,稍微一个不注意,就容易骨折,后来找了平江府的路老大夫,他说俩孩子可能是脆骨病,如果是这种病,那就不容易治,十有八九在孩子十岁前会” 穆云哽咽起来,一旁的穆娘子小声哭起来,俩孩子偎着爹娘,也瘪着小嘴。 穆云抹抹泪:“治了三个月,孩子是越来越不好,路老大夫道如今气候不再生冷,一路小心点,还是尽早过来找您,或许孩子还有救。” 顾四彦叹口气,给两个孩子诊着脉,孩子仿佛习惯于看诊,乖乖的一声不闹。 苏沐看他爹诊了又诊,眉头皱了又皱。 “爹。” 顾四彦没理他,只放了孩子的小手,对着穆云道:“我给你诊诊。” 穆云伸出手:“老太爷,我孩子” 顾四彦诊了一小会,又给穆娘子诊了。 “穆云,如果我没诊错,你娘子前面流了好几胎,这俩孩子保住很不易。” 穆云夫妻点点头。 穆云道:“老太爷,我娘子的确流了三胎,每次都是一个多月时就流了,再怎么注意都没用,后来路老大夫给调理了两年,才有了这两个孩子。” “穆云,我现在有七八成的把握你是中了毒,此毒不会要了你的命,但你的孩子会一个保不住。 你的这两个孩子会慢慢的生机枯竭,如果药不对症,怕是坚持不了两年,而你之后的孩子也会是这样。” 穆云两口子脸上都没了血色,两个人都颤抖起来。 苏沐不忍道:“爹,我就是感觉脉相很奇怪,但不能确定,原来” 穆云夫妻抱着孩子扑通就跪了下来:“穆云求老太爷和穆叔救命。” “穆云,你身上中的毒已经好些年,估计是你成亲前就被人暗算了,如今想解不是那么容易,这两个孩子更是如此,老实说,我是不大愿意接手治疗这种病,时间太久,耗费心神。 罢了,你们两口子回去收拾收拾,明日跟我进庄子吧,光是针灸排毒就好长时间,孩子需要药浴,之后还得调理,如此你得做好这两年不能出远门,比如科考。” 穆云苦笑:“老太爷,孩子命都快不保,我都快绝嗣了,还担心什么科考?再说我如今才二十四,晚几年也无妨。” “你们起来吧,别吓着孩子了,穆云,我爹的庄子可是轻易不让外人进的。”苏沐拉起穆云两口子。 穆云父亲穆俊杰比他大了五六岁,当初在余杭当同知时,两人关系还是不错的。 送了穆云夫妻出去。 苏沐道:“谁会对穆云下手呢?他母亲虽然早逝,可继母是他嫡亲的姨母,而且后母连生了两个女儿,小儿子好像小了穆云十几岁,他那些妾就更不可能,穆俊杰小妾不少,但所有的小妾进门时就说好不能要孩子,后院是一个庶子女都没有。 爹,穆云中的可是绝嗣枯的毒?那毒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基本不能解。” 顾四彦点头:“十有八九是这种毒,这边没有,不表示外面进不来,下毒的人心真狠啊,穆云死不了,养不了孩子,穆家所有的财产都” 他再摇头:“咱们只管治病,人家后院的糟心事咱管不了,苏沐,穆云跟他孩子的病我接手了,明日就带他们回庄上去 ,这个穆娘子也是大家闺秀,刚好帮咱教教盼儿一些其他的东西。” 苏沐微笑:“真的不给小盼找嬷嬷了吗?” “暂时不找了,不过遇上好的,你也可以给她留着,就给她四个人,她都着急付不起月银了,我好说歹说,才说通她可以让文元他们以工抵债。” 顾四彦自己笑起来。 这个傻丫头,顾家哪里缺这些钱?不说四个人,就是四百个人又如何? 苏沐跟着笑:“爹,你让小盼帮着多制些好药,回头我再送她两个训练好的丫头,半夏她用着可还顺手?” “半夏、半枝她都很喜欢,只是现在她在谷里,文元、王齐山暂时还用不上,下次苏合回来让他带着他们。” “爹,文元七八岁就到了咱们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各方面都是不错,送给小盼倒是很好。 只是您带回来的那个王齐山,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用人我还是喜欢用死契的,放心安心,您让苏合带着他,不怕十年后学了本事跑了?” 顾四彦叹口气:“当初我带那孩子时,陈家人并没有真正想认小盼当儿媳妇,我觉得他们俩看着很般配,小盼毕竟冲过喜,好一点的人家就算是冲我们的面子愿意娶她,怕在后院也不会多管闲事好过。 但如果是咱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小夫婿呢?且人家无爹无娘是孤儿 是不是刚好合适?” 苏沐无语。 父亲想的是不错,可是事实不是他想象中那样的。 算了,不过是多带一个人。 133人来齐了 “穆云,这就是我的庄子,到了庄上,你们一家就住在前院,但得跟你们的小厮丫头说好了,庄子里可以走动,但药谷就不必进了。” “老太爷,您放心,我带的几个人定会守您这里的规矩。” 他带了四个人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是他爹在他五六岁就给他买来的伴,是护卫是小厮,更像是兄弟。 娘子随身带着的四个丫头一个嬷嬷同样也很贴心。 昨日夫妻俩回了宅子,心里都哇凉哇凉的。 顾老爷子医术精湛,如果他说中毒,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 之前顾家大老爷顾苏沐诊断就说过可能是中了一种毒,但他不能确定,得请老爷子来。 这种毒在自己少年时就下了,于自己身体没有太大影响,但不能传宗接代。 就算是自己日后再有本事,所挣的一切也只是给了别人,而这个人自然是穆家人。 他们不敢想象,那么亲那么慈爱的人会跟他伸出魔手。 可如果不是她,会有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要是爹的仇人,干嘛不直接毒死他? “到了。”马车到了正院门口停了。 顾四彦被穆云扶着下了车。 方娘子小跑着过来。 “老太爷。” “方娘子,这是穆公子一家人,他们会在这里待好几个月,你安排他们住前院,盼儿小姐呢?可在后院?” 方娘子笑道:“盼儿小姐带两个丫头摘桃花去了。” 顾四彦点头。 “穆云,今日你们收拾收拾,一日三餐你们自己准备,缺了什么可以跟方娘子说,庄上没有的就安排人去城里买,明日起我给你们治疗。” “多谢老太爷。”夫妻俩感激不尽。 顾四彦去了自己的院子。 方娘子带着穆云他们去了前院的西屋,“穆公子,穆娘子,这边几间就你们一家用,两大间两小间,西跨院也有四小间,你们就自己安排了。 我就住在东跨院,白日基本都在这院子里,有事尽管说。” 穆娘子的嬷嬷忙塞给方娘子一个红包。 方娘子微微一笑,大大方方收了。 一个时辰后,穆云夫妻坐在房间里,孩子们就躺在炕上睡觉。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相公,有老神医在身边,我从没有过这样的安心,只是一想到你身上也有毒,我又恨的不行。” 穆云拍拍娘子的手:“路老爷子两个月前就让我们找顾老太爷,因为天太冷,我们才耽误至今,现在好了,我们安安心心在这里治病。” “可是这样一来,今年你就不能去京城会试了。” “傻娘子,会试晚上三年算什么?两个孩子的身子最重要,我如今才二十四,就算是三十岁会试也不晚,再说三年前我的乡试名次也不好,一般化而已明年开春考试,把握性不大。” 这个穆娘子也觉得没什么,一家人团团圆圆,一个不缺最重要。 “相公,按老太爷说的这种毒,于你健康无大碍,就是有碍子嗣,随便想想就知道于谁最有好处。 这样嫡亲的人怎么能下手害你,我想想就不寒而栗,财物就那么重要吗?这些年你穆家不是一直都是她掌管着嘛?还没有捞够嘛? 回头我一定要告诉我爹娘和大哥,你也得告诉你爹,这个亏我不能吃,也吃不下。” 她娘家父亲如今是扬州知府,大哥则在京城大理寺上职,虽然品级暂时不高,但毕竟是京官,且年纪不过二十多岁,可谓是前程似锦。 “娘子,这个不急,这里有长生、长远就行,明日我就让长庚、长来回去,暗中告诉我父亲这件事,真的是她,我父亲不会放过她的。” 袁盼儿跟半枝、半夏是傍晚才回到院子的,连晚餐都是在谷里解决的。 一进前院,她就发现西屋灯是亮的,隐隐约约还听见孩子的声音。 “小姐,看着是来客人了。” “嗯,应该是师傅回来了,咱们去中院看看就知道了。” 昨日师傅临走告诉他,他出去是给人治病的,如果病情不是很复杂,他在外面待几日就回来,相反如果很麻烦,那就必须带回来。 果然二进院也亮了灯 “师父,师父。” 顾四彦笑呵呵出来:“小盼,怎么这么晚出谷?” “师父,在谷里吃的晚餐,芳婶子跟大成送我们出谷的,师父,前院住的是病人吗?” “嗯,明日起,每日上午我给他们治疗,你一起看着,现在回去歇着。” 盼儿本还想着问病人是个怎样的情况,转而一想,师父既然带人进来,那就不是短时间,自己摘了一日的花,才最是需要清洗。 …… 和县陈家出租屋。 春燕半个月前就回了村。 二月十七,陈富强就到了小院,三日后县试,他来了暂时就不走了。 小院子今儿很热闹。 不光是陈富强过来了,吴再有和文星也被家里人送来了 ,这些日子他们俩都会住在这里,直至考试结束。 县试五日,他们将住在这里至少八日。 吴氏把杂物间收拾出来了,现在天气不怎么冷,被子铺厚一点,再有跟文星住在这里也不会冷。 知礼兄弟三个人住一个炕刚刚好,再加上两人,指定是不行。 陈知礼在给三个准备县试的人临时补课。 灶房里。 吴氏跟相公说着前些日陆娘子来探口风的事。 “相公,她虽然没明说,但我清楚她就是为她女儿陆姑娘问的,先是问知礼的事,说这种冲喜咱们家完全可以不认,我直说我们一家都喜欢盼儿,不然也不会补办喜宴。 她又问到知文,说帮人问问知文可现在说亲,我推说起码三年,孩子还小,现在得一心一意读书,她看我脸色也不好,话也没留余地,也就走了。 昨日我在集市上遇到她,不过她没有看到我,我看着人憔悴的很,之前可是红润红润的。 我真是想不通,堂堂一个举人家的小姐,想找什么样的婆家不成?非得这样偏执,哥哥不成,竟然想嫁弟弟,真是恶心的不行。” “嘘,声音还得再小点 ,知行可是窜来窜去,别被那小子听见了。 事情说明了,日后你跟她就是见面也只是稍微打个招呼,不必热洛。 只希望知文顺顺利利中了童生,让知礼带着去江南书院。” 吴氏道:“上午我大哥说,这次考试后,不管再有和文星中不中,都会来县学读书,我没说知礼去江南书院的事,不过真的知礼和知文去了江南,再有跟文星就能来这里住,知行就又有伴了。” “这倒是可行,你大哥家现在收入还可以,县学比镇上私学总是好些,你大嫂又可以跟弟妹换着来照顾孩子。” 134那肯定是不行的 陆家。 “娘子,老二县试过后,抓紧定个日子给老大成亲吧,二十岁了,老大不小了。 老二明年也十九,也该娶媳妇了。” 陆希周心里发闷,辛辛苦苦忙碌,转眼间人已经四十岁,一大家子全靠他一个人,除了教书,就是去外面接活赚钱,基本没什么空看书,不然他还是可以去考两次的。 如今看来,与其是指望两个儿子,还不如自己拼上一把。 陆娘子勉强笑道:“亲家那边好说话,就定三月份吧,说不定老大的喜气带给老二,老二这次童生的名次也会靠前一点呢。” 陆希周叹气:“当年我十九岁已经是秀才了,想不到我的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岁了还是个童生,一个十八岁还参加县试 唯一的女儿,现在不人不鬼地躺在炕上。” 十六岁的大姑娘生生把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 “相公,对不住,我没帮你管好孩子们。”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娘子,别怪我心狠,老大成亲前如果妍儿还是这样,我只能把她送去山上的尼姑庵,对外就称养病去了。” “相公,如果这样,妍儿这一生就毁了。” 陆希周冷笑:“要不我们一家都回老家,妍儿也可以在家终老,就算是我们不在了,她哥嫂一口饭还是会给她吃的。” 走到门口正准备去茅房的陆妍浑身打颤,软着身子爬上炕,厚厚的棉被仍让她全身发冷。 爹娘怎么这样狠心了?这还是为人爹娘的吗? 不,尼姑庵她是不去的,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念什么经? 如果爹娘百年之后,哥嫂的一口饭不会是好吃的。 她是真心看上了陈知礼,奈何阴差阳错,都怪娘拖拖拉拉晚上了一步。 她想嫁给他堂弟也是真心,能写进一个户籍本上,能为情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惊天地泣鬼神了吧?说不定终有一日他会被他感动,跟她定下来生之约? 当她有这个想法时,她都被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泪流了又流。 但如果结果是去尼姑庵,那肯定是不行的,她得想想,再想想…… …… 二月二十,晨光微熹。 陈知礼让知文三人再一次仔细检查考篮里该带的东西,确认无误后,三人又去了趟茅房。 院子里,陈富强已经坐在车头,面露微笑,其实他心里也很有些紧张。 读书不容易,供读书的人更不容易。 陈知礼最后一个上车:“娘,我跟爹一个时辰内就回来,不必担心。” 吴氏微笑道:“我不担心,知文、文星、再有,你们都好好考,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马车缓缓驶出院子,一路上,知文、文星虽表面镇定,但偶尔交换的眼神还是透露出紧张。 再有就老练的多,他毕竟年纪大他们几岁,又曾经当货郎在外面经历过种种。 陈知礼看着他们,轻声安慰:“莫慌,尽力便好。” 陈富强扬了扬马鞭,大声道:“咱们好好考,这次肯定都能过县试,三月下旬还是我送你们去府城考府试。” 到了县试考场外,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考生们带着考篮,神色各异,有自信满满的,也有忐忑不安的。 陈知礼让知文他们拿好考篮,嘱咐道:“进去后好好答题,莫要分心,草稿纸上做好的也要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误后才小心誊抄到考卷上。” 知文三人点点头,再有带头,眼神坚定地走进考场。 陈知礼和陈富强站在外面,看着考场大门,心中默默为他们祈祷。 陈富强拍了拍陈知礼的肩膀,说:“知礼,他们三个人都进去了,我们站在这也无用,回吧。” 陈知礼笑着应了,他不是很担心他们的县试。 正常来说,三个人县试都是没问题的。 小舅功课比较扎实,知文因为他这几个月的耐心教导,应该不比小舅差。 三个人中文星稍微弱一点,那也只是相对于小舅跟知文,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 “爹,县试正常来说他们都是没问题的,这段时间我会督促他们好好学,争取都能考上童生。” “儿子,我可是告诉你,他们功课重要,你自己的更重要,爹娘可是对你寄了所有的希望。” 陈知礼笑起来,如今他可以说满腹经纶,学富五车,就是现在院试、乡试、会试连着来,也是有把握高中的,最多不指望中探花郎罢了。 八月份院试后,他之所以去江南书院,一是自己年纪小,堪堪十六岁,根本没必要着急乡试,而且成绩太好也惹眼,不如带着知文去江南书院读几年书,多些积累。 二是能跟小媳妇在一起相处相处,加深加深感情,重活一世,他定要好好活一回。 再就是这几年他不必那么用功读书,等粮食上挣了第一笔银,他想在江南试试看有没有机会。 人活的好,银钱也是最重要的。 “爹,儿子今年保证给您挣个秀才回来,以后家里的劳役和田亩税都不必给了。 三年后,等儿子当上举人老爷,连盼儿的二十亩嫁妆田也不必交税了。” 大珩朝秀才可以免十亩田的税,举人则是三十亩,而进士则是八十亩了。 陈富强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的儿子说可以就肯定能行。 这一刻他想到了儿媳妇。 “知礼,以后就是高中了,也不要对不起盼儿,毕竟如果没有她,咱们这个家可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好日子。 之前爹娘是有些摇摇摆摆,但一旦定下来,明媒正娶了,就不能三心二意了。” 陈知礼笑出了声。 “爹,上车吧,先回家,上午我还得去趟书铺。” 他今日又带了个话本,不过一万五千多个字,内容不错。 这几个月他的话本都是很抢手的,如今掌柜的给他提到了十两一本,他差不多两个月三本。 其实几年后,话本讲究续集,也就是同一个故事分成好几本,字数最长的高达十几万字,每本都是,将人心拿捏的死死的。 到了江南他就准备写这种,但不会十两八两卖断,而是换另外一种方式,如同生意场上的分红,那样更有好处。 没有更好的生意之前,写话本也不失一种好的赚钱路子。 陈富强小心翼翼穿过考场,骡车朝出租屋方向驶去。 135陆妍不见了 陈富强跟儿子回到小院,吴氏在院子里边洗衣服边等他们回来。 春燕回去后,家里的小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相公做别的事行,家里这些杂七杂八就不内行了,慢慢教他 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快手快脚做了。 一听院门口有声音,吴氏忙上前开了院门。 “都进去考试了吗?人多不多?” 陈富强下了车,“人山人海,怕是两千人是有的,一个和县有七八个镇呢。 咦,知行今儿这么乖?现在就在读书了?” 知行的读书声不小,院子里清清楚楚就听到了。 陈知礼跟娘打了招呼就进了房间,先看一个时辰书,然后赶车去书铺,今日的话本稿酬他还是会去买一些粮。 “相公,估计这会弟妹两口子也无心做事,我爹我大哥大嫂也是。”吴氏摇摇头,自己也笑了。 不考试的人却是比考试的还要紧张,还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露出来。 院子小,人来多了根本住不下,所以大哥送来了再有跟文星也就回去了。 弟妹两口子也是来了没地住,总不能住客栈,听说这段时间县城客栈的价钱提了不少,尤其是离考场近的,差不多比原来高了一倍不止。 陈富强道:“县试五日,结束后一旬才知道结果,也就是三月五六日出榜,如果通过了,最多二十二日就得动身,到府城没五日是不行的。” 去早点是最好,但人多开支也大。 陆家。 陆希周亲自带着书童送次子去考场。 按理此次县试,小儿子应该是没问题的。 如此,八月份他会送两个儿子一起去府城院试,就算是不一定能中,积累些经验也是好的。 陆娘子送了人出门,又去叫大儿子起床,离院试也就半年之久,实在耽误不得。 相公一直说早读是很重要的。 一番下来,天色已经大亮,她本准备睡个回笼觉,现在也不必了,干脆帮着小丫头做些早食,早餐之后她再去媒人那跑一趟,三月份娶媳妇,虽然之前两家已经商量过日子,但并没有说准。 好在小县城对娶媳妇并没有太多繁琐的步骤,还得在去府城考试前,那就得在初六、初八、十二这几个日子,十八怕都来不及了。 实在不行就五月份吧。 陆丰对这些无所谓,娘亲唠唠叨叨,他只当耳旁过风,兴趣不大。 未婚妻长相实在只一般,不丑但绝对不美。 “你先吃吧,你爹已经跟你弟吃过了,我去叫你妹起来。” 陆丰眉头紧锁:“娘,妹妹真是被你惯坏了,之前县太爷家看中她,真是天上下红雨了,黄公子各方面都不错,可她非得看上一个啥啥都没有的乡下人,还是差一点病死了的,我真搞不懂,那个陈知礼不就是长相好一点吗?读书好一点,其他还有啥?” “丰儿,小声点,在你爹面前千万不要多说你妹的不好,不然你爹真的要带我们一家人回老家去了,上次想去县学辞工还是我拦着。” “那怎么成?娘,我可不回乡下,去了那里,我跟二弟如何读书?爹不在书院,我们兄弟的费用可是得全付,那可是很大一笔费用。 再说二弟还没有说亲,回了乡下,好一点人家的姑娘谁还愿意?娘,你们可千万别为了一个丫头片子耽误自己儿子的前程。” 陆娘子沉默不语,她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 半响她叹了口气,“我自然晓得轻重,你安心读书便是。” 相公这个时候没回家,怕是去书院了。 她走向女儿的房间。 轻轻推开房门,喊了几声女儿的名字,却不见回应。 走近床边,却发现女儿不见了踪影。 陆娘子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四处寻找,可屋里屋外都不见女儿的身影。 她慌了神,忙叫陆丰一起帮忙找。 陆丰也觉得事情不妙,跟着母亲在附近找了起来。 找了一圈无果,陆娘子突然想到女儿会不会去找陈知礼了。 她赶紧让陆丰去陈知礼家看看,万一女儿没去陈家,只说找陈知礼有事,其他绝对不能提,她自己则在家等消息。 陆丰一路小跑来到陈富强家的小院,打听之下才知道陈知礼去书铺了。 陆丰急急忙忙又往家跑,既然妹妹没有去找陈知礼,那就没必要打扰人家了,他其实跟陈知礼并不怎么熟悉。 刚到家,陆娘子就拦住了儿子。 她指指女儿的房门:“你妹妹刚回家,不知道去了哪,手都凉的不行,问也不说,只是说想睡觉。” 陆丰无力:“随她吧,一顿不吃饿不死,娘,我去看书了。” 这几日书院放假。 他本想歇歇,看样子还是努力点吧,小妹这样作,爹娘都快崩溃了。 陆妍躺在炕上,裹着被子还发抖。 先前她突然就想去陈家院子看看。 她看见陈知礼坐在他爹身边回家,半个时辰后又赶着骡车出去,明明看见她了,却是冷冷扫了她一眼就扬长而去。 她就这么不值得他注意吗?为了他,她甚至在家要死要活了。 她浑浑噩噩走了一段路,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人,不知不觉她又回到了家。 娘亲小心翼翼地问她去哪里了,她哪里知道去了哪里? 一个时辰过去。 陆娘子放轻脚步走进女儿的房间:“妍儿,你还是起来吃点再睡? 妍儿,妍儿?” 她听见女儿一声低哼。 “妍儿。”她掀开女儿脸上的被子,这才发觉女儿脸上说不出来的热气。 她的手刚放在女儿的额头,心就一沉。 “丰儿,丰儿,你快过来。” 陆丰小跑着过来:“娘,妹妹怎么啦?” “娘,你妹妹额头能煮鸡蛋了,怎么烧的如此厉害?这样不行,得去回春堂找大夫。” 陆丰叹气:“家里骡车爹赶走了,我得走着去了。” “丰儿,要不要去陈家” “娘,虽然妹妹的事怪不着人家,但今后你还是尽可能不要跟人来往了,何况陈家的车被陈知礼赶出去了。” 陆丰拔脚就往外跑。 136山高水长 两日后。 陆妍的高烧是退了。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她忘记了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记忆还停在两三年前。 “相公,妍儿的脑子是不是烧坏了?” “没事的,大夫也说了,就是短时间忘记了一些事,或许一段日子就恢复了,也或许三年五年都不一定,总归不要紧。 娘子,人绝对没傻,傻不傻说话就知道,看眼睛也知道。 这或许是好事,赶紧想办法给她定亲下半年就可以嫁出去,咱们大珩朝可没有一家一年不做两个喜事的习惯,一个上半年,一个下半年就行。” “相公,可人都没有,怎么去定亲?” “这有何难,我心里已经有两个人选了。” 陆先生胸有成竹道,“孟先生家的儿子孟涛就很不错,年纪和妍儿相仿,是个知书达理的,八月份就会去院试。 还有个更合适的,王山长的长子,是个秀才,虽然二十四岁,娘子难产死了,有个孩子,但学识和人品都没得挑,如果不是给娘子守孝,怕已经是举人了,今年的乡试肯定参加。” 陆夫人听后,有些心动,但想到有个孩子,又打了退堂鼓,后娘不好当。 她皱了皱眉头,“二婚还有孩子,这能行么? 孟家儿子倒是可以考虑。” 陆先生摆摆手,“娘子,王秀才可是有功名在身,他读书好,家世好,以后前途无量,妍儿嫁过去吃穿不愁是小事,日后弄个官夫人当当的可能性很大,一个孩子算什么?何况还是个女儿。” 陆夫人还是有些犹豫,“可妍儿现在脑子不清醒,这亲事还是要问问她的想法。” 陆先生笑道:“等她再恢复恢复,咱们旁敲侧击问问,若是她不愿意,再考虑孟家小儿子。” 当下,夫妻二人便商量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先去探探女儿的口风。 如果女儿愿意,还得抓紧时间养好一点,现在这个样子怕是人家相不中。 “相公,过几日我就找女儿谈此事,还得养上一个月,你这边也探探王家人的口气,不过我估计应该是行的,陈家人的事外人不知道,陈家人更不可能往外说,妍儿之前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陆希周点点头:“县试之后你就找媒人谈老大的婚事,我想来想去还是五月份,四月二号就是府试了。” 陆娘子根本没等到县试结束。 次日,她端稀饭给女儿吃,见女儿精神状态不错,遂赔着小心提到了孟家和王家的亲事。 陆妍正喝着稀饭,听母亲说完,放下碗,眼睛亮晶晶地说:“那就王家吧。” 陆娘子愣住了,没想到女儿如此干脆就做了决定,忙问道:“妍儿,你可想好了,王家那秀才是二婚,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呢。” 陆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娘,我记得王山长家的长子,小时候我见过他,学识人品都是极好的。 孩子嘛,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不说好好待他,起码面子上也会做到别人无话可说。 嫁个读书好的,他现在是秀才,下半年很可能就是举人,明年这个时候有可能就是进士老爷了,人往高处走,以后日子也好过。 孟先生家世跟咱们差不多,条件算不得好,他儿子今年秀才都不一定能中,我不想赌。” 陆娘子见女儿说得如此笃定,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欣慰的是女儿有自己的主见,担忧的是怕她日后会后悔。 更担心的是万一很快她又想起了陈知礼,那就什么都别想了。 “妍儿,你如今刚病好,脑子才恢复些,再好好想想?” 陆妍笑着抱住母亲的胳膊,“娘,我想好了,就王家。 您和爹就别操心了,我定能把日子过好。” 陆娘子见她这般坚持,只好应下,心里盘算着等丈夫回来,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 王秀才为亡妻守了三年,王家既然已经放出风说要说亲,妍儿肯定是能行的。 “妍儿,这段日子你风寒很严重,瘦了许多,姑娘家还是丰润些好看,你还是快些养好。” 陆妍抹抹自己有些脱相的脸:“娘,多吃点一段日子就好了,我有些累,还是得躺躺。” 陆娘子收拾好碗筷,出了女儿的房间,还小心地带上房门。 陆妍躺了下来,眼睛空空的,许久,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陈知礼,山高水长,咱们日后走着看,你如今错过我,日后定会有后悔的那一日。” 她坚持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台阶下,一场高烧倒是给了她借口。 高烧失忆不是没有,算不得病。 但可以借此忘记有陈知礼这个人,可以答应爹娘的相亲,无论如何她不能去尼姑庵。 那里她一日也坚持不了。 这个王秀才倒是不错的选择。 首先他现在就是秀才了,而陈知礼还不是。 他今年很可能就是举人老爷了,陈知礼暂时应该是不可能。 说不定明年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官夫人,陈知礼日后应该可以,但几年内不可能。 一步落下,说不定步步落下 一个孩子算什么? 何况一个县学的山长家,本就是真正的书香门第,陈家连人家一个指甲缝都比不上。 陆妍想一阵哭一阵,直到受不住睡过去。 几日县试结束,知文三个人都累成了狗,狠狠地在炕上睡了一日。 隔天,吴大有赶车接走了文星和再有,结果出来还有十日,没必要待在这里麻烦妹妹妹夫。 本是春日最忙的时候,妹夫他们应该也着急回去。 文星他们一走。 陈富强着急忙慌地套好车,吴氏他们早已经收拾好要带的东西,这段日子都不准备去县学了,等结果出来,可能又得打算去府城的事了。 吴再有临行前就跟知礼说好,出榜那日清晨出发到县城,如果能中,他跟文星就不准备回家了,跟着知礼后面学绝对要比先生那都好。 陈知礼自然答应了。 日后他身居朝堂是肯定的,身边亲戚家如果有人能出头,那自然是好的。 一人旺不算真的旺,如果知文跟小舅还有明堂伯家的陈轩能有些前程,那也是不错的。 陈轩今年也是要去院试的。 137汪雪莲要闹着去府城 一晃就到了八日后。 后日县试结果就出来,今日就得回县城。 吴再有跟文星说好明日也到,如果县城通过,他们俩就不打算回去了。 一家人商量再三,还是陈富强两口子去,结果一出来,再让陈富强回家报喜。 尽管人多了,吴氏也没打算再让女儿跟着,出租屋太挤了,不说别的,文星是表哥,且已经十五岁了,该避的还是要避。 陈富才跟郝氏也想第一时间得知儿子的好消息。 但春上家里事多,抽空还得采药,这些大嫂就没有她内行。 同理,大嫂比她心细,对县城也熟,且还有她的娘家弟弟跟侄子,就是大哥也比当家的稳重太多。 陈富才跟郝氏、春燕送走大哥大嫂和三个孩子。 “春燕,你还是在家,院门关好,外人谁来都不开门,你二婶就跟我在田里,正午就回来吃饭。” 春燕看看天空飘下的蒙蒙细雨:“许多日子不下雨,今儿怎么下起雨来?爹赶车怕是身上都得湿。” 陈富才大笑:“傻春燕,你爹就是着急今春雨水不多,如今下雨不是正好?身上有雨布,能湿到哪里去?去吧,去把院门关好,我们也得做事去了 。” …… 县城余家。 余逸飞正在房里看书,今日是县试结果出来的日子,再有三日,他也准备动身去府城了,如果表弟县试通过,则跟他一起去。 八月份院试,父亲为了让他把握大些,还是托了人让他去府学读上几个月,连院子都让人租好了。 汪雪莲端了一杯茶进来。 茶水放在桌上,人却是没有出去,相反还偎在他身边。 余逸飞心里门清,知道娘子又在闹着要跟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雪莲,你就别闹了,我去府城又不是为了玩,你跟着也只待在小院里,哪里有家里舒服?” 汪雪莲跺了跺脚,娇嗔道:“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府城看看,你就带我去吧。” 她心里直翻白眼,家里舒服?这又不是在娘家? 在娘家她是很少做家务的,就是做也是轻省事 哪里像余家,婆婆恨不能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放任十一二岁的小姑子不管。 这两个月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候,就是这样,她还不能发脾气,不敢惹余家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相公,她还得小心哄着他,女子嫁了人后,公婆不慈爱,相公再离了心,此生她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婆婆更是搞笑,一面催她怀孕,一面又生怕她打扰她儿子读书,恨不能相公就住在书房,这让她一个人如何怀孕? 余逸飞皱了皱眉,这样的对话已经有好几次了,娘是绝对不同意的。 平心而论,他是愿意的,成婚三个月还不到,他也不想长时间离开水灵灵的娘子。 他走出书房,刚好看见父亲走了过来。 “逸飞,让雪莲跟着去吧,她想去就带她长长见识,你到了府城也能有个人照顾你。” “爹,娘” “你娘那我去说。”他瞥一眼儿子身后的儿媳妇,“儿媳妇,你跟着去也是为了照顾逸飞,其他一定要注意。 包括开支方面,咱家也不宽裕,读书费用大你是知道的,一日三餐只能你自己准备了。” “爹,我知道。”汪雪莲拐巧地应着,到了府城,就算是还做家务,也不过两三个人。 “那你们这两日就收拾好行李,三日后清晨一准动身,镖局是不等人的,也不知道彭超和逸扬这次考的如何?” 汪雪莲心里道:“最好是不如何,这个堂弟跟去,无非是多了一个人照顾,二叔家是不会给多少银子的。” 余逸飞只好点了点头,可惜这次徐宇泽不能同去,他五月份才出他祖父的孝期,是准备八月初才动身的。 如果他在,在府学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他突然就想到了陈知礼,这个人今年应该也是会去院试的,一想到去年底年考这个人得了第一名,他心里就万般不是滋味。 他不由得看看身后的娘子,曾经不是对汪雪莲有情意吗?如今不还是选择了自己? 人往高处走,亘古不变的道理,陈家哪一点能跟他余家比? 如今他去府学读上四五个月,到时候谁的名次高还不一定呢。 余逸飞头微微扬起…… …… 一晃就到了两日后,今日是县试结果出来的日子。 陈富强两口子带着再有、知文、文星去看榜,陈知礼跟知行还是去了书院。 细雨还在下着,雨虽然不大,但还是得披雨布,不然一小会身上也得是。 还没有到正场,就发现人已经到了不少。 “相公,车就停在这里,我看着,你带孩子们去看榜,注意点。” 陈富强点点头,找了一个空地停了车,在家他们就是这样打算的。 吴氏坐在车上,骡子也拴在一棵树上,相公他们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匆忙。 陈富强拉着三个孩子快步朝放榜处走去,再有、知文、文星都紧张得手心出汗。 到了放榜处,那里早已围满了人。 陈富强道:“知文,你跟文星就站在这里,我跟再有进去看。” 知文跟文星点点头,确实也没有几个人都去挤的必要,小舅跟大伯比他们都厉害。 吴再有跟姐夫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顾不上后面有人骂,眼睛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着。 他们伸长了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突然,陈富强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了笑容,他指着榜单兴奋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再有,你跟知文、文星都中了!” 再有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名次还不错,排在前九。 而知文排在第五,文星差了一点,排在三十五名。 这次考试一千五百多人,县试只通过一百人整,差不多十五个人收一个,很不容易的。 他心中一阵狂喜,再三确认无误,拉着姐夫出了人群,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结果,他们既然知道了,就得赶紧把位置让给别人。 再有出来最快,等陈富强到了外围,他们三人已经笑眯眯地在一起,眼中满是喜悦与激动。 陈富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三个都是好样的!接下来咱们好好准备府试,再有、文星,我今日就托人给你们家里带信。” 可以想象的出,吴家知道消息后会高兴成啥样,当然还有自家的老二两口子。 过些日子,他就去找大舅哥商量去府城的事,如果他没有空,自己父子陪他们去也是行的。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中透了出来,照在他们身上,仿佛也在为他们高兴。 138陆妍亲事定 不说陈家人心里是如何喜欢的。 次日一早,陈富强就回了陈家村,娘子一个人忙着五个小子的一日三餐,他也心疼,却是无奈。 田要种,地要种,还得抽空忙着采药赚钱,就是春燕也得在家做家务。 而跟他们没隔多远的陆家,大儿子婚期定在五月初八,堪堪不过两个月了。 次子县试倒是过了,但名次实在不怎么样,府试把握性不大,这让陆希周心里直叹气,明明他经常在家教两个儿子,为何两个儿子都是不怎么样? 看来脑子还是像了他们娘。 唯一让他开心的是,女儿失去的记忆一直没想起来,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在家绣绣花,做些小针线。 陆希周故意让人在王家人面前提到了陆妍,陆妍在县城的名声一直是不错的,这段时间的糟心事不可能传到外面。 一个二十四岁,死了原配,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一个是十六岁花一样的大姑娘,家里父亲又是清清白白的举人老爷,王家人心里自然是愿意的。 这日午后,媒婆笑意盈盈地迈进陆家门槛。 陆希周正坐在堂屋喝茶,见媒婆来了,赶忙起身相迎。 “陆老爷,大喜啊!王家瞧上您家二姑娘陆妍啦,想托我来提亲呢,您家夫人不在家吗?”媒婆眉飞色舞地说道。 陆希周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王家在县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王山长还是个同进士,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陆家来说是再好不过。 “我家娘子去集市了,可能还得有一会才回来,要不你坐一会?” 媒婆笑道:“我就不等了,陆老爷,麻烦您跟夫人好好商量商量,两日后我来等回话。 不瞒您说,王秀才条件实在是好,如果不是他坚持守上三年,愿意嫁他的人排成长条。 当然,陆老爷家的小姐闺名也很是不错,王家人一找,我就觉得这两个人实在相配,真正的男才女貌。” 陆希周心里欢喜,当下便应承下来,让媒婆回去转告王家,陆家愿意好好商议此事。 媒婆得了陆希周的红包,欢欢喜喜走了。 两家都是体面的人家,婚事一成,红包会比一般人家多上不少。 而且一次上门就成是不可能的,心里就是再愿意,面上也得有个样,不然会被人笑的。 媒人前脚走,陆娘子后脚就到了家。 陆妍得知后,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同时又有说不出来的悲凉。 多情又如何?既然不敢自尽,又害怕去尼姑庵,只能给自己一条最好的路。 她尽可能地当自己真的没了从前的记忆,如此心里才好过一点。 儿子娶亲,女儿嫁人都是人生大事,陆希周两口子开始盘算着,要给女儿准备一份在县城不差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也让王家知道陆家的诚意。 同时,他也暗自琢磨,这门亲事说不定能给陆家带来更多的机遇。 毕竟这个王楷之读书还是很不错的,高中的把握性很大,应该仅次于陈知礼。 而王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王家长子也是个秀才,只是因为一场意外,一只脚多少有些跛,如今在县学当先生,听说一直在找名医医治,效果是有,但不是很好。 十日后,陆妍的亲事定了下来,两家简简单单过了礼,商定八月份成亲,九月份小两口就能一起去府城乡试,一旦乡试过了,则直接去京城准备来年的会试。 至于孩子,这段时间自然归王家看着,不会影响新婚夫妻的日常。 同在一条巷子住,吴氏自然也知道了这些事。 三月十七日,陈富强提前下来,之前他跟大舅兄商量好了,两个人一起陪几个孩子们去府城,这其中当然还有他的儿子。 本来他是不想儿子跑来跑去的,这很耽误时间,出门在外多少还有些不安全,但知文一听他们不想大哥去,立马就有些惴惴不安,这样如何行? 也罢。 两个大人,四个孩子,刚好两个房间,多一个人不多费用,一辆骡车就够了的。 吴氏把陆家的事说了一遍。 “娘子,之前的事绝对不能提,就当从没有过,这个院子日后还得租,下个月你先给他家儿子的婚事包个红包去,再怎么陆先生是知礼的先生,两家还住在隔壁。 至于礼金嘛,一般就行,咱们家儿子已经成亲了,不指望他们家回礼,多了没必要。” 吴氏点点头。 日后知礼、知文去了江南书院,这里可能就是弟妹跟娘家大嫂住的多了。 她得带着春燕做绣品,老是忙着一日三餐、洗洗刷刷,一个月的绣品卖不了多少银子,实在不划算的。 “知礼呢?” “他去书铺了,相公,大哥估计下午来,你陪我去趟集市,我想做些肉干,这个天气途中还是可以吃几日的,再买一些途中要用的东西。” “行,我跟再有他们打个招呼,不知道他们可有什么要买的。”陈富强走了两步又停下,“娘子,你有没有发觉?知礼这几个月读书好像不是很用功,许多时间都花在其他上。 当然我也不是说他教知文他们不对,但我还是很担心他八月份的院试。 这次出去,前后得小二十日,就算是考试后次日就回,也得十六七日。” 吴氏不语。 这有什么法子?知文、再有、文星都离不开知礼,尤其是知文,一听到他大伯说不想知礼跟着去,当日读书都没有心思。 陈知礼刚出书铺。 “知礼兄。” 他抬眼一看,对面站着一个笑眯眯的少年,孟涛。 他前世的妹夫。 如果要说前世哪个人让他满意?那就是孟涛。 这小子今年十六,跟他一个年纪,大了春燕四岁,两年后跟春燕定亲,四年后成婚,从始至终,一直对春燕始终如一,一生一世一双人,直到他离开人世前都是这样。 只是官运一般,跟他差不多年纪递的辞呈,都是五十多岁,但一个是官居一品,一个还是从五品。 139府城之行 “知礼兄,今日已经十七,我想问问你家知文何时动身去府城? 我弟弟和堂弟这次县试也过了,本来是我爹送他去的,可是不巧前日崴了脚,短时间走路就不方便,我打算自己送他去。” “孟涛,我爹准备明日一大早动身,我也跟着去,同去的还有我大舅,三个考生,一共六个人一辆骡车。 你们如果一道自然是行,只是骡车怕是坐不下去了。” “知礼兄,我爹让我二叔帮着赶骡车,我堂弟也去试试运气,他跟我弟都是十四岁,名次不好不坏。 知礼兄,如此就说定了,我现在就回家找我二叔,明日清晨城门口等你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 陈知礼心情愉悦,这个孟涛本也是陆先生的女婿人选,但陆妍选择了王楷之,这个王楷之人也是不错的,好像乡试考了两次,会试也考了两次,最后还是中了,后来怎么样他就不太记得了,好像官运并不怎么样。 想不到这一世竟然成了陆妍的相公。 但愿陆妍此生安分守己,别再害人害己了。 虽然前世因为陆妍的偏执害了二叔一家,但他不想追究那虚无缥缈的过往,只要今生陆妍不再惹陈家,他就当从没有认识她。 陈知礼回到家,爹娘也刚从集上回来,他告诉他们孟涛同行的事。 陈富强认为多几个人是好事,大家途中能互相关照。 次日一早,晨光破晓。 陈富强、吴大有就赶着骡车出了院子,车厢里,陈知礼、再有、知文、文星分坐两侧,前侧堆满了行李,就是四个人的脚下都放满了东西。 毕竟途中这五日,中餐是不可能去找饭馆的,三月下旬气温已经不怎么低了,水囊带些水,啃些馒头就是一餐。 到了城门口,孟涛跟他二叔几个人已经等在那了。 孟二叔是个很憨直的一个人,两位小考生跟知文都认识。 陈知礼给两家大人一介绍,大家伙很快寒暄起来。 陈富强道:“孟兄弟,府城我也只去过两次,但道还是记得,途中不耽误,也得五日,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骡车一前一后很快小跑起来。 陈知礼看着身后的路,不由得想起去年五月份初去府城看病的事,那时候他已经以为自己没有了未来,毒发时的无奈,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 就因为盼儿的药他活了下来,又开始读书,还正儿八经跟盼儿补办了婚礼。 如今他只等着八月份院试过后去江南书院,两口子就不应该相隔太远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想起刚才孟涛错愕的眼神,嘴角不由得翘起来。 他的皮肤出乎意外的好,陈家人都不丑,但也没一个人像他这样的皮肤,犹如上好的绸缎。 对男人来说,长的过俊不是好事,前世被知府看中,除了院试头一名,再就是这副皮囊了。 昨日他就买了这剂药,昨晚就熬好了,今日天不亮就细细涂抹。 爹娘对他这一举动一句话也没说,出门在外,普通些比什么都好。 这遮颜霜的方子还是前世所得,颜色深浅可自行调配,他只是略略加深皮肤的暗沉,不打算过分,除了脸上、脖颈再就是双手,涂抹一次可保十日左右,中途如果想恢复,只在水中加上盐,然后洗去即可。 这方子还是穆云为他所寻。 也不知道穆云现在可还在平江府? 上一世他的两个儿子好像就是今年没的,妻子随后自尽,之后他浑浑噩噩好几年,以至于再也没有心思科考,直到被他收在身边。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毕竟他跟穆云现在是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 好些年后,他才从穆云口中得知他跟儿子都是中毒,因为耽误了病情,等找到余杭府的顾家,又恰逢顾老爷子不在,…… 如今顾老爷子带着盼儿就在余杭府,但愿穆云能及时赶过去。 被陈知礼惦记的穆云,此时就躺在榻上,身上起码有十几根银针,而不远处,他的娘子正带着丫头给他的两个孩子药浴。 “师父,药浴听说很难受的,这两个孩子怎么一点都没哭?” “小盼,药材份量不同而已,有些药浴效果快,但同样也让人痛不欲生,你看这样两个孩子可能承受一次?自然是不能。 所以我说他们得住这里几个月,我们得慢慢给他们调,欲速则不达。” 盼儿快速记着这些,字迹简直不能看,但只要自己认识就够了,晚上回去她会认真重新记一回。 师父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倒是真的。 她的记忆力很好,就是现在不记,晚上也能大差不差记下来。 但医术得严谨,不是大差不差的事。 穆娘子看着两个儿子瘦弱的小身子,再看看不远处躺着的相公,心里的恨简直要溢出来。 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还是亲姨母亲姨奶奶。 她跟相公怎么推敲,此事只能是姨母所为,毕竟只她的孩子能得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伤害,一切都为了利益所驱。 长庚、长远已经带着相公的信返回平江府,就看公爹怎么做了。 如果公爹不作为,她跟相公哪怕是在外面流浪,也会带着自己跟亲婆婆的嫁妆离开那个家了。 “穆娘子,时间够了。” “是,老太爷。”穆萧氏躬身行了一个礼,跟丫头把孩子抱进一旁早已经准备好的清水桶里。 顾四彦指指穆云:“小盼,这边时间也够了,银针就由你来起吧,我给你准备的小布人,你每日得练上十遍八遍的。 病情各种各样,银针针法也随之不同,小盼,这些学会很难,你得首先记住穴位。” 盼儿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记忆力好是一回事,但学医真的很难很难,根本不像绣活那样简单,几乎不要动什么脑子。 “怎么,怕了?” 盼儿摇头:“不怕,就是感觉有些复杂,行医是人命关天的事,带不得一点假,我想学会不是那么容易。” 顾四彦盯着盼儿起针,若有所思,盼儿是个姑娘,不,准确地说是个已经成亲的小媳妇,未来不可能真正行医。 他已经想过,盼儿最好的出路是学会制药,将来跟顾家合作共赢 ,多挣钱过好日子才是实在。 此外就是毒理她得精,能防身能救人,也能把他这一手好好传承下去,苏沐这方面到底还是差了一点。 140差一点忘记了 五日后,陈知礼他们进了城。 连着找了好几家客栈,不是太贵,就是已经住满,偶尔有未住满的,也已经被人定了。 终于在黄昏时分,陈知礼找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客栈,位置离考场不太远,坐车不过一刻钟,走路抄近道两刻钟也够了。 就是房子旧一些,房间不够大,但胜在便宜。 两个房间一日只要五百文,热水管够,当然不包括一日三餐。 客栈有厨子,只要额外付钱就成。 陈家、孟家各要了两间房。 陈富强带着知礼、知文四个到了自家定的两个房间,孟家的就在隔壁,都是二楼。 陈富强进了房间左右看看,心里还是满意的。 “我跟大哥、知礼住这间,你们三个住一间,这样的房间还是不错的,再晚两日,这里都住满了。” 吴再有直点头:“大哥,还是姐夫考虑周到,要是依你跟大嫂,得二十五才动身,月底才到,到时候什么客栈都住不上了。” 文星看着他爹笑,归根到底都是穷闹的。 吴大有红了脸:“我又没来过这里,更不知道考试期间客栈这样紧俏。 听你姐夫的,你们三个要考试的住一个房间,再有,你带他们去自己的房间,杂七杂八的事都不用你们管,只管看书、考试就成。” 知文看着他大哥。 陈知礼道:“大舅说的在理,杂事我们安排就行,十日后考试,考试前三日我陪你们去熟悉考场,其余的时间你们不要上街,有什么我们会帮你们买回来。” 吴再有最珍惜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知文、文星都是不贪玩的那种,而且途中陈知礼就跟他们说了,考试前期间街上特别乱,万一有个闪失,这次就是白来了。 再有带了两个人去房间。 “爹,大舅,给你们收拾收拾,我下去定些晚餐。” 吴大有想想还是说,“知礼,我们这些人一日房费就是五百,尽可能地减少开支,够吃就好。” 两家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所有费用都放一起,回去直接平摊,多退少补。 “大舅,我知道,但也不能太省了,府试四日,没有体力也难熬。” “也是,知礼,你看着办吧。” 陈知礼一走。 陈富强道:“大哥,我们连来回路上加府城这些日子,不过二十二、三日,客栈开支不大,就省下了不少,最多三十两够了。” 三十两,一家就是十五两,的确不算多。 但要是在村里,不算孩子读书,平常一个五六口人家,日常费用不过三四两。 吴大有叹口气:“这次也是跟你们父子过来,不然我真是两眼一抹黑,希望这次三个孩子都能中吧,就算是十五两,也吓死个人了。 七八月,再有跟文星就住城里了,到时候文星他娘也得过来,开支真是不老少 。 妹夫,下半年你真准备让知礼带知文去江南书院呀?光是一趟路费就不得了,你们可得考虑清楚。” “大哥,有件事我们暂时还没有跟任何人说,知礼媳妇现在就在江南书院附近。” 吴大有一愣,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一共也就去小院几次,是没看到知礼媳妇,这很正常,不在县城就在村里嘛,春燕也是不在。 “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去了江南?” 陈富强低声道:“知礼媳妇无意中帮了一个老大夫的事,你们是知道的。” 吴大有点头:“这个我们知道呀,当时就是做知礼媳妇的娘家人,酒席上顾二老爷跟我们坐了一桌,但怎么就去了江南了呢?” 陈富强不想细说:“主要还是想避开袁家人,时间久了,可能也就好了。 再就是跟在老大夫后面打打下手,多少学点东西,等知礼、知文过去也能照顾他们。” 吴大有刚要说话,陈知礼走了进来:“大舅,爹,我让人送了热水进来,趁着天未黑,洗漱完了刚好下楼吃饭,知文他们房间也吩咐小伙计去送热水。” “知礼,孟家那边你也帮着打理一下。” 陈知礼笑道:“刚才孟涛跟我一起在楼下点餐,我们商量好了,我们加一起十个人,干脆这些日子的一日三餐就一起用,回头费用按人头摊就是,人多热闹。” 陈富强跟吴大有对望一眼,都点点头,这个无所谓,一起用餐费用也是均摊。 途中五日,今日肯定都是要冲澡的,房间有小的洗漱间,等三个人轮流洗好,窗外已经模模糊糊了。 晚餐十个人挤满一桌,一大盆稀饭,一人两个馒头,四个菜,两荤两素,简简单单,又能吃饱,最重要的是价钱还不贵,人均不过二十多文。 吴大有跟孟二叔都很满意,如果单吃,绝对不是这样的价格。 饭后,陈知礼就带着一群少年到了楼上,吴大有三个人则去了客栈附近逛逛。 “知礼兄,我明日想去牙行转转,你去不去?”孟涛苦着脸,“我想看看有没有好一点的书童,我想买一个,四个人的衣服洗洗刷刷不容易,我二叔种田厉害,但这些事一窍不通。” 不然他爹也不会让他跟来。 至于书童,他爹娘本就同意回去就给他买一个,那在府城买跟县城买没什么区别。 陈知礼一下子就想到了小路子,前世小路子是他八月份院试才买的,但后来小路子跟他讲,其实前主家是府试前买下他的,但几个月后家里出了事,条件大不如从前,就又买了一批不怎么中用的人。 他年纪小,就是这一批人中其中的一个。 不知道小路子现在到没到牙行?幸亏孟涛提及,不然他倒是忘记了这些。 “行啊,听说城东的诚信牙行就很不错,我们明日上午去看看,只是今日的脏衣服还得自己洗。” 客栈也有花钱洗衣服的,但这些小事也没必要送给人洗,钱是小事,万一跟别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搓洗,心里会不是滋味的。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干净的。 “知礼兄,我爹让我这次来就提前预定八月份的客栈,到时候我们还是一起好不好?” 这个陈知礼也知道,前后不过四个月,房间的确可以提前预定,房费提前预付一小部分。 “好倒是好,就是不知道我小舅跟知文、文星他们这次会不会顺利过关,如果府试过了,估计他们也是想来试试水。” 孟涛摇头:“我弟跟堂弟即使这次通过,我爹应该也不会让他们来试水,他们俩名次不会太好。 你家小舅跟知文倒是可以来试试看,咱们先各自定一间。” 文星跟他弟的水平就差不多,来了也是陪考。 141再见小路子 次日,陈知礼安排好知文几个人的功课,就跟孟涛上了街。 陈富强跟吴大有、孟二跃也决定去城里逛逛,加考试还有半个月,总不能老是在房间里待着。 陈知礼跟孟涛没有赶车,大街上人来人往赶车也麻烦。 “知礼兄,院试过后你可来府学读书?” 陈知礼有心跟孟涛把关系拉近,也不打算瞒他。 “孟涛,我是有心带知文去江南书院,院试就算是中了秀才,我也没打算乡试,三年后吧。” “江南书院?知礼兄,你如果中了廪生秀才随时都可以去江南书院读书,但一般情况下,书院每年只招两次,一次是正月初十,一次是七月二十,而且招生有些严苛。” 知礼兄自是没问题的,知文就有些玄,可能性有,落下的可能在同样也有 孟涛是有些动心的。 他本打算院试后来府学读书,家里兄弟俩读书,经济压力是有,但也不是很大。 江南书院费用比在府学大一些,但对日后的乡试、会试同样有好处。 “孟涛,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我在那有熟人,书院附近的镇子有落脚处。” 如果孟涛去,他想把春燕带上。 这一世跟前世也变了不少 ,比如袁有文没有娶徐家女,还分了家出去,比如陆妍没有嫁给知文,反而跟王山长的儿子定了亲。 盼儿跟他就不说了,毕竟是他们有意而为之。 想到盼儿,他一直怀疑她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做了前世的梦,这一世才做了许多改变。 怀疑归怀疑,但现在两人分居两地,根本没机会让他问。 等在一起了,他还是想问个清楚明白,夫妻俩还是不要有隐瞒,坦坦荡荡才能相互搀扶着走到老。 他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妻子有一个就行了,不存在什么小妾和庶子女,那简直是找罪受。 孟涛只考虑了一小会:“知礼兄,这次回去我会跟我爹说,江南书院比府学还是胜了不少,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路太远,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浪费在途中。” 这个陈知礼不反对。 江南书院的学子主要还是以南方人为主,原因就是路远。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诚信牙行。 向中人一看两个少年书生进来,立马迎了上去。 “两位公子,我是向中人,请问今儿来是想买人还是买地置业?” 孟涛道:“向中人,我们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书童,得识字,还得勤快,年纪在十二到十五岁左右。” 向中人本就没打算他们置业,一听口音也知道不是当地人,且衣着普通。 他热情地招呼着他们,带他们去了安置小书童的地方。 只见一群孩子或坐或站,眼神里透着不安和期待。 陈知礼和孟涛在其中仔细挑选着。 陈知礼自然是想找到小路子,家里条件就那样,买一个小路子都勉勉强强了。 这次他来带了他所有的私房钱,二十两,其余的钱都买了粮食,那些粮食他会在六七月份全部出手。 孟涛则想找个手脚勤快的。 挑了一会儿,孟涛看中了一个眉清目秀、眼神灵动的孩子,询问后得知这孩子叫阿福,做事麻利且认得一些字 。 陈知礼没有在这些孩子们中看见小路子。 不应该呀。 小路子明明就是在府试前几日被人买走的。 府试前几日?难道现在还没有到牙行? “向中人,牙行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吗?” “这位公子,小童基本都在这里了,除了个别生病的。” “生病的?可以看看吗?” 向中人有些不解:“公子,好一点的都在这里,我可以给公子介绍两个好一点。” 陈知礼摇头:“我这个人讲究眼缘,这些人跟我没眼缘。” 孟涛虽然也不解,但还是催向中人带病童过来看看。 向中人一走。 孟涛问:“好好的人不要,挑生病的干嘛?” “倒也不是,来了就都看看,不喜欢的暂时就不要,也不是那么着急要书童。” 这个话也没错,孟涛纯粹是为了有个人打杂,不然晚上一些买也成,他家只有父亲有一个小厮,母亲有一个婆子,多了也养不起,多少也要给些月银的。 向中人带来的小童让陈知礼眼一热。 小路子,这就是小路子,前世晚了几日被人买走,应该就是生病了。 向中人指着瘦瘦小小的孩子,有些难为情:“这孩子才十岁,被亲戚卖了,可能是有些想不开,病了两三日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如果公子愿意要,我给您打折。” 两人跟中人谈好了价钱,小福样样都不错,年纪十三也正好,可以说是最合适的书童,少了十二两不卖。 小路子病歪歪的,陈知礼又露出不想要的表情,向中人生怕人看病花钱,万一死了更是鸡飞蛋打,直接打了对折,也就是六两。 就这孟涛还叽叽歪歪,觉得知礼根本不应该买这样的孩子,一出去就得给他看病,看病也是要银子的。 最后向中人咬咬牙只要五两,少要的就当是看病了。 陈知礼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了。 两人办好手续,带着新选的书童出了牙行。 孟涛对小福很满意,这样的书童就是在和县也要十两朝上,这里还是府城,着实不亏,想着等回去后好好教导阿福,让他能更快地适应下来。 而陈知礼心里更是激动,这个孩子小了他六岁,却陪伴了他一生,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无论他到哪,这孩子都跟着他,帮他打理方方面面。 “孟涛,我想带他去医堂看看,开些药回去,再给他买两套衣服,总得换洗。” “我陪你一起,一会也得给阿福买两套衣服。” 他们去的还是回春堂,陈知礼没看到老东家和小东家。 几个月前来这里,自己还是个病秧子,想不到现在却是英姿焕发的少年郎。 大夫说小路子没什么大问题,几副药的事。 半个时辰后,陈知礼提着小包裹,跟孟涛说说笑笑回到客栈,身后的小路子手里拿着药,有些不知所措,阿福就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阿福原来生怕自己被卖给不好的地方,如今看主子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心里高兴的什么似的。 142顾苏合归 陈富强从没有想过儿子会买人,他一直以为买人起码是中了秀才之后的事。 孟二叔就镇定的多,他大哥自己就有小厮。 陈富强把儿子拉到一边:“知礼,你怎么好好的买人了?咱家现在还没必要吧?” 陈知礼笑道:“本是没这个打算,孟涛买书童,要我陪着,他那个小童十二两,我这个刚好有些生病,五两就给我了,花了二百文买了些药。 爹,下半年我去江南书院,身边肯定得有个人帮着打理琐事,这孩子便宜还不错。” 陈富强叹气:“得多养一个人,听说还得给月银。” “爹,这个不多,这样大的孩子,一个月给一百文就行,不必多。” 陈富强心里想着,一百文也是可以买七八斤粮,但到底还是没有说,陈家还没有如此穷。 “那行,我去楼下熬药,你让他歇着。” 没等陈知礼不答应,陈富强就走到小路子身边,拿了药包就走。 小路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主子,哪里有东家老爷给自己熬药的道理? “听我的,你现在跟我进来躺着,身体好了,才能帮着我做些小事,刚才那人就是我爹,你日后就叫老爷。” “是,公子。” 陈知礼要来热水,带着小路子进了里屋,让他好好躺下休息。 小路子洗漱后换上新衣,乖乖地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陈知礼,满是感激与忠诚,公子为他里里外外买了两套,花了好几百文,加上药钱,估计得有一两了。 陈知礼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说道:“等你身子好了,我便教你读书识字。” 小路子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转而一想,自己身份是书童,确实应该会读书会识字。 忙不迭地点头:“多谢公子,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就在这时,陈富强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进来。 “来,小路子,把这药喝了,喝完病就好得更快了。” 陈富强温和地说道,这孩子说是十岁,比十一岁半的知行小上许多,看着跟七八岁的小童差不多,也是可怜。 小路子坐起身,接过药碗,一口就把药喝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富强赞许地点点头:“这孩子,真懂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路子的身体很快就痊愈了。 他十分勤快,跟着陈知礼把陈家几个人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边还不忘抽空跟着公子读书识字。 陈富强看着小路子的进步,心里也十分欣慰,觉得这五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考试前三日,陈知礼带着大家伙一起去考场周围转了转,在这之前,他跟孟涛已经带着双方家长来过这里了,正儿八经记量过,抄近路只须两刻钟,坐骡车更是快。 客栈位置还是很好的。 前两日就已经住满了人,不过都不是和县的。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人这么多,我们还是回去吧,一点纰漏都不能出。” 府试虽然不同于院试、乡试,可能没多少人真正使坏,但人多万一有个闪失也是麻烦。 陈富强、吴大有跟孟二叔直点头。 他们三个人本准备趁考前这些日用骡车去街上拉点生意,多少赚个费用。 被陈知礼跟孟涛坚决拦住了,说什么你一个外地人突然来这里抢当地人的生意,万一出些事,说不定会影响知文他们的考试。 三个人一想也就算了,什么都没有孩子们考试重要。 就在知文他们府试时,顾苏合回来了。 来这里之前,他已经回家住了两日,自然知道了穆云父子的糟心事。 跟大哥在书房谈了许多时间,更是知道了盼儿将来可能是制药圣手这件事,差一点把他激动的昏过去。 要知道全大珩能称上制药圣手的估计只有皇宫有。 当然民间就是有,也会死死瞒住,只要知情人不说,的确是可以瞒住的。 制药圣手可以把八分的药制成十分的成药,那对外只是说自己用的是真正野生的好药就是了。 而且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不仅仅是在制药方面,经过他们的手制出的东西,基本都比正常好上太多。 比如美肤霜,比如酿酒。 他迫不及待赶到庄里,刚进前院就看见了穆云。 穆云在余杭府住过好几年,顾苏合作为府城里的名人,自然两人是认识的,只不过两人年纪差了快十岁,交往不是很多。 “穆公子。” “顾二爷,叫我穆云就好,好些年未曾见过您了。” “我听我大哥说了你的事,可好些了?” 穆云苦笑:“老太爷给治了半个月,好多了,只是孩子小,病又重,老太爷不敢过快,得一点一点来,说是起码半年之久。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命能保住,且养上两年就能健健康康,我跟娘子已经感激不尽了。” 老太爷说了,再晚上半个月治疗,就是他,也救不了孩子的命了。 每每想起这个,他跟娘子都要抱着痛哭一场。 “是啊,能治就好,这里风景不错,鸟语花香,孩子们住着也舒服。” 顾苏合停住口,见父亲跟盼丫头过来,后面半夏、半枝提着药箱。 他紧走几步迎过去:“爹,小盼,我这一出去两个多月了,小盼头发都齐耳了,这样的发型也很好看。” “二师兄。”盼儿摸摸自己的短发,在庄子里是无所谓,可这样的短发出门是见不得人的。 顾四彦看看丫头红了的小脸,心里怪儿子不会说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从来只有发量太多了,才能稍微修剪一点,世上除了和尚,哪个人不是二尺以上长发? “你怎么过来了?平时出门不都是三四个月才回来?” 顾苏合撅嘴:“爹,我就不能想家?就不能想您了?” 盼儿见不得三十出头的人还撒娇,这个二师兄性格说不出来的怪,偶尔看着跟少年人一样,做起生意来听说很有一手。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跟小盼得给他们父子治疗了。” 他看着儿子盯着盼儿傻笑的样子,知道苏沐肯定跟这小子说了。 盼儿的天赋,他本没打算瞒着两个儿子,他两个儿子都口紧的很。 143想不想赚钱 盼儿在另外一间屋里给两个孩子沐浴。 这边,顾四彦给穆云起了针:“明日起,你就可以每三日针灸一次了,一个月后,就可以改为五日一次,估计到六月份,光药膳调理就行了,穆云,不出三年,你就可以生出正常的孩子来。” 穆云起来给老太爷深深行了一礼。 “穆云多谢老太爷,此一生,只要穆云能做的,老太爷尽管提。” 顾四彦呵呵一笑:“穆云,我可是真的有事找你,小盼今年十四,能不能让你娘子抽空教她一些东西?礼仪、管家都行。 之前我不方便提此事,如今你们父子病情渐渐的稳定下来,你回去跟你娘子商量商量,时间由她定,我这边都好说。” “老太爷,当然可以,不是我自夸,我娘子几岁起就有专门的人教,包括琴棋书画都是极好的,只要袁小姐愿意学,都是可以的。” 顾四彦一直很看好陈知礼,那小子日后的前途不可小觑,两口子之间不能相差太多,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另一个非但不能落下,最好的就是能并肩而行。 顾苏合趁机进了谷,制药作坊跟美肤坊都停留了好长一段时间,待他出谷,已经是半下午了。 回到中院,他爹还在教小盼配药。 他静静的坐在小厅等,四月初的阳光已经很有些暖了,江南天气一般都很好,尤其是他们这里,很少涝也很少旱,今年天气却有些反常。 为了以防万一,前些日子他已经派人去囤药材跟粮食了,包括一些美颜方面的材料,只能做了不能错了。 他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想收都收不了,如此钱是赚了,家里就一点照顾不了了。 方庄头匆匆过来:“老太爷,二老爷。” 顾四彦刚好准备歇,“方庄头,可有什么事?” “老太爷,有些事得跟您商量商量。” “小盼,这些收拾收拾,下午就歇了。”顾四彦边说边往外走,“方庄头,你跟我来。” 其实方庄头不找他,他也准备找方庄头了。 今年到现在不怎么下雨,蓄水池得多准备了,谷里虽然基本不缺水,但还是得准备足一些,外面的庄子、里面的百草谷,对顾家很是重要。 半夏跟半枝过来,很快帮盼儿收拾好。 “小盼,事忙好了吗?” “二师兄,我以为你进谷里去了。” “刚回来半个时辰,小盼,二师兄有话跟你说。” 盼儿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问道:“二师兄,你要说什么呀?” 这个师兄特别会赚钱,而她特别想赚钱。 顾苏合让盼儿在椅子上坐下:“小盼,我刚刚在谷里转了好久,心里有好几个赚钱的思路,你想不想听?” 盼儿笑起来:“二师兄,赚钱谁都喜欢,可是我就那些银子,还放在你手里想钱生钱,我如今身上不超过三百两,怎么跟你做生意?” 顾苏合道:“不必你出本钱,咱们利用谷里的花和药材做一些养生茶,拿到外面去卖,肯定能赚钱。 当然得是好方子,普通的花茶肯定赚不了。” 盼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二师兄,那要怎么做呢?” 顾苏合笑着解释道:“我已经有了几种养生茶的配方,咱们可以让谷里的人帮忙采摘和晾晒药材,然后按照配方配好包装起来。 我负责联系买家,你就帮忙监督制作过程,只是这些方子重要,重要的环节我还是想你能亲自动手,不然我不放心,利润我可以给你二成。” 盼儿心里有些不明白,谷里的都是死契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过想赚钱,她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二师兄,我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谁不想赚钱呢? 只是我现在时间有些紧,上午除了跟师父给穆公子父子治疗,还得学医理,下午得制药。 刚才师父跟我说了,让穆娘子教我一些东西,一日起码一个时辰。 要是因为赚钱耽误了这些,我怕师父不同意。” 顾苏合轻笑:“盼儿这么忙吗?这样你看行不行?我会在这里住上两日,会进谷安排好这些。 其他的事都有人做,只是在重要的环节你自己做,半夏跟半枝可以帮着,你不必进谷,材料可以让人送到后院。 小盼,学会这些对你日后有好处,你想,以后你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学会了这些,我们可以一直做生意,你别小瞧了这些,一年收入也会很不错的。” 盼儿忙点头,这个二师兄算是处处为她着想。 养生茶上面,哪怕她一年赚个一百两,那也是很不错的。 小相公日后读书考试可是一笔不少的钱,公爹采药一年挣不了多少,婆婆绣花一年也就二十多两。 加上小相公抄书,管他读书是够了,但如果将来想在外面买宅子,这些就不够看了。 她那四千两,暂时还不想让小相公知道,银子再多,那也是她差一点被人烧死的代价,能不让他知道还是尽量不知道的好。 “二师兄,如果你真想掺和进来,那我只要一成利,跟美肤霜生意一样,多了我不要。 我虽然做生意不懂,但也知道材料、人工,还有在外面做生意哪哪都要本钱,一成已经很多了。” 她不想也不愿意做贪心的人。 一次贪两次贪,后面心就会渐渐大了。 顾苏合眼神温柔了许多。 不愧是他爹再三想带回来的小徒弟,心干净的如谷里的溪水。 “行,听小盼的,你现在去歇着,这个不着急,我回头把方子理理,再进谷好好安排安排。” 养生茶生意他本就打算今年做,有顾家宜元堂的招牌,这方面利润也不小。 做生意自然是想做利润大本钱却一般的生意,有些不怎么赚钱的他就想停一停了,尤其是今年不怎么正常的年份。 方庄头跟老太爷谈的也是今年的天气,天气有些反常,许多布置好的就要改一改了。 144墨香斋卖画 四月初二。 蒙蒙亮。 陈知礼就跟着父亲、大舅送知文他们去了考场,同行的自然还有孟家四个人。 考虑到街上天黑人多,他们没有赶骡车,而是抄近路提着气死风灯去了考场。 府试比县试人更多,考试的加上送考的,简直是人挤着人。 陈知礼在家早已经跟他们商量好,送考的五个人紧紧的围着考试的五个,如此才不会有意外发生,比如考箱挤坏了,笔墨砚说不定就摔了。 还比如说不定有无聊的人会给你口袋或者书箱塞进一张有字的纸,一旦查出,你有嘴也说不清楚,只能取消考试,而且还是三年。 一个时辰后,陈知礼他们才回到客栈。 府试四日,卯时初开始进考场,辰时正正式开始考试,申时初就可以交卷,但府试题量不小,一般人都不会这个时候交,基本都是申时正或者申时末。 申时末不论你有没有考好,都得出考场了。 而陈知礼他们申时初就得从客栈动身了,接人只能早不能迟了。 陈富强三个人心里都有些紧张,到了客栈门口,只让陈知礼跟孟涛回去看书,他们打算在街上逛逛,遇上合适的东西也可以买一点,毕竟四日后考试结束的次日,他们就得归家了。 府试结果十日后出来,半个月后会到当地县城,他们没有必要等这么多日。 陈知礼跟孟涛上楼就回了各自的房间 这会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安安静静的没人吵。 院试是四个月后,孟涛读书不差,相反还很好,但跟陈知礼相比较,还是很让他着急。 陈知礼回到房间,让小路子去一边看他抄写的一本三字经。 他自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纸摊开。 这是一幅画,《春上踏青图》,图中一老二少,老者健康慈爱,少者俊朗靓丽。 这老者自然是以顾老爷子为原型,但又仅仅是有一点点影子,特别熟悉的人才能看出一些。 少年自然是他跟盼儿,盼儿作男孩打扮,但又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是个小姑娘。 少年人相视一笑,含情脉脉。 当然也只有一点点他们的影子。 这幅画已经全部画好,不需要修改。 而另外一幅画同样是踏青图,景色相似,图中人却只有小两口,小两口相视一笑,含情脉脉,十成十就是他跟盼儿,但有些地方还没有来得及画好。 两幅画一看都很好,但仔细看就差了不少。 第二幅小两口的,就好上许多,差不多是他画技最巅峰的时候了。 陈知礼上辈子最出色的自然是他的为官之道,其次便是他的画,他的画可以说是一图难求,但那时候除了没有和睦的家,银钱上他根本不缺,根本不像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赚钱。 他一年都不一定画一幅,就是画了,也很少送人,五十多岁有一年,他甚至一把火烧了所有的画,因为儿子死了,女儿不成器,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呢? 陈知礼提起了笔,此刻他相思难奈,灵思如泉涌,不多时就把第二幅图完成了。 他满意地看着,这幅画他打算日后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笔墨干后,他小心地卷起画,一幅藏在书箱里。 另外一副放在背篓里,这副他准备去墨香斋卖了。 墨香斋专门收各种好东西,字画当然也在其中。 这幅画的笔名就是东海公子,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联想到他的话本? 应该不会吧?东方跟东海差了许多。 他如今这个样子是可以自己去交易的,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他现在的脸色有些暗,前日刚刚重新涂过的,实在不怎么出色。 想想他还是往怀里装了一个面巾。 “小路子,你跟我走。”这孩子还是得带出去多转转,回去后再传他一些功夫,不然何时才能变回那个怎样用都顺手的路总管? “好的,公子。” 陈知礼跟阿福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去打扰孟涛,就带着小路子施施然上了街。 墨香斋在城南,陈知礼对府城很熟,带着小路子左转右转就到了墨香斋对面。 他从小路子背着的小背篓里拿出布包裹。 “小路子,你就待在这里不动,我去对面有个事,半个时辰内就会回来。” “是,公子。” 眼前的墨香斋跟他梦中的一模一样,如今他基本可以确定,那梦中的定是他那前世,或许可能是他死后有了太多的不甘心,阎王爷才好心给了他这一世。 陈知礼整了整衣衫,将面巾蒙在口鼻处,走到了墨香斋门口。 墨香斋这会没什么人,小伙计把他迎进去。 “公子,您请这边坐,不知道公子是想买点什么还是要卖点什么?” 小伙计把他迎到一个小桌子边,快速给他冲了一杯花茶。 “卖一幅画,请你们掌柜的过来谈。”东海公子只是他一时想起的名,自然没名气可言。 那只能说是给别人代卖了。 既然是给别人代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并不是每一个有本事的人都爱出名。 价钱低了他自然不会卖,他是缺钱,但也不是无钱可用,身后还有爹娘呢。 何况再有两个月他就打算把粮食出手了。 这些粮食中,盼儿给了一百六十两,而他的除了黄县令那二百两,还有他陆陆续续垫进去的一百,加一起已经有四百五十多两的陈次米了。 小伙计离开不一会,一个圆润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个中年人就是墨香斋的掌柜孙进,庆州府的墨香斋掌柜多少年都是他。 中年人引着他到一处雅间坐下,笑道:“公子,我是这里的孙掌柜,您若要卖画,先拿出来让我瞧瞧。” 陈知礼从布包裹里拿出画卷缓缓展开,中年人眼睛一亮,仔细端详起来,脸上露出惊叹之色。 “公子这幅画,构图精妙,笔触细腻,意境十足,当真是佳作。 不过这署名‘东海公子’,倒是有些陌生。” 陈知礼淡笑道:“我不过是替人卖画,掌柜的觉得此画如何?贵斋又能出多少价钱收购?” 孙掌柜沉吟片刻道:“此画虽好,但毕竟这‘东海公子’名气未显,我出三十两银子,公子意下如何?” “不如何,我本人不怎么懂画,也知道此画相当不错,贵掌柜出这样的底价,实在出乎我意外,这样的价钱何必来墨香斋?直接去书铺也有这样的价。” 陈知礼想到前世他的画一画难求,这幅虽然故意画差了些,在画中也算是相当不错了,掌柜的开价实在有些低了,以后他还是尽可能不卖画了。 前世人到中年,他可是官位显赫了,少年时太多的画流在外也不合适。 他不想多纠缠,站起身道:“不好意思,这样的价钱我实在不能做主,告辞了。 还有,掌柜的,名气是重要,可我认为画更重要,天下有本事的人不见得个个都爱出名,有时候一时心血来潮想卖上一幅,你的价钱让他想卖都出不了手。” 陈知礼刚准备走。 孙掌柜笑道:“公子留步,这幅画我确实喜欢,打算买下来自己留着。 二百两,我最多只能给这个价钱了,画真的不错,如果是名人的,就是五百两也值。” 陈知礼略略沉思了一会就点头了:“成交。” 对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画者,这样的价钱确实不错了。 145小赚一笔的陈知礼 孙进爽快地付了银票。 “公子,日后如果再有东海公子的画,只要画好,我还会收,这样的价钱,全府城应该只有我们这里能出这样的高价。” 不过画实在是好,让人看了还想看,还有一种想立马出门踏青的念头。 这画他想自己留着,但他的东家酷爱字画,回头可以当年礼送给他,不比买任何金银玉器强? 陈知礼收起裹画的布包:“自然是行,孙掌柜,告辞了。” 陈知礼没有停留,匆匆出了墨香斋,怀里荷包装着四张五十两的银票,他今儿小赚一笔了。 的确也只有在墨香斋,他才能把一个陌生人名字的画卖出这样的高价。 回头到了江南的墨香斋,倒是也可以出手一幅,如此几个人三年的费用就够了。 墨香斋的东家可是国子监崔祭酒家的产业,崔祭酒本人就是个画痴。 曾经为求他一幅画好话说尽,想不到今日二百两就得了他一幅,且画中人还是有他跟盼儿的一点点影子。 亏了,还是亏了。 日后还是尽可能少卖画吧。 小路子一看见主子过来,忙站起身。 “小路子,我带你去卤味铺买些吃的,再买些府城的小点心。” 他还想给娘和二婶一人买一根银簪,盼儿跟春燕一人一朵珠花。 多的不敢买,不然没法子说银子的出处。 大半个时辰后,小路子背着背篓跟在主子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根糖葫芦在吃。 陈知礼买了一两银子的吃食,府城吃食不算贵,半背篓东西也才花了一两银。 银簪带珠花共四两,卖画的银没动,他身上的零花钱还剩下十两。 他看看身后笑眯眯啃着糖葫芦的少年,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今日花了五两银,而十日前买小路子也不过堪堪五两。 还是买小路子划算,特别特别的划算。 “陈知礼,是你吗?陈知礼。” 陈知礼脚步一顿,面前不远处站着的人竟然是汪雪莲。 他想到自己涂暗的脸,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一点迟疑也没有。 为这种人停下脚步没必要也不需要。 汪雪莲轻吐一口气,自己这是傻了,只不过有些像,她就叫人家。 其实并不是很像,陈知礼多俊呀,这个人不过五官有一点点像,身材有一点点像而已,哪里能及上陈知礼的十分之一? 何况现在又不是八月份,陈知礼怎么可能在这里? 汪雪莲,你该醒醒了。 往事不可追,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提了提手里的竹篮,里面都是菜,到了府城,一日三餐也还是她自己来做。 她的眼睛有些潮湿,但脚步一刻也没有停。 …… …… 陈知礼到客栈时,陈富强几个人也才刚进房门。 阿福的话音还没有落,陈知礼跟小路子就走了过来。 “爹,我带小路子去书铺看看,顺便买了些吃食,中午就在房间吃吧,小路子已经拿了碗筷上来,阿福,叫你公子过来。”他后来又买了二十多个肉包子,配上卤猪肉还有一只烤鸡,已经很好了。 陈富强看着儿子拿出来的东西,脸上一直.笑眯眯的,儿子以后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他怎么做,做老子的都要认为是对的。 而且中午在客栈也是要吃饭的,不过贵一点而已。 “卤猪肉跟烤鸡我一样买了两份,留一半晚上给知文他们配大米饭吃。” 孟二叔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让知礼破费了,要不这些也记账吧?” 陈富强笑道:“孟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孟涛也来了,趁热着咱们就在这里吃吧,闻着就不错。” 卤猪肉和烤鸡就放在油纸里,七个人围着小桌边就着肉包子开吃起来。 “知礼兄,这肉味道真好,哪家铺子买的?考试结束那日我去多买一些,考试期间最好还是让他们多吃素。” 陈富强连连点头,这孩子心真细,考试的人万一吃了这些拉肚子就得不偿失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孟涛,这孩子要是他女婿就好了。 按现在孟家比陈家条件好些,但如果儿子中了秀才,甚至中了举人,作为陈家唯一的女儿,春燕也是很吃香的。 “孟涛,你多吃些,读书难为人。”陈富强夹起一个鸡腿就往孟涛跟前递。 陈知礼心里好笑,前世爹就很喜欢这个女婿。 孟老二一看另外一个鸡腿还在,忙夹着塞给知礼。 陈知礼也不推辞,推来推去没必要,他跟孟涛对视一眼都笑了。 四日一晃而过。 这四日,他们下午接了人就回客栈,从不问他们考试的情况,知文他们自然也不提,这些大哥早已经跟他们说过。 最后一日上午,孟涛邀陈知礼上街买一些小东西,包括途中要吃的一些小零食。 八月份院试要住的客栈已经跟掌柜的说好,就还在这里两人各定了一间,掌柜的意思意思收了一两定金。 返程就在考试结束的次日,途中用的东西长辈们已经买好,这些他们不必管。 “知礼,昨日我弟脸色不大好,我怕” “你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吗?” 这样尖酸刻薄的声音好熟悉,陈知礼抬起头来,一瞬间有些发愣。 最不想见的人还是看见了。 挡在孟涛前面的正是知府次女黄娇兰的丫头秋菊,这个丫头在一次顶撞他娘后,被他打了二十大板,差一点就没了命,之后见到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我们可是好好的在走路,是你冲过来的。”孟涛道。 “哪里来的穷书生,我不管,点心就是你撞的,你得赔钱,半两银子呢。” “滚蛋。”陈知礼沉声道,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有些人不想见却偏绕不过去。 秋菊被陈知礼的眼神吓住了,动动唇却说不出一点声音来。 明明普普通通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恶狠狠的眼神? 陈知礼拉着孟涛就走。 不过走了十几步远,他就听见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声音:“秋菊,怎么啦?” 声音柔和甜美,他却是知道这些全都是虚假,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的脚步更快了,拉着孟涛就转进一个巷子。 孟涛自然知道,有这样丫头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现在不跑还待何时? 不是所有的人都讲理的,明日就要回去了,他可不想在这时候惹事情。 146感觉还行 陈知礼跟孟涛带着小路子还有阿福转了好几个巷子,这才回到客栈。 当然这一路也没有白跑,买了一些他们要用的东西。 “知礼兄,都怪我只顾说话没看前面。” “说什么呢?明明是那丫头冲过来,我们不过多逛两条街,进去吧,下午还得接人呢。” 他跟孟涛已经商量好,不让他们回来默试卷,四日的试卷那么多,而且木已成舟,对答案实在毫无意义可言,还不如大家伙都开开心心的。 半个月后结果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一走进客栈,就听见陈富强的哈哈大笑。 “知礼,这里,菜已经点了,就等你们回来吃了。” 陈知礼让小路子跟阿福赶紧把东西送到房间就下来。 “爹,现在吃饭是不是有些早?” “不早了,饭后大家都好好睡一觉,申时初起来也不迟,明日起咱们又得连赶五日路了。” 吴大有笑道:“出来这么多日,我是真的想家了,这段时间本是最忙的时候,我担心你舅母她们根本忙不过来。” 陈富强叹气。 大舅哥送考,小舅子考试,老丈人身体不好,家里只有文阳跟大舅嫂两个人当劲做事,继岳母跟文兰只能打打下手。 孟老二更是着急回家,他出来时,家里家外都压在婆娘身上了。 大嫂在书院照顾大哥,老爹走了好几年了,家里只剩下五十多岁的老娘,还有两个更小的儿女,这次考试的是他的长子。 陈知礼饭后就带着小路子进了知文他们的房间,他爹跟大舅都是喜欢打呼噜的人,这二十日他基本都是跟知文他们挤一个炕,好在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是胖子。 他以为躺在炕上肯定睡不着,却不料没一会人就进了梦乡。 梦里却是带着知文、春燕、小路子他们到了江南,跟着的还有孟涛和阿福。 盼儿个头高了一截,如春日柳般娉娉婷婷,面如桃花,眸似璀璨星辰。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立马一声“相公”,人也跟着扑进他的怀里。 明明知道妹妹他们就在身边看着,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突然,…… 陈知礼梦中惊醒,耳朵都红了,好在小路子睡的跟小猪似的。 他拿了条内裤进了洗漱间。 有了娘子之后,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他已经习惯了洗内裤了。 等他洗漱完出来,看了看窗外天色,估摸着申时初快到了。 他叫醒小路子,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就出了房间,小路子又去叫了阿福跟孟涛。 楼下,其他人也都准备妥当,不光是陈富强三个人,还有同来送考的家长,这些日大家都熟悉了,一起说说笑笑出了客栈,往考场走去。 到了考场,人群熙熙攘攘,估计许多人早早就来了。 陈知礼站在一处稍微远的地方等,阿福跟小路子则去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 不一会儿,知文从考场里走了出来,紧跟着后面的就是吴再有。 知文一脸轻松,吴再有也是笑容满面。 小路子跟阿福忙挤了过去。 “二公子,小舅爷,我家公子在那边等。” 知文抬头一看,大伯几个人都在那里:“小路子,阿福,我们就先过去了,时辰快到了,他们几个也应该要出来了。” 果然没一会,文星三个人也出来了,不同于知文跟吴再有,他们三个人的脸上患得患失,有些忧心忡忡。 众人迎了上去,陈富强笑着说:“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咱们快回客栈歇歇。” 孟涛打趣道:“看知文这模样,想必考得不错。” 知文挠挠头,“感觉还行,还得等结果出来才知道呢。”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往客栈走去,打算好好吃顿庆功宴,然后就准备踏上归乡之路。 至于考的好不好,他们都不再追问,能看见孩子们好好的出来,而不是连走路都无力,就已经很好了。 吴氏去绣坊卖了绣品,这些日子只一个知行需要照顾,事情少了许多,绣品多做了不少。 “吴姐姐,银钱你收好,来客人了,我去招呼一下。” “廖掌柜,你忙你的。” 吴氏收好东西,提着布包正要走,看见不远处正在挑料子的陆娘子,她还是笑着走了过去。 “陆娘子,这么巧?挑料子吗?” 相公让她给陆家随些礼,如今已经四月初,五月份的喜事,送礼也是可以的了。 回去就给送了吧,过几日相公他们回来,她可能就回去住上一阵子了。 陆娘子心里叹气,这些日她一点也不想见到陈家人。 生怕吴氏会上门随礼,万一被妍儿看见了,又想起了过往,再次偏执起来不嫁王家怎么办? 儿子的婚礼是五月份,女儿的好日子也定在八月份,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想到这,她的脸色冷了下来:“吴娘子呀,的确有些巧。” 吴氏看她脸色有些冷,心里也不高兴,但还是笑着说:“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听说你家下个月就办大喜事,我还准备这两日上门跟你聊聊天呢。” “真不好意思,这些日子还真的没空聊天,家里五月份的确要办大喜事,但我家老爷说就不接街坊邻居的礼了,只亲戚在一起热闹热闹即可。 吴娘子,我还忙着,你也请便吧。” 吴氏一直见到的都是陆娘子善意的一面,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说话冰凉凉的,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也冷下了脸:“那就不打扰陆娘子了。” 她转身出门。 身后不远的廖掌柜都看懵了,这个陆娘子也是,人家好好的上前打招呼,何必冷着个脸,不就是一个举人吗?焉知吴娘子的儿子以后就中不了? 有些人啊,还是太飘了点。 吴娘子心里有气,但只气了一小会,她心里就舒服了。 如此也好,她不必去随礼了,人家有三个儿女,个个都到了年纪,随了一个礼,后面两个你是随还是不随? 这样一来,她就不打算随了,相公心里想着陆先生毕竟是知礼的先生,知行还得在县学待几年,怎么也得面子上过得去。 可这种情况下,让她热脸上赶子去贴,她就不愿意了。 按说今日府试结束,也不知道知文、再有、文星考的如何了? 147归心似箭 郝氏放下手中的锄:“当家的,今日府试已经结束了,不知道咱家知文考的如何了?大哥说结束次日就准备回,那就是五日后就能看到儿子了?” 陈富才直起腰,看看天色:“回吧,忙了这些日,总算是田里地里都忙好了,就是山上好一阵子没去了。 知文的考试我倒是没那么着急,这几个月知礼对他花了许多心思,知文自己都说有把握。” “知礼对两个弟弟是真的好,就是我心里有些担心,如此会不会耽误他自己?大哥、大嫂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没事,等这次他们一回来,就让知文不要再打扰他哥,院试还有四个月,咱知礼那么聪明,今年之后的每一年,咱家的劳役都不用去,赋税也不必交了。” 他大哥说了,知礼中了秀才,刚好免家里的赋税,等他中了举人,盼儿二十亩的陪嫁田也就不用再付。 只是知礼要带儿子去江南书院,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听说去那边的费用比县学多一倍,还不包括一个多月的路费,这才是大头。 家里的银子的确是够了,只是如此一来,银钱基本都供在哥哥身上了,万一过两年知行也嚷嚷着要去,那是绝对无能为力了。 可他又不舍得说不让知文去,江南书院的名声太响了,肯定是好才有这样的名声。 何况知礼去了江南,如果知文不去,就再也想不到知礼这样细心的教导了。 陈富才重重叹了口气,跟娘子说了这些。 郝氏道:“去,肯定得去,咱家现在也存了百两银,这要是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知文有了前程,才能帮知行,知行现在还小呢。 当家的,去年春我们还准备让知行辍学呢,现在他能在县学读书,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文星、再有下半年也来县城,知行还是有人教,你瞎操心什么呢?” 郝氏的大脸盘笑成了花,陈富才想想也笑了。 的确该知足的。 “二叔、二婶,你们笑什么呢?捡到银子了?” 听到声音来开院门的春燕,看着二叔两口子的笑脸,本有些懵,很快想到了府试。 “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想到了二哥马上就是童生了,二婶,晚上咱们吃点好的吧。” 春燕突然一拍脑袋:“二叔,我差一点忘记了,七叔祖父刚才来过了,让你晚饭后去伯祖父家商量事,还问我爹何时能回来,好像是为了沟渠的事。” 陈富才脸上没了笑意,让娘子赶紧跟春燕做饭,他自己则去后院沐浴更衣。 今年才四月初,天气就不对了,连着多少日没有下雨了,上次下雨还是大哥他们动身的日子。 陈家村短时间不会缺水,只要好好清理沟渠就行。 但这样一来,各家都会麻烦许多,万一五六月天气还是干旱,每家劳力还得轮流看水,不是所有的村子都跟陈家村一样不缺水。 他们村后山常年有水下来,他爹在世时又带人筑了许多沟渠,这一片不是没旱过,但陈家村都安然无恙地过来了。 郝氏带着春燕在灶房忙活,热水春燕已经烧了,她装了一桶让当家的自己提到后院去。 她快速煮了一锅粥,韭菜炒了两鸡蛋,再就是一盘咸菜。 三个人这样的饭食已经很好了,再多就是浪费了。 “春燕,今晚就这样了,明日给你蒸些咸肉吃。” 春燕其实并不馋,她家的伙食一直不错的,在村里算上上等,许多人家都是逢年过节才吃一顿好的。 “二婶,今年不会干吧?” 郝氏答的干脆:“不会,梅雨季节还没有到,这个时候本就雨水不多,不过清理沟渠也是应该的,绝大部分人家田地都种下去了,现在正是做这些的时候。” “哦。”春燕放心了,二叔二婶在这些方面最是内行,他们说不会就是不会。 看小姑娘嘴里哼着小曲,郝氏却有些不淡定了。 知礼曾让他们多买些粮食囤着,就怕万一干旱欠收,当时她跟相公可都是一笑了之。 毕竟侄子只知道读书的一个人,哪里懂什么种田? 粮食买回来容易,再卖出去就亏本了,粮商历来压价都很厉害的。 陈富才沐浴回来后,饭菜已经上了桌,他看婆娘有些心不在焉。 “没事的,咱村里河水那么深,过些日子肯定会下雨。” “当家的,万一过些日子还不下雨,咱们也买些粮食囤着吧,咱们家几口可都是能吃的人。” 陈富才当然也有了这个想法。 只是三日后,天空就飘起了雨,尽管雨不大,到底还是下了。 那就没有买粮食的必要了。 村里清理了两日的沟渠也停了下来,许多人家还想趁着这个季节多种些蔬菜,张嘴日日都要吃的。 郝氏道:“当家的,你看下雨也做不成事,咱们明日要不带春燕去县城吧?明日下午知文他们该回来了。” 陈富强他们连着奔波了五日,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一个个心里激动起来。 吴大有的驴车就在县城小院里,时辰还早,他打算带再有跟文星回去,小院也实在住不下。 郝氏一早就跟当家的还有春燕到了县城。 恨不能一下子就看见儿子,陈富才心情也是差不多,如果这次考试顺利,他儿子就是一个童生了。 那么八月份是不是也可以跟知礼一起去院试试试水? 一次本没打算中,但下次就有了经验不是? 妯娌俩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聊天,自然也聊到了陆娘子突然变脸的事。 郝氏撇撇嘴:“大哥就是考虑多,干什么要随礼?大嫂,我可是带了行李下来,今日要是来不及,明日你就跟大哥他们回去。 我就看不惯她,一肚子坏水,我只要想到她们母女差一点就害了我儿子,我就恨不能找到了咬上她们两口。” “弟妹,这些毕竟没有证据,陆家任何事咱们都不要说,让她顺顺利利嫁了人,知文才不必提心吊胆是不是?” 郝氏点头,确实是这个理,有心防着是没错,但万一被人讹上怎么办? 乡下人又怎么啦?乡下人儿子同样是个宝。 吴氏突然站起身:“来啦,弟妹,他们回来啦。” 148穆知府找来 宜元庄。 穆云躺在榻上,身上只着一件里衣,顾四彦正在给他扎针,盼儿早已经记住了这套针法,也日日在布人上扎上十遍八遍。 但还是没有勇气在穆云身上动手。 “好了,一刻钟后你再起针,盼儿,你跟我过来。” 盼儿知道师父又要她当着面给布人扎上一遍。 师徒俩刚到小厅,文明过来:“老太爷,门口来了好几个人,刚才门房来报,说是穆公子的父亲。” “哦?到底还是来了,你去请他们进来。” 穆俊杰这个人他还是有些清楚,穆云是他的嫡长子,之涵、之清是他的嫡孙,平时无所谓,但现在有些人碰到了他的底线。 不多时,穆俊杰就出现在前院大厅。 “穆俊杰拜见顾老太爷,请原谅我的行事匆匆,没有提前递拜帖。”他弯腰行了一礼,态度诚恳。 顾四彦微笑道:“哪里就需要这样?该我拜您才是,穆大人请坐。” “顾老太爷,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儿穆云可在这里?” “自然是在,我的徒弟正在给他起针,他已经在我这里治疗一个多月了,你的两个孙孙现在也正在药浴。” 穆俊杰眉头紧锁:“老太爷,他们病情到底如何?穆云身体一直很好,只两个孩子日渐消瘦。” 顾四彦看着他:“穆大人,我是个大夫,其他事情我不想沾,尤其是后院那些事。 但因为我是个大夫,你是病人的父亲、祖父,我自然得说真话。 穆云可以确定是被人下了毒,这种毒叫绝嗣散,应该在他的身体里七到八年,再有个三五年,就是神仙也无法再让他此生有孩子了,暂时不影响他的寿命,但毕竟是毒,不可能活太久,最多五十多岁罢了。” 如果陈知礼在这里,定会对老太爷伸出大拇指,赞一声好医术,穆云上辈子可不是只活了五十多岁。 “他体内的这种毒,时间越长,大夫越查不出来,最后人没了,也只能说是其他病或者无疾而终。 你的两个孙孙也算是生命顽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了不起。 我跟穆云说了,俩孩子晚来半个月,会直接没了,治无可治。 绝嗣散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此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可以怀孕,却活不下来,大多数会在怀孕后两个月内流掉,你的儿媳妇说曾经的确流了两胎,都是一个多月的时候。 所以我说这两个孩子能活到两岁多不容易,这段时间我跟徒弟都在给孩子药浴,药量还不敢下重,重了孩子同样承受不住。” 穆俊杰深深叹口气,他已经看见不远处站着看他的儿子,静静的看着他。 “老太爷,穆云跟孩子可能治好?” “穆云的毒再针灸一个月,基本服药就行了,当然还得配合药膳,真正恢复怕是要两年左右。 孩子就有些麻烦,银针不敢用,药浴也不敢多用,只得慢慢用药调理,还得根据他们的身体情况不停的改变方子,怕是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如果治疗得当,期间护理的好,六七岁基本能恢复健康,但我不敢保证,也可能是八九岁,他们的底子给坏的差不多了,不仅仅是解毒。 好了,孩子们也该出来了,你们父子好好谈谈,小盼,我们走。” 顾四彦站起身,笑眯眯看着走过来的小徒弟。 穆俊杰勉强笑笑:“老太爷,这就是您的徒弟?我过来匆忙,没带什么,这个就当见面礼吧。” 他已经看出这个少年模样的人是个小姑娘,身上的玉佩就不好送出去了,幸好荷包里还带着百两银票。 他身上从不多带银票,吃穿住行都是他的人安排。 盼儿看看师父,顾四彦点点头,收点礼是该的。 盼儿接过荷包,荷包轻飘飘的,估计是银票,她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砰砰跳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爱财了点。 “老太爷,这是我给您带的一些小礼物,算不得什么,一点点心意而已。” 顾四彦客套几声,也就收了 。 待师徒俩走后。 穆娘子带着两个孩子上前安静地行了一个礼,两个孩子被两个丫头抱着,蔫蔫地看着他们的祖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爹,这种药浴很难为人,孩子小,有些受不住,娘子,你带他们下去歇着。” 穆俊杰只觉得心被揪着,都快喘不过气来。 穆云等她们走后,直接跪在他爹跟前:“爹,把我分出去吧。” “穆云,你这何意?你可是我的嫡长子。” 穆云痴痴的笑起来,直到笑出了泪:“爹,有没有一点搞笑?现在说我是你的嫡长子了? 嫡长子中了毒,可保二三十年的寿命,却终此一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那么,拼死拼活一辈子都只会为她人做嫁衣裳。 我娘当时刚没了,我已经五岁,并不是立马就要有继母照顾的人,您却以我需要照顾为由,半年后就娶了姨母进家门。 连着你们有了两个女儿,几年后更是有了一个儿子,我不相信您看不见我那姨母,最是嘴甜心苦,这么多年他们三个有的,我这个嫡长子可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对待? 就连我亲娘的嫁妆也曾跟祖母要过好几回,幸亏祖母死抓着没放,直到她死前才交到我手上。 祖母走的那年我十五,老太爷说了,我这毒应该是十六七岁下的,父亲,还得我把事情再说清楚点吗? 想我一生无子,给她儿子挣家财,她那儿子配吗?十六七岁的人了,连个童生都不是,除了遛狗玩女人,他还会什么? 父亲,您给我们分出来,从此我全当没有了这个家,这件事我跟娘子会咽下去,否则我只能闹个鱼死网破,大不了科举不考了,我不好过,谁都不要好过。 因为再在那个家 我的孩子治好了也没用,迟早活不了,包括我们夫妻能活多久都不一定。” 穆俊杰沉声道:“我承认当初再娶着急了点,但确实是考虑她是你亲姨母,你那时还有祖母在,吃不了亏,而且我是有苦衷的,一次她来家里看你,我酒后不小心,我得负责,不然我怎么也会给你娘守上三年的。” 149黯然离开 穆俊杰头痛欲裂。 此事几乎不用想,定是那人所为,难怪一年前穆云就说要带孩子来找顾老,她硬是说孩子小受不住,回春堂的老大夫也是一样的。 这次孩子病的很重,连老大夫都催着过来试试,她也没再说什么。 应该是以为孩子保不住了,再就是根本不认为顾老能解这个毒。 这些年他心思全在外面,十二年前父亲过世,他守孝三年,七年前母亲走了,他又守孝三年。 当年的同窗,有的已经是三品京官了,他还是个四品知府,要知道他可曾经是轰动一时的传胪官,仅次于探花郎的存在。 父亲、母亲临走前,一再要他好好待嫡长子,他觉得那是夫人的事,夫人是儿子的亲姨母,平日说话都是轻言细语的,恨不得比待亲儿子还要好,能坏到哪里去? 想不到竟然是如此的蛇蝎心肠。 那就不能留了。 其实在他的心里,谁也没有这个儿子重要,小小年纪,两次守孝,还是在二十岁那年中了举人,完全承继了他的聪明。 而那个小儿子算是彻底的废了。 他打过关过,根本无用。 “穆云,此话出我口,过你耳,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顾老太爷说你还得一个月的针灸,之后可以服药治疗,那么一个月后我让人接你回家守孝,你媳妇得跟你一起回来,时间不必久,三个月即可,孩子就留在这里,丫头、婆子留下,顾老太爷的医术可谓是天下无双,留这里比在哪都放心。 我来这里并没有知道,你跟孩子的毒也不必让人知道,我现在就走。” 穆云愣愣地看着他爹,说不出话来。 他是恨不能杀了她,但真的要让人死,他还是下不去手。 穆俊杰沉声道:“云儿,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这些糟心事,还以为我穆家不会有这些。 如果你问爹心里谁最重要,那就是你,再就是你的两个孩子。 小事我不会管,但这些已经触碰到我的底线,我不会放任不管的,最多十月份,你们就回这里,外人不会说什么,谁不得病呢? 那个孽子不争气,我会再给他几次机会,如果他变本加厉,我会寻个由头让他出族,再把他放到一个小庄子里看着,让他衣食无忧,但决不会让他扰了你的前程。 爹就不跟顾老太爷打招呼了,回头你帮我道个歉,就说我临时有事来不及告辞。” 穆俊杰言毕转身就走,只留了穆云呆呆地坐了好长时间。 “相公,公爹呢?”穆娘子歇了好长时间寻过来。 穆云站起身,扯了扯嘴角:“我爹有急事走了。” 穆娘子轻吐一口气:“公爹就没说什么?一个交代都没有?” “娘子,今日爹过来的事日后不要跟人说,我中毒的事更不必说出去,两个孩子也只是说得了病,一切都会过去的。” 穆娘子本就冰雪聪明的一个人,“相公,爹?” 穆云苦笑:“娘子,不必说,不必问,咱们继续治疗,好好待孩子。” 顾四彦带着盼儿在中院论病理,穆云的小厮过来说他家老爷有急事回去了。 顾四彦一笑了之。 盼儿道:“这些大官不是最讲礼节的吗?临走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 “要他打招呼干什么?盼儿,今日咱们就当没这个人来,穆云中的毒也轻易不要在外面说,我们干这一行最要口紧,你两个师兄口就很紧,我不让他们说出去的话,就是他们娘子儿子都不会知道。” “知道了,师父,我也会的。” 盼儿突然感觉有些压抑,笑道:“今日我得的红包可能是银票,我看看。” 荷包一打开,盼儿夹着两张薄薄的银票:“师父,这个大人实在太大方了,一百整哎。” “傻丫头,这银子是那么好得的?他那两个孩子还有的是时间治疗,麻烦你的地方多着呢。 平常人家给的红包不过二三两,多的十两八两,除非是很严重的病得求我们,今日这个就是,好好收起来,银子的事,自己手也得紧一些,可知?” “知道了,师父。”盼儿收起荷包,“二师兄这次交给我的事太多了,许多事都点明得我亲自动手,我要是长了三头六臂就好了。” 顾四彦轻笑出了声。 他这个小儿子做生意上了瘾,得知盼儿的本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不过这对盼儿也是好事,年轻时多做点事算什么?如此才能学会手艺,才能多挣钱。 盼儿因为吴家的事,获赔一些银子,加上各种红包,一起不过四千五百两,这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一辈子也用不了了。 但她的那个婆家很穷,小相公又是个聪明的,迟早会一飞冲天。 那么,如果在京城买个宅子,哪怕是个二进,怎么也得上万两,就算是在府城,二进好一点位置的,也得三四千两。 “你二师兄还要你酿酒?” 盼儿苦着脸:“可不是?他说下次他会带个酿酒师过来教我跟文元,王齐山他还会带在外面历练。” 二师兄道,一般步骤会让文元做,但重要的步骤还是得她来,这关乎顾家的生意,也关乎她的一成红利。 王齐山是活契,自然不能接触这些,但他可以带在外面历练,还会再帮她物色一个好的,日后跟王齐山一起帮她打理生意。 顾四彦笑道:“害怕吃苦啦?小盼,这些生意就是一成利,也会不少的,你这个师兄做生意基本没亏过。” 盼儿有些不好意思:“师傅,我只是帮着做些简单的事,本钱、方子什么都是他出,我要一成利是不是太多了?” 顾四彦哈哈大笑起来:“傻丫头,你才多大?一辈子要花的钱太多了,人手里没银子就活不好,有钱你就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比如半夏,你觉得是不是好用?如果你有钱了,就可以买些好的少年让半夏、文元训着,有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你就不缺得用的人,而且用起来顺手。 再比如你有钱了,可以在府城、京城买你喜欢的宅子、庄子,就可以钱生钱,当然银子放你二师兄那一样可以钱生钱。” 150排的太满了 接下来的日子,盼儿对自己更严苛。 天不亮,她就跟半夏、半枝在后院习武,半枝这方面比她厉害,天赋好,学的时间足够。 她就不行,只能在清晨练上一个时辰,傍晚再练上一个时辰,按半夏的话说,已经是很不错了,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三年五年后,她一个人打翻三四个大汉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此就足够了,毕竟她学这个是为了防身的。 穆家父子现在不必日日治疗,但他们的药膳,师父让她亲自动手,这没什么,厨艺本就是她喜欢的,药膳学会了,将来用处很大,还能照顾好自己的相公和孩子。 这个必须得会,而且光会还不行,还得精。 养生茶已经开始了,谷里送来半成品,也就是挑好材料等一些事,关门过节的地方都是她自己做,无关紧要的则让半枝、半夏来。 这些事每日至少占了她一个半时辰,跟师父学医理得两个时辰,制药起码也得两个时辰。 这些加一起差不多就是六七个时辰了,一日只十二个时辰,还得除了一日三餐的时间,偶尔还要进一趟谷,跟师父给病人看诊。 如此睡觉的时间就紧紧乎乎了,基本一挨炕人就睡着了。 哪里有空想小相公?甚至根本没空想知文有没有成童生。 穆云日渐沉默,穆娘子本就忙忙碌碌,除了照顾孩子,还得抽空教盼儿各种技能,真的有什么事,她还得指望盼儿帮她照顾孩子,光是丫头、婆子根本不行。 穆云越临月底,心就越是乱,那样一个人怎么样他不关心,人家都要你父子三个死了,你还发什么善心? 只是多少有些担心父亲,那人不过外祖家的一个庶女,算不得什么,但如果被父亲的政敌抓住什么,哪怕是没什么证据,父亲的仕途也就没了。 要知道父亲对仕途的执着,看得跟生命一样重要。 至于那个弟弟,他们之间本没有感情,那个人习惯装一装,而这个弟弟连装都不会装一下,估计在他心里,穆家的所有一切将来都是他的。 这样的性格迟早会出事,只不过事情大小不一定了。 而父亲为祖父祖母两次守孝停了六年职,今年已经四十有五,此生回京的希望都不大了。 他定会把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如此他怎么会容忍这个说不定何时就会爆炸的炮仗在他身边呢? 出了族确实是好事。 他默默的收拾一些东西,长远已经回来,这次他只会带三个走,长生就留下来帮着看孩子。 四月二十日,一大早陈知礼就带着知文跟陈富才去了县城。 府试结果就在这一两日到县城。 这段时间知文跟知礼不再去县学,而是在家里看书、做文章,陈知礼心里有底子,自然怎么样都行,知文却感觉比在书院跟先生读书还好。 对这次考试,知文是有把握的,只是去江南书院,只中童生还不够,名次还得不错才行。 到了县城,陈知礼带着知文和陈富才直奔放榜处。 前来的人也有不少,不多时,一个衙差过来,让他们明日辰时正再过来,今日怕是不行了。 吴再有辰时末一个人赶着驴车来的,文星自认为自己这次没啥指望,根本就不愿意过来。 一夜很快过去。 次日辰时初,几个人又到了放榜处等着。 县试、府试都得自己看榜,等到了院试就有衙差上门报喜了,乡试、会试更不必说。 陈富才见那里围满了人,不由得摇头:“我还以为早呢,谁知道已经来了这么多人 ” 现在才辰时初,到辰时正还有半个时辰。 陈富才带着儿子挤到了人群的前面,跟大家一起翘首以盼。 “小舅,如果你这次考的不错,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江南?” 吴再有苦笑:“我跟文星到县城读书已经是勉勉强强,哪里有钱去江南书院?不说费用是县学的双倍,就是一来一去两趟路费,就是一大笔数字。” 他心里当然是想,和县的县学不怎么样,镇上更不怎么样。 如果能去江南书院,将来高中的可能性就很大。 “知文今年才十五,三年后回来院试也不着急,我已经十八岁,今年院试不一定能中,如果不中,来年还得回来院试,如果等三年,那时候我就二十一岁了。” 陈知礼不能说他考虑的就不对,小舅今年中秀才不怎么容易,孟涛却是行的。 “小舅,今日如果你能中童生,明日跟我一起回陈家村吧,八月底试试看,你比知文底子扎实,他不一定能考过你。” 吴再有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打算,起码得试试看,不为别的,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爹娘、兄嫂都着急他的亲事。 他却不想这个时候找,这个时候身无功名,家里条件普通,能说个什么好的? 大字不识的村姑他实在喜欢不起来。 辰时正,两个衙差拿着榜单出来了,很快就用浆糊贴在墙上。 陈富才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 知文在后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找到了!知文,你中了,而且名次还很靠前!”陈富才兴奋地大喊。 “再有也在,名次就在你后面一点,知文,你在第六名,再有是第九名,我没有看见文星他们的名字。” 知文又惊又喜,赶紧挤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 吴再有也挤了过来,看见自己的名字就在前面,心里也定了。 只是再三找都找不到文星的名字,看来文星落榜了,还有孟家两个小兄弟也同样落了榜。 陈富才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直说:“太好了,太好了,咱们陈家有你们兄弟俩,总算是有出息了!” 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陈知礼迎了过去, 陈富才忙跟侄子说了儿子跟再有的名次,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知礼拍了拍知文的肩膀,欣慰地说:“知文、小舅都厉害,八月份跟我一起去院试,说不定中秀才都是可能的。” 陈富才哈哈大笑:“去,肯定得去。” 知文也重重地点点头,眼中满是希望。 跟着大哥后面读书果然是好,之前他读书只是一般,勉强能中童生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名次靠前? 如此说不定院试真的有希望,起码三年后中秀才的可能性很大。 一路上,知文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江南书院求学的美好未来 。 151实在是狠人 郝氏一直对儿子中童生有信心,但还不知道能得这样的好名次,她差一点就乐昏过去。 再有的名次不过比儿子低了三名,实力基本是不相上下。 可惜文星明年得再次去府试了。 “知礼、知文,现在五月份不到,你们可打算在县学读书,距农忙长假还有两个多月。”郝氏问。 知礼摇摇头:“二婶,我今日就会去跟先生请长假,这段时间就在家里温书了。” 开玩笑,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必在读书上浪费太多的功夫。 他还想抽空画点东西,写点好话本,再想想去了江南捣鼓一些什么生意,银子还是要赚的。 乡试在三年后,他有的是时间。 知文道:“娘,以后我跟大哥一起去请假,我在县学跟先生读书根本没有跟大哥读书效果好,之前我读书也就一般化,这一年提升了许多。” 这一点,郝氏跟陈富才都没意见,侄子教儿子有多用心他们自然知道。 吴再有站起身:“知礼,我现在就回去,明后日就去你家跟着你们一起读书,院试我想去试试,二哥、二嫂、知文,我就走了。” 几个人都没有挽留,吴家人肯定在家心急火燎。 陈知礼带着知文就去了县学。 陈富才跟郝氏这才相拥着笑了起来,他们的儿子也是童生了,距秀才公也就一步之遥。 “当家的,再有八月份去院试,咱们知文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反正他大哥要去考试,又不必单单送他?多费不了多少钱,起码能长长经验。 娘子,有知礼教他,咱们儿子一个秀才是稳的,他娘,我现在去街上买点好吃的,中午吃一半,再带一半回去,不能上馆子,怎么也得庆祝庆祝。” 郝氏眉开眼笑:“去吧,去吧,我跟你一起出去,去集上多买些肉和大骨,知礼最喜欢大骨汤。” 夫妻俩欢欢喜喜出了院子。 这边,陆家。 陆娘子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动。 两个儿子也是垂头丧气。 陆丰有些气急败坏:“二弟,怎么今年府试你又过不了,一会爹回来不知道有多失望。” 陆盛皱着眉:“大哥,看你说的,我就不想中?府试都考过三次了,明明感觉不错的,不知道考官如何评分的?” 陆丰气急:“卷头都是糊住的,人家能故意把你的分评低?还不是你平时不认真读书?陈知文这次可是得了第六,他那个亲戚得了第九,我听陈知文他爹好大声说出来的。” 陆娘子忙示意儿子声音小一点,千万别让房间里的女儿听到什么陈知礼、陈知文的。 想不到陈家小子都会读书,如果知道这样,当初也是可以,罢了。 王家其实已经很好了。 “娘还要替你说亲,你说你十八岁了,还不是个童生,让我怎么给你找个好娘子?好一点的姑娘现在都想找一个读书好的,起码日后当官娘子有望。” 陆妍站在房门后。 她这个二哥脑子真的不够用。 她突然想到去年的乡试,乡试三年一次,那么再次乡试已经是三年后了。 王楷之中举只能三年后了,到那时他已经二十七岁了。 陆妍定定神,告诉自己,起码三年后她就是举人夫人,已经超过九成以上的读书人了。 如果二十岁她能当上官夫人,在这个小县城,她就是跟县太爷夫人平起平坐的人,何等的面上有光。 她慢慢地回到炕上,又躺了下去,时间久了,她特别喜欢躺在炕上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梦中有她喜欢的人冲她温柔地笑,梦中有美丽的马车还有亮丽的衣服、首饰。 …… 五月初,顾四彦给穆云起了针:“穆云,从今日起,你不必针灸了,一会我让小盼给你开些药,药方一个月不变。” 穆云坐起身,深深行了一礼:“穆云多谢老太爷救命之恩。” 顾四彦微笑:“不必多礼,记住两年内你娘子一定不能有孕,否则生出的孩子一定身体还是不好,大人还好一点,孩子实在遭罪。” “老太爷,我儿子他们现在” “不必担心,小盼现在每三日给他们熬一次药膳,效果很好,长期下去,或许比预期的还要好。” 盼儿不愧是圣手,她熬的药膳效果就是很好,连他现在也哄着盼儿每几日给他们自己也熬一次,没病调理调理也是好的。 三日后。 长庚带了一个护卫过来。 护卫扑通一声跪在穆云面前:“大公子,老爷让你跟大少奶奶回去,家里夫人病没了。” “什么?”穆云真的是惊到了。 他想过这事,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吃惊不已。 护卫再一次细细说一遍。 穆云摆摆手让他先下去等。 “长庚、长远、长清,你们三个跟我回去,长生留下来照顾孩子们。 我现在去告诉你们少奶奶。” 夫妻俩一商量,两个丫头一个婆子都不能带走,她只带走一个嬷嬷就行了。 穆云忙去后院找顾四彦,大。 顾四彦道:“明日一早动身吧,我得给你备上一个月的药,一个月如果没有身体不适,也是可以继续服用一段时间。 药膳方子我也写给你,只是这是我顾家方子,我轻易不会让外人知道,但你情况特殊,穆云,方子不得流出去,一会让你娘子的随身嬷嬷跟小盼学。” “是,多谢老太爷,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方子流出去。 只是孩子们我们不能带走,我会留两个丫头一个婆子照顾,长生也会留下来,只是还需要袁姑娘帮着。” “那是自然,孩子们药膳得靠她来,小盼如今熬药膳已经超过我了。” 穆云走后。 顾四彦摇头轻叹:“穆俊杰真是个狠人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如此狠心待他的儿子、孙子,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 香火永远会比恶妇重要。 盼儿走过来:“师父,你一个人在说些什么呀?” “小盼,你来的正好,穆云刚过来,穆家来人报,他继母病没了,他们夫妻得赶回去守孝百日,两个孩子得留下来,你一会去教穆娘子的嬷嬷药膳,穆云常吃的那个。” 盼儿有些懵。 她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是她想的那样,有钱人家的后院还真是复杂。 相比较还是陈家好,她有些想陈家人了。 152收粮食的来了 刚五月底,各个村里,收粮食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连菜干都要。 陈富强拦住村民卖粮食,今年连他们这样不缺水的村,庄稼都差了一些,其他缺水的地方只会更差。 知礼前两日去书铺,说是听人说了,邻近几个府都旱灾严重,夏收怕是颗粒无收的地方都有。 和县的粮铺如今粮食一日一个价钱,六七月价钱应该更高。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村里人说,到时候人传人,话赶话,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 “村长,如今粮食涨了快一倍了,万一等夏收价钱跌回去,是不是就亏了? 你看咱们这里庄稼都不错,就算是没有去年好,也差不多哪里去,我还是想卖了一些。” 陈富强有些心累,半个月前就有人上门收粮了,现在的价钱算是最高的,而且连着几日涨停了,村民们可是急躁起来。 “大家伙听着,我知道大家手里都有些余粮,咱们村今年收入估计差不多哪里去,但现在离夏收还有两个月,我希望你们给自己留足了粮。 我不是神仙,算不准日后粮价是跌还是涨,我不能过分地拦你们,你们自家的事还是自家做主吧。 只是今年吃食如此好卖,我劝大家伙尽量多种些菜吧,晒成菜干也能裹腹也能卖,不就是多流些汗的事。” 陈富强不再多说,背着手就往家赶。 身后的人却一个个多想了。 菜干的确收,但价钱就那样,自家人可以多吃菜,少吃饭,粮食就能多卖些了。 如此孩子读书的钱,儿子娶媳妇的钱就多有了。 此后的两日,村里还是有一大半人卖了多余的粮 毕竟是平日价钱的双倍,赚大发了。 粮价已经连着五日不变,说不定就要跌下来。 还有些人家把菜干也卖了出去,反正是地里种的,再种就是了。 袁有文跟杏子在山脚下开了一块荒地,怕耽误了时节,边开边种。 “有文,这些日村里卖粮食的都要卖疯了,听说你娘也卖了一些,说是凑给你外婆家的断亲银。” 杏花有些伤心。 公公婆婆卖粮都不打算多给他们一点。 娘家田地不多,勉勉强强够吃,爹娘给了他们一些菜干,粮食也给了一些。 这些粮食还是拿她的聘银买的,爹娘现在后悔死了,说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把五两银全部买了呢?如果全部买了粮,现在就是十两了。 但到底还是买了二两银的,听说这次也卖了一半出去,算是回了本,还赚了一半的粮食。 “咱们只有一亩田,扣了税最多只能得二百斤稻子,换成粗粮也怕不够咱们两个人吃一年的,现在家里可是只有五六十斤陈次米了,糙米也就三四十斤了。” 五六十斤陈次米,两口子还藏了一大半起来,明面上的粮食就是那些糙米,和十多斤陈次米。 这些掺和着蔬菜,勉勉强强够两个月。 如果光两个人吃那还行,小叔子偶尔还来吃一顿,一顿可是不老少。 梅子倒是不过来,家里穷有穷的好,那丫头根本看不上。 有文看着杏花笑。 “你还有心思笑。”杏花有些生气了。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媳妇知道自家穷,从不把家里的东西往娘家搬。 他自己当然更不会。 爹跟有武待他不错,娘现在渐渐的变了,以前还看重自己这个长子,现在根本没打算再让自己搬回去。 甚至正眼也不看他。 梅子更是一次也不过来,偶尔碰上了,一声大哥也不叫。 罢了。 自己两口子慢慢熬吧,这个破宅子村长答应免费借自己住一年,一年后再住就得交租金了。 “有文,什么事?”杏花靠过来。 有文低声道:“杏花,我在婚前悄悄的买了三百斤糙米,都在咱家地窖里。” 这是他爹给的一两,加陈知礼给的半两,还有办喜事剩下的二百文,全部凑一起花了个干净。 杏花傻愣地看着他,有点儿不相信,三百斤,太多了。 “真的,当时我身上还剩下一两七百多文,别的买不起,就全部买了粗粮,那时候粗粮不过六文一斤,铺子里看我买的多,给我让了一些。” 杏花一把抱住他:“真的,你没骗我?” 有文摇摇头:“没骗你,连我爹也不知道。” 杏花拼命点头:“是的,我们一个也不讲,等夏收了,新粮我们全部卖了,银钱囤着起宅子。 三百斤加上蔬菜,我们可以吃好长时间。” 他们省着点吃,一个月三十斤是够了的,三百斤足够明年夏收了。 “有文,谁来也不能说有粮食,明日起,我们多种些菜,我娘家菜种还是有许多的。” 有文笑着点头。 他想过了,如果过些日子粮价再高些,今年的新粮全部卖了,说不定就能凑够王家宅子的五两五。 但就是够了,他今年也不会买,那个宅子除了他,估计暂时也不会有人要,这里免费住,着急什么呢? 今年就买了宅子,亲娘不会饶过他,肯定追着问银子如何来的,婚后收入就那么多,那只能是婚前的,婚前所得当然是她这个当娘的了。 亲爹当时偷偷的给了他一两,也是初分家心里有愧,现在就是有银子也不会再给他了。 这一生,他只想跟杏花好好过,再生一两个孩子。 袁徐氏数着手里的银子,长叹一声:“现在粮食真值钱呀,陈次米竟然卖到了二十文一斤,我们不过卖了五十斤,就得了一两,这些还不够给我娘的断亲银。” 袁长发一把抓过碎银:“着什么急?不是一年后给吗?家里的银子你别沾手了。” 徐氏这个倒是无所谓,两口子,在谁的手里不是一样? “当家的,其实还是可以把家里的糙米卖上一些的,不过不过两个月又有新粮了。” “不卖,有文那怕是不够吃了,下个月让有武送些过去。” “送什么送?他现在不是有老丈人家了吗?” 有武道:“娘,我一个月还去我哥那吃好几碗呢。” “那就别去,如果不是他,我也不必跟娘家断亲,还得找出二两银。” 袁长发冷笑:“你娘家人就是吸血鬼,能怪得了有文?如果粮食不给,有武日后也别去你哥那吃了,你吃了他的粮,他就得饿肚子。 我都怀疑有文是不是也不是你亲生的。”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在意盼儿不是亲生的这件事。 “当家的,有文长的像我又像你,跟有武一看就是兄弟,你瞎猜什么呢? 他如今成了婚,媳妇又不是我做主娶的,我为什么要心疼他们?” 153准备出手了 收粮的人就没有停过,六月初,粮食一度跌了一些,卖粮的人庆幸不已,都有些后怕,幸亏自己聪明,提前卖了。 同时这部分的人又在村里沾沾自喜,看到别人懊悔又幸灾乐祸,甚至有人怪罪于村长,如果不是听村长劝,自家也多赚了不少。 陈富强看着这情形,心里有些发慌,忍不住对儿子说道:“知礼,这粮价都跌了,咱们是不是也赶紧出手一部分?” 陈知礼却镇定自若,安慰道:“爹,您别着急,再等等,真是亏了,这些银子咱们也亏的起。” 陈富强不知道说什么好。 儿子还是太不知道世事艰辛了,三十两银子许多人家一辈子都存不起这个数,他们陈家好一些,但家财加一起不过百余两,哪哪都要花钱。 到了六月中旬,突然传来消息,邻县遭遇了严重的旱灾,粮食大幅减产。 一时间,周边几个县的粮价开始疯涨。 之前那些沾沾自喜卖了粮的人,肠子都悔青了,一个个捶胸顿足。 而那些没卖存粮的人家,就成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不过陈富强家后来额外买的粮食,村里人根本不知道,因为这些粮就没有带回来,而是存在县城小院的地窖里。 庆州这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 粮价不断攀升,陈富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儿子的眼光越发佩服。 “儿子,现在可以卖了吧?” “爹,月底吧,估计还能涨一点,到时候把家里的粮食也可以少卖一些了。” 六月底,陈富强瞅准时机,连着几日去了县城,分了三次抛售粮食。 陈富才后悔的想撞墙,当时侄子和大哥那么劝他买,他也只买了十两银的,五月份还差一点就卖了。 不过就这些粮,他也净赚二十两银,加上家里余粮也卖了一部分,凑足了四十两。 这下子,知文去江南书院的银足够了。 而这时候粮食已经是原来的三倍了。 村里那些怪罪村长的人,也都闭上了嘴,庆幸的同时,也开始反思自己的短视。 而那些一早卖粮的人,平白少赚了一倍的银钱,恨不能脑袋撞墙,可就算是脑袋撞墙已经无用了,真撞坏了头,还得花钱去治。 七月初,陈知礼带着小路子赶着骡车来县城小院。 这时候小院只他们两个人,知行跟二婶都放假回家了。 他一连住了十日。 每日花好妆,又带着面巾,分批以原来三倍的价钱把粮食卖给了粮铺。 府试回来后,卖画的二百两也买了粮囤着。 加一起这些粮食的本钱已经有六百五十两,连本带利他得了一千九百五十两。 其中四百八十两是娘子的,因为娘子投了一百六十两银。 陈知礼小心地收好娘子的银票,他给添了二十两,凑足五百整。 至于自己的一千四百五十两,他想留下一百五十两读书,剩下的会全部交给娘子。 好相公是不能留太多私房钱的。 如果不是为了读书花钱方便,他可以一点不留。 宅子只租到八月初,不过剩下半个月,他干脆去牙行还了钥匙退了租。 小路子这些日兴奋的不得了。 公子做这些事一点没瞒他,连老爷都不知道。 这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心腹之人啊。 他恨不能自己一下子就长大,为公子去大珩各地去赚钱。 陈知礼这些日子一直教他习武,当然只教基本功,看不出什么特别来,他爹一开始有些好奇,后来看功夫也平平无奇,就不再过问。 这次回去他也想教教知行,知文跟着学了,但他不感兴趣,学学停停,后来干脆不起来晨练了。 六月底,参加院试的人就报了名,知文、小舅、孟涛、陈轩、徐宇泽都会去,保人就是孟涛他爹孟秀才。 一个秀才刚好能报五个同生。 孟秀才坚持不要保银,本来一个人是需要交二两保银的。 徐宇泽就不说了,孟秀才巴结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收他二两银? 陈知礼相当于一家三个人了,三个人就是六两,六两可是不老少。 这次去府城,这个人情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还了的。 “公子,公子,咱们今日回村吗?” 小路子看公子发呆,还是叫了他,太阳已经偏西,如果要走,该动身了。 公子这次赚大发了,发呆也是正常的。 “好,你去准备准备,一刻钟后走。” 陈知礼小心地把银票放在腰封面层,荷包里只放了一两多两。 不多时,骡车出了院子,朝城门口驶去。 小路子已经在学赶车,但他才十岁,个子太小,暂时只能坐一边看。 “公子,明年我应该就能自己赶车了吧?”小路子羡慕不已。 陈知礼笑起来:“下半年如果你长了个子就给你赶。” 一辆骡车擦肩而过。 车厢里的陆妍透过车窗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可能因为夏日,人稍微黑了一些,但一点都没有减少他的俊秀,相反更男子汉了。 陆娘子自然也看到了他,幸亏是擦肩而过。 但因为就这么宽的道,两辆骡车并肩,自然她们的车行,而对方的车暂时就别住暂停了。 她偷偷的瞥一眼女儿,还好,还好女儿没有认出他来。 今日她带女儿去绣坊催嫁衣,嫁衣是让绣娘做的,女儿天热不愿意动手,那也无所谓。 陆妍面色无异,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平生第一次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这个人,这个人却因为生病娶了一个一文不值的冲喜娘子。 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一个举人老爷的大小姐,竟然比不过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丫头? 而父亲竟然要把情伤的自己送去尼姑庵,这是何等的绝情?不是应该想法子帮她吗? 八月十八她就要出嫁了。 嫁给一个有些本事,能给她带来将来的男人。 但这男人丧过妻,又有一个三岁的女儿,还大了她八岁 。 她这一嫁过去就是填房,是继母,死后可能都不能同穴的那种。 她是真的很不甘心。 “妍儿,可是热了?” 陆妍柔柔笑着:“娘,不热,我就是想着是不是多做两套秋衫。” 154朝廷果然出手了 袁有文就一亩田,很快收完晒干,借了他爹的牛车去了县城全部卖了,他在村头,外人自然不知道。 新粮出来,各家扣了税,都会卖掉一些,然后换成粗粮还有一部分陈次米,真正条件好的人家,才会留一些白米吃的。 “杏花,你收好,四两三钱银,粮食跟菜干都卖了。” 这要在以往,只能得一两多,今年粮食太值钱了。 “杏花,我想好了,明日我把家里的粗粮卖了一半,现在粗粮已经二十文一斤了。” “有文,家里只有三百斤粗粮了,再卖今年怕是不够吃了。” “杏花,我就不相信今年一年都是这样的价,如果一直这样高,咱们多种些菜,加上一百五六十斤也能撑下去,这样的粮价我活了这些年还从没有见过。” 杏花一咬牙:“行,都听你的,开的荒地也能出不少菜,咱家现在没孩子,只要肚子能饱,什么苦我都能吃。” 一百五十斤粗粮可是三两银子,他们一下子就成了有七两三钱银子的人了。 想想就激动不已。 小两口拿了三钱另放,把剩下的四两银用油纸裹好,放在一个小罐里,仔细埋在灶房的一个角落里。 明日得的银换一个地方再藏起来。 次日下午,有文去还牛车。 徐氏斜着眼看这个儿子:“怎么牛车现在才还回来?” “娘,分家说好了,牛我家也有份,不过多放一日而已。” “新粮可卖了多少?我们给你外祖母家的断亲银还不够,你给凑些。” 有文略过她看向一旁的爹:“爹,我那不过一亩田,能收多少?当初分家时粮食已经不够了,新粮还没有到手就吃完了。 这次扣了税,我就换成了粗粮,还不够我跟杏花一年吃的。” 袁长发抬起头看看大儿子,“你娘不过说说,回去吧。” 有文一走。 袁长发怒道:“当初让你不要着急卖,不然也不会是得一两,明日我就去卖掉一些,不过剩下的你可得紧着吃。 梅子也大了,你得带着她都去地里,光我跟有武怎么行?” “当家的,叫有文回来做不就行了,梅子是姑娘家,手做粗了不好。” “狗屁,有文不得种菜?当初咱们给他多少地你还不清楚?他们不得自己开荒?分出去就不是你儿子了?我看你这个妇人越来越像你娘,心黑着呢。 梅子今年不过十二,出嫁前养上半年就是了,哪里有盼儿一半的能干?” “当家的,你以前不是这样,为何处处与我对着来?” 袁长发冷笑:“我这一生就两个儿子,大儿子因为你娘家的事被分了出去,现在你竟然还不顾他的死活,这是一个当娘的能做出来的事吗? 从今日起,全都去地里干,有武、梅子都带上,不准再喊有文了,不然就都穷死了事。” 袁长发心里窝火。 婆娘现在对长子越来越差,以至于他有一次问有文回不回家,儿子竟然说就这样了,已经分了,就不打算回了。 儿子宁愿住着村里的破屋,也不愿意回新宅,到底还是对他娘冷心了。 要是说之前对盼儿还有一点点愧疚之心,从知道她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复存在了。 一个没有血缘的丫头片子,能把她养到十三岁,换回十五两也是应该的。 七月底,南粮北调,朝廷终于出手了,陆陆续续从其他州府调来了许多粮食,虽然说价钱比之前还是高,到底已经跌了大半下来了。 村里人一个个都后怕不已,许多人还想着压压货,最终不敢出手里。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余钱,多少不同而已。 陈富强一下子在村里的形象又高大起来了,到底是老村长的儿子,能差到哪里去? 如今陈家兄弟各房出了一个童生,说不定过两个月就有两个新鲜出炉的秀才公了。 许多有儿子的人家想着,如今手里有了些闲钱,是不是也把儿子送去先生那读两年书? 如果是个读书料子,那就砸锅卖铁供他,不是也不亏,会读点书、会写点字,将来也可以免费教他自己的儿子,这钱还是回来了。 远在顺州的顾苏合,喜滋滋地看着手里的银票,这是年前他囤的粮换回来的银,除去本钱,还赚回两倍。 他没什么心里过不去的,捣买倒卖,是赚了些钱,但这钱他不赚,也有的是人赚,而自己在赚钱的同时,捐出了一大批粮食给地方衙门,点明是无偿捐赠给那些灾民。 至于那些有钱人,多出两倍的银买些粮食,于他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二老爷,掌柜的都来了,已经等在小客厅。”元春来报。 顾苏合收起银票,施施然走了出去。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半个月了,各家铺子的账基本都做到了心里有数,今儿不过是跟掌柜的碰再一起商谈商谈接下来的事。 事实证明,凡是盼丫头亲自制作的成药,或者是她亲自制的美肤霜,都比作坊里出产的效果提升了一个等级。 而盼儿亲自制的量毕竟不多,物以稀为贵,就是这样一来个等级,价格就贵了许多,而且有钱人争着去囤。 好药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而美肤霜则是所有有钱女子的最爱。 再贵的美肤霜又能贵到哪里去?少买一个好一点的首饰,就可以买好多美肤霜了。 把自己弄的美美哒,又能挽回相公的心,何乐而不为呢? 顾苏合心里美美哒,老爹就是有眼光,被人救了,想报恩,想不到还带回来一个这样天赋异禀的金娃娃回来。 到了小厅一坐下,十几个掌柜行礼后,一个个跟他诉起了苦,有美妆铺子的,也有药铺的。 无非都是跟他抱怨上等货不够用,往往是一上架就被人抢了,甚至提前订货的人太多,根本不敢答应。 然后是希望他加大上等货的量,好满足那些有钱人的需求。 顾苏合轻轻一笑:“各位掌柜,咱顾家的货,就算是最次的,也次不到哪里去。 你们是我顾苏合的掌柜,大风大浪也都经历过,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物以稀为贵吗? 好东西有,但不多,正因为好,所以原材料难得,才更让人心痒痒的来了一趟又一趟,连其他货品连带着都卖上去了。 你们想想,如果上等货想多少就多少,那还是难得的上等货吗?” 掌柜的都沉默不语。 这个理确实是这样。 没错。 155商量动身的事 傍晚,陈富才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过来。 “大哥,大嫂,知礼,明日就是月末最后一日了,我要送知行跟他娘去县城,就是想问问,咱们要不要跟那几家商量商量,到底哪日去府城,我们还是想知文去试试水,起码对三年后院试是有好处的。” 如今家里银子已经有一百四五十两,不是当初十两都拿不出来的时候。 对儿子科举有好处的,他们都想试试看。 陈富强点点头:“此事昨日我还跟知礼商量,十日左右肯定得动身了,这次不必提前太多,毕竟房间已经定下了。 这样吧,明日我跟知礼同你们一道去,跟明堂兄还有孟家聚一下聚,徐家只能让知礼去问问徐公子了。 再有,你明日也跟我们一起下去,回家跟你爹娘、大哥大嫂商量商量,包括去不去江南的事。” 吴再有一直在一旁默默的坐着,这段时间在大姐家跟着知礼后面读书,是真正体会到比先生还好的那种感觉,院试他是想去试试看的。 但江南书院就不一定能成行了。 “姐夫,明日我跟你们下去,院试我没把握,但也想试试看。 江南书院我算过费用,这次院试我不比知礼把握性大,如果去江南,后年六月底就得动身,满打满算两年,加上路费,估计六七十两左右,其他小支出抄书是可以抵一部分,但这么大一笔,我家可能承受不起,还有文星在读书呢。 文阳今年都十九岁了,亲事已经说好,听说年底准备迎亲了,处处都要银子,我总不能不考虑他们。 ” 吴氏低头不语。 这个小弟她也是心疼的。 但她家就算是这次粮食赚了钱,满打满算也就是二百两,这次知礼去江南,他们夫妻是准备拿一百两给他带着,毕竟穷家富路。 现在药材不好采,一个月一家不过挣二三两,加上她的绣品,一年顶多五十两左右。 但两年半后,儿子去乡试,甚至去京城会试,那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知文、知行两个读书人,弟妹两口子不一定能撑得住。 昨晚她跟相公商量着春燕跟不跟去的事。 他们也想女儿出嫁前能出去走走,最好学点本事在身 ,但又担心多一个人开支太大,正在摇摆不定。 春燕是女子,出门必须一个人开房,吃食都无所谓,来回就是两个多月的路途,一个房间算二百文,两个多月就是十五两银,算算其他,他们两口子吓住了。 陈富强道:“再有,知礼一直说你如果不去江南书院有些可惜,县学到底还是差了点。 像你跟知文的府试名次在县城都是前十,江南书院是肯定收的。 这样,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跟你大姐再补贴一些,撑撑就过来了。” 盼儿的二十亩嫁妆田,这次扣了税,跟佃户一家一半,价钱再高,到底欠收些,也就得了三四十两。 这些银他们夫妻决定让儿子带给盼儿,如何花是他们小两口的事。 所以,对小舅子,他们尽可能帮一些,但不能一力承担。 吴再有点头。 不管去不去,姐夫、大姐的这份情谊他都心里有数。 包括这三个月在大姐家的吃喝,放在平常年都不得了,今年粮价这么高,这就不得了了。 这三个月,他只要一有空,就尽可能去地里帮帮忙,包括上山打柴他什么都抢着做。 陈知礼没说话,小舅跟他住,晚上他会好好跟他谈谈。 直接给银子他肯定不要,倒是可以指导他写点话本,小舅在许多方面比知文变通的多。 “小舅,这次去院试,就不必大舅他们跟着,房间我已经定好,跟我一起挤挤,骡车是自家的,费用不大。 去江南书院的事不急一时,但也可以跟家里人争取争取,有些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和县的县学,老实说,先生的教学水平一般,府学不错,但费用不比去江南低多少,不过少个来回路费而已。” 陈富才跟郝氏不约而同都想到了小儿子。 知行今年十二岁,明年县试,就算是也是十五岁中童生,到时候去不去江南书院? 等他十五,知文十八了,说不定都要乡试了。 天哪,两个儿子读书的费用,说亲的费用,考试的费用,哪哪都不少呀。 他们原以为去江南五十两差不多了,现在听再有一说,起码得八十两,家里的存银瞬间缩水一半。 回头得想想法子,不,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等从县城回来,还是得跟大哥满山遍野去寻山药。 和县这里为什么山上就那么不爱长山药呢? 次日一大早。 陈富强他们就赶去了县城,因为一辆骡车坐不下,吴氏带着知文、春燕留在家里。 到了城门口,再有就租了车回了吴家村。 陈富强兄弟把知行跟郝氏送到小院,他们俩就去了回春堂找明堂兄,知礼则去了徐宇泽家。 陈富明听两个堂弟说是为了府城院试的事,立马去跟掌柜的请了假。 “走,咱们先去静心茶楼坐坐,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明堂兄,你带富才先过去,我去孟家看看。” 徐家是大官,知礼跟小路子去就行了。 陈富强把骡子给了老二,到孟家不过穿两个巷子。 孟涛家是个二进小院,离县学不算远,但明日才开学,父子俩都在家。 “陈叔,快进来坐。”孟涛听阿福说,立马小跑着过来。 孟自远大步流星,呵呵笑道:“是陈村长吧?快进来坐,上次阿涛他们去府城,多亏你们照顾。” “哪里,哪里,孟涛他二叔也忙前忙后。”陈富强满面笑容,这个孟先生一看就实在,“是这样的,如果孟先生有空,咱们就去静心茶楼坐坐,我弟弟跟堂兄都在,他们的孩子也去府城,大家伙坐一起定一定动身的时间。” “好,阿福,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我跟大公子出去一趟。” “是,老爷。” 三个人匆匆赶到茶楼,陈富才跟陈富明已经坐进小包厢,小伙计正在上点心和茶水。 156孟先生有了心思 孟自远跟陈富明早已经认识,几个人打过招呼,就坐了下来。 小伙计带起房门就出去了,茶水已上,剩下的就是客人自己的事了。 今日是七月底最后一日,距离院试不过二十整日。 “孟先生,知礼去徐家找徐同窗去了,徐同窗家就在府城,说不定会早动身。 我们两家已经定好客栈,是不是可以在八月十日左右动身?” 知礼本跟孟涛一人预定了一间,后来想到陈轩跟再有,又加定了一间。 “可以,十日动身,十五日能到,提前三日熟悉一下考场,时间刚刚好。”孟自远本也是这样打算。 “陈村长,我听阿涛说他想跟知礼兄弟一起去江南书院,此事可确定下来了?” 陈富明看向堂弟,此事他是听富强说过的,但江南距离和县太远了,途中占用的时间有些不划算。 “嗯,知礼跟知文是肯定要去的,我有个小舅子,上半年府试是第九名,他去不去还没有决定。” “陈村长,我倒是有心让儿子跟着一起去,只是我没空送他,路途太远,实在不放心,毕竟都是些孩子们。” “孟先生,这个倒是不必担心,我儿媳妇的二师兄,去年临行前跟我们说好了,知礼是一早就定下院试后动身,他说他回去早早安排好商队或者镖局,具体不用咱们操心。” “哦?他是?” 陈富强不再隐瞒:“我儿媳妇的师父是江南顾家的老太爷。” 孟自远愣住了:“是宜元堂顾家吗?” 应该不会吧? 陈富强今儿还是第一次说出顾家,之前,他们家谁也没在外面说。 “是的,不过还是请孟先生不要说出去。” “自然,这个自然。”孟自远心里砰砰跳。 江南顾家不比回春堂方家名声小,父子三人把宜元堂经营得很好,顾家次子还把生意和慈善做到人人称赞。 想不到陈知礼的小媳妇竟然是顾老爷子的徒弟。 陈富明也傻住了,知礼小媳妇救了一个姓顾的老大夫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此顾就是彼顾,竟然是江南顾家。 他立马就明白了堂弟不想说出去,主要还是不愿意惹麻烦,包括那个袁家人。 陈富强道:“今日在坐的都是自家人,我也不隐瞒,顾老爷子说他家在书院附近的落华镇有一个宅子,这边人去可以落脚,平时休沐也可以住那里。 镇上离书院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离府城也是差不多远,很是方便。 也是书院要求就读的人必须住在书院,不然可以直接住在那里。 我儿媳妇去年十一月就跟着老爷子去了江南,他当时还让我把女儿给一并带上,当时女儿还小,舍不得家,她娘也不舍得,昨晚我们两口子还在商量要不要女儿这次跟她哥哥去。” 陈富强故意说出家中有个十三岁的女儿。 为了加上份量,他装着不经意间说出跟顾家的关系。 为了孟家的这个小子,他也是拼了。 孟家家境不过一般,孟先生也就是一个秀才,听说考了两三次了,还没有考上举人。 陈富明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当时就该让盼儿带着春燕一起去,春燕今年也十三了吧?跟着她嫂子后面,多少也会学些东西,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孟自远心里更是一跳。 陈知礼的妹妹今年十三岁,比儿子小了三岁,年纪正是合适。 就算是没有顾家这件事,就凭陈知礼这种天才般的读书人,两家能攀上亲都是极好的。 陈知礼这样的人才,他妹妹能差到哪里去? 不行,得趁早把亲事定下来,不然说不定到了江南,顾家会帮门亲事。 “三位陈兄弟,还有一个时辰是正午,这样,我做东,大家去酒楼小坐,阿涛去徐家路上接知礼。” 陈富明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早已经说好了我请客。” 两个人推来推去。 陈富强道:“孟先生,明堂兄,这次我来做东,大家一起吃个便饭,顺便商量一下去府城的事。” 孟自远坚持不肯:“哪里有这样的事,我家就在附近,今日这顿我来请,府城我是肯定去,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的时间多的是。 阿涛,你去徐家门口接上知礼。” “好的,爹。”孟涛见父亲跟陈家人相处融洽,他自然也高兴。 江南顾家的事还让他有些懵。 小半个时辰后。 孟涛接来陈知礼,徐宇泽没有过来,他家正在忙他祖父满孝的事。 三年孝满,就在两日后,徐家是个大户人家,还得有一番仪式。 徐宇泽道自己五日后就先回家,到时候自去客栈找他们。 孟自远叫了一桌菜,还叫了两壶酒。 孟涛跟知文当然是不会饮酒的,结果陈富强兄弟还有孟自远、陈富明都喝的晕晕沉沉。 说好此次去府城,孟自远跟陈富强、陈富明三个人跟着去。 让陈知礼、孟涛久久合不上嘴的是,两家的父亲竟然当场给孟涛和春燕定下了亲事,媒人就是陈富明。 甚至说好八日后就上门定亲,也就是八月初八,顶好顶好的日子。 陈知礼跟小路子扶着醉醺醺的三个人上了骡车,先把堂伯送回去,然后再把爹跟二叔送回小院。 陈知礼有些明白了。 二叔的酒量一般,堂伯应该也不怎么样,但他爹的酒量还是不错的,今儿是不是故意装醉,就为了孟涛那个女婿? 要知道爹在他跟前不止一次夸孟涛好了。 话说孟涛结完账,跟阿福扶着老爹回到家。 一进自家院子,老爹哪里有一点点醉酒的样子? “爹,我就知道,您的酒量一向是很好,那些酒还四个人喝,哪里会让你醉?” 孟自远哈哈大笑:“臭小子,爹如此当然是为了你,今儿算是达成心愿了。” “相公,何事让你这样高兴?”孟张氏笑吟吟看着父子俩。 “娘子,你跟我进书房,阿涛,你也过来。” 夫妻俩并肩走在前面。 孟涛耳朵红红的,一餐席就定下了他的亲事。 他虽然没看过陈春燕,不过有知礼那样的哥哥,妹妹能差到哪里去? 有陈知礼这样的人当大舅哥,他心里是一百个愿意的。 当初有人想把他跟陆先生的女儿凑一起,他跟爹娘都没有同意。 只不过还没有等他们回绝媒人,就听到陆家跟王家结亲的事。 如此自然也不必回绝了。 157春燕定亲 陈知礼把爹跟二叔带回小院。 郝氏一看醉醺醺的两人:“知礼,怎么喝这样多?还是扶到炕上去吧。 如果吴家人来,如此怎么商量事情?” “二婶,小舅他们今日来不了,明儿上午能到,文星跟大舅母也会来。 下午我跟爹还有二叔就回家。” “如此还差不多。” 日后这里就只有知行跟文星,再有去不去还说不好,大概率也是会跟知礼他们一起走的吧。 那么日后就只有她跟吴家大嫂轮流来县城了。 她不好意思再让自家大嫂来,大嫂会绣,在这里忙一日三餐可惜了。 何况她也不想大嫂再跟陆娘子见面,很尴尬的。 自己就不同了,一贯大大咧咧的,陆娘子根本就看不上她。 陈富强确实没有醉,但骡车摇摇晃晃,本也喝了不少,心思又放下了,很自然就睡熟了。 兄弟俩一觉醒来,已经是大半下午快黄昏了。 “什么?春燕定了亲?”郝氏声音大了起来,“大哥,大嫂不知道吧?” 陈富强笑眯眯的:“刚说好,没有定,你大嫂当然不知道。” 娘子不知道说好了亲事,但却知道孟涛这个小子。 他不止一次在娘子跟前说这个小子的好话,娘子虽然没有见过人,心里也是愿意的。 孟先生是个秀才,四十不到,两年半后,可能父子同场乡试,万一成了,孟家就是两个举人。 孟家小儿子孟海也不错,斯斯文文的,今年虽然没有考上童生,听说读书也不差,不过是年纪小,跟春燕一样大。 “弟妹,就是上次跟知礼一起送弟弟去府试的孟涛,他爹这次是知礼几个人的作保秀才,也是县学的先生。” 陈富才有些兴奋:“知行他娘,孟先生人很不错,孟涛跟知礼同年,读书好,人品也好,陈家算是赚到了。” 陈知礼都不晓得如何说好,什么陈家赚到了?陈家差哪里了? 他日后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盼儿有那样的师傅,自然也不会差。 知文有他带着,一个官身也跑不了。 不过孟涛确实不错,孟先生前世也中了同进士,只是年纪不小,并没有多大成就,一直在小县城当着官,倒是也舒服。 次日辰时末,吴大有两口子带着文星、再有过来。 “妹夫,我们一家昨日想了又想,再有还得跟着你们去院试,只不过我这次就不去了,说到底还是想省些费用,再就是多挖些药。 再有说了知礼、知文去江南书院的事,爹跟继母,还有再有都怕费用太大了,不敢跟着去。 我跟婆娘再三考虑,这对再有也是一个机会,家里这次趁着粮价高,也卖了一些粮,家里囤着的,只要是吃的,都卖了出去,加上这些日子卖药材的,勉强拿出六十两给再有。 剩下不够的,只能让他抽空抄书了。 文星在县城倒是不着急,费用大不到哪里去。” 再有坐在一旁红着眼。 昨日爹娘不好意思说,但大哥大嫂最终还是决定举全家之力供他读书。 他是想去的,不光是为了进江南书院,还为了能跟在知礼身边读书。 他是真的很适应跟知礼身边读书的,效果出奇的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哥,大嫂,实在不够的部分,还有知礼在一起呢。”陈富强道。 一个时辰后,吴家夫妻俩回去了,再有留了下来,他明日送了文星去县学,然后再坐车回去。 去府城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号,他九号到县城就行。 至于轮流照顾俩孩子的事,就一家照顾一个月,真的哪家有事,多些日子少些日子也无所谓,总归是亲戚。 下午,陈富强他们回到家,吴氏得知几日后两家就要定亲,真是惊的说不出话来。 春燕更是羞的跑进房间里不好意思出来。 “娘子,初八日子好,一大早我去镇上买些菜,随便整一两桌饭,成亲就等从江南书院回来了,也不过三年,三年后一个十九,一个十六,刚刚好。” 陈知礼见爹娘嘀嘀咕咕,根本就没心思跟他说话,他干脆带着小路子去灶房烧水沐浴。 当日傍晚,春燕红着脸找到她大哥。 “大哥,那个人跟你是同窗,你觉得人怎么样? 爹也是的,起码得我跟娘见见,总得知道人是高是矮,是方的还是圆的,五日后就定亲,是不是太急了点?” 陈知礼轻笑:“咱家春燕能说出这些话,证明的确是懂事了。 爹之所以这么着急给你们定亲,是因为八月初十我们就准备动身了,时间确实不够。 孟家条件不错,孟先生人也好,听说孟涛母亲人也温柔讲理,我是见过的。 孟涛跟我一样大,也是十六岁,这次去院试,不出意外的话,一个秀才是可以的。 十月左右,他会跟我一起去江南书院,爹早已经看上他这个女婿,自然想在动身前定下他,可还有什么要问的了?” 春燕整个脸都红了,小声道:“我有什么好问的,自古婚事不都是父母做主的吗?” 陈知礼看着她很快不见了的身影,笑着连连摇头。 小丫头心里是愿意了。 不过确实是不错的人选,自家暂时就这样的条件,想找出更好的不容易。 他还得三年后再去乡试,春燕三年后就十六岁了,出嫁不着急,可如果没有定亲,爹娘怕是有些慌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三年后一定会中举吧? 就算是中举,自家没什么条件,一时半会离不开村子,春燕也难找到比孟涛更好的人了。 初七那日,陈富才就去了县城,初八一大早接回了郝氏,顺便从县城买了两桌席的肉菜。 孟家一家三口跟陈富明两口子一起回了村。 陈富强一早就去请了堂伯和几位堂叔。 半上午,两家人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地开始商议定亲事宜。 孟先生温文尔雅,说话又会照顾人的心情,把陈家几位长辈哄得笑逐颜开,气氛很是融洽。 孟涛跟陈知礼坐在一起,腼腆又不失大方,陈家人自然都很满意。 堂伯是陈富强这边的长辈,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定亲的流程和规矩。 彩礼方面,孟家表示会按照当地习俗来准备聘礼,让陈家放心。 陈富强也客气地回应,说自家闺女嫁过去,也不会让孟家为难。 春燕被二婶牵着走出来,红着脸走到前面,向孟家父母行了礼。 孟夫人拉着春燕的手,上下打量,满眼喜欢,直说这姑娘模样俊俏,心地肯定善良。 随后,双方交换了定亲信物,孟涛把一枚温润的玉簪递给春燕,春燕羞涩地接过。 春燕也递给他一块不错的玉佩,这玉佩还是顾二爷送陈知礼的见面礼。 陈家暂时买不起好信物,知礼就把这块玉佩转送给妹妹。 众人纷纷点头,屋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直到半下午孟家人跟陈富明夫妻一起回了县城。 春燕的定亲礼才算是正式结束。 这样的好亲事,让村里有女儿的人家酸了好久。 158老爷子出山 陆家。 八月初八,也是陆妍出嫁的日子。 “妍儿,你怎么还在吃东西?新娘子是不能多吃的,快去隔间小解一下,一会你伯娘跟媒婆都要进来了。” 陆妍有些兴趣缺缺:“娘,差不多就得了,他又不是头婚。”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头一遭成亲得重视,这第二回也不能马虎了去!” 陆娘子佯装生气地瞪了陆妍一眼,根本不敢惹恼女儿,又接着忙乎起来。 “快把这嫁衣换上,一会儿媒婆她们就该来了,还有许多亲戚。” 陆妍嘟囔着嘴,不情不愿地接过嫁衣。 虽说王楷之不是初婚,但也是自己答应的,更不说父母之命,自己无法违抗。 她陆妍想过好日子,还得指望这个人。 陈知礼,今日起,我就是王家媳妇了,就算是你日后后悔,那也晚了。 等陆妍换好嫁衣,媒婆就带着迎亲队伍到了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伯娘跟表嫂都进了陆妍的房间,伯娘上有公婆,下面儿女齐全,勉强能做一个全福之人。 陆妍心里是不满意的,但她爹不愿意低头去请县城里有头有面的老太太,认为自己的嫂子就很不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热热闹闹的声音总算是小了一点。 “新郎官来了。” 陆妍的脸在大红盖头下,无悲也无喜,她安静地坐在炕沿。 “娘子,我来接你了。”王楷之看着面前的新娘子,眼睛泛酸,他再一次告诉自己,得跟自己的发妻真正地告别了。 娶了陆妍,日后自己就不能负了她。 陆妍被王楷之扶着出了房门。 陆希周跟陆娘子高坐堂上,看着女婿扶着女儿跪下来。 陆希周道:“妍儿,出了嫁就是大人了,父亲希望你勤俭持家,孝顺公婆,服侍好相公,待好孩子。 也希望你们夫妻和和美美,相互扶持,一路走上康庄大道。” 王楷之跟陆妍一个头磕下去:“是,父亲。” 陆妍已经听不清她娘唠唠叨叨了,她的泪突然滴了下来,曾经的委屈,曾经的不平,都涌上心头。 王楷之扶起身边的新娘子。 陆丰则弯腰背起了妹妹。 还好,还好,妹妹总算是无惊无险地出嫁了。 王家是有花轿的,花轿就放在院门口。 这么一点点路,陆妍还是听到了邻里乡亲的议论声。 “这陆妍嫁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当好后娘。” “谁说不是呢,王秀才那孩子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好在不是儿子,一个丫头罢了。” …… 花轿很快开始动了。 县城就这么点点大,不可能直接从陆家去王家,还得在街上绕上一段路。 这些路都是早已经选择好的。 陆妍低下头,这会心里才开始有些忐忑。 花轿跟着迎亲队伍往王楷之家里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王家,拜完堂,陆妍被送进了洞房。 她坐在床边,想着这突然到来的婚姻,不知未来的日子会是怎样。 王家三个儿子,带上她就是三个儿媳妇,孩子也有三个了,听说目前是一房一个。 她只想王楷之早早地带她去府城过日子,三年后一举成名,再去京城。 这时,房门被推开,王楷之走了进来…… 三日后。 陆妍回门。 陆娘子看女婿从始至终只是彬彬有礼地跟相公和儿子们说话,却跟女儿神情淡淡,没有一丝互动。 她趁男人们在说话,带了女儿回房间。 “妍儿,你跟女婿可是闹了意见?” 陆妍低头不语,明明洞房时也是好好的,第二日却因为孩子的事,立马就闹了不愉快。 “到底怎么了?你不少娘会急死。” 陆妍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次日早上认亲都好好的,他那女儿叫我娘亲,一时之间愣住了,他就有些不高兴了。” 陆娘子皱起眉头,心疼地拉过女儿的手:“这也不能怪你呀,突然被这么叫,谁能反应过来。那后来呢?” 陆妍眼眶泛红:“他就觉得我对孩子不上心,说了我几句。 可我才嫁过去,哪能一下子就跟孩子亲近起来。” 陆娘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娘懂,这事儿也急不得。你得慢慢跟孩子相处,也得跟女婿多沟通,把你的想法告诉他。” 陆妍点点头:“我知道了娘,我也不想刚嫁过去就闹得不愉快。” 陆娘子叹了口气:“唉,这两口子过日子就是有这些磕磕绊绊。 你放宽心,好好经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瞧女婿是个好的。” 陆妍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水:“本来也就算了,昨晚闲聊,我问他下个月去不去府学读书,到时候乡试把握性也大些。 我说我愿意跟他一起去,租个小院子就行。 结果他问孩子呢?我当然说只我们俩去,带个孩子该有多吵,会影响他温书的。 娘,你说我这样讲可有错?他娘现在年纪不大,家里还有一个丫头,完全是可以带的。 我今年才多大?总不能出门就带个孩子,孩子还得管我叫娘。” 陆娘子无奈道:“妍儿,你太实诚了,你就算是说带着孩子,王家人想你尽快生孙孙,都不会让孩子跟着你。 但你自己说不愿意带,那就又是一回事,妍儿,你爹一直夸女婿读书好,你哄着他一些,待你给他生下儿子来,你在王家就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别忘记了,他还有两个弟弟,且都已经成了亲。” 这时,外面传来男人们的笑声,陆妍和陆娘子整理了下情绪,走出房间。 顾四彦带着盼儿正在试制新的口脂。 文明来报:“老太爷,孙叔带了一个衙差来。” “知道了,小盼,我去前面看看,你接着做。” 衙差来?估计又是有一些麻烦事。 孙俊一看老太爷过来,立马迎了上去:“老太爷,知府大人派了两个衙差来接您,好像是有很重要的事。” 顾四彦没吱声,直接看着不远处的衙差。 两个衙差对着顾四彦就行了一个大礼:“老太爷安,大人有一封信派小的交给您。” 顾四彦接过信一看,当即久久不语。 159临行前的谈话 “孙管事,你带他们两个歇上一会,我去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动身。” 顾四彦朝中院走,让文明去找方庄头过来,有些事得交代他们两口子。 “小盼,一个时辰后我要出去。” “师傅,回城吗?” “嗯,也得回城,不过主要是去一个县城,那个县城出了一个大案子,死了好几个人,他们却找不出来死因,十有八九是中了毒,只不过此毒连仵作也查不出来。 知府大人派了衙差来请,我不去不好。 盼儿,这次你就留在庄上,穆云的两个孩子还靠你照顾,他们爹娘估计九月中能过来了。” 穆云他们六月初走的,按理是要在家守孝三年,继母也是母亲。 但如果两个孩子都病着,还在外地就医,这就没人能说了,大不了一年内明面上不吃荤。 人在庄子里,真的吃不吃又有谁知道? 顾四彦看着小姑娘:“师父这趟出去短则十日,长则半个月,我现在也说不好。 你上午还是自己读医书,下午就制一些自己会的药。 这段时间就不要进谷了,穆家俩孩子更紧要。” 盼儿点点头,她的事情太多太满了,进不进谷实在无所谓。 二师兄前些日子送了一个酿酒师进来,此人姓盛,盛师傅只在这里待到今年年底,目的就是教会她跟文元。 酿酒是个力气活,没有一点劲是不成的,二师兄吩咐过她,文元可以学,但有些重要步骤非得她亲自来操作。 所以,她如今又多了一门酿酒,时间实在不够用,也只好停了绣花。 顾四彦看看身边无人,他还是想把盼儿身上发现的天赋说些给她听。 不然苏合又是制美肤霜,又是酿酒,非得要她有些地方亲自动手,这就有些说不过去,时间久了,丫头自己怀疑就不好了。 “盼儿,师父跟你说个事,此事你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 盼儿紧张起来。 “师父,我发誓,暂时不跟任何人说。” 师父说了是暂时,她也就发誓说暂时,不管什么事,别人可以不说,相公却不能一直瞒着,不然迟早伤感情。 “盼儿,你有没有发现,我腊月初带你们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八个月,但你制药包括制美肤霜、生发剂,效果都非常好。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你勤奋努力的结果。 但师父知道,你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就拿酿酒来说,盛师傅才教了你没几天,你上手的速度和领悟的程度,连他都感到惊讶。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师父希望你明白,你有这样的天赋,以后在医道和制药之路上必然能走得更远。 但现在,这天赋还需好好隐藏,莫要引起旁人的嫉妒和猜忌。 等你日后有了足够的能力和地位,再展现出来也不迟。 此事只有你两位师兄知道。 这几个月来,你亲自动手制的药或者美肤之类的,我都会另外单存放,因为其中效果比同等药材和材料制出的高一个等级。 师傅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拼命做事,相反,我不建议你多做,物以稀为贵,好的东西在精不在多。 盼儿,你要记住师父的话,好好利用这份天赋,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但千万不要暴露出来,世上从不缺贪婪之辈,万一被有心之人逮走,那就是师父,也寻不到你,可知?” 盼儿听后,心中既激动又紧张,她不是没想到自己身上竟有着这样的天赋。 因为就是绣花,她也比前世绣的好,还有做饭,前世她厨艺实在一般,这辈子却怎么做怎么好吃。 她把这些跟师父说了。 顾四彦叹气:“丫头,这些你连半枝、半夏都不能说,不是不相信他们,而是万一她们不小心说漏嘴,连她们都不会安全。 还有你的小相公,不是不相信他,他毕竟还小,心里藏着事,万一跟人喝酒说了出来,说不定你们夫妻就会分离,师父真不是吓你。 日后等他年纪大些,跟他说也无所谓。 以后万一有人说什么,你也只能说材料好,或者方子不同,可知?” “师父,那酿酒呢?盛师傅会不会怀疑?” “盛师傅腊月初就走,这段日子你多看多记,尽可能让文元多动手,小江也可以跟着学。” 方小江是方庄头的大儿子,今年已经有十二岁了,如今也跟在文元后面学本事。 他弟弟小海如今八岁,只是看看院子,跑跑路,这段日子偶尔还跟穆家俩孩子玩玩。 “师父,再有五日就是院试,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府城,他说十月初差不多能动身,不知道二师兄有没有安排好” 顾四彦笑起来:“担心知礼了?不必担心,这些事苏合都会安排好的。 好了,我还得跟方庄头交代一些事情,一会我就直接走了,你不必到前院来。” “知道了,师父。” 师父走后,盼儿再没有心思制药,干脆去了后院做秋衫。 衣服哪怕针脚不齐也无所谓,制药或者制美肤霜都得要绝对的静心,酿酒也是。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自己的双手。 如今她的一双手修长白皙,不能跟真正的小姐相比较,但也足够好看了。 她又摸摸自己的脸,二师兄送了一小块圆溜溜的镜子给她,说是从海外得的,可以清楚地看见皮肤上的绒毛,平时她很少舍得拿出来用的。 这样一小块镜子,听说就能买一个半枝,实在吓人的很。 因为镜子,她也知道,如今十四岁的她,容貌早已经超过了前世十七八岁的时候,可以说楚楚动人都不为过。 师父为此专门教她调了一种药剂,出门在外就得涂上,太惹眼不是好事。 她倒是觉得师傅有些大惊小怪了,长的是不错,但世上美貌之人何其多? 她根本就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真正来说,小家碧玉更合适。 半枝走过来:“小姐,刚才之清摔了一跤,手跌破了皮,兰香急哭了,让您给瞧瞧。” 盼儿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朝前院走去。 两个孩子治疗了半年,已经好了许多,但跟健康的孩子还是根本不能比。 160出茬子了 这次出门,陈知礼依然把自己的脸和手都涂暗了些,好颜色瞬间低了三分,加上他穿着普通,一点也不打眼了。 知文、再有、孟涛已经习惯于他这样了,陈轩不明白为什么男儿也把自己扮丑,又不是女儿家,完全没必要呀。 陈轩笑着打趣。 陈知礼无奈道:“堂哥,我的皮肤过于白皙,男儿家这样有什么好?还是这种阳刚一些。” 孟先生心里好笑,这小子不过是长相太好,不愿意生事罢了。 府城人多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不一定非得是貌美的小姑娘才会惹是非,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好了,吃好就歇着吧,一连奔波五日,很不容易到了,明日大家伙可以都睡一会。” 孟涛道:“明日我还要去书铺一趟,墨条摔碎了。” 孟先生点头:“那就明日都出去,缺什么都补齐了,顺便去考场熟悉熟悉,四日后就开考了。” 大家都没意见,早一日晚一日都是要去熟悉考场的。 他们是半下午才到的府城,直接住进了客栈。 幸亏提前定了,不然是住不上的,客栈连一间都不剩下了。 孟家父子带着阿福住了一间。 知礼、知文、再有、陈轩住了一间。 陈富强、陈富明还有小路子住了一间。 窗外月色皎皎。 陈富明根本睡不着,他倒不是认生床,是心里有事。 看着简陋的客栈房间,知礼的小书童已经打起了鼾,这次回去是怎么也得给轩儿买个书童了,苦谁他都不想苦儿子。 “堂兄,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吗?是不是房间小,炕有些挤?” “不挤,知礼他们还四个人一间房呢,富强,我是心里有事睡不着。”陈富明干脆坐起来靠在墙上。 “富强,知礼、知文都去江南书院,孟涛去是肯定的,再有估计也会去,轩儿就有了想法。” 陈富强思索片刻道:“大哥,轩儿既然想去,咱们就支持他。 江南书院名声在外,去那说不定能有更大的出息。 再说你家里应该是拿的出这两年半年费用的。” “我家条件不算好,但轩儿他弟还小,供他一个人去江南书院还是不成问题的。”陈富明点点头,“我就是怕路途远,途中万一有个不安全。” 陈富明也坐了起来:“咱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都过来了,轩儿也能行。 而且还有知礼陪着,顾二爷也说会安排商队或者镖局,不会有事的。” “富强,后年十月份乡试,如果他们这次都能中,后年八月份动身回庆州即可。 可如果有人这次院试落榜,他们六月多就得动身,一来一回的,途中就得耽误两个月,会不会影响乡试?我有些纠结。” “堂兄,我听知礼说,他应该是在十月初动身,因为九月下旬考试结果才到和县。 还有这么长时间,你们父子不着急想,先把这一关过了。” “也是,睡吧。” 陈富明这才放下心思,不多时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十个人就出了客栈,趁着清晨人少,他们先去了一趟考场附近。 到了考场外,只见这里已经有不少考生和家长在转悠。 陈知礼他们认真地观察着考场的位置、周边的环境,还向一些早到的考生打听了进去的流程。 其实这些孟先生早已经跟他们说过多次了,陈知礼梦中更是亲身经历过。 陈轩、知文他们兴奋地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陈富强他们则仔细计算着从客栈到考场所需的时间。 熟悉完考场,他们便前往书铺。 书铺里人来人往,都是来为考试做准备的学子。 陈富强几个大人不放心,跟着一起过来的 但他们没有进去,就站在铺子外等。 孟涛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墨条,其他人也各自挑选了一些需要的文具。 陈知礼还特意选了一本关于考试技巧的书籍。 他自己不用看这些,知文跟小舅他们看看是有好处的。 几个人各结各的账,这个不用客气。 “啪嗒。” “哎呦,你这个人怎么搞的?我刚拿回来的东西。”掌柜的就差捶胸顿足了。 陈知礼本已经出了书铺,忙转身过去看。 只见陈轩一脸慌恐,地上是一幅字,还有碰落的墨汁。 “堂兄,怎么啦?” “知礼,我跟掌柜的结完账,正准备拿东西走人,不小心碰落了柜上的墨和字。” 陈轩脸涨的通红 都怪自己实在不小心,“掌柜的,要不我赔你这幅字吧。” 陈知礼心里一沉,堂兄话还是快了些。 “掌柜的,我堂兄也是不小心,这是人家寄铺子卖的字吗?掌柜的要是收进里面就好了,今日实在人多了些?” 掌柜的脸沉了下来,自己确实也做的不对,可这幅字是求了人家好久才写的,小伙计刚准备拿去装裱,谁知道就出了事。 陈知礼朝掌柜的行了一个礼,拿起地上的字看了看。 字自是很好,就是四个大字——朝阳书铺。 “掌柜的,这个题名是秋日散人,我倒是没怎么耳闻过,想来暂时还不是什么大家,我们可能用差不多的字替了这幅?” 陈富强、陈富明还有孟先生也围了过来。 一同围着的还有好几个本在书铺的读书人。 掌柜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年轻人,写这幅字的人暂时确实算不上书法大家,但他也是一个堂堂举人老爷,一般很少给人写字。 不瞒你们,这幅字是准备做铺子牌匾的,也花了我五十两银子,我这一个砚墨不算多好,也值个十两银子。 但今日此事,我跟这位小哥双方都有错,这样,砚墨我不要他赔了,但字的五十两他得赔我,不然我怎么跟东家交代?” 陈富明心掉到冰谭里,刚想冲进去,孟先生一把拿住他。 “别着急,有些事他们孩子处理或许更好,等等看。” 陈富强也忍住了脚步。 陈知礼浅浅一笑:“掌柜的,可能请你到里间一叙?” 掌柜的点点头,他也不愿意得罪这些读书人,焉知多少年后这些人中就不能出个大官? 但这幅字他确实花了五十两银求来的。 陈知礼看着陈轩:“堂兄别着急,都会处理好的,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不一会,掌柜的出来拿了些好纸好墨进去。 161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小公子,我可是事先说好了,字写的没有原来的好,我可是不能认的。” 陈知礼没回答,他慢条斯理地铺好纸,研好墨。 这才拿起掌柜给的笔,这笔还是不错的。 徐掌柜看面前少年落下的第一笔就知道,这字差不了。 等“朝阳书铺”四个大字写出来,他是彻底的服了。 这字真好啊,这少年年纪不会超过十六七,他是如何写出这样好的字的? 陈知礼满意地看看自己的字。 这字他写出了八分的功底。 他的字他的画前世并称双绝,这样程度就刚刚好。 好了就太过显眼,差了今日糊不过去。 “掌柜的,这样的字可能行?” “公子的字实在是好,自然是行,只是这落款” 陈知礼放下笔:“掌柜的,你看这样可行?十年后我如果经过你这里,就给你补上落款可好? 如果现在落,也是可以落个笔名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掌柜的自然懂这个意思,牌匾上的小字现在写不写也无所谓。 “好,我听公子的,公子贵姓,只是日后千万别忘记了。” 陈知礼很满意掌柜的回答,“免贵姓陈,掌柜的,今日之事还是谢过掌柜的宽宏大量,小子就告辞了。” 掌柜的笑眯眯地送陈知礼出来。 陈轩心落了下来。 “公子慢走。” 陈知礼又跟掌柜的行了一个书生礼,这才带着知文他们扬长而去。 他们刚出去。 就听好事者问:“掌柜的,五十两银就这样算了吗?” 掌柜的哈哈大笑:“本就没什么大事,我怎么可能为难即将院考的读书人呢?呵呵,呵呵。” 陈富明紧走几步:“知礼,你可是给他写了欠条?” 陈知礼摇摇头:“堂伯,我的字还行,补了他一幅,掌柜的心善,此事也就过去了。” “真的?”他怎么有些不信呢?知礼不过十几岁,字能有多好? “堂伯,或许我的字没多好,不过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吗?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焉知十年后我的字还不好?到时候给他补上就是了。” 陈富强自始至终笑眯眯的,儿子说解决了,那就是解决了。 孟先生呵呵一笑:“知礼说的对极,对极,哈哈哈。” 涛儿这个大舅兄,将来不得了。 儿子这门亲事算是找着了。 “孟先生。” 陈知礼脚步一顿,不想见的人还真是避都避不开。 对面正是余逸飞、汪雪莲,还有陆丰几个人。 “余逸飞、陆丰?这么巧?” 余逸飞笑道:“我年前就跟我娘子来到这里,陆兄弟住在我租的小院,我们几个准备出门吃午饭,孟先生你们可一道?” “不了,不了,我们早上出来转转,现在打算回去了,你们在酒楼也注意点,这些日街上人多。” 陈知礼从头到尾跟在后面没吱声。 余逸飞、陆丰也没打算跟他们一一打招呼。 两路人很快就各奔东西。 余逸飞眼角瞥向汪雪莲,见她一脸平静,心里还算满意。 要说他跟娘子定亲之前,娘子跟陈知礼有些情意是有可能的,但最多不过是一些小嫩苗,自他们成亲后,娘子就再也没有这些心思了,嫩苗也掐得死死的。 如此就罢了。 他也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人。 当下是如何考好这场院试,弟弟读书不勤奋,自己如果再不行,爹爹该是如何的伤心? 如果这次自己院试能过,三年后父子同场乡试,哪怕结果不尽人意,说出来也是好听的。 “余兄弟,陈知礼的妹妹跟孟涛定了亲,他们两家也是亲家了,他们定亲那日刚好我妹妹出嫁。” “哦?那陈家算是赚到了,孟先生家里条件还可以,孟涛读书也不错,还一表人才,相反,陈家可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那种。” 余逸飞虽然告诉自己过去的事算是过去了,但遇上陈知礼的事,不管是什么,他都想踩上几脚。 汪雪莲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自己这个相公实在太小家子气,随时随地恨不能踩陈知礼几脚,就为了那些捕风捉影的事。 成亲后,她对这些事非常注意,处处小情小意哄着相公。 因为她深知,女人成亲后唯一能靠的就是相公和儿子。 她现在还没有怀孕,再说,就算是有了儿子,也得等他长大。 在儿子长大之前,这个相公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有没有情意,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在意你,舍不得你。 如果陆娘子在这里,一定大赞汪雪莲识得大体。 因为她女儿嫁进王家不过十日,夫妻俩就已经有了缝隙,连带的公公婆婆心里也不舒服。 和县王家。 陆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没有一点新嫁娘的欢喜。 女子出嫁实在没什么好的,还不如在娘家舒服。 相公性子清冷,就爱待在书房里读书,偶尔她使点小性子 他也不来哄她,自己可是比他小了八岁,且还是一个大姑娘嫁给他一个鳏夫。 陆妍鼻子发酸。 那个丫头片子自己偶尔还要管管,虽然事情都是丫头做,但也要操心不是? 自己不过十六岁,凭什么要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生的,隔层肚皮隔成山,要自己如何才能生出慈母情怀? 这不是在难为人吗? 说起来还是一个县学山长的家,公公好歹还是一个同进士,一个家七八个主子,只有一个小厮,一个书童,一个小丫头还是继女的,灶上一个婆子。 笼统加起来就四个下人,婆婆还叫苦不迭,连称养不起,真真是可笑。 自己跟两个弟妹还得轮流帮着那个婆子做一日三餐。 各房的杂事都自己做,洗洗刷刷,缝缝补补,老天,院子虽然三进,但不大,吵吵闹闹的,烦死人了。 她想买丫头,但银钱得自己出,月钱也自己拿。 她哪里有钱? 爹娘不过给了她二十两的压箱底,再就是一些不值钱的盆子箱子,还有一些普通的布匹。 她在王家是长嫂,嫁妆却是最薄的。 现在唯指望相公快些中举了,可下次的乡试,还得是两年半后。 162我会还你们的 几日一晃而过。 院试这日。 天边还有星星时,陈富强、陈富明、孟先生就送了五个考生进考场。 本来徐宇泽也是孟先生作保的,但他先回府,前两日找到了客栈,称已经跟堂兄一起找了保人了。 这次和县一共来了三十多个童生参考,就是不知道日后能中秀才带的又有几个? 秀才不同于童生,是很不容易考中的。 还是跟府试一样,陈知礼带着他们几个排队,小路子、阿福还有陈富强他们紧紧的围在他们身边,直到快轮到他们检查才散开。 院试检查是很严格的,一个人进去,后面的人差不多等上半刻钟,听到衙役叫下一个时才能进去。 陈知礼在几个人中的最前面,第一个进了检查间。 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衙差,还有两个衙差专门给考生检查。 陈知礼神色镇定,脱下身上的衣物,直只剩下最后一条薄里裤。 来到这里,只能任由衙差们仔细搜查。 衙差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将他的衣物抖了又抖,捏了又捏,仔细检查有无夹带作弊之物。 陈知礼把考篮里的东西也一一拿出,摆在地上。 衙差们一一检查,确认无误 ,最后一名衙差才拍打他的里裤,其实一条薄薄的里裤,又能藏下什么呢? 陈知礼心里虽有些不悦,但也明白这是规矩,只能默默忍受。 检查完毕,确认没有问题后,一个衙差喊道:“下一个!” 接着是孟先生作保的知文走进了检查间。 他第一次院试,脱衣服时有些紧张,显得有些紧张,双手微微颤抖。 府试比这个检查要松的多。 衙差们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检查得更加仔细。好在知文确实没有作弊的心思,一番检查后也顺利通过。 其他考生也陆续完成检查,进入考场。 陈知礼找好自己的座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迎接这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他内心一直在纠结,一方面想好好考,顺顺利利拿个第一,就是到了江南书院,也会受先生们重视。 一方面又担心万一再被人看上,虽然自己已经娶亲,难保会被人为难。 皮肤他是涂暗了些,到底不敢涂太暗,不然跟考生资料就差了太多,会进不了考场的。 算了,稍微把一道题水平降低一点,尽可能把名次排到第二或者第三,不惹眼又不差,反正他这辈子又不准备考探花。 前世从翰林院干起,这一生他更想从县令一步一步升起来,京城人情世故实在太烦了。 “回吧,他们检查好,会从另外一个门口进入考场,咱们守在这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孟先生对儿子院试还是有信心的,陈知礼更不用说了。 陈轩的基本功也比较扎实,真正来说,还是知文跟再有两个孩子有些玄。 院试跟府试一样,连着考四日,一日一场,辰时初进考场,辰时正开考,申时正结束。 考生家人下午就在考场外接人。 有些麻烦,但总比住在里面强,哪里不舒服,家里人还可以请来大夫看看,再备上些药。 乡试、会试就没有这样舒服了。 “叩、叩、叩。” “谁呀?”陆娘子出来一看,眉头皱起来,“妍儿,你怎么又回来了?女婿知道吗?” 门一开,陆妍扭身进了院子。 “娘,我不过嫁出去半个月,连回门一起不过回家两次,怎么叫又回来了?” 陆娘子叹气:“妍儿,出嫁的女儿一般也只是逢年过节回一下娘家,路远一点的,就正月初二回家一次,你这半个月就回娘家两次,你婆婆心里怎么想?” 陆妍不耐烦了:“好了好了,我回来是说事的,不是挨你骂的。 娘,我实在不喜欢住在婆家,吵吵闹闹一大家子人,还得轮流帮婆子准备一日三餐,烦都烦死了。 你让爹帮我劝王楷之去府学,我跟着一起去城里,租个房子住。” 陆娘子瞪大了眼睛,“妍儿,哪有媳妇跟着去府学陪读的道理,传出去让人笑话。而且他家里哪有那么多银钱拿给你们去城里租房?毕竟是兄弟三人,你公婆得一碗水端平。” 陆妍跺脚,“娘,你就疼疼我吧,在婆家我吃不好睡不好的。 王楷之要是能去府学,说不定以后能考取功名,咱们家也跟着沾光。你让爹去跟王家人说说,就说费用咱们家出一部分。” “妍儿,咱们家也没什么钱,你哥哥刚娶媳妇,现在又去院试了,哪哪都是花钱,现在赚钱那么难。” “娘,我出嫁你们给的陪嫁加一起不过五十两,这个我就不说了,如果王楷之去府学,你们就不能帮着出个二三十两银吗? 就算是帮帮女儿不成吗?日后相公中了,我会还给你们的。” 陆娘子犹豫了,女儿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行了,等你爹回来,我跟他说说,让他去跟王家那边谈谈,成不成还两说。 你先安安心心在婆家待着,别整天闹着回娘家,没事绣点东西,或者给相公、孩子做些秋衫。” 陆妍这才露出笑容,“还是娘心疼好,我就知道娘会帮我。” 她心里盘算着,只要王楷之愿意去府学,自己也会耐下性子做些绣品,她的绣艺还可以,多少也能挣点。 只是那个丫头片子她不想带。 她年少貌美,一看就不像是生了那么大孩子的人,如此不等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就是继母,就是个填房? “妍儿,好好待那丫头,又不是让你拿多少真心?给做两套衣服,带着转转,让你婆家人还有你相公看着心里也舒服不是? 你想你相公待你好,首先你得对他女儿好,他发妻已经没了,怎么可能不心疼女儿?” “知道了,知道了,娘,我只是想回家歇歇,你就叨叨叨个不停,就不能拿点吃的?” 陆妍突然委屈起来,声音哽咽起来:“娘,我好歹是举人老爷的女儿,本人又肤白貌美,是你们父母没做好,我才轮落到给人做继母的。” 她扭身就出了门,一个招呼没打。 163真是难为人 陈知礼在考场答卷时,盼儿也在手忙脚乱。 丫头一早发现之涵、之清都有风寒的症状,吓的忙找到她。 她这八个月也不是白学的,如今看起诊来也是像模像样。 俩孩子就是风寒没错。 但穆家俩孩子情况特殊,说不好就引发其他的并发症。 “半夏,你给他们好好看看,我要不要让半枝去谷里找顾大管事?” 顾青基本都住在谷里,但他的医术跟制药一样出色,按老爷子的话来说,仅仅比顾苏沐差上一些。 本是让他去医馆当掌柜的,可人家不愿意,更喜欢待在谷里制药。 谷里的制药坊自然也是很重要,没个忠心且有本事的人管着也不行,所以顾青在谷里一待就是多少年。 半夏仔细瞧了瞧两个小公子,眉头紧锁道:“小姐,我瞧着这症状比普通风寒要重些,是得让半枝去请顾大管事来,不然不放心。” 盼儿当机立断,“半枝,你速速去谷里请顾大管事来,务必让他尽快赶到。” 半枝领命,飞奔而去。 半夏忙着去熬药。 穆娘子留下的两个丫头、一个婆子都有些发慌,山里晚上凉,估计是昨晚没注意,把小公子给冻着了。 盼儿顾不上责怪她们,事情已经发生,这会儿她的责备又有什么用? 她亲自守在两个孩子床边,不时用温湿的毛巾给他们敷额降温。 之涵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盼儿心疼地摸摸他的脸,轻声哄着。 师父说过两个孩子这两年吃了不少苦,一般成人都难忍受的病痛。 一个半时辰之后,半枝带着顾青匆匆赶来。 顾青给两个孩子把了脉,检查一番后说道:“还好瞧得及时,只是风寒,按时服药,再细心照料几日便可痊愈。 盼儿小姐,我会留下照顾两日,毕竟两个小公子不同于一般孩子,就怕反复高热。” 盼儿这才松了口气,赶忙谢过顾青。 半夏的医术不错,可银针就一般,顾管事不同,他是跟在师父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 有他在,自己心里就不慌。 事实证明,顾青没走是对的。 不到半夜,俩孩子一前一后发起了高热,其中一个孩子高热到抽。 顾青熟练地拿出银针,开始为两个孩子施针。 盼儿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银针落下,之涵和之清的呼吸逐渐平稳,面色也不再那么潮红。 顾青施完针后,又开了几副药方,详细地告诉半夏煎药的方法和服药的剂量。盼儿在一旁认真地记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接下来的两天,顾青一直守在两个孩子身边,悉心照料。 盼儿也寸步不离,亲自喂药、喂饭,给孩子们擦身。 孩子们的吃食也由她亲自做,她希望自己的手能带些好运给两个孩子。 隔日,之涵和之清的病情好了一些,起码没有反反复复的发烧。 第三天,两个孩子终于平稳了病情,精神也恢复了不少,能在床上玩耍了。 盼儿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大管事,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顾青笑着摆摆手:“盼儿小姐客气了,照顾好这两个孩子也是我分内之事,老爷临行前也给我打了招呼的。 盼儿小姐,我就回谷里去了,这阵子谷里事情特别多,如果有什么事,再让半枝过来叫我就是。” 接下来的日子,盼儿精心照顾着两个孩子,在她的悉心照料下,之涵和之清渐渐康复,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只不过经过这些日子,俩孩子就成了盼儿的小尾巴,她到哪他们都想跟着。 顾家。 “这些大人真是的,一遇上麻烦就找咱们家,咱们是大夫,又不是仵作。” 苏沐柔声道:“这些年咱们家已经尽量不管这些事了,可有些事实在避不过去,涉及到好些家庭。” 他把青远县城发生的事跟钟氏述了一遍。 “已经六个人遇害了,仵作根本查不出来,都是小姑娘,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一丝不挂,却没有一个人受过折磨,且死者还是面带笑容,仵作根本查不出来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钟氏好一会没吱声。 “相公,非我心狠,当年你要不是帮衙门办案,就不会坏了别人的事,也就不会遭人处心积虑的复仇。 那一次你差一点死了,我跟爹娘一得知消息就什么也不顾动身回来,结果途中早产,女儿没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娘也不会病发早逝,相公,我只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帮人看病怎样都行,但是这种事日后还是尽可能别沾手了吧。” 钟氏哭出了声。 “娘子,别哭了,等爹回来我会跟他说的,我已经尽可能不让别人知道我擅毒了,这次也是知府大人知道爹在江南,不然就是找到我,我也会推的。 爹名声在外,有些事不好推,顾家家大业大,但官场无真正的靠山,爹也是无奈。” 顾苏沐此生最后悔的就是帮衙门破了一桩案子,结果在事后三个月,被对方家人以看病为由,一刀捅个窟窿,刀子还在肚子里往下划了一下。 那次如果不是二弟刚好在,他早已经成了孤魂野鬼了。 二弟一连派出五个训好的信鸽,爹娘才在最短的时间从老家动身。 …… 事情之后,娘子痛不欲生,后悔自己不管不顾非要跟爹娘同行,不然也不会失去腹中的小女儿,也不会让婆婆有了心结而郁郁寡欢,以至于三年后药石无医。 一晃十四年过去,最初的三年里,婆媳两个都走不出来,三年后,亲娘没了,娘子又是三年夜不能寐,也就这几年才好一点。 “其实,我也知道,那次都怪我不听爹娘的话,可我也是担心你的伤,毕竟二弟的信写的很严重 ,生怕” 苏沐抱住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肩。 当时他的伤确实严重,二弟根本控制不住,只能催着父亲快马加鞭回江南。 自那件事后,娘子的郁症反反复复好几年,就是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好。 他自己何尝不是郁结难消? 女儿没了,亲娘早逝,可世上再有钱都买不来后悔药。 不然这些年就是遇上这种事,他都以自己毒理不精为由拒了。 可是他能拒,父亲却不能。 164如愿以偿 “相公,今日院试结束,不知道丰儿这次” 陆希周摇头:“不好说,丰儿读书还算勤奋,但底子一般,这次得中的可能性一半一半吧。 孟涛跟陈知礼倒是可能性很大。” 陆娘子不想听陈知礼这个名字,虽然从头到尾怪不上人家。 “相公,上次妍儿求你的那事,你还没有跟女婿说吗?” “你让我如何开口?女婿去上府学是情理之中,可新媳妇跟着去,还不带上孩子,这就说不过去嘛。 回头你告诉她,如果想我说合,就好好待那孩子,真的能一起出去,也得把孩子带上,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这个女儿实在让他头疼不已,如此的不懂事,还不知道变通,时间久了,夫妻情分会出大纰漏的。 “陆盛呢?今日休沐,他去哪了?如果再这样鬼混,我就把他送回老家去种田,省的丢我的脸。” 陆娘子也是满心无奈,她明明好好的管着三个孩子,却一个都没有管好。 “盛儿说是去书铺,这些日子从没有出去玩,他看上了西街刘记杂货铺家的女儿,非得让我找媒婆去说。” 陆希周道:“那姑娘你可见过?如果还好就找媒婆说说看,十八岁的人了,说好明年刚好成亲。” 陆娘子皱着眉:“刘家条件一般,铺子是租的,家里一儿一女倒简单,但那姑娘跟她娘一样身子单薄,一看就没有福气样,我有些看不上。” 陆希周朝书房走去:“这些你看着办吧,不管怎样,今年定下亲事,明年三月娶进门。” 陆娘子起身敲敲大儿子的房门。 “万氏,我出去一趟,可能回家晚一点,你待会先把晚饭做了。” 小丫头给女儿带走了,现在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她跟大儿媳妇来做。 明明已经是举人夫人了,日子还是过的如此憋屈。 陆妍被亲娘叫出来,两人去了茶楼小包间。 “娘,爹可跟王楷之说了?” 陆娘子叹气:“你张口闭口就是王楷之,他可是你相公。 你爹说了,除非你愿意带上那孩子,不然他不会去说。 妍儿,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养养就大了,到了十五六岁就嫁出去了,为了这样一个孩子,让女婿跟你离心不值得。” 陆妍一手撑着头:“娘,王楷之真的很冷血,他可以一日都不跟我说几句话,就是关在房间看书,要不就是陪着那丫头片子,我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娘子,他就跟没看到一样。” “妍儿,男人有时候也是要哄的,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自己的娘子一天到晚拉着个脸。” “娘怎么知道我一天到晚拉着脸?他二婚我头婚,凭什么要我去哄他?如果不是和离后我没有地方去,我” “闭嘴吧,刚成亲不过半个多月,应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看你” 陆娘子一阵无力。 就跟女儿说的,一个头婚,一个二婚,一个十六,一个二十四还带着一个孩子。 按理应该把相公紧紧的捏在手里才对,怎么会过成这样? 陆娘子又是一阵苦口婆心。 “知道了,你回去跟爹说,我答应带着孩子,前提就是一道去府城。 娘,真的去了,你贴我三十两可行?出门在外,处处都是钱。” “妍儿,我会想办法的,其实家里真的没多少银子,你自己得绣些东西,一个月一两总是有的。” “知道了。” 三日后,陆妍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陆希周直接找到了王山长父子,提出自己的想法,并表示自己愿意补贴三十两银,多了也没有。 王山长本就打算让儿子去府学,自己一个同进士已经好多年了,当年还是末尾几名,实在教不了儿子。 他三个儿子,就这个大儿子读书最好,剩下的两个,一个二十一岁,一个十九了,还都是童生,这次院试把握性不大。 不过,对陆希周提出补贴三十两,王山长婉拒了。 王家在县城还算是有头有面的人家,儿子读书怎么可能要亲家拿钱? 真的心疼女儿,可以背地悄悄地拿给女儿,这些他就管不着了。 已经八月下旬,既然准备让儿子去府学读书,就没必要耽误了,时间就定在两日后,刚好跟一个商队后面。 这个时候走,过年是不能赶回来了。 话说陈富强他们从考场接回了孩子们。 连着几日的考试,除了陈知礼还是神采奕奕,其余几个都疲惫的不行。 回到客栈一通忙碌,几个人洗漱好,饭菜也上了桌。 孟先生道:“这会都不必讨论考题,木已成舟,晚些时候再论也是一样的,大家赶快吃饭,然后睡觉。” 陈富强、陈富明连连点头,的确是这样。 院试几日,他们多少也能从孩子们的脸上看出一些。 饭桌上,大家虽没讨论考题,但气氛仍有些紧张。 陈知文扒拉着饭,小声嘟囔:“我感觉我这次肯定不能中,最后一场试题真的很难。” 再有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他也是如此,今日三道算术题他只算出两道,还不一定对,策论感觉也写的不好。 “知礼,我今日感觉也不好,脑子里有些懵。” 陈知礼安慰道:“莫要多想,尽力便好。” 孟涛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是啊,等结果出来便知。” 陈轩叹了一口气,他今年十九岁,两年前就考了院试,算是有些经验,但也不敢保证这次就能过。 孟先生打着哈哈:“今日菜这么好,大家伙都吃一点。 知礼,先生问你们,考试结果半个月后出来,大家要不要等? 院试后会有一次鹿鸣宴,考官包括知府大人都会在场,我跟你爹、你堂伯商量过了,日如果你们想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三个人得赶回去,到时候花些银子去请两个镖师也是可行的。” 陈知礼微微一笑:“先生,爹、大伯,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吧,歇上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就算是真的中了秀才,留下来也不过是日日跟一些人参加一些诗会,于读书无益,银子还得花上不老少。” 前世他就是以为自己考的不错,又玉树临风、翩翩一佳公子 ,毫不犹豫就留在府城等发榜,日日跟着一些人参加诗会,结果被黄家看中,从此一生都郁郁寡欢,连父母都不曾享受天伦之乐。 这辈子他绝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孟涛几个也跟着点头。 饭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陈知礼躺在炕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这次院试,每场考试前夜,他都在梦中把考题做了一遍,次日发下来的卷子可以说丝毫不差。 他就是想做差一点,落笔就不知不觉做好了。 真是见了鬼。 165不还是缺钱吗 等孩子们都回了房间,让小路子跟阿福守着,陈富强三个人逛起了街。 府城铺子都开着,就算是天黑了,大红灯笼也亮到很晚,尤其是这些日。 “孩子们都懂事,不愿意多花钱,回就回吧。 我本是想着,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有望得中的,知礼他们能跟这些人多接触接触不是坏事。 等榜出来,会有一场真正的宴席,届时主考官跟知府大人他们都会来,如果能被他们其中一人赏识,怎么都是好事。” 陈富明深以为然。 陈富强笑道:“亲家言之有理,不过明日孩子们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去,我觉得也很不错,省的我们提心吊胆。 九月中结果出来,二十日差不多也就到了县城,知礼他们既然打算去江南,还是早点动身的好。 一想到他们这一走,再见面就是两三年后了,我心里就很是不舍得,儿子长这么大,跟我们最多也就是离开十天半个月。” 陈富明跟孟自远也都点点头,他们跟儿子何尝不是这样? 次日一早,他们的骡车就出了城门口。 同样出城的学子也很是不少,这其中有答题感觉不好的,也有银钱不足不得不赶紧归家的。 陈知礼跟知文几个坐在一辆车上,年纪轻轻,又好好歇了一晚,精力又旺盛了,这会自然着急跟陈知礼、孟涛对对答案。 五个人中,他俩的功课底子最扎实。 “大哥,前几日的考试我还觉得马马虎虎,最后一日简直是兵败如山倒,有些模棱两可,有些直接就是不会,策论也写的不好。 虽然这一次只是试试水,但也让我担心下一次的院试,比府试难了许多。” 再有直点头:“知礼,我的情况跟知文差不多,出了考场心思沉的很,我还以为晚上睡不着了,谁知道一觉到大天亮。” 一车上的人都笑了。 “小舅,知文,你们感觉不太好,兴许有这种感觉的人很多,名额是定下的,如果都不怎么样,那就矮子中选高个,你们也不一定就不行。 再说了,就算这次不中也无所谓,后年六月底我们动身回来,期间还有两年呢,这两年我们都好好学,下次院试就算是题难,那也难不倒咱们。” 孟涛跟陈轩也讨论起来,他们俩对这次的考试,感觉还是不错的。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和县来的学子也有一大半动身了,其中就有陆丰。 跟他同车的是一个圆润的胖子,两人还是表兄弟的关系,这次两人一起住在余逸飞的出租屋里。 “表哥,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是这次不中,下次再考就是了,院试三年两考,你怕个什么? 我看余逸飞这次应该也不怎么样?考完回家拉着个脸,难看的要死。”彭超一脸的无所谓。 他家条件不算多好,但也开着一个铺子,且他还是家里的独子,下面只有两个妹妹。 秀才哪是那么好考的,多考几次就是了。 他如今才十八岁,根本不着急。 突然他笑了起来。 “表哥,你说好笑不好笑?这次考试的人中,我竟然看见了好几个四五十岁的人,送考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孙儿 孙儿不考试,祖父却进考场,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陆丰看他一个人笑,他自己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爹今年四十了,如无意外,后年应该还会乡试。 乡试是那么容易的吗?不,乡试比院试难上许多倍,许多秀才都会考过三五次,甚至七八次。 这样一来 十五年的光阴就匆匆过去了,二十多岁考乡试,考到四五十岁的大有人在。 家境不好的,直接穷的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 读书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 “表哥,你怎么不说话?”彭超一个人笑了好久,感觉不对劲,这个表哥一直没怎么说话。 “表弟,表哥不像你,晚些年考上秀才也没关系,你是家中独子,父母赚钱只给你一个人花。 我不同,一家三个人都要考试,下半年弟弟应该也要相看了,一大家子人全靠我爹来赚钱,他都快扛不起了。 我如果不去书院读书,想办法出来挣钱,我爹娘是不会同意的,这次出来,我们虽然给余逸飞付了一半租金,包括伙食费,总的来说还是便宜许多。 就算是这样,这次我也花了十五两银,还是什么都省着用的前提下。” 陆丰越想越难过,今年弟弟定亲,明年弟弟还会府试,会娶媳妇,他自己这次如果不中,后年他也会来院试,父亲会乡试。 就这样算算都不得了了。 成了亲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之前这些家用他根本不担心,就是弟弟混日子乱花钱他也不急,如今娶了妻,说不定明年就有了孩子。 再加上弟妹和他们的孩子,父亲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彭超不吱声了。 他读书应该比表哥还好一点,多考几次一个秀才应该还是成的,自家铺子生意还好,铺子娘看着,爹还能出去鼓捣一些小生意,收入比姨父家要好上不少。 “表哥,说真心话,二表哥读书不行,又不勤奋,可以找个事做没必要一直耗下去,姨父倒是还能考两次,不过花上几十两,如果能得一个举人老爷身份,那是很划算的事。” 陆丰幽幽开口:“我也知道这样好,关键是二弟从没有说他不去读书,我一个做哥哥的,总不好自己还在读书,却劝弟弟不要读。 这是我爹娘可以说,我却不能,我娘从不认为她小儿子就不能中秀才,只是早晚而已。 而我爹对儿子读书最是上心,抽空也教我们,可我们兄弟俩脑子没我爹好,还不够努力。 这次回去,如果我爹知道我没考好,不知道有多难过。” 陆丰实在懊悔自己懂事太晚了。 “表哥,其实你我可以去府学读上两年,余逸飞不是说府学先生厉害许多?表妹夫读书最是厉害,他不去府学吗?如果他去,咱们可以一起,偶尔点拨一下我们也是好的。” 陆丰心一跳,是呀,妹夫说不定真去府学,如果能在一起租个院子,确实是个好事。 可绕来绕去还是缺钱呀,爹娘能同意自己去府城吗? 166哭苦还是有好处的 晨光熹微。 陆家、王家在城门口送别王楷之一家三口。 陆娘子把一个荷包当着女婿和亲家的面塞进女儿的手里。 “这里是三十两银,一家三口在府城过日子不容易,你当勤俭持家,还要照顾好女婿和孩子。” 王楷之带着妻女朝岳父岳母躬身一礼:“楷之多谢岳父岳母的爱护,定当好好读书,也会照顾好娘子和孩子,还请岳父岳母放心。” 不说陆丰的娘子万氏,就是陆盛都心一痛,三十两,爹娘还真是舍得。 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吗?怎么现在还给钱? 王山长一直笑眯眯的,王夫人则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吩咐儿子,又抱抱孙女,最后才嘱咐儿媳妇一定要照顾好相公和女儿。 陆妍浅浅地笑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既不失礼,又不亲近。 出嫁二十多日,她跟婆婆相处一直淡淡的,没有争吵,能不说话绝不多说。 不管怎样,总算是放他们出去了。 公公婆婆一答应,两个弟媳妇都有些意见,跟她说话阴阳怪气 ,但到底不敢发作。 她们两个的相公都不争气,这次都去了府城院试,听说可能性极小,王家真正的读书人除了公公,就是相公。 这也是陆妍的底气,举人娘子指日可待,进士夫人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一家三口带着一个丫头是跟商队走的,不必要自己赶车,给一笔费用就成。 不带车有不带车的好处,不必要养骡子,每日养需要草料,还得清理骡棚,很是麻烦 。 唯一的缺点就是出门没有车,多少有些不方便。 但如王山长所说,儿子去府学是去读书的,房子也会在府学附近租,没必要因为偶尔要用,而不得不一直饲养一头骡子。 陆妍掀开车帘的一角,清风拂面,略带一丝凉意。 她终于离开了小县城,去大府城生活,很可能后年十一月,她就跟相公一起去京城 ,那里才真正的大,真正的好。 那才是她真正该待的地方。 陈富才放下碗筷:“大嫂,算算日子,明日下午大哥应该带知礼他们回来了,我这里也积了一些药材,明日我们带春燕一起上县城接大哥他们回来吧。 上次我去县城,知文他娘说月底休沐,她带知行回家,下个月就轮到吴家大嫂照顾孩子们了。” 吴氏笑起来:“可不是,明日刚好是月底两日休沐,知行早就想回家了。 好,明日一早我们去县城,只是牛车会慢很多。” 陈富才站起身:“慢就慢点,这次知礼回来,今年的劳役就不必做了,明年的田亩税也不必交了。” 春燕笑:“二叔,说不定咱家这次出两个秀才呢。” 陈富才哈哈大笑:“那儿二叔夜里睡觉都笑醒了,春燕,你是不是漏了一个?加上孟涛就是三个了,孟涛也算是半个陈家人。” “娘,你看二叔,他现在哪里能算?”春燕小脸通红,细腰一扭就进了房间。 陈富才笑的更大声,边笑边往家走。 知文这次院试把握极小,可那又怎样呢? 知文今年才十五,二十岁中秀才都算是年轻有为,家里有一个先中就行了。 每年十月份左右,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劳役二十日左右,不去的人得出二两银。 别看二两,真正拿出来的人家很少很少。 就是有,一般也不舍得拿。 一个人工按一日三十文计算,二十日就是六百文,但你如果只想拿六百抵工,根本不可能,衙门会让你交出二两,碰上哪年劳役时间长,抵工银很可能就是三两。 吴氏收拾好碗筷,正打算关院门进房。 “春燕娘,你在家吗?” “大山娘,这么晚了有事吗?快进来坐。” 大山娘进了院子:“春燕娘吃过晚饭了吗?做女人也真不容易,除了田里地里,还得忙一日三餐。” 吴氏苦笑:“说是一日三餐,也就早食正常点,中午基本都是菜粥,晚饭还是菜粥,好做的很。” “春燕娘,你家今年粮食卖了不少钱吧,也是,吃菜粥饿不坏人,今年粮价高可就是那两个月,听说现在粮价基本正常了。” 吴氏叹气,招呼她坐下来:“我们两口子也想多留点粮,可是不行啊,去年春上咱家知礼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在我娘家跟他二叔家借了不少,孩子还得读书,哪哪都得花钱,实在愁死人了。” 大山娘心一沉,她家的钱借给了娘家,现在儿子要定亲,还要建一间宅子,跟娘家要,大嫂说钱已经花了,现在根本凑不出来。 当家的知道后把她痛打了一顿,让她一个月内不但要回今年的借款,往年借的也必须一起还了,不然就和离,还会去县衙告大哥。 这不是在逼她吗? 她虽然借钱时留了心,让大哥大嫂出了借条,但现在让他们全部还回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想到了吴氏,村长两口子都是有能耐的,或许能借个五两八两的。 哪知道她还没有张口,吴氏就在哭穷,不过她家知礼去年的确是花了许多银,她听郝氏说,光买一根参,就得七八十两,治了几个月,怕是两三百两银都花下去了。 想想都吓人,也就是小子,钱堆起来也还值得,要是个丫头片子,花十两也嫌多了。 吴氏偷偷的瞥一眼大山娘,这个妇人听说前两日被陈富有打了,不过打的不冤。 自家有两个儿子,事情不办,一点点好东西就往娘家搬,东西也就罢了,年年往家借的钱怕是不少了。 说是借,那样的娘家,基本就是有去无来。 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还借钱给她? 大山娘勉强挤出笑:“你家今年应该能卖不少粮吧?今年卖一斤,相当于以往的两三斤,怎么会都花完了呢?” 吴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咱们都是女人,我何必瞒你?去年咱家光是买参入药,就花了小一百两,其他的药价钱也高,还去了府城的回春堂,那里的药真好,也真贵,前前后后又是一百两没了。 二三百两得是多少?我们家哪里有这么多钱?这次知礼跟他爹又去了府城考试,前前后后二十日了,你想想又得多少? 不说了,说出来闹心,大山娘,你还没有说来我家有何事?” “没什么,我就是趁天没完全黑出来走走,春燕娘,我回了。” “你等等。”吴氏小跑着进了灶房,手里拿出一个馒头,“晚上蒸了几个,春燕嘴馋了,这是我的那个,还没有舍得吃呢,你拿着边走边吃。” 大山娘想拒来着,可看到白白胖胖的馒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167擦肩而过 吴氏跟春燕到小院的时候,她大嫂已经到了。 “大嫂,你怎么过来了?” 吴大嫂笑道:“大妹,这一个月都是知行娘在管,下个月就轮到我来了,你跟春燕是来接知礼他们吧?” 郝氏没看到自己的相公:“大嫂,知行他爹呢?” “他去卖药,完了之后还要去铁匠铺,弟妹,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大山娘到处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估计全村的人都不敢借给她,她娘家的钱不会还的,以后挣的,听说大山爹不会再放她手里了。” 郝氏冷笑:“她之前为人还行,这些年完全变了,我是不可能借钱给她的,借给她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 三年前曾跟我借了五斤糙米,要了好几次才还了我。” 吴氏笑笑:“不说这个了,春燕放家里,我去绣铺转转,再买些菜回来。” 郝氏急忙道:“大嫂,我跟你一起去,知文还差两套冬衣。” 吴氏点头:“这段时间我也在家给知礼和盼儿做,大嫂,我跟弟妹上街,你可去?” 李氏摇头:“我不去了,你们慢慢逛,我在家做饭,这次我带了不少菜来。” 来时她已经跟婆公婆说好,再有回来后这段时间就留在县城温书,早晚还能教教文星。 不管怎样,文星明年的府试一定要过了。 春燕没打算去绣坊,她做的那点子绣品在家时就交给了娘。 这个月在家,她做的是其他的东西,给孟涛的帕子、荷包还有鞋垫。 她是想给他做衣服的,可惜不知道他的尺寸,手艺也不够好。 春燕拿出了针线,绣了起来。 “大舅母,文月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氏笑道:“她小祖母身子不大好,在家帮着做活呢,不过她现在绣活好了许多,下个月我回去后,再让你大舅送她去你家再学一段日子。” 李氏不再打扰春燕,去灶房忙起来。 郝氏跟吴氏走在街上,“大嫂,这次他们去江南不打算带上春燕吗?” “我还没有想好,等她爹她哥回来再商量,一个大姑娘家,又已经定了亲,到了外面不是很方便。” 这个郝氏就不好说了,就她一个小姑娘,起码住客栈就得单开一间房,坐车还好些,知礼几个都是堂兄弟,就孟涛一个外姓人,还是未婚夫。 郝氏看看四周没人,小声道:“大嫂,昨日我听隔壁赵嫂子说,陆姑娘今日跟她夫婿去府城读书,她家小媳妇跟王家二儿媳妇是亲戚,听说陆姑娘跟婆家相处不太好。” “知道了,这不关咱们的事,在外面还是不提的好。” 路上行了大半日,陆妍疲惫到了极点。 她有些晕车,吐了好几次,还得帮着丫头照顾继女。 王娇娇刚离开家时,还兴致勃勃的,一个时辰后她就完全没了兴致, 肚子难受,头也晕。 “爹,娇娇好难过,娇娇想祖母了。” 王楷之抱着女儿:“娇娇乖,爹爹再喂你吃一颗梅干,一会睡上一觉,咱们就住客栈了。” 王娇娇瘪着小嘴:“可是爹爹,娇娇不想去府城了。” 陆妍皱着眉,心里哇凉哇凉的,相公跟继女说话,声音简直柔和的能滴出水来 ,看着她难受,却只是冷淡淡的问她可要吃梅子。 她闭着眼睛,心想实在不该带这个继女出来。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在,此刻相公会不会也一样搂着自己? “相公,娇娇也累了,要不要你跟商队头头商量一下 咱们早一点找个客栈住下?” 王楷之看看偎在怀里的女儿,又看一眼陆妍,如果是娇娇她娘,定不会提这样幼稚到可笑的话。 “娘子,我们只是跟在商队后面,交了一笔费用给他们而已,并不是我们雇的镖师,什么时候停得他们自己定,哪里有我们开口的权利? 你靠我的肩上吧,再忍耐一会。” 陆妍摇摇头,丫头坐赶车人身边去了,车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还有行李,如果她也坐过去,就必须把行李移到这边来。 王楷之只是嘴说,并没有帮着移东西,怀里只抱着这个丫头片子,她总不能撅着个屁股自己推吧? 那多丢面子呀。 她还是嫁错人了。 当时为了不被爹爹真的送去尼姑庵,也为了全家不回到乡下,她高热后装失忆,直接挑中了现在的相公,却没有考虑到哪怕前头留下来的孩子只是个丫头片子,那也得一起生活十几年。 十几年的时间太久了,不是亲生的实在疼不起来,何况她自己才十六岁,也是需要人疼的年纪。 王楷之看着擦肩而过的骡车:“今日遇上好几拨车了,应该是第一批返回的学子,不知道你大哥这次考的如何?他有没有在那些车子上?” 陆妍直起身 ,头伸向车窗外,看着身后不远的两辆骡车:“我大哥应该会留下来等考试结果吧?抢着回来的基本都是考试不好的 ,还有荷包里没钱的人。” 陈知礼看看天色:“爹,照这个速度,咱们黄昏前应该能到县城,不知道娘跟春燕有没有到城里接我们。” 陈富强叹气:“如果不是车子出现一些小故障,我们都快到小院了,你娘他们十有八九到了县城,这会见我们还没有到,不知道急成啥样?” “爹,不过晚一个时辰,到县城早咱们就回家,晚了就在小院住一宿就是。 爹,院试结果到县城应该是九月中,十五六号左右,如果顾二爷准备好了,我打算二十左右就动身,最迟不过月底或者月初。” “这个没问题,既然过去就早一点,知礼,要不要爹来赶?” “不用,驾!”骡车速度快了起来。 很快,陈知礼就把车赶到了小院。 孟家父子跟陈富明父子在城门口就分了,他们也迫不及待想回去。 至于具体去江南的时间,得看顾二爷定的商队何时动身,起码得院试结果出来。 吴氏跟郝氏听到动静,赶忙迎了上去。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吴氏眼眶泛红,满是担忧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陈富强下了车,笑着说:“路上车子出了点小毛病,耽搁了些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陈知礼把骡车赶到院子里,也跳下车,看到春燕正站在一旁,小脸红红的。 他低声道:“孟涛刚跟我们分开的,他此次院考感觉还不错。” 春燕脸更红了,小声道:“大哥,我是为了接你才来的。” 又不是为了其他人。 大家一边说着,一边把车上再有的东西搬下来。 李氏从灶房里走出来,招呼着:“都别站着了,快进屋,饭菜都快做好了,今日你们就不回去了吧?” 陈富强道:“大嫂,再有就留在这里,我们人多,还是回去吧,现在也不算晚。” 陈富才自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两家都没有人,虽然说现在村子里没有什么小偷小摸,但外村有没有就不好说。 再说这么多人 光小院两个房间可住不下,到了家门口的县城还要花钱住客栈,实在是没必要。 168百日祭 穆云看着空在翻飞的纸钱,看着身边嚎啕大哭的弟弟, 再看看面前孤零零的坟茔。 我的好姨母,你想害我,害我孩子,可你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父子都会活的好好的,将来也会子孙满堂、红红火火。 而你,只能孤零零葬在这里,将来等父亲百年之后,也只会陪在我母亲的身边,享受他们儿孙的供奉。 你的儿子就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在他母亲过世不过月余,就偷偷的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甚至还拉着丫头疯混至半夜。 这些父亲全都知晓,不出意外的话,最多父亲会容忍他半年,就会把他丢至偏远的小庄子里 任他自生自灭。 并不是父亲多看重我这个嫡长子,而是你的儿女实在不成器,他那样一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接受几个空长头不长脑子的子女呢? “二弟,咱们回吧,人死不能复生,留在心里慢慢想吧。” 穆澈这会是真的有些悲伤,母亲走了,日后再也没有真心疼他的人了。 母亲在,父亲尚会容忍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今年已经十七岁,连个童生都不是,这些年,只要一读书,他脑门子都疼,一篇文章也记不住。 照这样下去,就是十年八年,他也难过县试,更不必说府试了。 他只喜欢看各种艳情话本,还有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欢喜图。 母亲也经常看着他皱眉,最后只是叹气 ,说实在不行,那只能好好在家享受了,读书就让他的儿子孙子去读。 可娘哎,我都十七岁了,你现在就撒手人寰,将来谁给我操办娶媳妇的大事? 兄嫂会吗? 赌坊还欠着一大笔赌银,谁会再替我还? 钱? 穆澈心砰砰跳起来,母亲走前倒是跟他说了藏钱的地方,只是来不及说有多少,这些日子稀里糊涂给忘记了。 母亲生病时,他正跟着朋友逃学去了外地,结果回来时,母亲正奄奄一息。 穆云看穆澈爬起来,着急忙慌要回去。 这个蠢蛋,大概是着急回去查找继母留下来的银钱吧? 那些钱都是穆家的,是穆家的,自然是七成都会是他的。 家里的库房已经被父亲换了锁,门口也有人看着。 至于这继母这些年藏的私房钱,两个多月前就被他拿走七成,这是他该得的。 就是这七成,也是十几万银票和金银。 剩下的三成他有意无意提醒了父亲,父亲给拿了去,又分了一半给他看病。 这个傻弟弟回头就哭去吧。 继母是个庶女,本没有什么嫁妆,早已经分给了两个继妹,连她房间里稍微值钱些的东西,父亲也派人收回库房。 长远早已经查清这蠢蛋还欠了赌坊二千多两欠银,如无意外的话,百日祭一做,人家该上门讨要了。 如果是往日,二千多两不算多大的事,继母直接给拿了银子平了事。 赌坊也不敢多要利钱。 如今却是不同,父亲最在乎的就是读书科举,最恨的就是赌博和花楼。 这个蠢蛋在花楼里也欠了一笔,人家也该登门讨要了。 如此,怕是这个弟弟想父亲容忍半年也难啊。 走了一段路,穆云再次回首,他仿佛看见了继母哭泣的脸。 好好哭吧,你这辈子或许真的只有儿子的命,孙子怕是再难有了,即使有,将来也不会有任何人拿大笔的银子去供养他们。 …… 顾四彦站起身,婉拒了向知府的庆功宴。 “大人,此事已了,我准备回庄上去了,这次出来不知不觉就是二十岁日过去。 我如今已是六旬出头,说是风烛残年也不为过,今后怕是没精力帮上大人您了,还有就是,不必将我的名字报上去,告辞了。” 向大人看实在留不住人,忙叫一心腹将一个包裹送过去,并护送老太爷回家。 这次没有老人家,怕是根本没法子破了这个连环案,往轻里说,可能会被上司训斥,往重里说,说不定连降几级都有可能。 “大人,您有所不知,十几年前,顾家大爷因为做了今日同样的事,最后被对方家人给捅了,听说连脏器都出来了 当时幸亏顾二爷在身边,不然怕是直接死了。 当时老太爷老两口还有大夫人在老家,听得此事,着急忙慌往江南赶,结果途中大夫人早产,孩子没了,老夫人懊悔没有拦住儿媳妇,从此之后缠绵病榻,不过三年就撒手人寰,年纪不过四十多岁 实在,实在是个憾事。 您来这里不过六七年,不一定听闻此事,这次老爷子能出山,应该也是看这么多年轻人无辜死去,实在不忍。” “此事我倒是听说过,但这次事情我实在没法子,谁能料到有人丧心病狂,竟然就为了试毒?” 话说顾四彦回到府上,跟大儿子、大孙子关在书房说了半下午。 次日一早就直奔山庄。 八月上旬出来,转眼就是九月初,把两个病孩子丢给盼儿,穆云两口子还不在,实在不怎么地道。 昨晚,他还让人从库房找了一些料子,盼儿喜欢做衣服,这些料子各种颜色的都有,可以让她慢慢玩。 盼儿在房里看医书,偶尔还做些笔记,她现在的记忆力越来越好,师父让她看的书基本都看了一遍,有些都能背出来了。 银针在布人上倒也扎的不错 ,但真人身上就不敢下针。 方子也不敢开,尽管庄子上人病了,她心里给开的药方跟半夏开的大致上差不多。 小相公八月二十院试,如果不等结果,月底就能到家,结果再有半个多月应该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 盼儿想起去年临行时,小相公跟他说的话,十月底或者十一月上旬,他们一定会在江南相聚。 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了,也想春燕她们了。 “小姐,两个小公子非得来找你,丫头根本拦不住,一拦就哭。” 盼儿苦笑,这阵子她简直就成了俩孩子的亲小姨,白日还能让丫头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玩,到了晚上就非得跟她一起睡。 偶尔睡着了让丫头送回他们自己的房里,半夜醒了又会大哭着让丫头送回来。 就是从那次生病后开始。 盼儿朝前院走过去。 169顾四彦回归 盼儿带着两个孩子在前院躲猫猫。 一辆马车进了前院停住了,顾四彦走了下来。 “师父,您回来啦?”盼儿小跑着迎过去,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追。 “嗯,回来了,盼儿好像小了八九岁,带俩孩子躲猫猫?” 盼儿红了脸,扭捏起来:“师父一回来就知道笑我,之清、之含半个月前发了高热,从那之后就黏人的要命,我只好陪他们玩一会。” 顾四彦目光温和地扫过盼儿,看着她身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家伙。 “你俩跟姨姨玩躲猫猫吗?” 之清、之涵好些时候不曾见,俩孩子都看着他不吱声。 盼儿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热气:“是呀,刚刚之含藏的客可好了,我跟之清好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呢。 之含、之清,忘记喊顾太祖祖了吗?” 之含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之清则拽着盼儿的衣角,但俩孩子还是乖乖的喊了一声:“顾太祖祖安。” “乖。”顾四彦笑着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小包松子糖,“城里买的,你们两个一人一小包。” 之含、之清欢呼着上前接了糖。 盼儿突然发现,师父的衣摆上沾了泥印,袖口处也有。 “师父,途中遇上什么事了吗?” 她话音刚落,之涵大声道:“抬人了,姨姨,车上抬人下来了。” 只见文明、文清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昏迷过去的姑娘,两条手臂都垂了下来,晃呀晃的。 “师父,这是?” “庄子路口捡的。”顾四彦走过去。 盼儿跟着过去,俩孩子紧跟在她身后。 文明、文清把人抬到中院的西跨院小间,偶尔府里有护卫或者管事过来,天黑不方便回去的,也会在这里住。 房间虽然小,床上被子都有,干干净净的。 “师父,不晓得此人是谁吗?” 俩孩子也凑过去看,被顾四彦一手拦住了,“半枝,你把孩子交给他们家的丫头、婆子。” 俩孩子不愿意走,拽着盼儿的衣服不撒手。 “之含、之清乖,跟办枝去屋里吃糖,姨姨要给人看病,回头咱们再玩好不好?” 俩孩子这才点头答应,乖乖的任半枝一手牵着一个走了。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布料普通,清秀又苍白的脸上,眼睛紧紧的闭着,唇明显呈青色,嘴角还有一丝黑色的血迹。 她的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没了。 “师父,她这是中了毒。” “嗯,我捡到她时人就一直晕着。”顾四彦伸手给她诊着脉,诊了好久。 “盼儿,她这毒中了好长时间,你先用银针把人扎醒,望闻问切,多问问情况也好确定说什么毒。” “师父,我来吗?” “不过是扎醒她,有什么难的?” 的确是不难。 盼儿不再犹豫,两三针下去,姑娘就轻哼一声,“我这是在哪?我要找顾” 一句话未说完,人又昏了过去。 “师父,她又晕了,她刚刚说顾,是不是就是找师父您的?” 顾四彦道:“盼儿,让人送些热水过来,给人擦擦,再帮着把外衣脱了,师父教你扎针。” 盼儿心里真是一言难尽,师父真是随时随地都想教她医。 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救人性命吗?命可是没了就没了。 她小跑着去了灶房,半夏今日进了谷,不到午后是不能回来的。 不多时,她拿了自己的医箱过来 ,方娘子端来了一盆热水。 顾四彦走到堂屋,文清端来了热茶。 方娘子帮着盼儿给姑娘换下了外衣,用热水帮她擦了身子。 “方婶子,麻烦你帮我熬些稀饭,一会人醒后可能要吃东西。” “知道了。”方娘子匆匆去了灶房。 顾四彦这才走了进来,拿起他的银针:“盼儿,你仔细看师父的手法,师父用银针给她逼出一些毒来,但她的毒轻易解不了。” “师父,您可知道她是中了什么毒?”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可能是中了牵机散,此毒无色无味,一开始并不知道,如果是中毒初期,遇上懂毒的大夫就不难。 一旦过了时机,就跟现在,她的毒已经进入内脏,解毒就很难了。” “师父,那她能救吗?” 顾四彦点头又摇头:“我曾经解过这种毒,但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且比他这轻多了。 所以我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她,就看她的命了吧。” 顾四彦一连下了十几针,等待起针的空档,他仔细跟盼儿讲着这些针里每针的用处,且每针的深浅。 盼儿用炭笔记在草稿纸上,晚上她会认真抄一遍,记忆力再好,她也得看中笔头。 顾四彦满意地看着小姑娘,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起针是盼儿起的,针全部七完,姑娘吐出一小口黑血,眼睛也睁开了。 “我这是在哪?” 顾四彦问:“姑娘,你找什么人?我在路口发现了你,把你带回庄上的。” 女子想坐起身,盼儿扶着她起来,又给她后面垫了枕头。 “多谢老太爷,我找顾家老太爷,宜元堂的老东家。” “我就是顾四彦,你是谁?” 女子突然泪水滚落,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双手递给顾四彦,而后坚持下了床,双膝跪在他的跟前。 “你是顾红的什么人?” “老太爷,顾红是我的祖母,我叫顾悔。” 顾四彦从见到这女子起,就一直觉得她面熟,原来是顾红的后人。 “你祖母呢?你爹你娘呢?” “回老太爷的话 ,我爹娘十年前就出意外过世了,我祖母也在几个月前没了。” 顾悔从衣摆处扯了一根线头,拿出一封信来:“老太爷,这是我祖母写给您的,她说她一生最大的错就是离开您,离开山谷,但除此之外,她从没有做对不起顾家的事。” 顾四彦仔细问了顾悔中毒的前因后果。 结果这一问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想不到她一个小姑娘竟然从遥远的北境赶来,而且还是身子中毒的情况下。 “盼儿,你扶她起来,一会喂她吃些粥,其他先不要给她吃。 我去开药方,一会你去捡药,让半枝熬了 她这一时半会儿不要紧。” 顾四彦不再看顾悔,直接出了房门。 盼儿扶人上了床:“你先歇着,我师父很厉害,会解了你的毒的。” 170差一点晕了过去 顾四彦开了药方,让盼儿去抓药,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说,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顾红跟顾青都是他少年时收的人,感情自是不一般。 他教他们识字,也教他们医理,顾青爱制药,他就主要教他制药,顾红则主要教她医理,她是女子,尤其是妇人的病,她学的尤其是好,十几岁的人就很擅长接生。 他本是准备让顾红嫁给顾青的 ,谁知道在她十八岁那年,竟然迷上了一个外地的商人,甚至非他不嫁。 他自然是不准,毕竟他把顾家的医术都教给了她,因为顾红常给人接生,如此说不定就会碰到妇人难产大出血的事。 他不得已除了普通的银针方子外,又教了她顾氏十三针止血针法。 谁知道顾红鬼迷心窍,竟然在一次去城里给人接生时跟人跑了,只留下简单的一封信,连自己是个死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都不顾了。 刚才顾悔说出来的话让顾四彦直叹气。 顾红一离开药谷就被人控制起来,放在箱子里当货物一样带去了固州。 顾红坚持自己不知道顾家秘籍,受尽了磨难,终于一次药倒了对方,逃出生天。 她不敢回头,身上又没有路引,于是一路向北,直至到了北境,才想办法安下户,得到了路引。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流产为时已晚,只好生了下来,靠接生度日。 孙女八岁时,儿子、儿媳妇外出遭意外身亡,从此之后,她细心教孙女医术,尤其是接生方面。 谁料又遭人惦记,给她孙女下了毒,以此逼她交出止血针法。 她终于又毒倒仇人,自己不幸也中了毒,这才让孙女直奔江南找老主子解毒,孙女的毒她根本解不开,这是外族人的毒。 “顾红啊顾红,当初你如果嫁给了顾青,如今两人日子过得不比神仙差多少,你看谷芳现在过的有多舒服。” 顾四彦深深叹气。 顾红的出走对他很有影响,此后一生,除了两个儿子,他再也没有收过徒弟,直到遇上小盼。 顾四彦静了一会心,这才打开顾红的信,薄薄三页纸,满是愧疚,满是对不住。 最后求他帮着解了顾悔的毒,然后让顾悔代替她一生跟着主子,鞍前马后,绝不背叛。 顾红的契至今未消,她的后人本就是家奴。 既然顾红存心让她的孙女回归顾家,那帮她解了毒之后,再了解一阵子,如果人品无问题,就直接给了盼儿吧。 宜元堂不缺女医,盼儿后面只半夏一个人会医是不够的。 转眼就到了九月中。 今日是院试出结果的日子,不同于县试、府试,考生不必前去查看,只需要坐在家中静静的等待就成。 陈知礼知道自己这次绝对能中,不过是名次的前后,不出意外的话,前三应该是行的。 他安安心心在房间写话本,这本过几日去书铺交了,下次话本出手就是在江南了。 知文也无所谓,这次自己本就是去积累经验,没打算考中,自己十五岁还不到,此生一个秀才身份是跑不了的,着急什么呢? 反而是陈富强、陈富才俩兄弟,还有吴氏、郝氏很有些紧张,一大早起来四个人就在陈富强家里忙忙碌碌,把家里家外弄的干干净净,又在桌上摆了瓜子、点心,灶房的水也烧的冒热气,抓点花茶一冲就能喝。 “大哥,这次咱们知礼不知道能考多少名?要是前十就是廪生秀才。” 陈富强笑眯眯地:“只要是秀才就行,那么多人考,前十怕是不容易,今儿要是兄弟俩都中了就更好了,还有陈轩、再有、孟涛三个人。” 郝氏突然一惊一乍:“大嫂,你们可准备了红包?差爷来报喜,红包免不了的。” 吴氏拍拍荷包:“准备了好几个,不知道几个差爷来,多备些总是没错的。” 陈富才腾一下跳了起来:"大哥,你们听是不是锣鼓声?肯定是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陈富强也坐不住了:“还真是的,我出去看看。” 两个妇人忙去灶房冲花茶。 陈知礼依旧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他的字,神色平静,仿佛外头的喧闹与他不相干。 也是,前世探花郎都得了,官也做到了一品,一个秀才名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捷报——贵府陈知礼陈老爷高中院试第一名!”报喜人的声音洪亮,尾音拖的老长,像一把钩子,把陈家所有人的心都钩起来了。 村里没出去做事的人也陆陆续续围了过来。 陈富强整个人都晃了晃,眼前直冒金花,脑子也得用,第一名?他没有听错吧? 吴氏跟郝氏直接哭了出来。 报喜人见怪不怪,如果是自己儿子得了院案首,他怕是高兴得直接昏过去。 陈富才红着眼:“大哥,大嫂,快请差爷家里坐。” 陈知礼这才身着新衣服走了出来,神情举止温文尔雅,他一边把两个差爷请回家,又从娘的手里接过两个红包,很自然地塞进两位差爷的手里。 两位衙差得了红包,喝了两口茶就告辞了,这种情况,没人喜欢打扰人家太久。 堂伯还有几位堂叔都来了,村里出了秀才公是件大喜事,何况还是自家人。 知文还小,这么小就是童生,秀才迟早而已。 “不知道我家轩儿这次可能中?”堂伯惴惴不安起来,陈轩是他家的长房长孙,这次能中就好了。 陈富强已经笑成了花:“堂伯,陈轩在县城,这会肯定早就拿到了喜报,明堂兄说得了喜报就回村里来,两家一起办酒。” 老爷子高兴了,“是这样没错,陈家村才是他们的根,出去不过是为了谋生计而已,这会轩儿如果中了,一个时辰后该回家了。” 陈富强是村长,且知礼又是第一名,当官只是时间问题,谁不想沾沾喜气? 不多时,各家各户都来了礼,有的百八十文,这些礼金就比较重了,有的三五十文,还有的二十文,外加几个几个鸡蛋。 一番热闹下来,就是半下午了。 陈轩也上了榜,名次靠后,不过这有什么呢?到底是十九岁的秀才公,前途是一片光明,堂伯一家子都高兴的差一点集体晕了过去。 陈富明还带来了孟涛上榜的消息,听说名次居中,这就很不错了。 171顾苏合来了 知礼、知文、陈轩都准备去江南书院,如今九月十六日,陈富强兄弟俩跟陈富明商量就二十六或者二十八那天动身,六是六六大顺,八等于发,肯定要挑一个好日子。 陈富强把酒席就定在三日后,陈富明这些年在县城混的不错,得村里、县城两头办喜席,村里就定在六日后。 秀才文书是接到通知后的三日内去县衙办,陈知礼跟爹娘一商量,干脆明日去县城,他在县城办事,书铺还得去一趟,还得送几张请帖。 爹则去外祖家报喜,顺便确定小舅是不是同去江南,如果去,则告诉他们动身的日子。 另外自己也得去镖局和商行跑一趟,看看顾二爷是否给他们安排好了。 这些事情都迫在眉睫,不能拖了。 陈富强两口子自然同意。 吴氏走不了,她得留在家跟弟妹准备准备两日后的席面,可能还有一些前来送礼的客人要招待。 陈富才则要去村子里许多人家商量开席用的桌凳碗筷,这些家里不可能有许多,得相处不错的人家吃席时自己带过来,事后一家给点喜糖就行。 次日清晨。 陈富强父子的骡车就出了村子,跟随其后的还有陈富明父子。 半道上,陈富强就独自抄近路去了吴家村。 陈富明则把知礼跟陈轩送到了孟涛的家门口,他自己也匆匆忙忙回了家。 这些年他在县城行医,人缘也很是不错,所以得村里和县城两头摆席,无形中就忙了许多。 但忙也是高兴的,儿子有出息,最高兴的就是爹娘。 昨日他跟儿子回村,娘子则在家里迎客收礼。 孟涛见阿福带了大舅哥跟陈轩进来,喜笑颜开道:“恭喜恭喜。” 陈轩跟陈知礼也笑起来:“同喜同乐!”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知礼跟陈轩拿出他们两家的喜帖,递给孟涛。 陈知礼道:“我跟堂兄来给你家送请帖,我家是三日后开席,堂兄家村里、县城两头开,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吃席。” 孟涛也拿出自家的喜帖:“我爹娘出去有事去了,这是我家的请帖,四日后开席,你们来刚好省了我家送,也是一样的话,到时候务必参加。” “孟涛,我们准备去衙门办秀才文书,还要办路引,你要不要一起去? 回头我还得去商行看看,不知道顾二爷有没有帮我们安排好商队,如果有,还得确定好动身的日期。 我们两家商量 ,是想这个月二十八清晨出发的。” 孟涛点点头:“那就一起吧,秀才文书本就规定在三日内完成,路引也得办,前后也没有多少日了。” 路引跟秀才文书办的很顺利,三个人的加一起不过小半个时辰。 这边刚办好,那边衙差就说县太爷请他们过去。 黄县令笑眯眯地请他们坐下,茶水、点心不说,还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三个人自然推辞。 “知礼,你们一定要收下,只是本官的一点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三个人只好收下谢过。 黄县令心里喜欢,他做梦也想不到今年他的县里,竟然出了一个院试第一名,这是怎样的概率? 有了这个第一名,起码他有了教化之功,和县这些年的科举年年都不好,差不多是垫底的存在,想不到陈知礼送了一个大礼给他。 所有刚给的三个红包,那两个少年一人五两,而陈知礼是二十两。 这个银子自然不必他私人出,但也不好再多给。 几个人又谈了一刻钟,陈知礼带陈轩、孟涛站起身告辞。 黄县令竟笑容可掬弟一直送他们到大门口,可见心里是真的开心。 出了衙门,三个人正打算去商行。 “陈公子。” “元春,怎么是你?”陈知礼真是惊着了。 元春笑道:“我们家二爷昨日傍晚到了和县,听到你们中了秀才很是高兴。 他让我们的人守在城门口,说你这两日肯定会进城,果然等着了。 我们二爷就住在好运来客栈,陈公子现在可有空跟我去一趟?” 真是磕睡来了有枕头,陈知礼自然是愿意。 “堂兄,孟涛,我们一起去吧。” 陈轩、孟涛也没想到顾二公子会亲自过来,这下子好了,不用愁二十八号出行的事了。 三个人跟着元春到了客栈的一楼包厢。 顾苏合一看见陈知礼就笑容灿烂:“咱们的解元公来了,恭喜恭喜。 盼儿如果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的高兴呢。” 这话陈知礼爱听。 夫妻一体,他好了盼儿自然喜欢。 “顾二爷,这是我的堂兄陈轩,这是我的妹夫孟涛,他们这次都中了秀才,也打算跟我们一起去江南书院。” “恭喜恭喜,两位请坐。” 陈知礼和陈轩、孟涛都拿出了自家的请帖,双手递给顾苏合,邀请他务必参加自己家的喜宴。 参不参加是顾二爷的事,邀不邀请就是自己的事了。 不说到了江南肯定有许多地方需要顾家照顾,就是这一路上,麻烦顾二爷的也很多。 顾苏合笑眯眯地接过来,“这下子有喜酒喝了,多谢多谢。” 他会尽量参加,实在不行,礼也会到。 这两个都是陈知礼的亲戚,也等于是顾家的亲戚。 “顾二爷,我们几家商量这个月的二十八号动身,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知礼,这次我自己带了十几个护卫,加上七七八八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届时还有一个小商队跟我们同行,安全上绝对安心。”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今年有不少地方旱灾,七八月份朝廷虽然出了手,但还是有不少的灾民,这些灾民已经有不少人回到了家乡,可相比较往年,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几个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顾苏合点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大家都吃的相当愉快。 “顾二爷,后日一定要去我家。” “这个自然,我让人送你们。” “不必,不必。”陈知礼他们连连摆手,和县不大,不管去哪家都不算远。 顾苏合也不勉强。 二十八号,那就是还有十日,这十日吃三家席面,今晚还和黄县令约好了。 172看样子也是动了心了 出了客栈,三个人各回各家。 陈知礼跟父亲约好在小院等,小舅说不定也会在那。 只是去小院之前,他得去书铺一趟,话本得交了。 他的话本越写越好,两万字左右,十两整。 到了江南他就准备要分成了。 “大哥,大哥。” “孟涛?你不是回去了吗?”自孟涛跟春燕定了亲,就改口喊了他大哥。 幸亏他比孟涛大了两个月。 孟涛扭扭捏捏:“大哥,我就是想问问,春燕这次去不去江南?” 陈知礼笑起来:“之前还有些犹豫不决,不过顾二爷亲自来了,春燕如果去也是可以,就是不知道你们家可有女子不出远门的规则?” 其实他真心实意想春燕成亲前出去走一走,学不学什么无所谓。 但爹娘有些担心,春燕自己也有些摇摆不定。 孟涛红着脸:“我们孟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我爹娘反而觉得如果有条件是可以到处走走的,我是随便她自己的,如果她愿意去,那也很好,好了,我回去了,大哥,记得大后日跟二叔一家一起来我家吃席。” 陈知礼看着孟涛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愉快的不得了。 孟涛这个妹夫真的很好。 春燕有福了。 他想到了盼儿,此生他也绝不负盼儿,两个人会一路搀扶着到白发苍苍。 书铺的孙掌柜对这次交的话本同样满意到不行。 “陈公子,这是十两银,请您收好,下次估计什么时候能交?” “对不住了,最近几年估计交不了了,我过些日子就动身去江南书院。” 孙掌柜一脸的挽惜:“那真是可惜了,公子的书特别的受欢迎。 不过我们墨香斋在江南也是有书铺的,您如果还写,还是可以跟墨香斋合作的。” “这个再说吧,孙掌柜,告辞了。” 陈知礼对这个孙掌柜感觉很好,特别的善解人意,从不让人难堪,不该说的绝不说出去,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 这样的人最是合适做生意。 陈知礼到小院时,他爹还没有过来,不过大舅母跟小舅都在,文星跟知行都去了书院。 “知礼呀,我刚还跟你小舅夸你呢。” 吴再有满心欢喜:“知礼实在太厉害了,那么多人中,竟然得了第一名,太厉害了。” 突然又失落起来,“我比你大了三岁,还是你小舅,却连孙山都得不到。” “孙山?孙山是谁?”大舅母一脸的懵。 吴再有苦笑道:“大嫂,孙山的意思就是最后一名,我连最后一名都没有得到。” “小舅,这没什么,你中途歇了两年,下次再考就是了。 对了,小舅,我、轩堂兄、孟涛刚见到了顾二爷,决定了二十八日动身,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李氏微微一笑:“自然是去,知文,我们家也想好了,这次你一定跟着知礼他们去江南,等你读书好了,日后才能教文星。 文星现在还小,明年还得府试,等他府试过了,下次你们一起去院试。” 吴再有眼眶有些红,大哥大嫂都想他去江南书院,爹娘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两年多时间,再怎么省,家里也得拿出六七十两银,剩下的支出就靠他自己抄书赚钱了,光是笔墨纸砚就是一大笔费用。 不过之前知礼偷偷的告诉他,可以抽空写写话本,比抄书收入高。 话本他倒是可以写,做货郎那两年,他也贩些话本卖,这些话本无聊时他都看过,不难写。 一个月写一本,倒是不会占用多少时间。 抄书赚钱少,但可以熟能生巧,好书还能多抄一本,这次去江南书院是为了更好的读书,如果时间占多了则不划算。 “那太好了。” 李氏站起身:“知礼,应该是你爹来了,骡车的声音。” 果然是陈富强。 他没有进屋:“大嫂,再有,时辰不早,我就不进去了。 再有,上午你爹、你大哥都一致说让你去江南,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大致上日期是这个月的月底。” “爹,今日我见到了顾二爷 ,他昨晚过来了,答应二十八准时动身。” 陈富强兴奋起来:“顾二爷亲自来了,那真好,你可邀请了他后日来我家吃席?” “当然邀请了,他答应到时候一准过去。” 陈富强看向小舅子:“再有,要不你今日跟我们一起上去,吃过席再跟你大哥他们回去,如果二十八动身,在家也住不了几日了。 大嫂,后日吃席一起去吧,文星跟知行要不请一日假?大哥说会过来接你们。” “行,这喜气必须沾沾。” 袁有文去新宅牵牛,见院门大开,就直接走进去。 还没有进家门,他的脚就顿住了。 “现在说有什么用?还不是你这傻婆娘,眼皮子浅,就知道顾着眼前五两,现在想想,那五两算得了什么?那可是第一名,将来说不定为官为宰,咱们是他的老丈人家,就是五百两也能有的。” “当家的,如果不是那十五两,这个新宅子能起?有文的媳妇可能娶回来? 你总是骂我,我绞尽脑汁算计回来的银子,可没有花在我身上。” 屋里静了下来。 有文的脸红成了血。 是啊,他口口声声不赞同爹娘让盼儿冲喜,结果自己还是花了她断亲的银子。 盼儿,实在对不住你。 “当家的,我可是听说了,他们家后日就办席,我们都过去,带上几个鸡蛋,不让吃席我们就站在门口,一个秀才公,连老丈人都不认,传出去到底有碍他的名声。 咱们不闹,就是衙差来了,他们也没理由抓咱是不是? 这个亲,说什么也不能断了,只要能沾上,将来就有可能带着孩子们跟在陈家小子后面吃香喝辣。” “那就试试看吧,怎么着也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好日子。” “当家的,你这样想就对了,咱们梅子今年已经十二了,再过两年就长开了,到时候陈家小子中了举人,梅子就是过去做个良妾也是成的。” “你这什么话?我袁长发的女儿可不做妾。” “嗤,如果陈家小子日后能当县太爷呢?如果官更大呢?当家的,咱们梅子可是比那个死丫头强,能进门当妾, 就能越过死丫头当主母。” 袁有文的心凉冰冰的。 爹没有应,看样子也是动了心了。 173原来是真的 袁有文悄悄的退出院子,回到自己的破宅子。 这一刻他觉得这破宅子住着无比的安心。 “怎么啦?娘又骂你了?”杏花抚着已经出怀的肚子,在有文身边坐下。 袁有文把刚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杏花怒道:“就算是收养的,盼儿四五岁起就带着有武和梅子,村里最小做事的怕就是她了,我娘家穷,爹娘都当宝似的把我养到六七岁才做些家务。 卖了十五两还不够吗?你爹娘心还真是狠,就不怕陈家休了盼儿?” “都是我娘在动心思,我爹又没有。”袁有文突然说不下去了。 “有文,不是我说话不好听,但凡你爹真的一点心思没有,你娘不会那么闹。 我们成亲那日,你爹算是拿了点魄力出来,你娘立马就怂了,怕真的被你爹休了,而你那个好外婆家,竟然真的想把四十岁的女儿带回去重新拿聘银嫁了。 活到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有文,这些事我想想就头皮发麻,我们就算是为了孩子,也绝不回那个家了。” 杏花说着说着,嘴角翘起来:“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现在有了七八两银,过冬吃的也备足了,如果不是怕你娘闹腾,我现在就想起新宅子,或者把王家给买下来 。” “杏花,有件事你不知道,当初陈知礼给了我半两银,让我买些粮囤着,咱家那三百斤糙米里有小半是他的钱买的。” “咋回事?”杏花不解,陈知礼怎么会给有文钱。 袁有文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就当是随的礼,让我一个人也别说,也别乱花,赶紧买些粮囤着,所以我一直没说,你现在是我孩子的娘,告诉你是应该的,但别说出去。” “有文,我觉得此事你得偷偷的跟陈知礼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些数,你爹娘这样真的不地道。” 有文苦笑:“陈家人不喜欢看到袁家人。” 杏花坐直身子:“要不我悄悄的去一趟?他家人不认识我。” 小两口商量又商量,最后还是决定让杏花过去一趟,并把盼儿不是袁家亲生的事说给陈知礼听,避免盼儿一时心软。 盼儿跟陈家如果一时心软了,徐家绝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贴上来,那盼儿就糟了。 陈家如果真烦了怒了,是真的会休了盼儿的。 那怎么能行?一个女子被休,将来是绝对再嫁不了好人家的。 当日傍晚,有文护着杏花便悄悄出了门,朝着陈家村走去。 到了陈家村村头,有文停下了脚步:“杏花,找到他直接说,说了就回来,就当我们还了他的情。” 杏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径直往陈家走去。 敲响院门后,小路子开的门:“你是谁?来找谁的?” “我找陈知礼,还是关于他娘子的事。”杏花说道。 小路子进去通报后,陈知礼很快走了出来。 杏花不等他问:“我是袁有文的娘子杏花,我相公知道了一些事,让我过来跟你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但不能在袁家人面前把我们说出去。” 陈知礼皱着眉:“何事?” 杏花把袁有文爹娘的打算以及盼儿并非袁家亲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盼儿不是袁家亲生的事 除了徐家人,就只有村长两口子知道,我婆婆说在破庙里捡了盼儿,就等于救了她的命。” 陈知礼听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哪里有如此巧的事? 徐氏那种人,可是个无赖,说不定给俩孩子换了身份,一个麻雀变凤凰,一个凤凰变麻雀。 也可能是自己的孩子没了,直接偷了别人的。 不得不说陈知礼真相了。 “我刚才没听清楚,是哪里的破庙?” 杏花又把婆婆当时说的话重复一遍,“我也只知道这么多,这些村长和村长娘子都知道。 我得回去了,不然有文一会会找过来。” “多谢你告知此事,我自会处理。”陈知礼说道。 他正准备从荷包里拿点银子给有文的媳妇。 不管怎么说,有文夫妻选择把盼儿不是袁家亲生的事告诉自己,自己都欠了他们的人情。 杏花见此,转过身就离开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今儿来,她没想收人好处。 陈知礼回到屋内,将此事告诉了父母。 陈富强跟吴氏听后,也十分生气。 “这袁家也太过分了,盼儿在咱家勤勤恳恳,他们竟还想着算计。”吴氏义愤填膺。 “这个袁有文跟杏花人还不错,算是袁家难得的好人了。”陈富强叹了一口气,“难怪盼儿去年就说她可能不是袁家的孩子,不像爹也不像娘,原来是真的,路边的破庙?那是谁家的孩子呢?” 吴氏心疼盼儿了:“谁家的?肯定是嫌弃盼儿是个丫头就扔了呗,知礼,你日后得好好待你媳妇,咱家可不兴抛弃糟糠之妻。” 陈富强用力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儿子。 陈知礼苦笑起来:“爹娘,我是那样的人吗?你们还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你们也莫担心,我会让他们知道,盼儿是我陈家的人,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的。” 随后,一家三口开始思索应对之策,定不能让袁家的算盘打扰陈家的一丝一毫。 这边,袁有文接到杏花:“见着人了吗?” “见着陈知礼了,没有见到盼儿,事情也跟他说了,我看他伸手往荷包里掏,我赶紧就走了。” “嗯,咱不能再要他的钱,只要盼儿在陈家好好的就行,走,咱们回家。” 小两口都觉得心里轻松多了,夜色深起来,袁有文一手环住娘子的肩,一手握住她的手。 “杏花,过了今年,明年我们要不买下村头的地基起新宅子,要不买下王家的,总之,我们绝不会再回爹娘那里,他们反正有有武。 我的孩子日后可以没有大本事,但我要他做一个心善的人。” 杏花捏捏有文的手,她一生如此想的,跟婆婆那样的人住一起,孩子能学什么好? 已经有了分家文书,还要上赶子住到一起去,那任谁都会笑她傻。 公公就不说了,婆婆的人品跟徐家的人一个样,已经从心里坏透了,对她自己的儿子可能有些感情,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外人,能得什么好? 有武暂时看着还行,但跟有文不能比,如果娶了个心思不正的媳妇,日子就会被她像搅屎棍一样搅着,一日不能安宁。 还有梅子那个小姑子,又懒又坏,长大估计跟婆婆一个德行。 174哪里有不愿意的 “知礼,时辰不早,大家都去歇歇,明日你二叔跟你小舅去镇上买菜,咱们在家的人也忙得很。 袁家的事不必担心,我还真不放在眼里,只要坚持一件事,那就是跟他们断亲到底。 现在知道盼儿不是他们亲生的,我们就更加不必顾忌了。 走吧,都去歇歇去吧,明日顾二爷要来,县太爷肯定也会过来,他本就跟顾家关系不错,你们想想,县太爷都来了,其他衙门的官来的绝不会少。” 陈富强满面红光,眼里全是骄傲。 只要县太爷是黄县令,明日袁家的人来闹,只会自讨无趣。 吴氏也笑了。 这次儿子太争气了,竟然院试得了第一名,怕是全县城的人都知道了她儿子的名字。 袁家妇人想再攀上陈家,也要看她答不答应。 “都睡去吧,知礼,你小舅总算是答应去江南了,加上孟涛、陈轩,你们就是五个人一起了。” “爹娘,你们好好考虑考虑,这次顾二爷亲自带队,安全不用担心,咱们是不是带春燕一道? 春燕今年十二岁了,十几岁的姑娘家在娘家的好日子就这么几年,我想她快快乐乐的看看外面的天地。” 春燕一只脚又收回来,静静的听着。 这次她心里也有点想出去,有大哥、有二哥,有小舅,还有轩堂兄和他,都是自家人,江南还有她嫂子。 这次不出远门看看,怕是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陈富强是愿意的:“明日喜席之后咱们再商量这件事。 我心里是想春燕出去转转的,也跟她嫂子后面学些东西,还能跟顾家人走近一点,孟家两口子应该是不反对春燕出去的。” 吴氏还是有些拿不准:“过两日再说吧,定了亲的姑娘出远门总归是不大好,孟涛这次又一起,娘多少有些不放心。 我还想她在家多练练绣活,出嫁的喜服也得开始绣了。” “娘,春燕还小,出嫁至少还有四年,着急什么喜服?到时候直接买也是成的。 孟涛还问了我春燕会不会一道出去,我看他那个样子是愿意的。 爹娘,你们歇去吧。”陈知礼说完便回了自己房间。 春燕在门外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轻轻走进爹娘的屋子。 “爹娘,我想出去看看,嫂子去江南已经大半年了,有她在,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哥说得对,我还小,绣活以后也能练,嫂子的绣活好,我平常跟她练练也是行的,什么都耽误不了。 我保证会听大哥他们的话,平平安安回来,爹娘你们就答应了吧。” 春燕鼓起勇气说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陈富强看着女儿,笑着点头:“爹是支持你的,出去长长见识也好。” 吴氏还是有些担忧:“娘就是怕你路上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小姑娘家家的,最好是待在爹娘身边。” 春燕拉着吴氏的手撒娇道:“娘,您就放心吧,这么多人照顾我呢。” 吴氏被春燕磨得没了脾气,叹口气道:“行吧,等明日喜席后再和孟家那边商量商量,要是他们也同意,你就跟着去。” 春燕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回房去了。 孟家不可能反对的,大哥不是说孟涛是愿意她同行的吗? 明日喜宴之后,她就准备行李了。 次日蒙蒙亮。 陈家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陈富才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去镇上采购食材,村里其他帮忙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有帮忙搬桌椅板凳的,有洗洗刷刷的。 知礼是院案首,说不定县城里还会来贵人。 陈家村不过三十多户人家,各家至少来了一个妇人,每个人来还带了新鲜的蔬菜,流水席总不能全是荤菜,蔬菜得有。 骡车去镇子一个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辰时正,陈富才就带人买回来大量的菜。 儿子的大喜,陈富强是不会抠抠搜搜的,鸡鸭鱼肉都有,豆腐什么的也是整桶整桶的买。 妇人们开始忙碌,在厨房淘米洗菜,切肉剁菜,干得那是一个热火朝天。 陈知礼早早起来,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一身天青色崭新的书生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说不出来的贵气。 家里昨日就被郝氏、吴氏收拾得整整洁洁,今儿天气好,阳光撒满了院子。 九月下旬,太阳晒着暖暖的,而又不会热,正是办席的好时候。 兄弟俩家的院子并排在一起 ,且院子都不小,早已经摆满了桌凳。 孩子们嘻嘻哈哈玩着,只要不做坏事,不碰碎了东西,今儿可以尽情地玩,爹娘说这是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辰时末。 顾二爷跟黄县太爷带着一群人来了。 县城里的富户们也随后而至,其他衙门的官员和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纷纷前来道贺。 不过是随点礼,连县太爷都来了,一点礼算得了什么呢?酒楼的一顿饭都不够。 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儿子来,沾沾解元公的喜气,如果能得解元公指点指点那就更好了。 就算是解元公没空指点,混个眼熟也是好的。 院试第一名,将来一个进士是跑不了的。 陈富强和吴氏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来的客人自然都挑着好话说,纷纷夸赞陈知礼有出息,夸陈富强夫妇会养儿子。 陈富强两口子虽然一再谦虚低调,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脸上也满是自豪。 这样的儿子实在就是生来报恩的,想不欢喜都不行啊。 喜宴未开席之前,陈富强把孟家夫妇拉到一旁,说了春燕想跟去江南的事。 吴氏表示,儿子只是想妹妹出去跟她大嫂做做伴,如果亲家不喜欢,陈家就绝不会让女儿出门。 孟家夫妇当即表示支持,春燕现在还小,有这样的机会去趟江南,也是开眼界的事。 孟家夫妻看今日陈家的盛况,心里直呼这亲事幸亏提前定下了,如果是现在,不一定轮到他家孟涛。 知礼这孩子,人中龙凤一样,将来的前程不用想也知道必会鹏程万里。 175有文出狠招 有文跟杏花回去后,半夜一觉醒来,他就再也睡不着。 他怕爹娘闹的太难看,以至于盼儿在婆家待不下去。 又怕陈家急极了,像对徐家人那样对爹娘弟妹,一人三个大板子他们如何受得住? 次日一早,有文就悄悄的起了床,杏花有孕后就觉多,起不了早。 半夜的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用狠招,哪怕爹娘怪他,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犯大错。 陈知礼这次是第一名,说不定县太爷都会来吃席的,断亲书出尔反尔,你说县太爷是愿意帮陈家还是他袁家? 掰脚趾头都知道结果是什么,可笑他爹娘还自以为是小聪明。 袁有文不一会就到了新宅,大门还是关的,家里人一个都没有起来。 他敲敲有武的窗。 没动静他就又敲。 有武眯着个眼,看看是他大哥,就起来开了门。 “大哥,你来这么早干什么?不行,我还得睡会。” 有文一把拉住有武,严肃道:“别睡了,我有正事跟你说。” “啥事?大哥,就是去陈家那也太早了,娘没说要你跟大嫂去。”有武眼睛还是睁不开,瞌睡大的不行。 “有武,你已经十三岁了,你想想,要是爹娘这次闹得太过分,陈家能轻易饶过咱们? 轻则跟徐家人一样挨板子,重则到时候县太爷发怒,全家都得遭殃,说不定会下大牢。” 有武一听挨板子和下大牢,瞬间清醒了几分,揉了揉眼睛问:“那大哥说咋办?” 娘昨晚就跟他说了今日一家四口去陈家的事,他不愿意,娘就说日后要是攀上了秀才公,让他别想沾好处,他有些动心了。 不知道大哥是如何知道的?娘不是说不必跟大哥说吗? 有文便把自己的计划跟有武说了一遍,又把情形仔细分析给有武听,有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有文带着有武来到爹娘房门口,拿出锁“咔嚓”一声锁上。 有文又去把梅子的房门也锁上,防止她捣乱。 梅子自小就有些鬼精鬼精的,好吃懒做不说,对陈知礼很有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做完这些,有文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爹娘醒来后肯定会大发雷霆,但为了全家的未来,也为了陈知礼跟盼儿,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有文和有武简单吃了点东西,又烧了些热水,摊了些杂粮饼,悄悄的开了锁,送进爹娘和梅子的房间。 房门又重新锁上。 有吃有喝就行,半下午就能开,各人的房间都有马桶,不必去上茅房。 梅子仍是没有醒,爹娘的房间传出了声音。 “大哥,爹娘好像要起来了,一会肯定大骂。” 有文长吐一口气:“有吃有喝有马桶,随她骂,一会我带你回我家,半下午再过来,眼不见为净。” “这样能行?”有武蹙眉。 “如何不行?你想光屁股挨板子吗?还是想坐大牢?” 有武摇摇头:“自然是不想,我自己都无所谓,大不了被打一顿,我担心你跟嫂子,娘现在对你差多了。” 有文苦笑,确实是这样,那又如何呢?他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娘子,娘子的肚子里还有两个人的孩子。 袁长发穿起衣服,看见桌上的热水和热饼子。 “咦?有武还是梅子今日开红花了?一大早就烧了热水煎了饼子送进来,可是我们也没洗脸呀?” 徐氏一边穿衣服,一边过来看,也很是不解?难道是梅子怕爹娘起来晚了?这小丫头人不大,心思却是不小。 她无声地笑了。 她女儿不孬,才十二岁就知道为自己筹谋出路。 袁长发打开门栓,拉了一下,门根本开不了。 他又拉了一下,这次他听到了铁锁的哐啷声。 夫妻俩一惊。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大儿子的声音:“爹娘,别开了,我上了锁,你们开不了。” “为什么?有文,有什么事等爹娘出来商量?”袁长发有些冒火,还是控制住自己。 徐氏则火冒三丈:“有文,你锁爹娘的房门做什么?快开门,砰、砰、砰。” 有文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爹娘,我是为了咱们全家好。 昨日我过去准备牵牛,无意中听见爹娘的想法。 老实说,昨晚我根本就睡不着,你们今日要是去陈家闹,陈家是秀才公之家,又有县太爷看重,咱们袁家哪里是对手。 到时候全家都得遭殃,挨板子还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进大牢。我把你们锁起来,就是不想让你们做出糊涂事。 等过了陈知礼的喜宴,我再给你们开门。” 袁长发和徐氏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徐氏更是气得跳脚,骂道:“好你个有文,你竟敢锁爹娘的门,你这是大不孝!” 有文咬咬牙,说道:“爹娘,等日后你们明白了我的苦心,就知道我这么做没错。 房间里有吃有喝有马桶,你们就先在屋里待着吧,梅子他们的房间我也锁着了 他们同样出不来。”说罢,有文带着有武转身离开了。 有武出了堂屋门,到了院子里,低声道:“大哥,你不用说也锁了我的门,两个人分担比一个人好。” 他走到爹娘的窗子边:“娘,别踢房门了,踢坏了我爹又不会做,还是得花银子请师傅。 这事我也不愿意,不是大哥一个人的事,昨日我在村子里就听人说了,今日县太爷肯定来,咱们如果扰了人家的兴致,十有八九会抓走咱们。 我记得上次外婆家还花了不少银子捞人,咱家卖粮的钱都是准备给外婆家的断亲银,可没有多余的银子交罚款。” 有武声音洪亮,夫妻俩自然都听清楚了。 袁长发的心又怂了。 本来被婆娘鼓动了的心又瘪了下去。 上次徐家五个人,听说罚金就是五两,治伤又是一笔费用,人丢面子不说,还趴在炕上十几日。 “有武,我知道是你哥的主意,你快开门,娘煮荷包蛋给你吃。” 有武咽了口水,荷包蛋他有些想吃。 “爹娘,儿子现在就带有武回家去,有什么气等下午我来开门时,你们再冲我发,现在我是不会开的。 有武,咱们走。” “等等,有文,爹不去陈家了,你现在把房门锁开了,爹得去茅房大解,房间里不行,会熏死人的。” 176又要断亲 陈家的喜席从午时初开始,一直到申时初结束。 顾苏合跟黄县令他们吃到午时正就回了县城。 午时正之后才是陈家村的村民和亲戚们,外村也来了一些人,袁村长就过来了。 整个喜席办了两个时辰,这期间,陈家人一直提心吊胆,防着徐氏一家过来闹。 不怕是不怕,但是喜席上出事总归是闹心,谁不想办喜事顺顺利利? 今儿就特别的顺利。 等客人一走,陈家人又忙碌了一阵,桌凳碗筷都被各家带回去了,剩菜剩肉也被帮忙的妇人们分了个干净。 直到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两家人。 陈富才皱着眉:“大哥,知礼,怎么袁家人没过来闹?难道是袁有文听错了?” 陈知礼摇摇头:“不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袁有文说的肯定不会假。” 郝氏笑道:“咱不怕她,但今日没来闹总归是好事。” 吴氏揉揉自己的腰:“我让春燕一直守着院门,还好还好,总算是顺顺利利。 忙了一日,腰酸背痛的,实在是老了。” 陈富强心疼了:“回头早早地洗了上炕,后日去吃孟家的喜席,二十六吃陈轩的喜席,日子排的满满的。” 郝氏拉着陈富才就往家走,知行刚才被吴家大嫂带县城去了,他们夫妻跟知文也回去好好歇歇,昨儿就忙起,确实是腰酸背痛腿抽筋的。 “娘,你们去屋里歇歇,我去灶上多烧些热水,一会都去洗个澡。” 吴氏笑着点头,这个女儿还是很贴心的。 陈富强关好院门,拉着儿子、娘子进了房间。 他把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今日收的礼金和账册。 “天哪,怎么这么多银子?”吴氏捂住了嘴。 陈知礼笑笑,这些礼都是他们父子收的,账也是他匆匆记的。 “爹,娘,中午等顾二爷他们走后,我就把礼金整理了一下。 顾二爷一个人就送了一百两,县太爷六十两,其他官员六两、十两、二十两的都有,县城里的一些富商,送的礼也比较重,基本都是二十两,这些加一起就是一千零八十六两。 村里人和亲戚送的,加一起是七两三。 其余就是鸡蛋和蔬菜了。” “老天爷,这么多的礼日后我们怎么还?”吴氏头都要晕了。 陈富强的双眼却是亮晶晶的。 “娘,除了村里和亲戚家的,其余的礼一般都不必还,就是还,也只是还顾家和孟家的,顾家暂时也还不上,其余的也不指望咱们家还礼。” 陈富强把银箱重新关上:“娘子,一千零九十三两三,确实是不少了。 这次知礼他们去江南,顾二爷说途中全归他安排,也就是不打算要我们开销。 回头咱们藏起八百整,家里的存银也不必动了,刚好能凑一千整。 剩下的银,知礼带上二百三十两,春燕带二十,知文跟再有我想一人送二十两。 最后剩下的三两三,咱们添上一些,还得吃两家酒席呢。” 陈知礼有心不要这银子,可又没办法说自己在粮食方面赚了大钱。 收下就收下吧。 吴氏道:“知礼,这些钱可够你两年花费?可能还会去顾家,多少要买些礼的。 春燕倒是不用花多少,到了江南就让她跟着盼儿。” “娘,这些银足够了,到了江南,我也会抽空抄点书,我是一个书生,即使上门做客,也不必买什么贵重的礼。 多余的银子我会带回来的。” 陈富强忙道:“临行前让你娘帮你把银子好好缝在衣服上,我会准备小一点的银票给你,碎银子也会准备多一些。 出门在外也不必太省,说不定再有跟知文囊中羞涩,需要你补贴一些,陈轩跟孟涛应该不缺费用。” 袁有文半下午打开锁。 徐氏疯了一样冲出来,对着有文就是一耳光:“我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条狼出来,啊?” 不等有文说话,徐氏又是踢又是骂。 袁长发阴沉着脸出来,一声不吭,拿起旁边的扫把就往儿子身上招呼。 有武一看情形不对,爹娘都在打大哥,大哥却是不躲不闪,打坏了怎么办? 他跳起脚就往外跑,除了跑出去找村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文被打得嘴角溢血,眼神却满是倔强,“娘,你别闹了,闹下去咱家没好处。” 徐氏哪肯听,边打边骂:“你个没良心的,我是你娘,你居然锁我!” 袁长发打了几下,到底还是打不下去了,扔了扫把就坐在一边喘粗气。 就在徐氏闹得不可开交时,有武跟村长匆匆赶来。 “徐氏,你这是干啥呢!陈家现在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还闹啥!” 村长板着脸呵斥道,一路上他已经听有武说了个大概。 想到今日陈家来了那么多的大官,凭县太爷那样热情地对陈家父子 ,袁家人去闹,结果可能就跟上次徐家人一样。 或许还不止,上次陈知礼还就是一个童生,这次却是秀才第一名,天差地别。 说不定还会连累他这个村长。 徐氏见了村长,气焰顿时弱了几分,但还是嘴硬:“村长,盼儿毕竟是我们养大的,想十五两就跟袁家撇干净,想也别想,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村长沉着脸,“袁长发,徐氏,我告诉你,今日得亏有文、有武把你们拦住了。 否则结果不是挨板子就是做大牢,想跟徐家一样拿银子赎人,不知道你们拿不拿得出来。 万一县太爷气极了,让人扒了你们一家的裤子在衙门门口打板子,不知道你们从此以后可能抬头?有武可要娶亲?梅子可要嫁人了? 陈知礼这次考试可是第一名,连县太爷都笑眯眯地跟陈村长喝酒,你就用屁股想想,你们再闹是不是自讨苦吃?” 徐氏也心虚起来。 但她的嘴还是不服道:“我又不是去他家要银子,去恭喜一下犯法吗?盼儿再怎么也是我拉扯大的,陈家要是不认我这个亲家就是他们无理。” 村长不再看她,“袁长发,我警告你,如果再去陈家闹,惹恼了县太爷,别怪我把你一家赶出村去。” 袁长发低下了头。 现在找陈家麻烦的确没多少胜算,要是之前他还担心盼儿被陈家人嫌弃,但自从知道盼儿不是他亲生,仅有的一点点担心就烟消云散了。 但如果就这样算了,他确实有些不服气。 “村长,这个死崽子锁了我跟他爹大半日,这样狠的儿子我可不敢要了,我要跟袁有文断亲。” 177带梅子一起回去 “徐氏,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我袁家的儿子是你说断亲就断亲的?”袁长发怒起来。 自从知道盼丫头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初那一点点的愧疚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徐氏从破庙捡了她,袁家养活了她,得她十五两银也不算多,试想一下,一个刚出生的小丫头被亲爹娘抛弃了,在破庙不是冻死饿死就是被野狗吃了,哪里能活到长大? 他现在就只剩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就不说了,到底是丫头片子,长大一点就嫁出去了,有文有武可是他的命疙瘩。 有文分出去后,是儿子自己愿意在外面住,想着暂时自己年纪不大,儿子喜欢就由着他吧。 昨日婆娘说一家人去陈家试试看,说不定客人多,陈家不好意思做的太过分,久而久之,两家也就慢慢走动起来。 后来儿子锁了门,他甚至松了一口气,有吃有喝的,不出去就不出去呗。 唯一难过的就是死婆娘在马桶里拉的多,盖子盖着还是熏的很。 出来后也打了儿子十几下,气也出了,也就算了。 谁料到这个死婆娘嚷着跟儿子断亲,断你娘的头啊。 村长也冷笑道:“徐氏,当初你为了几两银跟盼丫头断亲,后来又要跟自己的娘家断亲,现在好了,把长子分出去不算,竟然还想着跟他断亲,真真的得了失心疯了。 袁长发,我老实跟你说,今日县太爷可是去陈家了,吃了席才走的,就看县太爷跟陈村长那笑眯眯的样,你说他是会帮你还是帮陈家? 更何况你一点理都没有,断亲是你们提的,银子是你们收了,签字画押都有了,还送去了衙门备案,这次陈知礼得了第一名,你们想扰了人家的喜席,作死也不带你这样的。 如果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这样作,我会跟村里长老商量,把你们一家赶出村去,有文分家就算了。” 村长话音一落,掉头就走了,这一家子糟心的很,幸亏有文还不糊涂,有武也还不错。 有武趁机给梅子开了锁,房门一看,一股臭味扑鼻而来,他捂住了鼻子落荒而逃。 “当家的,去陈家也是你同意的,再说我不也是为了家里好? 有文可以跟我们说理,而不是锁爹娘的房门,他自己还带着有武走了,万一房间着了火 我们岂不是活活被烧死?” 有文气笑了:“娘,我找你说理,你能听进去?我是带着有武去我那屋,可中间我回来了好几趟。 再说,好端端的房间如何能着火? 爹,你好好想想吧,就是不为自己想,也为有武跟梅子想想,真的被抓进大牢打了板子,日后他们如何娶媳妇嫁人,我走了,你们要是不愿意看到我,我以后会尽量少回来的。” 有武看着大哥走了,心里是越想越害怕 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学了功夫给有钱人家当护卫呢,如果被脱了裤子打板子,哪有人家愿意收他吗? 想想自己已经十三岁了,还没有机会去学功夫,家里还成日吵吵闹闹的,真是烦人的很。 梅子倒了马桶,换了一身衣服:“娘,大哥、二哥太不像话了,我都” 房间臭的要死,她都快待不下去了。 袁长发不喜欢这个小女儿,一点也不像盼儿勤快。 “你大哥、二哥也是你说的?还不去把屋里屋外好好扫扫。”他又怒视着徐氏,“太阳都要落山了,还不去做饭?还想等着吃现成的?” 他都后悔死了,当初要是听娘的娶了夏家闺女就好了,非得要死要活娶了这个徐氏,现在报应来了。 徐氏被袁长发一吼,心里更气了,嘴里嘟囔着:“做什么饭,就晓得吼我。” 但还是起身去了厨房。 她用力搅着锅里的杂粮粥,仿佛那粥就是她的怨气。 有武坐在桌前,唉声叹气,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未来,要是家里一直这样,自己的功夫梦怕是要碎了。 梅子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着大哥和二哥。 要她说,娘计划的根本没错,他们又不是去陈家闹,是带着鸡蛋去送礼去吃席,县太爷怎么可能好好的抓他们? 好好的机会就这样没了,这个大哥什么用都没有,自己已经分出去了,还回来坏自家的好事,真是的。 二哥也是,白长那么大个,什么都听大哥的,真是气死人了 什么时候她也能过上陈家那样的好日子?也能有陈知礼那样的好相公? 袁长发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眼神有些空洞。 他想着有文的话,也觉得事情闹到这一步,自己家实在不占理。 可让他就这么认了,心里又憋屈。 不一会儿,徐氏端着粥和咸菜上来了。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依旧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次日,吃过早饭,袁长发就带着有武去了地里。 徐氏昨晚没睡好,头有些晕沉沉的,正打算带着梅子去洗衣服,回头再小睡一觉。 院门被人敲的砰砰响。 徐氏起身走过去:“大嫂,你怎么来了?你我两家不是断了亲吗?” 徐氏皮笑肉不笑:“我可做不到你那样的心狠,我来通知你一声,心琴明日要出嫁了 ,她就你这么一个姑,何况娘也想你了。” 徐氏心一热,她娘总归还是想她的。 她突然又想到当家的,当家的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娘家断亲,甚至不惜二两银子的断亲费。 银子? 她想到了银子,家里前前后后卖粮得的三两银都在当家的身上,到哪带哪,心琴嫁人,她如果去了,总不会一点嫁妆都没有。 “大嫂,我就不去了,我家现在一点钱没有,侄女出嫁,我这个当姑的去送嫁,空空的总不好。” 她的荷包里真的只有几十文零花钱 ,何况如果她擅作主张回娘家,当家的会生气的。 徐大嫂翻了一个白眼:“你不舍得就说不舍得,家里再穷 几百文总有吧?你家七八月就没有卖一点点粮?” 徐氏当然不愿意跟大嫂说真话:“我家粮食吃都不够了,哪里有的卖?我就不回了。 大嫂,你家忙着,我就不留你了,跟梅子洗完衣服还得去地里呢。” 徐大嫂瞥一眼旁边的梅子,长的倒是不错,就是一点教养都没有,大舅母来了也不知道叫人。 “妹妹,你大哥的牛车就在村口,没钱就没钱吧,回去看看娘总成吧?这次我来请你你不回,日后再想回娘家就难了,不如带梅子一起回去。” 178徐氏回娘家 “娘,我不去,你也别去,不然爹会生气的。” 徐大嫂脸一沉:“你这丫头将来就不要娘家?有你这样做女儿的?” 她本来还有一点点心思,现在也歇了,这丫头不过长的还好,其他什么都不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徐氏心动了。 没钱大嫂也叫她回去,可见娘家人待她还是真心的。 “梅子,你不想去就不去,你表姐嫁人,我怎么也得回去一趟,后日就回来。” 大嫂曾经想把梅子定给他家老二,不去也好。 她很快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又把家里仅有的一斤白面和几个鸡蛋带上,加上荷包里七八十文铜钱,差不多也够礼金了。 “妹妹,你家这个老母鸡看着怪肥的,要不带上给娘补补?” 她话音刚落,梅子就一棍子赶跑了鸡。 家里就两只老母鸡,一个月还能下十几二十个鸡蛋吃,没了鸡,还吃个屁呀,这个大舅母跟外婆一样的坏。 “妹妹,你看你这个死丫头,要是我的女儿,一日就是三遍打。” “走吧,大嫂 ,梅子,一会你爹回来你就跟他说,我后日下午一准回来。” 梅子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娘,你还是不要去了,爹跟大哥会不高兴的。” 她不提有文还好,徐氏听她说起大儿子不由得气上心头:“死丫头,洗你的衣服去,老娘的事不要你管 。” 两个人出了院子,梅子气的摔了篮子里的脏衣服。 中午边,袁家发带着儿子回来:“你娘呢?中午没做吃的吗?” “大舅母来了,说是心琴表姐明日嫁人,接到回去,叫我也去,我没干。” 袁长发气的头发晕,这个死婆娘,明明说好断亲的,现在又回娘家算什么回事?幸亏银子放在身上。 他捏捏怀里的荷包,松了一口气。 “梅子,你去做点吃的,下午帮着有武挖地。” 袁梅子撅着嘴,闷闷不乐地去了灶房,在家里做点事还成,虽然不是盛夏,这个天去地里,很快就会晒黑的。 但凡外婆家好一点 ,今儿她都会跟着娘走了。 两日后,陈富强带着儿子去孟家吃喜席,下午回家途中骡车带了一个熟人,这才知道知道了自家办喜席那日袁家发生的事。 原来不是袁家人不去闹,而是袁家大儿子锁了他们爹娘的门 ,最后挨了一顿打才完事的。 陈知礼心里有些感慨,这个袁有文想不到还真是下了狠手。 前世为了盼儿,也曾一样不顾一切发过狠。 袁家。 袁长发看看天色,这都快天黑了,那个婆娘怎么还不回来?住娘家住上瘾了? “有武,你去跟你哥说一声,明日我们三个人去接你娘回来。” 有武风一般跑了。 “梅子,你只看到你大舅母一个人?” “爹,大舅母跟娘说,大舅赶着牛车在村头等,她一个人过来的。” 袁长发想想,也可能是徐老大不愿意进袁家门。 有文一会就跟着有武过来了:“爹,娘真的去了徐家?” 袁长发叹了一口气:“你娘就是糊涂,好不容易两家说好断亲,现在又巴巴的跑过去,这亲还怎么断?” “爹,明日我陪你们一起去接娘回来吧,最好是请两个人一起去,我担心徐家搞事。” “搞事?搞什么事?有可能是你娘多歇一日,想等徐心琴回门。” “还是带两个有力气的人吧,这个工钱我来出,有武还小。” 袁长发点点头,脸也阴了下来,搞事?徐家能搞什么事? 隔日清晨,袁有文找了本村的大力和二愣子,这两个人都力气大,虎背熊腰的。 有文承诺每人五十文的工钱,这几乎是平日工钱的双倍了,再说不过是去接人,就算是两家有些意见,能把人怎么样。 就在袁家父子带着两个村民前去徐家接人时。 徐氏四肢被绑地躺在一个大炕上,嘴里塞着布巾,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头发零乱,身上衣服松松垮垮,不用看,就已经知道这两日她在过怎样的日子了。 前日上午,她跟着大嫂出了村子,大哥的牛车根本没有停在村口,而是在很远的马路上。 大哥说他不想看见袁家人,她也没多想,之前闹出的事确实她跟当家的有些过分了。 心琴的事本就是她处理的不好,现在大哥大嫂还不计前嫌来接她,她自然兄嫂说什么都是对的。 半道上她只是喝了大嫂递过来的水,再醒来后就四肢被绑躺在别人的炕上了。 而大哥大嫂根本就不见人影。 她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是被亲哥嫂给卖了。 她的确算不上好人,但对娘家人还是一片真心,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何况自己有相公有孩子,且年纪已经三十有八了,马上要做祖母的年纪了呀。 可当天晚上,她就被兄弟两个给强占了。 没错,就是兄弟两个,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人了,因为家贫至今没娶妻,所以花了十两买了她。 她不是属其中的一人,而是什么公妻,这跟勾栏院的婊子有什么区别? 这两日她过的生不如死,如今她已经不去想如何回到袁家,只一心一意想着如何回娘家杀死所有没良心的徐家人,有一个是一个,一个都不放过。 一阵脚步声走来。 这是兄弟两个人中的老二。 “男人骂骂咧咧:“你这个妇人怎么回事?撒尿不能唤人吗?这被子都尿湿了晚上还怎么睡?大山里晚上可是冷的很。” 徐氏一动不动。 男人本想打她,可看着她清秀的脸,到底还是不舍得,好不容易买来的婆娘,一个小崽子还没有生呢。 山里穷,他们兄弟年纪又大了,年轻一点的根本没人愿意嫁他们,尤其是兄弟两个共一个娘子的。 男人端来一盆热水 松了徐氏腿上的绳索,拿掉了徐氏口里的布,想扒她的裤子清洗,被子也得拿出去晒。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是被大哥大嫂骗来的,你放了我,回头我一定还你的银子,还能多给你五两。 求求你,好不好?我是有相公有儿子的人,年纪也大了,回头给你银子买大姑娘不好吗?” 179生不如死 男人不声不响就脱了她的裤子,徐氏脸红成了猴子屁股,可她再怎么哀求,男人照样给她擦了身子,这次连裤子都没有换,直接下身赤裸裸地捆起来放在炕头。 男人抱了被子出去晒,不一会又回来了。 “求求你放了我吧,求求你。” 男人看着她冷笑:“以后叫我二山,你是我们兄弟两个的媳妇,我会放了你吗?给我们生了孩子再说。 你只要乖乖的,我就会不捆着你。” 男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身体,素了大半辈子了,好不容易有了女人,他多想不开才会放了她? 徐氏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这可是大白日的,啊,啊。” …… 袁长发看着不远处的村子:“有文,有武,这次我们只是来接人,不要蛮来。” 有文皱着眉,有武则有些不以为然:“爹,他们既然来接娘参加心琴表姐的婚宴,就是不打算断亲了,怎么会难为我们呢?” 再说,娘只是暂时对大哥有些不好,对他和爹还是没说的。 牛车穿过村子。 “停一下。”有文突然道。 车子一停,他就跳下来,拦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叔外公,好长时间没看见您了,您身子骨可好?” 袁有文心里欢喜,今日还是很走运的,这个叔外公是徐家村村长的老爹,也是他外公的堂弟。 “你是?”老人家看看牛车。 袁长发也跳下车来,“堂叔,我是二丫的相公袁长发,前日上午二丫的大嫂去袁家村接走我娘子,说是心琴出嫁,我娘子就跟着来了,可是已经过了两三日,家里事多,只得带着儿子来接人了。” 老人家蹙眉:“这两日我们村没人办喜事呀,我也没听说心琴定了亲呀?” “啊?可大嫂接人明明说是心琴嫁人的呀,我女儿梅子当时也在家的。”袁长发慌了。 袁有文包括有武和大力、二愣子都发觉事情不对劲了。 老村长心里知道他这个堂嫂可能又在闹事情了。 “长发,你带人先去大栓家问问,我回去叫我儿子过来。” 老人家一走,有文忙道:“我不知道大舅母为什么撒谎,但肯定有些事情,二愣子哥,麻烦你赶车回去叫村长带人来,回头这个情我会慢慢还。” 二愣子赶着牛车就往回跑,陈家村到徐家村牛车将近要一个半时辰,他们动身的早,现在已经是半上午,等村长带了人来,怕已经是半下午了。 袁长发带着两个儿子和大力到了徐大栓门口,他家没有围院墙,一眼就看见坐在门口的徐老婆子。 “徐氏,徐二丫,你出来。”袁长发突然大声喊起来 整个人都在发抖。 徐老婆怒道:“袁长发,还真是稀罕,一年多没有来我家了,来了就发疯。” 袁有文忍着气:“外婆,前日大舅母跟大舅去接我娘,说心琴表妹昨日出嫁,我娘临走前跟梅子说今日一定会回家,所以我爹带我们来接我娘。” 徐老婆子蹙眉道:“什么心琴出嫁?我家心琴根本没有定亲,哪里来的昨日出嫁? 什么我儿子我媳妇去接人,明明说好要断亲了,接的是哪门子的人?” 袁有文道:“大舅母进村可是有人看见的,大舅的牛车也不止一个人看见,人证不光是我妹妹,还有好几个人的。” 这话只是他随口说,但他相信大舅母早饭过后进村,不可能没有人看见,快九月底了,地里活已经没那么忙,村里妇人还有老老少少的都闲了下来。 “可我儿子、儿媳妇前日就去她娘家了,到现在还没有回。”老太婆突然怔住了,儿子两口子不年不节的去老丈人家,还一住就是两晚,实在说不过去。 村长父子走了过来。 袁长发怂了一辈子,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他扑通一声跪在老村长面前,有文、有武跟着跪下来。 “堂叔,二丫也是您的堂侄女,如今被她亲大哥亲大嫂不知道骗到哪里去了,说不定人都已经没了,请堂叔和村长一定要给我们作主,不然我只有带着儿子去县衙喊冤了。” 老村长瞪着徐老婆子:“大栓两口子呢?二丫到底在哪?你这一辈子也只有这一个女儿 ,非得把她害死才甘心?” 徐老婆子有些慌,当初她是想让女儿和离嫁给隔壁村, 这样捞到一笔聘银不说,以后女儿就在家门口,随喊随到,怎么也比在袁家村强。 现在袁家说儿子、儿媳妇去接人,理由是心琴出嫁,但她根本没让去接人,心琴也根本没有出嫁一事,袁家说的有理有据,那可能确实是老大两口子做了坏事了。 “我真不知道有这事,大栓两口子说去他媳妇娘家,已经住了一晚了。 再说,大栓是二丫的亲大哥,他们能把二丫怎么样?说不定是袁家人在撒谎。” 袁有文深吸一口气:“叔外公,村长,大舅母娘家应该不远,能不能请你们派人带我去她家找人。 今日这个事不是小事,是我娘突然不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已经让人回村喊村长了。 只要我大舅他们交出我娘 此事就当从没有发生过,否则我们会去县衙告,看见大舅母进村的可不止梅子一个人,还有好几个村里的人。” 袁长发立马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村里人暂时还不知道徐氏出事,前日有没有人看见大舅嫂进村还不一定。 “堂叔,村长,就跟我儿子说的,先找到徐大栓两口子,救人要紧,两日过去了。” 这个徐老婆子没意见,她也想知道女儿去哪了。 总不能让儿媳妇不声不响卖了她女儿吧? 一刻钟后,村长带着几个人和有文坐着骡车去了隔壁村。 这边徐家老二还有徐大强、徐二强也从地里赶回来了,跟徐老婆子一样,他们对此事一问三不知。 徐二嫂简直咬碎了牙龈,这个老大两口子是怎么回事?难道想偷偷摸摸卖了徐二丫,好独吞一笔银? 真正黑了心肝的东西。 180有文求到陈知礼 村长带人抓回了徐大栓两口子, 但人家两口子都矢口否认,坚决不承认有这事。 袁长发心急火燎,好在有文让二愣子回去时,就让他务必让村长在村里找几个目击证人,回去后他自会答谢。 村里的闲人都围了过来,看院徐两家争论跟看大戏似的。 半下午,袁村长带着好几辆骡车、牛车的人,足足二十多个。 这下子更加热闹了。 但老一点的人担忧起来,万一大栓两口子真的把有相公有儿女的妹妹卖了,怕是成全县的奇闻了,这样以后徐家村的小子怎么娶亲?姑娘怎么嫁人? 袁村长本就是再精明不过的人,听二愣子一说 立马找到梅子仔细一问,紧跟着一边招年轻力壮的男人,一边找了几个“目击证人”,人不必多,三四个足矣,都是挑再聪明不过的人。 徐大栓两口子既然存了坏心思,牛车就不会放村头,起码是在通向镇子的马路上。 这样的目击证人村长也找了一个。 如果徐家人真的敢卖了徐氏,那就不是袁长发一家的事了,而是整个村,整个袁氏一族的事了,事情不处理好,将来任谁也来踩一脚袁家人了。 袁村长阴着脸:“徐村长,徐大栓娘子进村已经是辰末了,我们村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的,我今日只带来了两个,还有老的小的怕天黑就没有带来了。 徐大栓的牛车就停在马路口,我们村的有富刚好从那经过,他是认识徐大栓的。” 有富是村长的堂侄,精豆子一样,说的徐大栓一惊一乍的,他的车的的确确是停在那附近,这个人说的一点也没错。 两个村长看到王大栓的表情,心里哪里有不明白的,徐二丫十有八九可能真被这两人卖了。 所有围着的人都骂骂咧咧起来。 王大栓这才后知后觉起来,打死就是不承认,怎样都不承认,你能奈我何? 徐二丫不是想断亲吗?既然断亲那就不是他妹妹了。 总不能让徐家白白生养她一场,这次卖了十两银,二强的聘银,心琴的嫁妆都有着落了。 袁村长看这样不是事,“有富,你们捆上这畜牲,咱们到县衙告状去,县太爷大前日还跟我们一起吃的席。” 老村长眉头紧锁:“袁村长,你看能不能这样?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我让人安排你们吃住,当然你们想回家明日再过来也成。 我跟他们谈谈,如果他们执意不说,那么明日清晨你们送他们去衙门,我们听你们的意思。 你也不必担心我们放跑了他们,我可以跟你们保证,绝不会的,我会找人看着他们。” 此事能不闹大还是不闹大,再怎么都是丢面子的事。 “行,老村长这样说,我自然听您的,那就麻烦老村长给我们安排吃住。” 袁长发已经没有主张了,全都听村长的,他跟村长真正论起来也是堂兄弟的关系。 村长把有文、有富拉到一边:“你们俩现在就赶车回去,把梅子跟有仓娘带回去。 有文,你回去求求陈知礼,他跟县太爷关系不错,此事可能还要他跟县太爷通一下气,如果陈家不答应,你就说是我求他的。 这个事情已经不是小事,贩卖良家妇人,本就是非常恶劣的事,再说我估计徐大栓两口子不会松口,这种事很可能还是得惊动官府。” 徐氏再不好,也是他们袁家村的,如果袁长发已经休了徐氏,那就没什么可说的,关键是人家两口子好好的。 两晚过去了,徐氏已经半老徐娘都愿意要,这样的卖家怎么可能两晚都不动人? 这样的人长发还能要吗? 有富赶着骡车,带上有文等三四个人匆匆忙忙往回赶。 车上的梅子脸色苍白,人都快傻了。 如果她当时跟娘走了,现在是不是一起被卖了? 有仓娘唉声叹气,村长能想到的,她当然也想到了,徐氏现在十有八九是残花败柳了,就是救回来,还能回来当有武他们的娘吗?袁长发没什么本事,但也不会愿意戴绿帽子。 骡车回到袁家村已经擦黑了。 “婶子,能不能麻烦你把梅子送到我家?让杏花陪着她,我跟有富哥去找陈村长,今日的事多谢了。” “谢什么谢?我们都是族人,遇上这种事怎么能不管?天不早了,你们快去陈村长家。” 袁家跟陈家闹的那么僵,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忙? 真是造孽! 有文和有富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陈知礼家。 陈富强一听到院门口的敲门声,走过来一看,见自家院门外有一辆骡车 还站着两个人。 他微微皱眉,“你们是谁?,现在来找,所为何事?” 有富道:“我是袁村长的堂侄有富,这是盼儿的大哥有文,陈村长,我们能不能进去说?我堂叔让我们来找您和陈秀才。” 陈富强想想还是让两人进来。 一是袁村长前几日刚来他家吃了席,大家都是邻村村长,一点面子总要给的。 再就是儿子对这个袁家大儿子印象还好,这次喜席顺顺利利的,多少也跟这个袁有文有关。 三人进了堂屋。 陈知礼看见袁有文这个时候过来,心里也是一惊。 有文急忙跪下。 陈知礼一把拉起他:“有事直说。” 有文把他娘被大舅和大舅母骗卖一事详细说了一遍,直接把陈家几个人炸懵了。 “陈村长,陈秀才,我知道我娘把我们两家关系闹的很僵,但如今只能求您帮忙与县太爷通通气,还望您看在隔壁村情谊上,拉我们一把。” 陈富强沉默片刻,他深知贩卖良家妇人是大事,若能帮上忙,也算是除了害,又给了袁村长面子,还还了袁有文的人情,一举三得的好事。 “起来吧,此事我会尽力,明日清晨我跟知礼就去找县太爷,你们明早最好跟我们一起去,不然就是红口白牙没有证据。” 有文和有富大喜,千恩万谢后离去。 次日清晨,陈富强父子就带着有文两个人前往县衙。 …… 而徐家村。 徐大栓两口子坚决不承认卖了妹妹一事,徐老婆子又打滚又哭闹,骂的不是儿子媳妇,却是骂袁家村人欺负人。 老村长气的七窍生烟:“徐大栓,我告诉你,如果二丫真是你们两口子卖的,那就是黑良心的事,我们徐家村人可以没本事,但不能要黑良心的人。 袁村长,你们带人走吧,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只要事情属实,徐大栓一家子自会从徐家族谱中划去,我们村容不下这种人。” 181徐氏杀人 “且慢。”徐大栓急了,“我承认我妹妹是嫁了人,但那是她自愿的,她本人不愿意跟袁长发过了,我做哥哥的帮帮他怎么啦?” “就是就是,我承认他们还没有和离就二嫁是不对,可二丫那样求我们,我们做兄嫂的怎么办?” “放屁,你们放屁。”袁长发浑身发抖,二丫果然真的被他们卖了。 袁村长气的脸色发青:“石头、有武,你们把他们绑好了,说这些屁话哄傻子呢。 老村长,徐村长,今日怎么也要把这两个人带去衙门,否则我袁家男人从此之后不用出门了。” “行,带走吧,我带族谱去衙门,当场划去他们一家人的名字。” “老族长,不能啊,二丫是我生的,我代她原谅她大哥大嫂了。”徐老婆子这下子真的吓坏了。 袁村长冷笑:“徐老婆子,这种事你可代不了。” 徐老二也吓到了:“老族长,村长,我们夫妻可没有做这些,大哥大嫂做的我们一点不晓得,我现在就要求跟他们分家,我们不离开徐家村。” 徐老婆子大骂:“老二,你就不管你哥了?你这个黑心肝的东西。” 徐老二拉着娘子、儿子朝老族长跪了下来:“老族长,我要分家。” 徐大强也跪下来:“老族长,我爹娘做的事我可是一点不知晓,我也要分家。” 袁村长不耐烦道:“老村长,分家是你们徐家的事,我就带人走了。” “三栓,分家回来再处理,你们一家的族谱我暂且就留着吧。” 徐家人再鬼哭狼嚎也没用,还是被袁家村人押上了牛车。 吵架可以,打骂也行,但将已经出嫁多年,且已经养育好几个儿女的妹妹骗卖了,这就是不可饶恕的事了。 如果其他的人也学这个,那将会人人自危,哪里有安全可言? 这已经触碰到所有人的底线了。 陈富强父子进了县衙不足半个时辰就带着袁有文、袁有富出来了。 “我们父子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其他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袁有文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陈村长,多谢陈秀才,此情我只能日后想办法回报了,多谢。” “不用谢,袁有文,你们忙去吧,事情越耽误越不好。 爹,我们绕道去小舅那里吧。” “好,还有三日就动身,如果可以,我们今日就带你小舅回家。” 昨日他拿了二十两送给知文当求学费用,今日去老丈人家再送二十两给再有,二十两可以支撑江南书院一年的费用了,加上这次路费不必他们出,老二家跟老丈人家的压力就小了许多。 袁有文、袁有富半途就遇上了他爹和村长他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三四十个,加上徐老婆子的嚎哭,徐大栓两口子呜呜咽咽的求饶声,走到哪都有人看。 老族长父子心里恨的要命,但事已至此,只能当堂划去徐大栓大房一家人的族谱,把影响力降到最低。 陈富强父子已经跟县太爷通了气。 等袁长发带着儿子到了衙门喊冤,黄县令很快就受理了此案。 不过两刻钟,徐大栓两口子就交代了案发经过。 大堂外听的人都义愤填膺,亲大哥亲大嫂竟然为了小儿子的聘银、女儿的嫁妆,就打上了亲妹妹的主意,而且还是把人卖给人当共妻,这简直是不可饶恕。 共妻这样的事现在基本很少见,唯在一些大山里才有这样的事。 黄县令当场判了徐大栓、徐李氏各十个大板,然后再流放三年的惩罚。 但救人要紧,救人还需要此二人带路,事后再行惩罚一事。 袁长发哭晕了过去,夫妻俩快二十载,感情还算是可以,如今听到自己的妻子被卖给人做共妻,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有文、有武也哭成了泪人。 老族长更是在衙门里就当场划去了徐大栓一家人的名字,并限他们一家五日内搬离徐家村。 搬离估计也只能徐大强兄弟还有徐心琴搬走, 徐大栓两口子坐牢是肯定的。 然而,在一个多时辰后。 经过徐大栓两口子的带路,衙差带着袁家村和徐家村的人找到买主的家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心生不忍。 徐氏四肢被绑,身上只着里衣,整个人都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她从头到尾一声未吭,只是死死地盯着被捆着双手的徐大栓两口子。 一个眼神都没给替她松绑的有文,更没有看哭到快要断气的袁长发。 愤怒的有武拼命捶打着徐大栓两口子,旁边的衙差也有意无意地任他打,这样的人只要没被打死就不要紧。 买主兄弟两人无影无踪,衙差根本找不着人,可能是发现家里来了许多人,吓的躲起来了。 山里人尤其怕差爷。 “娘,没事了,我们带你回家。”有文心疼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们报了官?”徐氏终于回过神,低声道。 “嗯,我找了村长,村长又找了村里十几二十个汉子,他又让我去求了陈知礼和陈村长,他们带着我找了县太爷,不然没这样顺。” 徐氏垂下眸,泪水直流:“有文,以后见着陈知礼,告诉他,盼儿是土地庙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婆子送给我的,还给了我二两银子,你亲妹妹的尸体也被她拿走了,说是替我埋了。 当时庙里还有其他人,不过我没看到,那婆子生的大脸盘,嘴角一个大红痣,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她给了孩子后就让我快走。” “娘,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娘只是想跟你说,娘做了许多错事,但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包括盼儿也不是我偷的,婆子说是丫头生的,人家不要了,我刚好要对你爹有所交代。 有文,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日后有机会告诉盼儿,我对不起她,但好歹养大了她,希望她以后不要怪你们就好。 有文,你是哥哥,以后要照顾好你爹跟有武,梅子找个人嫁出去就是了,那丫头心眼子多,过日子不会太差了。” “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儿子一会就带你回家。” “有文,你娘身上的绳索解开了,就赶紧让她穿衣服走人,时辰不早了。”袁村长扶着袁长发。 买主不在无所谓,找着了无非是带回去打几板子,仅此而已。 有武也被人拉开了。 徐大栓两口子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有武力气大,两个人也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正被两个衙差提溜着往外走。 突然间,有文被他娘狠狠一推,只见徐氏拿起一旁桌上的小砍刀,疯子似的一刀捅向她大嫂,就在众人惊呆之时,飞快地拔出刀砍向徐大栓。 徐大栓在婆娘中刀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徐氏只砍中了他的一边肩膀,伤的不算多重,但血还是喷涌而出,场面一时失控,连衙差都惊呆了。 醒过来的衙差控制住了徐氏。 但为时已晚,徐氏的胸口一片血红。 她自尽了。 当了两个男人好几日的共妻,她哪里还有脸跟当家的回家? “娘。”有文、有武扑过去。 182出发啦 徐氏和徐李氏都死了,徐大栓废了一边肩膀,暂时关在衙门大牢,伤好后还是要流放三年。 徐家两兄弟分了家,徐大栓一房出了族,五日后赶出了徐家村。 徐家赔付袁家十五两,扣除徐氏本身的卖身银十两,还得再补上五两。 至于卖主两兄弟,之后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买人的十两银算是丢进河里了,家里还成了杀人现场。 袁长发跟两个儿子还是带回了徐氏尸体,把徐氏葬在他爹娘的附近,不管如何,徐氏都是给他生了四个儿女的人。 葬了徐氏之后,袁长发就一病不起,直到两个月之后才痊愈,从此话更少了,什么事都不管,偶尔做些农活外,再就是发发呆。 袁有文带着杏花又搬回了家,成了袁家真正的家长。 当然,这是后话。 陈知礼次日就听说了此事,心里也是感慨万分,想不到徐氏两世都不得好死。 但他没空想这些,明日清晨就动身了,家里能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他自己考虑再三,还是带上所有的银子,分几件秋冬衣里摆细细地缝好银票。 江南两三年,说不定有好的机会赚钱,银子藏在家不会多一文,带在身上就不一定了。 春燕这边也在仔细检查着包裹,确保没有遗漏什么。 里面有前些日在县城买的秋冬装,有薄袄,有厚袄,还有她跟娘着急赶做的鞋子。 娘说出门在外,尤其是未婚夫还一起,绝不能穿过旧的衣服,也不要邋里邋遢。 她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期待着和未婚夫还有大哥他们一同去江南,又紧张着未知的旅途和陌生的环境。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陈知礼和春燕、知文、再有就收拾妥当。 车厢里堪堪能坐四个人,陈富才和吴氏、郝氏就不必跟着去了。 陈富强坐在车驾处,无奈地看着娘子跟女儿抱头流泪,郝氏也拉着知文的手不放。 “好了,都上车吧,一会天就大亮了,他们今儿还得赶不少路,耽误不得。” 吴氏放了女儿,又拉着儿子的手:“知礼,你妹妹还有知文都要靠你照顾,出门在外钱不必省,知道不?” “知道了,娘。”陈知礼笑眯眯应着,只不过今日他的脸上比去府城更暗了一些。 他本想给春燕涂一些,奈何春燕死活不肯,她觉得自己肤色还算白皙,但远不如大哥那样白嫩,大可不必故意扮丑了。 “知礼,看到盼儿,让她多管着点春燕,没事不能出去逛。” “知道了,娘。” …… “娘子,真的让他们走了,不好让顾二爷他们等久了。”陈富强看娘子又在跟再有唠唠叨叨。 女人话忒多了,再不舍得不还是要放开? 看着骡车出了院子,不一会就不见了影子,吴氏跟郝氏回到院子里无声地哭了许久。 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而且一去就是两三年。 这会车子刚上马路,两个女人就想的不得了了。 一个时辰后。 车队抵达了城门口。 城门口不远处早已经有一队车辆静静的等在那。 陈知礼他们下了骡车,陈富强也忙从车驾处下来,和众人一起迎向顾二爷一行。 陈富明一家子都在,孟先生一家三口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顾苏合热情地招呼着他们,“陈村长,可算等到你们了。” 陈富强笑着作揖,“让顾二爷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双方寒暄了一番后,陈富强又忙着跟轩堂兄和亲家打招呼。 这边顾二爷早已经给陈知礼他们安排了一辆车厢够大的马车。 春燕虽然是女子,今日出门穿的是她大哥的小衣服,活脱脱就是一个男孩。 知礼、知文、陈轩都是她的哥哥和堂兄,吴再有是她的亲小舅,孟涛则是她的未婚夫,完全可以坐在一辆马车上。 当然如果觉得挤,也是可以分开坐的。 顾苏合自己的车子就坐了他一人,陈知礼带春燕也是可以坐他的车上的。 春燕跟在她大哥身后,略略有些拘谨地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就被陈知礼扶着上了车。 陈知文和再有、陈轩、孟涛也各自找了合适的位置坐下。 暂时六人还是坐一起的好。 车厢宽宽大大的,比家里的骡车厢大了不少,六个人坐一点不觉得挤。 车队再次启程,朝着江南的方向进发。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沉默,各自想着心思,但很快话就多了起来,毕竟六个人真正算起来都是自家人,说起话来不必过分顾忌。 六个人中,吴再有跟陈轩一样大,两人今年都是十九岁,不同的是一个已婚,一个未婚。 陈知礼跟孟涛都是十六岁,知文真正说来刚刚十四岁半。 孟涛偷偷的瞥一眼春燕,春燕今日男孩打扮真的可爱,他想到此后两三年两人都会经常在一起,脸跟耳朵都红了。 爹娘说了,江南回来后,乡试一结束就给两人举办婚宴,之前他们就会跟陈家商量好娶亲日子,不会耽误一点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悄悄的塞进大舅兄的手里,眼睛再次瞥向里面的春燕。 陈知礼心里好笑,他这个未来的妹夫心思细腻,这个纸包一捏就知道里面装着的是梅干。 他看看正看着前面的春燕,把东西塞给她。 春燕一愣:“哥,这是” 她突然红了脸,东西自然不会是自家的,自家的行李特别是吃食,都是她跟娘一起收拾的,梅干、肉干都有,但都放在布包里,哪里会现在就拿出来? 她的心软软的,羞羞的,好在没人发现她的红脸,对面坐着的小舅正跟二哥还有轩堂兄咏诗作赋,哪里会有闲心思管她这些? 孟涛突然问:“大哥,昨日县城出了杀人案,你们听说了吗?” 陈知礼大大方方道:“自然听说了,就是我娘子之前的养母,不过一年半以前,我娘子就跟他们家断了关系。” 吴再有几个也不咏诗作赋了,八卦永远不缺爱好者,男子也不例外。 183穆云夫妻回来了 马车停在正院门口,穆云扶着娘子下了车。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面前的院子,夫妻俩都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相公,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我担心儿子们都快忘记我们了。” 穆云微微一笑:“放心吧,孩子们记性好着呢,怎么会忘了我们。” 两人携手走进院子,就见老太爷坐在石桌旁喝茶,袁姑娘在一旁陪着,两个孩子正跟着方小海在不远处嬉戏打闹。 听到脚步声,孩子们齐齐转过头来。 “爹、娘!”老大之涵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地朝着他们飞奔而来,后面的之清也紧紧跟上,将爹娘团团围住。 “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好想你们。”两个孩子拉着爹娘的手,小脸红润润的,可见这几个月被照顾的很好。 穆娘子眼眶红了,蹲下身把孩子们都搂进怀里,“乖孩子,娘也想你们。” 穆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两只手也摸着儿子们柔软的头发。 但也只一、两息的功夫,他便朝老太爷走去。 穆云朝着老太爷深深行了一礼:“穆云多谢老太爷,多谢盼儿姑娘。” 顾四彦笑着站起身,“你们一路辛苦啦,孩子们在这儿都好着呢,盼儿把他们照顾得妥妥当当。” 盼儿腼腆一笑,“穆公子,我倒是没做多少,都是之涵、之清乖。” 穆娘子牵着俩孩子的手走过来,同样也是深深行了一礼,顾四彦受了,盼儿却侧过了身子。 “老太爷,盼儿,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们,我们夫妻一走就是三个半月,俩孩子实在让你们操心了。” 顾四彦呵呵一笑:“你们要谢就谢盼儿,盼儿倒是受了不少累,这几个月,连晚上都是她带他们睡的。” 之涵、之清都跑过去围住盼儿:“姨姨,今晚我们跟娘睡,明日还过来陪你。” 盼儿忙摆手,故意苦着脸:“可别,可别,这等好事还是照顾你们娘吧。”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四彦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盼儿,咱们去忙,他们两口子刚来,让他们好好歇歇。” 他又停住脚:“之涵、之清还是尽可能早一点让他们睡觉,夜里有助于他们身子的恢复。” “知道了,老太爷。” 盼儿笑眯眯地跟穆云一家子打了招呼,扶着师父往后走,“师父,今日晚上是背医理还是认穴位?” “都不是,今晚你背针法给我听,再把所有的针法都给我在布人身上扎一遍。” …… 夜深人静。 俩孩子长时间没看见爹娘,一晚上都兴奋的不得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不容易累的睡着了。 穆娘子懊悔的不行;“相公,咱们俩不过三个多月没带儿子,就忘记了他们身子还弱,还不能这样过于兴奋,过于熬夜。” 穆云心里也是后悔的不行,“娘子,应该是没事的,昨日老太爷不是说咱们的儿子身子强了不少了吗?明早让他们多睡一会。” 穆娘子感叹:“听了儿子们和丫头的话,我才知道盼儿竟然为了我们的儿子做了这么多事,竟然夜夜带着我们儿子睡了两个多月,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穆云笑:“要不娘子认了她做妹妹?你只有两个哥哥,可是一个妹妹都没有。”他自己倒是有两个“好妹妹”,可惜跟仇人差不多。 这次要不是他暗中让长远拿走继母藏在暗阁的私房钱,怕是继母这些年在穆家贪的全部被两个妹妹瓜分了。 看着他们亲姐弟丝毫不顾形象地争抢那些明面上的遗物时,他心里好笑不已。 可笑他那好继母,平日惯会装清高,房间里的摆件不过一般,真正贪下来的是被他暗中拿走的财富。 而账面上的余额在继母死后第一时间就被父亲控制了,出嫁的女儿是得不到一分一毫的。 "相公,还是你想的周到,盼儿跟我很是有缘,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又乖又美,只不过晚些日子吧,现在还是孩子的身子重要。” 她现在实在没多少心思想其他的事。 “你说的对,听,外面下雨了,气温降下来了,娘子,咱们歇歇吧,到了这里竟然有家的感觉。”穆云给两个儿子掖了掖被,抱着娘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夫妻俩睡的太迟,又连着赶了好几日路,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等看见两个儿子时,夫妻俩吓了一大跳。 孩子身上的被滑落一大半,而孩子们的小脸都是不正常的潮红。 “相公,你看儿子们” 穆云连滚带爬地跑到儿子的身边,用手一探,额头都很烫人:“娘子,快穿衣服,儿子们都发热了。” 而且是高热。 夫妻俩都欲哭无泪,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忘记孩子们身体也只是刚刚好转一点,哪里能过于兴奋和熬夜?看样子后本夜踢了被子后就再也没有盖。 穆云小跑着去了中院,文明拦住他:“穆公子,您这是?” “文鸣,快帮我请老太爷,孩子们” 他话音未落,正在房间刚准备教徒弟的顾四彦跟盼儿都走出来:“孩子怎么啦?” “老太爷,两个孩子都发热了,可能是睡的晚,下半夜我们又不记得给他们盖被子了。” 顾四彦叹气,盼儿带了几个月都好好的,轮到这对当爹娘的,一晚上就把孩子们整出了高热。 师徒俩立马拎着药箱去了前院。 一个顾悔,两个孩子,让他们少了许多时间制药。 …… 雨水顺着屋沿的青瓦屋檐滴落,在石基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穆云站在房间的门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娘子在不远处无声地流泪。 顾四彦下了针,报出一连串的药名让盼儿记下:“盼儿,你自己去抓药,然后让半夏赶紧熬。” 盼儿小跑着去了中院。 “老太爷,两个孩子的病如何?只是普通风寒吗?” 顾四彦眉头紧锁:“脉象浮紧,确实是风寒之症。但两个孩子高热不退,明显引发了体内的毒素,我说过,他们最起码得两三年才能彻底清除毒素,就算是清除了,短期内也不可能跟别的孩子一样康健。 我不想多说你们,你们这两年也很辛苦,但为人父母,待这样身体的孩子,须十二分的谨慎。 你们刚回去半个月,我不在庄上的时候,听说孩子们就生了一场大病,甚至到了全身抽筋的地步,顾青出了谷,跟盼儿不眠不休三日,方救回了孩子们。 从那时起,盼儿就每日自己带着俩孩子睡觉,一直到你们回来,她自己才刚刚十四岁,就已经很用心了。” 穆云两口子羞愧的无话可说。 184穆云送礼 穆之清、穆之涵连着两日烧了退,退了烧。 不说丫头、婆子,就是顾四彦、盼儿还有穆云夫妻这两日都没怎么睡觉,想不到这次小小的风寒竟然引发了体内的毒性,而且如此厉害。 “穆公子,穆娘子,不必太过忧心。”盼儿送药来时轻声安慰,“我师父医术高明,他老人家说没事就指定没事。” 穆云勉强点点头。 却见娘子从小床边站起,身形晃了晃,眼看着就要跌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见盼儿比他更快,已经扶住了他娘子。 “穆娘子!”盼儿的声音里满是关切,“你已经两日没有真正歇着了,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穆焦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她虚弱地摇摇头:“不久前之涵还呕吐了,俩孩子现在是退了热,还不知道傍晚会不会再次烧起来,我不敢走。” 盼儿不由分说扶着穆娘子坐下来,刚好见师父过来:“师父,我来照顾两个孩子吧,让穆公子和穆娘子都去歇歇,不然都要倒下了。” 顾四彦摇头:“按说你们都是知书识理之人,这点点道理难道不明白?是人就得歇息,你们累病了,孩子们怎么办? 这里有我,盼儿跟半夏轮着来,你的丫头、婆子也轮着来,光是哪一个人都不行。” 穆娘子这才扶着相公站起来:“多谢老太爷和盼儿,我们确实也是受不住了,这就去歇会。” 穆云夫妻走后,顾四彦让盼儿给俩孩子把脉,把出来的脉相跟他的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丫头学医天赋实在是好。 “盼儿,俩孩子最多半个时辰就要吃东西,你亲自去给他们做些吃的,可以多做一些,一会让穆云两口子也吃一点。” “嗯,师父,我就多做些,一会师父也吃一碗。” 顾四彦自然是愿意的。 这丫头不光是制药效果好,制护肤品、制酒同样是好,做起吃食来,同样的食材就是比她人好吃不至一点。 或许是因为她生了一双神奇的手? 一个时辰后,盼儿给之清、之涵喂下最后一口:“好了好了,不能多吃了,明日姨姨给你们做更好吃的好不好?” “好。”俩孩子声音明显比平时小了不少,盼儿很是心疼。 一刻钟后,半枝打来温水,想帮两个小公子擦擦身,奈何一个都不肯,非得照顾盼儿的生意。 “小姐,您看?” 穆娘子走进来:“盼儿,我歇好了,我来吧。” 盼儿也不矫情:“行,我去吃饭,一会给他们擦好身子后,穆娘子也去吃饭,让人看着就行,他们基本稳定下来了,我师父也刚走。” 又是两日过去。 之清、之涵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只是痩了不少,穆云两口子一步都不敢错开。 “盼儿,你二师兄又来了信,他们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到了,我已经让人把落华镇上的宅子好好准备准备,这次知礼的堂兄、堂弟都来了,还有一个是他的小舅,一个是他的妹夫,再就是春燕。 春燕来了就带到这里来,日后每个月休沐日让文元、半枝、半夏送你们过去,镇上那宅子就让他们平时有空用。” 盼儿乐得合不拢嘴。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家里人,春燕还定了亲,她不过出来大半年,家里就发生了许多事情。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顾四彦瞪了她一眼:“就这么高兴?真是女大不中留,我跟你说,等陈知礼他们来了之后,该你学的一刻不能放松,不该说的话嘴巴一定得紧。 还有就是,不是师父说你,银钱上不能对婆家人毫无保留,不必考验人心。 该说多少,你自己考虑,师父只是要你任何时候都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才十四岁,未来还长着呢。” “师父,我知道,二师兄答应带我做的生意,我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人说,包括钟家的补偿款,我不想陈知礼知道烧伤的事。” “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跟自己的相公日后可以透露一些,但不是现在,起码你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之后。 而且顾家给你的分红也只能算是你的嫁妆,回头赚钱了,你可以让你二师兄帮你置业,只有钱生钱才能让你的荷包鼓起来。” “师父,我知道了。” “既然他们还有半个月才能到,那么过几日等两个孩子情况再平稳一点,我带你去寒绝寺烧香去,十一月份之后山上就冷了。” 盼儿连连点头,她也是想出去玩玩的,庄子和药谷虽然好,但一直在里面也觉得有些寂寞。 “好了,上午就到这里了,中午你去做两个菜给师父吃,午后师父教你制新药。” “老太爷,小姐,穆公子一家四口过来了。”半枝来报。 盼儿和顾四彦迎了出来,就见穆云夫妻抱着两个孩子,身后丫头捧着礼盒。 穆云笑着上前,“老太爷,盼儿姑娘,这几日多亏了你们悉心照料之清和之涵,我们夫妻实在感激不尽,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着示意丫头把礼盒呈上。 顾四彦呵呵一笑,把人迎进堂屋:“穆云,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真的要谢,送点礼给盼儿就行。” 盼儿忙道:“穆公子、穆娘子,这都是我应该的,孩子没事就好,礼物可不能收。” 穆焦氏放下之清,拉着盼儿的手,眼眶微红,“盼儿,你就别推辞了,若不是你和老太爷,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区区薄礼又算得了什么呢?收下吧。” 穆云更是拉着娘子和两个儿子朝顾四彦行了大礼:“老太爷,如果不是您,我穆云的家早已经散了,老太爷对穆云夫妻的大恩,我们一辈子也报不完。” 顾四彦也扶起他们:“盼儿,收下吧,这是人家的心意。” 盼儿这才点头收下给她的礼,“那便多谢穆公子和穆娘子了,盼儿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穆云夫妻千恩万谢,又聊了几句孩子的恢复情况,便带着孩子告辞离开了。 这次到底还是没有说认盼儿做干妹妹的事。 现在也不是着急认干亲的时候。 顾四彦看着远去的穆云一家,笑着对盼儿说:“这人情啊,算是结下了,日后说不定能帮上咱们,穆云两口子都是厚到人。 好了,快去准备午饭吧。”盼儿应了一声,心情愉快地去厨房了。 礼物则让半枝送进她的房间,晚些看不慌不忙。 185有文寻上门 袁有文葬了亲娘后,又在父亲、弟妹的请求下,带着杏花搬回了新宅。 娘亲惨死,爹整个人都失了精气神,弟弟妹妹一个十三,一个十二,他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但分家文书和七两多两,他都让杏花好好藏着。 难关先过了,等安排好有武,他还是想跟杏花、孩子单过。 头七之后。 有文想起亲娘临死前的话,这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娘不是多好心的人,但选择在那个时候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说不定对盼儿日后寻亲有些用,再就是希望陈知礼跟盼儿承自己的情了。 事情得告诉陈知礼,承情的事他不敢想,也不想。 “有武,我出去一趟,一个时辰后就回来,你跟你嫂子说一下。” 他看看不远处的坟山,今日是头七,儿女都要上坟的,孕妇却不能。 “哥,要不要我陪你去?” 有文看看弟弟,柔柔一笑 :“你带梅子回家,一点点小事,一会就回来了。” 梅子低着头一声不吭,这些日子她迷迷糊糊的过,她想不到娘就那样没了,还杀死了大舅母,砍伤了大舅。 这件事闹的很大,估计全县的人都知道了。 娘啊娘,你如果不是那么想着娘家人,明明爹都说好断亲了,怎么会被大舅、大舅母骗出去卖了,而且还是两个男人的共妻? 袁家的脸算是丢尽了。 她就不明白,这种情况下,爹跟两个哥哥怎么能把娘的尸体带回来葬呢? 这种不干净的人不是应该直接葬在外面荒山上,然后一纸休书吗? 人已经死了,反正都无知觉了,还要这些形式干什么?不是应该为活着的人考虑吗? 那样做她跟二哥日后的亲事也容易些。 现在好了,她已经十二岁的大姑娘了,本都到了相看的年纪了,现在好一点的人家,谁还会愿意定下她? “二哥,你就没想过娘葬回袁家村,我们俩日后的名声还有吗?” 有武一愣,继而怒道:“梅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娘死前没有和离,也没有被休,葬回袁家村不是应该的吗? 梅子,别人都没说什么,你做女儿的还这样想,你还有良心吗?娘待你可不薄?以前二姐在家时,事情可都是二姐做的。” “袁盼儿又不是娘亲生的,娘心疼我不是应该的吗? 你生什么气?大哥反正已经娶亲了,他是无所谓,可我们呢?你我还没有说亲,好人家谁会要我们?呜呜呜,呜呜。” 梅子大哭起来。 有武心软下来:“你还小,就是三年后再说亲也不迟,再说我们娘只是被人骗卖了,又不是她自己跑出去的?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呜呜呜,当时大舅母不也是叫我去吗?我为什么都知道不去?呜呜。” 有武不想听了:“梅子,我再说一遍,娘只是不舍得娘家,听信了大舅母,你日后不愿意,可以不来祭墓,二七、三七一直到满七,你都不必来。” 亲娘惨死,他这些日子都是哭醒的,梅子却是这样的石头心肠。 梅子看二哥大步往家走,根本没打算等她,她害怕了,小跑着追上去。 当她想祭墓呢? 就凭娘死了还不让她好过,她就不想来祭。 十里八乡有几个会被卖共妻?唯有她一个。 有文叩响了陈家院门。 吴氏正在盆里搓着衣服,忙站了起来。 “你?袁家大儿子吗?” “是的。”有文行了一个礼,“婶子,陈秀才和盼儿在家吗?我有事找他。” 吴氏摇摇头:“他出去读书去了,已经走了八九日了,盼儿也去了,你找他们什么事?” 吴氏没叫人进院,徐氏死不过七日,满七之前也就是三十五日之前,亲人是不能随便进人家门的。 袁有文想想,来一趟不容易,谁知道陈知礼何时会回来? “婶子,有一件事我本是要跟陈秀才或者盼儿说,但他们都不在家,我就跟你说了,麻烦你转告他们。” “你说。” “婶子,盼儿不是袁家亲生的你也该知道了?” 吴氏点点头。 “婶子,之前我娶亲时,徐家人来闹,我娘承认了盼儿是她在破庙里捡的,我告诉了陈秀才。 这次我娘临死前告诉我一个人,她说那时候我的小妹妹刚死了,庙里一个婆子塞了一个女婴给她,还给了二两银子,说盼儿是一个丫头生的,不要她了,还说我小妹妹的尸体就她帮着埋了。 我娘当时没想那么多,她是跟我爹吵架负气出门的,怕回家不好交代,就抱了盼儿跑了。 我娘还说那个婆子是个大脸盘,嘴角一个黑痣,衣服穿的不错,我娘让我告诉盼儿,盼儿不是她偷的,还让我跟她说一声对不住,麻烦婶子帮我告诉她。” 袁有文双膝着地,砰的一声磕了个响头,把吴氏惊了一跳:“你快起来,哪里要磕头的。” “婶子,我走了。”有文不再停留,转身而去。 该说的都说了,他心里轻松多了,但愿盼儿日后能找到亲娘吧。 现在可能不容易,如果陈知礼成了举人老爷,甚至当了官,也不是一点希望没有。 亲娘拿命换来的十五两,他还是想回去跟爹商量商量,如果可行,他想拿出十两银让有武去镖局学本事,剩下的五两存着,日后给他娶亲。 至于梅子,她将来的婆家给的聘银让她带着做嫁妆就行 倒贴的事他还不想做。 陈富强一回家,吴氏就把袁有文来这里的事跟他说了,“相公,如此看来,盼儿的身世还是个迷。” 陈富强叹气:“不管是不是迷,十三四年了,也查不出来了,有可能真是丫头生的,好人家有几个孕妇会在要生时去破庙?” 吴氏白了他一眼:“怎么就不能?徐氏不就是跟袁长发吵架去娘家,结果在破庙就生了? 不管如何,你把这事写进信里,连婆子大脸盘、嘴角有大红痣的事都写进去。 盼儿跟知礼日后找不找是他们的事,说不说就是我们的事了。 万一将来有机会找到她的亲娘呢?这也不是不可能,相公,别忘了咱们知礼读书好,当官的找人就容易多了。” 说完她就笑了。 陈富强也翘起了唇角:“听你的,夫人。” 186大师兄可有 三日后,之清、之涵小脸又红润起来。 顾悔的毒短时间解不了,但有方娘子跟半枝照应着,又有顾四彦跟盼儿每日的医治,比刚来时好了许多,偶尔院子里走走也是行的。 老太爷已经明确告诉她,日后盼儿就是她的主子。 十六岁无依无靠的小姑娘,按规矩她本就是家奴,如今跟着盼儿她心里很是愿意。 老太爷告诉她完全解毒还早着,有两味药一时之间还凑不齐,得二老爷去外地找。 她这是牵机散,毒药都不容易寻,解药更不容易,如果是那么容易得,祖母也能给她解。 不过跟在老太爷身边,顾悔根本不着急。 祖母临死前已经报了仇,她也没什么仇可报了,就跟祖母说的,好生生的活着就很好了。 “盼儿,明日我就带你去寒绝寺,不用太早,从这里到寺里不过两个时辰,这还包括上山的路,你收拾点行李,我们在山上住一晚,方丈关系跟我不错,就是不知道人在不在寺里,老都老了,就是喜欢在外面到处逛。” 盼儿笑:“师父,等我把功夫学好些,也陪您到处走走。” 顾四彦哈哈大笑笑起来:“出去走不用等你功夫学好,人家学一身本事得五年八年,你才学不过一年不到。 盼儿,功夫学的勉强够用就行,咱们多带些护卫,医、毒、制药才是最重要的,可知?” “老太爷,大老爷派人来了。”文鸣来报,身后跟着顾苏沐的贴身小厮大和。 “大和给老太爷请安。”大和行了礼,拿出一封信双手递给老太爷,“大老爷给您的信,让我接您回城。” 顾四彦打开信看了一会:“盼儿,你带半枝、半夏收拾收拾,城里有个病人你大师兄应付不来。” “知道了,师父,我们出去要几日?顾悔的病行不行?” “没事的,顾悔本就懂医,我留下药,再让谷里派个懂医的出来,其实方娘子医术也可以,这样穆云两口子就不用担心了。” 盼儿放心了。 谷里除了顾青,还有不少都懂医,医术可能不算多好,毕竟长年累月干的是制药,但随便拽一个人出来,比小镇上的大夫医术还是有的。 两刻钟后, 盼儿仍旧一副少年郎打扮,半枝、半夏、文元紧跟其后。 这边顾四彦已经安排好顾悔、穆云,跟方庄头也交代了几句。 他笑眯眯地看着神采飞扬的小徒弟,盼儿从跟他下江南的那日起基本都是男装打扮。 起初只是为了出门方便,后来又因为经常进山谷,久而久之,着女装的日子一旬都没有一日。 如此打扮的盼儿,他看着也越来越顺眼,如果正式着女装,盼儿又是已婚小媳妇,顾四彦不喜欢一脸幼稚的小姑娘,却梳着小妇人的发髻,那样看着很怪异。 如果可能,他希望小两口能多等几年再圆房,陈家小子要读书,盼儿也要学医,何况过早怀孕生孩子对年轻的女子不好。 师徒上了车,半枝、半夏也跟他们坐一辆马车上,他们的车是文元赶,其他护卫坐了一车。 不多时,马车就出了庄。 “师父,怎么样的病人?大师兄竟然应付不来?” “府城钱家,可以说是全府城第一丝绸大户,钱家世代专门做绸缎生意,也有自己的大作坊。 钱老爷做生意很厉害,连你二师兄都赞不绝口,钱夫人更是让人佩服,所有的作坊基本都是她在管,可以说是钱家最大的总管,这次他们夫妻俩都病了,你大师兄基本可以确定都中了毒。” 盼儿蹙眉:“师父,最早是方严初,后来穆公子父子三人,还有您上次出门,加上顾悔,还有这次,基本都是毒。 现在的人为何那么喜欢用毒害人?” “丫头,一代代传下来,毒方何其多,一般的毒药铺里的解毒丸就行了,但遇上厉害的,有些可以用顶级的百毒丸,有些则不能。 至于害人,大多是利益所驱,有些人为了那一点点毒,不惜高价购买,而制毒的人如果刚好缺钱呢?如此不就是一个要补锅,一个锅要补? 所以师父曾跟你讲,医毒不分家,精通毒理,对医者是很有好处的。 你大师兄年轻时对毒不是很感兴趣,他的性格过于端方了一点,认为医者最主要的还是医术,毒理不过辅助,但到底还是学了我的七八成,钱家夫妻的毒,信中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估计是相当地稀罕。” 他这大儿子性格上还是像了他母亲多一点,善良又正直,不是说这样就不好,只是说不准何时就会吃亏,长孙也是差不多的个性。 次子苏合性格上更像他一些,为人处世圆滑的多,又特别的爱憎分明,你如果对他好五分,他会还你八分,但如果你暗中害他,他睡不着觉都会想方设法还回去。 兄弟两个少年时都跟他学过毒理,老大偏向如何通过毒理治病,老二则更感兴趣于那些旁门左道,比如效果好的迷香,比如各种程度的毒药,还有一些痒痒粉之类的…… 近正午时到了宜元堂。 顾苏沐一见父亲跟盼儿过来,忙把人带到后堂。 "爹,钱老爷和钱夫人发病不过一旬左右,一开始夫妻俩都不以为意,以为是累着了,毕竟这阵子钱家的生意特别忙,但三日前两人仿佛一夜之间就严重了,夫妻俩找到我这里。 我发现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紫,十指关节处有些微青,我怀疑是中了轻微的鹤顶红,我给他们针灸排毒,可效果不好,仅仅是一夜过去,情况越发严重了些,这才派人去请您过来。” “苏沐,此事你就不必插手了,钱家两口子绝对是被人害了,一会在你这里吃些午食,我就带小盼过去看看。 你下午派人回去让你媳妇把我们的院子准备准备,估计会在城里住上几日。” 顾四彦说完看着盼儿笑:“这个钱家可是余杭最大的丝绸大户,这次师父怎么也得给咱们盼儿多捞一些好料子穿穿。” 盼儿笑起来,跟在师父后面将近一年,她现在一点拘束感都没有。 “师父,盼儿最喜欢软滑滑的料子了,您这次给我多捞点,我给您多做几件衣服。” 顾苏沐大笑起来:“小盼,大师兄可有?” 187心惊胆颤 午时末,顾四彦带着盼儿来到钱府,除了半枝、半夏,还带了文元等五个护卫,安全上,他现在一点也不敢大意。 钱家的事,他不会让苏沐再插手,不然回头钟氏又得跟儿子闹矛盾,十几年前的事其实就是个意外,但大儿媳妇就是一直过不去那个坎。 马车停了下来。 “老太爷,小姐,钱府到了。”文鸣道。 文元早已经下车敲门,很快,朱漆大门吱呀开启,一个中年管家小跑着过来引路。 “顾老神医,我家老太爷跟姑奶奶去寺里上香去了,下午就能回来。” 钱家的情况顾四彦自然清楚,老夫人多年前就过世了,钱大老爷本是兄弟两人,可惜钱家二老爷不等成人就意外丢了命,管家说的这位姑奶奶其实就是钱老太爷的一个庶女。 只不过这个庶女是个寡妇,多年前带了唯一的儿子回到了娘家再也没走。 钱大老爷三女一儿,从不纳妾,处事谨慎,钱大夫人也贤名在外,说起钱家夫妻,余杭人谁不说一个好字。 如果说有缺憾,那就是子嗣不丰,钱多人少了。 盼儿跟着师父后面走,偌大的钱府让她有些目瞪口呆,她已经不记得走了多少进了,每一进都有好几个院子。 顾四彦瞥了小徒弟一眼:“没看过这么多的院子吧?钱府在整个府城应该都算是最大的宅子了,一共六进,院子就不下二三十个。” 其实人少宅子大,也不是好事,光走路都很累。 顾宅也大,也有五进,可他的孙儿多,几年之后都成亲了,再多许多小娃儿,多少院子都住得下。 顾四彦的嘴角翘起来。 “老神医,我家老爷跟夫人就住在这个院子。”管家在第五进的东大院停了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披头散发的婆子冲出来:“管家,夫人刚刚又抽了。” 管家叹气:“慌什么,不看我带神医来了吗?老神医,这边请。” 一个宽敞的房间,东西各摆着一张紫檀雕花榻,钱氏夫妻一边躺着一个,中间隔着一个屏风。 这样安排不用说是为了方便照顾病人。 两人面色都发紫,如顾苏沐所说,两人的十指关节都青中带灰,尤其是钱夫人。 顾四彦三指搭脉,忽觉得钱夫人的脉象如春蚕食叶,分明是…… “师父!”盼儿轻呼,钱老爷唇边流着哈喇子,而哈喇子里似乎有一根细如株丝的金线,半夏拿过一方洁白的帕子,给钱老爷一擦,帕子上确实是有一条细金线。 顾四彦又给钱老爷诊了脉,夫妻俩应该是中了同样的毒,但一个稍轻,一个略重,重的就是钱夫人。 如果他没有诊错,这是南疆奇毒,夫妻俩短时间都死不了,但如果毒不解,至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 “取三钱白英,七分鬼箭羽,用晨露煎……” 盼儿飞快地用碳笔记着:“半夏,你跟文元立马去医堂抓药。” 半个时辰后,解毒汤药给夫妻俩灌下去,不过半刻功夫,钱老爷跟钱夫人就突然剧烈抽起来,口中喷出黑血。 管家流着泪:“老神医,我们老爷这算是解毒了吗?” 顾四彦没吱声,掀开钱老爷的中衣,只见他的心口处浮现蛛网状的紫斑,大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看着让人心惊胆颤。 “盼儿,你去看看钱夫人可有这个。” 顾四彦基本可以确定夫妻俩中的都是紫晶蛛毒无疑了。 “管家,你们老太爷不知道我今日来吗?” “老神医,我们家老太爷知道您就这两日来,只是没想到您今日就来了,我们姑奶奶说这两日心神不定,不去寒绝寺烧香不安心,老太爷想想就陪着一起去了。” “师父,钱夫人的比钱老爷的更严重一些。” “知道了,你醒了?这会人心里可清醒?你不用起来,就这样躺着。” “老神医,多谢您,你们刚才说话我也能听见一些,就是眼睛睁不开,我夫人怎么样?要不要紧?” 顾四彦看看管家。 “管家,让其他人都下去,你就守在门口。” “是,老爷。” 看人走后,钱老爷道:“顾大老爷说我们这是中了毒?且是不好解的毒?” “是的,如果我没诊错,你们夫妻中的应该是南疆奇毒,不说我们这南方,就是南疆,现在估计这种毒都不多了。” 他不想多说了。 他是大夫,尽可能救人的命,但其他事还是不要管。 钱家两口子人不错,钱挣的多,善事也做的多,换成一般人,他可能就不想插手了,毕竟世上人那么多,哪里救的过来? 这种奇毒,普通人找不来,贸贸然帮人解了,说不定就有遗祸,顾家吃过这种亏,付出过人命。 钱老爷突然睁大眼:“老神医,十日前我们夫妻去了万家吃席,回来的次日人就开始不舒服,是不是?” 万家跟他钱家都是丝绸大户,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毕竟同行是冤家。 顾四彦摇摇头:“你们中的是慢性毒,潜伏期起码有一个多月,不可能头日中毒,次日就发作。 钱老爷,你们夫妻运气好,我早年喜欢到处跑,南疆也去过,恰巧知道这种毒,但我手边没这种解药,一会回去我就找找药材。 不过你们要有心里准备,万一药一时之间配不齐,可能就得一段日子。 这期间你们服我的药就不会变凶险,可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刚才我在你们房间的香炉里发现了这种毒,另外你夫人的香囊里装的本是苏合香,里面却掺有赤箭粉。 我本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如果我不说,这边我给你们解,那边别人给你们下,照样还是救不了人。 再者,你们夫妻都是心善之人,我不帮你们,结局肯定是死,人老多情,我有些不忍心。” 钱老爷双眼含泪,坚持跪着给顾四彦磕了一个头,“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此恩情我钱家永世不忘。 您这样讲我心里就明白了,回头我会安排好,绝不会再给歹人可趁之机。” 他的牙咬的死死的。 如果他们夫妻死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年迈的父亲,一个十岁的小儿。 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一个在京城,一个跟着相公在平洲。 偌大的家产就会落入她人之手。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去看看你夫人,一会给你们两人银针排毒,傍晚你们再服一次药,我明日这个时候再过来。” 188错综复杂 一个时辰后,顾四彦带着盼儿出了钱家门。 车厢里,顾四彦叹气:“夫妻俩做事都精明强干,雷厉风行,想不到却中了招,差一点双双丧命。” 盼儿道:“师父,说不好此毒也是他们外面的仇人所下,不一定” 顾四彦摇摇头:“傻丫头,这些毒不是一日下的,想把量下的刚刚好,那并不容易。 盼儿,别人家的事我们不管,只是你日后尽可能做事留三分,千万不要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自己的家底哪怕是夫君,也不要全盘托出。 师父可能在外面看的太多,看多了太多歪曲的人性,对什么都不是很信,这样也不好,总之你自己要多看、多听、多想。 还有医毒都要好好学,你相公过些日子要过来了,师父要你还是把全部心思用在学本事上,任何时候,本事在身则什么都不怕。” “师父,我懂的。”盼儿自然清楚师父都是为自己好。 这些大户人家的后院错综复杂,相比较,陈家将来会好很多。 “小盼,明日上午师父去配齐药材,你无事可带着半枝、半夏上街转转,钱家的事,我估计三四日即可,庄上也不能离太久。” 顾四彦又在车上跟盼儿仔细分析了紫晶蛛毒以及这种毒的解毒药方。 “师父,这些药材医铺应该都有,您怎么”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顾四彦唇角一翘:“这种毒连你大师兄都一筹莫展,师父如果那么容易就给他们解了毒,日后你大师兄不要面子? 其实,如果不是师父早年去过南疆,恰好知道此毒,又意外得了方子,怕是这次钱家两口子结局只有一个死字。 小盼,师父再教你一个道理,给人诊病包括解毒,哪怕你有十分把握,也只能说六七分,八分把握则不能说超过五分。 否则,你给人治好了,世人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本就并不难,但你一旦未能达到满意的效果,别人只会说这么简单的事却被你弄糟了,说不定会告你,让你倾家荡产。” “师父,盼儿知道了。” 如果她是真正的十四岁,可能对师父的话不以为然,但前世多活了八年,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默默地绣花,该懂的她都懂了,而且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这次盼儿带着半枝、半夏住的是另外一个院子——锦绣院,一个不大却很精致的小院。 后来盼儿才知道,这里原来是给大夫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院子,结果这孩子却早早地没了,院子也就一直空了下来。 师父不想她住进上次遭火烧的院子,怕她心里不好过,原是想在自己的院子里安排一个房间,短时间住几日也没关系。 大夫人再三考虑还是动了这个院子,院子已经空置了十几年,总不能一直空置下去。 当然这是后话。 半枝这看看,那望望,“小姐,这个院子真好,住着让人舍不得走。” 盼儿抿嘴乐:“那行,半夏,过几日咱们走,就留半枝在这里看门了。” 半夏也笑了起来。 半枝窜到小姐身边:“小姐,半枝只是说说,哪里都没有小姐身边好。” 小姐身边有半夏姐,顾悔已经说好毒一解也是小姐的人了,老太爷还准备送小姐几个人,说是凑齐四个大丫头,四个护卫。 只是小姐暂时不愿意收,是怕养不起。 其实,小姐在庄上不说只养八个人,就是再多养几个,也是养得起的。 顾四彦带着大儿子、大孙子进了书房大半个时辰才出来,此时外面已经暮色沉沉。 祖孙三人往餐厅走。 “苏沐,既然苏合他们七八日后就要到,那几个孩子学业都符合江南书院的要求,那就先给他们安排好,到了这里的两日后就可以带他们去书院报名上课。” “爹,不用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吗?” “不用,他们来了就是为读书的,镇子宅子里有个门房,有个厨娘也就行了,生活用品一般化就行,不能把好好的孩子养得变了心性,那不是好事。” 苏沐对这个没意见。 老爷子所做这些无非是是为了盼儿好,可惜丫头早早地就嫁人了。 顾家的餐厅不小,平时他们都在一个桌上用餐,盼儿毕竟嫁了人,年纪也不小了,早跟顾宇晟他们坐一个桌就不太好了。 今日一个屏风把餐厅一分为二,男女各一桌,看不见人,却不妨碍说话。 顾四彦用完餐,抹抹嘴角:“老大媳妇、老二媳妇,明日上午你们无事可以带小盼去街上逛街,首饰铺里也可以转转。” 明日配药,他没打算让盼儿亲自动手,正如他跟盼儿说的,没想过让钱家两口子那么快恢复,太容易的东西,永远不会被人当回事。 钟氏笑着应了:“知道了,爹,刚好我跟弟妹也想去转转。” 盼儿不好意思再占顾家便宜:“师父,不用了,我在这边几年都准备男装打扮,哪里就需要用首饰了?” 王氏轻笑出声:“盼儿,出来看诊男装方便许多,但你在庄子里是可以着女装的,小姑娘家家的,肯定是要打扮的美美哒。” 盼儿想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姑娘,如果着女装,那也是小妇人打扮,她感觉会怪怪的,十三四岁的小妇人还是少之又少的。 她情愿这几年就一直以男装示人,习武、制药、酿酒哪样都方便。 可看看餐厅,一屏之隔还有顾家五个公子,有些话是不方便说出来的。 大不了自己只要一点价钱低的,不会花顾家太多钱,有些情太多了,日后不知道如何去还。 次日上午,钟氏、王氏就带着盼儿去了金玉阁。 金玉阁在余杭府所有的首饰铺里都算是头名,东西质量好,新货上架快,价钱还算是公道,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喜欢来这里挑自己心仪的首饰。 顾家两位夫人前来,掌柜的笑眯眯地把人请到二楼,又忙不迭地让人把铺子里最新、最好的首饰拿过来。 盼儿本来不太明白,刚刚明明一楼的首饰就很好,为什么直接上楼来? 现在却是开眼了,二楼大厅一节一节柜台摆着各种各样的首饰,亮晶晶的晃瞎她的眼,而旁边标注的价钱也同样晃吓她的心。 189关你屁事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就拿来了两个大托盘,托盘上全是漂亮的首饰。 “顾大夫人、顾二夫人,最近金玉阁上好的饰品都在这儿了。” "好,你们放下来,我们慢慢挑一挑。”钟氏今日是准备多挑一些的,除了给盼儿买一些,宇晟明年也准备娶媳妇了,有些东西得一点一点存。 王氏对首饰没什么兴趣,她是大大咧咧的性格,除了必要的簪子,其他首饰她都觉得碍事不方便。 “大嫂,你给宇晟挑吧,我带盼儿挑几件。”王氏看着有些拘谨的小姑娘,软声道,“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跟着二嫂挑些首饰,另外也挑些男子的发簪,你准备这几年都男装打扮,那戴女子的发簪就不伦不类了。” “二嫂,这里的东西实在太贵了,我现在年纪还小,买了也浪费,不如我到楼下挑几件,我看那里的货品很多,也很好看。” 王氏一把拉过她:“听我的,先在这里挑几件,一会你带丫头到楼下看看,遇见喜欢的也多挑些,不用付款。 顾家这里有帐户,一个季度或者半年,掌柜的会去顾家结帐,当然大多时候不用结帐,两家的帐的可以相抵,他们在医堂一年的开支可是不少。 所以,一会你别傻呼呼地自己结了,给顾家的会打折。” 盼儿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是真的准备自己付账的。 小半个时辰后。 钟氏挑了一堆东西,掌柜的脸上都乐开了花,这边王氏自己挑了几件,又帮盼儿挑了不少。 盼儿死活都不要,勉勉强强只要了几件价钱还算正常的金玉首饰,珠花也拿了几朵。 “盼儿,你带半枝、半夏到楼下看看,喜欢的都包起来,我跟你大嫂在上面喝点茶,吃些点心。” 钟氏也揉揉肩,自己的身子比弟妹差了不少,不过出来挑些首饰,肩就酸疼的不行,那一年到底留下了不少后遗症。 “去吧,掌柜的,麻烦你带我家小盼下去看看,都直接记账上。” 候掌柜自然知道了面前这个小公子打扮的就是顾家老爷子的小徒弟,再看看顾家两个夫人的态度,心里怎么会没数? “小公子,请跟我下去看看吧,一楼也是有很多好东西的。” 能来二楼的都是非富即贵,一般人不可能上二楼,上了二楼什么都不买,或者只消费一点点银子,那么对不住,一次两次之后,人家就不欢迎你上来了。 盼儿不再多说,等下自己把楼下的账结了就是了。 楼上的她就收了,让她结她也结不起。 她确实是想买些普通的首饰,春燕来了多少得有,小相公也得买点发簪,她出来时荷包里带了几十两的银子,足够用了。 到了楼下,根据盼儿要求的,掌柜的亲自给盼儿找了不少既好看又实惠的。 “掌柜的,这些我都要了,麻烦你帮我包起来,我用银子结了。” “小公子,说好是记账的。” 盼儿笑道:“掌柜的帮我算算,我也要看看带的银子够不够,要是掌柜的帮我多打些折就更好了。” “呦,我当是谁呢?还小公子?掌柜的,你可别给人骗了,这可不是小公子,充其量就是个不男不女的货色。 还给她记账?这些可是不老少,几十两都有的,顾家凭什么帮她付款?她又不是顾家人。 她跟顾家可是非亲非眷的,真正说来不过是一个小药童罢了。” 原来是钟清芳。 她身边并排站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姐,后面跟着两个丫头。 那个小姐瞬间有些红脸:“清芳,别多事。” 铺子里还有好几个客人,大家也不约而同都看向了盼儿。 半枝、半夏正准备还嘴。 盼儿怒了:“关你屁事,看这嘴巴臭的,你跟顾家有亲有眷,你让掌柜的给你记账?” “你,你,你,果然是个乡下人,竟然说出这些难听的话。”钟清芳手指都颤抖起来。 “乡下人怎么啦?谁都比你强,半枝,你去找大夫人下来,问她管不管,这人嘴巴这样臭,这样下去,迟早有人甩她耳光的。” “你敢。”钟清芳有些懊悔了,上次事后,顾家人对钟家冷淡了不少,许多生意都不愿意跟钟家做了。 想不到今日姑母在这里,不然她就让丫头按住这死丫头打一顿。 “你算你的,该多少算多少。”盼儿冷着脸跟掌柜的说,这些小首饰不值多少,她没必要让顾家付这个款。 掌柜的三下五除二就算好了账:“小公子,一共二十六两,您给二十两就行。”他又拿了两朵不错的珠花添上。 盼儿心里一算,这是给了自己八折了,还送了两朵珠花。 她从荷包里拿出两张十两的银票。 “小盼,不是说不用付的吗?”王氏先一步下了楼。 “掌柜的拿着。”盼儿把银票塞到掌柜的手里,“二嫂,这个我自己付了。” 王氏不再多说,一点点银谁付都无所谓。 “咦,钟清芳人呢?” 半夏道:“刚刚出去了,二夫人,钟小姐说话太难听了,我们小姐可是好好的在这跟掌柜的算账,没人招她惹她。” 钟氏也下了楼:“清芳人呢?怎么回事?” 盼儿看铺子里还有好几个人,一个个眼里闪着好奇的星星。 她突然不想说了。 “大嫂,人走了就算了。” 几个人看没什么八卦可听,也就走了。 半枝这才把钟清芳的阴阳怪气说了一通,她家小姐某些不大好听的话就选择性的忽略了。 王氏怒道:“大嫂,你大哥家这个丫头真是让人一言难尽,罢了,我就不管这些了。 掌柜的,这个,那个……,这些你都给我包起来。” “哎,好嘞。”掌柜的很快包起这些首饰。 王氏签了字,又拿出自己的印章盖了一下。 钟氏叹气:“小盼,真是对不住,我实在不晓得这丫头如此尖酸刻薄,回头我会去找她父亲母亲的。” 她已经好长时间不曾回过娘家了,那个弟媳妇把孩子们都教坏了。 “盼儿,这些给你,偶尔也可以拿着当礼物送人。”王氏把刚买的首饰递给盼儿,楼上买的回家再分。 “二嫂,我不要,我已经买过了。” “拿着吧,这些不过是小东西,不值得什么。”王氏把东西递给旁边的半夏,“大嫂,你也别生气了,有些人的性格定了条,你就是再怎么教,也不容易教导过来,不说人家有爹有娘。” 190人心不古 傍晚,钱家。 暴雨滂沱。 护卫来报,因为下雨路滑,老爷子摔了一跤,所幸老太爷没大碍,只是脚踝处有一点扭伤,寺里大大夫让他们明日一早才下山。 钱仲春跟夫人对视一眼,如此甚好。 钱仲春道:“夫人,你安心养身子,我来安排,老神医的药果然不一般,我本来眼睛昏昏沉沉,现在已经回了一些力气了。” 秋望是他的大管家,完全可以信任,之前就给他提过醒,只是自己觉得不过是多养两个人,回头出一笔聘银,这些对钱家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得什么。 想不到竟然养了狼,不光是贪家财,还想要他们夫妻的命。 万胜是他的护卫头领,也是他的外管事,下午万胜跟秋望就控制了府里所有的下人,包括他那寡妹的儿子李家成。 已经审出了一些东西,但不足以做呈堂证据,今晚钱家估计就是一个不眠夜。 老爷子跟庶妹回来,他们本也是准备人一到家就控制起来,老爷子就他一个儿子,自然不会向着外人害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但老人家年纪已大,再也没有往日的精明,老二走后,这个庶妹也成了宝,上个月甚至想把庶妹的儿子改成钱姓,过寄在老二的名下。 他们夫妻还没有答应。 因为钱家的家财基本都是他们夫妻自己挣来的,老二走时不过十几岁,那时候的钱家只是小有家财,勉强能算一个大地主。 如果李家成是个好的,那也不是不行。 但这个外甥这几年在钱家吃的好,用的好,性子早已经坏了,读书不成,做生意还不愿意,一天到晚穿着个书生锦袍,跟一群富家子到处逛,笔墨纸砚都用好的,却连个童生都不是。 自己的儿子才十岁,却也勤奋读书,努力上进。 可惜四年前那个刚生下来就死了的次子,不然现在也会说会笑会跑了。 “老爷,你的身子还虚着,一切事情都交给秋管家和万管事。”沈知意微喘着气,“大宝的身子虽然还好,明日不要让他读书了,下午老神医过来给诊诊,这个毒太厉害了,我这个胸口老是砰砰砰跳,一说话就喘粗气。” “夫人,别说了,我已经吩咐万胜他们今晚打到他们吐口为止,爹他们不回来更好,钱寒秋他们的院子一寸一寸地给我翻,我就不信找不出什么。 幸亏老神医指点,又给我们找出了药渣、香囊里的不好东西,你的香囊还是她送的。” 钱沈氏落泪:“相公,我们差一点都死了,这种毒连顾大老爷都解不了,如果老太爷不在江南,咱们一死,大宝怕也是活不下去。 你爹现在老糊涂了,我们真死了,他应该立马就会把李家成过继过来,我们夫妻辛辛苦苦挣的万贯家财就会全落到他人手中。” 越说她的泪越多。 “夫人,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大宝是唯一的孙子,他能有什么坏心?只是老二走后,我娘又跟着走了,他伤心过甚,又得了一场重病,脑子多少有些不管用。 你快躺下歇歇,今晚钱府会是铜墙铁壁,什么人都不能挡我审家盗。” 两个时辰后。 “老爷,夫人。” 钱仲春一抬头:“万胜,何事?” “老爷,夫人,丫头房里找出乌羽玉药粉,红玉当场想咬舌自尽,结果没成,我答应她全部招出来,保证不要她的命,但她说她爹娘弟弟都在姑奶奶手里。 姑奶奶院子里的人基本都招了,他们说这些药都是李牧山带来的。”万胜轻吐一口气,“老爷、夫人,他们说这个李牧山跟姑奶奶虽然是二叔和侄媳妇的关系,但事实上应该早就在一起了。” 钱仲书跟钱沈氏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乱伦。 李牧山是李家成父亲的亲二叔。 “万胜,连夜审,不管用什么方法,证人、口供、证据全部收好,人家要我们的命,我也会要了他们的命。” “老爷,姑奶奶这次带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这些人才是她的真正心腹,李家成可能不是很清楚他娘跟他二叔公的事。” 李牧山说是李家成祖父的庶弟,真正年纪也就四十左右,大不了李家成亲爹几岁。 “没事,事已至此,明日等老太爷他们一回府,你立马带人控制住他们,这四个人你带人往死里打,今晚他们的房里也仔细搜,搜出来的东西不认识不要紧,明日老神医午后便到。” 钱仲春发觉自己已经眼前冒金星了。 “万胜,我这个房间,还有小公子的房间,人一定要守好,我现在坚持不下去了,今晚的事你全权负责,不必来报。” 万胜看老爷的脸色苍白,心里焦急:“老爷,要不要派人请老神医过来?” “不必,我是累的,得歇好,去吧。” 次日一早,秋望过来。 “老爷,夫人,你们感觉可好一点?要不要请老神医过来?” 钱仲春摇头:“睡了一觉好多了,你说吧,我们没事。” “老爷,夫人,姑奶奶院子里的婆子打死了一个,剩下的都招了,姑奶奶的西跨院找出了毒药,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就是姑奶奶在谋财害命。” “秋望,你带人在大门口守好,等老太爷他们一进院,立马让人把老太爷带去院子里看住,钱寒秋和她的人立马捆住带下去审,有李家成在手里,不怕她不说。” “是,老爷。” “相公,你打算怎么办?” “上午老神医要给我配药,午后等他给我针灸排毒,再喝下解药,人稍微轻松一些,就让人抬着去府衙报案。 不,还得等抓住李牧山才行,这些人我得让他们死,起码是流放三千里,不然我一口气吞不下去。” 钱夫人幽幽道:“相公,我越想越不对劲,四年半前我怀孕前几个月身子都很好,可后来快生了却突然流产,说不准就是她下了药,如果是,她就是害死了我们的幺儿,呜呜呜,呜呜呜,这么个祸害,怎么就是钱家的女儿?呜呜呜……” 钱仲书心如刀绞,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儿子,却在八个月流了产。 流产的胎儿已经肉嘟嘟的,小脸眉清目秀…… 他声音嘶哑起来:“万胜他们会查出来的。” 191钱家姑奶奶吃牢饭了 次日午后。 顾四彦带着盼儿再次来到钱府。 钱仲春扶着颤巍巍的钱夫人,非要给他行了大礼。 “老神医,钱家这次多亏您相救,大恩大德钱家来世今生都报答不了。” 顾四彦跟盼儿一人扶起一个:“钱老爷,钱夫人,上午我搜刮完我家苏沐的老存货,总算是配齐了你们的解药,现在我就给你们一人服上一剂,连服三日,之后就是调理身子,这些你们回头去医堂找我家苏沐就行。” 夫妻俩喜不自胜。 这样的南疆奇毒,想不到顾家也有解毒药材,实在是自己夫妻俩福大命大。 “多谢老神医,多谢顾大老爷,几日后等我好一点,一定登门答谢。 老神医,不瞒你您说,昨日听您点拨,我派人仔细审查,终于揪出了内鬼,现在我的大管事已经抓住了此毒药的真正幕后人,我那好庶妹相公的二叔李牧山。 人家里应外合,就是奔我钱家的家财来的,老神医,我一刻都不想停,就想把恶人送到府衙,可我怕我的身子受不住。” 钱仲春把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他没打算瞒老神医没必要。 等把人送去衙门,此事不小,很快就会在余杭府传开。 老话说家丑不外扬,可他这家丑不扬不行了,事实在太大了。 或许老神医都要去做证人。 “无妨,我给你们夫妻针灸,然后喝一剂解药,大半个时辰后就能去衙门,当然你们的精神不会太好,也不必太好不是吗?” 钱仲春点头:“仲春明白,只要在堂前不晕过去就行,此仇深似海,我怕夜长梦多。” “那我就给你们来针灸吧,小盼,你给钱老爷钱夫人调解药。” “是,师父。” “老神医,这是您的徒弟?”钱夫人微笑。 “是的,我这一生叫我师父的只她一人。” “小盼是吧?如果我没有猜错,小盼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 ,小盼,过来。”钱夫人撸下手上的两个玉镯,“这对玉镯不错,小姑娘戴着比我戴着更好看,送给你。” 盼儿有些慌,金子有价玉无价,这话她是知道的。 金玉阁一套金首饰不算多贵,但如果是一套上好的玉首饰,或许就是上千两,甚至不止。 她看看师父。 顾四彦跟她点点头,这个礼是可以收的,这么好的玉镯完全可以当嫁妆的,干嘛不要? “多谢钱夫人。”盼儿双手接过,这玉真好,今儿真是赚大发了。 “不用谢,回头等我好一些,让人多准备一些料子送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盼儿的小脸笑成了花。 钱夫人看了也心生欢喜,这姑娘实在是讨人喜欢,可惜自家大宝年纪小了,不然就是娶回家来,光是每日看着这样的脸,心里除了高兴还是高兴。 可惜了。 一个时辰后,钱家老爷、夫人被担架抬着去了衙门,身后是一连串被捆着的人。 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之人,很快,他们的身后就跟着一大群百姓。 半个时辰后,知府大人果然派衙差请了顾四彦当堂做证。 凶手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寡妇,连姘头都一起抓起来了,顾四彦没了最后的担心,大大方方说了此种毒药刚好他年轻时见过,不然确实会出人命,就是现在,解毒也是相当麻烦。 事已至此,他肯定要让钱仲春牢记他的恩情。 还不还是一回事,恩情放在哪里不用吃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钱家的事让整个余杭城里的人津津乐道了好些日。 原来十年前,钱寒秋的相公因病过世,公公婆婆伤心之余,许多冤气就冲向儿媳妇。 只因这个儿媳妇娘家虽然大富大贵,但却不是双方家长同意的。 李老爷是个举人,儿子年纪轻轻就是秀才,将来科举有望,光耀门楣。 却不想跟一个商户之女对上了眼,还闹的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最后竟然怀上了孩子,不得不迎回家来。 从此之后,儿子对读书的态度远不如从前,这也就罢了,最后不过一场风寒,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撒手人寰。 这让独子的李家夫妻日后承受? 这个时候,十几岁就外出游荡的庶弟竟从外面回家了,而且老老实实做起人来。 只不过短短几个月功夫,李家老两口就悲伤过世。 当地没人怀疑这些,独子过世,活不下去也是可能的。 这次钱家案发才查出竟然是这对奸夫淫妇干的,手段同样是李牧山从南疆带回来的毒。 一晃五年过去,孩子长到十岁,李家渐渐入不敷出,两人就把主意打到了钱家。 钱家此时完全不同于钱寒秋出嫁前,这些年钱家财富是一年年猛增,让两人的心火热不已。 回娘家的头半年,她就弄掉了大嫂肚子里八个月的男娃。 本想把李家成过继给钱家,然后过两年把钱大宝弄死。 李牧山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儿子也不愿意做,她本是想留着钱仲春两口子为她当牛做马的。 岂料钱仲春两口子都不答应,口口声声说让钱大宝日后多生两个儿子,过继一个给他二叔就是,如此血脉方是正儿八经的钱家人。 她那老爹竟然也心动了。 那就怪不得她了。 这才有夫妻俩双双中毒的事。 这种毒李牧山是拍着胸脯说绝不会有人认出来的,更不会有人解。 可惜这个胸脯拍着没用,顾老头竟然有法子救人,本来躺在塌上起不来的两人,两服药下肚,就让人有了精神,找到了药渣、香囊等等等等。 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不是你的抢也抢不走。 人证物证俱全,钱寒秋、李牧山都哑口无言,此案还牵扯到李家好几条人命,一家三口全下了大牢。 此案还得跟李家所在县衙联系,择日再判。 不管如何,李牧山、钱寒秋两个人的死罪是跑不了的。 李家成已经十五岁,不可能一点不知情,哪怕是一点没参与,想必三年流放是肯定的。 钱家老爷子本还生气儿子在他烧香一回家就让人看住了他,此事一出,老爷子打击太大,直接卒中了。 而且是很严重的卒中。 就算是顾四彦,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命,但此后一生 只能在床榻上过了。 “盼儿,出来就是五日,后日你相公他们就要到了,我们干脆就不回去了,刚好钱家老头也离不开我。 我已经让文进回庄看过,顾悔、两个小家伙都好好的,你放心好了。 这两日你就等着师父给你搞来一堆的料子吧。” 192实在吓人 只要庄上几人好好的,盼儿自然不着急回去,她想第一时间见到春燕和小相公他们。 钱老爷子的卒中,她还想从头到尾看着师父如何治。 卒中这种病,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得,她尤其是想记住那些针法。 不过两次针灸,钱老爷子的嘴歪鼻斜就肉眼可见地好上不少,实在是很神奇的事。 “师父,明日我想去落华镇宅子,顺便看看有没有要添加的,然后就在那等春燕他们过来。” 顾四彦瞥一眼小丫头:“不着急,明日先去钱府,然后我跟你一起去落华镇,知礼他们来就是为了读书,后日我就带他们去书院报到,你也可以跟着看看。” “哎,哎。”盼儿连连点头,还是师父想的周到,小相公他们时间宝贵,能尽早一日去书院也是好的。 如今既不是正月十六,又不是八月一日,师父的面子绝对比二师兄大,他老人家去自是最好的。 “师父,春燕来了就跟我去庄里住,她一个人留在镇上我不放心。” “那是自然,只一件事,有关方子什么的,就是春燕也不可以说,基础医术可以教她,你日后回了婆家,如果从事制药这些,也可以教她一些普通的,让她不至于银钱上吃力,但再多就不能了。” “师父,这个我当然不会,方子就是医堂的命,春燕来这里除了她自己想学一些东西,她也可以跟半枝她们一样做些简单的事,我会给她工钱,就当是攒嫁妆了。” 钱家。 钱仲春夫妻都好多了,已经能正常处理一些事情了,不再有发晕、受不住的时候了。 盼儿给钱老爷起了针后,又转到屏风那边给钱夫人起针。 这些事她都是自己做,方熟能生巧。 “我明日再来给你们夫妻针灸一次,之后就不必了,我会另外开个方子,你们连续喝上一旬,到时候再去宜元堂让苏沐看看,基本就无碍了。 你娘子的身子弱了不少,之后得调养三个月或者五个月,我家小盼最擅长药膳,这个连我都比不上她,只不过她得跟我回山庄学医,实在不能长时间留城里帮你夫人了。” 钱仲春一听急了:“老神医,您看这样可成,您老人家的那个庄子离城里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能不能让小师父做好,我每日让人去拿? 我夫人跟我吃尽了苦,我实在不忍心她日后被病疼折磨,药膳费用和小师父的辛苦费,我一文也不会少的,每日结可以,一个月一结也行,还望老神医成全。” 顾四彦幽幽叹口气:“罢工,倒也不用每日吃,三日一次,一个月十次,药材费用一个月一结就可以,至于小徒弟的费用嘛,银子无所谓了,回头你给她一些料子吧,小姑娘家家的喜欢这些,刚好你家这个最多。” 钱仲春松了一口气:“老神医,料子是料子,前几日实在没的空,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了,都是自家的东西,不值得什么。 只是老神医,我这次也亏了底子,能不能让小师父给我一并熬些药膳?费用另给。” 顾四彦手指搭上他的脉:“你的还行,刚解毒,能这样算不错了,你的药膳跟你娘子的可不是一样的,我不知道小盼愿不愿意?回头我问问她。” 顾四彦看盼儿跟半夏出来,也站起身:“我去给你父亲扎针,你父亲已经这样了,心思还重的很,这对养病可没好处。” “我跟您一起过去。”钱仲春有些烦躁。 这个庶妹的姨娘没死之前就是老爷子心头宝,可惜只生了这么一个祸害女儿,自己就早早地没了。 这个庶妹能做到这一步,跟老爷子平常的宠溺是分不开的。 在他老人家的眼里,儿孙自然是重,但这个宝贝女儿份量也不轻,不然李家成这样没出息,老爷子还是想把他过继给老二。 事情一出,钱寒秋母子进了牢,老爷子立马就急火攻心卒中了。 钱仲春跟着顾四彦后面走,心里突然平静下来了。 如果老爷子真的好不了,那也罢了,自己不当官,又不科举,儿子还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守个孝吗? 钱老太爷刚过六十,之前保养的不错,不过几日功夫,人就完全变了样子。 嘴歪了不少,嘴角还流着哈喇子,鼻子也斜了,一看见他们进去,忙对着儿子咿咿呀呀起来。 盼儿看的是心惊肉跳。 卒中实在是可怕,能把一个人变得跟鬼一样。 师父说了,钱老爷子的病不可能恢复正常,最好的结果不过是能举着拐杖走几步,嘴鼻也多少能恢复一些。 但是得病人自己想得开,不可心思沉重,郁郁寡欢,且还要调养得当,家人的关心也很重要。 但在钱家,老太爷多少有些拎不清,庶女已经把钱家两口子害成这样了,看老爷子那举动,应该还有跟钱老爷求情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 不说律法不容,杀人偿命,就算是可以,钱仲春两口子也不会,难道想放虎归山,然后等若干年再让人害一次? 钱老爷对他父亲的治疗明显只是做做面子,真正的关心怕是没有的。 半个时辰后。 针灸过后,钱老爷子睡着了。 睡着的面容看着就舒服很多。 “钱老爷,明日上午我再过来一次,然后你让人跟我后面去拿药,你父亲的病只能慢慢养,以后有什么就去找苏沐,他在这方面不比我差。” “多谢您了。” 等马车出了钱府院子,盼儿看着紧跟其后的钱家马车。 “乖乖,钱老爷太大方了,竟然送了那么多料子,吓死人了。” 顾四彦笑:“不过一百多匹料子,值一千多两银罢了,回头送一半去庄里,你留着慢慢用,放置好了,可以用很久的,当嫁妆吧。” 普通的细棉布,钱家也送了许多。 钱家的马车上,本就是两份,根本不用分,盼儿的那一份就让文元直接送去庄上。 盼儿不好意思道:“师父,我哪里能要许多?给我几匹就行了,你家人多,多少都能用。” 顾四彦摆摆手:“给你就是你的,盼儿,我问你,前几日在首饰铺被钟家那丫头刁难了?” 盼儿一愣,这事她明明跟大夫人、二夫人说好了,就当没这回事,怎么师父还是知道了? “师父,没什么,不过是小姑娘之间拌了几句嘴。 那样的人,我还不愿跟她争吵,有那个功夫,我还不如多看些书。” 193暖阳一样的少年 顾苏合的车停了下来。 元春小跑着到了陈知礼他们的车前:“陈公子,我家二老爷说今晚就在前面不远的梅花镇落脚,现在赶去前面的县城怕是来不及了。” “好。”陈知礼大声道。 再有三日就能到落华镇了,也就是说,再有三日他跟盼儿就能见面了。 或许成亲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自盼儿离开后,他几乎是每日都想她,前前后后几个月,他把前世的点点滴滴又在梦中过了好几遍。 好处是前世的学识还有为官之道都重温一遍,坏处是他前世过的实在太苦,真正验证了那句话:“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顾苏合在一个客栈门口下了车,看着走过来的陈知礼道:“这个客栈不小,不过我们人多,估计也得挤一挤。” “这个没什么,天气还不冷,三四个人一个房间都是可以的。” 春燕这一路也是跟着商队随行的两个婆子住一起,午餐也会帮她们一把,自家妹妹在这方面被娘教的很好,大大方方,又看事做事。 顾苏合跟陈知礼并肩走了进去。 同行二十多日,他对这个少年是越发满意,十六岁的人,有二三十岁人的稳重,将自己的八个人安排的妥妥帖帖,从不让他或他的人多费心。 更难得的是,一路上,从出发之日起,他就一直穿着普通的短打,皮肤也用药物涂了色,就像一个寻常的路人,一点也不惹眼。 这样年纪的少年一般都最是爱面子,何况他那样出色的样貌。 盼儿还是嫁对了。 盼儿有那样的天赋,寻常的人是护不住她,除非是放弃她的天赋,甘心做普普通通的人。 这个陈知礼假以时日,绝对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春燕紧跟在哥哥身边,孟涛则笑眯眯地落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两人相处越多,他越发看清楚未婚妻的好。 二楼的一个窗户边,身着杏色襦裙的少女探身看着这群人,她的目光略过人群,忽然定在孟涛身上。 这少年并不算多俊秀,但他那高高的如青柏一样的身材,暖阳一样的笑容,让他的五官立马生动起来。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 再去望,门口已无一人了,她的心空落落的,竟然只为了一个陌生人。 “青红,你去问问我大哥,何时吃晚餐?就说今晚我想下去吃饭,也好透透气。” “是,小姐。”丫头转身出了房。 “小姐,穿上薄披风吧,傍晚气温降了不少。”一个婆子拿来月白色的披风。 “算了,现在不冷,奶娘,到了江南,你给我做几件新的吧,鲜艳一点的颜色也做几件。”许美琳看看自己的身材,修长又不失丰满,她的脸不算出色,但身姿弥补了这一块。 马婆子高兴了:“可不是?小姐现在的衣服都是淡色,太素了。” 她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许美琳扯扯嘴角:“不必顾虑,这次跟着哥哥去外祖家,就是想换一种活法,不然岂不是白来人世几十年?” “小姐,都会过去的,都会顺的。” 许美琳苦笑:“谈何容易?我这种望门寡的身份,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不愿意娶,爹娘这次就是想让我跟着大哥过来,一是换换心情,再就是想让我在这边找一个条件一般但人好的读书人。 翻年我就十八岁了,家里的妹妹都受了我影响,她今年十四,本是相看的年纪了,就因为我,之前明明相中的人家突然间就没了信。” “小姐,这如何能怪你?”奶娘潸然泪下。 她的小姐命苦,新郎官在迎亲的前一晚,突发了疾病,不治身亡。 但她家里人从没有听说过对方有疾,或许是他家一直隐藏的好,事发后,对方家里坚持让她过门守节,她不愿意,她家所有人都不愿意。 凭什么?双方也不是青梅竹马,本没什么感情,她才十六岁,凭什么要嫁过去寡守一生? 可那个本是她婆婆的人,闹了很久,口口声声说她的八字硬,克死了她的儿。 实在是可笑,八字婚前都是算过的,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却是…… 一年半了,她和她的一家都活的不容易,她爹是青河县的县令,对方爹是青远县的县令,两家虽然隔着县,马车不过半日的路程。 未婚夫爹不会做什么,但他娘却不放过她,连街上的乞丐都三三两两聚一起说她命硬,隔上一段时间,总会有人在城里提起,生怕别人忘记了一样。 一年半了,再也没有媒婆去她家说亲。 哥哥为了她,放弃了去京城国子监,赶着来江南书院,就因为外祖家就在余杭城,他去书院时,她能有个落脚的地。 刚才那个暖阳一样的少年,如果此生能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哪怕日子过的苦,心里应该也是舒服的吧? 这一年半,她几乎是没笑过,爹娘哥哥妹妹也是一样。 “小姐,公子说可以下楼了,他就在楼道口等你。” 马婆子心一跳,刚刚小姐站在窗边,又有一大群人进去住店,莫不是相中了哪个公子? 不,不妥,过路的实在不靠谱,还是让余家的人帮着找,毕竟是嫡嫡亲的外祖家,在余杭城生活多少年,总能找个知根知底的。 大户人家的公子不好找,寒门公子还不好找吗? 许美琳一出房门,就看见哥哥站在那。 哥哥大她两岁,却事事都依着她。 “大妹,今儿怎么好好的想下楼吃饭?”许巍微笑道,“今儿客栈来了不少人,可能会有些吵,走吧。” 等顾苏合跟陈知礼他们下了楼,楼下已经满满的了。 元春提前订好餐,但也只能坐在餐厅里,包间是没有了。 顾苏合笑眯眯道:“知礼,也不怪人满,光咱们的人就是六七桌,对咱们这种走南闯北的人来说,时不时地来一个野外住帐篷都是正常的。” 陈知礼让春燕坐在自己的身边,这一路,春燕也是着男装,跟知文倒是有几分像。 他正准备跟顾二爷说话,隔壁桌上一个男子站起身:“请问你是陈知礼吗?” 194春燕吃醋了 陈知礼转头一看,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呀。 “兄台是叫我吗?我确实姓陈名知礼,请问你是?” 许巍轻轻一笑:“今年院试你就坐我旁边,你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还有,这次院试你是第一名,我就在你之后。 我姓许名巍,青河县人,请问陈兄弟可是去江南书院?” 陈知礼心里已经有数,但记忆里没有这个人,或许前世也高中了,却名次不显,官途也不顺,所以自己不曾注意过。 “是啊,我跟我的几位亲友一起去,你也是去江南书院?” “是啊,真巧,这位是?”许巍自然第一眼就发现顾苏合不一般。 “许小友,我自己介绍吧,我跟陈知礼也算是亲戚,他妹妹是我爹的徒弟,我叫顾苏合,人称顾二爷,家里就是开医堂的。” “顾二爷,小子许巍给您请安了,一时高兴,打扰了你们用餐,实在有些对不住。” …… 春燕小脸有些沉,对面桌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男人老是找哥哥他们说话,这个小姐模样的人却三番两次眼睛瞥向孟涛。 难道是看上了孟涛哥哥? 大户人家的小姐难道不是最讲规矩的吗?就能如此随意地看人家的未婚夫? 春燕瞪了一眼身边的人,自家哥哥都知道出门在外穿旧衣服,脸跟手都涂了色,你难道就不能照着做?打扮成那样干什么? 孟涛给春燕夹了菜,发现小丫头在瞪他,他有些不解,忙用眼睛问她有何事? 春燕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等下上了楼,她会让哥哥管管他,不然到了江南书院,如此招花引蝶不好。 许美琳其实只看了几眼,就发觉桌上一个着男装的小姑娘,那个少年明显在讨好人家,桌上的人都不以为然,估计早已经司空见惯。 罢了,这两个人不是未婚夫妻就是青梅竹马。 而自己也不过就是一时之间被少年暖阳一样的笑容迷住了心神,并不是真正的一见钟情,二见倾心。 自己的心现在就平静的很。 如果人家只是兄妹,哥哥日后跟他们一个书院读书,也不是不能争取一下。 相反,如果是未婚夫妻或者青梅竹马,自然就算了,离开了青河县,远离了那家人,她还是能嫁出去的。 一顿饭下来,许巍已经跟顾苏合说好,他们的马车就跟在后面。 这没什么不可以的,人家刚好是一路,顺手的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春燕不高兴了。 孟涛不解归不解,但不妨碍他哄未婚妻的心。 送了春燕到她的房门口,春燕撅着小嘴就要往里走走,孟涛一把拽住她的手:“春燕,是我哪里做的让你不高兴了?不说我哪里知道?” 春燕心里一想,是呀,不说这个呆子还不知道,是她的人,哪里有白白送人的道理? “你心里真不清楚吗?”小姑娘低声道,“隔壁桌上那女子看了你好几眼,我不相信你一点没察觉。” 孟涛唇角微扬,原来小丫头是吃醋了,正酸着呢。 “我真没有注意,我忙着给你夹菜呢,人家可能就是一眼扫过,我又没有你哥俊。” 他突然笑了。 他那大舅哥现在还真没有他俊。 “春燕,要不回头我也跟你哥要些那东西涂涂,黑点也好,只要你不嫌弃就行。” 春燕嘴角翘起来:“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进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孟涛等未婚妻进了房间,这才笑眯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这会儿,他的心腔里满满都是柔情。 从几何时起,自己竟然是这样多情的人了?只想一心一意对这个小姑娘好,旁人再好他也不想看一眼。 陈知礼看孟涛回来,他心里多少已经清楚,隔壁桌上的许巍,身边坐着的姑娘估计就是他的妹妹,大概率是对孟涛起了一点心思。 他一点都不担心。 前世春燕跟孟涛恩恩爱爱了一生,没有那么容易被坼散,退一步想,如果那么容易就被坼散,这样的人不要也罢,他陈知礼的妹妹还怕找不到好夫君?何况春燕还小着呢? “春燕没事吧?”陈知礼故意问。 他跟孟涛、知文三个人一个房间,知文这会正在洗漱。 孟涛扭捏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对这个大舅哥,他从头到尾都是坦诚相待,在那样精明的人面前,一点点小心思都不必有。 “大哥,回头你也给我涂点那东西吧?不伤皮肤吧?” 陈知礼笑起来,这一世,孟涛还是被春燕捏的死死的。 “自然是不伤皮肤,三日后就要到了,暂时就这样吧。 孟涛,你倒不一定非要涂暗,但到了江南书院,有些事情的确是要注意写,有时候你不惹人家,不表示人家就不惹你,我一路上如此着装 如此打扮,不就是为了少些麻烦事吗? 知文洗好了,你也去洗吧。” 他前世也惹了不少烂桃花,可他一朵都没有采,不是为了什么人,家里的那个根本不值得他为她如此,只是后半生他所有的心思都投进了朝堂上,完全断绝了情情爱爱。 这辈子不同了,他只要想到盼儿,心里就甜滋滋的,恨不能一下子就长大圆房生孩子。 知文穿了里衣直接上了炕:“大哥,你看许巍这个人如何?” “这个人嘛,很聪明又善交际,看着还面善,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人。 咱们来江南就是为读书的,多一个熟人不是坏事,但知文,你还小,除了在书院,剩下的时间你不能跟着人瞎跑,我会担心的。” 知文轻笑出声:“哥,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个人?我不喜欢交朋结友,也不喜欢瞎逛,读书以外的日子,我就是你的小尾巴。 这次我跟小舅都没有中秀才,那么后年的六月底就得动身,想着时间就不够用了,下次乡试我还是想跟你们一起去试试水的。” 知文没听见他哥应话,转眼望去,他哥眼睁着,心思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仿佛老僧入定似的。 是在想嫂子吗? 195谈生意 这会儿,陈知礼心里真不是在想盼儿。 他想到了一个生意,明日可以跟顾二爷谈谈。 这次出门爹娘给了他二百三十两,家里收的礼金加存银还有一千两出头。 这笔银放在爹娘手里,他没打算再要。 而他跟盼儿赚的粮食差价,连本带利也有一千九百五十两银,这些银他只准备拿一百五十两出来,剩下的全部交到盼儿手里。 按说三百五十两足够他用到乡试为止,如果省点花,甚至可以用到会试。 但他还想帮一帮知文、 小舅,他们带的银子都勉勉强强,如果书院让学生多买些书,或者一些其他开支,可以肯定就是不够的。 孟涛跟轩堂兄稍微好一点,也好不了多少,如果他能跟顾二爷把生意做起来,还是想尽量帮他们一点。 还有盼儿和春燕,江南富饶,尤其是小姐、夫人们,穿的戴的让人眼花缭乱,他也想她们不至于出门太寒酸。 前世多活的四十多年,尤其是后面那些年,他一直处在百官的顶端,有心讨好他的人不计其数,他虽然不怎么收人钱财,但一些新奇的方子他还是喜欢的。 后半生他跟孤寡没二样,官途上一帆风顺,剩下的时间就研究这些方子了。 其中许多方子,还有十几二十年后才出来,有的甚至更晚。 他如果拿一些出来,相信顾二爷是很感兴趣的。 次日一早,陈知礼就上了顾苏合的车。 “今儿稀客,怎么好好的想跟我坐一辆车?”顾苏合笑道。 “顾二爷,谁不喜欢坐您这样的车?还不是想给知文他们多讲讲课?毕竟江南书院人才济济,我怕他们跟不上别人读书的进度。 顾二爷,今日知礼是想跟您谈点生意,您能不能听我说说,成则更好,不成也没什么。” “哦?我倒是想听听,你说。” 陈知礼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顾二爷,我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些独特的方子,比如养颜的香膏、提神的香料、女人用的香水等。 还比如现在大珩没有的酒,这些方子一出,必定会大受欢迎,我可以保证来处清清白白。 我想与您合作,因为我一无本钱,二无人手,再就是我此生只会走仕途,所以不方便做生意。 如果您愿意,由您负责生产和销售,我提供方子,本钱由您先垫,之后扣除即可,所得利润咱们按比例分成,您得大头,我得小头。” 顾苏合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哦?当真有如此神奇的方子?你可别诓我。” 真的有好方子,只要来途正当,他自是愿意的,钱财嘛,当然是多多益善。 知礼是盼儿的相公,知礼有钱,也就是盼儿有钱。 再者他的酒方子还是单一了,都是他在外面得的,不算多好,拼的不过是盼儿亲手酿,质量更胜一筹罢了。 大珩人爱香料,香料生意他暂时还没有涉及,不是不想,是没有让人惊艳的好方子好品种。 陈知礼自信一笑:“顾二爷放心,我怎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顾苏合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便点头道:“行,我可以跟你合作。 不过,我得先看看你说的方子是否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当然,咱们的关系先放一边,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你可以先拿其中的一种给我看,我保证哪怕我们之间不做生意,你的方子还是你的,绝不外传。” “顾二爷,我怎么可能不相信您,您这样说就有些见外了。” 陈知礼连忙从怀中掏出几张写着方子的纸递给顾苏合,一种酒,一种古方香料。 “对不住,昨晚临时想起这种事,一时之间来不及,只写了两个,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兴趣,剩下的回头我找机会再写给您。” 这样的方子他有许多,哪怕顾二爷再值得信任,也得一点一点的拿出来。 顾苏合接过仔细看了起来,越看越觉得有搞头。 “知礼,酒方子还有几种?当然一种就已经很珍贵,如果多出一两种自然更好。 香料方子自然也是多多益善,这个生意我跟你做。” “自然还有两种,不过,顾二爷,这些生意我希望落在盼儿名下,放我名下不大方便。” 顾苏合脸上笑意更深了。 放在盼儿名下,而不是陈家人名下,可见这小子是真心实意待盼儿。 放盼儿名下的,跟盼儿的嫁妆无二样。 当下便与陈知礼商量起来,途中得敲定好合作事宜,包括分成的比例。 “顾二爷,如果您经常本金您拿,那么我跟盼儿最多只拿利润的二成。” 顾苏合心里满意,这对小两口对分成还真是胃口不大。 “三成吧,你只管出方子,其他都我来。” 陈知礼摇摇头:“没有这样的道理,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支出有算不完的账,我们只要二成。 这些生意除了我跟盼儿,您那边也尽可能瞒着,我不希望此事被外人知晓。” “这个自然,你尽管放心,回去后我会想办法让人先做出一些,确认无误后,就会派人着手准备。 只是等真正制出到出售,估计得明年上半年,没有那么快,香料生意可能会更慢一点,毕竟好的香料师父不容易得。 还有就是酒生意我已经开始在做,盼儿跟文元也在庄上跟酿酒师在学,在我心里,盼儿就跟自家人一样,没什么不放心的,其他人就不能了,不知道你可愿意让盼儿学这些?” “盼儿能多学些本事自然是好的 ,但我以为最好还是挑些死契的人来做这些,盼儿是我娘子,我不想她太辛苦。” “我自然知道,不过盼儿喜欢,也是可以学着做一些,多些本事傍身没坏处,总不能只是跟我老爹学医理,也得调节调节不是?” 顾苏合心里叹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也会有自己死契的酿酒师,他们会酿大部分酒或者香料,但因为盼儿的神奇天赋,她肯定还得亲自制出一些上品出来。 这些陈知礼暂时还不知道,他也没必要解释。 如果这小子对盼儿够好,两人又是正儿八经的夫妻,盼儿迟早会跟他说的。 他在心里算着账,多了陈知礼的酒方子,酒水生意他就可以做大做强,香料生意一时还不行,他手里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能人。 196我怕嫂子不高兴 盼儿跟师父从钱府出来,马车就直奔落华镇。 昨日文元送了一半的料子进了庄上盼儿的小库房,得知小之清、小之涵还有顾悔都很好,她也放下了心思。 昨晚就跟顾家的人说好,小相公他们暂时就不来顾家拜访了,落华镇歇上一两日,就直接去书院读书。 两三年后才回去,拜访的事就不着急了。 “师父,钱家再不必去了吗?” “嗯,剩下的你大师兄就行,这些日咱们耽误了不少事,不过盼儿,直接接触这些病人你是什么感觉?可怕?” “师父,我发现自己胆子其实是很大的,而且是越来越对毒经感兴趣,现在许多大夫对毒知之甚少,往往会束手无策,我相公曾经就差一点耽误了。 师父,回头毒理这方面您都教我一些。” 顾四彦满眼都是笑:“好,自然是好,会医理的大夫多,精通毒理的不但不多,相反还很少。 盼儿,你在师父身边不会太长,除非是师父随着你跑,否则短短几年医术不会学的多好,而毒理则不同,师父有把握三年内教会你八成,剩下的就是你慢慢自己领悟了。” 盼儿点头。 的确是这样,后年下半年小相公回去乡试,她肯定是要跟着,不然不放心。 而且他如果中了举,势必去京城会试,自己更要跟着去,这两年好好学习医理和毒经,才能在他身边看着,防止再有人害他。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落华镇,顾宅就在镇上最好的位置。 “盼儿,这就是顾家的别院了,这里位置不错,比较清净,离集市也不远,做什么都方便,你看,从这条路去书院也很快,半个时辰足够了,那边路则是去咱们庄子,马车不快不慢也就一个时辰。” 门房早已经开了门,一面躬身行着礼,前些日子管家就过来说,老太爷他们就要来了。 顾四彦带着盼儿走了进去:“这个宅子很少用,早些年我治好了别人的重疾,他家给的谢礼,就二进,前后十几个房间,他们休沐偶尔过来,也是足够住了。 钟氏让人备好了日用品,明日他们一到,立马就能住。” 盼儿心里暖暖的,她没想到顾家人对他们这般用心。 顾四彦带着她一间间屋子看过去,介绍着每间屋子的用途。 走到后院时,盼儿眼前一亮,这里有个小小的园子,茅房、洗漱房,还有一个车马棚。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顾四彦很是满意,“盼儿,有一句话师父提前跟你说,他们来了,你偶尔过来可以,但不能心思散了,还得像之前一样用功。” 盼儿娇笑起来,这还用说? “盼儿,你娘家人真断干净了?他们就那么对你不好?” 盼儿低声道:“师父,您会怪我心狠吗?我曾梦见您出事,所以会去救您,如果我说自己还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因为那个娘,还有他家后来娶的儿媳妇,我被逼着上了吊,您信吗?” 顾四彦心一颤:“盼儿,师父信你,不想说就别说,忘记这个梦,好不好?以后什么事都按自己的心走,不必考虑太多。” 盼儿点点头。 她还真不想说,如果师父知道这些,怕是会对小相公有成见。 其实她心里想的很开。 前世不能怪陈家没良心,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先是任袁家母女一而再再而三拿走自己的东西,性格软的跟柿子一样,这样的人如何能配上陈知礼? 再就是自己生怕陈家人不要她,不顾劝阻,拼命做事,又不敢多吃,把自己弄的又黑又瘦,这样的姑娘谁会喜欢呢? 就是这样,婆婆还想自己留在陈家,将来当女儿一样嫁过去。 是自己昏了头,只想回自己的娘家,饶是如此,陈家还是给了袁家十两银,又偷偷的塞了自己十两。 是自己傻子一样全给了有武学本事。 这些事除了怨袁家,她只怪自己,重活一世,她最想的就是对自己好,留不留陈家不要紧。 谁料一切都改变了。 她跟陈知礼竟然补办了婚礼,有媒有聘,真正成了两口子,而不仅仅是一个冲喜小丫头。 公婆也待自己好,还来到了江南学医,师父更是待自己如亲孙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顾四彦心里有些沉,想不到盼儿竟然还有另一个梦,梦里还被逼着上了吊,那时候陈知礼去哪里了?就任着盼儿被人欺负? 不行,回头还得问问盼儿,千万不能让梦再次成了真。 孟涛看大舅兄洗的白白净净的出来:“咦,大哥,今儿怎么把药洗了?你的皮肤实在太好了,还是赶紧涂上吧?” 一个男儿,生的这么俊干什么?他自己还算是一俊朗小生,跟面前的人一比,瞬间比成渣渣。 知文笑起来:“我知道,我哥明日要见嫂子,自然不能太丑了。” 陈知礼有些脸红:“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丑不丑的有什么要紧?” 孟涛眼一转:“大哥,我怕嫂子看见你这样会不高兴,你看,我长相单看还算俊朗,跟你却是没法子比,人家不过扫了两眼,春燕都不放心。 江南多美女,更不缺有钱又任性的美女,如果被人缠上,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有些麻烦,还会耽误读书,嫂子也会日日忧心。” 陈知礼心知这是对的。 自己自出娘肚子,就一直皮肤白皙,怎么晒都晒不黑,知文、知行就不行,皮肤只比一般人好上些许。 一个娘肚子出来的春燕也不一样,他是处处挑爹娘好的地方长,而春燕也算是一个小美女,但跟他比就差了不少。 “你们懂什么?一会我会重新涂上,一次能管一旬,孟涛,春燕不是对你不放心吗?来,我也给你涂上,放心,这次你我都只会涂暗沉一点,不会像我途中那样。” “行。”孟涛应的干脆。 越是普通,越是麻烦事少,他已经有了春燕,春燕喜欢就行。 一刻钟后,房间里的两个人皮肤都暗沉了不少,除了直苗苗的大个子,再也没有晃眼睛的出色。 知文轻笑:“还是我皮肤好,不涂都跟你们一样。” 想到孟涛这样在意春燕,而大哥也是,有媳妇的人就是麻烦。 197砰砰心跳 半下午。 门房开了院门:“二老爷,老太爷跟盼儿小姐昨日就到了。” 顾苏合刚带人进了院子,盼儿就从堂屋冲了出来。 “春燕,你们终于来了。”她一把抱住小姑子,美目却盯向陈知礼。 陈知礼顾不上小娇妻,忙带着人上前给顾四彦行礼。 一阵寒暄后。 顾苏合道:“爹,这丫头眼里一点都没有我这个二师兄了。” 盼儿回过神:“二师兄,我哪里来得及喊?你不要冤枉我。” 她挨着打着招呼。 “盼儿,这是孟涛,我的同窗,也是春燕的未婚夫,他们已经定了亲。” 孟涛大大方方喊了一声嫂嫂。 喊的人大方着,盼儿的小脸却有些红。 “好了,好了,盼儿,快带他们进家,途中一个月了,一会都洗洗刷刷,热水烧了许多,饭菜也做好了。”顾四彦笑眯眯道。 “爹,我带人先回城了,明早再过来。” 顾四彦摆摆手:“你有事就忙你的,后日过来也行,我想后日带他们去书院。” 陈知礼见此也没有惊讶,来这里就是读书的,如今已经十月底,十二月初书院放年假,满打满算今年只能在书院读一个月的书了 顾苏合走后,顾四彦跟陈知礼几个人聊天不过一刻钟,就有人找了过来,请他给自家孩子看病。 “盼儿,你带他们去安顿,就在前院,后院你跟春燕偶尔过来住,这宅子这两年都归你们用,不用考虑其他人。” “是,师父。” 反正房间多,陈知礼五人就一人挑了一间,小路子跟阿福住在一起,东屋正房则空在那,说不准顾二爷他们什么时候就过来住。 盼儿带着春燕去了后院。 “春燕,你就住这一间吧,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她选的也是西院,宅子姓顾,她就不能飘的认不出东西南北。 “嫂子,咱们不住一间吗?” “春燕,两间就在隔壁,我夜里读书,说不定扰的你睡不好觉,这里有热水,你先洗漱,我一会过来。” 盼儿注意到院子里的小相公,这人不洗漱,跑到后院来干什么? 春燕顺着嫂子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抿嘴一乐。 “知道了,我收拾收拾就洗漱。” 盼儿走出去:“你怎么不去洗漱歇着,来这里有事吗?” “娘子,出来久了,不知道叫相公了?”陈知礼看着面前白嫩嫩的小脸,只觉得小姑娘长大了不少,五官无一不美,处处都长的恰恰好。 盼儿睨了他一眼:“我们俩个都着男装,叫什么相公娘子?” 陈知礼轻笑出声:“这又不是在外面,娘子,晚上我不能来跟你一起住吗?” 盼儿小脸涨的通红:“你说什么呢?师父还在这里呢。” “好了好了,逗你呢,不过等放年假,我就过来跟你住,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有时候总得一起商量商量事。 盼儿,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了。” 比如袁徐氏死了,比如她真的是庙里捡来的…… 算了,这些事回头再说吧。 盼儿盯着他的脸:“怎么黑了许多?还有春燕这样小,怎么突然就定了亲?不过那个孟涛看着也很不错,挺配春燕的。” 前世她离开陈家就是这个月,根本没有春燕定亲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世因为自己的改变,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孟涛跟我们一起去院试,他爹跟我爹都去了,两家人都觉得对方不错,孟家提了亲,我家也就应了。 回头你把春燕带庄里去,不一定非得学什么,我就想着在她成亲之前出来转转,也能跟你做个伴。 还有我的脸,涂了药剂的,一黑丑三分,平平常常不会惹事,盼儿,你可满意?” 盼儿翘起嘴角:“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看,我给你做了新衣服,回头给你拿来,不过有些好看的,不准去外面穿。” 小姑娘纤腰一扭,直接进了房间,再也不出来了。 陈知礼心里痒痒的,真想跟着进去。 到底还是想到老爷子。 罢了。 顾家书房。 顾苏沐桌前摆着两个酒方子,三种香料方子:“这是古方?陈知礼不过一个村里的读书人,他从哪里来的?” “大哥,他跟我保证,这些方子绝对不会惹麻烦,不知道怎么了,他的话我还真就相信。 跟他商谈生意上的事,竟然有一种跟生意场老手相谈的感觉,就是跟父亲商量事都没有这种,真是见鬼了。 或许我只是少见多怪,过于聪明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年纪这么小的,而做事又如此老练、滴水不漏的实在不多。 不过只要他对小盼真心就好了,这些股他要求全部落在小盼名下,而不是陈家其他人。 另外,我就是觉得他手里还有不少好方子,这些方子会让我顾家赚的盆满钵满。 大哥,或许她跟小盼一样也有奇遇?在路上走着走着就捡到了几张古方?” “老二,闭嘴。”顾苏沐沉下脸,“以后小盼的天赋你不准提,在家也不要提,提多了,说不定就会在酒后从嘴里溜出来。 陈知礼的秘方咱们不管,只要出处无碍,方子又不错,你就好好用。 苏合,赚钱可以,我知道你喜欢做生意,而不是行医,但一定要低调,有些生意明面上不要落自己头上,多少人家破人亡都栽在利上。 有些不怎么赚钱的生意可以收一收,摊子拉小,其他不说,你自己也舒服多了。 父亲老了,还有你的妻儿,都要尽可能多抽功夫陪他们,银钱上,其实咱家三辈子也够了,缺的还是孩子啊。” 宇晟兄弟五个,到底还是少了些,可是这几年,顾家再也没有孩子生出来了。 “大哥,我知道,这两个月我就安排一些事情,不打算出去了。 顾雷、顾霆他们那也要去看看,不知道他们那人训的怎么样了,回头还是得不停地找好苗子,宇晟五兄弟长大,后面要的人也不能少了。” 顾苏沐道:“顾红的孙女回来了,顾红死了,临死让她孙女带着信找过来,爹在给她解毒,说好回头给小盼用,那丫头十六七岁,听说自小跟她祖母后面学医,父母双亡,已经是个孤儿了。” 198不想分开 顾苏合唏嘘不已。 顾红、顾青可是最早跟父亲的两个人,两人本应该是夫妻,现在却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顾青如今是药谷的大总管,身边好几个徒弟跟着,父亲一直有心让他来城里的医堂当大掌柜的,宅子什么的都给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好了,奈何人家不愿意,就喜欢待在谷里当总管,夫妻俩一个管着药坊,一个管着美肤作坊,唯一的儿子顾诚一年之中有大半年跟着他到处跑。 顾苏沐把顾红的事跟老二说了一遍,所有的事他都从不瞒着老二,兄弟齐心,才能其利断金。 顾苏合听的直摇头:“这就是命,也可以说是报应,当初如果听父亲的,现在可就是活的好好的,哪里有这些事。 只是这顾悔一直在外面长大,给了小盼,会不会” “不会。”顾苏沐摇头,“她本就是我们家的家奴,如今又是个孤儿,想来她祖母临死前肯定对她千叮铃万嘱咐,无论如何顾悔此生不会再生出其他之心。 爹对小盼是真正上了心,他跟我说过,迟早给她配齐四个丫头,四个护卫,再多就不管了。” 顾苏合笑起来:“她现在加顾悔也就四个人,王齐山还不能算。 不过王齐山这人也很不错,很稳重,就是话少,不够圆滑,爹让我带着他,可那个人只签了十年契,做个外管事勉勉强强,心腹只能用死契之人。” 这个顾苏沐没意见。 落华镇。 顾四彦一大早就出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匆匆回来。 “小盼,你带春燕就在这里等,我带知礼几个去书院,得知我到了这里,病人一个接一个忙的不得了。”顾四彦叹气。 这个苏合到现在都没来,不然苏合倒是可以去看诊,这种程度的病他还是行的。 “师父,今儿他们回来吗?” “自然回来,差不多午后回来,知礼,我们走。” 陈知礼五个人加上小路子、阿福就是七个人了。 顾四彦自己带了两个护卫,十个人赶了两辆马车。 陈知礼、陈轩、孟涛本就是秀才,其中陈知礼还是个解元,书院巴不得收下这样的学生。 知文、吴再有虽然是童生,但两人名次都靠前。 何况顾四彦本就是江南书院的股东之一,带几个条件都符合的书生过去,就是报个名,熟悉一下课室的事。 顾四彦赶时间,一个是下午还要去诊病,再就是书院院长的老毛病也得诊诊,吃了几个月的药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好。 “知道,前面不远就是江南书院了,进了书院目的就是好好读书,我会让人把你们尽可能安排在一个院子里。 但秀才跟童生是分开的,你那弟弟跟你小舅可以去一个课室。” “多谢您,如果我们五个人能住一个院子就更好了。” “书院一般都是四个人一个院子,如果你们要住一起,怕是要挤一点。” 书院住宿区都是一个一个的小院子,每个院子只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两个学生住。 再就是两个偏房,供书童用,剩下的就是小灶房和洗漱间,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样格式的小院子具多,两个人的院子也有,价钱就贵了许多,一般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住的。 顾四彦当然付得起这个费用,但他觉得没必要这样做。 他自己的几个孙儿现在都在这里读书,只是他们平时住的院子是书院分给他顾家的,真正的小二进,不然人多是住不下的。 几个孙儿加书童、门房、厨子就是十几个人了。 马车很快停在了书院门口。 “知礼,我们下来,书院一般是不准学生的马车进的。” …… 春燕羞羞答答跟盼儿说着孟涛。 “反正他对我挺好的,对我出远门是一点都不反对,……” 盼儿抿嘴乐:“看样子咱们春燕对婆家人都是满意的很嘞。” “嫂嫂,你不准笑我。”春燕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小丫头的心思简直是一览无余。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跟我说说家里的事吧,爹娘、二叔二婶他们都好吧?” 反正闲着无聊,春燕就从过年说到县试、府试,然后到院试,再就是院试后的定亲,最后才说到她大哥中了秀才第一名的风光。 “嫂子,可惜你不在家,那流水席可热闹了,对了,办席的头一日傍晚,袁家那个长子,叫有文的,他让他那媳妇杏花跟哥哥说袁家人说过来吃席,吃席是假,来闹才是真。” “杏花?不是徐家的表妹吗?”盼儿皱着眉。 春燕来劲了。 “嫂嫂,你不知道,听说袁有文因为要娶李杏花,被他爹娘赶了出来,立了分家文书的,哥哥跟爹都说袁有文为人还是不错的。 不过不错归不错,我陈家还是不会跟袁家人往来的。”春燕突然看看盼儿,“嫂嫂,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本就是断了亲的,你接着说。” “嫂嫂,听说袁有文娶媳妇那日,就是腊月初八,徐家人来闹了,结果” 春燕又住了口,这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跟嫂嫂说? “结果怎么了?” “嫂嫂,我还是跟你说了吧,相信哥哥也是打算告诉你的,只是还来不及说罢了。 那日徐家人来闹,不知道怎么的,就说出了你不是袁家亲生的,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落地就死了,你是那徐氏在庙里捡的。 这件事也是袁有文告诉哥哥的,他的目的也是好心,好像是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不要心软了,不然后面会很麻烦的,他估计是知道他娘和外婆家都是麻璜一样的吸血鬼,沾不得人的。 不过徐氏是怎么也沾不上你了,嫂嫂,袁有文的那个娘死了。” “死了?怎么会?”盼儿大惊,前世直到她二十二岁死那年,徐氏都一直活的好好的,怎么会现在就死了呢? “嫂嫂,你不会是难怪吧?”春燕小心翼翼地问。 199江南书院 “怎么会?我只是惊讶一个那么能蹦的人,怎么会好好的就死了。 我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不是袁家亲生的,而是破庙里捡的,原来我的猜测是准的。” “嫂嫂,对不住,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盼儿摇摇头:“春燕,没啥,没什么好难过的,何况我早已经怀疑自己不是袁家亲生的了,这事你也知道。 那次徐氏带村里的六婶子过来,也只是证明她确实大着肚子,然后就有了我,也没说就是她亲手接生的。 你今儿这样说,一切就能说的通了,她肚子里的死了,刚好捡了我回去。 至于我是谁亲生的已经无所谓了,既然把我丢在破庙里,不顾我的死活,这样的亲人也没必要找了,更何况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哪里能再找到人? 春燕,我跟你哥成了亲,我就是你陈家人了,其他的于我都无所谓,真的。” 春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嫂嫂,具体什么,以后等我哥空了再跟你说,你比我清楚许多事,一般事我爹娘他们是不跟我说的,其实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春燕还是把徐氏如何死的告诉了盼儿。 这样的结果任凭盼儿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徐氏竟然被娘家兄嫂买给人当共妻,然后杀了她娘家嫂嫂,自己也自尽了? 徐家人真是连畜牲都不如。 盼儿站起身:“春燕,我去趟灶房,让马婶子正午多做几个菜,再去趟茅房,一会就回来。” “好。”春燕往炕上一倒,“那我还靠靠,这个月可真把我累坏了。” 出了房门,盼儿朝后院走去。 她倒不是着急上茅房,而是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竟然是破庙里捡的? 谁家当爹娘的这样狠心,居然把刚出生的孩子丢在破庙里,万一给狗拖走了呢? 她突然心酸难耐,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再回到房间已经是一刻钟后了。 春燕瞥见嫂嫂发红的双眼,装作没看见,到底是在一起过了十三年,哪怕不是亲生的,在得知徐氏那样死之后,嫂嫂还是躲到茅房哭去了。 盼儿不知道春燕心里这样想她,如果知道,她真是哭笑不得。 徐氏死就死了,她对这个妇人没感情可言,顶多就是同为女子,徐氏凄惨的遭遇让她很有些唏嘘不已。 仅此而已。 “春燕,现在十月底,估计后年六七月回去,期间差不多两年的光阴。 你跟我说说,可想跟着学点医术?” “嫂嫂,两年时间学医怕是不够,我跟着略学点吧,我还得抽空绣花,娘说我绣活一般般,还得跟你学。” 盼儿心里想着,孟涛科举,说不定日后也能当官,那春燕也就是官夫人,让她也随自己一起穆娘子学点东西,不论学多少,都只好不坏。 这边盼儿正和春燕说着话,突然听到院子外一阵喧闹。 她和春燕赶紧出门查看,只见一群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正在门口。 “万叔,怎么啦?” “盼儿小姐,有人受了伤,镇上大夫这些日不在家,他们是来找老太爷的,我跟他们说了老太爷出去了。” 原来是村里的猎户上山打猎时受了重伤,被送到这里来求救。 “你们抬人进来吧,我帮他止了血,再包扎一下,然后你们将人送城里去,我师父有事出去了,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这帮人忙千恩万谢,将人抬到院子里。 盼儿立刻上前查看伤势,发现伤者伤口很深,流血不止。 她当机立断,让春燕去拿医药箱,自己则开始为伤者止血包扎。 一番忙碌后,伤者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盼儿对伤者的家人说:“他的伤势很重,需要好好治疗,你们赶紧将人抬走吧。” 伤者家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春燕一脸崇拜地看着盼儿:“嫂嫂,你学医不过一年功夫,就能将医术学的这么好。” 盼儿笑着说:“这都是师父教得好,以后你跟着学,也能行的,咱们是女子,也不需要行医,但多懂一些,多些本事总是好的。” 江南书院。 顾四彦带着陈知礼他们一进书院大门,就有一个中年文士迎了过来。 “施可华拜见顾老神医,山长让我在此等你们,请问这几位就是说好来书院读书的年轻人?” 顾四彦呵呵一笑:“施先生,正是这几位,昨日刚到落华镇,今日我就马不停蹄地带他们过来。” 施可华朗声道:“这几位一看就是勤奋上进的年轻人,其中还有一位庆州的解元?” 陈知礼上前一步,行了一个书生礼:“施先生,正是在下,不过是一时幸运罢了。” “好,好,好,十六岁的解元,好哇。”施可华看陈知礼一表人才,举止有度,心里很是满意,书院最是欢迎这样的好苗子。 “顾老神医,这样,我带他们去登记一下,再给安排一个住处,今日就算了,明日可正式上课,毕竟只有一个月就放年假了。” 顾四彦頜首:“施先生,这三位是今年的秀才,这两位是今年的童生,名次也都在前十,能不能把他们安排在一个课室,住一个院子?” “顾老神医,可以,他们三个人一个课室,他们二人一个课室,秀才区跟童生区也只隔一道墙,住的地方,安排在一起不难,只是一个院子只四个小房间,如果五个人住一起,势必得有一个房间两个人住了。” “那没事,就一起吧,他们几个人都是亲戚,年纪也相仿,在一起也好相互照顾。” 半个时辰后。 顾四彦道:“知礼,你们几个在这里收拾收拾,明日一大早就带行李过来,我去明山长那里看看,前两日他去宜元堂看诊,刚巧苏沐不在,我又在钱家,你们一会无事可以四处转转,回头在书院大门口等我,一个时辰左右吧。” “老太爷,您尽管去忙,不用担心我们。”陈知礼忙应声。 顾四彦出了小院,带着文明、文进忙朝山长院子的方向走去。 一到书院,他就让文明去山长家递了拜帖,这会山长应该正在家中等他。 他跟明山长相识多年,深知他这个人的脾气,如果不是很不舒服,一般都不会去医堂。 200相信我 明山长躺在窗边的藤椅上,面色蜡黄,额上敷着温热的布巾。 顾四彦正在给他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是肝气郁结,我得立马给你行针,明兄,咱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有些事情真是急不得,尽力而为就好,什么都没有自己的身子重要。 我不是吓你,你这病可大可小,你如果能听我的,好好配合我治疗,养上一段时间就能好。 反之,则是越来越厉害,人身体的脏器不像是衣服、鞋子,破了旧了就换新的,这东西换不得,再多银子也买不了,真的坏了,人也就没了。 你可想过,你如果怎么了,弟妹怎么办?就算是孩子们已经大了,可他们也还离不得你呀。” 明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江南书院就是明家书院经过明家三代人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规模和名气。 当然其中也有顾四彦的功劳。 二十年前,顾四彦在明家最困难的时候帮了他们,又给书院投了二十万两银子,一举把书院扩大至今日的规模。 在明家一再的坚持下,顾四彦也只收下了二成的股份,成了隐形的股东。 股东一事外人基本不知晓,因为顾家从不对外人说,也从不干涉书院的内务。 明山长比顾四彦小六岁,两人自少年时相识相知,感情自不必说,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这几年明山长渐渐的放手,江南书院明面上的山长还是他,实际上这两年许多事务已经由他长子明皓然接手,杂务则交给了他的学生施可华。 “顾兄,我是着急呀,书院的前程一片大好,扩建书院的事刻不容缓,但相邻那一大片土地,霍家老夫人就是寸土不让,再多的银子也不肯。 她非但不让,如今还放出话来要把那里建成马场,此事就是霍老太爷也没法子,这地本就是老夫人的嫁妆。 顾兄,你说隔壁是马场,我们书院怎么办? 可这件事我们就是一点法子也没有,谁让霍家长子现在是京城的二品大员,霍老夫人是二品诰命夫人呢? 更何况霍公子本来就是在我们书院出的事,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顾四彦看着他:“明兄,那件事事出突然,谁也不想有那样的后果,你不必把事情全背在自个身上。 相信我,好不好?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如今已经有了计较。 听说霍公子前些日子已经回到余杭,这两日我就去霍府,重新给他看诊,如果他们愿意,我想带回庄上,用好的药缮配上针灸,效果应该不错。” 六年前,十二岁的霍霆,在书院的一次意外中,双腿严重受损,他跟苏沐想尽了办法,效果也不明显。 一个月后,霍霆被送去京城,谁料连太医院的院正大人也没更好的办法,用尽好药,目前也只能坐在轮椅上,偶尔举着双拐走上两步。 想当年霍霆小小年纪就已经风华绽放,谁都说这孩子的将来不会比他父亲差,他父亲当年十九岁就是京城人人赞不绝口的探花郎。 “真的?顾兄,可有几分把握?” “四分。”如今有了盼儿惊人的天赋,她的药膳加自己的针灸,四成把握还是有的,但这个不能说出去。 明山长猛地坐起来,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四成?顾兄,我这里还有一根一百多年的野山参,你一会带回去,如果能起点作用,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他是真的心疼那孩子,有时候想起来,可惜到整夜都睡不着觉。 “好,我就先带着,明兄,我现在给你扎针,一会你可能会睡过去,我就不叫醒你了,明日清晨我跟他们再过来。” “那些孩子都安顿好了?解元就是你徒儿的小相公?” 顾四彦笑起来:“说不准我这是给你带了一个状元过来,那孩子才十六岁,各方面都无可挑剔,我很看好他。” “哦?”明山长兴趣也来了。 顾四彦把陈知礼去年春中毒差一点没了的事说了一遍,至于黄家庶子的事自然就隐瞒了。 “这样的情况下,还得高居第一名,实在是难得。” 霍霆当年年仅十二岁就院试第一名,本人读书天赋好除外,祖父、父亲、二叔一门三进士,家里怎么样的书没有?霍老太爷十年前辞了翰林院大学士一职回到余杭,就一心一意辅导霍霆这个孙子读书。 顾四彦拿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一小会:“好了,趟塌上去,我连着过来给你针灸五日,回头药也让人送过来。 霍家的事我来周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病,书院的事也尽可能交给你家老大,我现在外面的事基本不管,就带着小徒弟在庄上。” 明山长道:“多谢你,顾兄。” 两个时辰后,明夫人送了顾四彦出门。 …… 春燕试着盼儿给她买的衣服,两套都是薄袄裙,颜色、样式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嫂嫂,这一套衣服很贵吧?” 盼儿笑道:“也还好,相比较自己做肯定要贵上不少,这两套衣服刚好十六两。” 春燕倒抽一口凉气:“天呐,怎么这么贵?嫂嫂,能不能退了?不然爹娘知道会打我的,都值一亩多田了。” 盼儿笑出声:“怎么这样比较?就算是我给春燕的定亲贺礼,这样的衣服我也有,下摆处留了布料,能穿两年的。 冬袄我已经在裁了,我们几个一人一套,知文几个也有。” “嫂嫂,这得花很多银子吧?” 盼儿摇头:“都是一般的料子,花不了多少,给他们穿太好了,咱们在家还得提心吊胆,怕被别人看中了 。” 春燕撅起嘴,把许家兄弟的事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她,不管如何人家有没有定亲,一个女子那样看男人就是不对。 不过孟涛还算是不错,他现在已经跟我哥一样涂了一些药水,皮肤暗了不少,跟知文他们差不多一样了。” 盼儿道:“我还以为孟涛就是那样黄黄的肤色呢,原来是怕未婚妻吃醋,这才把自己往丑里打扮。” 春燕扑过去挠她:“你还不是一样?我哥可比孟涛好看许多,你看他现在” 两个小姑娘嘻嘻哈哈起来。 顾四彦带陈知礼他们回来时,都能隐隐约约听到她们的笑声。 201没打算寻亲 陈知礼他们一回到落华镇,春燕就把她哥拉到一边低声道:“哥,我今日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嫂嫂是庙里捡的那件事,还说到了徐氏的死。 后来嫂嫂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后我就发现她双眼是红的,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陈知礼温声道:“没事的,这些事我本就准备跟她说,只是一直没空。 春燕,明日一大早,我跟孟涛他们就去书院了,我想来想去旬休还是不回来这里,年前书院只有一个月的课了,跑来跑去耽误时间,你们也一样。 春燕,跟你嫂嫂去了庄上,有些东西能学就多学一些,来这里两年,不能两手空空什么都不会,可知?” “哥,我知道,对了,嫂嫂还给买了两件袄裙,一件薄一点,一件厚一点,真是好看,就是太贵了,两件十六两呢。 我听嫂嫂说,她已经在裁过年衣服,一人一套,知文他们都有,嫂嫂哪里有这么多的钱?不会把她的都花没了吧?” “你嫂嫂自己绣花的银,顾家人给的见面礼,放心,以后我让她省着点。” 陈知礼这才想起,他跟盼儿赚的粮食银还没有拿给她呢,来这里两日,愣是没有想起来。 这边,盼儿也把今日给猎户止血包扎的事跟师父说了一遍。 “嗯,做的不错。”顾四彦道,“盼儿,山长病了,我得给他连扎五日针,明日我跟知礼他们一道过去,你带春燕、半枝、半夏直接回庄子。” “师父,您暂时不回去吗?” “我明日从书院直接回城里,城里有个病人我想说服他住进庄子,他的腿残了六年,我想再给他好好治,到时候还请盼儿帮着给他做药膳。” “行啊,我反正也得给之清他们做,不麻烦的,师父,我想教春燕做药膳,当然只是教她几种家里人都能吃的药膳。” 顾四彦笑道:“没事,只要不是很重要的方子就行,如果她跟着半枝她们做些事,一个月我给她二两月银。” “师父,这太多了,那样她负担很重的,一个月一两就好,我会在别的地方补贴她。 我还想带着她跟穆娘子学点东西,能学进多少随她自己,除此之外,她还得学绣、做衣服,给一两所以刚刚好。” 顾四彦嘴角翘起:“都听你的,吃饭去吧。” 饭桌上。 等大家吃完最后一口,顾四彦道:“我已经跟盼儿说了,让她明日就带春燕回庄子去,我跟你们一起去书院有些事。 知礼,你们几个如果有寄回去的书信,直接放在宜元堂就行,东西也成,书院是不给学生寄信的。” “老太爷,我跟知文他们也商量好了,旬休就不回了,月底再回,这期间盼儿跟春燕就不必跑来跑去。” 陈知礼言毕看着小娘子:“娘子,我有东西给你,也有事跟你说,就去你房间吧。” 小相公大大方方说,盼儿却有些脸红,两人虽然是夫妻,圆房起码是两三年后,见面就见面呗,为何要在师父和这么多人面前说? …… 盼儿房里。 陈知礼关上房门。 “青天白日的,你关房门做什么?”盼儿扭扭捏捏道。 陈知礼突然就想捏捏她嫩白的小脸,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我拿银票给你,不关房门不好,再说,咱们是夫妻,夫妻在房间关门再正常不过。” 盼儿的心被银票吸引过去:“银票?粮食赚的吗?” 陈知礼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盼儿,这里有一千八百两银,你给的本金是一百六十两,赚了双倍,连本带利就是四百八十两,剩下的就是我的,一起给你。” 盼儿有些懵:“相公,你哪里来这么多的银?都放我这里吗?” “嗯,其实一共是一千九百五十两,我拿了一百五十平时用,出门时爹娘又给了二百三十两,这些差不多够我这两年在书院的费用,包括两年后去乡试的费用。 你我是夫妻,这剩下的一千八自然就放你这里,你怎么用都好。 这些粮食的本我就不一一跟你说了,总之都是清清白白的,你不用担心来路不正。” 盼儿心里有些愧疚,小相公毫无保留地跟她透了底,自己只拿了一点,剩下的全交给她,可她却瞒了他许多。 “对了,这笔钱不必跟春燕说,我连爹娘也没告诉,有些事说不清楚。” 盼儿低声道:“爹娘给了你二百多,他们自己在家可够用?” 陈知礼柔声道:“娘子,这次院试中了解元,咱家也算是发财了,顾二爷、黄县令带了城里不少的官员去我家吃席,他们一去,城里许多富户紧跟着送了贺礼,办完席,我一算,足足一千二百多两呢。 爹娘给知文和小舅一人送了二十两,给了我二百,剩下的我人他们好好藏着,置办良田、铺子都行。” 盼儿也欢喜起来。 陈知礼把自己途中跟顾二爷谈的生意也跟盼儿说了一遍,今生他不想瞒盼儿任何事情。 “娘子,顾二爷说了,这些生意起码明年四五月才开始做,许多事情得提前准备,还有作坊等等。 我已经跟他说了,这些生意不能说出去,且都放在你的名下,这边只你我知晓,还是那句话,一个人都不必说。” 盼儿再也顾不得什么,把二师兄带她做生意的事也说了。 “我本没打算要的,可师父说以后说不准还在京城买宅子,没钱简直是寸步难行,后来我就要了一成利,相公,我是不是过分了?他们对我这样好,我还要他们的分成。” 陈知礼轻笑:“要不酒生意,之前的那一成我们就不要了,就要现在谈好的二成,不然有些难为情,美肤品的一成就不动,明年还有香料生意,够了。” 盼儿没问小相公这些方子的来路,肯定是意外得来的,真要说就是运气太好了吧。 “娘子,春燕跟你说了袁家的事了吧?” 盼儿低头不语。 陈知礼仔仔细细把他知道的都说了一遍:“娘子,别难过,庙里捡的就捡的呗,你现在有我有爹娘春燕,还有二婶他们,如果你想,日后我也会想办法帮你寻亲。” 盼儿红了眼:“不管你信不信?不管我亲生的爹娘为什么丢了我,我都没打算寻亲了。 至于徐氏,我不再恨她了,也不会因为她的死难过,只是觉得有些突然,有些悲凉,从没有想过她会那样凄惨死去。 袁家我仍不会跟他们来往,断亲就是断亲了,只是袁有文那个人还是不错的,日后如果可以,我们还是帮他一把,当是还了这些情了。” 202春燕进庄 次日清晨。 落华镇顾宅。 一辆马车是文元赶,带着盼儿、春燕和半枝、半夏朝药庄驶去。 顾四彦跟陈知礼他们也同时出了家门。 陈知礼五个人今日会正式听先生讲课,还得把行李和小路子、阿福他们送到小院。 顾四彦也很着急,他得赶紧给山长扎完针,然后赶去宜元堂,跟苏沐商量一下霍公子的治疗,尽量明日就去霍家,再耽误下去,明山长怕更是肝气郁结了。 霍霆的腿他没有太大把握,毕竟这些年连太医都不能让他站起来正常行走。 他更多的希望放在盼儿的天赋上。 今后他也打算找出更多更好的药膳方子,让盼儿在这方面做到顶尖,药膳做到极致,日后对盼儿也是有大用的。 “春燕,前面就是药庄了,去年腊月中到了这里,差不多一年了,我绝大多数时间都住在这里,估计你应该跟我一样喜欢。” 一刻钟后。 马车在前院停下,不等盼儿站稳,之清、之涵就冲过来了:“姨姨回来了,姨姨回来了。” 穆娘子跟丫头吓的在后面直喊:“不能跑,别跑。” 盼儿已经搂住了两个孩子:“之清、之涵,下次可不能这样跑了,跌破皮怎么办? 这是你们春燕姨姨,日后她也会住在这里,到时候陪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春燕姨姨安。” “嫂嫂,怎么有这样可爱的孩子?还是两个?哇,我喜欢。 你是之清吗?你是之涵?嫂嫂,他们是双生子吗?俩孩子长的不是很像。” “嗯,春燕,这是穆娘子,是之清、之涵的娘,他们暂时也住在这里,穆娘子,她就是春燕。” 春燕忙行了礼。 穆娘子浅笑吟吟:“真是漂亮的小姑娘,盼儿老早就在等你过来了。” 她顺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春燕,我没准备礼物,这个送给你。” 春燕有些惊慌失措,金簪简直晃瞎她的眼,不光是她,就是她娘都没有金簪。 一两金十两银,老天,这个夫人也太大方了吧?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盼儿,让你小姑子拿着,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也不值什么。” 她就是喜欢这根金簪的小巧玲珑,才戴在头上,送这个小姑娘刚刚好,不轻也不重。 “春燕,你就接着吧,穆娘子也算是我的先生,每日都教我一些管事的本事,回头你跟我一起学吧。” 穆娘子笑着点头:“我也教不了多少,春燕跟着自然行。” 春燕接了金簪,满心欢喜,当下就给穆娘子又行了个谢礼。 穆娘子笑着将她扶起,拉着她的手道:“姑娘不必多礼,以后咱们住在一起,跟一家人没二样,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正说着,顾苏合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老远就喊道:“盼儿,可算找到你了!我找到落华镇,老苏说你们一大早就走了,我又找到这里来。” 盼儿迎上前去:“二师兄,瞧您这着急的模样,可是有什么事?” 顾苏合把盼儿拉到一边,低声道:“可不是着急嘛,你亲自制的那些生发剂效果太好,找我买的人踏破了门槛,带去的货没几天就卖光了。 许多掌柜都没办法了,你可得赶紧再制一批,我好带出去。” 盼儿亲手制的,比药谷作坊里制的价钱翻上一倍,他对外说的就是药材不同,上等的药材价钱自然高。 有钱人根本不理会这些,区区一些银子,还不够一餐饭,头上能生发比什么都好。 盼儿应道:“二师兄放心,春燕刚来,我得安顿好她,下午我就着手准备,保证尽快给你制出来。” 顾苏合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些掌柜都催得紧,我也不好再拖了,我得进谷一趟,哎呀,事情实在太多了。” 顾苏合跟穆娘子、春燕说了几句,带着护卫就进谷去了。 春燕好奇地凑过来:“嫂嫂,什么事这样急?要不要我帮忙?小事情我也是可以做的。” 盼儿笑着解释:“是啊,药谷作坊也制生发剂,我跟师父也制一些,只不过我们制的生发剂用了几种珍贵草药,效果显著,很受达官贵人的青睐,二师兄就来催我。” “嫂嫂,我可以帮忙吗?” 盼儿点头:“好啊,正好你来了,多个人手。 现在不急,我带你去房间安顿好,再让半枝、半夏教你一起做,到时候也给你发月银,一个月暂时一两怎么样?” 春燕红了脸:“嫂嫂,做点事怎么可以要月银?我还得吃饭呢?那是不是吃饭也得给银子?” 几个人都笑起来。 盼儿没再说,月银肯定给的,就当给春燕的零花钱,其他穿的用的都会是她买,不会缺了她的。 穆娘子在一旁笑着说:“春燕姑娘性格好,这药庄以后就更热闹了。” 随后,盼儿带着春燕去后院安置,房间就在自己的隔壁,方便照顾她。 又带她去了灶房,介绍方娘子给她认识,方娘子平时跟她们接触最多,不比半夏半枝少。 随后盼儿带着春燕去后院转了转,后院有茅房有洗漱房,这些都是最重要的。 至于庄上其他的,那就不必着急了,等住上几日,就依春燕活泼的性子,很快就熟悉了。 春燕眼睛亮晶晶的,这里真好,下次她就写信跟爹娘说,让他们不必为自己担心。 “嫂嫂,这里比城里好,我喜欢这里。” “春燕,忙过这几日,我带你去药谷转转,里面还有二三百号人,不过里面有制药作坊,有些地方不能去,涉及到顾家的方子。” 春燕忙点头:“这些我知道,路上大哥跟我说了许多,大夫的药方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嫂嫂,以后你挑不要紧的事给我做,其他有关秘方的千万不要给我沾边。” 盼儿笑起来,春燕来了两日,她不知道笑了多少次。 “春燕,这些我知道,回头我跟师父讲,挑一些不很重要的药膳教你,你好好学,日后可以给你相公、孩子还有公婆他们调理身子,身子康健了,比什么都好。” “嗯。”春燕眼睛更亮了,临出门时,娘也让她尽可能多学点本事,日后才能让婆家高看一眼。 下午,盼儿便带着春燕、半枝、半夏开始准备制作生发剂的材料,文元也跟着忙碌起来。 203去霍家 顾四彦正午便到了医堂,苏沐忙让人准备午饭。 “爹,盼儿小相公他们都去书院了吗?山长的身子没什么事吧?” “嗯,知礼他们今日就正式听先生讲课,他是院试案首,另外几个孩子读书也不错,书院也是巴不得收的。 明山长因为霍家的地而着急上火,我昨日去的时候他就躺在藤椅上,肝气郁结严重,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可那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吗?我劝也不行,只好说我想办法登霍家的门,给他再次诊诊,就算是一时之间不能正常行走,能举着拐杖走路也是好的。 如此霍老夫人就不会行偏激之事,说不定那块地就有商量的余地。” 顾四彦喝了口茶:“我给他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药,一会抓好药,你让人送去书院,让他放宽心。 对了,咱们说回霍霆的腿伤,听说他前不久从京城回来,不知道这几年腿伤到底怎么样了?咱们得准备几套办法才是。 我是看好针灸跟盼儿的药膳同时进行,只是药膳的方子咱们还得好好思量一番。” “霍家没人来请我看诊,他家自己就有府医,小病自己就能看了。”苏沐道,“爹,针灸和盼儿的药膳同时进行,应该是可行的,药膳某种程度上比吃药更好。 只是他的腿伤已经过去六年,又有不同的人治疗,肯定是很不容易的。 药膳的方子咱们选定都不难,我这里还能整理出不少好的药膳方子,回头我让宇晟整理好拿给小盼。” 他话音刚落,小伙计小跑着过来:“老太爷,大老爷,霍家来人了,说霍公子的腿伤突然发作,现在整个人都不怎么好了。” 顾四彦忙站起来,“苏沐,你随我一起即刻去霍家看看。 腿伤一发作就这样厉害,这肯定不正常。” 苏沐当然也想到了毒。 父子两人带着医箱,匆匆往霍家赶去。 到了霍家,管家早已经等在门口。 “顾老太爷,顾大老爷。” “管家,带我们去霍公子那吧。” 霍霆的房里,霍家老两口都在房间,老夫人已经泣不成声。 一看顾家父子过来。 “老神医,快帮我看看我家孙儿。”老夫人眼泪直掉,整个人都在发抖。 霍霆躺在床上,脸色发青,额头冒着冷汗,人已经疼得哆嗦了,根本不能说话。 顾四彦仔细查看他的腿伤,发现腿关节周围竟有些发黑,还有股异样的气味。 顾四彦脸色一变,对霍家人说:“不好,这腿怕是被人动了手脚,十有八九是下了毒。” 一生大风大浪不知道见过多少的霍老太爷也彻底慌了神,老夫人如果不是一旁的婆子扶住了,人就差一点摔了下去。 “霍霆情况急需救治,还请你们所有人退出房外,另外立马给我们准备热水,一会可能要药浴。” 霍家二老爷霍启忙扶着父母出去,二夫人立马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浴桶。 夫妻俩心急如焚,大哥大嫂人在京城,万一侄儿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夫妻如何交代? 霍家子嗣不丰,这代就只有他们兄弟俩,下一代公子也只有三个,长房长孙霍雷和他们的儿子霍钧都在京城。 侄儿霍霆回家仅仅才一个月,如果就发生意外,老人家如何受得住?他们夫妻又如何有脸去面对大哥大嫂? 霍家人一出去。 顾四彦先是一颗上好的解毒丸让文仁服侍霍霆服下。 苏沐依照父亲的吩咐,快速开好方子,让文明立刻去宜元堂拿药,顾四彦已经在霍霆身上扎下十几根银针。 …… 霍家人在房外紧张地等着,大气都不敢出。 半个时辰后,霍霆已经坐入热气腾腾的浴桶。 “爹,这毒不算霸道,但他的腿多少有些萎缩,如果再不能治好,日后怕是再不能行走。” 顾四彦叹气,面前的孩子才十八岁,又是如此的惊才绝艳,实在让人惋惜。 经过一番忙碌,霍霆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 顾四彦父子出了房门,霍家人立马围上去。 “我不知道你们霍家有什么对头,竟然想狠心置霍霆于死地,我们如果晚来一刻钟,霍霆今日怕就危险了。 你们如何找出下毒之人,这事我做大夫的不掺与,但如果你们愿意,霍霆我想带进药庄治疗,他的腿明显开始萎缩,再不想办法,日后就真正的废了。” 霍老太爷道:“顾兄,今日救命之恩,霍家必牢记心头。 霆儿的毒现在可无事了?” 苏沐把霍霆的情况说了一遍,霍家人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四彦道:“情况就是这样,我跟苏沐现在回去,下午再过来一趟,你们也好好商量一下,如果不跟我去,后面苏沐也会连着过来给霍霆药浴三日,如果想接着治疗腿,下午最好是跟着我走,我没那么多功夫日日过来。” “老神医,我侄儿的腿可有几分把握?”霍启问。 霍家几个人都看向顾四彦。 “四成,多了不敢讲,一年前我无意中得了一些续筋草,很是珍贵,霍霆如果愿意治,我可以把这药给他用。 另外我小徒弟熬药膳堪称一绝,配合我顾家的银针,才有今日的四成一说。” 霍老太爷当场拍板:“治,我们治,我陪霆儿一起去你庄上,下人我们自己带。 续筋草还请顾兄给我孙儿用,我深知此药的稀有,不管多少银我们都愿意出。” 顾四彦微微一笑:“此药的确珍贵,但我顾家也不缺银钱,这药我免费赠与霍小公子,说到做到。 苏合,咱们走吧。” 马车上。 “爹,续筋草就这样送了?你现在手上好像也只能用一个人了吧?” “苏沐,续筋草的确有奇效,但效果也并不是怎样的程度都有用,霍霆的腿伤实在太严重了,续筋草、顾氏针法、盼儿的药膳,我真正说来有六成的把握,但跟霍家只能说是四成。”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他不能把话说的太满,毕竟太医正也没把他治好。 204盼儿的药膳 隔日,霍老太爷便带着霍霆以及一干人等住进了宜元庄。 顾四彦把自己的东边几间正房让给了他们,自己则住进了二进的跨院。 “盼儿,这是我给霍霆的药膳方子,你给他两日准备一次,一个月后则五日一次即可,这次药膳很关键,从头到尾得你亲自来。” 盼儿接过两页纸,飞快地扫了一眼:“师父,这些药材可都有?明日开始吗?” 其实之清、之涵包括他们的爹穆公子的药膳也都她亲自来,半夏她们怎么做都达不到她做的六成效果。 “有,我都准备好了,只是这样一来,你又得多一项事忙了,走,跟师父给霍霆诊断 像他这种腿伤属很严重的一种,医案你仔细记好。” “是,师父。” 顾四彦带着小盼就往前院走,小姑娘爱亮晶晶的银子,虽然她往后不会缺,但这段时间总不能让她白为霍霆辛苦吧? 多少得让霍霆先给点见面礼。 “霍老太爷,霍公子,这是我徒弟小盼,这些日子就由她给你准备药膳,用了之后你就知道她药膳熬的有多好了。” 他自己现每隔几日也能尝到盼儿给他熬的药膳,可以说美味之极,吃后让人浑身舒服,非一般药可比。 当然药膳是药膳,它只是调理人的身体,得病了还得大夫治。 “顾兄,我大你几岁,大家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一起,可谓是缘分不浅,就叫我霍兄吧,我这孙儿的腿还全靠顾兄弟给治,就叫他的名字可好? 小盼,往后我家霍霆劳你辛苦了。” 虽然小盼仍是男装,又是雌雄莫辨的年纪,但精明如霍家祖孙,还是第一眼看出这是一个小姑娘。 霍老太爷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喜,阿喜忙掏出一个比较精致的荷包双手递过去。 也给半夏、半枝送了荷包,荷包就小了一些,也粗糙不少。 顾四彦不再寒暄,摞起霍霆的裤腿,带着盼儿诊断起来,许多时候还直接让盼儿上手。 盼儿已经跟着师父后面学医差不多一年了,对此自然是无所谓。 霍霆却有些红了耳尖,但也无可奈何。 只要能治好腿 要他怎样都行,何况不就是让一个小姑娘用手碰碰腿吗? 男女授受不亲,但这个不包括大夫。 等顾四彦的银针扎过,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霍兄,我得带小盼去准备药膳的材料,药材昨日我就准备好了,明日开始就两日一次药膳,一个月后改为五日一次,药膳不容易熬,每次差不多需要一个半时辰的火候。 你们在这里住上小年回去,来年的治疗到时候再看了。” 霍老太爷双手合十:“多谢顾兄,也多谢小盼了。” 霍霆也无声地坐在轮椅上行了一个礼。 晨曦微露。 药庄后院的小厨房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这个小厨房是师父让人专门给她建的,主要就是为了熬药膳,当然自己做些吃的也是可以。 盼儿挽起袖子,将昨晚浸泡的龙骨取出,放入沙锅中慢火炖煮,她纤细的手指拈起几味药材,在晨光中仔细辨认成色。 “当归要选伞形科当归属的,这根须方明,断面黄白色,气味浓郁,是上品。”盼儿自言自语道。 她将药材按顺序放入锅中,又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揭开蜡封,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顾四彦进来时,盼儿正往汤里面加最后一味秘药。 “丫头,都放进去了吗?今日的药膳可惜师父不能吃,不然怎么也得吃上几口,东西未好就已经香味四溢了。” 盼儿擦擦额头的细汗,眼睛弯成月牙:“师父,今日是龙骨续筋汤,我加了一点点灵山雪芝粉,要不是您非得说加,这东西我可舍不得。” 顾四彦哈哈大笑:“小气的丫头,这东西对霍霆的腿伤有大好处,救人要紧,再说咱们也不用放多。 我昨日已经跟霍老太爷说了,让他们在外面帮着寻此药,霍家势不小,寻药难度不大,这东西可是都囤点好。” 盼儿唇角高扬,那就好。 “师父想的周到,霍公子腿伤严重,时间又过去好几年,筋脉恢复慢,的确需要些猛药。”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已经熬成奶白色的浓汤上。 “占据了盼儿清晨的时间,可就耽误了你练功了。”顾四彦有些懊恼,他知道小丫头日日起早跟半枝、半夏习武。 盼儿笑起来:“我又不准备当大侠,明日清晨就不用熬,隔日练也是行的。” 春燕是被半枝喊起来了,不知道她可能坚持住。 “师父,盼儿也给您熬了小米粥,煎了些鸡蛋饼,咱们师徒就在这里开小灶。” 这种情况隔三差五就有,顾四彦很喜欢在小厨房吃盼儿亲手做的东西。 到底还是便宜了陈知礼那个臭小子,这么好的丫头不能留在顾家。 小半个时辰后。 顾四彦带着盼儿往前院走,半夏过来端着药膳跟在后面。 “顾老神医,盼儿姑娘。”霍霆拱手行礼。 霍老爷子已经吃过早饭,正在堂屋跟穆云喝茶,忙请顾四彦坐下。 半夏连忙端出药膳:“霍公子,趁热吃效果最好。” 药膳冒着香甜的热气。 霍霆的小厮忙接过,服侍主子用膳。 霍霆接过青瓷碗,吸了一口气:“香!真是奇了,这药膳不仅不苦,反而让人食欲大动。” 他舀了一口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汤说不出来的美味,竟然有股甘甜回香!在京城我也吃过药膳,从没有这样的味道,盼儿姑娘手艺确实不得了。” 顾四彦笑道:“我这药膳方子可是祖传秘方,药材配方很有讲究,既治病又不伤人内脏,这龙骨汤里又加了开胃的药材,小盼的手艺又好,霍公子自然会觉得好吃。” 穆云点头:“小盼的手艺确实妙,幸亏俩孩子还没有起来,不然怕是要哭了。” 盼儿笑起来:“我今天会给他们做些山药小饼,不过上午是不成了,下午带给他们。” 205陈知礼收信 霍霆喝完整碗汤,气色明显红润起来:“老神医,我汤喝进肚,我感觉腿上有蚂蚁在爬,热乎乎的。” 霍老爷子兴奋的站起来:“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顾四彦闻言立马给霍霆诊脉,片刻后惊喜道:“好,脉象有力,气血畅通,盼儿这汤里血竭加的好。” 盼儿点点头:“师父慧眼,我见霍公子昨日针灸后膝窝处仍有淤紫,就加了一钱血竭活血化瘀。” 霍霆眼中闪过诧异,血竭他知道,是名贵药材,寻常大夫都舍不得用,想不到老神医的徒弟竟然给他用了。 一碗药膳下肚就有了用,可见除了手艺好,这里面加了不少好药材。 霍老爷子道:“续筋草,性温味甘,归肝,肾经,能续筋接骨,但必须与龙骨同用才有效果,顾兄,多谢您给霆儿用的都是好药。” 穆云一惊:“老大人懂医?” “哪里算懂医?不过是书看的多了。” 顾四彦微扬唇角:“我竟然答应给霍公子治疗,当竭尽全力,小盼,下午给之清、之涵熬的五珍羹是补气养元的好东西,你就多熬一些,我们几个人也一人喝上一碗,可惜材料难得,不能每次都有。” 霍老爷子道:“顾兄,你写清单,我去准备材料,偶尔让盼儿姑娘多备点,我们也好有点口福。” 穆云连连点头:“霍老太爷的话说到我心坎去了,也写份清单给我,我也让人去准备。” 盼儿见师父应了,心里也高兴,不过是多熬些,好材料可是不容易得。 夕阳西下。 盼儿又到了小厨房。 不过这次征得师父同意,她让春燕、半枝、半夏站在一旁,仔细看她熬五珍羹。 五珍羹日后春燕婆家有条件,也是可以熬给家里人吃的。 厨弥漫着食材的香气,盼儿将五种山珍一一处理:松茸切片,竹荪去蒂,猴头菇撕成小朵,银耳泡发,最后取出珍藏的羊肚菌。 春燕有些眼花缭乱,她看着自家嫂嫂熟练的刀功和准确的火候,心里赞叹不已。 “药膳讲究以食为药,以药为食,这五种山珍都是补气养元的佳品,对病人或者伤者的恢复最有好处。” 盼儿每放一样食材,就细细解释一番。 半夏很有兴趣,可惜半枝和春燕有点云里雾里,她们两人对灶上活都不熟练,一遍下来,勉强记得一点。 江南书院。 陈知礼、知文、陈轩、孟涛、吴再有正坐在宿舍里复习。 半个月的学习让他们对书院的节奏逐渐适应,但年考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陈知礼自然对这些胸有成竹,回到宿舍,他一般都会写半个时辰以上的话本,话本他可以直接在纸上一遍而过,不需要删删减减。 剩下的时间,除了完成先生给布置的课业,他还得给知文四个讲解一个时辰。 所以他们的小院基本歇灯都在半夜了。 这个时候小路子会带着阿福给他们熬些稀饭,贴几个饼子。 傍晚,宜元堂的小伙计送来了他父亲的信,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大包裹。 陈知礼刚拿出父亲的信,还没来得及拆开,陈知文就凑了过来:“大哥,是家里来信了吗?说啥了?” 陈知礼轻轻敲了下他的头:“急啥,我还没看呢。”他小心地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其他人见状,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盯着他。陈知礼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没什么,只是爹娘想我们了,我们几个一出来,知行也不在家,家里空落落的。” 知文几个都松了一口气,可不是这样的 ? 陈知礼这才想起包裹没有打开,父亲让人送信,肯定去过其他人的家,毕竟带一次信不容易。 果然,包裹里有四个小包裹,上面贴了名字。 陈知礼把东西发到各人手上。 “好了,各看各的,小伙计说顾二爷让我们如果回信就赶快,三日内东西得送去宜元堂,不然年底怕是送不出去了。” 离过年虽然还有一个半月,但是还有刮风下雨下雪日。 几个人拿着各自的东西回了自己的房间。 知文、知礼住在一间。 陈知礼见知文一边看天自己的信,他翻翻自己的小包裹,里面也只有娘亲手做的一些吃食,衣服鞋子这些早已经跟着他们一起带过来了。 这些吃食回头留给盼儿跟春燕吃。 想到盼儿,他又想到了那封信,那那信里其实另有隐情。爹在信中提到盼儿身世有了新线索。 袁有文来到陈家,说徐氏临死前说了盼儿并不是她在破庙里捡的,而是有大户人家的婆子抱了孩子给她。 说孩子是丫头生的,丫头根本养活不了,又拿走了徐氏自己生的死婴,说是帮她处理。 这明显看着就有问题。 徐氏临死前不会再说假话,那么说假话的就是那婆子。 陈知礼眉头紧锁,心里既担忧盼儿。 如此看来,盼儿的身世不简单,说不定就是婆子瞒着主子做的,也有可能是只瞒着盼儿的生母。 大户人家的后宅就是乱。 不管盼儿要不要找,这件事等年假后见到都会告诉她。 但其他人,包括知文、春燕暂时都别说了。 陈知文看完信,好奇地问:“大哥,你那边还有啥事儿不?” 陈知礼只是道:“没啥大事儿,二叔二婶想你了吧?” 知文抿嘴笑,信是他爹亲自写的,字迹一点也不好看,但字里行间全是爹娘对他的思念。 “大哥,途中一个月,书院半个月,我是真的很想他们了,出生到现在,我还从没有离开过他们这么长时间。” 陈知礼微微一笑,他何尝不是这样呢? 夜深了,陈知礼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满是对盼儿的牵挂。 他想着有朝一日等他有了能力,一定要把这事儿处理好,不能让盼儿受委屈。 不过十四年,用心找还是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认不认亲娘是盼儿的事,找不找就是他这个相公的事了。 第二天,他便开始着手写回信,安慰爹娘他们会努力学习,春燕跟盼儿也一切都好,让家里放心。 同时,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两年他会在读书的同时多挣些钱,一定要给盼儿一个安稳、舒适的家。 两日后。 盼儿熬好了五珍羹,给众人分了之后,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慢品尝。 突然,宜元堂的小伙计又匆匆赶来,递给盼儿一封信。 盼儿疑惑地拆开,竟是陈知礼写来的。 信里隐晦地提及她身世有新线索,让她莫要担忧,等他年考结束回落华镇跟她细讲。 盼儿看完,手不禁抖了一下,她不是徐氏从破庙里捡的吗?怎么又有了新的线索? 会是什么呢? 206霍老夫人让步了 霍霆到宜元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二十日,这些日子的治疗,肉眼可见地看出效果很好,连太医都没有办法达到这样的程度。 当然,想跟正常人一样的行走,短时间是不可能的。 顾四彦每日还让霍霆的小厮阿喜给他按摩,防止腿部萎缩。 这日,顾四彦带着盼儿给霍霆扎完针,盼儿就匆匆去了后院,她还得准备食材,下午给俩孩子熬药膳。 “顾兄坐,咱们聊聊天。”霍老太爷今儿有了心思。 顾四彦一屁股坐下来:“怎么?又担心你孙儿的腿?之前我说有四成的把握,那么现在可能增加到六到七成,半年了,或许半年后就能走了。” 霍老爷子也兴奋起来。孙儿的腿肉眼可见地有了好转,但他也看出孙儿有了心思。 孙儿的心思自然就是他的心思。 “顾兄,这里就你我两人,有句话我想问你。” “何事?直说无妨。” 霍老爷子当然不能说孙儿有这心思,只能说自己看上了盼儿,想盼儿做自己的小孙媳妇。 顾四彦听后,无奈地笑了笑:“霍兄,不瞒你说,盼儿已经成亲了,她相公在江南书院呢。” 霍老爷子一听,愣了好一会儿,心中满是遗憾,但还是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顾兄,盼丫头才十四,怎么会这样早成亲? 那她这相公是个怎样的人?万一不成器,咱们另想办法成不成?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姑娘。” 尤其是那一手药膳,他都怕回去后不能适应,实在太美味也太有用了。 顾四彦正色道:“盼儿的相公虽然年纪小,可十分上进,是庆州府今年的院试案首,婚礼我跟苏合都在,还是以娘家人的身份。 盼儿为了行医方便才扮作男孩,所以让你误以为没有成亲也是正常的。 我是真心把盼儿当亲孙女,断不会让她陷入不好的境地。 老实说,如果盼儿没有成亲,我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变成顾家人,这孩子实在太好了。” 霍老爷子见顾四彦态度坚决,知道此事没了转圜余地,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是我唐突了。” 顾四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霍兄放心,此事就当你从没有提过。我定会好好给霍霆医治,让他早日康复。一个月后你们就回去过年,过了元宵节再过来也是成的。” “顾兄,腊月回去,过了元宵节再回来,前后有二十多日,是不是会对腿恢复不好?过年是小事,一切当以治疗为主。” 顾四彦微笑:“自然无碍,一个月后针灸可以不用了 ,喝药和药膳就行了,三个月后回家休养都成,只不过五六日过来一趟.” 霍老爷子点了点头,把心思暂时收了起来,和顾四彦继续讨论霍霆的病情。 几日后。 文仁送来一封信:“老太爷,明山长让人送来的信。” 顾四彦接过一看,微微翘起了嘴角。 原来霍老夫人派人通知明山长,两日后去霍家商谈那块地的事。 霍家既然愿意商量,就不可能开出离谱的价钱,明山长在信里再说感谢他治疗霍霆有功,不然江南书院的隔壁,不久的将来可能就是马场了。 明山长请求两日后顾四彦跟他同去霍家,就以江南书院另外一名股东的身份,他认为顾家没有必要隐藏这层关系了。 顾四彦将信收好,书院隔壁那块地又大好,拿下用来扩建书院的确再好不过。 有了更大的场地,就能多建房子,有了房子就能多招收些学子,也能购置更多的书籍和教学用具。 他当下便决定,两日后陪明山长一同前往霍家。 到了约定之日,顾四彦和明山长早早来到霍家。 霍老夫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双方寒暄一番后,便进入正题。 霍老夫人表示,她也是今日才知道顾家竟然是江南书院的另外一名股东。 看在顾四彦给霍霆治腿的份上,不管将来霍霆腿好到何种程度,她都愿意以较为公道的价格出让土地。 顾四彦和明山长听后大喜,能捎些银盘下地自然是最好不过。 书院名气大,虽然也赚钱,但这些年赚的钱基本都投了进去,基础设施都不是大事,就是图书室里的书真正是个吞钱兽。 霍老夫人之前也是气愤最有出息的小孙儿在书院出了事,落下了残疾,有了残疾就不能走仕途,好比一头雄鹰,生生给它折了双翅。 如今经过顾老神医的精心治疗,腿是一日比一日好,大有站起来跟正常人一样行走的可能,怎么不让她欣喜若狂? 最初放出话说建马场,也不过是出出气。 经过一番商谈,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协议,霍老夫人以极公平的价钱把这块一百多亩的地卖给了明山长,三日后就可以去过契。 明祁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书院扩建后学子们朗朗读书的热闹景象,看到了偌大的健身场地…… 协议签订完毕。 霍老夫人道:“二位就留下来一起用个餐,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明山长看看老友,他本人现在兴奋的根本不想吃饭。 顾四彦微笑道:“老夫人,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得赶紧回庄上去,除了霍霆,还有两个孩子等着我回去扎针呢,实在不敢耽误。” 霍老夫人哪敢再留:“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了,麻烦老神医帮我带些东西给他们祖孙,老神医,我家霆儿的腿?” “老夫人,一个月后让他们回家过年,粗略估计,三个月后霍霆能拄着拐行走,六个月后,很可能明年八月份他就能去书院读书了。” 有了盼儿的药缮,他觉得这样的可能性已经有了九成以上的把握。 霍老夫人眼眶瞬间盈满了泪,她坚持要给顾四彦躬身行了一礼,顾四彦拦都拦不住。 “老夫人,我会竭尽全力去医治霍霆,您好好在家等着他们回家过年就成,今日之事就多谢老夫人成全了。” 辞别霍老夫人。 回程路上,明山长兴奋的像个孩子,恨不能一下子就进行书院的扩建计划。 207吴再有的桃花要来了 江南书院。 还有七八日就要年考,孟涛几个恨不能一日当三日用。 陈知礼没有学业上的压力,但也不能不勤奋,不然如何跟人解释自己什么都会的事? 知文跟吴再有同是童生,这段时间他直接搬去了吴再有的房间。 如此陈知礼晚上除了辅导他们课业以外,硬是在这二十多日里,抽空写了一本两万多字的话本,明日就可以让小路子去城里书铺试试水。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别看只有十一岁,装模作样起来,已经很有前世精明强干的影子。 这日傍晚,餐后,知文几个立马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近腊月,即便是江南,气温已经很低了。 陈知礼却在小院练了一套拳,直到全身冒热气才收手。 自梦中觉醒,他就从没有停过习武,如今的朝代,文人如果没有一点功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中了别人的招,而自己却毫无招架之力。 他也教了知文几个一套简单的拳法,可惜他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并不愿意坚持下去。 那就没法子了。 “知礼。” “许兄?怎么了?脸色有些不好?要不进来坐坐?” 许巍的宿舍就在他们隔壁,一段时间接触,陈知礼发觉许巍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很大气,读书也好。 许巍跟他进了房间:“知礼,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 “你说。” “我想在落华镇租个院子,不知道你们住的附近有没有合适的?” 陈知礼有些惊:“你们外祖家不是在城里吗?为何现在想另外租” 他突然停下,很明显,肯定是许巍妹妹跟外祖家闹了不愉快了。 许巍苦笑:“你可能猜到了,我妹妹带信给我,她不想在外祖家住下去了。 我外祖母几年前就过世了,外祖父基本不管后院的事,我母亲兄妹三人,我有两个舅舅,大舅跟外祖父就住在余杭城,二舅一家则去了定州做生意。 我可能没说过,我妹妹去年本就成亲的,对方是我父亲同窗的儿子,谁知道成亲前三日跟朋友喝酒过量死了,如此我妹妹就成了望门挂。 对方母亲想我妹妹嫁过去守寡,我跟爹娘如何愿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任何错,就这样守寡一生,怎么可能? 对方母亲是个厉害的,竟然在我们县城到处找人造谣,说我妹妹克夫命,媒人介绍一个,不用多少日子就歇了。 如今两年过去,我爹娘心急如焚,希望我带妹妹来江南,让舅母帮着找一个合适的夫家,哪怕是寒门,只要人品好也是行的。 谁知道我舅母和表妹竟然嫌弃我妹妹这样的遭遇,不过二十多日,明里暗里说了我妹妹多少次,她那样好的脾气,也实在坚持不下来,我大舅这阵子又不在家,估计过年边才能回来。 我就想着,不行就在落华镇租个房子吧,遂就想到了你。” 陈知礼听后,面露同情之色,但落华镇上的情况他实在是不清楚。 “许兄,不瞒你说,我也只在落华镇住了两晚,这二十多日一直没过去,镇上情况我真的不清楚。 你可以让你的书童先去镇上打听打听,最后你自己把把关即可,到时候我可以抽时间陪你一起去。 眼下距离年考没几日了,你若要找房,需尽快。” 许巍感激道:“那就有劳知礼了,天色不早,我就回去了。” 许巍出了陈知礼的小院,没有直接回去,却在附近闲逛起来。 他哪里不知道知礼并不清楚落华镇的事? 不过是想跟他说说妹妹的事。 妹妹在外祖家住的憋屈,他是哥哥,肯定是不舍得的。 但出了舅母家,想再在城里找婆家就有些难,那还不如找一个品性不错的寒门学子。 陈知礼已经娶亲,孟涛是知礼的妹夫,知文还小,陈轩也是娶了亲的。 最合适的就是吴再有,比妹妹年纪相当,知礼的小舅舅,人品自是没的说。 唯一就是家里条件不好,但如果是条件好的,或许早已经娶亲了,起码已经定亲,哪里能等到现在? 年假有一个半月,如果住处不远,可以让妹妹跟吴再有接触接触,要是能成,大不了自家多陪些嫁妆就是。 陈知礼靠着枕头,许巍妹妹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依他看来,全都是那小子命短,跟未婚妻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是命硬,家里人不都会遭殃? 如果他没猜错,许巍可能是看上他的小舅舅吴再有了。 小舅舅大他两岁,翻年就十九岁了,后年回去院试就二十了,二十岁未定亲的确实有些迟了。 陈知礼想到自己如今不过十六,盼儿不过十四,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他的唇角高高扬起,被她甜甜的喊相公,感觉真的很不错。 吴再有正跟知文讨论着算术题,哪里知道知礼在操心着他的人生大事? 次日一早,小路子就带着他的话本去了城里。 这次陈知礼让他不要一次性卖断,他想要分成,小路子今儿不一定把事谈好,但可以先去探探道,事情有望,他就抽空过去。 这边,许巍也让自己的书童小三子和护卫老田一起去落华镇租房子,遇上合适的可以直接定下,但最好是跟顾家宅子相邻,价钱高一点都无所谓。 一边让另一个护卫去了城里找妹妹,把自己的信交给她。 平时外祖可以不管妹妹的事,但如果他带妹妹出来也就是打外祖和大舅的脸,硬是要搬,后面就可能会闹的有些不好看。 但又怎样?妹妹命苦,遇上那种事,当哥哥的再不护着她,岂不是让她心寒? 千里迢迢奔向外祖家,却遭这样的待遇,真是可笑可叹! 既然亲人都靠不上,那就他自己来吧。 当日下午,小路子进了主子的房,笑的跟傻子一样:“公子,我把十页纸给掌柜的看,掌柜的一下子就看惊呆了,直说好看 。 他本想出十两一本,我说主子只要分成,他后来加到十五两,我也没答应,他请你去书铺跟他谈谈。” 陈知礼微笑:“干的不错,明日清晨我们一起去城里,最多请半日假就成了。” 他还想多买一些吃的,过几日春节跟盼儿也会去落华镇,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不喜欢零食呢? 许巍也正在听小三子报告:“公子,离顾宅最近的一家人走路就一小会的功夫,院子也紧实,里面也不错,但牙行坚持要十八两银一年。” “十八两就十八两吧,明日我请假跟你去看看,不错的话就定下,缺了什么你跟老田这两日就买上,还有七日就放假了。” 208不如请他们来过年 次日一早,陈知礼就带着小路子去城里。 这次不光是话本的事,他还打算多买点零食,腊月初,春燕跟盼儿都会回落华镇,小姑娘家家的,哪个不喜欢吃零食? 一个时辰后,陈知礼跟小路子就到了书铺。 掌柜的刚来铺子没多久,一个小伙计正在抹灰,书铺里的客人一般不会来这么早,这会儿铺子里清清净净。 掌柜的一抬眼就看见了小路子,那他身边的公子不用说就是他的主子了。 陈知礼今日脸色因为涂了药显得暗沉,但他身姿挺拔,说不出来的贵气,让人看一眼就忽略不了。 掌柜热情地迎了出来:“这位公子,您可算来了 昨日看了您到十页话本,让我整夜都念着后面到底是什么,实在是写的新奇呀。 公子,请跟我去后堂小坐。” 陈知礼也不推辞,笑眯眯地跟着他去了后院,小路子则在铺子门口等,他还得看着骡车,骡车是书院门口跟人租的,租一日二百文,半日也一样的价钱,对无车人来说,也是相当的方便。 “掌柜的,我姓陈,今日来就是为话本分成的事,我今时间不够,一会还得回去。 我为人做事喜欢爽利,掌柜的不愿意分成,那我立马就走,不能耽误你的生意。” 掌柜的苦笑,话本分成的确实是有,但特别少,东家认为不划算。 但这个公子明显是个拗脾气,看来今日只有分成可谈了。 “公子,我实在是喜欢这个话本,就按您提的分成吧。” 陈知礼笑着与掌柜一番详谈,最终敲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分成方案。 谈完正事后,兜里揣着合约书,他心情格外舒畅,便带着小路子去了城里的集市。 集市上热闹非凡,各种摊位琳琅满目。 陈知礼一家一家地逛着,精心挑选着零食。 他买了盼儿爱吃的桂花糕、春燕喜欢的糖炒栗子,还挑了些蜜饯、果脯等。小路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当空照,陈知礼看着满满当当的收获,心里想着盼儿和春燕看到这些零食时开心的模样,唇角不由自主的扬了起来。 “小路子,我带你去吃点好的,然后就回书院。”几日后就是年考,先生已经不上什么新课了,就是回去晚一点也没什么。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陈知礼好奇地挤过去一看,只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到一位夫人。 他想都没想,立刻冲上前去,一把将夫人拉到了安全地带。 至于那辆马车,他没打算逞强,这一世的功夫还在,但身体却远远没达到他最鼎盛的时候。 那夫人惊魂未定,缓过神后忙向陈知礼道谢。 后面的婆子和丫头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陈知礼忙让他们起来,举手之劳,不必行如此大礼。 他却不知道这个夫人正是顾苏沐的夫人钟氏。 月初到落华镇,紧接着就去了书院,这二十多日一直没出院门。 他跟盼儿是打算腊月初八去顾家送了年礼,礼物嘛主要是心意,正月初六再带着知文几个人去拜过年,那时候顾家应该不那么忙了。 他们加小路子、阿福有九个人,自然就在落华镇顾宅过年。 钟氏这才静下心,对陈知礼感激不已。 “我是顾家大夫人钟氏,今日幸亏公子相救,不然怕是会遭遇危险,公子如果有空,就去顾府坐坐,我顾家自会有酬谢。” 陈知礼今日仍着一身普通的书生长袍,钟氏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他酬金。 陈知礼有些懵,不会刚好就是那个顾家吧? “请问夫人可是宜元堂那个顾家?” “正是。” 陈知礼不顾两人是在街上,躬身对钟氏行了一礼:“实在是巧了,我叫陈知礼,如今在江南书院读书,是盼儿的相公,盼儿是顾家老太爷的徒弟,如今就在药庄里。” 钟氏先是一惊,再就笑了:“可不就是巧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公爹和二弟他们经常提起你,道你读书特别好。 陈公子,今儿真是多谢了,去家里坐坐可好?” “大夫人,今日夫人受了惊吓,还是回去歇歇了,我也得赶去书院,下次跟盼儿一起上门叨扰夫人。” 陈知礼辞别钟夫人,不再停留,带着小路子就往城门口赶。 钟氏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娘家没一会,她的弟媳妇就知道大姑子回来又走了,匆匆忙忙带着婆子就追上来,哪里知道马被人惊着了,差一点撞倒了她的大姑姐。 陈知礼救了钟氏后,马车不多时就直接撞上了墙,赶车的,还有车厢里的一主一仆都受了伤,同时受伤的还有街上的一个行人。 好在都没有生命危险。 陈知礼当然不知道这些。 而钟氏也是回到家后,直到傍晚等相公回来,才知道今日差一点撞上她的正是她的好弟媳妇。 苏沐道:“虽然没什么大要紧,但你那弟媳妇折了一只手臂,婆子断了一条腿,那车夫最可怜,手跟腿各折了一个,倒是命都无碍,养上三五个月就差不多了。 娘子,你怎么啦?不用担心,真的不算严重,不过吃点苦罢了。” 钟氏怒道:“我才不担心她呢,昨晚你不是跟我说我娘有些不舒服吗? 我今就带着丫头婆子回了娘家一趟,半个时辰后我娘就催我回来,说她无碍。 我本想带着丫头婆子一起逛逛街,谁知道到了书铺附近差一点被辆马车撞了,幸亏陈知礼救了我,不然今日你的娘子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 顾苏沐吓了一大跳:“娘子,你身上可有擦伤?” 钟氏摇头:“幸亏陈知礼拉的快,我倒是无碍,那马就跟疯了一样。 ” 孙氏伤了活该,她明日才不想亲自回去看,最多让一个婆子去看看,顺便告诉他们,撞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娘子,你刚才说救你的那个人是谁?”顾苏沐后知后觉道。 “陈知礼,盼儿的小相公,咱家跟他们小两口好真是有些缘分。”钟氏展颜一笑,“相公,他们从和县过来就去了书院,我们一直没请人上门,不如请他们来顾家过年?” 话音刚落,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来去年过年的糟心事。 209真真切切后悔了 陈知礼回到书院,脚还没有进小院,就被兴冲冲回来的许巍叫住了。 “知礼,我今日去落华镇把房子租好了,离你们住的不远,日后可别嫌弃我烦喔。” “怎么会?人多热闹。”陈知礼顿了顿,“许兄,非我扫兴,你可想过?你爹娘是想你们住外祖家的,尤其是一个月后就要过年了,你带妹妹非得搬出来,你外祖家人脸上怕是不好看。” 许巍脸色一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何尝没有想过这些?我外祖心大,从不管后宅那些事,我两个舅舅都不在家,舅母和表妹不是一次说我妹妹,最近越来越过分了。 如果我不是在妹妹身边留了人,怕是还不知道这些,我妹妹这个人呐,她总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家人,许多事尽可能自己忍着,也不想告诉我。 就凭我大舅母这样的心态,我爹娘原来的打算不可能成,就是成了,也不会是多好的人家。 我想通了,我妹妹命苦,我做哥哥的不护着她,难道还去护着那些人的脸?” 许巍心里想着,幸亏娘吩咐他们给舅母他们的年礼还没有给,那里面还有给舅母、表妹的首饰,他不愿意给了。 之前带的礼就算了。 今年的年礼他不准备送。 “许兄,既然决定了,那就别多想,这次年考好好考,咱们看能不能分去一个课室读书。” 许巍笑起来:“我尽量,分一个课室有可能,不过我可考不过你这个案首,你回去吧,我也回去洗漱,今儿跑了许多路.” 两年前,他也曾经是院试的第三名,但紧跟着妹妹的未婚夫出事,家里乱成一团,他根本没有心思乡试,加上当时年纪还小,不过十七岁。 陈知礼进了小院。 他很认同许巍的想法,当然得护着自己的家人,而不是去考虑所谓的亲戚和睦。 尽管这种想法许多人认为就该默默的承受,而不是让外祖家跟自家的关系崩塌。 小路子跟阿福已经在灶上忙着烧热水,其他人都在课室还没有回来。 “公子,现在洗漱吗?” “嗯,下午我就在家温书。” 书院的小院都有一个小灶房,一日三餐大部分时候都由小路子跟阿福从书院餐厅买回来,偶尔他跟小舅舅会下厨做一些,如今阿福跟小路子也可以做些简单的了,比如稀饭,比如疙瘩汤。 今日他们从城里买了烧鸡、卤肉,晚上热一热,再煮上一锅疙瘩汤就成了。 对正在长身体的一群少年人来说,什么都可以吃的下,只要不是特别的难吃。 年考当日,考场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陈知礼下笔如有神,将脑子里的知识行云流水般书写出来。 这样的题对他一点难度都没有。 而孟涛和陈轩,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奋笔疾书,都在努力应对这场考试。 …… 月底最后一日,是成绩公布的日子。 辰时初,榜单就会出现在公示墙上,陈知礼毫无悬念地在秀才区名列前茅。 许巍也名列前十。 孟涛和陈轩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童生区,吴再有看见自己跟知文的名字虽然不在前十,但都靠前,绝对能进甲班,心一下子就轻松了。 知文咧着嘴,大哥日日教他们,还是很有效果的,不然自己根本到不了这样名次。 “小舅,这样的名次能分去甲班吗?” 吴再有轻笑,拉着知文就出了人群。 今日还有一日课,先生会仔细给他们讲解考卷,下午他们就能会落华镇了。 至于分到甲班的事,正月十六再来看榜,不是现在的事。 “我大哥他们不知道名次如何?” 吴再有睨了他一眼:“孟涛跟陈轩不会差,而你大哥绝对会名列前茅,我就没看过比他更厉害的。” 钟府。 孙氏跟钟广德哭诉:“你姐他们太过分了,我如果不是去追她,马怎么会失控?我如何会折了手臂? 而你姐却只是派人来看了看,带了一些简简单单的补品,稍微贵重一点的补药都没有。 你姐夫更是只派个大夫过来,宜元堂除了老太爷,不就是他的医术最好吗?万一我的手日后有个不好,他们能保证吗?还是能赔偿?” 钟广德深吸一口气:“你的手不是我姐夫包扎的吗?不过是骨头错位,并不是真正的断了,宜元堂那么忙,他有必要一日两次地来吗?你是他娘吗? 我姐因为你的马,差一点就出了事,幸亏有个公子拽了她,就是如此,也受到了惊吓,难道不该是你吩咐人带着礼去给她赔礼压惊吗? 钟家给顾家因为你,因为你教出来的孩子,现在关系已经岌岌可危了,昨日爹跟我是了,明年他不打算做药材生意了,其他生意也会收掉一些,他老了,做不动了。” 孙氏大惊:“相公,这如何可以?这几年钟家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药材,其他生意都不好做。 顾家是最大的药材商,顾家有许多宜元堂,咱们是亲戚,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吗?你别忘记了你有两个儿子,没有银子怎么办?咱家开支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跟公公说,这个念头千万不能有。” 孙氏急急忙忙下了床,再也没有“哎呀哎呀”哼唧唧闹的整个院子都听见。 “相公,你怎么不动?” 钟广德眼皮子一抬:“我为什么要去?这些年我爹赚的银,可是被你拿了不少回娘家,之前的就算了,今后你真的要拿,就拿你自己的那份,别的你还是不要动,否则我真的会休了你。 我好好的姐姐、姐夫,现在被你闹的不想往来,我爹娘甚至不愿意你去请安,他们一眼都不想见你,我好好的孩子被你教的四六不分,甚至大过年的去烧别人。 孙氏,我不是只有你生的孩子,你生的孩子不行,我就培养其他人生的,我如今才三十多岁,也不是不能再生。 晚上我就不过来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钟广德抬脚就出了正房,身后的传来东西落地的哐啷声,他也没有回头。 他并没有真的去小妾的房子,今晚他没有这个兴致,转身去了书房。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后悔了,后悔当年不顾一切都要娶孙氏,全然不顾父母失望的眼。 210顾四彦有些酸了 申时正。 陈知礼几个人带着行李出了书院大门,阿福提前把马车从车辆寄存处赶过来,就停在门口不远处。 这辆马车是顾二爷留给他们的,车厢很大,坐五个人一点也不挤,小路子跟阿福则在前面赶车。 “知礼。”许巍笑眯眯地走过来,他又跟其他几个人打过招呼。 陈知礼看了一眼许家的马车:“你跟我们一起去落华镇吗?” “嗯。”许巍点点头,“我明日一早去接我妹妹过来。” “好,那就上车吧,今晚你就去我家吃饭,我那宅子有厨娘。” 许巍笑着应了:“说到厨娘,我妹妹身边的婆子手艺不错,回头安顿好了我请你们。” 两辆马车朝落华镇的方向驶去。 “嫂嫂,今日我大哥他们应该就会回落华镇,咱们都一个月没见面了,明日我们能不能” 春燕停下手中的活,这些日子她都跟着半枝、半夏后面忙,偶尔也跟着嫂嫂学做药膳,不定时地还要跟穆娘子学习各种东西,忙的晚上一落枕头就睡着了,连梦都没空做。 盼儿站起身:“我去找师父,半夏,你带她们做一会就歇了,这些药材足够了,不必太多。” 其实她之前已经跟师父说过,腊月她想带着春燕几个去落华镇过年。 当时师父沉默了,加上霍霆和俩孩子的药膳,她也就没有再提。 如今之清、之涵的药膳可以隔五日吃一次,霍公子也可以由三日一次改为五日一次,她完全可以在落华镇熬好,再让人送过来,或者他们的人自己去取。 二师兄的生发剂她亲自动手做了不少,已经打包运出去了。 这段时间她想带春燕多做些针线,小相公他们的过年衣服还有一小半没做好。 顾四彦刚看完穆云跟霍老爷子对弈,嘴里哼着小调往他的小跨院走,一会该跟小徒弟用晚餐了。 他人还没有进门,就见盼儿大步走过来。 “师父,我有事跟您商量。” “哦,什么事这样认真?进来坐着说。”顾四彦拢拢披风,今儿有些北风,天还是很冷的,身上这件披风是盼儿做的,穿在身上比府里绣娘做的穿着舒服。 “盼儿,师父过年穿的衣服做了没?” 盼儿跟着进了屋,“师父,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衣服嘛还没有做好,今年家里好几个人都得做衣服,庄上事情太忙了,根本没功夫做绣活。” 顾四彦不等她说完,就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盼儿,师父的衣服肯定得排在第一位,其他人的衣服直接去买,哪里用那么麻烦? 还是盼儿认为顾家有绣娘,我的衣服你根本不用做?” 盼儿心里是真的这样想,但看着老爷子这样的眼神她哪里能说出来。 “师父,当然您的衣服先做,只是确实没有功夫,不过现在好了,二师兄的生发剂已经做好运走了,霍公子和之清、之涵的药缮也可以改为五日一次,酒也酿了不少,盛师父明日也走了。 刚才春燕说到书院明日放年假,我想着明日就带着春燕、半枝、半夏去落华镇,把您和他们的过年衣服赶赶工,买成衣还是太贵了,我自己做的也不比买的差。” 顾四彦摸着胡子,沉吟片刻道:“去落华镇也好,你也能好好照顾知礼他们。只是你这一去,这边的药膳……” 盼儿连忙道:“师父放心,我会在落华镇熬好药膳,让人按时送过来,或者让他们派人来取。 师父,天气冷,我就不来回跑了,就在家看医书,您看行吗?” ”盼儿,今年过年真的不去顾家过年吗?去年那是意外,你大嫂二嫂她们人品还是很好的。” 盼儿忙道:“师父,您怎会如此想?我只是觉得我们加一起有九个人,人多去顾家实在不方便。 相公之前说,腊月初我跟他去您家送年礼,正月初六带知文几个去拜年。” 顾四彦点点头:“行,既然你安排好了,那便去吧。不过你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了,文元带着,王齐山听说半个月后也会回来,到时候让他也去落华镇,那宅子住十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去年钟家孩子做的事,实在太伤人了。 盼儿心里不舒服也是应该的,真如盼儿说的,这次她们人多,如果都在顾家待上十天半个月,估计那些孩子们都会不自在。 盼儿笑着应下:“师父,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还想着到了落华镇,如果阳光好,就多做些肉片给您吃。” 顾四彦哈哈笑道:“好,我家盼儿就是能干。你去准备吧,明日就带着她们去吧。” 至于他自己,腊月中跟霍家祖孙一起回城,穆云一家是不打算回去了,前几日就跟他说过,他们一家就打算在庄上过年,有顾青在,他们也会安心。 盼儿行了一礼,欢喜地退了出去。 今晚便开始和春燕她们收拾去落华镇的东西,这次去,便打算过了正月十六再回庄,所以要带的东西也不少,调味料也得多带些,她是真的打算多做些吃食。 可能因为她的手,做出来的吃食味道确实好,吃的多了,还会上瘾,师父就是,之清、之涵也是,如今霍老爷子更是恨不能带她回去做厨娘。 盼儿没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转身去了前院,她得跟穆娘子他们打个招呼,明早走时,俩孩子肯定没起来。 霍老爷子跟霍公子那也得说一声,不然他们会担心药缮的事。 小半个时辰后,盼儿出了前院往餐厅走,俩孩子对她很舍不得,她只好答应每隔几日回来一次,再多做些好吃的,两个小家伙这才停止了哭泣。 如此也好,刚好五日来一次,药缮就在庄上做,天气冷,凉了还得热。 霍公子他们本就打算半个多月后回家过年,既然药缮不耽误,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霍老爷子看孙儿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跟明镜一样,这孩子竟然对小盼生出了情意,十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对姑娘有了情,却是个已婚的小姑娘,这让他如何劝? 最好的就是装着不知道。 其实那孩子他也喜欢,娇娇嫩嫩的如春花一样,又比男孩子还能吃苦,一手吃食恨不能让他把人偷回家去。 一个十四岁的人,怎么就在一年前就成了亲? 实在是她娘家人不做人。 211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次日清晨,盼儿就带着春燕、半枝半夏、文元出了庄子,一同出来的还有顾悔,如今她身上的毒基本都解了,剩下的只是慢慢调理几个月。 但已不影响日常活动,她认为自己是盼儿的人了,自然跟着主子。 顾四彦也同意,顾悔日后就是盼儿的大丫头之一,早点跟着也好。 六个人一辆马车没有直接回落华镇,而是进了城买了一堆的吃食,尤其是肉。 这几日天气不错,盼儿得带着春燕她们多做些肉片,这些都是几年后才流行的吃食。 她自己没打算做这生意,二师兄的生意里也没吃食,她打算做些成品,再写好方子,回头让文元卖给食谱,怎么也能赚些过年费。 等到了落华镇顾宅,已经是半上午了。 陈知礼第一个小跑着迎出来,眼里满是他的小娘子:“盼儿,回来啦?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去庄上接你。” 春燕有些酸,哥哥眼睛一下都没有看自己这个妹妹:“你又没去过庄上,说的好听。” 陈知礼笑道:“哥哥没长嘴吗?” 他看着小娘子带的三个小丫头和文元忙着搬东西,也没觉得什么,依顾老爷子对盼儿的喜欢,给她几个人也正常。 前世他的身边贴身得用的人就有几十个,可惜现在只有小路子一人多了还养不起。 孟涛也过来帮着春燕提了包,两人都小脸红红的,完全不像陈知礼的厚脸皮。 盼儿看的抿嘴笑,她跟知文他们一个个打了招呼。 知文道:“嫂嫂,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的猪肉?一百多斤都有了吧?这么多如何能吃完?” 春燕笑:“二哥,这些才多少?嫂嫂说这两日就在镇上买肉,腌好了给你们带去书院蒸着吃,庄上前些日已经腌了不少, 晒好过年就能吃。” 陈知礼拉过盼儿:“家里来了信,我带你去看,这里事让春燕带人先做。” 春燕一听,忙道:“大哥 ,我也想看信,是爹写来的吧。” 陈知礼拉着盼儿就走:“回头跟你讲,我有事跟你嫂嫂商量。” 春燕撇撇嘴,商量事是假的,想跟嫂嫂独处才是真的。 嫂嫂翻年才十五,要老是想占嫂嫂便宜,看她不写信跟娘讲。 陈知礼一直拉着盼儿去了后院她的房间,这才掏出怀里的信。 “娘子,信来了有十几日了,不方便带到庄上去,就想着等你过来看。 盼儿,信里有关你的身世,跟之前有些不一样,徐氏临死前跟有文说的,应该不可能说谎。 我们动身来江南,刚好是徐氏出殡时,有文是重孝,不方便找我,后来他想想还是找了我爹出来说了此事。 他是好心,说不定你能找到亲生的爹娘。” 盼儿接过信。 看着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放下信,她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竟如此复杂,后宅的那些事像一团迷雾,让她看不清方向。 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决定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相公,十几年了,就是去找也不容易,更何况就是找着了,又能如何呢?”盼儿垂了眸,“我已经嫁给你,此生只要你不负我,我就永远都是陈家人。 万一真找着了,对方一大家子人,勾心斗角的,带给你我的只有麻烦。 亲娘又如何?生下我却不能护住我,我也不想再找他们。 相公,你会不会说我心硬?” 陈知礼拉住她的手:“那暂时就不找,我如今不过一个学子,也没能力帮你寻亲,本想着如果你想着急找到亲生爹娘,我就找顾二爷帮帮忙,他的人脉多,或许有可能。” 盼儿再次摇摇头。 她还是不想找 ,万一是亲娘丢了她,只为在外面换一个男娃回去呢? 那她找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 她站起身:“不想这些了,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得趁着阳光好,赶紧把猪肉整理出来。” 盼儿把香肉片方子的事跟小相公说了:“除了香肉片这个方子,还有一个肉茸的方子,可以一起卖给食谱,两个方子,二十两银子还是能行的。” “肉茸的方子是不是先用香料卤好肉,再用铁锅慢慢焙,等两面黄黄干干的,再一点点撕碎捣成茸,孩子吃粥最好。” 盼儿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面前说话的人:“你,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陈知礼看看外面,这会儿整个二进院只他们两口子。 “盼儿,我曾经做过一些梦,梦里我活到六十多岁,而你二十二岁就没了,还是自己吊死自己的。” 盼儿小脸煞白。 陈知礼继续说:“所以我梦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爹娘补办我们的婚宴,让我们成正儿八经的两口子,生生世世在一起一辈子,生同裘死同穴。 我本就怀疑你可能也做了同样的梦,如今听到肉茸和香肉片,我可以确定你跟我一样。” 盼儿慢慢点点头,大眼睛里盈满泪水:“我的确是你家找媒人那晚做梦的,所以我答应去你家,但得跟娘家断亲,不想重活一世还被徐氏她们缠上。 我想着如果你还是不要我,我就立女户,或者嫁给王”她突然住了口,这事不能说。 “王齐山吗?你想都不要想。”陈知礼有些酸。 盼儿轻哼:“我说他了吗?你说你前世活到六十多岁,肯定是儿孙满堂,多子多福。” 她撅起嘴:“老太爷,能不能请你跟我说说后面几十年的事?” 陈知礼笑起来:“自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晚上慢慢跟你说。” 盼儿不解:“晚上怎么方便?你在前院,我在后院?” 陈知礼盯着她的眼:“你我是夫妻,有媒有聘、正儿八经的两口子,为什么不能住同一个房间?” 盼儿扭捏道:“咱们还小,起码得两年后” 陈知礼轻笑:“咱们只是睡一个房间,又不做什么?哪有夫妻分开睡的?娘可是说了我们不用分开。” “真的?”盼儿信了,婆婆本就说自己旺相公。 陈知礼点点头。 其实自然是假的,娘让他两年内不要跟盼儿住一起,就怕他没心思读书,又担心盼儿太小,过早在一起会伤了身子。 他傻吗?就那么不珍惜自己的娘子? 212昧下首饰 “再说,你如今又带回几个人,前院也不够用,咱们是夫妻,住一个房间天经地义,谁会多说话?” 盼儿一时之间脑子有些不够用,她的确是带了好几个人,等王齐山过来,那就是十几个人了。 罢了。 她忘记了春燕、半枝、半夏、顾悔都会跟她住后院,前院也就九个人,哪里会住不下的。 “晚上我还会抽空跟你讲后面那些年的事,说不定又会从中找出商机,还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娘子,你不希望成有钱人吗?” 盼儿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最喜欢银子了。 陈知礼拉她起来:“走,咱们去前院,猪肉的事你指挥我们做,今儿放大家伙一日假,书院这段时间也忙坏了,娘子,你可得做些好的给我们补补,年考我可是得了第一。” 盼儿唇角扬起来,相公真真是厉害。 “我一会把自己的行李拿过来,娘子,许巍跟他妹妹也在咱们附近住了房子,今日许巍就去接他妹妹过来。” 盼儿蹙眉:“怎么这样?孟涛已经是春燕的未婚夫,她还想追到家门口来?” 陈知礼笑起来:“不是这样,晚上我仔细说给你听,说不定日后她会是我们的小舅母,我觉得小舅舅跟她挺合适的。” 盼儿一头雾水。 许家明明是富贵人家,小舅连来江南的学费也是勉强凑起来的,两个人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人,如何相配? 但两人已经走到前院了,这些话只能晚上说了。 盼儿轻轻的摇头,晚上还有小相公前世后几十年的事要讲,得讲多少个晚上? 她晚上得看医书,小相公事情更多,又不能耽误睡觉的功夫,更不能让人知道,春燕也不行。 梦到前世,全天下大约只有他们两人这样吧?如果被人知道,怕不是会把他们俩绑走,毕竟后几十年隐藏着太多的商机。 盼儿心里一抖,晚上一定得跟相公说说此事,商机暂时不要也罢,毕竟已经准备跟二师兄做酒生意和香料生意了。 钱她喜欢,但太多也花不完不是?凡事还是谨慎点好。 “半枝,你先跟万婶子去烧水,一会我过来下香料。” 万婶子是这里的厨娘,门房老万跟她是老两口,夫妻俩在这里吃住不愁,可惜一生都没有自己的儿女。 “半夏,你跟春燕帮着把这些猪毛夹了,文元,你把这些猪肉切成一斤一段的……” 孟涛自觉地凑到春燕身边帮忙。 陈知礼也摞起袖子:“娘子,还有什么事?我跟小舅几个人都能做,条件就是正午都做些肉给我们解解馋。” 吴再有几个人都笑起来。 知礼这话有毛病又没有毛病,做事怎么能有条件呢?不过解解馋倒是真的需要。 书院一日三餐比乡下好不少,但吃肉还是不多的,起码大块肉很少,肉丝肉丁有是有,只是不知道塞哪里牙缝去了。 许巍辰时正到了外祖家。 “老田,你就在前院看着马车,阿喜帮我提着礼。” “是,公子。” 外祖家是三进的宅院,真正说来也不是土生土长的余杭人。 二十年前,外祖这边做布料生意发了一笔财,于是带着一家人搬来了这里,唯一的女儿因为出嫁留在了庆州。 这些年余家生意时好时坏,起起落落,但到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而母亲靠着最初的一笔并不算多的嫁妆,硬生生把本钱翻了多少倍,父亲高中后,家财早已经超过了外祖家。 只是这些外人是不知情的,包括外祖和舅舅、舅母他们,毕竟当官的家眷做生意都是瞒瞒藏藏的。 许巍施施然走到二进院,外祖的院子在这里,后院则是舅母他们住的,他不方便过去。 他妹妹就住在外祖院子不远处的西跨院。 对外祖,许巍是没有多少好感的,对他还是不错的,但有着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对妹妹就很一般了,尤其是妹妹还出了这种事,千里迢迢赶来,却没给多少关心。 他来到了外祖的院子。 门口的小厮道,老太爷跟朋友喝酒吟诗去了,估计不到傍晚回不来。 许巍让阿喜把他给外祖的年礼放下,这些礼不轻不重,母亲给的银子不少,他却不愿意买太多,这些就刚刚好。 母亲给的补品也在里面,他并没有昧下。 一张年礼的清单放在礼物上面。 昧下来的只是母亲给舅母和表妹的两套首饰,这两套首饰值不少银子,没有必要给对妹妹不好的人。 许巍正准备去妹妹的院子,青红小跑着过来:“大公子,您来了,小姐正着急呢。” 许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舅母知道他来了。 “你去告诉你家小姐,赶紧收拾东西,自己的东西全都带走,什么都不必留下来。” “哎 大公子,奴婢这就去。” 青红风似的跑走了。 许巍脸上带着浅笑,看着走过来的大舅母还有小表妹。 “外甥给大舅母请安。”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至极。 余雅玉突然觉得心口猛地跳了一下,这个表哥何时这样俊朗了? “许巍来了?你外祖跟大舅都不在家,你外祖只是说跟朋友有约,我也不清楚他去了哪 不然倒是可以让人请他回来。 你大舅怕是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家,现在生意不好做,他得亲自出去才行。 哎呦,看舅母啰哩啰嗦,放年假了吗?” 余张氏看着面前玉树临风的年轻人,说心里不酸是假的。 她两个儿子,一个今年二十岁了,只读了几年书就再也不去书院,现在跟着相公后面打杂。 小儿子如今十六,却连童生都不是,江南书院都进不去。 听说大姑子家这个儿子读书就很好。 “大舅母,是的,今日刚好是年假第一日,阿喜,把我给舅母的年礼送上。 舅母,给外祖的年礼已经送在他老人家的院子里,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就简简单单的,大舅母莫怪我不懂事。 母亲本是准备帮我买好带过来,到底还是考虑路途太远不方便。” 余张氏满脸都是笑,大姑子每年都寄年礼来,年礼还不算轻,许家妹夫不过是个知县,这么多年都升不上去,如今已经年过四旬,此生怕是升官无望了。 又遇上亲女儿是望门寡这种事。 真真是秽气。 213坚持离开 “娘,您看表哥一直站着,何不去堂屋坐坐喝些茶?” 余张氏笑起来:“可不是?娘是忙糊涂了。” 许巍对阿喜道:“你去小姐那看看,就说我在前院堂屋陪舅母说会话,一会就过来 。” 余张氏也不以为然,当哥哥的放年假了,兄妹自然得说说话。 余雅玉不好跟着,又不愿意去表姐屋里,腊月里她还不想沾秽气。 转而一想,表哥年假一放就是一个半月,日子长着呢,搭话也不在一时,眼巴巴地跟着,说不定会被表哥看着没家教,读书人都很讲究这个。 余雅玉嘴角勾起,人也慢慢往回走。 之前也是见过表哥一面,却平常的很,根本没有现在怦怦心跳的感觉,难道这就是缘分到了? 许美琳听青红说哥哥来了,本想出去见面,又听说舅母跟表妹在,遂停下了脚步。 “小姐,大公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咱们出门在外肯定是听大公子的,何况小姐在这里住着也不开心。” 许美琳红了眼,爹娘想法还是太好了点,却不知道外祖母不在,真心待她的人就没了。 外祖父不管事,大舅跟表兄在她来了的第三日就出了门,至今还在外面做生意。 娘亲在家说大舅母为人还行,谁知道竟然如此为难她一个千里迢迢过来寻求帮助的外甥女。 罢了,走就走吧。 短短一个月就如此,时间久了怕是更难熬,娘想让舅母帮着找夫家,如今看来根本不可能,她也不敢让她帮着找了。 实在找不到好的,大不了她日后去庙里了却残生,或者带丫头去别院也行。 “怎么?许巍,舅母没听错吧?你今儿要带美琳走?” 许巍浅浅的笑:“舅母,我有个同窗,一个地方来的,他可是今年院试的案首,如今就住在落华镇,我要经常跟她探讨学问,自然得住在他附近方便。 他的娘子、妹妹都在这里,我想带着妹妹,没事她们也能一起聊聊天、做点绣活,还能照顾我,一举两得的事。” 许巍这话没毛病,她也觉得小姑子把自己望门寡的女儿塞到她们家实在秽气,能走是最好。 “可外祖家就在城里,亲外甥、亲外甥女却租房住在镇上,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会如何说余家?我又如何面对你的外祖父和大舅? 还有你娘希望的事,如此一来怕都是不成了。” 许巍心里连哼数声,真的有心替妹妹找好人家,落华镇离城里并不远,又不是相隔万水千山,哪里就不行了? 不过是借口罢了。 “大舅母,外祖父他们如果怪您,回头我自会找他们解释,再说过年我还是要带妹妹来拜年的。” 余张氏在心里撇撇嘴,过年她还真不想这个倒霉的外甥女来拜年,不来最好。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张,趁着公公和相公不在家,这两人走就走吧,又不是她赶人走的,谁也怪不到她头上。 “许巍,日后你母亲如果见怪,这事可怨不得舅母。” 许巍仍垂眸浅笑,一个字也没说。 待他带妹妹离开这里,此后跟外祖家就只剩下明面上的一些亲戚关系了。 亲情自会不存在。 许巍站起身:“大舅母,时辰不早,我这就带妹妹离开了,这段日子我们兄妹叨扰了舅母,实在心里有愧。” 言毕,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礼毕转身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余张氏的脸慢慢阴了下来,难道是女儿跟臭丫头说话有些过了界,臭丫头转身告诉她哥哥? 自己是望门寡,难道不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吗?婚事可还指望着她呢。 两刻钟后,马车出了余家门。 “哥哥,不跟大舅母辞别,会不会落人口实?” 许巍冷笑:“我已经跟她辞过行了,再说她明明知道咱们要走,还回了后院,我们又何必上赶子? 你在这里不过住了一个月,咱们带来的礼可是足有二百两,你能吃多少?能用多少?” 许美琳苦笑:“哥哥,我说了你可能不相信,你走后,我的吃食都是送院子来的,伙食跟咱们家的下人差不多,实在馋了,只能让青红她们去外面悄悄的买些回来。” 许巍抿住嘴,余家实在太过分了,这是一点情面也不讲。 “妹妹,你慢慢把事情讲给哥哥听,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许美琳不傻,自然知道舅舅回来后可能会找上门,不是心疼自己,而是为了面子。 她缓缓地说起来…… …… 许美琳将在余家所受的委屈一一道来,从伙食的差到表妹的刁难,还有舅母的冷眼相待,每说一件,许巍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哥哥,我原以为就算是外祖母不在,这里也还是我们母亲的娘家,没想到竟这般容不下我,这些日子简直把我当瘟神一样。”许美琳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许巍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莫哭,以后有哥哥在,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咱们去落华镇,你的婚姻大事哥哥也会帮你安排妥当。”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落华镇。 许巍租的房子不算小,是个大二进,这几日被阿喜、老田他们打理的干净整洁,虽然不能跟余府相提并论,但没有了恶意,也没有了伤害。 许美琳看着这温馨的小窝,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许巍让阿喜去给陈知礼报了一声平安,并希望能请陈知礼他们所有人,明日正午在镇上的一品居酒楼用餐。 陈知礼答应了,本是同窗,又来自同一个州府,今后说不定还是亲戚。 盼儿顺便让阿喜带了一大碗红烧肉回去。 春燕先是懵,后撅起了嘴:“嫂嫂,他们怎么会也在这里住?她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追到这里来?气死我了。” 春燕的声音不大,但是个人都能猜出她的心思。 孟涛已经红了脸。 盼儿忙把人拉到后院,三下五除二把许美琳的事说了一遍:“盼儿,当日她也只是多看孟涛两眼 ,毕竟孟涛出色。 但后来许巍已经跟你哥解释了,人家根本没有那个心思,人家真正的心思是小舅,不过小舅暂时还不知道。” 春燕来了兴趣,只要不是挖她的墙角就好。 小舅大哥哥三岁,已经十九岁了,未婚妻还没有。 “嫂嫂,许家一看条件就好,他们家能” 是了,小舅家境的确不怎么样,但小舅聪明 ,长的也好,许小姐一点也不亏。 “嫂嫂,你说许小姐这么好,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说亲?”小姑娘的眉皱起来,越想越不对劲。 “这个,这个你大哥说晚上说给我听,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回头再跟你讲好不好?” “晚上?…嫂嫂,大哥跟你住一个房间吗?” 盼儿的小脸火辣辣的:“你大哥说我们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应该住在一起,也是婆婆说的,再说人多前院也住不下。”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春燕却重重地点点头:“哦。” 在她看来,大哥的话没毛病。 214秉烛夜谈 晚餐是盼儿做的,半枝和春燕几个打下手,带门房两口子刚好十五个人,分了两桌,好几个荤菜,吃的人满嘴流油,味道好的让人恨不能把舌头吞进去。 吴再有连菜汤都倒进碗里:“知礼媳妇这手艺实在是好,咱们有口福了。” 陈知礼慢悠悠道:“小舅,盼儿哪里有空做一日三餐?偶尔给我们加加餐还差不多。” “你这小子,我有说一日三餐吃吗?十五个人的饭菜,还不把人累坏了?”吴再有白了一眼这个外甥,疼媳妇疼在脸上。 收拾碗筷有万婶子做。 春燕跟半枝一个房间,半夏跟顾悔一个房间,她们几个人都住后院。 陈知礼白天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搬到盼儿的房间,这会儿施施然地跟在小娘子的身后。 腊月初了,冷风瑟瑟,盼儿的小脸跟耳朵都红润润的,虽然说是成了亲,到底年纪不大,这么多人,两人就大喇喇地住同一个房间,实在是很羞人的事。 陈知礼看小媳妇进了房间一声不吭,他关上了房门:“怎么啦?” 盼儿红着脸恼他:“还问怎么啦?这么多人,你就这样跟我到了后院,实在羞死人了。” 陈知礼笑:“人多又什么关系?咱们可是拜了天地祖宗的,再说在陈家村咱们不也是睡一个炕?” 盼儿不说话了,那能一样吗?刚成亲新房肯定不能空,不然就不吉利。 不过这会说这些毫无意义,人家行李下午就搬过来了,人也进来了。 脚步声过来。 “小姐,我们抬了热水过来。”半枝道。 陈知礼开了门:“你们下去歇歇吧,这里不必留人了。” “是,姑爷。”半枝、半夏退下。 陈知礼把热水拿进洗漱间,天冷不必日日洗澡,他拉着盼儿一起泡了脚。 盼儿羞答答道:“你这样实在是不好,要不我明日还是跟春燕住吧。” 陈知礼委屈道:“我做了什么了吗?天气冷,两人一起泡脚不会耽误时间。 这有什么呢?一个炕都睡了,一个桶里怎么就不能洗脚了?” 盼儿说不过他就不再说。 陈知礼深知自己并不是个多情种,前世被人骂薄情郎,但盼儿他是真想留下来当他一辈子的妻。 世事难料,盼儿还小,只有住进一个房间,让她从心里接受自己是她名副其实的相公,他才会有安全感。 “相公,春燕今日得知许巍他们住附近,又气又担心,我只好跟她说许巍真正看上的是你小舅。 春燕说的有理,许小姐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找夫家,肯定出了什么事?如果是不好的事,小舅也不会同意的。” 陈知礼把许美琳的遭遇说了一遍。 说的盼儿泪光闪烁:“她太可怜了,那样的婆婆实在无理,自己的儿子死了,凭什么要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守一辈子?” 她突然看向陈知礼,这个人当时也很危险,她差一点成了寡妇。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是要跟你长命百岁的。” “一百岁?太老了吧?四十左右就是祖父祖母了,一百岁有几个代人了?我都不会喊了,老祖宗吗?” 陈知礼笑了。 他擦好脚,又非得给盼儿擦,盼儿实在扭不过,又怕闹声大了给春燕她们听到,也就随他了。 脚都给人家看了,这辈子相公只能是他了。 “相公,你答应跟我讲后面几十年的事,讲些给我听好不好?” “好吧,不过说好了,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生气,更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今晚就歇一晚,日后我可得带着他们读书,除了过年那三日。” “知道,这些事肯定不会说出去的,明晚起我也得看医书。” …… …… 次日正午,陈知礼带着家里人去了一品居,许巍兄妹早已经等在那里。 主子跟丫头、护卫二三十人,摆了三四桌。 春燕知晓了许美琳的事,又得知许巍看中的人是自家小舅,态度自然不一样。 一顿饭吃到一半,三个姑娘就已经有说有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许巍差不多每日下午都过来,忙着和陈知礼、 陈轩、孟涛他们探讨学识。 而许美琳则和盼儿、春燕相处得十分融洽。 她们一起做绣活、聊天,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连两家的丫头、婆子都相处的很好。 这期间盼儿回了两趟药庄,陈知礼要陪,她没让,有文元、半夏他们陪就行了。 腊月十八他们会一起去顾家送年礼,到时候再去庄上一趟,穆娘子和俩孩子也得送些,多少是个心意。 越近月中,许美琳心里越是忐忑不安,大舅的归期近了,小舅一家人今年不知道回不回来。 果然,腊月十五,许巍的大舅余宏志便寻到了落华镇。 余宏志看着面前的外甥和外甥女,脸色发青。 “妹妹,你回房去,这里我来陪大舅。” “是。”许美琳低声应着,匆匆忙忙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大舅的脸色阴的想吃人,她真是有些怕。 许巍有条不紊地给大舅续了茶水:“大舅喝茶。” “许巍,你十九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外祖家就在城里,你却带妹妹出来租房,这是几个意思?你妹妹可还是姑娘家。” 余宏志兜头就是一通质问,质问许巍为何擅自带美琳离开,走时甚至都没有辞别。 许巍唇角微勾,安安静静听大舅发完脾气。 “大舅,您说完了,能不能听我说些?” 他没打算瞒着舅母和表妹的所作所为,将美琳在余家的遭遇一一说出。 大舅听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却还是强撑着面子说:“即便如此,也不该不辞而别。” 许巍冷笑:“大舅,若不是美琳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们又怎会离开?如今既已出来,便不打算再回去受气,就跟您说的,妹妹还是个姑娘家,凭什么日日受她们母女的气?” 大舅自知理亏,但俩孩子千里迢迢过来,却还在外面租房,日后如何见姐姐、姐夫? “你们如此行事,传出去让我余家颜面何存?你外祖跟大舅如何跟你爹娘交待?” 许巍见大舅没有替舅母她们赔罪,反而责怪起自己,也冷下了脸:“大舅若真在乎颜面,当初就该约束好家人,善待美琳。 我妹妹千里迢迢赶来,是把你们当最亲的人,而不是过来吃下人的剩饭剩菜的。 如今事已至此,还望大舅莫要再为难我们。” 余宏志自知理亏,话软了下来:“许巍,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这出租屋里什么都简陋,如何过年?你们外祖父也担心你们,他老人家本是要跟着来,被我劝下了,说一定会带你们回去。” “大舅,我已经跟同窗说好一起过年,正月肯定会带着妹妹回余家拜年的。” 他外祖父不过六旬刚出头,真的有心来,坐马车一个时辰还是行的。 这次大舅明明知道舅母的不对,却从头到尾没赔一点礼,这跟记忆中的大舅完全是两个人。 余宏志见许巍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行逼迫,吩咐几句,冷哼一声后便离开了。 许美琳有些担忧地看着哥哥。 许巍安慰她:“妹妹放心,有哥哥在,没人能再欺负你。咱们跟陈知礼他们一起过年,不比回余家轻松自在?” 215小两口送年礼 “相公,功课做好了吗?今晚再说点给我听可好?” 陈知礼合起书,慢条斯理地脱了外袍,穿着里衣进了被窝。 今儿腊月十七,两人一个房间不知不觉就住了半个月,时间久了,竟然很有些习惯起来,脱衣服上炕也不觉得难为情了。 最初盼儿是要求睡两个被窝的,奈何寒冬腊月,一个人睡着实在有些冷,就是两个被窝,睡着睡着,下半夜一定会躺到一起去。 “娘子,这半个多月我可是把后面几十年差不多都讲给你听了。” 当然也还有没讲的,那就是上辈子王齐山以相公的身份葬了盼儿。 如果给她知道这个王齐山跟她竟然还有如此深的缘分,怕是会感动到哭。 盼儿撇撇嘴:“你一晚上只说半个时辰,能说多少?你活了六十多岁,经历了多少事?就不能好好跟我说说? 相公,你怎么只活了六十多岁?” 陈知礼搂住她:“那时候我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活着跟死有什么区别?” 盼儿轻哼:“怎么会是孤家寡人?不是还有夫人和女儿吗?” 口气酸的不行。 “傻娘子,后面多少年我跟她们都没有来往了,今后别提那些人了,烦。” 他有些懊悔不该提那个姓黄的,这丫头几乎每日都要酸几次。 “好,今日我给你说说小路子的事。” “相公,你身边一定有许多有本事的人,你通通几句话都带过,不能跟小路子一样都说说他们的名字吗?” “也不是不能说,而是你都不认识,说了你也对不上号。” 盼儿笑:“这倒也是真的,罢了,你都回忆一下下这几年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我在梦里虽然多活了八年,但基本都在家里绣活,外面的事大多不知情。” “行,不过明日去顾家送年礼,咱们今歇早一点。” “嗯,我们还得去庄上一趟,给穆娘子和俩孩子也带点年礼去。” “穆娘子?”陈知礼眉头一皱,“她就是你们庄上的病人吗?” “是呀,霍老太爷跟他孙儿霍霆已经回家过年了,穆云公子一家四口就在庄上过年,他们家很远,孩子身体还没有完全好。” “穆云?是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 “是呀,他是个秀才,家里事情耽误了他乡试,不然恐怕早已经是个举人了。 相公,你认识他?” 陈知礼兴奋起来,娘子是说过几次庄上还有几个病人住着,他根本没想到就是穆云。 “他孩子都好好的?”前世这个时候他的俩孩子都已经没了。 “自然好好的,相公,你” “盼儿,穆云跟在我身边二十多年,直到五十岁那年过世。” 盼儿瞪大了眼睛,圆圆溜溜的,可爱的不得了。 陈知礼很想亲上去。 但他知道不能。 这些夫妻间才能做的事,他暂时还不能冲动,否则会吓到她。 “相公,穆云是打算后年会试的,他好好的举人老爷不做,跟你后面干什么?” “他是我的师爷呀,再说他前世这个时候孩子已经没了,他娘子没几年也没了,他没了科举的动力,身子骨也差,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盼儿心里疼起来:“他们来的时候,师父也说了,再晚半个月,神仙也救不了,穆云体内也有毒,如果不解,寿命不会太长。 可如今他们一家人都活的好好的,之清、之涵可爱的不得了,穆娘子还教我跟春燕许多东西,她是个才女。” 这一晚,不是陈知礼跟盼儿讲,而是盼儿跟陈知礼讲了穆云一家的故事。 当然有些事情忽略不提,但聪明如陈知礼,他自然立马就猜出穆云继母的死因。 这没什么,如果是他,他也会动手,前世袁家的三个女人就死在他的吩咐下。 “盼儿,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讲。”他把那日在街上阴差阳错救了顾家大夫人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打算跟盼儿一样喊人家师兄师嫂。 顾二爷和老太爷毕竟毒喊习惯了。 “还有这种事,实在是巧,不过相公,以后救人也得量力而行,谁都没有自己重要,可知?” 陈知礼又笑了,在小娘子的身边,他发现自己尤其的爱笑:“知,不过大夫人看着人很好。” …… 顾四彦昨日回到家,本来他是打算小年这日才回来,可盼儿说好今儿送年礼。 这可是小徒弟第一次给他送年礼。 顾苏沐早餐后准备去医堂。 “爹,我跟宇晟去医堂了,苏合好像这两日就回家,过了小年我也打算把铺子关了,今年我们歇早一点。” 往年他基本都是年前三日关铺子的,生怕人家生病找不着大夫。 “老古董想通了?是得早一点关门,一年忙到头,他们当大夫的也要歇歇,过了初八才开门。 你今日让宇晟先走,盼儿跟知礼今儿来送年礼,你跟知礼也见见面,毕竟是盼儿的相公。” “爹,前些日知礼还救了宇晟他娘。” “哦?怎么回事?”顾四彦一惊,“你媳妇没怎么吧?我看她好好的。” 顾苏沐本不想跟父亲说此事,但陈知礼今日来府上,他不能当着没这回事。 钟氏笑吟吟过来:“爹,我没事,盼儿跟她小相公今日来吗?” “嗯,几日前去庄上说的,今日只他们两个来,初六会带其他几个孩子来拜年,你提前准备点东西。” “爹,我知道 ,过年真的不过来了吗?去年的事,实在对她不住。” 顾四彦看了一眼大儿媳妇,“此事盼儿不想她相公知道,你们也不必再提,今年就随他们在落华镇过年,他们人多,全住这里也不方便,他们自己也不自在。” “是,爹。”钟氏不再勉强。 家里五个男孩,如果再加上陈知礼他们六七个,她生怕又闹出一些事。 去年的事,到底影响了顾家跟钟家之间的关系,上次回娘家,她娘告诉她,她爹明年不打算做药材生意了,其他一些生意也打算弃了。 全都因为弟媳妇越来越不像话,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性格越过越古怪,依老两口的意思,那就干脆休了,可她大弟那个人不舍得孩子们无亲娘。 长此以往,好不容易起来的钟家,又要走下坡路了。 216我不该提的 陈知礼跟盼儿是辰时正来到顾家的。 除了宇晟、宇瀚去了医堂,顾苏合还没有回家,顾家的人基本都在。 一阵寒暄后。 陈知礼拿出给顾家两房的年礼,基本都是盼儿做的吃食,没花什么钱,却是花钱也买不着。 她的手艺实在是好。 盼儿拿了一个大包裹,双手递给师父:“师父,这里是盼儿给您做的衣服,还有一件披风,鞋子是我买的,回头您试试可合身,不合适我再改。” 顾四彦笑眯眯地接过来:“咱们盼儿的手艺没说的,师父日后的衣服可就指望你了。” 王氏笑起来:“盼儿,要不你自己日后的衣服让我家绣娘做。” 顾四彦不管这些,他当场就打开包裹,湛蓝色棉袍,天青色的披风,料子都极好,钱家送的礼自然不会差。 他喜欢盼儿做的衣服,一是孩子的孝心,顾家没女儿,没孙女,好不容易有了小姑娘做徒弟,这份心意他自然喜欢。 再就是盼儿的手确实神奇,她做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说不出来的舒服,家里绣娘做的再好都没有这种感觉。 这些他并没有跟儿子说。 盼儿做的零食,尤其是肉片和肉茸,深得宇清跟宇齐的喜欢。 连钟氏和王氏都爱的不行。 宇辉跟陈知礼同岁,也是江南书院的学生,陈知礼来书院仅仅一个月,年考就得了第一,他真心羡慕不已,两人很快谈起了学业。 “知礼兄,不如咱们去书房坐坐?” 陈知礼看看大家,苏沐道:“去吧,宇辉得跟知礼多学学。” 陈知礼站起身:“哪里哪里,我们相互探讨,老太爷,顾大爷,两位夫人,那我就宇晟兄去书房小坐片刻。” 盼儿很快也被钟氏和王氏带去了后院。 堂屋只剩下顾家父子。 顾苏沐拿过披风在身上比划比划:“爹,这件披风我穿也合适,要不爹就让给我吧,回头再让小盼给你做。” 顾四彦第一个念头就是拿回披风,衣服到手,想想还是说:“本是可以给你,到底还是不合适。” “也没什么不合适,小盼是我的小师妹。”苏沐停住了嘴。 小师妹做的吃食可以,亲手做的衣服就不合适穿了。 “当初您要让小盼拜了我为师,您当师祖一样可以教的。” 顾四彦爱惜地叠起披风:“我为什么不自己当师父?这样天才的弟子全大珩都少有。” 王氏提着一个大包裹过来:“盼儿,这是我跟大嫂让绣娘给你们小两口做的,你试试可合适?” 她又拿出里面一个小一点的包裹:“这是给你小姑子的,按你二师兄比划的身高,稍微放了一点,回去让她试,不合适就你自己给她改。” 盼儿忙朝钟氏和王氏行礼:“多谢了,其实真的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做了过年的衣服了。” 钟氏帮着把包裹拿到一边:“盼儿,你尝尝这些小煎鱼,很脆很香,一会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家相公和小姑子第一次出远门,她爹娘肯定很想她们。 当然也会很想盼儿,咱们盼儿这么好的儿媳妇,谁回不稀罕呢?” “可不是?”王氏道,“盼儿,二嫂多嘴,我听你二师兄说你跟你娘家真的断了亲?怨他们让你冲喜吗? 不过你跟知礼也算是缘分,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少年。” 她也是模模糊糊记得相公提过一嘴此事,好奇心还是让她问了出来。 毕竟冲喜的事有但不多,因为此事断亲的也少。 钟氏看向妯娌,其实话一出,王氏就后悔了,自己实在不该提起此事。 到底不是愉快的话题,“对不住,盼儿,二嫂最是管不住嘴,刚刚不经意间想起你二师兄跟我提过一次,也没多说。” “弟妹!” “没事的,这也不是不能说的事,冲喜一开始我也不愿意,毕竟那时候相公病的很重,我才十三岁,自然也害怕。” 王氏气愤道:“你爹娘确实狠心了,也是你命好,否则一辈子就糟了。” 盼儿想想还是说:“现在亲也断了,我也不怪他们了,如今已经知道她们不是我亲爹娘,当时为了银钱逼我冲喜也就能说通了。” 王氏吐了一口气:“你不是他们亲生的?难怪了。” 钟氏好奇道:“你家有兄弟姐妹,怎么会抱一个姑娘回来养?村里不是最在意小子吗?你有没有想过找亲爹娘?” 盼儿摇摇头:“十几年了,不说不容易找,找着了又如何?他们当年不要我,丢了我,再说我现在成了亲,有相公有家了,公婆和小姑子人都不错,二叔一家人也很好,我知足了。” “好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了,盼儿,吃东西,再喝点茶解腻。” 王氏心里有些怪怪的,莫名其妙的想问问盼儿是被丢在哪里。 但这些是很没礼的事。 自己实在有些八卦了。 当年大嫂生下的那个孩子真真切切是没了,当时天气热,不方便带回来下葬,三年后还是带回来葬在顾家祖坟山的边沿上。 她总是在盼儿身上或多或少发现一些顾家人的影子,其实是可笑的。 除非是大嫂当时生了双胞胎,其中一个被袁家人抱走了。 这更是不可能。 大嫂生孩子旁边有好几个婆子丫头的。 当时婆婆病了,公公亲自去县城找药,谁也没想到大嫂会早产,因为此事,婆婆后悔了好几年。 顾家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小姑娘,却一落地就没了,实在让人痛心。 如今最小的宇齐都六岁了,她跟大嫂也像封了肚似的,再也没有怀过孕,此生怕都不会了。 因为她们妯娌年纪都大了,过两年就快四十了。 明年宇晟如果娶亲生子,她们就是祖母辈了。 钟氏听王氏叹气:“怎么啦?” “没什么,我在想,当时要是我捡了盼儿就好了,那样咱们顾家就有女儿了。” 盼儿也笑起来:“要真是二嫂捡了我,那我就真有福了,不过不可能,你们在这么远的江南,而我在千里之外和县的一个破庙里捡的。” 217钟清芳闹自杀 “大夫人,钟家来人道家里出了事,好像是老夫人晕了,大老爷赶过去了。”一个丫头略显慌张地走来。 钟氏慌了:“弟妹,家里就麻烦你了,我得回去看看。” “没事,你走你的,盼儿,我们也去前面看看。” 前些日子老夫人的风寒不是好一点了吗?怎么又加重了? 三人到了前院。 堂屋只剩下顾四彦一个人。 “爹,是我娘病重了吗?” “宇晟他娘,苏沐过去了,你也去看看,来人也只是说你娘晕过去了,其他倒没说,应该是无事的。” 钟氏刚走。 陈知礼跟宇辉走了出来,他们也在前院,多少听见了声音。 “盼儿,我们也回去吧,你不是说还要上街转转吗?” 盼儿道:“师父,二嫂,我跟相公就回去了,确实还要上趟街,明日我要去庄上给穆娘子他们送年礼,还想去街上给之清之涵他们买些小玩意。” “去吧,过年就随你们自己,落华镇也好,庄上也行,正月初六我们在家等你们,到时候都一起来。”顾四彦勉强笑笑。 他刚才没跟钟氏说的事,钟家婆子来找苏沐,苏沐不解,岳母身体早已经好了,怎么好端端的又晕了。 那婆子支支吾吾道,原来钟家大房的大小姐钟清芳,在家闹出了一些事,直接把老夫人气晕了。 具体什么事得等苏沐他们回来才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希望钟家别出事,大过年的。 王氏也没再留,既然盼儿他们要上街,家里给的年礼就不用他们带回去,过两日让人送去就成。 话说钟氏心急火燎地赶到娘家,相公正在给母亲起针,老太太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但人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 “爹,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钟氏焦急地问道。 苏沐低声道:“老太太睡了,我们出去说吧。” 堂屋里。 老太爷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是他准备把老朋友的孙子定给清芳,对方家里条件也不错,那孩子还是个童生,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那家老太爷跟我是一辈子的交情了,那孩子斯斯文文的,日后科举也好,做生意也罢,总之都不错的。 谁知道清芳又哭又闹,我不过骂她几句,她就要寻死觅活,我说错了吗?清芳都十六岁了,再耽误下去那还得了.” 钟氏又气又急:“这清芳也太任性了,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还把娘气成这样。” 苏沐皱起了眉头:“如今当务之急是先让岳母好好休养,至于清芳的事,等岳母好了再从长计议吧。 我之前就说过,老太太有卒中的前灶,这种病最忌讳生气,不是所有的卒中都能救回来的。” 大家纷纷点头,一旁的孙氏本想说什么,这时也住了口。。 苏沐着急回医堂,“暂时我留在这里也无用,就先回医堂了,娘子,要不你就留下来照顾岳母,我下午过来再带你回家。” “如此也好,不然我回去也不放心。” 钟氏待相公走后,直接去了亲娘的房间,一眼都没看弟弟和弟媳妇。 更没有过问钟清芳的事。 看着女儿的背影,钟老爷子瞪着儿子两口子。 “你们教出来的好女儿,看不上我介绍的,翻过年你们自己找,只是一样,不准再打扰你母亲,否则,要不你们立马搬走,要不我带老太太搬走。” 老爷子转身去了书房。 孙氏气的直流泪:“相公,公公怎么能如此逼我们?孩子心里想的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清芳哪里差了?他们怎么就看不上? 清芳愿意自尽吗?还不是公公介绍的人不好,孩子委屈了,十六七岁的人了,才是个童生,家里又是商户,生意还不怎么样,不说清芳,我都看不上。” 孙氏忘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读书也都不怎么样。 钟广德叹气。 “你叹气又什么用?你是长子,父母都在,要是搬出去立马名声就没了,日后如何再升官?要是你爹娘搬出去,咱们的名声更不要了。 相公,你看这样可行?好不容易大姑子在家,一会我带清芳给她磕头下跪,求她答应清芳做她二儿媳,宇辉跟清芳年纪相当,哪哪都合适。” 钟广德蹙眉:“你安分点吧,过了元宵节咱们就给清芳找人家,下半年就能成亲。” 说完自顾自走了。 其实他心里也怪大姐,又不是长子媳妇,清芳就算是有些不懂事,配宇辉还是成的,自家侄女做儿媳妇不也亲近多了? 孙氏气的跺脚。 女儿马上就十六岁了,今年是无论如何都要定下亲的。 午后,顾苏沐又到了钟家,一番检查之后。 “岳母的身子无大碍了,我带了几日的药,吃完如果人好多了就不用再吃,是药三分毒。” 老太爷连连点头:“女婿,你俩都回去,过年边家里事情多,回吧。” 老夫人嘴角微勾,勉强挤出一抹笑:“女婿,燕儿,你们过去吧,我没事了,回头吃些药就好了。” 顾苏沐点点头:“岳母,静下心养身子,明日我如果没空,会派一个大夫过来看看的,岳父、岳母,我们就走了。” 出了老人家的院子。 “相公,我娘真的没事了吗?” “好好养确实无事,只是不能再气着了。” 夫妻俩边走边聊,还没有到前院,就在过道口,孙氏带着女儿清芳站在那里,一见他们竟然就跪了下来。 苏沐冷下脸:“你们这是干什么?” 钟氏气的发晕:“孙氏,你发神经嘛?相公,我们走。” 孙氏哭道:“大姑姐,大姑爷,求你们同意把清芳定给宇辉吧。 清芳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糊涂,她真心喜欢宇辉的,不想嫁给别人。” 钟氏又惊又怒,正想开口斥责,苏沐却先一步拉过她,冷冷道:“弟妹,此事绝无可能。不说其他,单说他们是嫡亲的姑表亲,我们就不会同意的。” 说罢便要拉着钟氏离开。 孙氏见此,抱着钟氏的腿苦苦哀求:“大姑姐,你就看在咱们多年情分上,成全了他们吧,表亲成亲的那么多,也没见几个孩子是残疾。” 钟氏心中气血翻涌,狠下心甩开弟妹的手,“你还不带清芳起来,想让家里下人看戏吗?想再气晕我娘吗?” “大姐,非得如此心狠吗?”孙氏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钟清芳掩着脸哭着跑回她的院子。 这一刻她只想快速逃离,什么人也不见。 她差哪了?为什么大姑他们就是不同意自己嫁给二表哥,近亲不能成亲? 骗鬼去吧。 苏沐拉着钟氏上了马车,马车很快出了钟家院子。 “但愿刚才的事不要让我爹娘知道,否则又气个半死。” 218再见故人 顾苏沐离开前再一次看了看钟府,有朝一日,等岳父岳母百年之后,这个家他不想再来,包括他的妻儿。 “娘子,娶妻娶贤,老话一点错没有,你大弟本来还可以,现在是越来越不做人了 你小弟在外几年不回来一次,这个家” 钟氏叹气:“这个家如果有一日爹娘没了,我跟弟弟都不想再回来的。 清芳姐弟已经被孙氏教坏了胚子,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答应娶回家当自己的儿媳妇。” “娘子,宇晟媳妇已经定了,宇辉翻年十七了,你得抓紧帮他定下一门亲事,省的有人惦记着。” 钟氏点头:“我的确有这个打算,我只要放出话去,想做我儿媳妇的从城东排到城南。” 两日后,晨曦初露。 盼儿和陈知礼带着准备好的年货,早早地就踏上了前往药庄的路。 他们今日是给穆云一家送年礼,顺便给之清、之涵熬药膳,霍霆已经回霍家,熬好的药膳会让文元直接送去。 盼儿今日只带了文元和半夏,其他人都留在顾宅继续做零食,现在做的都是他们自己吃的了,之前的都送了礼。 盼儿低声道:“相公,马上见到年轻的穆师爷,心里可否正砰砰跳?” 陈知礼看小娘子一脸的八卦神色,心里好笑,同样低声道:“如今许多都因为咱们改变了,这辈子我跟他当同僚,跟他一起科举。 娘子,咱们是不是请他们一家四口去落华镇过年?这样也热闹一些?” “行啊,只是住处会有些挤,不过可以让他们少带两个丫头过来。 庄上正院跟镇上宅子差不多大,不然倒是可以来庄上过年,知文他们还没有来过庄上呢。” 陈知礼眼睛一亮,继而摇头:“我们走了许巍兄妹就冷清了,带许多人去顾家庄上总归是不好。” 盼儿当然明白,师父待她再好,她也不是顾家人,有些底线自己得守着。 “相公,昨日大师兄他们被钟家人叫去,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不会,就算是有事,也是钟家人,跟你师父家无关,怎么,钟家人你打过交道?不喜欢他们吗?” 盼儿有些慌,忙摇头:“我基本都在庄上,在师父家只住过几日,怎么会见到他们家人呢? 我来江南是学本事的,不想交际,何况如今人家也看不上我。” 陈知礼拉过小娘子的手:“等相公带你一飞冲天,将来所有的人都不会无视你。” 盼儿心里一酸,小相公待她太好了,好到她都不相信。 “怎么啦?” 盼儿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好吗?会不会当官之后就三心二意?毕竟我是没娘家的人。 你知道吗,我本来从进你家的第一日,就没想过咱俩真的会在一起,我甚至想好了嫁人或者办女户,但绝不会再回袁家,再走前世那条路。” “你听好了,下次我就不说了,这辈子我只会跟你白头到老,生儿育女,绝不会三心二意。 所以你除了嫁我,绝不会再嫁给别人,包括王齐山,娘子,我可告诉你,等王齐山来了,你只能像待文元一样待他,不准待他不一样,可知?” 盼儿抿嘴轻笑:“你傻吗?我跟他现在就是雇主与雇工的关系,不,真正雇他的人是师父,我跟他没说过多少话的,不过有可能他日后是我的外管事。” 陈知礼轻叹:“我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小路子,得用的人基本没有,许多人还得几年后一个一个找回来。” 穆云找到了,这辈子却不可能再当他的手下。 “相公,师父跟二师兄都跟我说过,说我们可以在牙行买些人,让文元和半夏他们带着,现在还有顾悔,三五年后得用的人就有了。 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没什么进项,就是买来的人,也是要开支的,我不好意思老是要师父他们承担,虽然师父说他们做了事就可以低扣费用,我还是” 陈知礼却兴奋起来:“娘子,开春我会亲自去牙行挑些十岁左右的孩子,你就放庄上带着,今年我们的生意一做起来就会有进项,何况我们手里还有一千八百两存银呢。” 盼儿不敢把之前钟家赔的银说出来,那些赔偿加其他的银,足足四千两在二师兄那吃利息,说好一年就是四百两的利。 “相公,这些钱我打算凑足两千放二师兄那吃利息,师父说过,以后手里如果有银子,又不想置业,就放二师兄那,两千两一年可以给我二百两的利,旱涝保收,你说好不好?” “你二师兄是个生意鬼才,如此确实旱涝保收,那过些日子我就卖出一两张画,也能凑几百两银。 只是画想价钱高,平时就不能多卖,物以稀为贵,话本倒是能赚一笔。” 他的腹内有说不清的话本构思,又有好文采,五五分成很划算,这些日子小舅也在写,虽然跟他不能比,文采还是不错的,又得了他的传授。 马车穿过庄门,直接开进正院。 两人刚下车。 俩孩子兴奋地跑过来:“姨姨,姨姨来了。” 陈知礼一眼就看见后面快步追孩子的年轻夫妻,这就是年轻时候的穆云。 年轻文雅,嘴角含笑,身边有娇美的妻子,调皮的孩子,完全没有前世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样子。 这才是真正的穆云。 “之清之涵,又跑了,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能跑吗”盼儿一把接住两个孩子,一手牵了一个,“穆公子、穆娘子,这是我的相公陈知礼,如今是江南书院的一个秀才。 相公,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穆云公子,还有穆娘子,这是之清,这是之涵。” 陈知礼忙上前行礼。 这人曾经为他操劳一生。 穆云忙扶住他:“陈知礼陈秀才,我知道你是庆州府今年院试的案首,年少有为,厉害厉害。 我是穆云,叫我穆兄吧,大你许多,却至今没有参加过会试,实在有些难为情。” “哪里哪里,我娘子很是佩服你们夫妻,有时候,阴差阳错的,不是有学问就一定早早就是进士及第,穆兄,下次我们一起去会试。” “我说你们两个去堂屋或者书房聊,大冷天的。”穆娘子笑吟吟道。 219一见如故 不知不觉两人就在书房里聊了一个时辰,有闲聊,有交流学问,甚至赋诗一首。 “不管你信不信,第一眼我就觉得吩咐见过你,甚至有相熟的感觉,你又说你这次来江南之前从没有出过庆州府,而我也没有在庆州逗留过,那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我们一见如故。”穆云眼里全是笑意,他真的很喜欢面前这个少年。 陈知礼不得不感叹,哪怕穆云没有做他一样的梦,两人还是有这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这就是缘分。 “穆兄,我也是。” 穆云嘴角扬起:“知礼,我长你八岁,虽有庶弟等于没有,要不我们结为异姓兄弟吧?将来也可以跟真正的兄弟一样守望相助。” 陈知礼前世很难看到穆云这样轻松又性情的一面。 今日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但他还是笑着应了,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却不会不相信穆云:“好啊,我是独子,有一个妹妹,不过还有两个堂弟。 我愿意跟穆兄结为异姓兄弟, 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穆云同样慎重地还了一离开,然后两个人对笑起来。 “知礼,我活了二十四年,还是第一次做这么疯狂的事,你我见面不过一个时辰,我却仿佛跟你认识了一辈子,或许这就是天定的缘分。 不过知礼,在外面我们还是不要透露这种关系,我们日后都是要走仕途的人,被别人知晓我们是异姓兄弟,恐怕就没办法真正做到守望相助。” 穆师爷的细心谨慎又回来了。 陈知礼自然明白这些:“穆大哥,您说的是,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好,不必拘泥形式。” 穆云轻笑出声。 这个弟弟实在是精明,瞬间就把“大哥”改为“穆大哥”,前面加了姓氏,意义就变了许多。 “你娘子应该在帮之清之涵熬药膳,我陪你庄上转转,一会回来刚好吃午饭。” 陈知礼跟他并肩出了院子,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穆大哥,过年一起过吧,回去后我就让盼儿收拾屋子,你们一家四口到落华镇过年。 不过屋子有限,你们可能不能带所有的丫头婆子过去,怕房间住不下。” “行,回头我跟你大嫂说,年前三日去落华镇,就带两个丫头两个护卫,剩下的人就留在这里跟方娘子他们一起过年。” “什么?已经结为异姓兄弟?这么快吗?”穆娘子笑起来,“亏我早就想跟盼儿结为姐妹,这下子好了,直接成妯娌了。” 四个人都笑起来。 穆云看向妻子:“知礼邀请我们一家去落华镇过年,人多热闹,我应下了。” 穆娘子轻笑:“可巧,盼儿也邀请了,我也应了。” 庆州府。 余逸飞对汪雪莲道:“娘子,我有意邀请王兄一家人来咱们这里过年,毕竟都是和县人,他爹跟我爹又都在县学,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汪雪莲低头沉默了一小会。 王楷之他们租的院子离他们这里不远,偶尔她跟陆妍也在集市上遇见,但她不喜欢这个人。 “你不愿意吗?我是觉得王兄学问好,经常帮我解惑,过年那几日街上买不到什么吃的,他那娘子没有你手艺好,丫头又太小,实在是受罪。” 汪雪莲撅嘴:“我手艺不也是成亲后自学的?在娘家时不也是这些粗活没做过? 相公,过年那几日就算了,你可千万别让他们搬来合租,很不方便的。” 余逸飞笑出声:“怎么会?咱家可就是一个小院,让别的外男跟自己的娘子长年住一个院子,我还没有那样大度,放心,就过年那几日。 不过话说回来,王兄那个娘子可没有我的娘子贤惠,估计家里事情处理的一团糟,孩子也不好好带,王兄经常叹气,他跟我谈过,后悔带孩子出来受罪,陆妍根本照顾不好。 我就不明白了,孩子已经三四岁大了,又乖乖巧巧的,怎么就不能好好养着?如此也让本该一心一意读书的人操心家务事,实在不划算。” 汪雪莲淡笑:“咱们别管别人的家务事,如果就过年那几日,我一个人忙也行,顶多让他家那个小丫头帮把手,陆妍我是不指望她,大小姐一样,其实跟我一样,就只是秀才的女儿。” 余逸飞只是笑笑。 娘子说的也没错,像自己跟雪莲,到了府城后两人感情好了不少,他也想通了,之前跟陈知礼本就没什么事,硬是要扯上关系,那是跟自己过不去。 雪莲到了府城后,把他照顾的很好,闲暇之余还做些绣活,竟然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多银,家里给的,勉勉强强够平时两个人的费用,多了绣品钱,偶尔也能给两个人添件衣服,府城狗眼看人低的人实在太多了。 总之,他现在很满意自己的娘子,也想好好的读书,争取两年后一鼓作气地考上秀才,考上举人。 今年的院试他只差一点点就成了,实在是可惜。 不过现在他在童生区也算是很不错的,每次考试名次都靠前。 王楷之刚进院子,就听见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快步往屋里走去。 这一刻,他心里就有了决定,还有八日过年,年底是没办法回和县了,年后他就联系商队带孩子回去。 如此这般,还不如回老家安安心心读书,省的在这里费钱又费心。 “哭,就知道哭,哭着投胎呀,摔着了就不知道自己起来?马上都四岁了。”陆妍突然烦躁的不行,一只手拽着继女的衣领就往起拉。 王楷之一个大步把孩子捞到怀里,一个眼神也没给陆妍。 “乖女儿,可是摔疼了?”他柔声问着女儿,看着她花猫一样的小脸。 “爹,娇娇疼。”王娇娇把自己的两只手举给爹看,小手溢出血,明显伤了油皮。 “乖女儿别怕,爹给你上药,小莲怎么不在家陪你?” 陆妍这才醒过神来:“相公,我不知道娇娇把手摔破皮了,小莲买菜去了,她又老是吵,接着自己就摔了。” 220给你挣面子 王楷之没应她,抱着女儿去了书房,书房里有他从和县带来的各种的药,其中就包括伤药。 “爹,娇娇好饿。” 王楷之刚把女儿的小手上好药,就叫她的小肚子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现在已经半上午了,他都跟余逸飞去了一趟书铺了,两人还聊了许多话。 “娇娇,你还没有吃早餐吗?小莲没给你做饭?” 陆妍不愿意做灶上活,说会熏黑她的皮肤,他也不想多费话,早中餐就由十一岁的小莲做,下午会来一个婆子,给家里洗洗刷刷,再做一顿晚餐。 王娇娇摇摇头:“母亲骂了小莲,还打了她,又让她出去买东西,母亲没给娇娇吃饭。” 王楷之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把桌上的点心拿了一块给女儿。 “娇娇先吃,爹去给你端热水喝。” 王娇娇点着头,乖乖的坐在凳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吃着手里的糕点,其实她很想很想祖母了,只是还来不及跟爹爹说。 陆妍抱着头坐在堂屋的小凳子上,她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啦,早上相公说出去有事,天冷她就多睡了会,谁知道死丫头哼哼唧唧的惹她烦。 她不过恼小莲为何不把王娇娇带去灶房或者她们自己的房间,打了小莲一巴掌,死丫头就哭的惊天动地。 她实在委屈死了,看相公刚刚无视她的样子,吩咐她打了他的女儿似的。 书房传来脚步声。 陆妍抹抹泪站起身。 王楷之仍是没吱声,拎了拎水壶,炉子冷冰冰的,水壶空空的。 他干脆去了灶房,往锅里添了两瓢水,燃上火烧起来。 “相公,你就准备这样不跟我说话吗?娇娇是自己好哭,我可没有打她。” 王楷之冷笑:“陆妍,我不明白,你不过一个秀才的女儿,如何养成这样一个大小姐的性子? 这里就我们几个人,家务事并没有多少,娇娇的事基本都是小莲在管,像买菜这些你就不能自己去吗?” 陆妍听着她责备的语气,心里更委屈了。 “秀才的女儿怎么啦?秀才的女儿就得洗洗刷刷吗?” “半下午就有人过来洗洗刷刷,包括做晚饭,你不过帮着做你们自己的早午食,我除了放假,基本都只有晚餐在家里吃,你能多忙? 娇娇不过三岁半,你给她准备一点吃的怎么啦?再有大半个时辰就正午了,小莲被你指出去买东西,家里冷锅冷灶,陆妍,年后我们就回和县吧。” “为何?就因为你女儿今日没吃早食吗?我也不过十七岁,从小也是父母娇养的,我就不能有一丝丝疏忽吗?”陆妍泪崩,“我不回去,你后年就考举了,府学不比县学强?” 王楷之不想吵下去,看锅里的水开了,用壶装了,又继续熬粥。 “我说错了吗?咱们来府城容易吗?我爹娘还贴了三十两呢。” 王楷之冷灶出声:“别提那银子,那银子你娘交到你手里,你自己买了衣服和首饰,我跟娇娇可没有花你一文。” 陆妍愣了一小会,这些银子确实是她花了,刚到府城,看城里那些夫人小姐的穿着,她自卑的不得了。 在县城她一直还是比较爱美的,可到这里一看,自己的衣着就土的掉渣了。 仅仅是上街一趟,她不过是买了两套衣服,几件小首饰,那三十两就一文不剩了。 “相公,你在怪我花了那些银子吗?三十两,在县城还算不少,可在府城连一件稍微像样点的首饰都买不了,我想穿好多,不也是给你挣面子吗?” 王楷之本是准备端水给女儿喝,听得此话转过身:“陆妍,我现在就是一个穷秀才,不需要你给我挣面子。 还有,如果你适应不了这样的日子,我可以放你自由,我们和离。” 人与人怎么就这么的不一样呢? 娇娇娘曾经是那样贤惠的一个女子,嫁给他时同样不过十六岁。 “和离?成亲不过四个月,我为何要和离?”陆妍又哭又笑。 可王楷之根本没打算再理她,转身出了灶房,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如他的眼…… 陆妍冲进房间,一头扑到炕上痛哭。 他竟然想和离?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嫁给他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到底是谁吃亏了?他竟然有脸说和离? 一个大男人,竟然斤斤计较那三十两银,她穿好看些,不也是为了给他长面子?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楚楚动人?更何况那银子本就是她的爹娘赠予的。 回和县?不! 她心心念念都想王楷之高中举人,高中进士,不说超过陈知礼,起码比他先当官。 如果回和县,两家长辈如果看他们是小事,别人笑也是小事,府学才能让她更有把握成举人夫人。 陆妍抹抹泪,坐了起来,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办? 男人的心还得拉回来。 只是这个继女她真心喜欢不起来,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他的前妻。 陆妍的眉皱了起来。 书房的王楷之看着边吃边喝的小闺女,终于从心底承认这桩婚事还是过于仓促了,这个人也娶错了,过日子并不是长的赏心悦目就成的,有些人骨子里就是一滩烂泥。 他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送回家,然后一个人来府学,不用租房子,就住府学宿舍,安安心心读书。 至于陆妍,如果她还是无理取闹,两人可以和离,相反,回去后如果安安分分,孝顺公婆,他日后也会给她一份不错的生活。 余逸飞请他们一起过年的事,还是推了的好,家丑不可外扬,他不想把夫妻不和这些破事呈现于别人面前。 “娇娇,过些日子爹爹就带你回家见祖父祖母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姑娘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楷之一阵心疼,他的妻就曾经这般笑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老天爷还是待他心狠了些,给过他知心的人,又急急忙忙收走了她,相处不过短短的四五年。 人生如梦,却不能梦般地走完一生。 王楷之的泪落在女儿的头顶上。 221顾苏合给的惊喜 而顾苏合年前五日才匆匆回余杭府过年。 这几个月生意好的不得了,各地转一圈,对好今年的账,也安排好各个掌柜的年终奖励,他真是累着了。 “二师兄,刚回城吗?”盼儿看着瘦了一圈的顾苏合。 顾苏合难得地翻了一个白眼:“小盼,你哪只眼睛看我回城了?我是刚到落华镇,城还没有进呢。” 盼儿笑起来:“二师兄快进来坐,只是相公陪他小舅去了书铺。” “我不找他,我找你,盼儿跟我去书房。”顾苏合一听正好,刚好跟小丫头算算账,有些事他不知道小丫头愿不愿意让陈知礼知晓。 “二师兄,前院没空地方了,你跟我来后院书房。” 两人刚到书房坐下。 顾苏合直接拿出了账本:“小盼,人多不方便,我就直截了当了,这是这几个月的账,你看看。” 盼儿把账本推了过去:“二师兄,这些我不看,你就按之前说好的分成说个数就好,银子继续放你这里,相公跟我还小,也不知道如何安排,日后银子够了,你就帮我们置些产业。 最早放你那的四千两,还是放你那,这笔钱不能让他知道。” 顾苏合收起账本:“那行,就按你说的办。 之前的四千两,说好一年给了一成利息,连本带利就是四千四百两。 今年的护肤品、酒和花茶生意还不错,就是时间短了,刨去成本和各项支出,不过赚了一万两,分给你的二成就是两千两。 既然你不想动这些银子,那就等于你放了六千四百两银在我这里,明年底会给你六百四十两的利息。” 盼儿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她真正是发财了。 一年有两千多两的利润,这还得了? “二师兄,是不是明年会更多?” “自然,花茶生意今年只做了两三个月,酒也只卖了一批,明年有了知礼的新方子,你好好加把劲,咱们争取在这些上面赚他个五万两。” “五万两?”盼儿笑的合不拢嘴,五万两,摊到她跟相公岂不是一万? 这么多如何花的完?一辈子也花不完呀。 “二师兄,这样是不是太多了?你一年给我们几千两就行了 。” “傻丫头,我说的这数字,是因为香料生意一时半会儿做不起来,好的香料师不容易寻,等香料生意做起来,一年十万两利润也不是难事。” 顾苏合有些得意。 这么多年他一直主做的是药材生意,又在全大珩自家的宜元堂来回巡视,其他生意也做,但没有这样正规。 盼儿是他的小福星。 他指着地上的一个大木箱:“我给你带的小礼物,里面还有好几套笔墨,你给他们几个一人分一套,春燕也有两匹料子。 盼儿,这账本还是留在你这里,我再给你打个六千两的条,做生意还是一是一,二是二的好。 王齐山就留在这里,这小子能吃苦,人也有脑子,就是差在不是死契,不过也不要紧,人还是本份的, 我走了。” 顾苏合转身就走,前后就一刻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留下地上一个大木箱,还有傻笑的盼儿。 盼儿还在懵逼,她现在有六千四百两身家了?明年还更多?实在太多了吧?如何花的完? 她想到房间藏着的两千两,那是她跟相公一起赚的粮食差价。 她的心砰砰跳的厉害。 这个银子正月拜年时再交给二师兄。 身上还有一百多两,足够用了。 王齐山,前世毕竟是跟她有过约定的人,她不能也不想让他签死契,如果他愿意,日后就做她的大管事,要是想走,随时她都愿意放他。 这是自己能为他做的事了。 盼儿打开大木箱。 木箱上面有五套笔墨纸砚,每套都标了名字,四套一模一样的,小相公那套有些不一样,看的出质量是最好的。 给春燕的是两匹好看的锦料,一个布包装着,也写了春燕的名字。 还有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些银簪银镯之类的,标注了是给半枝本夏、顾悔还有文元他们的。 剩下的就都是她的了,有首饰,有布料,还有笔墨纸砚,林林总总的。 盼儿眼睛有些红,在袁家那些年从没有得的温暖,这一年她都得了。 话说陈知礼带着吴再有来到书铺。 掌柜的一看,哎呀,他的贵人来了,话本刚上柜,立马被抢一空,预定的数字让人惊喜,但年底来不及了,只能开春大干了。 “陈公子来了,咱们铺子今日正午就准备关门了,真是巧。”掌柜的笑容可掬,“二位公子是” “掌柜的,我今日来是交第二卷书。 这位是我的亲戚,他姓吴,他刚开始写话本,你给看看,多少随意,我看过了,文笔还是不错的。” “陈公子如此说,肯定是不错的,你们随意,我看看。” 一刻钟后。 “吴公子,您的文笔确实不错,只不过可能是刚开始接触这些,某些地方还有待熟练,这样,我给你一本三两银吧,下次如果书更好了,价钱咱们再提,您看可行?” 吴再有看知礼点头,忙笑着应了。 这话本并没有花他多少时间,就是睡前写了十个晚上,不过一万多字,二万都不到。 这就得了三两。 这路子还是能做的,他加把劲,看看日后能不能一个月写两本。 “陈公子,上本书的钱,您看是今日给您结账还是” “掌柜的,三个月一结吧,咱们早已经说好了的。 给我们再拿些纸吧,墨条也拿一些。” 不得不说掌柜的会做人。 “二位公子,今日的纸墨我就不收你们银子了,年前最后一笔生意了,愿来年咱们都万事顺心,大吉大利。” 出了书铺。 吴再有唇角高高扬起:“知礼,小舅多谢你帮我,写这个花不了我多少功夫,又能挣得零用钱,真是一条生财的好路子。” “小舅,这是第一本,以后有经验了,写起来会得心应手,只是咱们到底是过来读书,一个月不能超过一本。” 吴再有心一惊,自己差一点把心钻进钱眼里去了,幸亏知礼提醒。 到底还是那两年当货郎留下了爱财的毛病。 222不一样的大年夜 顾苏合回到家。 跟父亲、大哥、宇晟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日,直到晚餐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夫妻俩才有了独处的时间。 “相公,明年能不能少做些生意,我看你一年在家的日子加一起还没有两个月,挣再多钱,一家人聚少离多有什么意思?” 顾苏合搂住王氏:“再多再忙三年,等我把新生意理顺了,我自己就尽可能少出去了,娘子,到时候我帮你在家带孙子。” 王氏笑起来:“先带侄孙差不多,宇晟明年上半年娶亲,咱们宇瀚还早着呢,不过明年他十六,我也会把他的亲事定了。” “娘子,我看大嫂脸色不太好,话也少了许多,出了什么事了?” “哎,你不知道,钟家真的是一言难尽。”王氏叹气。 她把钟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你别问他们了,大嫂在我跟前流了许多泪,她很担心她爹娘,又不想再回钟家见到某些人。” 顾苏合淡笑:“那也容易,赶紧给宇辉定下亲事,杜绝那些人的胡思乱想,宇辉翻年就十七岁了,比陈知礼还大上两个月,可人家已经成亲了。” 王氏坐起身:“相公,我想起来一件事,可能你会说我多想了,可是这件事就是在脑子里忘不掉。” 她把腊月十八盼儿在后院的话说了一遍,“相公,你看,盼儿也是袁家在破庙里捡的,也是十四年前,她学医快,特别是脸上有一对小酒窝,跟婆婆的简直一模一样,也像你。” 顾苏合睨了她一眼,男人长酒窝还是什么好事? 他跟大哥像母亲多一点,但大哥脸上却没什么酒窝,看起来更男人味。 他男人味也重,毕竟顾家男子个头都不小,高高大大的,只是不能开怀大笑,笑起来一边一个小酒窝就格外,格外那什么…… “娘子,你想多了,咱们那个小侄女生下来很快就没了,而且不存在什么双胞胎,还是徐婆子亲手埋的,如今就在咱家祖坟山旁边。” 顾苏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愿意回想这件事,如果当年他在信上把大哥的伤写轻一点,或许大嫂就不会着急忙慌赶路了,他的小侄女如今也会活的好好的。 “相公,正月陈知礼带盼儿他们来拜年,盼儿这里我不好追问,你探探陈知礼的话,真的没关系也不要紧,不过是几句话的事,起码我们做了自己该做的,心里也放开了。” “好,娘子,这几日大嫂心里不好过,过年又忙,家里的事还是你多费心。” 顾苏合倒在床上,双眼紧闭。 他宁愿娘子的胡思乱想是真的,如果小侄女能死而复生,且还是小盼,那该是顾家最大大的喜事了。 穆云一家是年前三日由文元和王齐山接到落华镇的。 这把之清、之涵都欢喜的跳起来。 这里实在太热闹了,走到哪都有许多人,他们跟爹娘夜里也不用分开,一家四口挤在一个房间里。 很快就到了大年夜。 许巍兄妹上午也赶过来了。 许家的几个丫头婆子还有护卫也过来帮忙。 许家的桌椅也搬了过来,主子和属下加一起可是好几十人。 今日的大厨主要是盼儿,打杂的人就多了去了。 许巍轻声跟身边的妹妹道:“我很看好这个吴再有,是知礼的亲小舅,因为中间断了两年没读书,所以直今还是个童生,不过据知礼说,两年后一个秀才基本能定下来,应该可以跟我们一起乡试,只是中举可能得多考一次。” 许美琳瞥一眼正在跟陈知文说话的人,瘦瘦高高,不是特别的俊,却看着很舒服,笑容很暖人。 “人家就一定愿意?” 许巍笑起来:“这个交给哥哥,咱家不缺钱,吴再有无非是家底暂时薄点 ,妹妹,日后你会知道这门亲的好处。” 陈知礼这个人可谓是人中龙凤,过几年等他发达了,他小舅的亲事都不是妹妹能攀上的。 不是妹妹不好,而是她的过往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穆公子家世好,人也好,他定会说服他做妹妹的媒人,如此他得在这几日加快脚步了,不然等穆公子他们回了药庄就不方便了。 许巍心思一定,趁着年夜饭还没有开席,看不远处陈知礼跟穆云公子正有说有笑,他微笑着走过去…… 许美琳也朝灶房走去。 人生实在艰难,可再难为了家人也得好好活下去,但愿过了今日,她的人生都是风和日丽吧。 春燕给嫂嫂打下手——试吃。 新鲜的肉丸子下油锅炸上一会,肉丸表皮黄澄澄的,一口咬下去嘎嘣脆,那种肉香是怎么红烧、清炒都比不上的美味。 突然她脸红了,用小碗装了几个丸子,小跑着出去。 “给你吃,你找我有事吗?” 孟涛接过碗,另外一只手把荷包递了过去:“春燕,你给我做的衣服很合适,我明日早上起来就会穿。 这是我给你买的钗,不值什么钱,不过以后我会给你买好的。” 春燕眉眼弯弯:“你不管送什么我都会喜欢,不过你可以明日再送我。”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却是接过荷包。 孟涛咬了一个肉丸:“好吃,真好吃。 春燕,明日我还有红包给你。” 春燕心里甜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来:“我嫂子的厨艺很好,我平时也有学,我还跟我们嫂嫂学了熬药膳,药膳可以给一家人调理身子。” 孟涛咧着嘴乐 ,他看着春燕哪哪都很,哪哪都中意。 “春燕,后年我一定会中举的,到时候你我成亲,你就是举人夫人了。” 春燕笑眯了眼:“你快吃吧,一会菜要上桌了。” 半个时辰后。 堂屋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跨院也摆了三桌,是护卫、丫头他们。 桌上菜基本都差不多,主桌上多上两个菜而已。 鞭炮声响起。 陈知礼端着酒杯站起身:“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异乡过年,不过并不感到孤单,因为这里有我们这么多的兄弟家人。 我还要感谢我的娘子,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 ,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了口福,多谢娘子。 大家一起干一杯吧,愿新的一年里,咱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愿日后咱们都能心想事成,鹏程万里。” 223就两个人 大年初二。 顾苏沐跟钟氏坐进马车,只带了小儿子宇齐。 另外一辆车上坐着苏合一家四口。 钟氏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儿子:“宇晟、宇辉,你们两个在家好好陪着你们的祖父。” “知道了,娘。”宇晟、宇辉一起应着。 马车缓缓地出了院门。 宇齐苦着脸:“哥哥们这家陪着祖父,我为何不能?我不想去外祖家,我不喜欢跟小表哥玩。” 顾苏沐摸摸小儿子的头:“那就不跟他玩,你就跟在爹娘身边,给外祖父外祖母他们拜完年,咱们最多吃顿午饭就回家。” “好吧。”宇齐耷拉着脑袋。 钟氏心里一阵苦涩。 上次回娘家探望母亲的病,回去时被弟媳妇母女拦着磕头求娶,后来爹娘还是知道了,气得派人带信让他们今年过年不必回娘家。 父母在,怎么可能不回? 只是她不想两个大儿子跟着,弟媳妇的人品实在不敢相信,万一来个什么阴的,她会恶心一辈子。 顾苏合看着妻子消瘦的脸:“盼儿做的一手好药膳,要不开春劝你爹娘去药庄住上一阵子,让盼儿帮他们调理调理?” 钟氏苦笑:“我爹娘肯定不愿意,他们不想麻烦公爹的,回头跟公爹说好后,我再劝劝他们。” 钟府。 钟广德在前院客厅转来转去。 “你能不能不要转了,我头晕的不行。”孙氏也是烦躁不安。 今日本是回娘家的日子,她好说歹说才劝得相公留下来等大姑姐,回娘家晚上一两日又如何? 清芳的事刻不容缓。 女儿太死脑筋,非要嫁给顾宇辉,其他人都不要,大年三十都过不安生。 “夫人,我们还是不要提清芳的事了,越提两家关系越糟糕。” 孙氏没好气:“你以为我愿意?好歹你是个官,顾家虽然有官位,但到底是个虚职,没什么大用,真正来说不过是个商家,咱们清芳样样出众,宇辉虽然不错,可清芳哪点配不上他了? 你爹娘也是,他们是长辈,只要他们愿意放话,大姑姐两口子还是会听的,清芳是他们的长孙女,人都瘦成竹竿了,就不能心疼心疼?” 钟广德头疼:“爹娘不愿意为难大姐,你不能怪他们,真正要怪只能怪清芳,这城里好的男子也有许多,为什么非得盯住宇辉不放? 一会我跟大姐、姐夫谈谈,这是最后一次了,实在不行,开春你就给清芳定下一门亲事,自古亲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子女挑选的份?” “知道了。”孙氏脑子里转开了。 她不能任由大姑姐拒绝,宇辉今日应该会来,每年正月初二他们都是一家人一起来的。 她会设个局让宇辉跟清芳待一个房间,时间不必长,让大姑姐两口子看一眼就行。 就算是猜到是她做的,木已成舟,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她多赔些礼,心里再恨也不能打杀了自己。 她又不想顾家的任何好处,就是单纯的为了女儿。 想好招,孙氏不再说话,稳稳地等着大姑姐一家子过来。 至于事发后老太太受不受得住,这就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了。 两刻钟后。 顾苏沐的马车停在钟家的前院。 顾苏沐抱下小儿子,又搀着娘子下了车。 钟广德两口子已经到了车边,孙氏一看车上只下来三个人,脸色一沉:“大姐,今日怎么就你们三个人过来?宇晟、宇辉怎么没有过来?亲外孙过年还是要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的。” 钟氏不想大过年的跟她吵:“宇晟、宇辉在家陪他们祖父,他们祖父一个人在家,身体又有些不舒服。” 这不算撒谎,公爹这两日本就有些咳嗽。 “就这么巧?”孙氏一时之间忘了礼节,冷笑出声,“亲家老爷就算是有些不舒服,顾家应该不缺大夫看顾吧?下人更不必说了?” 顾苏沐怒道:“钟广德,你就任你娘子这样说你大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礼节? 如果真如此,日后咱们可以不必往来了,这宅子是岳父岳母手里买的,我们夫妻来这里也是为了看望他们,可以不算来你们的家。 娘子,咱们去岳母他们的院子,一会早点回家。” 钟广德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姐夫,大姐,请你们歇怒,这么多年,你们可曾看过孙氏如此没有分寸? 她也是被逼急了,清芳不愿意任何一家的相看,可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清芳今年就十六岁了,如果再不定下人家,怕就耽误了。 姐夫、大姐,这会儿没人,广德斗胆问一句,就不能不清芳定给宇辉吗?亲上加亲不好吗?不是我自夸,清芳各方面都不错的,就不能成全孩子吗?” 钟广德的声音近乎于低声下气了。 顾苏沐双手捂住小儿子的耳朵:“广德,不是侄女不好,而是我顾家世代行医,祖父起就立下了规矩,顾家男子不娶近亲之女。 是,近亲成亲的确实不少,生下的孩子也有许多是好的,但残疾包括流产养不大的孩子也有不少。 我顾家男孩子就这么几个,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 今日之事我们不会说出去,你们夫妻还是抓紧给侄女找个好人家吧,娘子,咱们走。” 钟氏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这个弟弟在官场那么多年,明明知道他们夫妻不愿意,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小时候姐弟关系很不错,出嫁后能帮的她都帮了,为何如今关系处成了这样? “老太爷,老夫人,大姑爷和大小姐已经朝这边来了,今日只带了一个小公子。”丫头把刚才前院发生的说了一遍。 “你下去吧。”钟老太爷看着脸色苍白的老伴,“有女婿和女儿呢,不用咱们操心这个,咱们只须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是帮到女婿他们了。” 老夫人深叹一口气:“广德是越来越糊涂了,由着孙氏胡闹,这样只会把女儿他们越推越远。 等我们走了,他们姐弟就会渐渐的没了往来。 老爷,年后派人通知幺儿回来一趟吧,趁咱们身子还好,早早地把家业分了。 钟家能不能走多远,主要还是靠咱们幺儿,幺儿也离不开顾家他姐姐、姐夫的照顾。” 钟老太爷点点头:“我知道,这些我已有了计较,今儿不说这些,女婿他们来了。” 224顾苏合探话 “相公,我今日本想找大哥、大嫂说说盼儿的事,可看他们两人心情都有些不好,也就歇了嘴,我估计他们去钟家又跟那孙氏闹了些不愉快。” 顾苏合寻了一个自己最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啊呦,还是躺平了舒服,娘子,你怎么就这样觉得盼儿有可能是咱家的孩子?我觉得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当年好几个人都看见那孩子的尸体的,为此我娘一直郁结于心,恨自己为什么偏偏那时候生病?她如果不生病,我爹就不会附近找药,孩子就可能不会死。 娘子,我知道你不舍得侄女,我何尝不是?咱们顾家可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可有些人就是缘分不够,强求不得的。 罢了,你先不要说,免得一家人又难过,大过年的。 知礼跟盼儿初六过来拜年,到时候我让护卫先送其他人回落华镇,我再细细探探他的话。 首先问问是哪个破庙 ,具体什么日期等等等等,如果都能对上,再跟大哥他们讲,当时大嫂的奶娘在,马婆子好像也在,可接她们过来问问。” 王氏连连点头,确实不在乎晚几日。 她总是在盼儿身上看见顾家人和婆婆的影子,不管是不是,至少她求证过,是的话皆大欢喜,不是也死心了。 初六一早。 陈知礼他们就吃了早饭。 今日穆云一家也去顾府拜年,对穆云来说,顾老太爷就是他们夫妻的救命恩人。 许巍也表示要跟着去,一早就过来了。 许美琳不去。 昨日盼儿劝她一起去走走,她却坚持不肯,前两日去外祖家拜年,都是哥哥一个人去的,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别人心里不舒服。 望门寡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你妹妹真的不去吗?其实顾家不在乎这个的。”陈知礼低声道。 许巍苦笑:“算了,前日我去外祖家都是一个人去的,我那外祖只会骂我跟妹妹不懂事,大舅跟着附和,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接妹妹过来,我那好舅母更是连装都不装了。 知礼,过两日你跟你小舅谈谈,如果他不愿意,我打算带妹妹去定州了,我小舅和小舅母在那,他们人非常好,我不敢再耽误下去了,姑娘家十八岁不小了。 知礼,我妹妹命格很好,那个人本身就有心疾,又一时高兴喝多了酒,真的不能怪我妹妹的。” “我知道,明日回来我就找时间跟我小舅谈,我小舅是个非常好的人,我外祖家人口也简单,人品都很好,这点我能保证,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我还有一个表弟在县学读书。” 许巍心口一松:“条件如何无所谓,我只要人好就行。 我许家我能做主,你小舅这,他本人能做主吗?还是得写信回去让他家里人决定?” “这个,这个嘛我也不是很确定,不过我小舅是个果断的人,而且我觉得你妹妹的事不一定非得要跟我外祖家讲的吧?和县跟青远县隔了一百多里路。” 许巍叹气:“我就怕那个女人知道了,会故意让吴家人知道,那还不如事先说出来,行就是行,不行也不勉强。” “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是考虑我外祖父一家基本不出县城,跟邻县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不必把你妹妹的事传出去,毕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这些咱们不着急决定,如果我小舅同意了,这件事就看他的意思了。” “知礼,的确是这个理。” 半个时辰后。 三辆马车出了落华镇。 马车行驶在路上,盼儿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心情格外舒畅。 陈知礼坐在她身旁,温柔地问道:“盼儿,去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在顾家吧?” 盼儿笑着一语带过:“是呀,去年就在师父家过年的,今年你们都在就热闹多了,春燕,想家吗?” 说话间,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众人皆是一惊。 陈知礼赶忙安抚大家,原来是车轮陷入了一个小坑。好在文元经验丰富,很快就将马车弄了出来。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顾府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门口的小厮看到他们,赶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顾四彦带着家人迎了出来,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府中。 大厅里早已摆好了丰盛的茶点,众人寒暄过后,便各自落座。 陈知礼拉着盼儿对着顾四彦跪了下来:“知礼跟盼儿给师父拜年,祝师父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这还是陈知礼第一次跟着盼儿喊师父。 顾四彦唇角高扬:“师父也祝你们早日学业有成,这是给你们的红包。” 陈知礼跟盼儿接过来,手都往下一沉,这是给了多少银子? 陈知礼和盼儿又给顾苏沐夫妻、顾苏合夫妻行了拜年礼,同样得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接下来是穆云一家给顾四彦拜年,夫妻俩带着俩孩子朝恩人行了跪拜大礼。 “穆云携妻儿给恩人拜年,祝您事事如意,长命百岁。” “穆云,快快起来,不用叫我什么恩人,人与人之间都是缘分,我与你们有缘分,给,这是我给你们的红包,一人一个。” …… 顾家午宴摆了好几桌,为了今日的席面,顾苏合特地请了一品居的大厨过来帮忙。 席面实在精致,许多菜知文他们是见都没有见过。 一顿席吃了一个时辰,可谓是宾主尽欢。 宇晟兄弟几个也跟陈知礼他们谈的火热。 就在大家聊得正欢时,顾苏合悄悄把陈知礼拉到一旁,轻声问道:“知礼,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一会让人先送他们回去,你跟盼儿留下来可成?” 陈知礼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生意,顾二爷应该是跟他们谈今年生意上的规划。 “自然是行的。” 午时末。 文元等人就把人送回落华镇,而穆云一家则直接回了药庄。 顾苏合打着哈哈:“娘子,你照顾小盼,我跟知礼有些事情谈。” 除了王氏心不在焉,顾家其他人都忙各的事,连盼儿也被顾四彦带到他的院子,说是拿钱家腊月送的年礼。 顾苏合长吸一口气:“知礼,今儿我不是跟你谈生意上的事,我有些事想问你,还请你据实相告。 盼儿无意中跟我娘子说起,她是被袁家人在破庙里捡的,请问盼儿是在哪个破庙被人捡的,具体是哪一日?” 陈知礼愣了一下,随后心里狂跳,难道顾二爷有盼儿爹娘的线索? 如果有,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顾二爷,盼儿养母待她并不好,不然当初也不会给我冲喜。” 陈知礼把袁有文第一次告诉他盼儿不是亲生的话说了一遍。 不等顾苏合失望。 陈知礼又把袁有文二次找上陈家,告诉他袁徐氏临死前说出盼儿的身世。 顾苏合心砰砰砰快要跳出来,这时间竟与当年自家侄女出生的时间一致。 他又追问了一些细节,陈知礼都一一作答。 顾苏合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跟大哥大嫂说这件事。 回到大厅,他看到盼儿正和王氏聊得开心,大哥、大嫂也笑眯眯地插着话。 “娘子,你让人去请父亲过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让宇晟他们也来。” 王氏慌里慌张站起来,差一点就摔了,她看看盼儿,难道事情成真了? 225顾家乱了 “老二,什么事这样慎重?”顾苏沐不解,就是生意也不必让宇辉:宇瀚他们来。 顾苏合看着门外:“哥,很重要的事,等爹来了再说。” 顾四彦大踏步过来:“我刚收拾东西,苏合,什么事非得你老子过来?” 话音未落,王氏带着宇晟兄弟几个也来了。 “爹,大哥,大嫂,有一件事我说了你们不要太激动,我还不能十分的肯定,但七八成把握是有了。 知礼,你把你刚才告诉我的话重新说一遍。” 陈知礼站起身:“刚才在书房顾二爷问了我一些事,他说盼儿腊月送年礼时,无意中跟大夫人、二夫人说了自己是破庙里捡的。 他今日问了,我就仔细回了。” 顾家人都沉默了,破庙里的孩子?盼儿? 这是怎么回事? 顾苏沐按住激动中的钟氏,“知礼,你说。” 陈知礼看看盼儿,盼儿不解地看着他。 “事情是这样的…… ……袁有文说徐氏临死前告诉他,当时她就抱着死孩子靠在神像后面,一个大盘脸,嘴角旁有颗大红痣的婆子把盼儿抱给了她,说是丫头生的不要的,又把死孩子抱过去,说是帮她埋了。 当时徐氏是因为跟相公拌嘴出来准备去娘家的,早产在破庙生下死婴,正愁着不知道如何跟她相公交待,如今有了孩子,婆子还给了二两银,自然急急忙忙就抱着孩子走了。 这些事是我父亲十一月中写信告诉我的,信还是医堂小伙计送到书院的,现在就在落华镇顾宅,盼儿是知道的。” 顾四彦浑身颤抖,双眼死死盯着盼儿,吓得盼儿抓着陈知礼的手臂低下了头。 难道自己是跟顾家有关系,可他们一个在和县,一个在江南,根本扯不上。 钟氏都要昏了,她紧紧的抓着顾苏沐的手,才稳住自己的身。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大嫂,你好好想想,你当时身边的马婆子好像就是大盘子脸,嘴角有大红痣,那次她就是跟你在一起的。”王氏道,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顾苏沐冷静下来:“我现在就让人把你大嫂奶娘接来,她现在就在城里她儿子的家中养老,马婆子也在城外你大嫂的嫁妆庄子,一个时辰足够接过来。” 话毕,顾苏沐出了堂屋。 宇晟、宇辉、宇瀚都红了眼,宇清、宇齐还是莫名其妙。 钟氏走到盼儿身边,她双眼通红:“盼儿,你让我看看你。” 盼儿抱住小相公的手臂不抬头,她终于明白了,很可能她就是顾家的闺女,至于怎么被婆子抱给徐氏,无非是后院里的事。 “钟氏,你坐下,别吓着孩子。”顾四彦回过神,“我就说盼儿怎么会有这样好的医术天赋,原来是我顾家的种,如此就说的通了。” 顾苏沐回来:“爹,我已经派人去接人,一会娘子和弟妹带小盼去房间,宇晟,你们兄弟回你们的院子去,一会人来了,人多不方便。” 钟氏流泪道:“我就在这里,我有话问奶娘,也问问马婆子,我自认为待她不薄,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 “大嫂,现在盼儿还不能就说一定是咱顾家的孩子。”顾苏合话一落,就瞥见父亲瞪着他,恨不能吃了他入肚,“大嫂,你现在心情激动,语无伦次 ,反而会坏事,堂屋有我跟大哥还有父亲就成。 一会你奶娘肯定先到,我们先问她一些事。” 钟氏点点头,看着盼儿的小脑袋,如果这真是她的女儿,想想盼儿十三岁就被逼着给人冲喜,她心就痛到不行。 苏沐跟顾四彦当然也想到了这件事,几个人同时盯向陈知礼。 陈知礼多聪明的一个人,心里直叹气。 这又关他什么事? 小半个时辰后。 大和来报:“大老爷,我秦婆婆来了,就在大门口。” 王氏扶着钟氏,要拉着盼儿进里屋。 盼儿拽着陈知礼的手臂不放。 陈知礼站起身:“娘子,你跟她们进去,我就在这里不走。” 盼儿她们前脚刚走。 大和就带着秦婆子进来了。 秦婆子刚要往下跪,顾苏合扶住了她:“你年纪大了,不必下跪,今儿让你过来,是有一些话要问你。” “二老爷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您。” “是这样的,十四年前,我大哥受伤,我爹娘还有大嫂从望州府回江南,途经和县 我大嫂提前生产,此事你可还记得?” 秦婆子叹气:“二老爷,此事婆子我当然记得,那是顾家唯一的小小姐,可惜了。” 她想哭,又捂住自己的嘴,大年初六,她可不能在主子家哭。 “秦婶子,你把当时的情形再说一遍,另外,你可还记得孩子刚生下时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秦婆子大惊:“二老爷为何现在问这些?小小姐的遗骸前些年不是迁回祖坟山附近了吗?” 顾四彦道:“秦婆子,你说你的,其他不必问。” “是,老太爷。”秦婆子缓缓说起当时的情形,“小小姐刚生下来虽然头部被夹的有些长,其他都还好,当时老夫人的丫头叫起来,道老夫人晕过去了,因为我会些女医,就把孩子交给马婆子,当时孩子身边还有两个丫头。 小小姐刚生下来,第一个抱在手里的人就是我,我记得小小姐的左后肩也有月牙胎记,这跟她娘一模一样,只是月牙胎记一左一右多了两个黑痣,仿佛两颗小星星一样。” 房间内的王氏和钟氏、盼儿都听着外面钟婆子的话。 王氏轻声道:“乖盼儿,给我看看你的后肩,你可知道你的后肩有胎记?” 盼儿摇摇头:“没人跟我说过。” 事已至此,她只能乖乖的脱了外面的披风和棉袍,王氏忙上前扯开她的左后肩…… 钟氏“哇”一声哭起来,抱着盼儿不撒手。 王氏也哭了,但还是走到门边:“相公,你让秦婶子进来。” 秦婆子就是到现在都稀里糊涂,当年早产的小小姐早已经没了,主子们好好的为何非得大正月提起? 226小小姐找回来了 秦婆子走进里屋,就看见她的小姐正抱着一个小姑娘哭的稀里哗啦,而小姑娘却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脑子里瞬间有了想法。 但是,怎么可能呢?那孩子明明死了的。 “大夫人,您怎么啦?为何哭的如此伤心?您跟奶娘说说?” 王氏抹了一把泪:“秦婶,你过来看看。 小盼,别怕,这是我大嫂的奶娘,她就是给你接生的人。” 秦婆子呆住了,二夫人这是什么话? “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处的胎记,一会出去把事情跟你说。” 盼儿的衣服又被王氏往下扒了扒,秦婆子看着粉嫩的臂膀处清清楚楚的月牙胎记,旁边还有两个星星般的小黑痣。 她话语都不利索了:“大夫人,二夫人,这,这,这是什么回事?跟没了的小小姐是一模一样的胎记,也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钟氏哭到不能自已。 王氏也抱着盼儿大声哭起来。 “二嫂,你让我把衣服穿起来。”盼儿扭扭身子,抱的太紧了。 “二嫂?这是怎么回事?”秦婆子更是搞不懂了。 顾苏合在门口大声道:“娘子,你跟大嫂她们别哭了,都出来吧,一会马婆子该来了。” 盼儿一出来就奔向陈知礼,抱住他的一边胳膊,她又不傻,当然知道自己可能就是顾家大房的女儿了。 不过很奇怪,她并没有特别的伤心或者惊喜,或许是早已经嫁人的缘故? 顾四彦跟顾苏合、顾苏沐的眼睛都盯向陈知礼,这让陈知礼有些坐立不安。 娘子突然遇上这样的大事,靠在他的臂膀,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夫妻。 “顾二爷,是不是得跟这个嬷嬷说清楚?” 顾苏合这才清醒过来,把马婆子做的事一五一十跟秦婆子说了。 秦婆子老泪纵横:“老天爷呀,这马婆子实在不是人,就为了那么一点点事就把小小姐送了人,天啦。” “什么叫那么一点点事?”顾苏沐皱紧眉。 “大老爷,大夫人刚怀大公子时,马婆子本想把她的侄女阿香送给你做通房丫头,想着日后万一有个一男半女也好做个姨娘,谁料您跟大夫人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她那个侄女后来做了庄头娘子,也是命薄,听说一次夫妻争吵后直接跳了河,马婆子曾经因为此事在我跟前哭过好几回。 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大夫人,二夫人,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此事。” 顾四彦沉下脸:“秦婆子,你一边坐着,等下看苏合行事。” “是,老太爷。”秦婆子应道。 顾苏沐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然因为这种事,从富贵窝里落到那种可怜的境地,心里就一阵悲凉。 这些人的心实在太阴暗了。 而钟氏更是痛恨不已,马婆子一家本是顾家的下人,并不跟奶娘一样是随着她出嫁带过来的。 但主仆相处那么多年,自己从没有亏待过她,难道就因为自己有孕在身,就该让一个心大的丫头服侍自己的夫君? 连公婆都从来没有要求相公纳妾,你一个奴籍的婆子,竟然因为此事没能如你愿,就害我母女分离十几年,害婆婆因为内疚而早早离死。 这种人不得好死。 “苏合,你可安排人连她的一家老小全部都带来?” “爹,我已经吩咐元春他们去做了。” 顾苏合满眼都是恨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再让他们在顾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马婆子的儿子还是他的一个小掌柜,而她的男人也管理着一个小田庄。 “老太爷,马婆子已经来了。” “带她一个人进来。”苏沐拍拍钟氏的手,“你要不要避一下?” “不。”钟氏摇头,“相公,我要她死。” “知道。” 马婆子战战兢兢地进来,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护卫会带她跟当家的过来,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孙子和她的女儿一家。 儿子、儿媳妇还在城里管理铺子,难道是儿子出了事?做下的假账被发现了? 她就说不要贪了,银子够用就行了,她老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不想过。 堂屋里,主子们都在,肯定是儿子出事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奴婢马氏给各位主子请安。” “马婆子,你可知道今日为何让你们过来?”顾苏合冷声道。 “二老爷,奴婢实在不知道主子为何让人带奴全家过来。 这些年来,奴婢全家可是全心全意地为主子做事呀,二老爷您还答应今年放了我们全家人的契。” “放契?呵呵,呵呵。”顾苏合气不打一处来,“马婆子,你还是好好想想你曾做过什么亏心事?我可以提醒你一句,十四年前的初夏,望州回江南的途中?” 马婆子先是一愣,不是儿子贪污的事就好。 自己的事?自己有何事?十四年前? 马婆子突然瞪大眼,难道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她当时也是一时糊涂,事后悔了许多年,侄女再亲,犯不着因为心疼侄女而冒险。 好在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如今快六旬年纪了,以为此事能带进棺材里。 就是她当家的,她的儿女都不曾告知过。 这事实在缺了大德的。 “二老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十四年前?我不明白,我们全家可是一直安安分分地做事。” 顾苏沐怒道:“马婆子,你可要我提醒你一下,当时在破庙里,秦婶子着急照顾我娘,把孩子交到你的手里,而你趁大家伙都忙着照顾主子,你就把我女儿交给破庙里一个刚生产的村妇,留下了她怀里的死婴。 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还给了那妇人二两银子,说孩子是丫头生下不要的,是也不是?” “啊,不,不不,大老爷,冤枉呀,我可没有做过这种事,小小姐可是因为血肿严重才没的,可不能推到我身上。”马婆子浑身发抖,“二老爷,您答应放我们全家的奴籍,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没做过的事我不可能认的。” 顾四彦沉声道:“还在强词夺理,我孙女已经找回,她那养母已经派人去接,很快就会到这里。 你可以不承认,苏合,让元春从她的小孙子先打起,一人二十大板,能活下来的再买到边境去当奴。” 227不让走了 “不,不能打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事已至此,我说,我都承认。 老太爷,事情是我一个人做下的,跟我家人无关,打我罚我都认,可他们都是冤枉的呀,这些年他们是一点点都不知道啊,求主子饶过他们吧。” 马婆子拼命磕头,儿子孙子就是她的命疙瘩,一通板子下去,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他们虽然是奴籍,但这些年他们全家过的不比地主的日子差,两个孙儿也养的细皮嫩肉的。 秦婆子“嗷”的一声扑过来,对着马婆子是又哭又打。 王氏跟钟氏也扑过去…… 一刻钟后。 马婆子被打的鼻青脸肿,不住地哀求。 “元春,把人拖到院子里去,看看她儿子、儿媳妇到了没有?让她自己跟她的家人说清楚。” 顾苏合低声跟他哥商量:“一会我就让人把她全家都分开卖了,刚好我的人已经查出她的儿子、儿媳妇贪了我不少银,我的银子岂是那么好贪的? 这个老虔婆嘛就先关起来,过了十五再要她的命,你看这样可行?” “苏合,这个老婆子就交给大虎兄弟,这些事不要让盼儿看见,不要吓着她。”顾四彦脸色发黑。 两刻钟后,马家人全部带走了。 顾府又恢复了平静。 顾家几个人都围在陈知礼和盼儿身边。 顾四彦道:“知礼,既然如今知晓盼儿是顾家的大小姐,她自然就该住在顾家。” 钟氏含泪点头,就该是这样的。 陈知礼为难道:“老太爷,盼儿跟我是夫妻,自然应该住在一起,等元宵节后,我就送她回庄子跟您学医,届时偶尔回顾府住也是行的。” “等等。”顾苏沐皱眉,“知礼,你说盼儿跟你住一起是什么意思?是住一个院子?还是一个房间?” 他的心突突跳。 他的女儿还这样小。 顾家其他的人也是一样,这些事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 盼儿羞红了脸,恨不能把头埋进小相公的臂弯处。 她跟小相公虽然没有圆房,可冬天冷,两人还是睡在一个被窝,日日清晨醒来时,两人也是搂在一起的。 钟氏更是白了脸,难道…… 陈知礼有些扭捏:“我,我们是两口子,自然住一个房间,成亲时在陈家村我们就是住一起的。” 他在心里庆幸,得亏赖都赖着住进了盼儿的房间,不然以后顾家人承认不承认这婚事都说不定。 “这如何行?”顾苏沐怒了。 “不行不行,盼儿到六月份才满十五,还小着呢,你这小子”顾苏合也生气了,脸上阴的能滴水。 顾四彦叹气,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他以为他们两个肯定分开睡的,谁知道…… 这俩孩子还是太不懂事了。 “知礼,要不就让盼儿住家里,一会把春燕接过来陪着,盼儿,你看这样可行?回头师父教你可去庄上,也可以在家里或者医堂都行。” “爹,您说错了,现在可不是盼儿的师父了,是祖父。”顾苏合笑起来。 王氏眼睛红肿,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盼儿以前还喊我二嫂,喊她娘大嫂呢?得赶紧改过来。” 几个人笑着笑着发现不对劲了。 盼儿的小脑袋还埋在那小子的臂弯里,一个字都没应。 其实盼儿这会想了太多,她想到前世可没有认亲这一出,她辛辛苦苦在袁家后院绣着花,几年后一根绳子吊了脖子。 这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的亲人,她觉得就跟在梦里一样不可信,甚至都没有特别的惊喜或者难过,整个人都是懵的。 “盼儿,盼儿,到娘这里来。”钟氏走过去张开双手,“盼儿乖,以后娘好好宠着你,把这些年你吃的苦都补起来,呜呜呜,呜呜 ,娘的乖宝宝。” 王氏也小声哭泣,两个人一下子把盼儿抱住。 陈知礼不得不暂时放了手。…… …… 盼儿到底还是跟着陈知礼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落华镇。 顾四彦自然跟着去了。 顾苏沐看出女儿的紧张,事发突然,给孩子一段时间去冷静还是对的,何况父亲跟着。 钟氏虽然不想离开女儿,但这些理她也是想的通。 女儿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自然还得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让余杭府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女儿回来了。 只是这些事如何安排还得商量好。 前院堂屋里,灯火通明,顾家大房、二房九个人坐在一起,一个个红了眼眶。 “大嫂,明日我们就带人给盼儿收拾院子,今后肯定还是住家里比较好。”王氏已经在想如何布置小姑娘的院子。 她们顾家之前就五个小子,她自己大大咧咧的,大嫂也不是铺张之人,布置小姑娘的闺房,这方面的经验不是很多。 宇辉道:“爹,娘,我妹妹跟陈知礼怎么办?他们之前是冲喜,这亲事还算吗?” 宇晟白了他一眼:“他们成亲都一年多了,哪里有不算的道理?” 话音未落,屋里人都沉默了。 盼儿到六月份才满十五岁,成亲满打满算到四月份就两年整了。 这叫怎么回事啊?也就是说,盼儿不满十三岁就被逼着去冲喜。 钟氏又哭起来。 “大嫂,别难过了,咱们到底还是找回了闺女,来江南这一路,我真心觉得陈知礼这个小子好,哪哪都好 咱们盼儿嫁他不亏。” 顾苏合在心里道,唯有一点让人生气,就算是你们俩是正儿八经的两口子,到底还是年纪小,怎么能住一个房间呢? 不过爹这次过去,肯定是不准两人继续住一起了。 “盼儿,你今晚跟春燕住一起,你们俩都年纪小,知礼还得读书,你也忙的不行,还是不要住一起的好。”顾四彦瞥一眼两人,“明日就让知礼住我的隔壁,或者住前院去,反正穆云一家已经搬走了 ” 陈知礼不愿意:“祖父,哪里有这样的?我跟盼儿成亲都两年了,在村里就住一个房间的,这段时间也没有分开过。 两口子分开住是不是不太好?” 春燕在隔壁房间探头探脑,她是一点也不清楚下午在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哥哥嫂子回来这样晚?顾老爷子竟然一起跟来了,还不让嫂嫂跟哥哥在一起? 哥哥喊老太爷“祖父”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嫂嫂认了干亲? 就是如此,也不能分开人家小两口呀? 已经一起住了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分开几个意思? 228师父成了祖父了 盼儿到底还是住进春燕的房间。 次日一早,所有的人都惊了,原来盼儿真的是顾家嫡亲的小姐。 顾四彦瞥瞥闷闷不乐的陈知礼:“知礼,盼儿,我想了又想,我们还是搬回药庄住吧,全都去,药庄主院是住不下,但还有跨院和其他小院子,同时进去几十个人也是没问题的。 如此我教盼儿制药也方便,还能让穆云给你们补补课,以后只要休沐你们都可以回药庄,只是药谷不可随便进。 还有,盼儿刚认回亲爹娘,偶尔总得回去住上两日,是也不是?” 陈知礼看看盼儿,两人都点点头,只要能经常在一起,住哪里都是无所谓的。 “祖父,许公子有意将他妹妹定给我小舅,我想今日找小舅问问,如果他也有此意,能不能把他们兄妹也带上。”陈知礼把许巍兄妹的事说了一遍。 “你小舅人不错,但家境不好、目前还是个童生也是事实,想找知书识理的女子也是不易。 许美琳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什么克亲都是假的,不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事得你小舅心甘情愿才行,你们不能有一丝丝勉强他。 不管事情成不成,药庄给他们兄弟两个房间还是成的,许公子去了书院,他妹妹一个人留在落华镇也是不妥,咱们能帮就帮人一把。” “祖父,多谢您。”盼儿有些感动,只有她知道老爷子其实是不喜欢许多人住进药庄的,人老了就特别喜欢静。 顾四彦这是第一次听孙女喊他祖父,这声祖父出自盼儿的口,是那样好听。 “盼儿,跟祖父哪里用的着谢,不过盼儿,日后祖父教你东西时最好还是叫师父,平常则唤祖父就行了。” 陈知礼跟盼儿都瞪大了眼。 盼儿低声道:“祖父,这样怕是不行吧?隔着辈呢?” “隔什么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我传你医理,自然就是你师父,辈分一事,不必分得如此清楚,何况我不是说了,传你医理的时候才叫我师父吗?盼儿叫祖父也是好听的。 还有,最近顾家肯定要大办一次宴,顾家大小姐回来了,不能不让人知道,这也是大事,只是这些你们爹娘跟二叔二婶安排就好了。” 盼儿轻蹙眉:“祖父,能不能不必办席?我不喜欢应酬。” “不行,这个肯定不行。”顾四彦见陈知礼也不吱声,其实这个孙女婿挺好的,比一般人强了许多,就是两人还小,这小子不该把盼儿骗到一个房间住。 “办席时知礼会跟你一起亮相,有知礼陪着你,别害怕。” 陈知礼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这还差不多,他是盼儿正经的相公,藏着掖着肯定不行。 “祖父,有什么要交待的,您就直接跟盼儿说吧,我去找小舅谈谈,有些事没时间拖了。” 陈知礼来到前院。 见知文、孟涛几个都看着他,脸色还有些兴奋。 “知礼,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媳妇竟然跟顾家缘分这么深,话本写的一样。”吴再有笑的直摇头,他这个外甥运气还真好。 岳父是名医世家,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知文、孟涛,你们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下午我们就去药庄住,日后休沐也过去,穆公子还能教教我们。 小舅,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知文、孟涛应着。 其实穆公子能教他们自然极好,不能也无所谓,大哥教学比先生都不差的。 “知礼,有什么事吗?”吴再有有些忐忑,难道家里来了信?信里有什么的事情? 陈知礼没应,走到院子一角:“小姐,有一件事我问你,你想好了再答。” 吴再有点点头:“何事?你说。” “小舅,前日许巍说他相中了你做他妹夫,让我替他问问你,还有一定得把他妹妹的情况告知于你,不能隐瞒一点点。” 吴再有红了脸,新年他就快二十岁了,婚事还一点着落也没有,书香门第的看不上他,大字不识的村姑他又看不上,正是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是打算好了等中了秀才才考虑这些事了,那时候自己也才二十二,大点就大点,起码腰杆子挺的直些。 “知礼,许家一看就是条件好,我吴家哪里配得上?对了,他妹妹为何千里迢迢跟她哥哥来江南?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陈知礼小声地把许美琳的事说了一遍:“小舅,其实我是不相信什么命硬的说法,许巍人不错,盼儿跟春燕这些日子跟他妹妹接触,觉得她性格、脾气都很好。 但这是一辈子的事,得你真心愿意才行,许巍说许家他可以做主,但外祖父他们能不能同意?你得考虑清楚。” 吴再有耳朵都红了。 但他抬头看着陈知礼:“原来是这事,那她太可怜了,我不相信这些。 但知礼,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许巍他爹是县太爷,如此我怎么配得上她?我家的条件就在那,聘礼好一点的都拿不出来。” “小舅,这些你暂且不管,就说你愿意不愿意?另外你家里你娘同意不同意? 她之前的婆婆不敢明面上捣乱,但暗里造谣生事,就想许姑娘为她儿子守节。 我本考虑你瞒着他们,但如果万一将来有朝一日事情传到你爹娘的耳里,会不会? 此事你考虑几日,但不能过长,许巍跟他大舅母闹的不怎么愉快,如果你不愿意,他可能带妹妹去定州,他小舅两口子在那边,而且小舅跟他母亲很亲近。” “知礼,下午我们去药庄,他们会一起去吗?” “小舅,我有些犹豫不决,许巍话已经出口,他妹妹必然知道,如果事情不成,住在一起是不是有些尴尬? 但如果不带他们去,等许巍回到书院,他妹妹一个人住在落华镇也不方便。” 吴再有低下头。 腊月初到现在,许家兄妹可以说日日过来,他跟许姑娘话虽没说几句,但也知道姑娘为人很好,长相也好,家境自不必说。 如果不是出了此事,自己再怎么上赶子也搭不着边。 “知礼,如果顾老太爷同意,就一起带着吧。 许姑娘人不错,我自然是愿意的,就是我家里的条件得跟他们说清楚,如果可以,能不能晚上两年成亲,我想办法赚些银子? 至于她的事,我有把握家里人都同意,只是千里迢迢的实在不方便,没必要在信里说这些。 何况说不定对方过两年也想通了,没必要这样为难一个女子,如此,这事也是可以瞒我爹娘他们一辈子的。” 229府城人都知晓了 陈知礼第一次当起媒婆的角色。 他跟盼儿去了许巍的 出租屋。 许巍兄妹急忙迎出去。 “知礼,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许巍笑容可掬。 他还不知道盼儿是顾家女的事。 许美琳亲亲热热地拉着盼儿去了她的闺房。 “许兄,今日来,我有两件事跟你说。 首先是我小舅答应跟你妹妹结亲的事,他对你妹妹本就有好感,只是” “只是什么?”许巍嘴角翘起,这个吴再有人品真的不错,读书也好。 “只是我小舅觉得他家境跟你们差了许多,暂时可能给不了你妹妹好的生活。 他说如果可以,他希望晚两年成亲,一是他想办法赚些钱,再就是等他后年八月份院试。” 许巍轻笑:“我说过条件无所谓,我看重的是人品,如果后年下半年成亲,他们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了。 这个也不重要,他的亲事自己能做主吗?” 陈知礼把吴再有的话复述了一遍:“这就是我小舅的原话,回头你们自己当面谈谈,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其实聘礼什么的,他跟盼儿是愿意借些银给小舅的,送也无所谓,只是送的话,小舅肯定不愿意接收。 “还有一件事,昨晚顾老太爷也来了,他希望我们休沐日住进药庄,如此我媳妇和妹妹也不用来来回回跑,今日下午就搬,药庄离书院比这里稍微远上一点,但也就一个时辰的车程。 如果你们兄妹愿意,也是可以跟我们一起搬过去,如此等你去了书院,也不用担心你妹妹一个人不安全。 老太爷道如此还可以让穆公子抽空教教我们,不知道你可愿意? 还有一件事,昨日我娘子正式认回娘家,她本是顾家大房的嫡女,十几年前因为一件事阴差阳错地落到和县一个农家。” 许巍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好一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什么?意外吧?”陈知礼笑,他自己也很意外好吧? 许巍深吸一口气,当然很意外。 想不到知礼媳妇竟然有这样的身世。 等他妹妹成了陈知礼的小舅母,是不是他也成了知礼媳妇的长辈?也成顾家的亲戚了? 江南顾家可是人人皆知的医药大家呀。 “知礼,回头我妹妹成了你的小舅母,我也就是你们的长辈了?”许巍坏笑。 陈知礼站起身:“你想多了,我们回了,下午就准备动身,你跟你妹妹还是商量商量吧。” “好嘞,知礼,多谢你们,如此我就不用担心妹妹了。” 顾府。 顾苏沐两口子跟顾苏合两口子在书房商量了一上午。 “大哥,大嫂,我已经让人放出话去,很快整个余杭城里的人都知道盼儿是咱家的闺女,接下来的喜宴也就顺理成章了。” 钟氏道:“相公,我也觉得这样最好,盼儿是我的女儿,顾家唯一的大小姐,自然不能藏着掖着。 我还想让盼儿回家来住,陪陪我跟弟妹,何况庄上条件还是很辛苦。” “是呀是呀。”王氏本就喜欢盼儿,亲侄女跟女儿也是差不多,“别怪我扫兴,多年前迁回的那个墓怎么办?是不是得迁走?” 顾苏沐叹气:“那小姑娘的墓碑肯定得砸了,咱们女儿活的好好的。 但迁走就不必了,毕竟当年因为人小,也不能葬在顾家祖坟山上,就是外延。 我想当时如果没有这个死婴,说不定马婆子会扔了盼儿,那盼儿就危险了,那小姑娘也算是给盼儿当了灾。” 顾苏合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大哥,盼儿出嫁还是我送嫁的,这也是缘分。 但当时嫁妆也不方便多给,真真是少的可怜,咱得给盼儿补一份嫁妆。” 这话说进钟氏和王氏的心里去了,顾家的大小姐,怎么可以不给嫁妆呢? 几个人当场就商量好了,并整理出一份嫁妆清单,一部分不动产,如房子、铺子、庄子,这些东西最好是在江南,方便家里帮她打理,京城得有一部分,陈知礼这小子读书好,迟早会去京城当官,届时,总不能租房住吧? 剩下的多一些金银,方便、实在,比什么乱七八糟的摆件强,首饰够用就好,每年都会出新的。 “娘子,盼儿的嫁妆主要还是拜托她二叔帮忙,苏合在钱生钱方面最是擅长。” 连王氏都笑起来:“大哥这话不错,我相公就是财神爷座下的童子转世。 清单回头给爹过目,爹肯定要补贴的,只是好不容易收下的小徒弟成了孙女,不知道老爷子会不会不习惯?”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氏拉着王氏的手:“弟妹,这次多亏你们两口子,不然怕是此生都错过了。” 一个丫头匆匆过来:“大夫人,钟家来人了,送来这个。” 钟氏接过信:“我娘的信,他们听说盼儿的事,问到底怎么回事?让我明日回去一趟。” 苏站起身:“明日我陪你一起,苏合,你明日去找爹商量商量办席的事,弟妹,这些日还得麻烦你帮着你大嫂。” “大哥说的是哪里话?找回盼儿,我们两口子跟你们一样高兴,顾家终于有小姐了。” 庆州府。 王楷之得到了镖局确切的日期,三日后,也就是正月初十清晨一准动身,价钱不贵,还有现成的车坐,如此他就省下了一笔租车银。 这个年他到底没有带妻女去余逸飞院子一起过,小院也不大,人多本就不方便。 再说余逸飞的院子没有丫头婆子,灶上活都是余娘子自己做。 陆氏跟人家年纪相当,却把所有的家务事都推给小丫头,自己尽可能地十指不沾阳春水,在自家就罢了,去人家坐等着吃他还没有那么皮厚。 镖局回来,他去了一趟余逸飞那,让他帮自己跟先生那请半个月的假,送她们回去,他还是跟这些镖师回来,一点也不耽误。 “相公,是不是我听错了?三日后回和县?”陆妍感觉气吸不上来? “你没听错,东西收拾收拾吧,这里我会退租。” 陆妍尖叫起来,瘦削下去的脸多了一丝刻薄相:“我们来这里才几个月?现在就过去?我们有什么脸见双方家人还有熟人?我不走。” 王楷之忍着气:“已经跟镖局说好,定钱也付了,你不擅家务,又不会带孩子,留在这里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 陆妍突然歇斯底里起来:“不还是你没银子,如果有银子,咱们就可以买一个婆子,我早知道跟你过这样的日子,当初” 她不再说下去,呜呜咽咽起来。 王楷之冷笑:“那就和离吧,但就是和离也得等我把你送到你父母手里。” 230顾家喜宴 顾苏沐和钟氏到钟府时,钟广德上职去了,而孙氏不见人影,夫妻俩直奔老两口的福寿苑。 一刻钟后,苏沐挑挑拣拣把事情述了一遍:“岳父岳母,事情就是这样,马婆子已经承认是她做的,跟知礼父亲信中所说全对上了,奶娘也查看了盼儿臂膀处的胎记,是一模一样。” “爹、娘,此事还是弟妹两口子有心才找回了盼儿。”钟氏又补充了许多。 老太爷叹息:“女儿呀,一直以来你处事最是用心,这次却幸亏你家弟妹有心,不然” “老爷,真正来说,也是我们家的事好巧不巧的耽误了,不然当场可能就说清楚了,女婿,我记得你们以前说过,那孩子是成了亲的?” 顾苏沐道:“的确两年前就成了亲,那时候她还不到十三岁,准确地说是被她养母逼着冲喜,那时候陈知礼得了一场大病,他爹娘得寺里方丈指引,谁知道冲喜后人真的好了。 不过那孩子真不错,还是庆州府今年的院试案首,现在也到了江南,就在江南书院读书,这次年考也是第一名。” 顾苏沐没有说陈知礼中毒的事,有些事不必说的太细。 不过这个女婿他真的很喜欢,顾家不缺钱,女婿家寒门没什么不好,比一些高门大户干净许多。 老两口听了也高兴,人好才是真正好。 顾苏合到了庄上,陈知礼他们昨日下午就到了,房间都安顿好了。 顾四彦坐在椅子上,认真听着顾苏合的话,听完后,他缓缓点了点头,“认亲宴是大事,一定要办得风光些,不能委屈了盼儿。” 顾苏合连忙点头称是,“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嫁妆方面,您看咱们该如何准备?” 顾四彦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盼儿是咱们顾家的女儿,嫁妆自然不能寒酸。田庄、铺子、宅子、金银首饰都要备上,金银也不能少了。” 顾苏合拿出昨日四人商量的清单:“爹考虑得周全,这是我跟大哥四个人昨日在家商量的,还只是初定,大哥、大嫂说带给您过过目。” 顾四彦接过清单仔细看,“嗯,这事你们安排的不错,我还有几个不错的药庄、田庄,不算大,但位置很好,就当是给盼儿的嫁妆了。 咱家就盼儿一个闺女,自出生之日起就受尽了磨难,我的东西都给她一些,你们不能心里不舒服。” 顾苏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爹说的,咱顾家别的不说,银子是真的不缺。 我想来想去,现银有三五万就够,还是多给她置些铺子庄子,人我也会给她多训一些。 暂时这些年我能帮她打理,不需要她们小两口操心,宇瀚估计日后跟我差不多,医术不会多好,但那小子脑子灵活,管理家业不会差了,等我老了,这些事他也可以接手。” 顾四彦直点头:“苏合,家里这些全靠你操心,盼儿如今是我的孙女,我必定会好好教她医毒,这丫头学医天赋惊人,毒理更是能举一反三,她的记忆力尤其是惊人,如果是男儿,读书不一定比知礼差。” 父子俩又详细商量了认亲宴的流程和宾客名单,确保万无一失,这才结束了这场重要的讨论。 宴席就在四日后,明日上午请帖是一定要发下去的,酒席也得提前安排好。 顾四彦站起身来,拍了拍顾苏合的肩膀,“苏合,你先回去,家里家外都要靠你,你大哥还有医堂,再说这方面他远不及你。 明山长家和霍家我亲自去。 一会我就把盼儿叫来,有些事跟他们小两口细细说一下,这两日我会让穆云娘子好好教教她礼仪。 其实这几个月,穆娘子教了她不少东西,如今身份不同,该学的就多了不少。 你回去跟你大哥他们说,我跟知礼、盼儿提前一日回家,穆云他们当日过去。” 顾苏合领命而去。 顾四彦又让人叫来了知礼和盼儿。 顾四彦看着小两口,满眼慈爱,“知礼、盼儿,刚刚你们二叔过来了,跟我商量认亲宴和嫁妆的事。 盼儿是顾家的嫡女,十几年后才回到家,自然不能鸦雀无声,宴席就定在初十,你二叔回去准备了,我们几个初九回家即可,剩下的人当日进城。 知礼,盼儿既然嫁给了你,不管当初是冲喜还是补办了婚礼,这些我们顾家都认了。 但顾家在江南还算是大户,盼儿是顾家唯一的嫡女,嫁妆我们自然也得补上。 盼儿,你二叔答应了,日后你的嫁妆他派人帮你打理,也会帮你训一些管事什么的,有人才方便做事,这些你们不用操心,你们读书的好好读书,学医的更是好好去学。 盼儿呀,以后你就是咱顾家名正言顺的千金,可别再委屈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就跟祖父说。” 盼儿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感动,“谢谢祖父,盼儿能回到顾家,已是天大的福气,没什么要求可提了。 其实亲都成了两年,嫁妆什么的也不必补,我跟相公会慢慢挣的。” 她看了一眼陈知礼。 陈知礼点点头:“祖父,盼儿说的是,银子我们会慢慢挣的。” 顾四彦笑着摇摇头,“这都是你应得的。 顾家难道缺这点点东西?倒是陈知礼,今日我再跟你说清楚,日后你不得对不住咱家盼儿,我顾家人没有纳妾的习惯,顾家女婿同样也是。 你如果做不到,就趁早跟盼儿分了,反正你们也没有圆房,别人甚至都不知道盼儿成了亲,你们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知礼拉着盼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祖父,我陈知礼对天发誓,终其一生只有盼儿一个娘子,绝不纳妾,如违此誓,天理不容。” 盼儿低下了头,唇角越扬越高,有娘家人撑腰真的很好。 顾四彦很满意:“你们两个都起来,知礼,我可是记住了你今日的话,此生可不能对不住咱家盼儿。 不过话说回来,咱家盼儿无一不好,你这小子走大运了。 盼儿,这两日你就跟着穆娘子好好学学礼仪,之前学的我怕你是有些不尽心,以后管家理事得好好学,日后才能当好家中主母。 你娘管家本事不错,可你跟祖父学医制药,还是在庄上方便许多,半年后,我会带去医堂真正接触病人。” 盼儿点点头,“祖父放心,盼儿定会好好学的。” 顾四彦又和陈知礼、盼儿交代了些认亲宴上的注意事项,既然顾家认同这个女婿,宴席上自然就一并跟众人介绍了。 小两口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认亲宴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顾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半上午,宾客们就陆陆续续都来了,来的人远远超出他们预想的。 知府大人自然是来了,因为还没有正式上职,衙门官员来了许多。 霍家老两口跟霍二爷夫妻都来了,霍霆因为腿脚不利索没有过来。 钱老爷、钱夫人带了一堆的礼过来,…… …… 陈知礼跟盼儿身着华丽的服饰,跟在顾四彦和顾苏沐他们身后,端庄大方地站在大厅迎接宾客。 陈知礼今日洗去了脸上的暗沉,小两口皮肤都好的发光,锦衣华服更是衬得两人似天上下凡的一对金童玉女。 “顾家这小孙女长的真好啊,很有几分像她的祖母。” “啊呦,这个小女婿不是说乡下的吗?潘安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 …… 宴席上,美食佳肴摆满了一桌又一桌,一直吃到半下午。 231一年半后 陈家村。 陈富强拿信的手颤抖起来。 “相公,你怎么不往下念?可是孩子们怎么啦?”吴氏站都站不稳了。 陈富强连吸了两口气:“孩子们没事,娘子,咱们家是娶个金娃娃回来了。” “金娃娃?怎么回事?”吴氏找个凳子坐下去,人没事就好。 “娘子,知礼信上说,盼儿是顾老神医的亲孙女,顾大老爷的亲女儿,是婆子黑了心,谎称丫头生的不要了,送给袁徐氏养了。 信上也就写了这些,你儿子信上说顾家办了认亲宴,来了许多客人。 娘子,这事我想除了老二两口子,暂时还是不要往外说的好。” 吴氏深以为然:“的确是的,低调为王,最多孟涛、陈轩的家信会提,不过孟亲家和堂兄都是精明之人,自然不会到处说。 想不到盼儿竟然是大家千金,咱们知礼有福了,连春燕都有福了。” 一年半后。 “嫂嫂,为什么我跟半夏熬的药膳都没有你的好吃?我已经很用心了。” 盼儿吃下最后一口:“很不错了,回去你熬给爹娘他们吃,很补身子的。 也不比我熬的差多少,祖父说我在这方面有天赋。” “可我看你哪哪方面都有天赋,酒也酿的好,药也制的好。 嫂嫂,现在五月底了,下个月中我们就真的回家了吗?我想爹娘想的睡不着觉了。” 盼儿点点头,“我来这里两年半了,就是你们还有四个月也有两年了,知文和小舅八月二十号院试,我们最迟七月底得回家,七月份多热呀,当然早一点动身好。” 春燕悄声道:“今年我哥都十八岁了,下半年你们该圆房给我生小侄子了吧?” 盼儿立马红了脸:“这些是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该说的?羞不羞? 我才满十六,着急什么?再说十月份你哥要乡试,我得陪着他,如果乡试顺利,年底还得进京,明年二月份还得会试,一环套一环,忙着呢。” 春燕点着头,确实是这样呢。 “嫂嫂,乡试我怕爹娘不要我跟去了,孟涛说明年我们就成亲。” 盼儿看着春燕笑。 明年春燕也才十五岁,是不是早了点?但大珩十五岁成亲的姑娘比比皆是,春燕比她小一岁,看着一点也不比她小,身子比她还壮实一些。 “春燕,回头我给你料子,你早点做嫁衣,买也行。” “嫂嫂,我自己就有呢,大夫人、二夫人都送了我不少,这两年首饰也你们也送了我许多,比县城富家小姐也不少什么了。” 春燕想着这两年她攒下的嫁妆,金银首饰都有,玉的也有,还有十几匹不错的料子,月银加红包也存了五十多两。 想想都让人欢喜,姑娘家嫁妆越多,到了婆家会越让人高看一眼 。 嫂子还说会给她在县城买个铺子,再买些田地,铺的盖的全都买齐了。 “嫂嫂,这次回去小舅该跟小舅母成亲了,来得及吗?” “有什么来不及的?我们七月二十日之前就能到家,外祖家都准备好了,只等他们回去就能成亲,相公说八月十六动身去院试就行,客栈房间我二叔都帮他们定好了,不必去太早。” 去年春天,吴再有就写了信回家,把许美琳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吴家人当即就同意了并回了信。 许巍同样也写了信回家,许家爹娘自然没有意见,只要人好就行。 就这样,吴再有跟许美琳人在江南,吴家、许家就给两个人简单定了亲,只等今年回去办个婚礼即可。 这跟吴再有本来的打算略有出入,他本是打算院试通过后再成亲。 可陈知礼认为他院试通过后,不管有没有把握,乡试肯定得跟他们一起去试试水,万一乡试再通过了呢?毕竟这两年他们在江南书院书都读的不错,先生好,穆云、陈知礼又隔三差五教教他们,这样耽误下去说不定就得到明年。 而吴再有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许美琳只比他小了一岁半,再有三个月就满二十了,是个真正的老姑娘了。 这一年半里,霍霆去年夏日就能走上几步了,两个月后几乎就跟正常人一样,目前也在江南书院读书,因为治好了霍霆的腿,她跟祖父得了霍家不少礼。 之清、之涵体内的毒也都清了,只是目前还得需要一月四次吃她单独为他们熬的药膳,小家伙相比较其他的同龄孩子,体质还是弱了一些。 但穆娘子说了,他们一家会跟他们一起走,年底到京城,参加来年的会试,如此就不会耽误孩子们吃到盼儿的药膳。 顾悔的毒已经全解,契书就在她手里,如今人家跟半枝半夏好的不得了。 春燕收拾好碗筷:“嫂嫂,我去小舅母那讨个花样子,孟涛的夏衫想换个绣,你可跟我一起去?” 盼儿摇头:“不了,我还有许多事得做,祖父一会该从药谷里出来了,要是发现吩咐我做的事没做好,就该生气了。” 春燕不再多话,顾祖父最是疼爱嫂嫂之人,但在学医制药上,又对嫂嫂严格的不得了,甚至常常忙到半夜。 这让她有些不理解,嫂嫂是个女子,日后大概率是不会出门行医,学那么好又有何用? 春燕走后,盼儿就带着半夏、顾悔进了制药室,半枝对医兴趣不大,这两年功夫却是越来越好。 顾四彦已经在药谷住了两日了,半个月后,陈知礼他们就会动身回和县,盼儿自然要跟着走。 盼儿走,他想来想去得跟着,这事跟两个儿子商量了好几次,儿子们都认为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三,就不要长途跋涉了。 他也不想远行,但有什么法子?盼儿医毒都得再教上两三年,现在就放手,大珩未来最厉害的毒医怕就是被毁了。 盼儿对毒理方面的天赋,可以说是顾家第一人,五个孙儿,目前只有一个大孙儿真正学医,宇辉从文,宇瀚热衷于跟他父亲做生意,但现在得老老实实跟着大伯在医堂,宇清、宇齐现在还小,未来到底走那条路还说不好。 有一点可以肯定,再怎么他们的毒医和制药天赋都不会超过盼儿。 顾家不能不放盼儿走,陈知礼要乡试要会试,他那样好的读书胚子,估计一个进士是稳的,明山长还希望他能帮江南书院争取一个状元公回来。 知礼十八,盼儿十六,明年肯定得圆房生孩子了,不然说不过去。 这种情况下,他只有跟着孙女后面一条路,半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他得把谷里的事情安排好,明后日还得带盼儿回家住住,不然两个儿媳妇都想搬进庄上住了。 232忙碌的顾家人 陈知礼带知文他们回到药庄,这次回来后就不再回书院了,行李什么也一并带回来了。 傍晚,他跟穆云走在药庄的小道上。 “穆大哥,我明日陪盼儿去城里住几日,知文几个就麻烦你了,书院已经说好不再去了。” “有什么麻烦的?教教他们就当自己温书了,还是月中动身吗?” “不,顾二叔也是今日回来的,他派人去书院告诉我六月八号一准动身,我正要告诉你呢。” “难怪你们提前从书院回来,行,这两日我就让我娘子收拾收拾,还有七八日足够用了。” 他父亲去年秋调回定州任知府,虽然说都是知府,但定州离京城近,快马不过两日的路程。 继母生的儿子作天作地,终于惹恼了父亲,把他关进心腹管理的庄子里,日后放不放出来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父亲把继弟的户籍跟他彻底分了户,这个人日后不管怎样都于她无关了。 话说顾苏合赶回家。 “什么?八号就动身?”钟氏眼眶发热。 “大嫂,我今日已经派人去书院告诉陈知礼,他们应该已经从书院回到庄上,明日就会带盼儿回来住。” 王氏白了相公一眼:“再怎么住也只能住六七日,盼儿这一走,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唉!” 王氏的叹息直接让钟氏哭出了声:“我是真的不舍得她啊。” 顾苏沐听了元春报信回来,刚好听到娘子在哭。 “娘子怎么啦?” 钟氏更难过了。 “哥,我跟大嫂说八号盼儿他们动身,这次我事多,不能跟着去,八号那日安排人镖师送她们,早走天气也舒服些。” 顾苏沐苦笑:““那便只能如此了,盼儿这孩子乖巧懂事,走了我也舍不得。 不过八号就走,时间着实紧了些。” 顾苏沐看向顾苏合,“你这边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顾苏合拍了拍胸脯,“哥你放心,我安排得妥妥当当,镖师也是选的最靠谱的,不会有事。” 钟氏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这几日可得好好给盼儿准备些东西,路上用得着。” 王氏也点头,“是这个理,我也帮着一起准备。” 顾苏沐沉思片刻,又道:“明日知礼他们回来,我跟知礼好好说说,让他日后对盼儿多用些心。 就是爹年纪大了,我实在有些不放心。” 顾苏合无奈道:“哥,盼儿就是爹的宝贝疙瘩,让他留在江南肯定是不行的。 我明日就去大虎那,把准备给盼儿的几个人带回来,事先是准备月中过来的,计划有变,也得提前了。 我准备还抽两个人给知礼,他身边只有两个小书童,还都是十二三岁的.” 钟氏和王氏听了,都觉得这样安排很妥当,心里也稍微安稳了些,便开始商量着给盼儿准备些什么东西带上。 ” 正商量着,顾苏合突然想起一事,“大嫂,我去库房找找,给知礼他们每人送一套好一点的笔墨纸砚,希望知礼他们一路科举,旗开得胜。” 钟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实用,乡试九日,他们那里夜里很冷,不比咱们江南,我让管家明日去买几件皮大氅,能穿能盖,会试更能用。” 王氏也笑着附和,“大嫂想的周到,我记得知礼几个人穿的都是棉披风,棉袍是不能穿进考场的。 这样,明日我拿了尺寸亲自去,最好给他们一人买上几套厚布袍,省得咱盼儿操心。” 顾苏沐点头,“如此甚好,乡试尤其是会试全部都不能穿夹衣,亲家他们可能不清楚这些,咱们提前帮着准备也好 也让他们知道咱们对女儿女婿的重视。” 次日清晨,顾苏合就离开家去了大虎的药谷。 半上午,在钟氏望眼欲穿之时,顾四彦带着盼儿和陈知礼回到顾家。 “爹,您是怎么打算的?” 顾四彦瞥一眼大儿子:“我能怎么打算?肯定是跟着盼儿他们走,不然盼儿学个半吊子,岂不可惜? 你们放心,我身子这两年被盼儿的药膳调理的很好,再说我才六旬出头,不说一百岁,八十多岁总的活。 就是我不在这边,苏合又总是在外面跑,宇晟、宇瀚你要好好带着,顾家得后继有人,你也四十了。” “爹,我知道,宇晟他们学的不错。 您跟着盼儿,我也不能拦着,就是这次得多带些人。” 顾四彦站起身:“你们聊着,我得出去有些事,估计傍晚才能回来。” 老爹一走,顾苏沐把陈知礼带去书房:“知礼,盼儿这孩子单纯善良,日后你可得好好待她。” 陈知礼郑重地点头,“岳父放心,我定会护盼儿一生周全。” “知礼,……” …… 这边,钟氏和王氏拉着盼儿,开始给她展示前些日子准备好的夏衫,大多是盼儿的,也有陈知礼和春燕的,连知文、孟涛他们每人也都有一套。 盼儿感动得眼眶泛红,心里满是温暖与不舍。 两日后,顾苏合带着几个精壮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知礼,这几个人以后就跟着你们,一个人打四五个汉子没问题的,有他们在,路上和到了那边都能有个照应。 这个叫文全,就让他跟着文元后面,这两个叫文平、文安 ,是一对双生子,就跟在知礼身边,他们都是孤儿,以后你们好好待他们。 盼儿,这是紫苏,功夫很不错,医术略懂,两年前就给你准备的,加上半枝她们,刚好凑足四个大丫头了,这是他们几个的契,都落在你的名下,你收好了。” 陈知礼抱拳致谢:“多谢二叔,有他们在我也安心许多。” 盼儿也行了礼:“二叔,多谢您。” “谢什么?盼儿,府城的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好等你们,乡试之后,我尽量陪你们一起去京城,刚好京城那边也得过去看看。” 盼儿这一走,短时间根本没办法酿酒,好在这一年存货多,暂时也不着急。 他已经命人在京城郊外庄子里准备制药作坊和其他作坊,有些东西还就得盼儿亲自做,效果好上不是一点点。 随后的几日,顾家上下忙得不可开交。钟氏和王氏让绣娘日夜赶工,给盼儿做了好几套新衣。 其他人的,则去铺子里买。 顾苏合忙着为盼儿他们的行程做着细致的规划;顾苏沐则不断叮嘱陈知礼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宇晟兄弟几个也抽空跟前跟后,姐姐还没有走,宇齐就哭了好几次。 盼儿看着大家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满是感动。 迟了十几年回到了,这次又得走了,下次来江南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终于,八号到了。 233难分难舍 六月八号。 清晨。 钟氏抱着女儿哭:“盼儿,娘真舍不得你,这一走,再见就不知道何时了,盼儿,你就不能不走吗?” 王氏塞给盼儿一个小包裹:“二婶给你路上用的,等知礼考中进士,一定要记得回家一趟。” 顾苏合兄弟围着父亲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的,听到此话,顾苏合道:“娘子,这事包给我,知礼考中后,按理有三个月的探亲假,到时候我带他们回来。” “好了,走吧,他们在城外等的着急。”顾四彦抢先一步走向马车。 钟氏拉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放开:“盼儿,明年春爹娘和家里人都在家等你们回来。” “娘,知道了。” 陈知礼拉着盼儿跪下来:“知礼携盼儿给爹娘、二叔、二婶辞别了。” 宇晟、宇辉扶起他们。 宇清、宇齐都哭了起来。 宇辉道:“妹夫,开春咱们京城见。” 宇清也不甘示弱:“姐夫,过几年咱们也在京城见。” 宇辉今年也参加这边的乡试,乡试如果成了,自然也得赶去京城会试。 宇清还小,今年才十三,上个月刚刚成了童生。 “好,我在京城等你们。” …… 两刻钟后,盼儿跟城外的人聚在一起,十几辆马车朝庆州方向小跑起来。 这次光陈知礼和盼儿的人就有十人,顾四彦带了四个护卫,穆云一家加丫头婆子、护卫也有十几个人。 再有知文、孟涛他们,许巍兄妹以及手下。 镖师也有四个,加一起足足四五十人。 车队浩浩荡荡地前行着,一路倒也顺利。 十日后。 到了晌午,众人寻了处阴凉的地方停下休息。 盼儿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下筋骨,看着周围的景色,心情也舒畅了几分。 穆云夫妻坐到顾四彦身边:“老太爷,途中俩孩子的药膳可能停?” “为何要停?吃到腊月再看吧,这时候他们底子不能养扎实了,一辈子都受罪。” 穆娘子看着不远处正跟春燕玩闹的俩儿子:“只能麻烦盼儿了,相公,咱们这一路就跟着老太爷他们了,不然我可不安心 ” “为夫也是这么想的。”穆云道,“知礼学问扎实,考取举人没问题的,十月十日乡试,十八号结束,十一月中结果出来,庆州去京城二十日左右,年底如果赶路也是行的,老太爷,咱们年底去京城吗?” 顾四彦擦擦汗,六月上旬天气已经这样热了。 “看天气吧,年前没什么雪,就年底进京,否则就正月动身,京城咱有宅子,你们一起家可以跟我一起住。” 夫妻俩忙道谢,穆家京城也是有宅子的,但有老神仙和盼儿的地方,自然巴不得跟着一起。 药膳虽然说吃到腊月再看,但他们当然知道,顾家的药膳方子千变万化,人一辈子都需要调养的 ,比如穆娘子自己,当年生双胞胎就伤了身子,夫妻俩还是想日后多生两个孩子的。 半个时辰后,大家吃罢喝好,朱镖师就想趁着今日没什么太阳,尽早动身,傍晚好赶到熟悉的客栈。 顾四彦自然没意见,儿子跟他说过,让他这一路就听朱镖师的,朱镖师干这一行多年,不论是功夫还是出门经验都是没说的。 不等他们动身。 远处突然扬起一阵尘土,一群骑马的人快速朝着他们奔来。 众人顿时紧张起来,陈知礼迅速将盼儿护在身后,护卫们也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等那些人靠近了,才发现是一群赶路的商人。 商人首领连忙下马赔罪:“实在不好意思,惊扰了各位,我们赶路心切,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陈知礼松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无妨,大家都是赶路的人。” 休息片刻后,车队又继续出发了。 夕阳西下时,他们终于到达了一个小镇,众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准备养足精神,明日再继续前行。 盼儿洗漱完后,坐在床边发呆,陈知礼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娘子,别担心,这一路虽远,但我们的护卫不少,如今也算是国泰民安,途中还是很安全的。” 盼儿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不知道怎么的,今日我心里总是不安,甚至砰砰地跳,这种情况很少见。 我还是跟祖父说说,让他老人家吩咐镖师们多注意”。 陈知礼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会出事,毕竟这些年没听说道上出过什么不好的事。 但媳妇的话也得听。 “你在房间歇着,我去找祖父,也跟护卫们打个招呼。” “相公,还是把房间重新安排一下,春燕和小舅母、半夏她们都跟我住一起,你跟祖父住一个房间,最好是把知文他们带着,挤一挤没什么,如此,护卫们好集中保护。” “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陈知礼叹息一声,还是乖乖的出去。 其实,这一年他跟顾家几位长辈一再保证会试之前绝不跟盼儿圆房,这才得以一起住,这一路上的客栈两人也是住一间的。 …… 半夜,客栈果然出了事。 等嘈杂声传进房间,盼儿跟穆娘子几乎在第一时间惊醒。 “盼儿。”穆娘子看着两个儿子心惊肉跳。 “没事的,我们护卫这么多,还有镖师,祖父动身前还给了他们药,我跟半夏、紫苏去看看,你们把房门关严了。” 春燕、许美琳也醒了。 春燕有些懵懵懂懂,许美琳心里清楚客栈可能是出事了。 只是她有些不解,睡前换了房间,还好几个人挤一起,明明交了房费的。 现在看来可能是镖师得了消息了。 “盼儿,你还是不要出去吧,我不放心。” 盼儿穿上衣服:“没事的,这两年我也不是白练功夫的,我担心祖父他们。” 许美琳不好说什么了,她也担心未婚夫和大哥。 “盼儿小心。”穆娘子搂住两个瞌睡的儿子。 盼儿三人打开房门,楼上没什么,楼下的打斗声已经渐渐的停歇了。 三个人迅速下了楼。 只见地下躺着七八个黑衣人,还有几个穿其他颜色衣服的。 文元把药瓶往掌柜的还有小伙计鼻子下面闻了闻,三个人很快就醒了。 “啊!”一个小伙计尖叫起来。 “鬼叫什么,你们没事了。”顾四彦轻笑。 他心里其实也不平静,小孙女这种预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去年他有一次准备一大早去寒绝寺,孙女就是不让他走,他说跟老方丈约好的也不行。 结果当日就知道了通往寺庙的一处道塌了许多,好几个人出了事。 “多谢各位,谢谢各位。”掌柜的看到地上躺的黑衣人,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陈知礼吩咐文平几个把黑衣人绑上,天明时好送进衙门。 朱镖师对着顾四彦深深行了一礼:“朱某多谢老太爷提醒。” 234不用你管 顾四彦摆摆手:“我这也是为自己,人老了多少谨慎点,没什么。 掌柜的,你看大半夜了,这样一闹,估计这些年轻人也都饿了,能不能给我们煮上一大锅面,疙瘩汤也行,明早一并算给你。” “老太爷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救了我们的命,区区一些吃的哪里就能要钱了,我这就带他们去做。” 朱镖师不再问。 顾家的护卫本事大,定是得了一些消息,才能提前布置。 幸亏是这样,不然…… 想想他都一身冷汗。 盼儿看大家都无事,悄悄的带着半夏、紫苏回了房间。 “盼儿,楼下真来了歹人吗?”穆娘子轻声问。 “嗯,七八个黑衣人,我祖父、相公他们都在,那些人已经被绑了,想来明日应该会送去衙门。” 回头她得多制些迷药之类的,相公或者他们的人出门,身上得多带点。 就是自己也得药不离身,不行,回头得多做些特制的腰封,人手两个,里面全是小口袋,如此装药才方便。 袁家村。 杏花拉着梅子:“你不能去,丫头哪是那么好当的?” “嫂子,我不怕。汪家是大员外家,我去那当丫头,能多见些世面,还能赚月银,三年后说不定能有个好归宿。”梅子倔强地说道。 盼儿都能,她为什么不能?富贵险中求,当初盼儿如果不是被她娘嫁给陈家冲喜,哪里来的现在的好日子? 这件事是梅子一生的痛,无数个夜里,她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是她去了? “你懂什么!那大户人家规矩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受罚。 而且,你以为当丫头就能攀附上他家公子?哪有那么容易。”杏花苦口婆心地劝着。 这时,袁长发跟袁由文从地里回来,徐氏死了快两年,袁长发如今也想开了许多。 “杏花,到底什么事?”袁由文接过杏花怀里的儿子,儿子已经一岁多了,刚到他爹怀里,又朝祖父扑过去。 袁长发咧着嘴,如今袁家哪个都没有孙子金贵。 杏花把事情说了一遍。 袁有文生气了:“梅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今年十四岁了,你嫂嫂已经在帮你相看人家,今年或者明年定亲,后年就能出嫁,丫头当三年,你的好年纪也拖大了,再者,就算是活契,那也得收人家的管,丫头是好做的吗?明日一大早我陪你去退契。” 梅子眼珠转了转:“爹,这五两银给你,日后大宝要读书,多少银都不够,等我挣了月银,也会拿回家的。” 袁长发看着亮晶晶的银子,心动了:“有文,要不就让梅子去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三年后她也才十七岁,说亲也不晚。” “爹!”梅子眼睛一亮。 “不过,你去了要守规矩,好好干活。”袁长发叮嘱道。 “我知道了,爹。”梅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不同意,十七岁定亲有些晚了,那些大户人家不是好相与的。 梅子,你听话,等你二哥功夫练好了,给你介绍一个条件好的也不是不可能。” 梅子撅起嘴:“二哥学功夫两年都不到,等他有出息,我还不是一样年纪大了?我要去,再说契都签了,哪里是那么好退的?毁契得多给一倍的钱。” 杏花见劝不住,只好叹了口气,“相公,的确是这样,原价肯定是不行。” 袁有文蹙眉:“我明日带梅子去试试,不行就把给有武留下的银带着。” 第二天一早, 等有文起来,哪里还看见梅子的身影? 梅子早已经带着简单的行李,天不亮就踏上了去县城汪家的路,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骡车是她昨日傍晚去村里包的,刚好花了一百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坐在骡车上,她摸摸自己的脸,这两年她也长开了不少,皮肤虽然不够白,到底因为年轻,摸着又细又滑。 这样的脸,或许不能做公子的正头娘子,但一个姨娘她也愿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要生了儿子,日后谁是正头娘子还不一定呢。 袁有文也泄了气,随她吧。 梅子到了汪家,看着宽宽敞敞的大瓦房,还是好几进的,心里一阵火热,这才是她想住的宅子,想过的日子。 管家把她安排在老太爷院子做事,吩咐她打打杂就行,比如给老太爷扇扇风,递杯茶什么的,事情轻省,只一样,得有眼色,得乖得听话。 梅子兴奋地点点头,这还不容易?她果然是来对了。 人还是得拼一把,死守在家最后不过跟嫂嫂一样的嫁人生子,过一日三餐都不继的日子。 她没看见管家眼里的一丝不忍。 三日后。 汪老太爷按捺不住了,每天看着年轻稚嫩的身子在自己眼前晃,晃得他心里痒爬爬的。 他已经六旬出头,黄土埋到了脖子,这样新鲜的躯体才能给他难得再现的激情。 梅子到汪家后,被安排到了最轻便的活计,每天天大亮才起床,白天也没什么事。偶尔老太爷还给她一些好吃的。 这让她沾沾自喜,心里想着怎样才能勾住少爷。 可惜汪家的少爷白天去县学读书,傍晚才能回家为了他们读书,老太爷根本不让他们来请安,听说每个月的初一才过来一次。 这让她有些气恼。 这天,汪员外把梅子叫到了书房。“梅子啊,你在我家干活也有几天了,我看你挺灵活的,这样吧,梅婆子这几日回家了,你晚上在我房里守下夜,也就是偶尔端茶倒水,没多少活。” “老太爷,我夜里觉多,怕不容易醒。” 汪老太爷心里笑,觉多有什么,不容易醒也会醒的。 梅婆子已经三旬的年纪,跟了他已经一两年了,再是徐娘半老,他也有些腻了。 “没事的,就几日,等梅婆子回来你还是做回你原来的事,这几日我给你一晚上一百文吧,咱汪家家大业大,你把事情做好了,好处还在后头呢。” 梅子心动了。 一晚上值下夜就是一百文,相当于一个大劳力做三日工。 划算的很。 “老太爷,我听您的。” 235袁家出事 不等夜深人静,汪老太爷就按捺不住了。 他看着床榻不远处娇娇嫩嫩的小丫头,老脸笑成了花,儿子总是劝他要收敛,可他们怎么明白他那颗怕老怕死的心? 六旬出头的人了,活一日捡一日了,说不定那日身上的那物件就不能用了,他操劳一生,临老还不能随心所欲吗? 如果身体允许,他甚至希望每晚床榻上能同时躺着好几个年轻活力的小丫头,古时不是有采阴补阳那句话吗? 梅子,老太爷来采你来了。 汪老太爷三两下扒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嘿嘿笑着朝小丫头走去,今晚他让管家撤走了外间服侍的人,就为了随心所欲一回。 梅子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扒自己衣服,她猛地惊醒:“老太爷,你在做什么?” “小梅子,老太爷光着身子,你说我在做什么?你乖乖的听我话,回头我赏银子给你。” 梅子惊醒过来,甩开老不死的枯树枝一样的手臂,一个起身退到后面:“老太爷,我不要赏,你放过我,我明日回家就让哥哥送银子来,我不做了。” 汪老爷子脸一沉:“你已经跟汪家签了约,想跑怎么可能?再说我一丝不挂地被你看光了,你就这样走?想屁吃呢。” “你别过来,我跟你讲,我姐夫是秀才案首,日后是要当大官的,你放了我,此事我谁也不说,我跟你保证。” “谁不知道你娘跟你姐姐断绝了关系?罢了,看在陈秀才的面子上,你今晚陪我睡一晚,我明日放你回去。” 他是真的这样想,最多玩三晚。 不管怎么样,陈秀才的娘子都是这丫头的姐姐,总是一个屋里长大的,留一线人情,总好过把人逼到无处可退好。 “你乖,就陪我三晚,回头放你回去,赎身银也不要了。” 梅子看老太爷逼过来,想逃出房去,谁料脚被凳子绊倒,整个人倒了下去。 “呵呵呵,呵呵呵,我叫你跑,死丫头,乖乖的都好。”汪老太爷一手抓住梅子的腰,小腰纤细得不盈一握,年轻就是好啊。 梅子尖叫着,随即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 她泪水横流,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她是懒一点,也不是太好心,说白了自私一点,可她从没有想过拿身子换银子,她还想找一个好相公呢。 大哥,我错了,呜呜呜。 突然她手摸到了一个蜡烛底座,想也不想地,“啪”…… …… 汪老爷子头一晕,嘴里想喊,但喊不出来,人从梅子身上滑了下来。 梅子爬起来就想跑,想想还是停住了脚。 这样的动静外面都没有人进来,应该是老家伙把人撤走了。 她看看老不死的光溜溜的身子,又看看他的头,头没流什么血,但肿起来一个大包。 她的手在发抖,还是坚持着帮他穿好里衣,不然任谁都会说自己不清白了。 穿好衣服,她又拉着老家伙的脚拖到脚榻旁,伪装成人摔下来的样子,至于细节经不经得起推敲,她管不了。 收拾好凳子,再看看房里跟平时没什么二样,她窜到炕柜边,颤颤巍巍地拉开柜子,从里面的荷包里掏出两张十两的银票,一个五两的小银锭,一张大的,有五十两,她不敢动了。 今晚她不跑走,肯定小命不保,如果跑走,明日汪家肯定要找上门,这些银票不知道够不够大哥摆平此事? 梅子把银子藏在怀里,小心翼翼地逃了出去…… 夜深人静,梅子是幸运的,老太爷院子不远处的围墙,有一个狗洞,位置她很清楚,因为老太爷的狗这几日都是她溜的。 狗洞不大,但足够她钻了。 实在逃不过去,这些银子她也给大哥,也算是兄妹一场了。 县城到袁家村足足二十多里,骡车都要近一个时辰,但抄近道就近了不少。 梅子抄近道拼命地跑着,全然不知道害怕,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 天大亮时,梅子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梅子,你怎么啦?”有文正准备去河里挑水,就听到敲门声。 “大哥,家里说。”这个时候汪家人应该知道了,他家有马车,最多半个时辰能到。 梅子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袁长发已经吓傻了:“有文,这怎么办?” 有文整个人都在发抖:“杏花,你带孩子躲你娘家去,梅子,一会汪家来人,你就说上半夜一觉醒来看见老太爷摔了下来,吓得跑回了家,你是抄近道的,近道一般人不知道,你就咬死了这样说。 爹,我去找村长,这得人多,还得大家伙都看见梅子这个时候在家,如此跟汪家说的时间就不会对上。” 袁长发已经要晕了,这个死丫头,没有盼儿一半听话。 梅子忙跑进房间,把身上的银子藏好,这个银子回头交给大哥办事。 但她刚才没有说。 这边袁有文跑到村长家,把事情说了一遍,一点不敢隐瞒。 袁村长腿脚发软:“这个梅子,这个梅子,胆也太大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你先回去,估计人家一会就能到。 我现在挨家挨户去找人,先保下梅子再说,汪家是县城里的大财主,此事怕难善了,有文,回头我陪你去求陈村长,让他再救你家一次。” 有文跪下磕了一个头,转身朝家跑去。 一刻钟后,两辆马车跑了过来,很快就到了袁有文家。 马车上下来了七八个精壮的汉子,领头的是满面怒气的管家。 “袁梅子,你滚出来。” 村长也带着二十多个村民赶了过来。 “我是这个村的村长,你是什么人?带这么多人来我袁家村干什么?” 管家不能说老太爷要强奸梅子反被打伤,汪家两个公子还要科举,只能说她不顾老太爷摔伤,自己却跑了,以至于老太爷现在都说不出话来,对一个签了三年活契的人来说,这是严重失职。 村长跟袁有文的心一下子就松了,这样说就好。 只要不说人是被梅子打伤的,就没有大事。 管家要带走梅子,袁家村人当然不愿意,人带走怕就是个死,梅子再不懂事,也是他们袁家人。 “管家,我妹妹胆子小,说是十四岁,实际上才十三岁,半夜一觉醒来,她看见老太爷倒在榻上,没有流血,也喊了人,可惜没看见人来,她怕你们打她,一害怕,就跑了回来。 236陈富强出面 ”不管怎么说,人我得带走,老太爷已经六十多岁了,如果怎么了,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你们非得留人,那也行,先给一百两银给老太爷治伤,后期费用到时候再说,人肯定还得坐牢。“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一百两还不够?这是要人命呀。 村长也强硬道:”对不住,管家,人我不能就这样让你们带走,也不可能拿一百两出来,袁家五两都拿不出来。 你可以告到衙门去,丫头就是胆小跑回来了,该我们负责的是打是罚我们也认。“ 管家看看自己这边七八个人,对方二十多年轻人,旁边围着的就不知道多少了。 他冷笑:”村长是吧?你就护着吧,汪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走。“ 马车很快就不见了影。 村长安排了几个年轻人守在袁家,他自己带着有文就去了陈家村。 再次求人家实在是没脸,可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子,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梅子被带走? 袁村长跟有文心急如焚地再次找到陈富强,一见到他,有文便扑通一声跪下。 陈富强一头雾水:”袁村长,有文,你们怎么啦?” 袁村长把事情大致上说了一遍。 “陈村长,这次有文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汪家咄咄逼人,非说梅子把他家老太爷打伤要坐牢还要赔一百两银子,您可得救救他们呀! 老实说,有文不好意思再来求你,可我们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陈富强叹着气,将有文扶起,皱着眉头说道:“别急别急,慢慢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真的不愿意管袁家的破事。 可万一日后这些事影响了儿子他们的名誉,说他们冷血无情,那也不值得。 有文将那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除了梅子隐瞒的办法,比如老爷子扒光了衣服,比如梅子伪造了现场,还拿走了人家的二十五两。 这些有文也不知道。 陈富强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梅子才多大?何况人家签的只是三年活契,你个老不死的就想害了人一生。 “这汪家老太爷为老不尊,还好梅子机灵自保。这汪家想讹人,也没那么容易!” 吴氏也深吐一口气,此事还得管,不然梅子和袁家真出了事,知礼跟盼儿脸上也不好看。 可也不能过于热情,不然以后什么事情都找了来,明面上到底也是断了亲的。 陈富强思索片刻:“村长,老实说,我家跟袁家早已经断了亲,但有文这孩子不错,我也有些不忍心,再说咱们俩是邻村村长,既然你们找上门,能帮的我一定帮。 汪家老太爷品行不端,他们管家今日没说人是梅子打的,估计是看在汪公子读书的份上,可见家丑不愿意外扬,他不说你们自然就咬死人是摔下来的。 我想办法找个懂律法的人,如果需要,咱们跟汪家就在公堂上说说理。只是还需要收集一些证据。” 有文听了,眼中含泪,跪下磕了一个头,“陈村长,多谢您帮忙! 您放心,袁家跟陈家断亲的事照样生效,日后我会跟弟弟妹妹讲,让他们不能以陈家的亲戚自居。 需要花费的银子,我回头一定给,欠帐都给,只是出来匆匆忙忙,身上现在是一点都没有带。” 陈富强拍了拍有文的肩膀,“费用的事回头再说,这次我出面,也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还有你为人确实不错。 你们回吧,汪家人不会就这样算了,我明日蒙蒙亮就动身去县城,如果可以,你们可以安排一个贴心的人跟着去。” 袁村长带着有文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陈富强跟老二陈富才一商量,这次只得再帮一次,下次如果再出事,就绝不心软了。 当初徐死临死前把实情告诉有文,让他告诉知礼,就是想让陈家记住这个人情。 陈富强赶车去了县城,同去的还有袁村长,只是袁村长就等在衙门外,这种事情一个人去找人最好。 陈富强很快找到了师爷,师爷有意跟陈家人交好,两次都去陈家吃了席,后来两人有了走动,关系处的也不错。 这种事找师爷也就等于找了县太爷,但比找县太爷要好。 师爷笑道:“事情我会跟县太爷通气,讼师不必请,一般的讼师不敢接这个案子,好一点的价钱不便宜。 汪家两个小公子都在县学,根本不敢说实情,只好说他自己摔倒的,无非是小丫头害怕跑了,有县太爷帮忙,汪家能怎么样?大不了小丫头挨几下打,再罚些银钱,把活契解了,没什么大事。 陈兄弟,你家公子下半年应该要回来乡试吧?” 陈富强笑道:“已经在途中了,顾老神医也一起来了,再有几日应该到了。” 师爷的笑更真切了些。 “县太爷听说顾老太爷是你家儿媳妇的亲祖父,是也不是?” 话说到此,陈富强只好笑笑:“师爷,的确如此,只是我们暂时不想把这些说出去,等他们到了再说,还望师爷” 师爷满眼都是笑:“我肯定不会说出去,这点陈兄弟放心。” 他有一个小女儿,年纪、长相都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攀上陈知礼的堂弟?回头托人问问看。 但今日不是好时候。 陈富强一出县衙,就找了个角落把话说给袁村长听,“我刚出来时看见汪家人,那个管家也在,现在应该在告官了。 不过你们不用着急,如果梅子没跑回家,可能汪家会直接惩罚了事,如今袁家村护着自己人,汪家如果不告,那肯定不现实,面子上也下不来。 你让有文带些银子,解契的银,其他罚金回头再说,我们现在得赶在衙差前面回去。” “多谢陈村长,咱们走吧。”袁村长心急如焚,他得赶在衙差前面到最好,袁长发实在太老好人了,幸亏有文顶在前面。 有武也不错,可听说这两年功夫学的不错,已经跟在镖师后面厉练了。 他也是命苦,袁长发家老是出事,还一出就是大事,他实在是烦了,却不能不管。 237父子挨打 到了袁家村附近,陈富强就跟袁村长分开了,忙已经帮了,袁有文的两次情也算都还了。 后面的事他就不管了。 袁村长回村没一会,两个衙差就过来了,因为师爷暗里相托,衙差没发什么脾气,态度还算是可以。 汪家不仅仅是告了袁梅子,还告了袁长发,原因自然是为父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女儿。 袁村长跟袁有文不用说都跟去了。 杏花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娘家人,自己也跟着过来了。 两个衙差骑着马,看着上骡车的几个人:“看着某人的面子,就不绑你们父女了,老老实实车上坐着,一会县太爷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别多说。” “是,是。”袁有文咬着牙给两人一人塞了一个一两的小银锭。 自娘亲死后,他跟杏花再次回到新宅子,快两年了,也就存了七八两。 这次全带了,加上梅子去汪家前上交的五两契银,除了这二两,也就剩下十一两多了。 刚好够给个提前解契银。 汪家的医药费还不知道多少,不知道还有没有罚金? 前两年他跟杏花在粮食赚了一些银,加起来不过七八两,娘亲死,徐家赔的十五两,有武学功夫给了十两,剩下的五两本打算给他娶亲用,这次看来都得用上了。 袁有文全身发冷,瞥一眼缩在娘子身边的妹妹,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有武不过比她大一岁,就懂事许多,知道心疼他。 花了十两银进武院,比什么人都发狠,上个月就跟着镖师后面历练了。 历练是有钱拿的,但同样也有危险。 出门前回来了一趟,他是不愿意的,但好说歹说有武还是去了。 去这一趟前后要两个月,回来镖局就给四两银。 骡车是村长的,自然是村长在赶。 车厢里坐着的四人,一句话都没有。 梅子紧挨着嫂嫂,泪珠子一点一点往下滴。 这个嫂嫂她一直不喜欢,但娘亲过世,包括现在天都陪着自己。 如果这次事情能安安稳稳的过,她一定老老实实在家帮着做事,不再有其他的心思。 杏花心里茫然。 小姑子知道怕了 ,可这次事情太大,还不知道如何解决,可怜她跟相公紧紧捂着的私房钱怕是要打水漂了,且还不知道要背多少债。 小叔子不在家,公公自婆婆死后,精气神一下子没了,平时除了跟着相公做些田地里的活,就是发呆,也只是抱着小宝儿,他脸上才有一些笑意。 当初婆婆在世时,两个人也不见得多好,怎么人一走了,仿佛就把魂就带去了,这是不是就是原配夫妻的缘故? 杏花胡思乱想,一会想想这个,一会想想那个。 汪家。 汪员外看着委屈巴巴的老父亲,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爹,我千叮咛万嘱咐,你长孙、次孙都在县学读书,日后都要走科举之路,你不要给我惹出事来,你说你报什么官?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 他不过出去两日,回来就听说父亲让管家报官告一个小丫头。 汪老爷子红着眼:“我是你汪员外的爹,被一个小丫头打了,头上现在还有一个大包,人钻狗洞跑回家了,他们族人护着,管家带不回来,我不告官如何出气? 再说管家也没有说我是被人打的,只说是摔的,但她一个丫头不管不顾地跑了 这就是错。” 汪员气得发抖:“爹呀,袁家的养女是两年前院试案首的媳妇,光这也就罢了,可我听说这个养女是江南顾家的嫡女,被恶奴害的落到了乡下,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老爷子不糊涂:“还有这等事?不过不是说他们两家早已经断亲了吗?不然这死丫头也不会来汪家做丫头。” “爹,你懂什么?我的人可是打听了,陈案首的爹为此事去了衙门,再怎么这丫头都跟他的儿媳妇住一起十几年,涉及到面子,爹,面子你知道不知道?” “你对我喊有什么用?告已经告了,儿子,我头还在疼呢。” “好了,我不是对你喊,一会就让管家替你去,就说你去不了,汪家不提要求,任由县太爷判。 爹,管家也跟我说了,你这里的东西都没有丢,那丫头还算不错,并没有顺手牵羊。” 汪老爷子眨眨眼:“我也看了,的确没什么东西丢,好像少了一点小钱,不过好像又没少。” 汪员外不耐烦听这些,拔脚往外走,他得跟管家再吩咐几句。 衙门的陆师爷派人悄悄的跟他说了一些关键话。 陈案首没几日就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顾老神医,此事只能大化小,千万不能闹大了。 一个时辰后。 县太爷当堂判袁梅子没有丫头的自觉性,看见老爷子摔晕了,竟然私自逃了,念在她年纪小,汪家又大发善心不予追究。 但老太爷年事已高,因为此事身体受损,不能不小惩大诫。 判袁梅子当堂打四个大板,念其年纪小,家里血亲可以替代,但得多加一个大板。 一旬前,袁梅子与汪家签了三年活契,得银五两,契书上注明如果袁家提前解契,得赔同等的违约金,也就是袁家当陪汪家十两银,两家当堂解契。 另外,袁梅子不顾老太爷年事已高,出事后私自逃走,没有及时请医就诊,对当事人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罚袁家赔偿纹银十两,以示惩戒。 听得此判,袁有文松了一口气。 除了退还汪家五两,其他的不过补上十五两,家里虽然穷,这些也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衙差私下跟他说的话,言下之意如果不是看陈家人的面子,袁家这次根本躲不过去,倾家荡产外,可能还得蹲大牢。 “禀县太爷,小民是袁梅子的大哥,妹妹年幼不懂事,小民愿意代妹受罚。 小民来之前凑了解契银十两,只是另外赔偿银十两暂时还没有,县太爷能不能容小民回去跟亲戚族人相借?” 妹妹是姑娘家,无论如何还是自己替了好。 “可,袁有文自愿替代袁梅子挨打六大板,现在就交来契银十两,双方解除三年活契,至于给汪家的十两赔偿银,袁家可在三日内凑起送来县衙,由县衙交给汪家。” 一旁的衙差扬扬嘴角,这样的差事最好做,汪家家大业大,送去的十两估计是不要了,就算是收下,二两红包是少不了的。 等一行人从衙门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袁长发眉头紧锁,心疼地搀扶着长子,心里满是愧疚,他当时也想替,可就是不敢跟县太爷说话。 梅子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自己实在太无法无天了些,结果连累了自己的家人。 回到村里,消息瞬间传开,村民们围了过来询问情况。村长站出来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判得还算公道,也有人为袁家鸣不平。 杏花赶紧扶着有文回了家,细心地为他处理伤口。 尽管衙差放了水,裤子也没扒,六个大板还是把有文屁股打的血肉模糊。 傍晚,袁长发来到儿子房里,三日内得凑好十两银,他知道家里没多少,肯定得去外面借。 梅子拿来偷的二十五两,在大哥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238惊到说不出话来 “大哥,爹,这里有二十五两银。” “什么?”袁有文惊讶的忘记屁股上的伤,猛地坐了起来,紧跟着龇牙咧嘴。 袁长发跟杏花也呆了。 ”梅子,这银子如何来的?“袁有文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爹,大哥,大嫂,我逃出汪家之前,想想还是从那老不死的的荷包里拿了这二十五两,里面还有一张五十两的大银票我没敢动。“ 梅子抹抹泪,”事后我也害怕,但我更怕汪家要赔偿家里拿不出来。“ 袁有文声音都在发抖:”梅子,今日能如此轻松地度过这道劫,完全是县太爷、汪家看在陈家的面子上,衙差话里话外都表明了。 如若不然,再加上你偷盗这条罪,很可能直接把你流放好几年,而汪家也会在流放路上或者流放地杀了你。 你,你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汪家的生意就是汪老太爷做起来的,他荷包少了银子还会不知道? 但这次人家放了你,咱们心里的记住陈村长的这个人情。 爹,梅子,以后咱家再也不能找陈家和盼儿的麻烦了,不然会把所有的情份消磨殆尽的。 梅子,以后你好自为之吧,大哥只能为你做到这个程度了,再多我也做不了了。“ 梅子哭道:”大哥,下次我再也不敢了,往后我就在家乖乖的做家务活,带带小侄儿,绝对不敢不听话了。 大哥,你今日交了十两银,三日内还要交,还有今日给衙差的,家里没什么收入我是清楚的,这些银估计汪家也不追究了。“ 袁长发长叹,他也不知道如何说这个女儿了。 胆子太肥了。 ”有文,你就接着吧,三日内得交十两,帮忙的族人也得意思意思,一家二斤肉还是要的,村长家维护了咱家好几次了,这个人情得还,还有陈家,人家不缺是人家的,咱们多少得拿。“ 袁由文点点头:”那我接二十两,今日十两里面本有五两是梅子的契银,明日交的十两,衙差的二两,还有这些人情,算算二十两够了。 剩下的五两就放在梅子那,千万不要乱花,留着日后当嫁妆,至于汪家,就算是以后找来,咱们也得一口咬住不曾拿过。 爹,梅子,杏花,今日这银子的事只咱们四人知道,就是有武也不要说了,姑娘家偷盗被人知道了,日后还有谁敢要。“ 杏花忙保证自己不会跟娘家人说。 她做梦也想不到小姑子竟然敢拿这么多钱。 如此,家里的银,还有他们小两口的私房钱都保住了。 只是,这个小姑子胆子实在太大了点,以后定要看紧了,不等她顺顺利利嫁人,她都不能放下心来。 梅子见爹也同意了,忙把小银锭放进袖袋里,一会自己得藏好了。 次日,袁长发赶着牛车去镇上买了许多肉,帮忙的族人一户二斤,村长家给了五斤,还送了一两的红包。 村长说两日后会陪着袁长发把银子送去衙门。 杏花给陈家送了肉和一两银,肉陈富强收下了,银子却没要。 今日是六月份最后一日,明日起就是农忙长假。 陆希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正准备回家。 八月份两个儿子都要院试,小儿子不过是试试水,他没指望能中,可大儿子这次把握还是大的,他得回家教教长子。 如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亲了,他肩上的担子却一点没轻。 小女儿好不容易送去府城,却因为自己蠢被女婿送回县城,这一年多,女婿一个人住在府学读书,从没有回来过。 新婚就把夫妻感情闹成这样,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陆先生,山长请您去他那里一趟。”一个小厮追上来,恭恭敬敬道。 “知道了。”这是山长身边的小厮,陆希周转身朝山长的小院走去。 自女儿从府城归来,两家很少有往来,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山长,您找我?” “陆先生,进来坐。”王山长亲自给陆希周泡了一杯花茶,“这花茶不错,听说是江南顾家出产的,对眼睛很好。” “多谢山长,山长,叫我希周吧。” “希周呀,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就是你女儿我大儿媳妇的事。” 陆希周心一惊,但是他没接腔,静静的听着。 “你知道,当初我将他们一家三口送去府城,是真心实意希望他们好好过,我那孙女很乖,又有一个小丫头帮着,其实是很好带的。 结果是几个月后大人孩子都送回来,那时候考虑你女儿年纪不大,我们没有怪他。 本也打算是不是让小两口再一起去府城。 楷之考虑府城开销大,还不如他一个人住进府学,毕竟陆妍几个月的功夫就把你们赠予的三十两银花个一干二净,这还不包括其他。” 陆希周低下头,这件事女婿说过,女儿也承认是她一个人花了。 “我王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日子在县城不算难过,也不算好过,家里有些活三个儿媳妇轮着来,其实也没有多辛苦,毕竟家里还有婆子。 可不知道怎么的,这段时间陆妍不愿意做家务,孩子也不管,她婆婆说了她几句,她竟然闹着要上吊,把她婆婆气倒下了。 希周,明日你还是让你媳妇把陆妍接回娘家小住一阵子,让你媳妇好好劝劝她。 十月份楷之乡试,如果顺利的话,开春会去京城会试,夫妻分开也是短时间的,真的谋到一官半职,自然会让他们两口子住一起,孩子带不带都无所谓,毕竟他们还得再要孩子。 希周,不要让她写信打扰楷之,乡试三年一次,实在太不容易。” 陆希周站起身,朝山长深深行了一礼:“对不住,让你们失望了,那孩子就是被她娘惯坏了,明日我就让她娘去接人回家,保管好好教她 实在对不住。” 王山长叹气:“希周,何至于此?我们夫妻还是希望他们好好过的,绝没有想拆散的意思。” 他的娘子是真心想休了这个媳妇,好看不好吃有什么用? 想想儿子可怜,原配感情好,奈何好人不长命,再婚还刚开始,两人就成了这样。 如今悔的人肠子都疼,当初再婚还是太仓促了点,一个好媳妇于一个家庭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239.抵达和县 陆希周晕晕乎乎从王山长那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别人家嫁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自己这女儿嫁都嫁了,还倒贴了三十两的银,如今却被婆家要求接回家教导。 这是真真切切在打他的脸,他却无话可说。 “相公,你怎么啦?脸色这样难看,不舒服吗?”陆娘子跟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正在说话,明日父子三人都不必去书院了,一个月的长假,是不是去老家一趟。 陆希周这才醒过神:“你跟我过来。” 陆娘子跟着进了房间:“相公,我刚跟儿子商量,放假了,是不是让他们跟咱们回老家一趟。” 陆希周坐在椅子上,闭上眼,半晌没说话。 他这是做了什么孽?唯一的一个女儿空有美貌,比村姑都不如。 两个儿子,老大这两年算是懂事了,知道上进,却苦于底子薄弱,天赋不够好,估计此生一个秀才身份也就到头了。 秀才就秀才吧,只要能考中他也阿弥陀佛了。 小儿子读书不用心,二十岁了还是个吊尾的童生,今年院试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不光是今年,明年、后年、大后年都没有戏。 但让他做事,哪怕是做点小生意,他坚决不干,现在他能养他们,但自己已经四十多岁了,能养他多少年呢? 这次回去还是得在老家多买些良田,如此,真的到了退无可退,起码回去还能收些租。 陆希周的内心一片悲凉。 “相公,到底怎么啦?你别吓我。”陆娘子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相公的脸上从没有这样的悲色。 陆希周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地把王山长说的陆妍的事告诉了娘子。 陆娘子听完,瞬间泪如雨下,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咱们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她泣不成声,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间传出来,满是绝望和心痛。 陆希周长叹一口气,安慰道:“哭也没用了,王家让接回去教导,咱们也只能照做。” 陆娘子抬起泪眼,哽咽着说:“是我没教好女儿,我有罪啊。事已至此,只要王家不休妍儿,咱们明日就把妍儿接回来。 虽然说妍儿不好,这两年她性格越来越偏执,也不能全怪她一人身上,女婿完全可以把女儿带去府城,小两口好好过,说不定已经有孩子了。 他们非逼着妍儿小小年纪就带着几岁的继女,这不就等于孩子带孩子吗,山长夫人就不能带带孙女吗?” 陆希周揉揉眉心,娘子说的也不是全错,但到底还是女儿不会做人,也不会哄好自己的夫君,你在娘家硬气,是爹娘惯着你,婆家会惯你吗? “回头在女儿面前千万不要说这些,教她如何挽回相公的心才是重点,楷之十月份乡试,如果能中,妍儿最好是能跟在后面,一个女子没有一儿半女,到哪都没有底气。” 这话陆娘子赞同,女婿还没有儿子,如果妍儿能生下儿子,那就是王家大房的长子。 “相公,你说女婿今年中举把握大不大?” “不好说,不过楷之读书好,就算是今年不中,三年后希望很大,乡试何其难,三年后他也才二十有九。” 二十九的举人,很不错了,多少个读书人能熬到举人的位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大儿子的声音:“爹娘,你们没事吧?” 陆希周喊道:“老大进来。” 陆盛进来后,听爹一说,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老大,你是长子,明日就陪你娘去接妹妹回家住一阵,过几日,我一个人回趟老家,你们就不必回去了。 院试不到两个月,你还是安安心心在家读书吧。” 陆盛应着,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苦,妹妹回家,这个七月家里怕是难以清静了,他还不如跟爹回老家,还能让爹教教他功课。 等儿子脚步声远去。 陆希周又道:“明日接回妍儿后,好好教教她规矩,这一个月能不能让她改好,就看你的本事了,任由她胡闹,最后被人休了,那么我陆家再也没脸呆在县城了。” 陆娘子重重地点头,眼神中却满是担心。 妍儿的性子一时半会儿不是那么好改变,只能把理揉碎了讲给她听,毕竟她也是不愿意被王家休弃的。 休弃的女儿娘家是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唯一的结果就是去庵堂孤苦一生。 “相公,这两年我后悔的心里疼,当初我要是早早把女儿许给陈知礼,以陈家的忠厚为人,断不会如此。 听说那小丫头跟着陈知礼一起去了江南,唉,不说了,说了心更疼了。” 陆希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陈知礼,那孩子如今该回来了,今年乡试他是必中的,说不定名次还会不错。 后悔?不,有些东西或许从没有属于你过。 第二日天刚亮,陆娘子便早早起身,收拾一番后,带着大儿子一同前往王家。 一路上,陆娘子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见到女儿不知如何开口,又害怕王家会冷脸相待。 到了王家,王家的管家将他们迎进了偏厅。 “陆夫人,我家老爷、夫人都不在家,一早就去了老家,我这就去请大少奶奶过来。” 陆娘子心里当然知道,王家两口子这是不想跟自己见面。 不见就不见吧,她心里多少松了点气,毕竟这次过来是件难堪的事。 不一会儿,陆妍被带了出来,她穿着素净,眼神却带着几分倔强。 “娘、大哥。”她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来,喊了人后就一声不吭。 陆娘子看着女儿,刚想开口,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忙擦掉泪,被王家下人看见,说不定又惹出什么不好来。 ”妹妹,我跟娘想接你回家住几日,爹跟我们都放假了。”陆盛干巴巴道,没见妹妹时,他一肚子火,见到人了,看她消瘦的样子,他什么气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妍儿,你快去收拾收拾,娘跟大哥接你回家住上几日。” 陆妍抿住唇,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去了自己的院子。 而此时,离和县二十里的岔路口。 许美琳正跟盼儿他们依依惜别。 吴再有一旁看着心里都酸,他这么大一个未婚夫,她都能看不见。 许巍笑道:“女子就是麻烦,有什么好难过的?马上就要嫁过来的人了,而我很快也会跟你们一起去府城。” 说是如此说,许巍还是很郑重地跟顾四彦、穆云夫妻、陈知礼一行人告了别。 “半下午,你们就会到和县了。” 240陈知礼回家 半下午,陈知礼一行人到了和县。 这么多人,是不可能都带回陈家村的,所幸顾苏合早已经在和县买了一个三进的宅子,就登在盼儿名下。 一到和县,孟涛跟陈轩就被送各自的家。 顾四彦道:“知礼,盼儿,我们都去你二叔买的宅子 明日上午你们几个人回陈家村,我跟穆云一家就留在县城,你家院子实在住不下太多的人。 不过,在陈家村住两日,盼儿就得回县城,学医不能懈怠。” 陈知礼连连点头:“祖父说的是,只能这样了,我们现在就去宅子,已经七月初了,最多八月初十就得动身 ,这期间还得忙小舅的婚事。” 吴再有本想乡试后成亲,院试他很有把握,乡试怕就难如愿了。 但知礼乡试后会立马去京城会试,好不容易娶亲了,他还是想知礼、孟涛、陈轩他们都帮他迎迎亲,人多热闹,再说这么多江南书院的学子硬亲,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顾老太爷和穆公子还答应一起去吃席。 这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 吴再有道:“顾老,穆公子,我打算现在就回去,成亲的事还有许多得跟家人商量,过几日我会给你们送请帖来。” 顾四彦点头:“那就让护卫送你回去。” 陈知礼揽住吴再有的肩:“小舅,我送你出去。” 刚出了大门,陈知礼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他:“这是我跟盼儿的心意,里面有二百两银票,给你娶亲用。” 吴再有连连推拒:“知礼,我不能要你们的银子。” “小舅,拿着,你知道盼儿现在不缺银子,这些就算是我们暗中送你的贺礼,明面上的贺礼,下次我们去你家再带过去,盼儿说送一些料子和首饰。” “多谢知礼和你的媳妇,我就收下了,老实说,这两年写话本赚了一些 ,但不多,勉强勾成亲一些费用,这还是因为来回路费都是你们的,在江南的费用也是你们的 我自己所用甚少。 知道,这次院试五自己觉得把握还是很大的,但乡试基本没戏,只是乡试后我就想着,要不留在府学,要不跟你一起走,绝不能回到和县,不然我怕此生止步于秀才了。” 陈知礼看马车已经等在那:“都行,这些暂时不着急,你先回去吧。” 吴再有上了马车,朝着陈知礼挥挥手,马车便缓缓驶离。 陈知礼回到宅子里,众人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 盼儿迎上来,轻声问道:“小舅收下银子了吗?” 陈知礼点头笑道:“收下了,小舅还说乡试后想留在府学或者跟我一起走。” 盼儿眉眼弯弯:“小舅有上进心是好事,咱们能帮衬就帮衬。” 到了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有了之清和之涵,气氛格外热闹。 顾四彦看着大家,语重心长道:“知礼,明日你跟盼儿、春燕先回去 我跟穆云她们隔日去你家拜访,当日去当日回,让你爹娘不必忙。 时间紧迫,诸事都要安排妥当,知礼,你乡试后还得去京城会试,学业上切不可懈怠 尽可能多住县城,跟穆云也好交流交流,你爹娘他们都可以住进来,这宅子本就是盼儿的。 盼儿学医也不能落下,等你日后有了孩子,学东西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哪里有现在自由。” …… 众人纷纷点头。 饭后,陈知礼和盼儿在院子里散步,极淡的月华洒在他们身上,静谧又美好。 盼儿靠在陈知礼肩上,轻声说:“等忙完小舅的婚事,咱们也要好好规划规划以后的日子。” 陈知礼紧紧握住她的手:“好,相信我,我们的将来一定会很好的。” “相公,我很心疼祖父,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跟着我后面东奔西走。” “或许这也是他老人家喜欢的事呢?” “你说我们好不容易回到和县,却还要跟祖父住在县城,爹娘会不会很不高兴?” “不会,你跟在祖父后面是为了学医,我会经常两边住的。” “相公,我觉得可以让爹娘他们住进县城来,这个宅子够大。” 陈知礼笑着摇摇头:“他们不习惯的,偶尔来住两日还成。 如今家里正在夏收,等八月初农闲,咱们又得动身去府城了。 他们习惯住村里,我爹还是村长,再说他也不愿意离开我二叔。” 次日清晨,陈知礼带着知文、盼儿、春燕告别了顾四彦和穆云一家,踏上了归家的路。 陈知礼只带了小路子和文两人,剩下的人全留在县城。 吴氏正带着知行在院子里晒稻,突然听到车辆在门口停下来。 知行打开院门一看,只见他两个哥哥下了车,他来不及欢喜,掉头朝院里喊:“伯娘,我哥哥他们回来了。” 吴氏手中的木掀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快两年了,她的孩子们终于回来了。 “娘。” 吴氏看着笑吟吟的儿子、儿媳妇、女儿、侄子,眼一下子就红了。 “知行,快去叫你娘他们回来,知礼、盼儿、春燕、知文,快回家,两年不见,一个个都是大人模样了。” 一回堂屋,陈知礼带着盼儿几个给娘行了大礼:“娘,儿子许久未归家,连过年都不能陪着你们过,实在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的。”吴氏赶紧让他们起来,“你爹他们都在田里,前日就开始夏收了,两家差不多十日能结束,那时候刚好去你外祖家吃你小舅的喜席。 知礼,你小舅也回家了吧?” “娘,小舅昨日就让人送他回去了,小舅母跟她哥哥也是昨日早上分开的。” 吴氏欢喜地看看儿子,又看看侄子,再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拉着儿媳妇,两个小姑娘长的又高又美。 “这要在路上,我肯定都不敢认了,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这样好看呢?” 盼儿抿嘴笑。 春燕则哈哈大笑起来,“娘,女儿跟嫂嫂的确长高了许多,不过女儿可没有你儿媳妇美。” 吴氏眉眼弯弯,笑看着盼儿。 面前的小姑娘娇花一样好看,谁知道当初找来冲喜的小丫头,竟然是江南顾家的嫡孙女? 相公说江南顾家是医药世家,比县太爷的地位还高。 他们陈家祖坟山上是冒青烟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241吴家遇上麻烦 吴再有回到家,天色近黄昏。 一进门,就见家里人围坐在堂屋,似乎在商量什么事。 “爹,娘,大哥大嫂,我回来了。” “再有回来了。”吴大有一看是小弟,忙站起身。 这边,文阳、文星已经跑过去接了小叔的行李。 吴大有道:“知礼他们都回来了吧?” “嗯,他们应该明日一早回家,家里都好吧?”他的眼睛看向爹娘。 吴老爹叹口气:“再有,这几日不知道怎么的,村里许多人听说了许家姑娘是个望门寡,命硬的很,你娘有些担心你。” 吴再有坐下来,接过文月递过来的茶。 “爹娘,大哥大嫂,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无所谓。”吴再有微微一笑,“之前信上我就提过,那家夫人可能是儿子没了,受了刺激,一心一意想让美琳守着寡,凭什么呀?当时她才十六岁,说什么命运?其实那人本就有病,又喝多了酒,能怪得了谁? 我听她哥说,那人的父亲也是一个县太爷,因为此事已经跟许家赔礼道歉,甚至让人看着他夫人,这次的事肯定是那夫人找人说的。” 吴老太满心满眼都是儿子,儿子出去两年不到,周身的气度更是不得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儿子,娘心里有些担心,不管前面那个人如何死的,多少都”她说不下去了,婚事已定,木已成舟,再说多少已无益。 吴再有看看一屋子他最亲的人:“这里没有外人,我不需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跟许家结亲,我方方面面都考虑过了,知礼他们也说这是目前我能找人最好的岳家。 美琳姑娘人好,会读书识字,会绣花理账,在家能相夫教子,出门能大大方方。 我家条件不好,我本人读书也晚,就算是今年能中秀才,最好的结果就是娶一个秀才的女儿,陪上十几年嫁妆。 美琳姑娘不同,他爹是县太爷,他更读书很好,两年前院试,知礼是案首,他是第二名,迟早会高中当官。 我跟许家结了亲,许家也会是我的助力,而不仅仅是靠知礼。 这次院试之后,不管中没中,我可能都留在府城,中了秀才,我跟知礼他们留下来乡试,乡试我没把握,但可以跟美琳留在府学读书,不用担心费用问题。 等我站稳了,文星不用说,文阳我也会拉他一把,吴家现在是穷,但不可能一直穷的。” 吴家人脸上都露出微笑,是呀,闲言碎语算什么?自家人过的好才最重要。 吴大嫂想想还是说:“小叔,就是有件事,我心里着急的很,许家是县太爷,是高门大户,咱是农家,这聘礼怎么办?家里怕是凑不出多少。” 吴再有从怀里掏出荷包,荷包里有两张百两银票,还有五张小银票。 “这二百两银票是临回家时知礼塞给我的,说是他们小两口送我的,我不好意思接,他就说十年八年之后还也行,不还也行,现在是我困难期,熬过了就好了。 他还说过几日跟大姐、姐夫他们一起过来,到时候他娘子会再找一些首饰和布料带来的。” 吴家人面面相觑,拿了二百两,还要再拿? 这不太好吧? 吴再有道:“知礼送的这二百两,我迟早会还的,但眼下我需要这些。 我想给美琳姑娘一些体面,给她体面实际上也是给我自己体面。 另外这五十两,是我这两年写书、抄书所得,还有一些是顾家人给的红包。 这两年除了自己的一些开销,我基本都不花钱,吃的住的包括路费都是顾家的,穿的则是知礼媳妇和美琳姑娘给准备的。 他们对我的好,我现在回报不了,但都记在我心里,日后我都会尽可能回报的。” 吴家老两口都唏嘘不已。 “小弟,想不到知礼媳妇真是顾家大小姐,你信上说我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跟说书一样,后来你姐夫他们来了,才不得不相信,人啊真是命,咱知礼就是命好。” 吴大有感叹,冲喜竟然冲出个顾家大小姐,这不是命好还是什么? “先吃饭,吃饭后再有洗漱一下,咱们还得坐一起商量好了。 如今七月初二,再有最多八月初十得动身去府城,文星这次跟你一起去。” 文星今年春中了童生,但名次不够好,今年院试没什么指望,但跟着这些读书人后面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再有点点头,文星中童生的信还是顾家二爷带去江南的。 “所以,我们初步商定是七月二十八成亲,这二十多日里还有许多过场要走,又是邻县,不是那么方便的。 那家夫人如此不顾脸面,我怕万一她找些人捣乱,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吴再有也慎重起来:“大哥,晚上商量好,明日我就去姐夫家,找姐夫和知礼商量。 知礼媳妇身边还有几个护卫,功夫很不错,这些事得他们帮忙才行。 我再连夜写封信,让知礼派人送去许家,把这边的事跟他们说清楚,许家人肯定会找那个县令。 对方那个县太爷自己的儿子死了,许家大公子又才华出众,所以即使那个夫人暗中使坏,她相公也会阻止的,起码不敢过分了。 至于村里人说闲话,任他们去说,又能说个花出来吗?只要我们过得好就行了。” 吴家人再次点点头,这次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了笑意。 当晚,吴家人商量好事,屋外已经漆黑。 文阳、文星跟着吴再有进了房。 文阳扭捏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叔,这次去府城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可以照顾你们。 府城我还一次没有去过呢。” 他比小叔还要大一岁,今年二十二岁了。 前年冬小叔去江南书院读书,去年春,他未婚妻家不愿意了,说这么穷的家,竟然养两个读书人,两个读书人也罢,竟然还有一个学富家子千里迢迢去江南,如此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婚退了。 一时半会儿没有媒人敢上门,今年三月份隔壁村万秀才托了媒人来问,他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万秀才就在镇上跟一个老秀才合伙开书院,他跟弟弟还有小叔都是在万秀才私学开蒙的,只是他只读了两年就退了学,没钱是一回事,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子才是真正的原因。 家里人觉得万秀才看上他跟知礼是案首脱不了关系,也跟知礼媳妇是顾家人有关,毕竟万秀才还有两个读书还不错的儿子。 但姑父说这没什么,人家总得图点什么,这没什么不好,一会知礼能帮自然也会帮点,毕竟都是亲戚了。 242吴再有一笑了之 吴再有对这个大侄子还是有愧的,他比自己大一岁,却因为自己读书的原因,遭遇对方退亲。 虽然退亲从现在看来,也不全是坏事。 “行啊,文星有你陪,他心里也踏实些,文阳,我跟文星读书,家里的事都压你和你爹身上了,对不住。” 文阳憨笑:“有什么对不住的?为自家做事不是应该的吗? 这次我未婚妻的哥哥也会去院试,上次院试他失利了。” “哦?万茂?他今年也就十八九岁吧?” “嗯,他今年十八,他弟弟十三,兄弟俩读书都还好。” 吴再有心里一动:“文阳,你愿不愿意读书?” 文阳笑起来:“小叔,我不是读书的料子,再说年纪也大了。” 他的声音渐渐的低下来,陈家三个男孩都在读书,吴家三个人,也就自己文不能文,武不能武,万倩一心一意待他,他却不能给他好的未来。 三人小坐片刻,文阳、文星知道他要给许家写信,就都回房去了。 看着文阳的背影,吴再有有些心疼,这个大侄子最是懂事,当初读书其实也是不错的,根本原因还是吴家供不起读书人。 …… 次日一早,就在吴再有准备动身去大姐家时,家里来了好几个族亲。 “再有,你二堂伯、四堂叔来看你了,二哥、四弟你们坐,再有昨晚才回来的,还来不及去看你们。” 吴再有笑意吟吟的从房间出来:“二堂伯,四堂叔,再有给你们请安了。” 吴再有行了一个晚辈礼。 这两个人都是父亲的堂兄弟,自己唯一的大伯前几年就已经过世了。 “再有出落的一表人才,江南的水还是养人啊。”四堂叔打着哈哈。 二堂伯叹口气:“不过两年未见,再有的确容光焕发,一表人才。 再有,二堂伯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截了当说了。” 吴再有心里冷笑,说是堂伯、堂叔,跟自家已经是四代亲戚,都快出五服了。 “二堂伯有话请说,都是亲戚,直截了当比什么都好。” “好,这才是我吴家好男儿,我就喜欢这样的性格。 再有,前几日我们听说你定婚的姑娘曾经是个望门寡,未婚夫在成亲的头晚死了,这就是个命硬的人,你爹娘养你至这么大不容易,你可不能犯糊涂。 你把这样的人娶进来,你爹娘每日都会提心吊胆的,何必呢? 不过好在你们定亲是在江南,父母亲人都不在场,完全可以不承认的。” 吴再有不等父亲说话,他脸色一冷,语气强硬道:“这婚我是不会悔的。我吴再有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当初定下这门亲事,便是我吴再有应担的责任,怎能说悔就悔? 当日定亲,有我的亲外甥陈知礼在场,他可是院试案首,还有江南顾家的老太爷在场,他可是朝廷封的五品员外郎。 还有穆云公子一家四口在场,穆公子是一个举人老爷,他的父亲还是定州的知府大人,这些人在场祝贺还不能算数吗? 再者,当年出事,我未婚妻才十六岁,那个人本就有心疾,却被亲戚朋友灌了不少酒,以至于不治身亡。 这关我未婚妻什么事?那个人的母亲竟然想让我未婚妻给他儿子守寡,如果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会愿意吗?凭什么呀?” 族亲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不舒服,打什么比方不好?非得比这个? 他们还想再劝,吴再有摆了摆手,“二堂伯,四堂叔,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无需再提,我绝不会言而无信。 再有还得去大姐家,恕我不奉陪了。”言罢,他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回房收拾去陈家村的东西。 这些人说不定是收了那妇人的黑心钱,…… 文阳看着小叔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 他知道小叔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既然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 而自己,虽自觉不是读书的料,但也不能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吴大有看父亲跟他们两位陪着笑,要他说,弟弟就是做的漂亮,对这些人无须给他们好脸色。 吴家最困难的时候,找这些人一个碎银也借不到手,再有的婚事他们却想倚老卖老来阻挡。 “爹,再有说的有理,阎王殿前无老少,年轻人有病就死不得吗?死了就是人克死的?真是人克,怎么就不是他自己家人克的呢?把什么都推给一个弱女子,说到底不过是自私。 二堂伯,四叔,等商定好再有娶亲的日子,到时候会发请帖给你们的。 再有说到那天,顾老太爷跟穆公子都会来,那可是平时难得一见的贵人呀。” 吴再有提着行李出来的时候,两位族亲已经回去。 吴老爹叹口气:“大有,再有,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你们的长辈,不能太让他们下不来台。” 吴再有笑笑没说话,他爹什么都好,就这和稀泥的性格最要不得。 人家都上门拆亲了,他还客气什么? 青远县许家。 许夫人眉头紧锁:“那女人这次估计已经出手了,我跟你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汤县令明面上答应的好好的,称绝对不会让他夫人再作妖,但那女人作妖会承认是自己做的吗? 她就想绑死你妹妹,让她不得不一辈子为她儿子守着,实在是该死。” “娘,别担心,这次选的妹夫人很不错,他大姐的儿子陈知礼,我在信中跟你们提过,是顾家的嫡女,这两年妹妹都跟知礼媳妇住一起,对我们帮助特别大。” “对不住儿子,我没想到你外祖他们这样冷漠无情,美琳是他们亲亲的外甥女,如果不是遇上这事,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去江南? 这种娘家不要也罢,你大舅来过两封信,我都没回,之前竟然想让你做他的女婿,做梦呢。” 许巍冷笑:“那样的人,就算是天下姑娘只剩下她一个,我也不会要她的。 ” “儿子,话说回来,你今年都二十了,还没有定亲,今年娘怎么也得把你的亲事定了。” 许巍苦笑:“娘,现在是着急我事的时候吗?男人只要有本事,二十岁可以娶十五岁的小姑娘,您还怕没有媳妇? 咱们现在商量的是妹妹的事,我跟知礼说过,下个月十号之前肯定动身,时间不多了,咱们与吴家又是邻县,有点事情很不方便的。” 243一波三折 吴再有正午便到了大姐家,陈知礼知道小舅会来,但没想到回家第二日就过来了。 不用说,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姐夫,大姐,知礼,家里出了些事 ,我很着急,就想着来这里跟你们商量了。” 陈富强道:“再有,先吃午饭,肚子饱了,人有精神了,再来商量事不迟。” “再有,听你姐夫的。”吴氏也不知道小弟选这门亲到底对不对,但已经定了亲,那只有往前走。 何况儿子、儿媳妇都说姑娘性格不错,家世样样都好。 吴再有自然也没再推辞,跟着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饭后,众人围坐在堂屋,吴再有把村里这两日的闲言碎语还有二堂伯和四堂叔早上来家里劝退婚的事说了一遍。 “不用说,那夫人又开始想方设法坏美琳的亲事,以达到美琳嫁不出去的目的。” 吴氏怒到:“那女人简直不是人,为了一己私欲,就想赔上一个姑娘的一生,心实在太黑了。” 陈富强听后,皱起眉头道:“你二堂伯和四堂叔虽然也可能是为你家里好,怕这门亲会给你家里带来麻烦。但既然亲事已定,哪有轻易退掉的道理。” 吴氏点头道:“我看未必,空穴不来风,吴家村突然间有了闲言碎语,我那两个族亲,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性格,好好的两人大清早一起上门,怕是得了人好处了。” 陈富强沉思片刻,缓缓说道:“现在村里有这些闲言碎语,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我看这样,明日我和你大姐还有知礼去你家一趟,跟你爹娘、大哥大嫂一起好好商定婚事,时间不多了,耽误不得。” 陈知礼点点头:“我跟盼儿身边还有几个人,不行再跟顾祖父和穆大哥借几个人,有了人才好办事。” 吴再有听了,心里踏实了许多,感激道:“姐夫,大姐,知礼,多亏有你们帮我拿主意,老实说,昨晚我几乎没睡着。” 于是,大家便开始商量起具体的安排来。 下午,陈富才两口子也过来了。 听得此事,当即表示他们夫妻也可以帮忙,娶亲是大事,他们都是亲戚。 再说到七月下旬,田地里的活早已经忙完了。 吴再有再三感激,他的婚事跟一般人不同,或许真的需要不少人,才能确保婚事顺顺利利。 青远县。 许家。 傍晚,许巍收到吴再有托人送来的信,不由得怒火直冲天灵盖。 许夫人蹙眉:“是吴再有的信吗?他说了什么?是想悔婚吗?” 许美琳听丫头说未婚夫送来了信,正匆匆忙忙赶到前厅,就听见母亲说这话,不由得心掉进了冰盆里。 许巍一看妹妹的脸色,就知道她误会了,忙解释道根本不是这回事。 “娘,妹妹 ,吴再有说他们村里这几天突然各种闲言碎语都有,主要就是贬妹妹命硬克夫的,今日早上他的两位族亲竟然上门劝他退婚。 吴再有估计是那汤夫人出了手,他的族亲很可能是收了汤夫人的好处。 妹妹,你要不相信,自己看看你未婚夫的信,他来信只是让我们注意些,他今日已经去他大姐家跟陈知礼商量婚礼人手的事。” 许夫人气极:“”自己的儿子婚前死了能怪得了谁,只能怪他们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儿子有病,就不应该放任他喝酒。 一会你爹下值回来,得让他派人警告一下汤县令,让他好好管管他夫人。” 许美琳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眼中却闪过一丝恨意:“这汤夫人实在可恶,三番五次坏我名声。 我已经被她家的事耽误至今,凭什么要为她儿子守上一生?我们不过定亲一年,又没有真正嫁过去。” 许夫人也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太过分,汤县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不定暗中巴不得咱们美琳嫁不出去,我现在就让人叫你们父亲过来,咱们不能就这么任她欺负。” 许巍握紧拳头:“妹妹放心,我跟父亲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吴再有那边也说了,陈知礼一家会过去帮忙操办婚事,顾老和穆公子的护卫也都带上,还有顾老他们,有办法应对的。” 许美琳微微点头,眼中终于又有了神彩:“我相信他,也相信大家。 这婚事我一定要顺顺当当办了,绝不让那汤夫人得逞。” 两刻钟后,许县令带着师爷匆匆过来。 正当众人开始商议应对之策,准备齐心协力,粉碎汤夫人的阴谋,让许美琳风风光光地嫁入吴家。 突然有小厮来报,说是汤夫人带着一群人在府外闹事,口口声声说她儿子托梦给她,千万要替他守住他媳妇。 许县令怒火中烧:“师爷,你去处理这些,我现在就带人去青平县衙,不过就是仗着他大舅兄在府衙当六品官,可我许志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个屁。” 父亲跟师爷一走。 许巍见母亲跟妹妹双双流泪,立刻起身:“母亲、妹妹莫慌,我去会会这汤夫人。” 他带着家丁赶到府外,师爷已经在那。 汤夫人只是坐在地上哀哀地哭,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许巍冷笑一声,大声道:“汤夫人,你三番五次坏我妹妹名声,我们怜你没了儿子,一时之间受了刺激,谁知道你变本加厉,真正黑了心肠。 你儿子本就有心悸,却一直瞒着我家,婚前一日又不顾死活,拼命灌酒,他的死只能怪他自己,怨不得旁人,却还是害了我妹妹。 你自己是女子,却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你那死鬼儿子耗上一生,凭什么?” 汤夫人仗着人多,尖声道:“你胡说,我儿子好好的一个秀才,哪里就有病了?分明是你妹妹克死了他。 你妹妹害死了我儿子,难道不应该为我儿守寡吗?回头我给他们过继一个儿子,怎样还不是过完一生?” 许巍冷笑:“我自然有你儿子有病且灌酒的证据。” 这些还是陈知礼提醒了他,他写信让父亲的人查的。 师爷不慌不忙地说:“汤夫人,这世间巧合之事多了去,怎能凭这一点就断定咱们小姐命硬?更何况你儿子有心疾的证据我们早已经有了,若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我便将你这些恶行告知上面官府。” 汤夫人一听,她大哥来信让她不要再闹了,该放下的就要放下,可儿子是她的心肝肉,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我不过是一个死了儿子的可怜母亲,只是想替我儿守住他的媳妇,你能奈我何?” 师爷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家丁们立刻上前将汤夫人等人围住。 汤夫人旁边的亲友见势不妙,只好拉着她灰溜溜地走了。 师爷松了一口气,散了门前看热闹的人。 次日一早,盼儿跟春燕留在家,陈知礼跟着爹娘和吴再有到了吴家村。 他们带来了不少人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陈知礼安排小路子和小顺子在村里有意无意地传汤家儿子的死因,宣扬许家人的仁至义尽,还邀请村里有威望的老人帮着筹备婚事,大家伙一起说说笑笑,最重要的是酒肉管够,肉包子管够。 许家也没闲着。 许县令去了一趟青平县衙,态度强硬,还有意无意地提到了顾家和穆家,也算是扯虎皮做大袍了。 汤县令虽然心疼嫡子,但嫡子已经死了,他还有好几个庶子,嫡庶有别,但到底都是他的儿子。 现在许家又攀上了江南顾家还有穆知府的长子,那就更不应该生事了。 他再三保证会管好夫人,现在立马就带她回家,不然真会休了她。 许巍四处奔走,结交各方人脉,为妹妹的婚事增添助力。 汤夫人见自己的阴谋未能得逞,心中又气又急。 她不甘心就此罢手,又让人不惜花钱,多找一些地痞流氓,去吴家村再闹一闹,只要吴家不敢娶,许美琳就是要嫁,也得嫁得出去。 然而,她的一举一动很快就都被陈知礼安排的人看在眼里。 244知文定亲 吴再有的婚事一波三折,但到底还是顺顺利利完成了。 汤夫人最初的目的是爱子,但许家也不是普通人家,岂会白白葬送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当然,这次婚礼之所以顺利完成,跟陈知礼他们是有密切关系的,再者还因为吴再有自始至终毫不动摇,换成有些人家,怕是早就毁婚了。 而这期间,县衙洪师爷通过陈富强的关系,成功跟陈富才成了准亲家,因为陈知礼他们八月初十一准动身去府城 ,知文跟洪师爷的小女儿洪芳华就定在八月初八这日定亲。 洪芳华年十五,比知文小上几个月,父亲是秀才,也是衙门的师爷,有一个兄长洪长庚也参加今年的院试。 定亲那日,陈富才家非常热闹。 陈知文穿着崭新的长衫,虽略显紧张,但难掩喜悦,他对这桩亲事是很满意的。 洪芳华在丫鬟的陪伴下,羞答答地跟着父兄还有母亲来到陈家。 她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端庄,有着一双灵动的眼睛,时不时偷偷看向陈知文。 这是她第二次见陈知文,第一次则是陈家去洪家提亲的时候。 双方家长坐在正堂,笑容满面地谈论着两个孩子的未来。 顾四彦和穆云夫妻自然都在席,有他们,县太爷跟夫人肯定也来了。 席上还请了好几个族里的长辈,陈富明也专门赶了回来。 洪师爷对陈知文十分满意,直夸他聪慧稳重,将来必成大器。陈富才也不住地感谢洪师爷瞧得起自家孩子。 定亲仪式简单而庄重,陈知文和洪芳华互赠信物,算是定下了终身。 之后,两人有了短暂的独处时间。 大珩提亲是男方携家人和媒人去女方,但真正的定亲则是在男方家里举行。 陈富强兄弟俩的房子在村里算是不小,但到底是普通的一进宅院。 正房摆了好几桌酒席,就已经是满满当当了。 盼儿跟春燕引着洪芳华去春燕家的院子见了一面。 陈知文红着脸:“我后日就动身了,这次院试我还是有把握的,但也不能有绝对可能,如果院试中了,我就跟我哥嫂他们继续留在府城等候乡试。 不过乡试我没把握,只是想试试水而已。” 洪芳华轻笑出声:“你今年才十六,如果能中秀才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爹二十多岁才中的呢,举人更不容易考,你如果能在二十五岁之前中举,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陈知文也傻笑起来,这个未婚妻比春燕还喜欢笑。 他喜欢爱笑的姑娘。 “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的日子。” 洪芳华笑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满意,爹娘跟她分析了这门亲事的种种好,但她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人,这个少年可能不算最优秀,但性格很沉稳,人也憨厚,给她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我找春燕和嫂嫂去了,后日走我不知道能不能送你,但你要好好考,尽心尽力就行,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好,我可以叫你芳华吗?你在家好好等我。” 他们成亲的日期初步定在明年六月份,那是考虑陈知礼会试后会回家一趟,京城到家得一个月,殿试结果出来,到派官结束,差不多就是四月底了五月初了,等回到家岂不是已经六月份了? 陈知文看着未婚妻小跑着进了春燕的房间,房间里很快传出了嘻嘻哈哈的声音。 陈知礼施施然走过来:“满意不?” 知文红着脸点点头:“哥,我很喜欢,她的性格很好。” “那就好。”陈知礼突然就想流泪,他侧个身看着面前的红枣树,“洪家人都不错,你的亲事找着了。” 知文,这辈子你一定要幸福,夫妻和乐,子孙满堂。 这次知文订婚,他跟盼儿拿了六十两还有一套金首饰,足有百两朝上。 二叔二婶一开始怎么也不收,最后还是盼儿好说歹说才收下。 爹娘知道盼儿嫁妆多,但也不想花儿媳妇的嫁妆银 ,后来盼儿告诉他们,自己帮着制药酿酒,二叔也给她一些分红。 具体多少,爹娘没问,他们也就没说,但这次盼儿回家拿了六百两交给娘亲家用,县城二十亩的嫁妆田,收入也归家里。 这是他们夫妻商量过的,这种程度就刚刚好。 说多了说不定会吓着他们。 前年盼儿得了两千两的分红,去年顾二叔分给了他们一万二千多两。 这些银他们只收了零头两千两,剩下的全部放在顾二叔那里,置业也好,其他什么都好。 盼儿说加一起已经有两万两了,至于其他的几千两,盼儿没有告诉他来路,应该都是顾家人给的。 顾二叔说今年会更多,去年的香料生意年中才开始,下半年就因为香料的独特而红红火火。 如此,今年自然更好。 他跟爹娘说了,这次小舅、文星、知文、知行去府城的费用,他们小两口全担了。 爹娘却不愿意他们全担,称能帮助一部分就好,各人有各人的路。 如今小舅吴再有跟许美琳成亲,许家条件不差,给女儿的嫁妆差不了。 那么就没有用盼儿的嫁妆来全担他跟文星费用的理。 至于知文和知行,那是陈家人,是兄弟,照顾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大包大揽,再亲的人,也要财不露白。 如此亲人才能一起走的更远。 陈知礼没觉得爹娘说错了。 只是知文、知行,他们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竭力去帮助他们 。 “哥,等你去京城,我就跟小舅留府学读书,争取三年后能去京城考试。” “也行啊,跟着我去京城回来乡试就不方便,来回途中占用的时间太长了,府学也是不错的,你嫂嫂在府城也是有宅子的。” 知文笑起来,有个有钱的嫂嫂的确很好。 正午过后,半下午时,洪家人才高高兴兴地被送回县城,一同的还有顾四彦、穆云一家。 陈富明也跟着一起回去了,后日儿子跟着一起去府城,这次他就不去了,有知礼和顾老太爷还有穆公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245能不能带上我 春燕无精打采地提着衣篮去河边,明天大哥他们就动身去府城,小舅母也去,爹娘这次说什么也不准她再出去了。 说什么已经十四岁多了,已经去江南玩了两年,该知足了。 爹娘跟孟嫁商量的是,如果孟涛顺顺利利高中,则明年六月份给他们提前办了婚礼,哪怕她春燕还不到十六岁。 如果不能,则后年成亲最合适。 刚出院门,就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大跳。 “是你,你到我家来干什么?” “春燕,能不能帮我叫我姐出来,我想见她。”袁梅子低下了头。 胡家那件事后,她以为自己真的想通了,可现在看到春燕衣着光鲜,白白净净的样子,她的心里说不出来的酸涩。 春燕比她大上一点,也算是差不多的年纪,如今却过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听说了盼儿是江南顾家的人,当年被自己亲娘偷偷的抱回来了。 现在已经相认,连春燕都被带到江南住了小两年。 同样是小姑娘,他们高高兴兴在江南看如画的风景,自己却经过亲娘被卖,而且还是卖进那样不堪的地方。 又经过了亲娘的死,自己差一点被六旬老人奸淫 ,反过来如果不是大哥替自己挨打,自己就会在衙门口被人围观着打屁股。 为什么人与人这样的不同? 梅子的眼流出了泪来。 “不可能,你哭也不行,我嫂子可不是你袁家人,再说她早已经跟你们断了亲,她为何要见你?” “春燕,你在和谁说话?” 盼儿走了过来。 “大姐。”袁梅子看着跟往昔判若两人的盼儿,心里五味杂陈,羡慕嫉妒恨都有。 同一个炕头长大的人,为什么如今境况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到底是差在哪里了?老太爷就如此待她不公?就连春燕,之前见到也不过比她穿着稍微好一点,如今也头戴金钗,身着锦服。 她肯定是沾了盼儿的光了。 “大姐,梅子好想你。”她低下头,隐去眼里的嫉妒。 盼儿其实早已经见到梅子那一刹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嫉妒心。 这个小姑娘还是那样的脾气,恨不得所有人都不能比她过的好。 她也听说了梅子这次惹出的事,幸亏她还有一个好大哥,还有比较护族人的村长,还有公爹出了面,不然不死也得掉层皮。 “袁梅子,日后不必这样喊我,我们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姐,我又没有得罪过你,过去我娘是待你不够好,可她已经死了,人死债消,你不能怪到我头上。” 盼儿不想多说:“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她转过身就准备往回走。 “大姐,你等一下。”梅子着急了,双膝着地,“大姐,你带我走了,我不想留在这里了,你可以把我当丫头使,什么事我都能做,你带我走好不好?” “不好,我不会带你走,你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你自己知道,永远不会满足,得陇望蜀,我是有多想不开才要把你带在身边?” “梅子,你果然来这里了。”袁有文跟杏花气喘吁吁地跑来。 杏花一把拉着梅子,“走,跟嫂嫂回家。” 杏花看了盼儿一眼,微微行了一礼,没说一个字,拉着小姑子就走。 袁有文眼神复杂地看着盼儿:“对不住,我没看好天,下次不会了。” 曾经的这个妹妹已经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了。 不过看她如今过的这么好的,他心里也是欢喜的。 他掉头就要走。 “大哥,你等一下。” 袁有文红了眼:“盼儿,你还愿意叫我大哥?可我当初护不住你。” 盼儿浅笑:“不怪你,你也没法子,当初在袁家,你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以后有什么你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找我公爹,但别人的麻烦事,还是尽可能不要来。” 她掏出荷包里的一张十两的银票和一个五两的银锭,塞进袁有文的手里。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用。”袁有文仿佛这些银烫他的手,忙推过去。 “你拿着,这些银你用在自己的小家,以后用在你儿子读书上面,有些人不必给太多,我明日就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好好跟你娘子过吧。” 盼儿拉着春燕进来,啪一声关了院门。 有文看着紧闭的院门,两行热泪流了下来,他把手心里的银票和银锭塞入怀里,大步离开了陈家。 “嫂嫂,我还要去河边洗衣服去呢。”春燕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跟嫂嫂回到了院子,“嫂嫂,你给袁家大儿子银子,就不怕以后甩不开?” “他不会。”盼儿轻笑,“在袁家的那些年,他待我是不错的,真正说来,有武也还行。 春燕,如果没有他两次给陈家报信,我现在不会找回亲娘,那次你哥哥办喜席,如果不是他跟有武锁了袁家两口子和梅子的房门,喜席不会那么顺顺利利。 虽然咱们不怕他们来闹事,但大喜的日子,这样也让人闹心不是?” 春燕点点头,这样说袁家大儿子确实做的不错的。 陈知礼见小媳妇站在院门口跟春燕叽叽咕咕,春燕出去了,她还站在那。 “娘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我给了他十五两,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藏着,相公,我现在心里舒服多了,我不想欠别人的人情,十五两不多,但可以帮他的孩子读两三年书了。” 陈知礼轻笑:“我娘子轻松了就值得,回屋吧,明日一大早又要走了,这一走,得明年五月份才能回来。” 科考于他没什么难,发挥一般般,前十应该还是行的。 他无所谓前三名。 梅子被杏花拉回家还在哭。 “嫂嫂,你做什么非得拉我回来,我不过是想她带我离开这里。” 杏花道:“梅子,她不会带你走,你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以后我跟你大哥会帮你寻一个好人家,有武现在跟着镖局,他也可以给你找一个有本事的镖师,你以后照样可以住在城里,但盼儿不行,你娘不曾待她好过,你也不曾,又是断了亲的,凭什么她要带你在她身边。” 她可是知道这丫头曾对陈知礼动了心思的。 梅子不说话了。 二哥给她找个镖师当相公,也是可以考虑的。 袁有文回到家,见春燕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一把拉着杏花回房关上门。 “怎么啦。”杏花紧跟着把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相公拿出一个亮晶晶的银锭,还有一张十两的银票。 这银票跟梅子从胡老太爷那拿回来的一模一样,不然她还不认识。 “相公,这是?” “盼儿塞给我的,说这银子只用在我们小家上,以后可以给孩子读书用,整整十五两。” 杏花红了眼,一手拿着银锭,一手拿着银票:“盼儿真好,当初但凡袁家待她好一点点,都不会走到断亲这一步。” 246三个月后 一晃三个月过去。 九月底,院试结果出来。 吴再有、陈知文还有洪志鸣都上了榜,名次不上不下,但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文星和知行当然都落榜了。 知行无所谓,他今年才中童生,童生都是勉勉强强的,这次出来院试不过是见见世面,根本就没打算中。 他如今才十四岁,二十岁之前能有一个秀才身份他就阿弥陀佛了,他爹给他的目标是三十岁之前。 文星有些懊恼。 这次不能中还情有可原,再次院试就是两年后,两年后他就十九岁了,要是再不中怎么办? 十月六日这天,阳光正好,陈知礼带着孟涛、陈轩、许巍、吴再有、知文和洪志鸣前往考场附近。 十月十日正式乡试,十八号结束。 届时,他们将在考场整整九日八夜,身子弱的根本就扛不过去,他们这些人都还算不错。 一路上,几个人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即将迎来乡试,紧张的是不知结果会如何。 到了考场外,周围已经有不少考生和陪同的家人。陈知礼带着他们在周围转了转,详细地给他们介绍考场的规矩和注意事项。 吴再有眼睛紧紧盯着考场大门,暗暗握紧拳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娘子这次也跟来了,成了,他们就一起去京城,不中就留下来就读府学,短时间内他们是不打算回和县了。 陈轩则时不时地向其他考生打听考试的传闻,希望能多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洪志鸣默默跟在后面,仔细聆听陈知礼的每一句话。 这几个月来,他深深知道这个只比他大一岁的人,不论哪个方面,都比他们优秀不止一点。 熟悉完环境后,陈知礼就准备带着他们离开了,这段时间城里到处都是考生和陪考家长,他可不敢带他们在街上吃东西。 再说也没有必要。 盼儿带着半夏他们日日给他们细心准备一日三餐,偶尔还熬药膳给他们滋补,这是外面花钱也得不到的享受。 就在大家准备上回转时,一阵喧哗声传来。 陈知礼他们连忙停下脚步,只见一个考生模样的人被一群人围着推搡,另外一个人正试图救他,结果自己也被推过来推过去,几次欲倒,很是狼狈不堪。 “大哥,他们好像是余逸飞和王楷之。”孟涛皱眉。 那人正是余逸飞,他涨红了脸,大声辩解着自己没偷东西。 陈知礼眉头一皱,“你们站在这里别动,文元、文安跟我过去看看。” “知礼,你要小心,这些人可能是在讹人,也可能是故意的,毕竟王楷之还是小有名气的。” 陈知礼点点头,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原来,这考生丢了钱袋,非说是余逸飞偷的,因为他的身边就站着余逸飞。 陈知礼冷静地观察着周围。 七八个考生,看着并不是讹人的惯犯,基本都衣着普通 ,应该也是从远处而来乡试的。 “各位,你们不觉得这样就断定一个秀才是小偷过于草率了?就因为他站在你身边了?” 那个考生道:“不仅仅是这样,他站在我身边时,还突然一个没站稳,倒在我身上有一小会,紧跟着我就发现荷包不见了,荷包里有我这次乡试的全部银两,没了这些,我,我” 考生的眼睛红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陈知礼,当时我正站着跟王大哥说话,突然旁边的人撞了我一下,我也被撞得靠在他臂旁两息功夫,很快我就站了起来,还没有两句话的时间,他就说银子丢了。” “啊,原来他们认识的,难怪” 陈知礼瞥了那人一眼:“我跟他的确老家都是和县,但我们也有两年多没见面了。 现在我们说的是荷包的事,跟什么地方人无关吧? 现在我问你们的是,他们俩这期间有没有挪地方?如果没有,让他把身上能放东西的地方检查一遍就是。” 余逸飞脸涨的通红:“陈知礼,我没有偷人东西,为什么要被人搜查?” “余逸飞,不仅仅是你,这里的人都要搜查,刚才我跟我的人就在不远处,看清楚了你们这些人都还在原地没有离开,也就是说,如果荷包丢了,那就一定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 他话音未落,有一个人突然间就转身就跑。 可惜还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文元一把抓住。 结果出人意料,荷包果然在这个人身上,但这个人却并不是考生,只是一个挤在人群中的无业游民,说不好听的,就是一个乞丐,每年这时候,他跟他的同伴都会用这个办法得到不少银子。 没想到今年却栽了。 这次他身上搜出几三个荷包,其中还有余逸飞和王楷之的。 真相大白,余逸飞感激地看着陈知礼。 陈知礼微微一笑,事情已了,他就不留下来了。 对余逸飞这个人,他并没有太大的好感,想不到他竟然也中了秀才。 掺和这事,多少因为跟余逸飞、王楷之是老乡,再就是,在他的心里,前世自己活了六十多岁,这些于他而言就是个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陈秀才,请等一等。”刚才丢荷包的书生追上来,直接对着他就是躬身一礼,“多谢你,刚才我着实慌了,差一点冤枉了好人。 我叫徐宏泰,青远县人,跟和县也算是邻县。” 原来是许巍一个县的,不知道他俩认不认识了。 王楷之跟余逸飞也走过来。 “陈知礼,我叫王楷之,虽然是一个县的,但我大你们许多,不曾见过面,这次多谢了。” 陈知礼自然也听说过王楷之这个人,王山长的长子,自小读书就好,可惜婚事不顺,发妻早逝,又运气不好二婚找了陆妍。 余逸飞也扭扭捏捏道了谢。 “哪里需要道谢?咱们都是考生,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大家都回吧,这些日子外面还是尽可能不出来了。” 陈知礼快步回到许巍他们身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许巍道:“我刚才还真没有注意,这个徐宏泰,比我小一岁,家境不好,跟祖父相依为命,读书却极好,前年的院试,他是青远县的案首,我爹还奖了他三十两银。” 陈知礼对他眨眨眼。 心里想着这样的人,为什么当初许家不留下来做女婿。 许巍也是个妙人,瞥瞥妹夫的位置有一段路,低声道:“他爹娘早就给他定下了亲事,一个镇上的,听说家境也不怎么样,帮不了他。” 247被掂记上了 “小姐,少爷跟表少爷过来了。”秋菊道。 黄娇兰痴痴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陈知礼?和县考生? 同样都是秀才,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群人都乱成一锅粥,而这个人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解决了此事。 站在人群中,他如鹤立鸡群,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很男人,但又不像那些无脑的武夫,除了稍微黑一点,没有任何的缺点。 就是皮肤微黑,于他而言也是优点。 “小姐,小姐,少爷他们过来了。” 黄娇兰有些烦:“说了一遍就行了,来了就来了呗,还能让我一个大小姐下车去接他们?” 秋菊心一颤:“小姐,奴婢错了。” 她心里是不知错的。 小姐一直对这个表少爷不错,不然也不会陪他们来熟悉考场。 听说夫人有意乡试后把小姐定给表少爷,毕竟这是她娘家的亲侄子。 这个表少爷书读的不错,更重要的是苏家有钱,家里生意做的很好,从不会有银钱上的焦虑。 秋菊是很想小姐跟表少爷成事的,她们这些日贴身丫头,说白了许多都是给姑爷留着的通房。 有钱人家跟清贫人家,不用说就知道哪个更舒服。 黄瀚和苏轻扬说说笑笑已走到马车旁。 苏轻扬笑着拱手道:“表妹,考场看过了,咱们去苏家酒楼吧,我让人早早备上一桌你最爱吃的菜。” 黄娇兰这才回过神,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行吧,要不我们走走,车厢里闷的慌。” 她下了马车,目光却还忍不住往陈知礼离去的方向瞟。 这个陈知礼看着应该不缺钱,说不定也会去苏家酒楼用餐,毕竟这一片最好的酒楼就是大舅家的苏家酒楼。 苏轻扬以为黄娇兰是在看自己,心中暗喜,刻意整理了下衣衫,上前想要扶黄娇兰。 黄娇兰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黄瀚看着妹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群远去的背影。 尽管不清楚表妹为什么要走路,苏轻扬还是一路都在找话题跟黄娇兰搭话。 可黄娇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她的心思全在刚刚那个叫陈知礼的身上。 她想着他处理事情时的果决,想着他挺拔的身姿,就连苏轻扬说的话都好似隔了层雾,听不真切。 走着走着,突然就不见了前面的那群人。 黄娇兰顿住了脚,轻吐一口气:“大哥,大表哥,我不想去吃了。” 黄瀚不开心了:“又怎么啦?回家不也是要吃饭?也就是表弟由着你。” 表弟答应他,只要妹妹跟他定下亲,他就送他一个庄子,城里的铺子也行。 家里的财政都握在爹娘手里,一个月给他五十两,这些零花钱比许多人可能要好些,但也看跟什么人比,稍微松松手,银子也就没了。 如果有自己的庄子或者铺子,那就不一样了。 “表妹,有什么急事吗?我陪你去。” 黄娇兰勉强笑笑:“的确有些事,表哥,等考试结束后,我请你吃席。” 说完不等苏轻扬回话,她就立马上了马车。 黄瀚看着马车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无语,刚妹妹似乎是在看什么人,如果是,他得帮她掐了这苗头,除非对方家里是比苏家更有钱更大方的人家。 那也不是不能考虑。 马车上。 “秋菊,一会你就派人去查这个陈知礼的住处,包括他所有的消息,记住,得悄悄的。” “是,小姐,只是万一被表少爷知道了” “啪”黄娇兰一个巴掌摔过去,“秋菊,你还真是贱,我还没有跟苏轻扬定亲,你就掂记着做他的通房。 不管我日后的夫君是谁,你们想做通房甚至是姨娘,没有我的允许都是白日做梦。” “小姐,秋菊不敢。” 她在心里恨极,却也不能有一点点表现出来,就因为她这种家奴的命都是不值钱的。 一张奴契就控制住她的一辈子,像她们这种贴身的家奴,基本不可能被放契,因为他们知道主人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不过假如是刚才那个人,就算是家境差了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次日上午,黄娇兰就拿到了陈知礼所有的信息。 她沉下脸来。 陈知礼一如她想象中的优秀,院试竟然是案首,还在江南书院读书两年,这次乡试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一个十八岁年轻的举人。 甚至有可能是乡试解元也说不定 只是家境不够好,一个普普通通村长的独子。 这也罢了。 却是在三年前就因为重病有了冲喜小新娘,而这个冲喜小新娘还是江南顾家丟失的嫡女,而且顾家人也认了这个女婿,如今顾老太爷就跟着孙女来到了府城。 江南顾家真正来说就是一个医药世家,跟她父亲的实权还是不能比。 但人家在江南影响力还是很大的,父亲是万万不愿意惹这个麻烦的。 如果她执意胡来,估计父亲宁可暗地里杀死自己这个女儿。 黄娇兰闭着眼睛,思来想去这个人她得放弃,脑子里却一遍一遍重复着上午见面的情形。 这样的人,让她一见钟情,却不能得偿所愿,除非是他那个冲喜的小娘子自己死了,小娘子自己死了,总不能让陈知礼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不再娶妻了吧? 运作的好,顾家人非但不会怪他,还仍会为他们所用。 一个医药世家,总归是商贾之流,面对乡试解元、一洲知府,想不动心都难。 如此顾家跟父亲,就是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的关系,中间牺牲的不过是一个十几年才寻回来的小丫头罢了。 陈知礼还不知道他被上辈子仇人一样的前妻盯上了。 这会儿他趁顾祖父出门,好不容易躲进小媳妇的闺房,关起门来个抱抱亲亲。 成亲三年了,也就是今年小媳妇才偶尔允许他这样。 就这样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因为老祖父一直跟在孙女身边,防他比防贼厉害。 “好了,你越来越过分了。”盼儿抹抹小嘴,之前明明只是让亲脸的。 陈知礼看着盼儿笑,自从跟顾家相认后,盼儿有时候就着女装了,偶尔当药童跟着祖父出诊才男装打扮。 “哪里过分了?不就是抱抱亲亲?你我都成亲三年了。 盼儿,这次乡试后,咱们就圆房吧,我十八你十六,都不小了。” 248不是好惹的 乡试第一日。 五更天。 陈知礼他们就起来了,早餐是盼儿亲自做的,还给每人都备了常用药。 庆洲十月份,早晚已经冷了,乡试不能穿夹衣,但离开江南时,顾家两位夫人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件皮大氅,可穿可盖,夜里也就不怕冻着了。 “别看了,文元他们好几个护卫呢,你们还怕什么?街上多的是寒门学子,一个人拎着考篮往考场走。”顾四彦看不得孙女恨不能跟着过去的样子。 “祖父,送考送考,您为何不让人送?”盼儿是真有些后悔听祖父话了。 穆云哈哈大笑。 穆娘子道:“盼儿,你相公读书好,身子又壮实,还给准备了常用药,担心什么呢?不跟你说了,我们要回去睡回笼觉了。” 穆云夫妻一走。 顾四彦道:“我老了睡不着,你也去睡个回笼觉,下午我带你去知府家给老太太看病,你着男装吧。 这个黄知府还是和县黄县令的远房堂兄,不算多亲,嫡支跟旁支的关系吧。” “黄知府?” “是啊,请了我两次,我才勉强答应上门,这些富贵老太太吧,我估计大多数是富贵通病,没啥大不了的,不过知府大人怕呀,他老娘一死,他就得守孝三年了。” “祖父,要不我陪您走走?” “走走走,哪里用你陪?我就在院中练练五禽戏,天大亮再说。” 盼儿想着这个黄知府,相公前世的老丈人,听相公说是院试案首被人看上的。 最后好像还是出了事,是不是因为他儿子,她就不记得了。 想起黄小姐,相公的前妻,上辈子他们竟然生了三个孩子。 一想到这些,她就说不出的烦躁不安,明明知道这辈子不可能了,她还是忍不住的嫉妒。 她想起昨日买菜遇上的那个小姐,主仆三个仿佛认识她似的,很有些故意找麻烦的样子。 幸亏她有些功夫,躲闪的快些,半夏、紫苏又在身边。 半夏差一点就给几人下了药,还是她拉住了,大考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如果那个人就是黄小姐,她自己就得给她下狠药。 上辈子这女人可是害苦了相公,还害了公婆老了都不能跟儿子住一起。 “小姐。”半枝惊呼,随即又笑了,“您都差一点撞树上了,是担心姑爷吧?” 盼儿一惊,幸亏顾悔拉的快。 到了房里,盼儿打发了半枝走。 顾悔问:“小姐,您有心思都可以跟我们说。” “顾悔,的确是有心思,昨日咱们遇上的那个小姐和她的丫头,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半夏想动手,您拉住了她。” “顾悔,我听到一个说法,早在相公中了院试案首时,黄知府家的小姐就看上了他,只不过相公他们去了江南两年,昨日那个小姐如果就是姓黄的,明知道相公已有妻室,还这样上赶子挑事,那就是心思未断。” 顾悔听罢怒火中烧:“小姐,那我去打听打听,如果真是这个姓黄的,咱们就不能饶过她。 这点小事不用您动手,我或者半夏都行。” 论使毒,除了小姐应该就是她了,半夏比紫苏强些,半枝这方面弱多了。 “好,你小心点。” 半上午,顾悔就回来了,“小姐,那个人的确就是黄知府家的千金黄娇兰,今年十六岁,未婚,听说有一个表哥对她有些意思。” “我知道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是,小姐。” 盼儿想想还是去了前院。 “祖父。” “盼儿,怎么没去睡?”顾四彦收住脚。 “祖父,我有话跟您讲。” 顾四彦一看孙女的小表情,忙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你坐,到底何时?” “祖父,遇上一些麻烦事,想跟您说说。” “怎么回事?”顾四彦蹙眉。 “祖父,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乖孙女,你说的祖父都信。” 盼儿眼一红,把昨日黄小姐故意指使丫头撞她的事说了一遍。 “盼儿,你怎么知道她就是黄小姐?” “祖父,我在梦里见过她,她看上了相公。”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祖父说梦了。 只要不牵出相公就没事。 顾四彦一惊:“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祖父,您别问了,我跟您说此事,是因为万一这个黄娇兰再次诚心欺负我,甚至想我死,我可能会给她下一些药,让她死不了但活受罪,到时候黄家找上了您,您可得装着治不了。” “罪颜?”顾四彦挑眉 看来孙女真是气着了,这个黄小姐估计在梦里做了不少坏事。 这个罪颜毒无色无味,三日后会一点一点毒发,真正毒发得半个月,那时候皮肤会发黑腐烂,久久不能恢复,就算是那时候请了用毒高手,受损的皮肤已经修复不了,会跟着她一辈子。 当然这是份量重的一种,药下的轻会好得多。 这是个古毒方,顾家祖上留下来的,不曾用过,外人更不知晓。 但盼儿在庄上时制了一些。 “你打算用到什么程度?轻微、一般还是厉害些?” “再等等吧,祖父,我不会轻易用毒害人的,肯定会弄清楚再决定。 如果她真的有坏心思,我也不想饶了她,中等程度就行了。” “祖父会帮你探探,要她真的有害你的小心思,祖父亲自出手也行。” 盼儿靠在顾四彦的臂膀上:“祖父待盼儿太好了,不过不用您动手,我会给她机会,如果她真的想害我,我不会留情。” “下午你还跟祖父去?” 盼儿浅浅一笑:“去,肯定去,我不愿意躲,只有正面对上才知道她有没有坏心思,您放心,我带顾悔和半夏去。” 顾四彦慢吞吞道:“行吧,我的孙女可不会是孬种。 如果她真的有恶意,你会感觉到,但她不会在自己家对你下手。 如此,你早一点出手也没什么,为什么非得等人家对你出手你才还击?” 孙女有大运之人,她做的梦不会有错的。 而且孙女之前就跟他说过,这两年她有些奇怪,如果近距离接触人,哪怕是陌生人,她都会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对她有没有恶意,甚至恶意的轻重都会知道。 但时间太短、擦肩而过肯定不行。 这个黄娇兰如果对孙女婿只是一般的小儿女心思,那也罢了,一个多月后他们就会进京,从此山高水长,不复相见。 但万一她对孙女恶意满满,当然是出其不意先出手为强了。 盼儿身边四个大丫头,只有半枝使毒差一些,顾悔自小受她祖母教,不比盼儿差多少。 今日去黄府,最好那个黄娇兰不要作死。 249看上也白搭 半下午,盼儿跟着祖父去了黄府。 黄知府、黄夫人早已经在家等候,一听门房来报,忙迎了出去。 “老神医,终于等到您了,快请。” 黄知府笑得那叫一个真切,旁边的黄夫人也随着微微行了一礼。 顾四彦本来因为黄知县的关系,对黄知府感觉还是不错的。 昨日听孙女这样一说,心里就不乐意了 ,他孙女那样乖,又跟陈知礼是明媒正娶的,你黄家是几个意思?想杀人夺夫啊? 不要脸! 他浅浅的回了一个礼:“黄大人 黄夫人太客气了,我不过一个大夫而已。” 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夫。 十几年前大珩战争,他顾家免费送给朝廷无数好药,甚至战场他都去过了,皇帝后来直接赏他一个从四品官职,虽然上个虚职,却也是有用的。 而且江南顾家的成药是很有名的,就制药方面,能跟回春堂和百草堂齐名。 顾家的一手好针灸也是让人赞不绝口的。 “老神医,您太客气了,谁不知道您有皇上亲自赏的官职呢?只是您老人家一直淡泊名利,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黄大人,时候不早,带我们直接去老夫人院子吧,盼儿,你跟着祖父。”顾四彦故意提出孙女的名字,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是防着人来害,不如早点暴露她的心思,也好先下手为强。 黄夫人恍然大悟:“老神医,这孩子就是您的孙女吗?” 顾四彦微笑道:“是啊,孩子调皮,喜欢着药童衣服,不过她的确跟着我习医,盼儿,还不上前跟黄大人、黄夫人见礼?” 盼儿走上前,姿势优美地给黄家夫妻行了个福礼,哪怕是身着药童青衫,黄夫人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穆娘子把她教的很好。 “哎呀,快起来,长的真好,跟画中人一样。”黄夫人顺手拿下手腕上的玉镯递给了盼儿,“盼儿,别嫌弃是我戴过的,不过这对玉镯真的不错。” 盼儿推不过也就收了。 “你去请小姐过来,陪陪客人。”黄夫人吩咐了身边的一个婆子去叫女儿。 顾四彦看了一眼孙女,他并不担心,黄家女应该不会蠢到在家对盼儿下手。 再说他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顾老神医的孙女?” “是的,药童打扮,夫人让您过去陪客。” 黄娇兰勾唇一笑,刚好给她一个正式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越不去想那个人,就越念念不忘,仿佛前世两人就是情人。 表哥家不过是有钱,这次乡试绝对没戏。 而陈知礼是院试案首,又在江南书院读书两年,一个举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意思。 两个男人谁有前程一看便知,父亲最是担心他自己万一为祖母守孝耽误了官途,哥哥又贪玩无出息,根本撑不起这个家。 那么她找这个陈知礼不是刚刚好吗? 如果顾家未认亲,一切都简单,现在也不难,但她得花些小心思。 今日是乡试第一日,她最好是这九日内得手。 这两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唯一的办法就是这个顾盼儿死。 人一死,她想办法跟陈知礼来个肌肤之亲,晚两年成亲无所谓,只要人是她的就行。 黄娇兰把自己打扮一番,这才带着春兰、秋菊往祖母的院子走去。 顾四彦带着盼儿从黄老太太房间出来。 “老神医,我母亲的病可能救?”黄知府忙不迭问。 母亲病倒已经有些日子了,也请了不少大夫过来,诊断都是卒中引起的偏瘫,而且比较严重,很可能会卒死。 送去京城又不可能,老人家经不起颠簸,大夫说一上路,说不定人就没了。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顾神医身上了。 “黄大人,你母亲的病很严重,如果不立马治疗,估计长则也就三五个月的寿命,短就不好说了。” 顾四彦哪怕因为孙女的事对黄家人不满意,但看到老太太这个受罪的模样,心里还是不忍心。 黄大人和黄夫人当即就要朝顾四彦跪下去。 顾四彦当然不肯:“我试试吧。” 针灸、药,再加上孙女的药膳,他有六成把握让老太太再活五年以上,但因为这个黄娇兰,他根本不敢让孙女跟黄家多接触。 孙女是说过,一旦确定黄娇兰对她恶意深,她会动手下罪颜毒,但凭他对孙女的了解,就是迫不得已真下了,那也不会重。 这个他不反对,孙女是有大气运的人,如果用毒害人,日后会不会有反噬?如果是这样,他就不能让盼儿动手,因为不值得。 “我用针灸试试看,汤药同时进行,我会再给你们一个药缮方子,偶尔熬些药缮给老人家补补。” 黄夫人心急如焚,儿子还没有成才,相公也才四十多岁,年纪不大,正是往上爬的时候,如果守孝三年,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有劳老神医了,不知道老神医可有几成把握救好我婆婆?” 顾四彦摇头:“不能说治好,你婆婆如今可以说病入膏肓都不夸张,顾氏银针配上汤药、药缮,我也只有四成把握让她挺过五年。” 夫妻俩忙躬身一礼:“有劳老神医了,四成把握于我们而言也是好的。” 黄娇兰这时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老大夫身边的顾盼儿,虽然是药童打扮,却一点也遮不住她的天生丽质。 自己跟她比,长相上占不了便宜,但她自小就学琴棋书画,是真正的官家嫡女;而顾盼儿长在乡下,大字都不识几个,顾家人为了她不丢脸,就让老头带着她,美其名是学医,实际上… “爹、娘。” 黄夫人心里松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点笑意:“娇兰,这是顾老神医和他的孙女盼儿小姐,你们俩差不多大,可以带她去府里转转,老神医,您看这样可行?” 顾四彦看看孙女,见孙女点点头,“盼儿,那你就跟黄小姐院子转转,半个时辰内回到这里来,那时,我应该也给老夫人施完针了。” 盼儿跟黄娇兰并排出了院子。 身边的这个人,就是相公前世的妻,为他生过孩子,虽然后面几十年两人走向陌路,根本不住在一起。 就是这样,她心里也有些难受。 “顾小姐,我听说你早早就嫁人了?”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吗?” 盼儿明显感觉到这个女子的恶意,而且一波比一波厉害。 不要脸,竟然想人家的相公,但看上了又如何? 看上也是白搭。 250自食其果 顾四彦到底还是估计错了,黄娇兰这个人狠起来毫无底线可言。 盼儿跟她在花园赏了一会秋菊,一刻多钟就没了。 她看盼儿要走,“顾小姐,你看我家茶亭就在前面,你我喝一杯再走如何?” 她看了一眼秋菊,秋菊不等盼儿点头就匆匆走了。 这是她们主仆商量好的。 盼儿见推拒不了,干脆跟她走到凉亭,看看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半夏忙说要小解,也跟着离开了凉亭。 黄娇兰心里有些扑通扑通跳,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心,仿佛陈知礼本是她的相公,而顾盼儿才是那个强抢的人。 这种感觉强烈到她自己都害怕。 强烈到明明黄家有求于顾老头,她却一日也不想忍受,这个陈知礼所谓的妻子得死,最好是耽误他的会试,如此她才能把人留在府城。 会试着急什么?不过晚三年而已。 她做这些的底气主要是从她大哥那无意中得来的一种西南古毒----十虫粉,顾名思义,就是西南十大有名的毒虫磨成粉,一点点毒就可以让人次日起渐渐地昏睡,直到人昏睡不醒,直到后来脏器衰碣而亡,再厉害的大夫都无从查觉。 她准备给顾盼儿下这种药量轻的,如果药量过重,顾家就会直接怀疑到她的头上,那还怎么给祖母治病? 祖母的病于她真的无所谓,六十多岁的人了,活着也是受罪,可确实是现在还不能死,真的会影响黄家的前程运势。 因为这种毒早已经失传了。 她之所以敢在黄府下毒,就是这毒性不会当即发作,起初只是噬睡,这对一个十几岁正长身体的小姑娘来说很正常,就是顾老头也解不了这种毒,还怀疑不到她身上。 秋菊很快端来了两杯菊花茶。 为区别自家小姐喝的,她还特意做了记号。 “顾小姐,请吧,这菊花茶是我跟丫头亲自做的,外面可买不到这样的。”黄娇兰言笑晏晏,她以为自己会手忙脚乱,谁知这一刻她平静的很。 她率先拿起一杯喝了一小口:“味道真不错,顾小姐喝喝看。” 为表示好喝,她还特地多喝了几口。 顾盼儿这三年花了许多的时间跟祖父辨毒使毒解毒,她面前的杯子里干干净净的,相反刚才黄娇兰喝下的才掺了毒。 不用说两杯茶被半夏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如此,也省了自己人的麻烦。 盼儿端起杯子,明明知道这杯无事,但她就是不想喝。 稍微用了点内力,只听见杯子裂开的声音。 她吓得一甩,杯子落在黄娇兰的桌前,茶水甚至溅了几滴到她的身上甚至脸上都有。 “啊。”黄娇兰尖叫一声,忙用帕子把脸上的茶水擦干,还好还好,只有堪堪几滴,这些应该是不要紧的。 “对不住,我刚端起,这茶碗就裂开了,许是之前有了裂缝。”顾盼儿一副受了惊吓状,眼睛微红。 黄娇兰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容,“顾小姐,应该是我对不住你,想请你喝些茶,谁知道丫头不注意” 盼儿忙赔笑道:“实在对不住,我吓着了,茶碗甩出去,溅了一些在你身上。” 黄娇兰眼神闪烁,心里暗恨盼儿坏了她的计划,但表面上仍热情道:“无妨无妨,秋菊,再去重新沏两杯茶来。” “黄小姐,今日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这茶改日再品吧。” 不等黄娇兰反应,盼儿带着顾悔、半夏转身就走。 黄娇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捏烂了,这次计划又落空了,可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突然她想起脸上溅到的两滴,啪一声甩了秋菊一个耳光:“你就说说你是怎么做事的?” “小姐,我真的很注意了,那茶碗真的没看到裂缝,可能是缝小了”秋菊捂着脸哭。 这药太厉害,她做完这些,回房藏好药,又洗了手,这期间茶碗都没有裂开,哪知道到了人家手里碗就裂了。 “小姐,还是回院子洗洗脸吧,刚才脸上到底溅上了几滴。”春兰低声道。 黄娇兰瞪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应该不会有事的,又不是直接喝下去的,不过溅上两滴,还立马擦干了。 但她到底还是害怕,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边,半夏边走边跟小姐说了自己掉包的全过程。 “黄娇兰的丫头都是普通人,如果是习武之人,我就不容易调换了。 小姐,这药到底是什么,我猜不出来,她刚喝下了本杯,不知道要不要紧?” “可能是十虫散。” 盼儿话一出,顾悔跟半夏都恨得牙痒痒,都不熟悉的两个人,怎么能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这样狠心? 实在是该死。 “这次回去后我暂时就不出来了,本杯茶也足够要她半死不活。” 她们刚到黄老夫人的院外,就见到了准备找她们的文元和紫苏。 “小姐,老太爷在等您了。”紫苏上前一步道。 “知道了。”盼儿走进院子,就发现祖父已经跟黄大人、黄夫人到了院子里。 黄夫人微微蹙眉:“顾小姐过来了?娇兰怎么没送你过来?实在是不懂事。” “黄夫人,不能怪黄小姐,她身上溅了几滴茶,回去换衣服去了。 祖父,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顾四彦看着神色正常的孙女,“嗯,我得回去给老夫人配药,走吧。” 上了马车。 盼儿就低声跟祖父说了黄娇兰给她下毒的事。 “祖父,这种毒您跟我仔细讲过,大概率我应该是没有认错。 依照那味,估计份量还不轻,我看黄娇兰喝了好几口,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黄娇兰又狠狠地喝了两口,一杯毒茶只剩下了一半。 顾四彦恨极,自己还是太大意了,这个黄娇兰根本就不按正常人的逻辑行事。 可笑他一边在替她祖母治病,她却想着害自己的孙女。 “她如今自食其果,盼儿,如此也好,知礼考试,我们手中不沾人血,今日她喝的是自己下的毒,不能算在咱们头上。 黄家老夫人这个病,得连着针灸七日,明日我再来一次,后日起就身体不适,不能出门了。” 光有汤药,药膳不是盼儿熬的,病能有多大起色就看老太太的造化了。 顾四彦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251黄大人上门 顾家祖孙一离开。 黄夫人就去了女儿院子。 “怎么好好的衣服上溅了茶?丫头失手了吗?顾小姐如今是贵客,你就不能让人细心一点?你爹还指望人家祖父给你祖母治病呢。” 黄娇兰挽上她娘的手臂:“秋菊不注意,拿来的茶碗有裂缝,人家还没有喝就裂开了,茶水溅了一些到我身上。” 黄夫人皱眉:“秋菊怎么能如此不小心?要不回头我帮你换了她。” “娘,秋菊还是很好用的,就是今儿做事不小心了,我已经罚了她三个月的月银。” “娇兰,如果可以,你尽量跟这个顾小姐搞好关系,顾老太爷医术还是很厉害的,人吃五谷,哪里能不生病?说不定何时就得求人家。” “娘,顾家主要在江南,我哪里需要求上人家?再说顾家是商家,有钱人家还能不给你治? 这个顾小姐不过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唯唯诺诺的,跟她交往岂不是降低了我交朋友的水准?” 黄夫人轻喝:“娇兰,不得如此刻薄,人家顾小姐单纯的很,哪里就得罪你了?还这样看不上她,口口声声一个野丫头?你这样哪里有贵女的样?” 她叹口气,还是软了口气:“罢了,你们玩不到一起娘也不勉强你,以后她就是跟她祖父过来,我也不叫你过来了。 娇兰,我怎么感觉到你对顾小姐有敌意?你跟她不过第一次见面。” “娘,哪里有敌意?女儿不过是觉得顾小姐太老实了些,没什么共同语言,聊不到一起去。” 顾四彦让人送盼儿先回家。 他自己带着黄管家去了自家宜元堂配药,并当着管家的面,让人给自己配几副风寒药。 掌柜的有些紧张:“老太爷,您着了风寒?” “没事的,就是有些头晕脑胀,唉,老了,这两日有些紧张孩子们的考试,今儿又起了大早。” 顾四彦让黄管家拿药回家,他自己一手揉揉太阳穴,也上了马车。 黄管家一回府,忙吩咐人去给老太太熬药。 想想还是跟老爷说一声的好。 “怎么?你没听错?” 黄管家摇摇头:“老爷,我没听错,顾老神医确实是染了风寒,连上车都直揉太阳穴。” 黄知府眼皮突突地跳,这档口可千万不要耽误事。 他娘这几年怎么也不能死。 次日下午,在黄家两口子的殷殷期盼下,顾四彦踏进黄家的门。 “老神医,您今儿脸色有些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四彦今出门特地给自己涂了些药汁,皮肤暗了不少,加上自己有意为之,显得精神差了许多。 “唉,有些风寒上身,到底是老了,有些抗不住了,黄大人,万一我明后日没办法过来,你就让回春堂的老大夫接着针灸,也是一样的。” 黄知府慌了神:“老神医,那可不行啊,回春堂的老东家前年就带着小东家去了京城,我家老母亲根本不能远行。” 顾四彦蹙眉:“黄大人,我这也是怕自己的病严重了,针灸没有力气可不行。 我这也是担心,说不定明日起就好多了也说不定,去老夫人院子吧。” 顾四彦心里也很矛盾,放着老夫人的病不治他有些内疚,但一想到黄娇兰就在他一边帮着给她祖母治病之时毒害他的盼儿,他心里就恨到不行。 黄知府愁眉苦脸看着老神医给母亲扎针。 昨晚母亲含糊不清地告诉自己,她感觉全身都舒服了不少。 “小姐,今日只老神医一个人过来了,顾小姐并没有跟着。”春兰匆匆过来,“不过老神医好像染了风寒,脸色很不好,老爷着急的不行。” 黄娇兰撇撇嘴:“还不是我大哥不争气,不然我爹也不会这样担心祖母的病。” 秋菊低声道:“小姐,老夫人的确不能如何了,不然也会耽误您的婚事” 她话音未落,黄娇兰的脸色一变,她怎么忘记了这一茬? 祖母病逝,孙子、孙女因是隔辈,不比亲生儿女,但一年内也是不能提婚嫁之事。 也就是说一年内不但不能嫁,连提亲都不能。 昨晚她竟然梦见了跟陈知礼成亲,那仿佛不是梦,就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 这让她如何收手? 可昨日下毒失败,再次动手不容易。 “跟我去母亲那看看。”黄娇兰站起身朝外走,但脚步沉重起来。 盼儿跟之涵、之清玩了一小会,又跟穆娘子说起了话。 “怎么看着不同往日,担心小相公了?”穆娘子打趣道。 “哪里有担心他?再说我担心有什么用?穆姐姐,十八号考试结束,结果十一月上旬出来,那时候咱们动身去京城会不会很冷?” “现在说不好,我听相公说,不一定非得等结果出来,咱们可以提前去京城,那什么鹿鸣宴不一定非得参加,不过是跟知府大人或者主考官攀些关系,其实对咱们来说没什么必要。” “这样啊,回头我问问祖父,不过如此就不知道知文跟小舅他们怎么办?他们好像是想留在这里上府学。” “上府学行啊,你这里有宅子,有下人,他们留这里也方便,就是不知道” 乡试很不容易,穆娘子也不好说孟涛他们到底有没有把握能中举,如果不能,他们是跟着进京还是留下来进府学? 京城当然好,盼儿他们也不是帮不起他们,问题是三年后得回来府城继续乡试,这里跟京城也有二十日左右的路程,一来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了。 第二日午后,黄大人早早回了家,没等来老神医,只等来顾家的随从。 “黄大人,我家老爷昨晚高热,今日都下不了炕,他让您请回春堂的老大夫,效果也是一样的,药跟药膳继续着吃。” 黄大人心哇凉哇凉的。 母亲今日清晨又好了许多,这样坚持一个疗程,估计多活五年是不成问题的。 “稍等一下,我跟你去看看老神医。” 黄知府跟夫人一商量,忙带了些礼物,就匆匆去了顾家。 252黄娇兰发现不对劲了 黄知府见到顾四彦,发现老神医的确病的不轻。 “老神医,身子可好些了?” 顾四彦苦笑:“好了一些了,已经退热了,就是浑身酸疼。” 黄知府嘴巴动动,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顾四彦心下了然,昨晚他想了很多,这个黄知府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很可能吴再有他们还得留这里读书。 这个黄老夫人听说为人还不错,不是什么心狠刻薄之人。 那就勉为其难救救她吧。 黄娇兰的毒估计就这几日会发作,毒性大不大,就看她当日给盼儿下的份量多不多了。 盼儿嗅觉很厉害,比他都强上许多,如今毒医可以说比她爹不差些,十虫散应该是错不了。 这种毒就是去了京城找太医,十有八九也解不了。 他跟盼儿也够呛。 何况区区一个知府,找普通的太医差不多,找院正大人就很难了。 再说院正大人也不一定就能解此毒,这毒实在有些稀罕了。 “黄大人,如果可以,还是请您尽可能找其他大夫接着治,药方用我的没问题。” “老神医,您连着治疗两日,我母亲说话都清楚多了,我还是相信您。” 顾四彦叹了一口气:“罢了,我对卒中还有些经验,您先回去吧,我下午再去您府上,还有五日,我就受些累坚持坚持吧。” 黄知府感动的不行,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如此,我就不打扰您歇歇了。” 黄知府一走。 盼儿就从里间出来:“祖父,不是不给他看病了吗?” “盼儿,祖父想想还是再给她治完这个疗程,老夫人是老夫人,黄娇兰是黄娇兰。 再说我也不好得罪黄知府,知礼的小舅还有知文、文星说不定还得留府学读书呢,他们跟着上京城当然可以,但就是途中有些耽误时间。” “祖父,穆娘子说咱们可以提前动身,不一定非得等结果出来。” “盼儿,这次不光是陈知礼,还有孟涛、陈轩、许巍、洪志鸣、还有知文他们,知礼中举把握极大,他们这些人呢?也不好说谁中谁落,那是一起去京城还是谁去谁留呢?” 盼儿觉得祖父说的很是在理,那就等相公他们出了考场再说吧。 此后五日,顾四彦尽管脸色糟糕,还是坚持去了黄府给老夫人治疗 老夫人眼见的好了许多,甚至都能坐起来好一阵子了。 这把黄知府感动到不行。 顾四彦吩咐他们继续给老夫人服药,药膳也接着用,他临行前会再过来给老夫人诊诊。 这种病,只能慢慢养了。 而这时,黄娇兰已经觉得有些不得劲了。 前两日她就觉得皮肤说不出来的不舒服,说痒吧也不是很厉害,冷布巾擦拭后就会好过许多。 再痒就再擦,同时还有些恶心呕吐的感觉。 溅到脸上的不过两滴,应该不会这么厉害吧?再说脸上根本就无事。 春兰快步过来:“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少爷和表少爷都接回来了。” 黄娇兰挠着痒,手臂上挠破皮的地方有些发黑,她突然就害怕起来。 “秋菊,你过来。” 秋菊看着小姐恶狠狠的眼神,心里七上八下的。 “秋菊,我问你,七日前你把毒下在一个杯子里,是不是拿错了?” 秋菊腿一软,跪了下来:“不会呀,当时有毒的那杯旁边放了一片花瓣。” “你可有用杯底压着?” 秋菊摇摇头:“就放在托盘的一头。” “啪”,黄娇兰一巴掌甩过去,同时整个人如打摆子一样乱颤。 春兰急忙扶住她:“小姐,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黄娇兰颤抖道:“当日有秋风,花瓣如果被风吹到另外一头呢?” 秋菊瘫在地上,小姐这两日身上不舒服她也是知道的,但从没有朝这上面想。 春兰结结巴巴道:“小姐,不会的,不会的,哪里有那么巧的事? 秋菊,当日你下的量如何?” “我没敢下重,但也不是太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呜。” 黄娇兰这才真正害怕起来。 这药是她大哥不知道从哪得的,一次跟她借银子,她不愿意,她大哥就说他得了一种稀罕的毒,可以压在她那,卖给她也成,以后哪个姨娘不听话,就给她一点。 但大哥清清楚楚跟她说过此药是没有解药的。 “春兰,你叫我娘过来。”她越发感觉体内似有小虫子在爬,怎么会这样? 一刻钟后。 黄夫人过来,一脸的不高兴:“你大哥跟你表哥考试回来,你怎么不去前院接一下?” “娘,我怕,呜呜呜,我真的好怕。”黄娇兰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一想到自己可能中了毒,还不清楚此毒毒性到底如何?要不要紧? 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只希望此毒好解,更希望是虚惊一场。 “到底怎么啦?春兰,你说。”黄夫人蹙眉,她还着急跟儿子、侄子吃饭呢。 春兰也脸色苍白,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就因为见了一次人家的相公,你就下毒害人家?还在人家祖父救你祖母的时候?天呐,我怎么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 “娘,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我不知道杯子有没有拿错,如果只是疑心就没事,但万一真的拿了有毒的杯子呢?我喝了快一半,呜呜呜,娘,怎么办啊?” “闭嘴!”黄夫人心也乱了,她怎么生了这么蠢的女儿,明明都知道表兄妹即将定亲,娘家生活安逸,跟自家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刚好相辅相成。 却不料这个女儿…… “你从你大哥那拿药,就没听是什么名字?毒性大不大?好不好接?” 黄娇兰摇头:“我只听大哥说是很厉害的毒,让我以后哪个姨娘不听话就给她来一点,没说是什么毒。” 黄夫人差一点就站不住:“你连毒的名称都不知道,毒性如何都不清楚,你就敢害人家,你,你,罢了,你在房间等着,一会我去问你大哥。 再说,很可能只是虚惊一场,哪里有那么的巧合?” 253乱成一团 黄夫人回到前院,只说女儿有些不舒服,应该是着凉了。 吩咐儿子和侄子赶紧吃饭、睡觉。 方轻扬没看见表妹,九日考试已经累的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哪里有心思吃饭? “姑父、姑母,我实在累到不行,就先回院子睡觉去了,晚上饿了随便吃点就成。” 黄知府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乡试的苦,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叫小厮带些吃的去房间,随便对付一下就成。” “爹,娘,儿子也一样,就先睡去了,让人送点吃的也成。” “瀚儿,你稍微等一下,我有事情问你。” 苏轻扬一走。 黄夫人忙打发走所有人,客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黄知府不解:“夫人,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没见儿子很累吗?” 黄夫人委屈道:“我想这样吗?还不是那个死丫头,我到现在心还扑通扑通跳。” 她把黄娇兰指使丫头下毒,但很可能自己拿错了杯子一事说了一遍。 父子听后都傻了。 半晌,黄知府才回过神来,脸色阴沉:“你说什么?娇兰就因为考场外见过顾神医的孙女婿一次,就敢给人家下毒?还很可能拿错了杯子?” “老爷,只是可能拿错了杯子,不一定就是。 娇兰只是觉得这两日皮肤瘙痒,没什么胃口,其他倒是没什么。 另外一杯,也是巧,刚好杯子是有裂缝的,顾小姐刚拿到手,杯子就碎了。 老爷,这件事他们根本不知道,否则顾老神医也不会带病给老太太治病了。” 黄知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养的好女儿,仅仅是看人家一眼,就想好了害死人家妻子,怎么就这样胆大妄为?皇家公主也不会如此任性,我不过区区一个小知府,她怎么敢?” 黄夫人哀求:“老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瀚儿,你这毒是怎么来的?” 黄瀚也傻了眼,老老实实道:“娘,一次在赌场跟朋友玩,我运气好,赢了不少,当时气氛有些热烈,有一个人实在没什么赌了,最后拿出一小瓶药,说是一种稀罕的毒,很不容易得的,愿意来这个赌一把。 我当时无所谓,也就同意了,结果连人家这个也赢了来.。 后来妹妹拿了去,我以为她肯定不会用,当时我就说了,此毒可没有解药,也不知道名字,只是听说厉害的很。” 黄知府真想一巴掌拍过去,但想着儿子今日才考试出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夫人,我实在没脸请顾老神医给她诊断,你明日请回春堂的老大夫回来,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哪里有那么巧合?” “老爷,知道了。” “什么?黄娇兰想害你?”陈知礼不可思议道。 “你小点声,她不是想害我,而是已经动手了,只不过事与愿违罢了。” 盼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她如此心狠,估计是在哪见了相公你一面,便起了害人之心。” 陈知礼握紧拳头,满脸愤怒,“此女心肠歹毒,若不是你跟半夏机灵,你今日可就危险了。” 盼儿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如今事情也过去了,我是没事,不过黄娇兰身上的毒可能已经发作了。 只是这毒不知她们下的份量是多少,轻则没什么大事,重的话会要人命的。” 陈知礼思索片刻,“若真如黄瀚所说此毒无解药,那黄娇兰恐怕凶多吉少。” 盼儿神色凝重:“如果黄娇兰真的出事,虽然是她自食其果,若真的出了事,恐怕会牵连到我们。” 黄娇兰莫名其妙地对付她,甚至想害她性命,半夏来个移花接木,一开始她很痛快,慢慢就想到知文、小舅他们,他们还想留在府学读书,如此会不会影响他们? 哪怕黄娇兰再无理,如果人死了,她爹娘不会恨自己的女儿,只会恨造成这一切的起因,有时候人就是这样的不可理喻。 陈知礼冷哼一声:“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若非她心术不正,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盼儿轻叹一声:“我有些后悔跟祖父去黄家,我跟祖父都以为她不可能在自家对我下手,到底还是错估了她。 回头跟祖父商量好,我们得早做打算,对方未必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半夏过来:“小姐,姑爷,黄府派人去回春堂请大夫了,说是黄小姐身子不适。” 陈知礼跟盼儿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看来,毒已经发作了。”盼儿沉吟道,“相公,估计黄家很快就会来找祖父,一会我们跟祖父商量商量,具体怎么做听祖父的吧。” 翌日清晨。 黄府内一片混乱。 黄娇兰的病情突然加重,浑身起满红疹,瘙痒难耐,甚至开始高烧不退。 回春堂的老大夫束手无策,只能开些缓解症状的药,却不可能根治。 黄夫人急得团团转,拉着老大夫追问:“大夫,我女儿到底怎么啦?这样高烧下去如何是好?” 老大夫摇头叹息:“夫人,小姐的症状像是中毒,且还不是一般的毒,可老夫才疏学浅,实在辨不出是何毒所致,更无解毒之法,恐怕您得...另请高明。” 老大夫不顾黄夫人挽留,叹息着离开,能做的他都做了,再留下来无非是…… 黄知府脸色铁青,在房中来回踱步:“去请顾老神医,能不能救就看她的命了,人作有祸,她这是太作了。” 黄夫人垂泪:“老话没错,有些报应躲都躲不过去。 娇兰害人家的孙女,现在却要去求人家祖父给解毒。” “那有什么法子?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娇兰去死? 我现在担心的是顾老神医能不能解了此毒,你没听你那好儿子说吗?给他毒的那个人说过,此毒无解药,而且是古方奇毒。 这次如果万幸能救命,立马把她嫁给方轻扬,杜绝她一切的心思。” 顾府。 顾老神医正在自己的药房整理药材,小孙女这几日制了不少药。 昨晚盼儿两口子跟他商量黄娇兰的事。 依他是不想治的,去黄府走个过场就行了。 但盼儿考虑知文、知行他们想留府学读书。 那么也行,顾四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种毒难解,去了京城也一样。 他打算讹黄家一批好药,再给黄娇兰吊住命,解了她三四成、四五成毒,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只说自己再好好的想法子,至于能不能想出来,想多久,就看他的心情了。 这种毒只要一日不全解,毒素会在体内慢慢的扩散,几年之后又会让人生不如死。 “老太爷,黄知府求见。”文鸣来报。 顾四彦蹙眉,尽管心里不舒服,还是迎了出去。 254黄知府求医 “黄大人,何事如此匆忙?” 黄大人深深一辑,满面诚恳:“老神医,小女突然恶疾,城中大夫皆束手无策,黄某恳请老神医出手救命。” 顾四彦沉吟片刻,淡淡道:“黄大人,令爱之病,恐怕非寻常之病吧?” 黄知府神色一变,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低声道:“实不相瞒,小女...可能是误服了毒物。” 顾四彦目光锐利:“是何毒物?” 黄知府摇头,愧疚令他抬不起头来:“不知,只知此毒甚是难解。” 顾四彦再摇头:“我不知道令爱如何误服毒物,但连毒物名称、产地都不清楚,我去了怕也是无用。” 黄知府扑通一声跪下:“顾老神医,求您务必去给小女诊诊,万一真的无解,我,我,我也认了。 老神医,求您大发慈悲,说不定就能救她一命,她才十六,还是个孩子呢。” 顾四彦心里冷笑,想要无辜者命的时候,怎么就不是个孩子了? 他长叹一声:“罢了,你起来吧,只是我丑话说在前,我可以去走一趟,能不能救命实在不好说,毒跟病完全不是一回事。” 黄娇兰的闺房里。 顾四彦给她诊脉,眉头紧锁。 “此毒猛烈,已侵入五脏,若非她体质尚可,或许早已毙命。” 黄夫人想到此前回春堂的老大夫跑都跑不及的样子,大哭出声。 “老神医,求您一定要救救她!” 顾四彦取出银针,为其施针稳住毒性,开了一个药方,又拿出一颗解毒丸。 “我这是极品解毒丸,平常我很少拿出来,今日怜她年少,唉,只是此毒霸道,这样的好药也只能暂时压住毒性。 我如果没猜错,此毒应该出自西南,而且怕是早已经失传。 我会连着来五日银针排毒,配上解毒丸和药剂,能解几成还不好说,但我会尽可能保住她的命。 但真正根治,怕还是要一种奇药——七星莲。此药生长于悬崖峭壁,极难采摘,且只有五日花期,错过便无效。 还有一味药,幻朱果,这种药可治百毒,但比七星莲还难找。” 顾四彦强压着唇角,这种药的确非常珍贵,他前些年有幸得了一些种子,顾青当老祖宗一样服侍着,一年勉强能活几株。 但这两年有了盼儿,那双小手就是神奇,随便种种就是一小片,这还是此药种子特别难留的原因。 这种药顾家也就他们父子三个知道,再就是顾青、盼儿。 他是有,但不可能给这种害人精。 “老神医,还请您画张图,我让人到处找找,在找到药之前,还望您千万保住她的命。” “行,我也会让顾家人到处寻找此药,毕竟顾家就是跟药打交道。” 黄知府流出泪来,只知道行礼,根本说不出话。 这样好的人,救了他家老娘,现在又来救他女儿,娇兰却无缘无故去毒他的亲孙女,天理都不容啊。 顾四彦回到家,就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盼儿跟陈知礼。 “祖父,您打算救她吗?不用顾及我的。” 顾四彦轻笑:“这样无缘无故就害我孙女的人,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去救她? 不过她爹毕竟是这里的知府,知文他们很可能还要在这里读书,我的名声也在外,不能一点不顾及。 我会给她解一多半的毒性,将余毒用银针逼至她的双腿处,短时间内我不会给她解毒,但会给她一些药控制毒性,两三年之后再说吧。” 他没告诉孙女的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让她长寿,十多年后,随时一场小病都会要了她命。 “祖父,我们是提前动身还是等考试结果出来再走?”陈知礼问。 顾四彦瞥瞥孙女婿:“这两日忙,还没有来得及问,这次你们考的如何?” “祖父,我跟孟涛、许巍都考的不错,陈轩跟洪志鸣可能有些难,知文跟小舅怕是没戏。” 顾四彦叹气:“知礼,黄家起码还要五日,考试结果出来是十一月初八,不过半个月了,还是等初十动身吧。” 陈知礼点头:“祖父,这样也好,我提前给知文他们安排书院,就是有些耽误穆大哥他们,天冷赶路对孩子不方便,我回头跟他们商量商量。” “你们俩去歇吧,我也还有些事要做。” 陈知礼应了声,拉着小娘子就走。 这次出来,祖父也算是开了红花,答应了他们小两口住一起,条件是明年六月份之前不得圆房。 这些条件他都答应。 只要两个人能住一个房间,能躺一个炕上就成。 明年六月份,盼儿才满十七岁,那时候他也刚刚尘埃落定,还得回老家一趟。 顾四彦等俩孩子走后。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一个小药丸,又切了其中的四分之一大小。 然后他花了大半个时辰,把这一点点药丸压成粉,和在其他一些药粉里,搓成了十个一样大小的药丸。 一个月一丸,能管小一年了。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黄知府跟夫人朝女儿院子走去,这两日,她的情况好了许多,顾老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我已经派人去张贴悬赏令,只要找到其中的一种药,我就赏他纹银千两。 也派了人去京城,京城或许有这些药也说不定” 他话音未落,女儿院子里就传出一阵砸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女儿尖利的骂声:“你跟秋菊一样没用,要是当时你们一人端一个茶碗,我能喝错了?滾,滾!” 黄夫人一阵无力。 秋菊被打了二十大板,然后发配到庄上。 如果依女儿,她非得让秋菊也喝下毒药,也跟她一起受罪才是。 那一点药被老爷全深埋了,而且是分了好几个地方。 黄知府三步并两步,一进女儿的房里,他就颤抖着手指着女儿:“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无缘无故要害人,不料却遭了报应,自食了其果。 却还要别人的祖父来救她,依我说,这样的人救她干什么?就该让她去死。” “我为什么要去死?我哪里知道这药这样厉害?还不是你们儿子弄回家的?”黄娇兰号啕大哭,“他给我治疗怎么啦?没有给他银子吗?顾家不就是一个商贾之家吗?” 255顾苏合赶到 陈知礼跟穆云一商量。 穆云立马答应了:“知礼,还是等结果出来吧,不然你让陈轩、洪志鸣何去何从?是留下来还是跟着咱们走?如果没有中举,还是留府学读书比较好,后面几个月,咱们俩怕是没空再教他们了。 我看今年腊月天气不一定大冷,再说如果初十动身,腊月初就到了京城。 宅子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咱们直接入住就成,还是把这里的事安排好吧。 何况老太爷这边的事还没有了结。” 陈知礼点头。 黄娇兰对盼儿下毒的事他并没有告诉穆云夫妻,没必要多两个人担心。 这个人,就是祖父救她,日后他也不会让她活多久。 许美琳是想跟盼儿他们一起进京的,如果能进国子监读书,会比府学好得多。 爹娘给了她不少嫁妆,拿些出来读书是不成问题的。 吴再有却是想留下来进府学。 知礼、许巍还有孟涛这次可能性很大,等他们腊月进京,二月二十就是会试,四月初就是殿试,一环套一环,一点空闲都没有。 他们这些人去了只会打扰他们。 再说了,如果他们中了进士,五月份派官还不知道派去哪里,到时候他们这些在京城书院读书的人怎么办? 文星自然听他小叔的话。 知文、知行听了吴再有的分析,更觉得在理,何况去京城开销会大许多,他们自己带的银子就那些,总不能老是花大哥大嫂的。 知文、吴再有知道自己这次乡试没戏,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陈轩、洪志鸣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关卡,一会觉得自己肯定不行,一会又觉得万一有可能呢?简直是患得患失,睡觉都睡不好。 顾苏合就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陈知礼刚跟小舅吴再有他们商量是否留下来的事。 “知礼。” “二叔,您来了。”陈知礼大喜,他最是喜欢这个二叔,处理事情的能力是一流。 孟涛几个忙上前打招呼。 一阵寒暄后。 “知礼,我爹跟盼儿出门了吗?” “二叔,祖父出门去了,盼儿在后院,二叔,我陪你去找盼儿,我还有事要跟二叔商量呢。” 顾苏合一听,那还等什么?走吧。 在盼儿的小院里。 陈知礼跟盼儿把黄娇兰的事一五一十跟二叔说了一遍。 “二叔,这个黄小姐跟神经病一样,相公跟她都不认识,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她就想当然地要毒死我,她就不想想,真的毒死了我,相公就会娶她?” 顾苏合蹙眉:“盼儿,日后可别说死字 ,不吉利。盼儿,你爹娘、二婶可是想你想的不行,你娘恨不能跟着来,这次给你准备的那些穿的戴的,带了许多来。” “二叔,我跟祖父商量好了,就十一月初十动身,黄家的事还得五六日,我刚好可以把我小舅、知文、知行、文星他们这些人的书院安排好,就是陈轩、洪志鸣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中举?” 顾苏合轻笑:“知礼,他们去府学读书的事交给我,陈轩他们现在确定不了没关系,不过多准备两个名额罢了。 盼儿,既然咱们还有一段时间去京城,你带着半夏她们帮二叔多制一些生发剂呗,这种货实在太畅销了。 我得去洗漱,一身的灰尘,一会你祖父该回来了。 这次过来我打算跟你们一起去京城,直到明年殿试结束。” 盼儿和陈知礼相施一笑,二叔能跟他们一起,是巴求不得的好事。 “二叔,您能跟我们一起,我们就什么也不必操心了,多谢你,二叔。”陈知礼当然知道顾二叔进京,而且是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主要就是为了他们小两口。 顾苏合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傍晚,顾苏合看着老爹:“黄家女都想害咱盼儿了,爹何必去救她的命?黄盛虽然是一洲知府,咱顾家却是不怕他。” 顾四彦勾唇:“爹不是怕,是没必要,我在解毒方面多少有些名声,不出手才是奇怪。 再说死不算是惩罚,我会让她每隔数日便生不如死,想害我顾家的掌上明珠,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了她? 每隔一年,我会给她一些缓解的药丸,两三年后或许会再帮她解去两成,这期间黄家的人会想方设法找药,当然也会试试其他大夫能不能解此毒。” 顾苏合笑起来,“爹这才是真的给盼儿出气了。” “都有吧,吴再有他们几个人想留在府学读书,接下来几个月知礼和穆云不会有空教他们。 苏合,宇辉这次乡试不知道可有一些把握?” 顾苏合摇头:“宇辉跟知礼都是十八岁,读书也不错,却及不上知礼,明山长说他三年后差不多,这次却是难,不然我肯定得候他一起去京城的。 不过大哥大嫂无所谓,早晚几年而已,我这次过来就是跟你们一起去京城的,生意上的事基本都安排好了。 这次我去京城也不仅仅是为知礼,也准备在京城把顾家的生意做大一些。” 顾四彦蹙眉“没必要吧?京城卧虎藏龙,随手一把都是世家和三品以上的官员,咱顾家在江南可以说独领风骚,到京城就不够看了。 老二,盼儿的特长千万不能暴露出来,我们护不住她的。 这次黄娇兰害她,跟她惊人的预感脱不了关系,还有路上那件事。” 顾四彦把江南途中客栈的事说了一遍。 “苏合,那次如果不是盼儿跟我提醒,我及时让护卫和朱镖师他们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顾苏合唏嘘不已。 同时又暗暗欢喜,自家侄女实在是大运之人。 顾四彦瞥了自家二儿子一眼:“你只会当这是福气,是福气不假,但我还是担心,有这些天赋可否” “不会的爹,咱盼儿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的女儿下凡,刚好落到咱顾家。” 顾四彦不吱声了。 这也是有可能的。 “爹,明日我陪你一起去黄府吧?” 顾四彦站起身赶他:“你去黄府干什么?黄娇兰的事不必你插手,我最多让她再活十几年。 走吧,我要歇歇了。” 256高家兄弟 盼儿看着桌上一小堆的礼,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礼都是黄家送给祖父和她的,祖父让人全部送给了她。 “祖父待我实在太好了,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他老人家。” 陈知礼搂住小娘子:“你给他多做些衣服,再尽可能多做些吃的,他心里就舒服得很了。” 娘子双手的神奇之处,只有他们小两口,还有顾家父子三个人知道。 “娘子,今日好像是祖父去黄家的最后一日了,知文他们去府学的事,二叔也安排的差不多了。 再有十日考试结果就出来,我还是去牙行转转,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可以给你带回来。” “相公,你都去牙行两次了,都没有找到高家兄弟他们,是不是你记错日期了?” “我记得是乡试后的第五还是第六日,这个不会错,可如今都过去七八日了,难道高家兄弟提前被买走了?” 高瑞、高泽是他上辈子的贴身护卫,跟小路子一样,是跟了他一辈子的人,如果被别人买走,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更何况跟他们一起的,还有…… “去吧,你跟小路子还是跑西市牙行,带上文全几个,让他们多跑几家,说不定在其他牙行里,这个也不是不可能。” 陈知礼太阳穴都在突突,这个应该不会吧? 不过也不是全然不可能。 雨丝斜斜划过青砖墙,陈知礼带着小路子和文安第三次站在牙行灰扑扑的牌匾下。 门廊滴水兽的獠牙泛着水光,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像谁在暗处发笑。 "公子来得不巧。"牙人掀开油腻的帘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早膳的芝麻粒,"昨日来了一批货,今晨刚出手了,里头只剩些老弱病残。" 后院里飘来发霉的稻草味,十几个瑟缩的身影蜷在雨中。有个独眼汉子突然扑到木栅栏上,溃烂的眼眶几乎要碰到陈知礼的衣襟:"贵人买我!我会驯马!三年前在陇西......" 小路子急忙撑开油纸伞挡在中间。陈知礼望着那人空荡荡的右袖管,突然想起前世高泽被狼群撕碎的左臂。 那日他带着高瑞等十几个护卫去滇西,突遇一群饿狼,高瑞为了护住他,生生让狼撕了他一大块肉,好在最终脱了险,没有一个人丢了命。 "可有十四五岁的孪生兄弟?"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兄弟俩长的很像,轻易认不出来。" 牙人捏着胡须笑起来,金牙闪过诡异的光:"这样的好货色若是经我的手......"话音未落,东南角传来重物坠地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个瘦小少年蜷在水洼里,背上鞭痕纵横如蛛网。 陈知礼瞳孔骤缩。那孩子挣扎起身时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暗红胎记像一簇跳动的火。 雨更急了。 陈知礼看着少年被两个壮汉拖向侧门,青石板路上蜿蜒的血迹转眼就被雨水冲散。 前世记忆如惊雷劈开天灵——高泽替他挡下毒箭时,后颈也是这样红得刺目。 "且慢!"他抓住牙人手腕,白玉扳指磕在对方金镯上铛然作响,"那孩子我要了,还有他的哥哥。" "陈公子说笑呢。"牙人嬉笑着甩开手,"这是周老爷订的货,今早特意吩咐要用铁链锁着送......" 小路子递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牙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其实周老爷那边,倒也不是不能通融......" 他接过银袋颠颠,这袋银足足有一百两,而周老爷答应他的不过五十两。 有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两个少年也就是是双胞胎,长的充其量不过是眉清目秀,算不上多俊。 陈知礼解下薄披风裹住昏迷的少年,触手一片滚烫。怀中的重量比记忆里轻太多,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高泽背着他穿越冰河时,也是这样单薄却炽热的温度。 "小路子,抱他上马车。"他低头拭去少年额前血污。 话音未落,怀中人忽然痉挛着抓住他衣袖。少年干裂的唇间溢出气音,却让陈知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说:"救...哥哥......" 小路子抱过少年就走。 “周牙人,钱我已经付了,另一个孩子呢?” “公子请跟我来。” 后院里,一辆骡车正准备出侧门。 牙人忙叫停了车,并亲自爬上车拽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人已经昏过去了。 陈知礼快步上前,这少年他只一眼就认出是年轻的高瑞。 “文安,你抱他去马车。”他怒瞪牙人,“就算是奴,你们也不能这样打他们,不怕要了他们的命吗?” 牙人苦笑:“公子,我们也是没办法,周老爷好这一口,他喜欢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年纪不能大,还得眉清目秀,您带走了人,我都不知道如何跟周老爷交代了。” 陈知礼冷笑:“十几岁的少年,一个最多不过十几两,我给你那么多银,还不足以让你说出应付他们的话? 车上还有什么人?” 他的心砰砰跳起来。 随着他话落,“扑通”又一个少年掉下马车:“公子救我们。” “向南?”陈知礼瞳孔一缩,还好还好,人在车上,前世这四个人是第二日高家兄弟醒来后说出来,他才利用黄家的名头找回了这几个人。 “这也是双胞胎?” 他故意问。 周牙人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这几个少年人都是一起来的,年纪也差不多大…” 他眼珠子一转:“车上还有三个,如果公子愿意要” 陈知礼走到车前一看:黄大武、黄二武、钱仲山。 这些前世都是他的人。 都是跟高家兄弟一样被人藏在庄上习武的少年,主家出事,这些人跟庄农一起被发卖,如果牙行知道这些,就是一百两银一个也是卖的出去。 “这四个一百两。”陈知礼道。 “公子,明明刚才两个是一百两的。” 陈知礼转身就走:“能一样吗?我要的本就是双胞胎,这样的其实四个五十两就够了。” 周牙人咬咬牙:“公子,六个都给你了。” 陈知礼走到向南身边,蹲了下去:“你们一起来的,只有你们六个人吗?” 向南摇摇头:“一共七个,还有一个病了,病的很重。” 陈知礼看向周牙人。 周牙人叹气:“昨天牙行才收到他们,的确是七个,可惜还有一个太瘦太小,且病的已经胡言乱语了,我们是准备今日留一日,不行只能裹了草席扔出去了。 公子,你去看看吧,如果能带走就一起带走吧,我不要你的钱了。” 陈知礼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给牙人,转头看着向南几个。 “你们能自己走吗?我的车就在外面。” “公子,我们能走。” 一刻钟后,马车带着七个人直奔顾府,小路子则留下来跟牙人办理过户。 257他是想和离的 盼儿直起腰:“相公,高泽、高瑞是外伤,没啥大事,这个秦贤病的较重,如果晚带回来一日,怕是人留不住。 半夏,你跟半枝多珍贵他们,还有一旬就动身,不能因为他们耽误了行程。” “是,小姐。” 陈知礼跟着盼儿往后院走。 “人全在吗?”盼儿低声问。 “多了一个病重的,想来前世是没了,剩下的六个都是,他们于我都是很重要的人。 还有一些人是后面陆陆续续收的,他们是我的手下,也是我的亲人。” 父母走后,一直是这些人陪着他,直到最后。 “黄夫人,我已经用银针把毒逼至她的双腿,短时间内不能行,时间久了,可以行少量的路,直到找到我要用的药。 这瓶药共十二丸,有效期一年,一个月服一丸,可以有效地压制毒性,这药很珍贵,我尽了我最大的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顾四彦拿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黄夫人忙道:“老神医,一年后我去哪里找您?不然药吃完了怎么办?能不能请老神医多留些日子?我女儿这样,真的很不放心。” 顾四彦装着很为难:“黄小姐已经不必针灸了,只须服药慢慢养,她现在已经能坐马车了,你们也可以带她去京城看看,说不定会有好大夫也有好药。 如果一年后还需要我的药,可跟宜元堂的掌柜说一声,他会想办法带信给我的。” 黄夫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神医,我只信您,求求您多留十天半个月吧,吃用开销都是我的,只需要您每隔三日来给小女诊诊。” 顾四彦虚虚扶了扶:“黄夫人请起,不瞒您说,我儿子来接我去京城,同行的还有两个不满六岁的孩子,主要是担心天气渐冷,万一大雪封路就不能行。 这样吧,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商量,尽可能多留十日。” “多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就是不知道您留在京城多久,明年春我能不能带女儿去找您?” “黄夫人,这个我现在还真不好说,也许会留至四五月吧,我主要是陪我孙女婿考试。” 黄夫人垂下眸,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老神医的孙女婿才是这一切的祸源,但人家根本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如何能怪到人家头上? 只能说一切都是孽缘。 包括儿子拿回来此毒,都是孽缘! 顾四彦离开后。 黄娇兰听母亲说顾神医只能再留下来十日,一气之下打翻了药碗。 “我的毒都没有全解,他怎么能走呢?娘,你帮我留住他。” 黄夫人看着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女儿,缓缓摇头:“我凭什么留他?顾家缺钱吗?他不缺钱,比咱家有钱多了。 你爹是官,老神医也是官,还是皇帝亲封的。 何况人家也尽了全力了,也救了你的命,你爹派人去了京城,京城大夫包括太医对这种毒都没有法子。 也就是说,你的毒能不能全解,还得指望顾神医。” 黄娇兰大哭:“娘,我今年已经十六岁,表哥现在根本不愿意娶我,我去哪里找合适的婆家?如果三年五年后才彻底解毒呢?那时候我怎么办? 别忘了这毒是哥哥拿给我的,如果没有这种毒,我顶多是让丫头偷偷的去买老鼠药,那些普通的药,不用老神医都能解了,娘,女儿太命苦了,呜呜呜。” 黄夫人红着眼出了女儿的院子。 这样的女儿让她精疲力尽,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作这样的祸事? 余家小院。 余逸飞长吁短叹,王楷之不由得好笑。 “逸飞,你才二十岁,就是此次不成也很正常,三年后再来就是了。” 余逸飞苦笑:“王兄,我此次可以说一点把握都没有,我叹气是因为乡试太他娘的难熬了,出考场时我感觉都要晕了。 王兄,你真的不等结果出来吗?你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王楷之摇头:“后面几题做的不好,这次能中的可能性极小,就算是万一中了,那也是垫底的名次,明年会试简直一丝可能性都没有,我不敢去京城。 我家的情况也只是稍微比你家好一点,京城这么远” 王楷之再次摇摇头:“我打算明日先回去,开春很可能还会来府学。” 不管中没中,他都得先回去了。 陆氏的问题得解决,一直两地分居也不是办法。 余逸飞自然知道他这位王兄的难处,那个陆妍跟他的雪莲还是不能比的。 这一点余逸飞很是自信。 汪雪莲很务实,知道他们余家条件不算好,一日三餐、洗洗刷刷都是她打理。 空闲时还绣些东西卖,基本够他们一个月的柴米油盐费用。 如今又有三个月的身孕明年五六月,他就是做爹的人了。 就算是为了妻儿,三年后他怎么也得中举了。 “这次陈知礼十有八九能中,孟涛也是有可能的。 王兄,陈知礼就不说了,孟涛的学问并不比你好,但他运气好,做了陈知礼的妹夫,听说还有一位举人跟他们住这一切,除了这位举人,还有青远县令的儿子许巍,他院试是第二名。” 余逸飞长长的叹口气,这些消息都是听同窗说的,基本不会错。 不过陈知礼也算是他的恩人,那次熟悉考场时,被人污蔑成小偷,如果不是他,他这辈子怕是都毁了。 这件事回来后他说给娘子听,娘子抱着他大哭一场,吓得要死。 至此,他对陈知礼的一些嫉妒恨都没了,要说羡慕肯定还是有的。 那小子因为病重冲喜都冲来了一个江南医药大户的嫡小姐,你说这是什么狗屎运? 一刻钟后,王楷之出了余逸飞租的小院,朝府学宿舍区走去。 父母不愿意打扰他,陆妍却不管不顾给他来了信,信里全是埋怨。 这封信在乡试前五日到他的手,说对他考试一点不影响是假的。 他不知道陆妍是诚心还是怎么的?怎么会在大考前给他来了这样一封信? 这次回去他是想和离的。 258真是解元 黄娇兰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舒服,胃口也好,脸色也恢复了许多,比正常时差不了多少。 唯有两只小腿,硬邦邦的失去了知觉,走路是一点不能了。 而且顾四彦留给黄家人一瓶药,道黄娇兰的双腿每个月月底那几日会很疼,常人难忍受的疼,这时候只能服一丸特制的药,方能挺过去,且不能多服。 这让黄家人痛苦不已。 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却需要整日坐在轮椅上,而且还不知道毒性何时就控制不住,这如何去说婆家? 花期一过,自然就成了老姑娘,就算是到那时毒全解了,一辈子也没了奔头。 月华惨淡,凉意袭人。 黄知府跟夫人站在女儿的院门外,听着里面那歇斯底里的怒骂声 、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丫头控制不住的哀求声…… 黄夫人轻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好好的女儿,怎么就突然成这个样子了? 成这个样子还不能怪人家,因为顾盼儿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女儿有意对她下毒这件事。 而当事人陈知礼更是不曾跟女儿说过话,甚至面对面都不认识黄娇兰这个人。 只能说自己的女儿作死,是自食其果,是恶有恶报。 黄知府叹气:“哭有什么用?她若好好的当她的大小姐,然后乖乖的嫁给苏轻扬,一辈子都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非得变成这个死不死活不活的鬼样子。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就那么死了,少受些活罪,我们也不必遭这些。” “老爷,你说老神医会不会有解药而不拿出来?他会不会猜到娇兰原来是想毒他的孙女?” 黄知府瞪眼“你还真是想得出?老神医如果知道是娇兰原来想毒他孙女,肯定不会给娇兰治疗,我一个知府在他眼里也不算什么,皇帝知道江南顾家,却不一定知道我黄盛这个人。 明日乡试结果出来,瀚儿跟轻扬大概率都中不了,那个陈知礼应该名次还不会差。 唉,都是孽缘啊!” “老爷,明日考试结果出来,后日鹿鸣宴,宴上能不能给陈知礼下点药,想方设法让娇兰跟他同居一室” 她话音未落,黄知府咬牙道:“你真是疯了,我的女儿可以死,却不能去做妾,你要是这样做了,顾四彦会再给你女儿解毒?肯定不会。 京城的太医我都找了,都说这种毒无解,唯七星草可以,可七星草这种万能解毒圣品,只在传说中有,京城的各大医堂都找不到。 这个时候,也只有顾四彦能把娇兰的毒解到如今这个样子,你如果想女儿尽快死,那么就随便想歪心思。” 黄知府转身离去,一步都没有迟疑。 黄夫人流着泪,喃喃自语道:“平妻也是妻,为什么要做妾?陈知礼不行的话,不是还有别的举人吗?我怎么也得给女儿找一个。” 次日一大早,文安、文全还有小路子、小顺子就去看榜单。 尽管顾苏合说去太早一点用都没有,他们几个还是出了门。 到了榜单处,只见那里早已围满了人。 辰时正,终于有几个衙差拿着榜单过来张贴。 文安他们几个拼了命地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 文安的眼睛在榜单上急切地扫视着,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榜单兴奋地大叫:“找到了找到了!公子中举了,还是第一名!许公子和孟公子也中了!” 小路子几个一听,都欢呼起来。 而另一边,黄瀚和苏轻扬也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两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并未上榜。 黄瀚阴沉着脸,苏轻扬则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哪怕中了副榜,他们都很高兴。 余逸飞把榜单上上下下看了两遍,都没有看到他跟王楷之的名字。 但王楷之的名字却出现在副榜的第一名。 真正是可惜了。 往前进一名,哪怕是倒数第一,那也是举人老爷了。 王兄这些年实在是运气不好,先是死了结发原配,守孝三年,娶的又是外面光鲜,实则是草包的继妻。 唉! 小路子他们兴奋地跑回顾府报喜。 顾苏合正在院子里逗鸟,看到他们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问:“可是有好消息?” 小路子喘着粗气,大声道:“少爷,中了!您中了解元,许公子二十三名,孟公子五十八名!” 此时,陈知礼和许巍、孟涛都中前院大厅等消息,小路子他们连滚带爬地回来,他们就都站起身了。 这会听到三人的名次,一颗心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陈轩、洪志鸣心里已经想开,吴再有、知文更是只把这次乡试当试水。 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盼儿扶着祖父,已经激动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相公竟然得了第一名。 陈知礼倒是十分淡定,只是眼中藏不住的喜悦。 许巍跟孟涛就兴奋的多了。 而在黄府,黄瀚失落地回到家,黄知府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一阵恼火,但也不好发作。 其实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事到临头,仍还是有些难受。 黄夫人则在一旁唉声叹气,又打起了给黄娇兰找举人的主意。 一刻钟后,衙差在敲锣打鼓声中来顾府报喜。 高中的人喜气洋洋,报喜的人和围观的人同样也是喜气洋洋地离开。 盼儿扶着祖父:“想不到相公这么争气,只是祖父,我的心有些不踏实,不,越来越不踏实,明日的鹿鸣宴很可能会出事,相公他们三个人可不可以不要去?” “不去不大好,咱们虽然不必上赶子去搭上那些大人和主考官,但人在府城却不参加宴会,总归是不好,让知礼他们注意点罢了。” “祖父,我下午去做一些顶级的解毒丸,许公子和孟涛也得注意,我怕黄家会狗急跳墙,给女儿在这些举人们找一个未婚夫。” 不得不说,盼儿真相了。 半下午,盼儿带着半夏在制药房待了一个时辰,做出了三十颗顶级的解毒丸。 她找到陈知礼:“这里有二十颗顶级的解毒丸,你给你们这些人一人两个,包括知文他们。 相公,我心里很不安,明日鹿鸣宴上,黄娇兰或者黄夫人怕是要找事情,你等下好好跟许巍、孟涛说清楚,药丸带在身上,且明日最好是把自己往丑里打扮。” “娘子,你担心黄夫人会朝未婚举人下手?” 259去京城了 次日,鹿鸣宴。 陈知礼、许巍等一众新科举子们身着崭新的儒衫,意气风发地步入宴厅。 黄夫人在暗处紧盯着这些学子,心里说不出来的又酸又恨。 这么多人中都没有她的儿子。 侄子苏轻扬最近生怕被自家沾上,一次都没有再来过黄府。 将心比心,自己的女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轻扬避之不及也情有可原,但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看着看着,她唇角慢慢的又勾了起来,早已安排好的人等下会悄悄开始行动。 两刻钟后。 只见一个小厮端着酒壶,看似不经意地朝陈知礼走去,意图在不经意间在他的身上泼些酒迹。 陈知礼眼尖,又有功夫,很轻巧地就避开了,后排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举人给溅了个半身,小厮赶忙磕又认罪,老举人能如何?只好跟着人匆匆去换衣。 许巍、孟涛都遇上了类似的情况,因为之前听陈知礼再三强调,可能涉及到自己一辈子,他们也很谨慎地避过。 黄知府哪里会看不出这些?尤其是陈知礼是解元,坐在左下方的第一排,这么明显的“失误”,稍微有些心的人都会看出来。 此次乡试,因为黄瀚和苏轻扬在考,他作为直系亲属得避嫌,没有参加担任主考官一职。 这会看几个考官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榜下捉婿是有的,但在宴席上耍这些小心思,往往就被人所不耻,毕竟就算是事情成了,自己的名声也毁了不少。 “诸位,酒已三巡,咱们先听听歌舞,再吟诗作对如何?” 安排好这些,他立马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去后院找夫人。 他只让小厮带给夫人一句话,若继续如此,宴后必和离。 黄夫人恨恨地收手。 此后宴席顺顺利利,直到曲终人散。 黄知府匆匆去了后院,目光阴冷地盯着他的夫人。 “我的话现在不好使了吗?明明说过不必搞这些。 你难道不知道,你女儿现在最缺的不是婆家,而是七星草吗?” 黄夫人突然暴躁起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七星草何等难找,顾老神医都束手无策,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压不住毒,我想别的姑娘有的,咱们女儿也能有,这错了吗?” 夫妻二十多载,也算是相敬如宾,如今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模样,黄盛只觉得嫌弃到了极点。 “别的姑娘会随随便便就对不相识的人下毒?你是一个母亲,如果平时好好教导她,她会成如今这个模样?我黄家缺她什么了?值得她不顾一切去抢人家的相公?陈知礼跟顾小姐已经成亲三年了。 还有,你觉得你这一闹,顾老神医还会尽心尽力帮你找七星草吗?我帮你解毒,你却要抢我的孙女婿,这是人干的事吗?” 黄夫人哭出声来。 “老爷,我只是想如女儿所愿,嫁给陈知礼,只要他一个平妻之位而已,没想当他的正妻。” 她甚至安排了,同时对陈知礼身边的两个人下手,可惜一个都没成。 那个许巍和孟涛都是一表人才,且还是单身。 黄盛长长的叹口气:“既然你觉得不过一个平妻之位而已,那过几日就给梅姨娘抬一个平妻之位吧,她毕竟给我生了一儿一女,也很不容易。” 话毕,他直接就走出了正院。 很快他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抬梅姨娘为平妻只是他的随口一说,他没打算这样做,起码暂时没打算。 但好好培养庶子已经是重中之重了,他不能等老了,身后的儿子根本跟不上脚步,那样黄家嫡支就彻底败落了。 陈知礼回去后,把宴席上的事跟顾祖父和顾苏合说了。 顾苏合冷笑:“这个黄夫人跟她女儿一样不要脸。” 顾四彦不以为然:“这事黄盛应该不知道,苏合,我们明日清晨一准动身,这些事就别管了,有些报应就在后头。 不用担心知文他们,黄夫人还不敢如此丧心病狂,毕竟她的女儿还等着我的药。” 陈知礼一想到明日就要走,还是去跟小舅、知文他们多聊聊。 陈知礼与小舅、知文等人聊到深夜,才带着几分倦意回到房间。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与顾家商队一起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之时,文元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黄瀚昨晚在外面惹了大祸,与人争斗时失手杀了人,如今被官府缉拿。 顾四彦长叹一声:“这便是报应。我们走吧。” 陈知礼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黄家之事,与众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知文红了眼眶,这些年他跟大哥从没有分离过,所有的事都被大哥安排的妥妥当当,有时候他都忘记了大哥也仅仅是大他两岁而已。 吴再有拍拍知文的肩:“年前还有一个多月,咱们得等明年元宵节后才去府学,这段时间我们几个好好努力吧,争取下次考试一击即中。” 知行、文星缩缩脖子,明年没有院试,后年他们袁院试同样没有很大把握,好几千个人考试,只争那么一点点名额,科举真的话好难。 陈轩、洪志鸣也相视苦笑,三年一晃即过,这次乡试后,他们也深知自己的不足,想下次考试一击即中,还真得用上十二分力气才是。 而黄家,这会真正的乱成一锅粥了。 黄瀚在花楼醉酒杀人,虽然人没有死,只是重伤,但伤者身份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富商之子,而是府衙一直跟黄知府不怎么对付的胡通判 。 尽管伤着的是庶子,胡通判也不愿意善罢甘休。 昨日鹿鸣宴上黄夫人的所作所为,自然瞒不过他们这些老狐狸的眼睛,既然是递过来的把柄,他又早想把黄知府拖下马,那就不好意思了。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而黄府,这会儿的报应真正是来了。 不知道谁把大少爷出事这事让老太太听着了。 老太太本来病已大好,甚至可以在房间内柱着拐走上一小会了,胃口也很好,服侍的好,活上十年八年都是有可能的。 大孙子是老太太的心头宝,一听大孙子出事了,且已经被带前坐大牢,这还得了? 拐棍戳地戳得通通响,一阵歇斯底里的后果是,老太太直接摔在地上,等黄知府急急忙忙赶到时,老太太已经口吐白沫,鼻歪眼斜了。 这才忙让人去顾府找老神医,却从门房口中得知,人家早已经动身一个多时辰了。 260陈家村都疯了 吴氏看相公坐在那一动不动,低声道:“相公,要不咱们去县城问问?” 陈富强苦笑:“有什么好问的,咱家知礼中举的把握大的很。” “那你着啥急?十月十八号乡试结束,我可是听说了,十一月初八结果才出来,今儿才十二,到咱手里没那么快。” “我知道,我是在想他们走到哪了?知礼说再有和知文、文星、知行他们会留在府学读书,跑来跑去太费时间了,也不知道哪几个孩子习惯不习惯? 陈轩跟孟涛不知道考的如何?还有那个洪亲家的儿子志鸣、再有的大舅子许巍。 娘子,我晚上都睡不好觉,说不急是假的。 对了,给报喜衙差的红包可准备好了?这个钱别小气。” 吴氏坐下:“我就是小气鬼?别忘记了家里的银钱都在我手里。 红包、喜糖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怕来不及买菜,前些天我就准备了一大坛坛子肉,鱼块也炸好了许多,鸡蛋家里准备了两百个,唉,就是几个孩子都不在家,还好春燕留了下来。” “大哥,大嫂。”陈富才和郝氏也走过来。 陈富强笑:“你们俩怎么来了?” 陈富才咧着大嘴:“还不是没心思做事?我婆娘说干脆去大嫂家坐坐,聊聊天。 大哥,按理知礼的喜报这两日该来了。” 陈富才掰着自己的手指:“就算是初八结果出来,府城快马加鞭的话,今日应该也是差不多能到了。” 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陈富强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手里的旱烟早已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老二的话也正是他心里所想,儿子应该不会考试失利了吧? 不会的,不会的。 他又叹了口气。 吴氏端着几碗热茶过来,轻轻放在丈夫身旁:"相公,跟他二叔喝口茶吧,这都半上午了,你早饭都没吃几口。" 陈富强刚要答话,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锣声。他的手猛地一抖,茶碗差点打翻。郝氏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不是......"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夹杂着高亢的吆喝:"报——喜——喽——" 陈富强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起来。 "陈老爷,大喜啊!大喜!"报喜的衙差声音洪亮,引得村里狗吠鸡鸣,家家户户都有人探出头来。 陈富才第一个冲出院门,只见三个身着官服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举着一面朱漆木牌,上书"捷报"两个鎏金大字。后面两人一个敲锣,一个打鼓,好不热闹。 "在这里!陈老爷家在这里!"陈富才挥舞着双臂,声音都变了调。 马蹄声渐近,为首的衙差勒马停在陈家门前,翻身下马时扬起一片尘土。他整了整衣冠,从怀中取出一卷红纸,清了清嗓子: "捷报贵府老爷陈讳知礼,高中大珩朝庆洲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陈富强头顶。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吴氏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差一点就站立不稳。 "解...解元?"陈富强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衙差笑容满面,将喜报双手奉上:"千真万确!陈解元的文章被学政大人赞为'理明词达,气盛言宜',当场点了解元!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村里人已经蜂拥而至,将陈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咱们陈家村出解元老爷啦!"顿时欢呼声四起,几个半大孩子已经飞奔去通知其他亲戚。 吴氏终于回过神来,急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个红封,双手递给衙差:"辛苦几位差爷,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衙差接过,手指一捻,脸上笑容更盛:"陈夫人客气了。陈解元年轻有为,来年春闱必定连捷。到时候小的们还要来讨喜酒喝呢!" 陈富强这时才如梦初醒,一把拉住衙差的手:"差爷远道而来,快请进屋用茶!春燕,快去上茶,用你哥从江南带回来的好茶,富才,把咱们家那只老母鸡宰了!" 院子里顿时忙作一团。郝氏抹着眼泪去准备饭菜,吴氏则忙着给围观的邻里分发喜糖。几个孩童挤在最前面,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点心,吴氏便多抓了几把塞给他们。 "富强,知礼可真是给咱们村争光了!"三堂叔拄着拐杖走来,脸上笑开了花,"一府的解元,可是不得了哇。" 陈富强连连作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托福托福,都是祖宗保佑,乡亲们抬爱。三堂叔请坐。" 正说着,一旁的衙差捧着一个锦盒,见着陈富强便行礼:"恭喜陈老爷,这是学政大人亲笔题写的'文魁'匾额,县太爷命我等一并送来。"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动。陈富强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文魁"二字,笔力雄浑,落款盖着鲜红的官印。 "这...这如何使得..."陈富强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儿何德何能..." 衙差笑道:"陈老爷不必过谦。学政大人说了,陈解元的文章当为天下士子典范,特赐此匾以彰其才。明日还有官报要张贴各州县,令郎的大名要传遍整个庆洲了!" 吴氏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院外忽然响起鞭炮声。 硝烟中,衙差头领道:"陈老爷,县太爷明日会亲自过来贺喜,今日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陈富强送走几位衙差,望着满院子的笑脸,听着此起彼伏的祝贺声,突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三年半前,他和娘子还在为儿子的身体发愁流泪,如今竟成了解元之父。 祖宗牌位前的那炷香,终于烧出了青烟。 暖阳下,陈家祠堂前香烟缭绕。陈富强和村里的几位族老带着全族老小在祖宗牌位前三跪九叩,感谢祖宗荫庇。 他们陈家不光是出了一位举人老爷,而且还是位解元公,一个州府才有一名啊。 261王楷之提和离 这次和县只中了两位举人,那就是孟涛。 出奇的是这两位举人还是大舅哥跟妹夫的关系。 这让一县城的人都津津乐道。 这福气也是没谁了,说不定是解元公的福气大,妹夫跟在一边沾了光。 孟自远听到此话不仅仅不生气,还高兴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对极,对极,哈哈哈。” 孟娘子看相公笑出了泪:“你呀你,幸亏这是傍晚,客人都走了,不然人家会说你乐疯了。” “嘿嘿嘿,嘿嘿嘿。”孟自远乐不可支,“娘子啊,为夫可不是乐疯了? 想我家孟涛,读书算不上多好,这两年一直跟着知礼,江南那次回来,那小子就说,他大舅哥日日给他们几个补课,穆举人也隔三差五辅导他们,简直比书院的先生不差。” 孟娘子唇角高扬:“相公,还是你眼光毒辣,早早地给涛儿定下春燕。 如果是现在,咱家怕是攀不上陈家喽。” 孟自远有些洋洋得意:“为夫自然盯准了陈知礼来日必是人中龙凤,却没料到他娘子竟然是江南顾家的嫡女。 江南之行如果不是这层关系,怕是根本去不了,就是去了,也没有这样的顺顺利利。 而且这三年,儿子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却几乎是没花什么钱,我家这个举人都是陈家、顾家帮我们托起来的。” “可惜咱们江儿读书不发奋,今年都十五岁了,还只是一个童生,他哥只大他三岁,却是个举人老爷了。”孟娘子叹息。 如果稍微争气点,也可以跟在涛儿后面跑。 孟自远摇摇头:“。不必去比,孟江有孟江的好,他听话、孝顺,只是读书天赋不够,无所谓,他大哥读书好就行了,哪里能两个儿子都能中举中进士? 再说他还小,说不定哪一日就忽然开窍了。 这些不说,明日我们俩先去陈家村贺喜,如果不是县太爷去了陈家村,亲家肯定已经来咱家了。” 县太爷今日也来了他家。 一个县出了两名举人,其中一个还是解元公,县太爷这次升职有望了。 只是可惜了山长家的大公子,可惜了。 王山长家。 山长老两口跟三个儿子坐在堂屋,一个个阴沉着脸。 王夫人抹抹泪:“老爷,这次不管你怎么说,这个陆妍我休定了。 明明知道楷之即将乡试,她却偏在考试前几日给他去了这样的信,这是在害我的儿子啊,再多的埋怨,不能等乡试后吗?这事我不是没跟她说过。 你看看,仅仅是只差一名,只差一名我儿就是举人老爷了,太可惜了,呜呜呜。” 王山长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无奈:“夫人,此事也不能全怪陆妍,楷之自己定力不够,怎能将过错都推到一个妇人身上。” 王夫人一听更气了,哭声更大起来:“老爷你就是太老好人了,要不是她那信,楷之怎么会心神不宁,这次乡试失利,她脱不了干系。” 王楷之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沉默许久后开口:“母亲,此事确实不能全怪她,是我自己没发挥好,就算是中了举,不过是垫底孙山,会试哪里有机会过?”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你还帮着她说话,她就是个扫把星。” 王山长叹了口气:“夫人,眼下还是想想接下来楷之该如何打算,是继续去府学还是去江南书院,下次乡试就是三年后了。” 这时,下人来报:“老爷,孟家派人来送喜帖,邀请咱们去五日后参加喜宴。 他们还带来了陈家的喜帖,陈家喜帖是三日后。” 王山长接过两张喜帖,眼神复杂,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二位都是他县学的学生。 孟涛还差一点成了陆家的女婿,可惜陆妍看中了他儿,之后孟自远定了陈知礼的妹妹做儿媳妇,从此孟涛一直跟着陈知礼。 真正来说,孟涛的学问曾经差了儿子许多。 这就是命啊。 一个好媳妇旺三代,一个孬媳妇则真的是要人的命的。 王夫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去什么去,咱家楷之没考上,去了不是找不痛快吗?” 王楷之思索片刻后,说道:“母亲,还是去吧。一来,孟家与我们也算有些交情;二来,我说过,那次考场外陈知礼帮了我跟余逸飞,不然后果还真不好说。” 王山长点点头,“楷之说得有理,到时候就咱们父子去。” 王楷之顿了顿,还是开口了:“爹,娘,明日我还是想去陆家商量和离的事。” 他二十六号回家,回家的第三日,陆妍就回了娘家,岳母送她回来,前儿考试结果刚出来,昨日人又走了。 这样的婚姻他真的不要了。 “你想好了?”王山长语气温和,“如果想好了,明日爹娘就陪你一起去,你如今才二十六岁,这次乡试还是副榜第一人,下次中举基本是稳的。” 王楷之苦笑:“此生除了走科举,我也不会做生意,爹,岳父人很好,我真的不想伤他的心。” “是啊,希周人的确不错,他娘子为人也有一般化,他家两个儿子虽然读书不算好,为人处世也还行,怎么就这个陆妍…有些让人一言难尽。”王山长直叹气。 他的长子,温文尔雅的一个君子,十六岁就中了秀才,如果不是因为种种原因,早已经成了举人。 这么好的儿子,婚姻却如此不顺,原配跟他情投意合,奈命短,这一个看着年轻漂亮,内里却是…… 王娘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儿子,你这样想就对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娘帮你找个十全十美的好媳妇。” 王楷之哭笑不得:“娘,这次和离了,短时间内我不会再找,过了年初八,我就准备去府学,府学先生也是不错的,三年后我怎么也得一击即中,只是娇娇就得麻烦娘帮我看着了。” 王山长鼻子有些酸,勉强笑道:“娇娇乖巧,她两个婶婶也很喜欢,放在家里你只管放心。” 王老二、王老三连连点头。 他们兄弟读书不好,二十多岁的人了,至今还是个童生,如今都已找了事做,总不能一辈子要爹娘养着。 262陆妍后悔莫及 陆家。 “妍儿,今日你无论如何得回去,你爹发脾气了,哪里有相公回来了,自己却两次回来的道理。 再说翻年楷之肯定去府城,你就不想哄哄他,让他带你去? 妍儿,娘顾不了你一生,哥哥嫂嫂更不能,你还是得靠自己的相公和孩子,你如果老是这样,猴年马月才能有你自己的孩子?” 陆娘子说不出来的无奈。 王家其实挺好的,女婿人也挺好的,妍儿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儿太偏激了点,遇事又是直接刚上,一点也不晓得圆润通达,真是白长了美貌。 陆妍哭出声来。 这一刻,她是真正知道了后悔二字怎么写,也真正知道了害怕。 “娘,不是我不想回,是我不敢回去。” “怎么说?你做什么了?”陆娘子第一反应就是女儿做什么了,不然王家不存在对她做什么。 “娘,我做了错事了,呜呜呜,这次回来王楷之加一起都没有跟我说十句话,前日考试结果出来更是沉着脸,恨不能打我的模样,我这才跑了回来。” “祖宗,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了?错在哪?”陆娘子真想拿脑袋去撞墙了。 “娘,九月份,我越想越觉得窝火,就写了一封信带过去,忘记了信到他手正是考试前的几日,信里写了许多埋怨话,有些难听,呜呜呜,我不是存心的,也不知道他这次就差一名就是举人老爷了,呜呜呜。” 陆娘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怎么生了一个如此蠢笨的女儿? “娘,王家来人了,亲家老爷跟亲家太太都来了,还有姑爷,爹让您去堂屋。”大媳妇在陆妍门口轻声道,眼光都没有扫小姑子一眼。 “知道了。”陆娘子感觉浑身力气都快没了,“你跟娘一起去,记住,一会王家人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许发脾气,不然真的就会被休了。” 陆妍脸色一下子就苍白起来。 王楷之真的会不要她了吗? 陆妍跟着陆娘子战战兢兢地走进堂屋,一抬眼就看见王楷之面色冷峻地坐在那里,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王老爷和夫人更是沉着脸,整个堂屋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希周勉强挤出笑容,招呼道:“亲家公、亲家母,今日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下人传个话就是……” 王山长抬手打断,直接道:“希周,今日我们上门,是想谈谈两个孩子的事。” 陆妍的心猛地揪紧,手指死死掐着帕子。 王山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令爱乡试前写给犬子的信,希周不妨看看。” 陆希周疑惑地接过信,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信里满是对王楷之的埋怨,说他冷落自己,说王家规矩多,甚至还说“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嫁个商户人家自在”…… 他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狠狠瞪了陆妍一眼,又勉强笑道:“亲家公,妍儿年轻不懂事,这信……” 王夫人冷冷开口:“亲家,若只是几句埋怨,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可这信偏偏在楷之考试前送到,害得他心神不宁,最终落榜。只差一名,就是举人老爷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当时只顾着发泄怨气,哪里想过后果? 王楷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岳父,我今日来,是想求一纸和离书。” “和离?!”陆妍尖叫出声,眼泪瞬间涌出来,“相公,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要我……” 王楷之看都没看她,只是对陆老爷拱手:“岳父,我与陆氏性情不合,勉强在一起也是怨偶,不如好聚好散。” 陆娘子急得直掉眼泪,拉着女儿跪下:“亲家,妍儿知错了,您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亲家母请起。”王山长叹了口气:“希周,我们王家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若只是小错,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这次……唉,实在是寒了心啊,读书人辛辛苦苦十几二十年,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科举考试吗?” 陆希周知道,这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女儿太作了,但凡做到一般化,王家是书香门第,都做不出和离一事来。 也幸亏是书香门第,换成一般人家,直接休弃了事。 和离还可以说是夫妻双方性格不合,休弃可就是直接把娘家人的脸摁在地上擦了。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既如此……那就依亲家的意思吧。” 陆妍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一时任性,彻底毁了自己的姻缘。 王家早已经准备好了和离书,当场两家就签字画押,成亲两年多,就跟一场笑话一样。 王楷之起身,跟前岳父岳母行过礼,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陆妍身边时,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角,哀求道:“相公,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停下脚步,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却冷得让她发抖:“陆妍,有些错,错了就不能回头,一次就够了。” 说完,他扯回衣角,大步离开。 陆妍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她这辈子,再也等不到他回头了。 陆妍瘫坐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可王楷之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她终于意识到,这次是真的完了。 王山长和夫人起身告辞,临走前,王夫人看了陆妍一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陆家姑娘,以后……好自为之吧。” 陆娘子哭得几乎站不住,大儿媳连忙扶住她,可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个小姑子平日里骄纵任性,如今落得这下场,她竟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说一句“活该”。 陆希周面色铁青,等王家人一走,猛地一拍桌子:“孽障!你干的好事!” 陆妍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加厉害:“爹……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晚了!”陆希周气得胡子直抖,“你知不知道,王家这门亲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楷之这次若是中了举,你就是举人娘子!可你呢?你倒好,在他考试前写那种信!你是存心要毁了他的前程,也毁了你自己的日子!” 陆妍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捂着脸痛哭。 陆娘子心疼女儿,可也知道这次是她咎由自取,只能含泪劝道:“相公,事已至此,骂也无用,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怎么办?”陆希周冷笑一声,“和离书一签,她就是弃妇!以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难不成真如她信里说的,去嫁商户?” 陆妍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在信里写的那些气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个商户,至少不用守这些规矩!”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 几日后,陆家丢不起这个人,很快就把她送到乡下小庄子里“养病”,实则是避风头。她整日以泪洗面,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三年后,王楷之榜上有名,正式成为举人。消息传来时,陆妍在庄子里哭了一整夜。 也就是在那一年,陆家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丧偶的商户,年纪比她大十岁。她本想拒绝,可陆老爷冷冷道:“你还有得选吗?” 她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毁掉了最好的人生。 当然,这是后话。 263陈家的喜宴 陈富强家的喜宴真正从上午开到傍晚。 比院试案首那次热闹了许多。 不说本县的大户,连许多邻县的大户都过来蹭一蹭喜气,解元郎基本就坐稳了进士老爷。 一点子贺礼算什么? 可惜的是解元公去京城考试去了,不然让孩子跟他说几句话也好。 陈富强这次买了不少喜糖,还买了一百份笔墨,很实在的那种,好用且不贵,有孩子的人家都想讨要一份。 辰时末起。 陈家院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连村外都停满了各色马车。 县太爷的马车一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陈富强连忙带着全家上前行礼。 “恭喜陈老爷,令郎高中解元,实乃我县之福啊!”县太爷笑呵呵地拱手,态度比上次案首时还要热络三分。 陈富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托大人洪福!托大人洪福!大人请。” 黄县令面上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个解元公也是命大福大,当年差一点就被自家的庶子毒死了,如今却逆盘改命,做上了顾家的女婿,还考上了解元郎,未来真正不可小觑。 而他那个庶子,去年就在庄上病没了。 真正是时也命也。 这件事只有顾家父子知道,陈知礼聪明绝顶,想也早就知晓,只是陈家人还被蒙在鼓里 。 如此就好。 所在的县出了一个解元郎,自己明年开春十拿九稳能挪窝了,这个和县他待了六年,实在是待够了。 看着周遭热热闹闹的喜气,县太爷叹息一声,他的嫡子今年落榜了。 曾经中的毒,对儿子多少还有一些影响,回头还得去找顾老爷子给调调。 厨房里,十几个帮厨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香气,蒸笼里的白馍摞得老高。 郝氏亲自盯着上菜,时不时叮嘱:“那桌是县衙的差爷,多舀些肉!那桌是邻县大户的,记得上壶好酒!” 院子里,孩子们嬉笑着跑来跑去,争抢着撒落的喜糖。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糖纸,仰头问:“娘,解元郎是不是比县太爷还厉害?” 她娘赶紧捂住她的嘴:“傻丫头,解元郎是要当京官老爷的!都厉害。” 小丫头眨眨眼,京城当官跟这里的县太爷真是一样厉害吗? 正厅里,几位乡绅围着陈富强敬酒。 “陈老弟,令郎这次进京赶考,必定金榜题名啊!” “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陈富强满面红光,举杯的手都有些发颤:“借诸位吉言!借诸位吉言!” 角落里,私塾先生摸着刚领到的笔墨,对身旁的老友感慨:“这套笔墨,搁在铺子里少说一两银子。陈家人厚道啊,竟白送与孩童们。” 忽然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竟是舞狮队不请自来。领头的汉子抱拳道:“陈老爷,咱们讨个彩头,给解元郎助助兴!” 陈富强连忙让管家取来红封。只见那狮子一个腾跃叼住悬在门梁上的生菜(谐音“生财”),引得满堂喝彩。 午后,县太爷跟一些衙门官员终于起身告辞。 陈富强带着全家一直送到村子口,回头见院里还有不少宾客,索性招呼道:“大伙儿别急着走,下午咱们接着热闹!” 远客和亲戚午后都散了。 下午基本都是邻村和本村的人。 袁村长把陈富强拉到一边:“陈村长,这是有文让我带来的,他自己实在不好意思过来 ,其实,有文有武人还是不错的,他们的爹其实就是个老实人,有些糊涂而已。” 陈富强看着手里的红纸,一个一两左右的碎银露了出来,袁家人是好是坏他不想接腔。 “袁村长,麻烦你把银子还给他,告诉他,心意我领了,银子却不能收,有文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 袁村长塞了几次,都被陈富强塞了回去,想想也就算了。 日头西斜,院子里的人声却更热闹了几分。 邻村的王木匠带着两个徒弟,正帮着陈家修补被挤歪的篱笆。他一边敲着榫头,一边对围观的村民说:"当年解元郎抓周时,抓的就是我做的木砚台!" "得了吧老王,"李屠户的大嗓门从灶房传来,"你那个破砚台早裂了缝,还是我家送的猪尾巴灵验!"说着举起油汪汪的勺子,"读书人吃猪尾巴,保管下笔如有神!" 灶房门口排起长队,几个半大小子端着碗等第二轮红烧肉。 今日的流水席可谓是多少年都不曾碰过一回的红席面,可以任客人摔开膀子吃到撑的那种。 西厢房突然传来孩童的惊呼。 原来私塾先生喝多了,正拿着戒尺在桌上比划:"解元郎当年就坐这个位置!背书时连窗外的麻雀都不敢叫!"小童们纷纷伸手去摸那张瘸腿的书桌。 陈富强笑出了声,老先生真是喝多了。 院角的老槐树下,几个老汉围着石磨喝醪糟。 陈富强的隔了三代的堂兄掏出旱烟袋:"要我说,知礼这孩子打小就不同。三岁那年..." "得了吧陈老拐,"卖豆腐的张老汉打断他,"你上次还说知礼五岁才会说话呢!" 众人哄笑间,村口的晒谷场突然响起唢呐声。原来是赵铁匠带着徒弟们,把打铁的家伙什都搬来了,铁砧上红绸飘飘,正在打一套"状元及第"的铜扣。 暮色渐浓时,陈家门口支起了粥棚。 最后一锅腊八粥冒着热气,掺了桂花的甜香飘满整个村子。 连村口流浪的大黄狗都分到根肉骨头,趴在陈家门槛上啃得津津有味。 吴氏站在檐下望着这一切,心里的喜悦都要冒出泡泡来,鼻头却又酸溜溜的,道不清到底是何种滋味。 月光爬上树梢时,帮忙的乡亲们陆续告辞。 月光透过窗纸,在厢房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吴氏拨了三次灯芯,铜灯盏才将将照亮房间里整张八仙桌——上面堆满了红绸包裹的贺礼。 "当家的,你掐我一把。"郝氏盯着摊开的礼单,声音发颤,"这数目...莫不是我老眼昏花了?" 陈富强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乱响,额头沁出细汗:"单是现银就一千六百余两...还有不少料子等其他礼物.,一些过分贵重的礼被我退回去了。" 窗外传来"咚"的一声响。郝氏吓得赶紧用围裙盖住银锭,出门一看,却见是那只吃了肉骨头的大黄狗,正用尾巴拍打大门板。 "做梦一样。"陈富强抹了把脸,“当年知礼中毒时,咱家差一点就身无分文了,想不到……” 264老爷子病了 途中行了十日。 顾四彦今日一早起来就感觉不得劲:“苏合,今日你在车厢里铺上被子,我得躺躺。” 顾苏合跟父亲一个房间,这才发现老父亲脸色潮红,声音有些哑,他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到他的额。 “爹,您有些烧,着风寒了?不行不行,您快躺下,我去跟他们说今儿不走了,都歇一日。 我让盼儿给您熬药,再熬些粥。” 不等顾四彦开口,人就没了影 。 “这么大的人了,三十多岁了,还这样的毛手毛脚。”顾四彦摇摇头,还是走到炕边,他的头晕晕沉沉的,的确歇上一日好。 到底还是年纪大了,连着赶了十日的路就撑不住了。 陈知礼跟盼儿一听祖父病了,“二叔,歇一日不够就多歇两日,暂时看着也无大雪,你带盼儿去熬药熬粥,我去安顿一下我的人。” 陈知礼匆匆走出房间,迎面撞上了正在院子里练拳的顾青的儿子顾川。 “姑爷,怎么了?吃了什么事?”顾川收了拳势,擦了擦额头的汗。 “祖父病了,今儿不赶路了,你让车队的人都歇下,马匹也喂足草料。”陈知礼脚步不停,径直朝外院走去。 顾川一听,眉头一皱,赶紧跟上:“姑爷,老太爷着凉了吗?严不严重?” “盼儿已经在熬药了,先看看情况,没啥大事,就是累着又着凉了。”陈知礼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跟兄弟们说一声,就在客栈休息,如果有需要的,可几个人一起去街上添置。” 顾川点点头,转身朝车队方向大步走去。 一大早大家伙都起来了,准备事宜都做的差不多了…… 厢房里,顾四彦半靠在炕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帕子。顾苏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 “爹,您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盼儿的药一会儿就好。” 顾四彦接过碗,热气氤氲间,他微微叹了口气:“这点小病,耽搁行程,实在不该。咱们的人可通知了?” “您可别这么说,身体要紧。”顾苏合皱眉,“再说了,连着赶了十天路,大伙儿也都乏了,正好歇一日缓缓,知礼说去安顿大家伙。” 这一路上,他尽可能让知礼熟悉管理途中的人和事,光会读书可不行。 正说着,盼儿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陈知礼。 “祖父,药熬好了,您趁热喝。”盼儿将药碗递过去,眼里满是担忧。 顾四彦接过药,苦味冲鼻,他皱了皱眉,还是一口饮尽。盼儿赶紧递上一颗蜜饯:“含一颗,去去苦味。” 陈知礼站在一旁,低声道:“祖父,我已经安排好了,车队今日休整,您安心养病。若明日还不舒服,咱们就多停几日。刚好穆大哥说俩孩子也有点风寒症状。” 顾四彦蹙眉:“苏合,你去给孩子们诊诊,亲自配药,然后让盼儿亲自熬,这个天气,一点都大意不得。 最好是让咱们的人可喝上一碗姜汤,有些不舒服的让他们立马说出来,也好及时服药。” 顾苏合笑:“爹,您尽管放心,咱们有药有大夫。”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隐约听见顾川的大嗓门:“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撞了人也不道歉?” 陈知礼眉头一皱,对顾苏合道:“二叔,您照顾祖父,我出去看看。” —— 院子里,顾川正拦着一个陌生男子,那人衣衫褴褛,神色慌张,被顾川揪着衣领,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知礼快步走过去:“大川,怎么回事?” 顾三川哼了一声:“姑爷,这小子鬼鬼祟祟的,在咱们车队旁边转悠,刚才还想往马厩里钻!” 那男子见陈知礼过来,急忙解释:“这位爷,误会啊!我就是想讨口水喝,绝无歹意!” 陈知礼打量了他几眼,见他面黄肌瘦,确实像逃难的,便对顾川道:“大川,放开他吧,给他点干粮和水,打发走就是了。” 顾川这才松手,嘴里还嘟囔着:“算你走运!” 男子千恩万谢,接过干粮和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陈知礼正要转身回屋,却听那男子突然压低声音道:“这位爷,你们……是不是往北走的?” 陈知礼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 男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前头三十里的黑风岭,最近不太平,有山匪劫道……你们若是路过,千万小心。” 陈知礼眼神一凝:“此话当真?” 男子点点头:“我亲眼所见,有商队都被抢了,……我劝你们绕道走。” 陈知礼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多谢提醒。” 男子讪讪一笑,转身快步离开了。 顾川走过来,疑惑道:“姑爷,他跟你说什么了?” 陈知礼神色凝重:“大川,找人去街上打听打听,他说黑风岭有土匪,还亲眼抢了商队,我不是很相信,一会跟二叔商量商量。” 如果前面三十里有危险,为何盼儿一点没什么不好的感觉?是这个人撒谎了?还是盼儿的预感失灵了? —— 房间里,顾四彦喝完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苏合轻轻关上门,走到院子里,见陈知礼和几个护卫正围在一起低声商议。 他走过去:“知礼,出什么事了?” 陈知礼抬头,沉声道:“二叔,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陈知礼把那男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顾苏合皱起眉头,思索片刻道:“这消息真假难辨,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多打听还是对的,毕竟还不着急走。” 正说着,去街上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回姑爷、二老爷,街上确实有传言说黑风岭有山匪出没,还抢了几拨商队,但是真是假不好说,并没有人亲眼看见。” 顾苏合和陈知礼对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 “既然如此,上午我去衙门走一趟。”顾苏合当机立断,“知礼,你去安排人加固车辆,准备好防身的家伙。我再去给大家都配些应急的药。” 陈知礼点点头,立刻去安排。 盼儿得知此事后,找到顾苏合和陈知礼:“二叔,相公,昨晚到现在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是说我的预感就一定准,但那人的话也不一定就能信。 265不应该有这些的 顾苏合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盼儿的肩膀:"你的预感向来灵验,这次没有警示,确实值得思量。不过事关全队安危,咱们还是谨慎为上。" 陈知礼思索道:"不如这样,我亲自带两个护卫骑马去前面探探路。若真有山匪,咱们就改道;若是虚惊一场,也不耽误行程。" "不行!"盼儿突然抓住丈夫的衣袖,脸色发白,"我...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是关于山匪,而是...相公你若单独外出,恐怕会有危险。" 顾苏合闻言神色一凛。 盼儿这突如其来的预感,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次惊险遭遇。当时若不是听从了类似预警,恐怕... "知礼,听盼儿的。"顾苏合当机立断,"咱们先按兵不动。我这就去衙门打探消息,你们留在客栈照看老爷子。对了,让顾川带两个人去找几个镖师。" 正午时分,顾苏合从衙门回来,带回了重要消息:"确实有商队遭劫,不过不是在黑风岭,而是在更北边的落鹰涧。而且..."他压低声音,"被劫的都是没挂镖旗的商队。" 陈知礼恍然大悟:"难怪那人说的地点不对...莫非是..." "调虎离山。"顾苏合冷笑,"若我们真改道落鹰涧,恐怕正中埋伏。看来那乞丐是土匪的眼线。" 盼儿突然捂住嘴:"二叔,是不是能这样理解,这些土匪的实力并没有多强?" 陈知礼点头:"没错!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就是普通的商队。" 就在这时,客栈掌柜慌慌张张跑来:"几位客官,外头来了一队官兵,说要搜查逃犯!" 顾苏合与陈知礼交换了个眼色,突然明白了什么。 "知礼,你带盼儿守着老爷子。我去会会这些'官兵'。"顾苏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这个含在舌下,可防迷烟。" 院门被踹开的瞬间,顾苏合朗声道:"江南顾家二爷顾苏合在此,不知各位官爷有何贵干?" 为首的"官兵"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会碰上硬茬。江南顾氏不仅在医药界赫赫有名,就是在朝中也是能叫上号的。 一场危机,就在顾苏合的老练周旋中悄然化解。当真正的官兵接到报案赶来时,那伙假官兵早已逃之夭夭。 三日后,顾四彦病愈,车队重新启程。 这一次,他们特意绕开了所有险要地段。 马车上,盼儿小声问丈夫:"相公,之前怎么没有听说途中这样危险?这些土匪不是好多年前的事吗?" 陈知礼握住她的手:"黑风岭的土匪一直有,但这些年听说基本不抢劫了,甚至做上了正规生意,突然如此,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咱们人多,没什么可怕的.." 盼儿眼眶微热,将头靠在丈夫肩上。 她并不过分担心,二叔长年外面跑,这方面的经验丰富,再说他们的人,人手都有自己亲自制的各种防护药,加上护卫实力都不错,这些才是路上最可靠的护身符。 车队缓缓驶出客栈大门时,一个时辰后,顾川突然策马从前头折返,脸色凝重地凑到陈知礼车窗边:"姑爷,前头官道上有新鲜的车辙印,看痕迹像是重载马车,但附近农户说今早没有商队经过。" 陈知礼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车厢里闭目养神的顾四彦忽然开口:"让车队停下。"老人家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苏合连忙扶父亲坐直身子:"爹,您觉得哪里不对?" 顾四彦双眼望向窗外:"三十年前我走这条道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重载车辙却不见商队,要么是土匪在运赃物,要么..." "是在设路障。"陈知礼瞬间会意,立刻掀开车帘吩咐:"全体戒备!顾川,带两个好手装作去前面探路,注意观察两侧山林。" 盼儿忽然抓紧了衣角,脸色煞白:"我闻到血腥味了..."话音未落,前方山道突然滚落几块巨石,尘土飞扬间传来尖锐的哨声。 "护住车驾!"顾苏合大喝一声,从座位下抽出一柄长剑。几乎同时,两侧山林里射出数十支箭矢,最前头的镖师闷哼一声,肩头已中了一箭。 陈知礼一把将盼儿按在车厢地板上,自己挡在外侧。箭矢"哆哆"地钉在车壁上,有一支甚至穿透木板,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是黑风岭的箭!"顾川在混乱中大喊,"他们用的都是猎户的桦木箭!" 顾四彦却出奇地镇定,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儿子:"苏合,把这个系在箭上让文元射出去。" 顾苏合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不及多想,直接把担心交给文元,文元的箭术一直最好。 只见他搭箭拉弓,将那锦囊射向空中。"砰"的一声响,锦囊在半空炸开,漫天金粉纷纷扬扬飘落。 说也奇怪,原本密集的箭雨突然停了。山林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是顾家的金镖令!快撤!" 不过半盏茶功夫,山道上竟真的恢复了平静,只剩满地狼藉和几支零落的箭矢。 顾川带着人追出一段,回来时满脸不可思议:"真邪门,那些土匪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滚落的巨石都不要了。" 盼儿帮陈知礼包扎脸上的伤口,小声问道:"祖父那个锦囊..." "是江湖救急令。"顾苏合低声解释,"早年你祖父救过黑风岭老寨主的命,这金粉就是信物。没想到三十年过去,这规矩还在。" 顾四彦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轻声道:"江湖规矩,一诺千金。不过..."老人突然睁开眼,精光乍现,"顾川,立刻改走西边小道。这救急令只能用一次,下一波来的可就不会讲规矩了。" 车队迅速转向西行。当夜在荒野扎营时,顾苏合清点损失,发现除了几个轻伤外,竟奇迹般地保全了所有货物和人员。 篝火旁,陈知礼望着正在煎药的盼儿,忽然问道:"当时你闻到的血腥味...是之前的遇害者留下的?" 盼儿搅动药罐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不...是即将发生的血腥味。"她抬头看向丈夫,"但就在祖父拿出锦囊的那一刻,那股味道突然消失了。" 远处偶尔传来顾四彦的咳嗽声,穆云一家的马车紧紧的靠在顾苏合的车旁,再旁边则是孟涛和许巍他们的车,大家伙心里一阵后怕,这突如其来的匪患,如果不是跟顾家二爷一起,后果真的的不堪设想。 夜风掠过荒野,带来远处隐约的鸟啼。但此刻,围坐在篝火边的众人,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266顾苏合纳闷了 后面的几日,出行特别的顺,清晨动身,傍晚客栈入住,仿佛前面遇到的危险只是梦一场。 顾苏合纳闷了。 这些土匪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国泰民安算不上,但基本还说稳定,大珩朝停战十多年,一些闹得厉害的匪患早已经被官兵平定。 黑风岭的土匪早年间的确做过一些强抢的事,但一般动的都是为富不仁之人,在民间没有落下多不好的名声。 而且听说他们甚至洗白做了正当生意,就是自己去京城也不是一次两次,这算怎么一回事? 他不敢想,如果自己不是跟来,知礼年纪轻,穆云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几日后,他们到了定州府。 下午一进客栈,顾苏合忙带着人出去打探,这里到京城不过三四日的路程,可以说十分安全了。 只是他心里不搞清楚那些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顾苏合带着顾川在定州府的茶楼酒肆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家老字号的茶馆里打探到了些眉目。 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黑风岭那帮人早就不干打家劫舍的营生了。可前些日子,听说北边来了一伙流寇,占了黑风岭的一部分山寨,专门冒充原来的土匪劫道。" 顾川皱眉:"那真的黑风岭的人呢?" 小二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老寨主的儿子带着人跟他们干了一仗,好像没有赢,也不算输。老黑风寨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官府贴了悬赏告示,可这伙流寇狡猾得很,抢完就躲进深山,根本抓不着。" 顾苏合心里一沉。难怪那日祖父的金镖令能吓退他们——流寇认不出这信物,但黑风岭的老部下必然暗中盯着,见令箭一出,立刻通风报信,这才让那帮人仓皇撤退。 回到客栈,顾苏合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陈知礼和顾四彦。 老爷子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明儿一早,我去趟衙门。" 顾苏合一惊:"爹,您要报官?" 顾四彦摇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我差一点连同家人都出了事,报官不是很正常吗?” 他救过黑风寒老寨主的命,可对方待他也不薄,如今他儿子有难,暗处能帮还是帮一把。 陈知礼和顾苏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但他们都清楚,老爷子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第二日清晨,顾四彦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长衫,带着顾苏合去了定州府衙。 知府大人听说江南顾家的老太爷来访,亲自迎了出来。两人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等顾四彦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纸公文。 回客栈的路上,顾苏合终于忍不住问道:"爹,您跟知府大人说了什么?" 顾四彦捋了捋胡子,淡淡道:"我请他发一道剿匪文书,准许民间义士协助官兵剿灭流寇。" 顾苏合倒吸一口凉气:"您该不会是想......" 老爷子笑了笑:"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当年黑风岭的老部下,还认得我们顾家的情分。" 三日后,车队即将离开定州府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盘踞在黑风岭的流寇被一网打尽,据说是一伙神秘人连夜端了他们的老巢。 客栈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匆匆走过,往顾家的马车里扔了个包袱。顾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刻着"义"字的木牌,还有一袋银子。 顾四彦接过木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长叹一声:"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盼儿忽然"咦"了一声:"祖父,您的咳嗽好了?" 顾四彦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墙,笑道:"人呐,心里痛快了,病自然就好了。" 陈知礼看着老爷子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恩怨,跨越三十年依然要还;有些情义,历经沧桑却从未改变。 车轮滚滚向前,京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远处山峦起伏,暮色渐沉。 顾苏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回头望了望定州城的方向,低声道:"爹,那伙流寇被剿灭得太快了,快得有些蹊跷。" 顾四彦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江湖事,自有江湖的规矩。官府抓不到的贼,不代表别人抓不到。" 正说着,前方官道旁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顾川立刻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树丛。 "谁在那里?" 树影晃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但眼神却出奇地平和。 "顾老爷子。"汉子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我家少主让我来送个信。" 顾四彦掀开车帘,眯眼打量来人:"你是......黑风岭的人?" 汉子点头:"正是。前几日多亏老爷子递了消息,我们才能里应外合,端了那伙流寇的老巢。"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少主说,这份恩情,黑风岭记下了。" 顾四彦接过信,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两下,这才缓缓展开。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锋芒: "顾世伯台鉴: 侄儿率旧部三百余人,已于三日前荡平流寇。贼首首级已悬于黑风寨旗杆之上,以儆效尤。 三十年前家父蒙世伯活命之恩,今又得世伯援手之德。黑风岭上下,永世不忘。 侄儿不日带人撤离黑风寨,我得为我的人谋条正道。 侄儿斗胆,将此物交于世伯。黑风岭虽已金盆洗手,但江湖路远,终有再见之日。" 信纸下方,压着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黑风"二字,背面却是一幅精细的山水图。 顾苏合接过令牌时,手指微微一颤。这看似普通的木牌,实则暗藏玄机——山水纹路中隐约可见几条细如发丝的金线,分明是精心绘制的地图。 刀疤汉子压低声音道:"顾二爷,少主说这令牌可保你们平安穿过北境三州。若遇麻烦,只需将令牌悬于车辕,自会有人相助。" 顾四彦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盼儿连忙递上帕子。老爷子摆摆手,对那汉子道:"回去告诉你家少主,这份心意,老朽记下了。 苏合,送他们一箱上好的伤药。" 待那汉子离去,顾苏合忍不住问道:"爹,这黑风岭的少主是想回" "苏合,不要说这些,这些我们不知道。 当年我救他父亲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经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了。 这东西就放你跟前吧,我留着无用。” 267雪中的京城 “娘子,前面就是京城了。”陈知礼看着久违的皇城,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上辈子二十出头他就来到了这里,从一个小小的举人,坐到了二品大员,最后还是因为守孝才离开了这里。 重活一世,他还是要科举入仕,只不过这一世他身边有心爱的娘子,明年还会接来爹娘和亲人,将来还会有期盼中的孩子。 盼儿叹口气:“京城果然就是京城,连城门都是如此的气派。 相公,下雪了。” 陈知礼一看,果然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乖乖,这样的大雪如果是前几日下,他们怕是要堵在路上了。 顾苏合的车走在前面,进了城门,一路朝南街而去。 “爹,幸亏路上没什么耽误,不然这个天气也是够呛。” “苏合,现在才正午,一到院子,你就带人多备吃的用的,这么多人可不能少了吃用,人手可让顾成提前准备妥了?” “爹,成叔办事您还不放心?他提前半年来到这里,不就是让我们到了就能舒舒服服?咱家是缺银子的人家吗?” 顾四彦白了儿子一眼:“苏合,在京城各方面都要注意点,毕竟不是咱江南。 咱家是有些钱,京城有钱的人家少吗?晚上就给你哥他们写信,报一声平安。” “爹,知道了,我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些还不知道吗?我会让盼儿写信的,他们稀罕的可不是我。 爹,我就不明白了,这一路上你怎么就同意让知礼跟盼儿住一个房间了?大哥可是说起码明年下半年才圆房。” 顾四彦叹口气:“住一个房间有什么?他们成亲都三年了,认亲前本就是住一起的,知礼这孩子很好,就算是盼儿一直在咱家,也不一定就能找到这样称心如意的女婿。 苏合,咱家宇辉、宇清、宇齐就算是走科举这条路,以后应该都不会超过知礼。 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也是咱家的人,以后他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尽可以全力以赴,不必想着他姓陈。” “爹,我知道。” 马车终于在一个大宅子门口停下。 顾成听到声响早已经让人大开府门:“老太爷,二老爷,你们终于来了。” 车子进了前院。 顾苏合扶着老爹下了车。 顾四彦左右环顾,院子又大又宽敞,他心里很是满意,笑着点点头:“阿成,辛苦你了。” 顾成连忙摆手:“老太爷言重了,都是分内的事。热水已经备好,各位先洗漱休息,晚膳马上就好。” 盼儿从马车上下来,望着眼前气派的宅院,不由抓紧了陈知礼的袖子:“相公,这宅子不比江南的顾府小。” 陈知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京城居大不易,二叔他们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咱们先进去,别冻着了。” 顾苏合走过来,笑道:“盼儿,这宅子可是按你爹嘱咐的,说你们小夫妻住西跨院最合适,既清静又宽敞。知礼,回头我带你去书房看看,那儿可是按你的喜好布置的。” 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二叔。” 穆云一家四口单独住在一个小院,暂时他们没打算出去,就算是开春买了院子,也会等明年六月份再说。 孟涛跟许巍就住在穆云旁边的客院。 孟涛只带了一个小厮阿福,许巍也只带了一个小厮两个护卫,小院足够住了。 众人安顿下来后,天色半下午。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中。 顾苏合听顾成说所有东西都安排妥当,就算是整个腊月不出门,应该也够了。 如此他就不必亲自带人出去采购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吩咐顾成趁着大雪刚下多囤货,包括木炭和柴火,这里毕竟不是江南 ,冬天实在冷的很。 包括过年用的,这一下子就多了四五十个人,什么都得朝多的去囤。 晚膳时,顾四彦举起酒杯,感慨道:“今日咱们这些人团聚在京城,实乃幸事。知礼,明年春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陈知礼放下筷子,恭敬答道:“祖父放心,知礼定当全力以赴。” 顾苏合插话道:“爹,您就别给他压力了。知礼的才学您还不清楚?我看啊,这次说不定能中个状元回来!” 盼儿嗔怪地看了二叔一眼:“二叔,您可别乱说。相公只要尽力就好。”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顾四彦又道:“明日起,平日用餐大家就在各自的小院,府内大厨房会准备好一日三餐,可以让自己的小厮定时去取,喜欢自己用小厨房的,也是可以。 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不耽误各人的时间,今日腊月初五,离会试的时间不过两个多月了。 当然过年我们大家还是要一起过的。” 穆云夫妻跟孟涛、许巍当然没有意见,大户人家都是这个样子的,不然光吃一顿饭就是左等右等,那还做不做事了? 夜深人静时,陈知礼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盼儿走过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相公,在想什么呢?” 陈知礼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想起上辈子初到京城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如今有你在身边,还有祖父和二叔他们照拂,真是恍如隔世。” 盼儿靠在他肩上,柔声道:“这辈子,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明年接了爹娘来,一家人团聚,那就更好了。” 可惜江南的亲人短时间见不到面了。 半下午她就给爹娘他们写了信,年前不知道能不能到他们的手里? 这段时间她抽空给家里人都做了一些小东西,包括衣服、荷包、帕子等等。 陈知礼点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嗯,我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陈知礼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娘子,明日如果雪不大,我带你去吃京城有名的糖葫芦。” 盼儿眼睛一亮:“真的?那说好了,可不许反悔!”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却掩不住屋内的温暖。 268雄心勃勃的顾二爷 顾家在京城只有药铺,只卖药不看诊。 原因无他,京城有赫赫有名的回春堂和百草堂,两大医堂的东家都是除太医外最负盛名的老大夫。 顾四彦医术毒术可以说不比两大东家差,但他很少到京城来。 顾苏沐也长居江南。可以这么说,在江南,顾家的宜元堂比回春堂和百草堂不差些,真正要说,可能名声还好上一截。 这次顾苏合过来,也没想改变这个局面。 老父亲住到什么时候,取决于陈知礼能不能考中进士留京,他老人家现在是一日也不想离开孙女儿。 既然如此,他此次来就把其他生意做起来,比如顾氏面霜、生发剂之类,还有顾氏花茶、香料、酒等等。 银子得赚,京城的路子得趟开,以前无所谓,以后如果盼儿跟她相公留这里,顾家就得早做打算。 一晃十日就过去了。 这十日里,顾苏合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拜访了几位在京城经商的旧友,又暗中打点了官府的关系,为顾氏开春的新买卖铺路。 京城的商路比江南复杂许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 好在顾家虽不常在京城活动,但顾四彦的名声在权贵圈子里还是有些分量的——毕竟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江南顾家的灵药可是千金难求。 顾成是顾苏合的大管事之一,半年前就到了京城,除了购置京城的顾府,还陆陆续续置办了不少产业。 到京城的第三日,也就是腊月初七,顾苏合在城南又盘下了一间三进的大铺面,位置虽不在最繁华的街市,但胜在清静雅致。 他亲自督工,打算将铺子改成了江南风格:白墙黛瓦,雕花门窗,连门口挂的灯笼都会特意用余杭的货。 铺子将取名为"顾氏商行",既卖面霜香料,也卖花茶、酒水等等等等。 他是打算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开业,所以根本不急,再说自己的货好,根本不愁生意不红火。 与此同时,顾盼儿也没闲着。 她跟着祖父学医虽然只有几年,但对药材的品鉴极准,便帮着二叔挑选花茶和香料的材料。 京城贵女们偏爱馥郁的香气,她便调整了江南常用的淡雅配方,加入了少许西域来的玫瑰和沉香。 祖父顾四彦见她兴致勃勃,也时常指点一二,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陈知礼则跟穆云、许巍、孟涛几人闭门苦读。春闱在即,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直到深夜才歇息。 顾盼儿怕相公熬坏了身子,便每日变着法子炖些滋补的汤水送去给几人喝。 除了之清、之涵小兄弟俩的药膳,她还经常给祖父和二叔做些好吃的。 腊月十八,京城飘起了小雪。 顾盼儿正和丫鬟在厨房里熬制药膳,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擦了擦手,披上藕荷色的斗篷往外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二叔顾苏合领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身量极高,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些雪花,更显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顾盼儿脚步一顿——竟是霍霆。 "顾小姐。"霍霆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许久不见。" 顾盼儿回礼,有些惊讶:"霍公子怎么来京城了?" 顾苏合笑道:"霍公子是来京城考试的,今儿是专程来送年礼的,还带了不少江南特产。" "顾小姐,京城不比江南,天气寒冷,可住的习惯?"霍霆目光灼灼地看着顾盼儿。 顾盼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我从前住在庆洲,那里的冬季也比较冷,只是比这稍微好一些。 祖父在药房,我去告诉他霍大哥来了。" 她转身要走,霍霆却道:"不急,我先把年礼安置好。"他示意小厮们把箱子放下,亲自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这是给顾小姐的。"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旁边还放着几本罕见的医书。 顾盼儿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几本书的封皮。 "听说顾小姐喜欢钻研医术,这是我从家中藏书楼特意挑的。"霍霆语气温柔,"还有这方端砚,是前朝贡品,最适合作画用药方。" 顾盼儿刚要推辞,顾苏合却笑道:"霍公子有心了,盼儿确实喜欢这些。不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顾二叔不必客气。"霍霆打断道,"顾老太爷跟顾小姐对我有大恩,这点薄礼算什么。" 正说着,顾四彦从后院走了过来,见到霍霆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霍家小子,你也来京城了?" 霍霆连忙上前行大礼:"顾老太爷安好,爹娘让我代他们向您问好,说等开春了会亲自来顾府拜访。" 顾四彦捋着胡子点点头:"你父母身体都还好?" "托您的福,他们都还好。"霍霆恭敬道。 顾盼儿见祖父和二叔与霍霆寒暄,悄悄退到一旁,让丫鬟去准备茶点。 正想着,霍霆忽然转头看她:"顾小姐,陈兄也在京城备考?" "是的,"顾盼儿点头,"相公和几位同窗都在备考。" 顾四彦开口道,"盼儿,让丫头去告诉知礼一声,就说江南霍家公子来访,让他过来一趟。" 顾盼儿只得应下,带着丫鬟往大书房走去,白日里,几个人都在那里读书。 陈知礼正和穆云讨论一篇策论。见妻子冒雪而来,他连忙起身相迎:"盼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顾盼儿把霍霆来访的事说了,陈知礼明显一怔:"霍霆?他来京城做什么?" “他也是来京城考试,这次是来送年礼的。” 陈知礼面色有些复杂:"他专程来送年礼?" 顾盼儿点头:"带了许多礼物,还特意给你准备了贺礼。" 陈知礼和穆云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笑道:"那我去见见。穆兄要一起吗?" 穆云摇头:"你和盼儿先去,我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去前院的路上,陈知礼轻声问妻子:"霍霆还说了什么?" 顾盼儿把霍霆送她医书和文房四宝的事说了,陈知礼眉头微蹙:"他倒是会投其所好。" 盼儿无语。 霍霆或许是感激自己帮他熬了几个月的药膳,对自己客气一些,可相公偏说他对自己有了心思。 这不是瞎说吗? 自己可是一个已婚女子,只不过年纪小,没有真正…而已。 前院里,霍霆正与顾四彦谈论江南近况,见陈知礼夫妇进来,立刻站起身:"陈兄,别来无恙。" 陈知礼拱手还礼:"霍兄远道而来,辛苦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穆云就过来了,两人一起在庄子上住了许多日子,偶尔还一起交流学问,交情也是不错。 顾苏合笑道:"霍公子远道而来,盼儿,去吩咐厨房准备宴席,给霍公子接风。" 宴席上,霍霆谈笑风生,讲述江南趣事,引得众人频频发笑,一点没有曾经的阴郁神色。 269秉烛夜谈 霍霆走后。 陈知礼心里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当初要不是自己要求爹娘给自己跟盼儿重新补办了婚礼,而是让顾祖父直接带了盼儿走。 说不定如今盼儿就是霍霆的娘子了。 一下午,盼儿忙着给二叔做过年的衣服,看相公就窝在房间里不走,也不说话,就拿着书看,还时不时的瞥她一眼。 也不知道他半下午到底有没有看进去书。 盼儿知道他的心思,不想惯着她,如今两人虽然没有圆房,哪天晚上不是抱着睡来着?还时不时的提一下王齐山,吃他的醋有意思吗?害得王齐山到现在都在江南帮她打理生意。 如今又喝起霍霆的醋来着。 王齐山这个人,她当初不止一次动过想嫁他的心思,甚至想过日后如何过日子,无关于情爱,只是觉得这人稳妥,跟自己一样孤苦无依,适合自己罢了。 对霍霆,她一个有夫之妇动什么歪心思?不要脸吗?再说跟着相公不好吗?家境普通,不会有大宅门的复杂和无奈。 她只是应祖父的要求,帮着他熬药膳而已,是一个医者跟大夫的关系。 “娘子。” “嗯。”盼儿没抬头,缝衣针飞快的动着。 祖父、二叔、相公、之清、之涵,还有自己的衣服,都是她亲自做。 鞋子袜子则要半夏她们帮忙。 孟涛、许巍都有,但他们跟护卫们一样,过年的衣服从外面成衣铺采购,这些二叔派人去做,明年府上就自己养绣娘了。 “娘子,为什么不理我?”陈知礼突然就有些委屈。 盼儿放下手中的活,突然凑近他,亲了他一口,而且这次不是面颊,而是他的嘴。 陈知礼一下子就搂住了她,这亲一下下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盼儿让他得逞一次,就狠心推开了他:“相公,还有一旬就过年了,年后很快就到了会试日,你不去书房老是在我这里,要不要晚餐时我跟祖父提一下?” 陈知礼再次亲了一下她的小嘴,站起身来:“你是最最心狠的人,我在这里为何事你不知道吗?我跟你说,他送的笔墨不准你用,我不会给你买? 霍家人也是,二十岁的男人了,还不给他定亲,专门让他打别人家娘子的主意吗?” 盼儿无奈了:“你够了,明明没有的事,你非吃干醋,我都成亲的妇人了,祖父说等明年六月份之后,就让人叫我少奶奶了,不能再小姐、姑爷的喊。” 陈知礼这才乐了:“的确如此,我看开春你就换了发式,小姑娘的发式根本不合适你了。” 说完就笑眯眯地出了房门。 再有一会该吃晚餐了。 来京城的这些日子,他抽空都在想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京城都有哪些事,又有哪些生意可做。 如今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今晚就找二叔好好谈谈。 他现在只是一个即将考试的学子,几个月后也是一个走马上任的小官,不论何时,他都不能正儿八经的做生意。 没有人比顾二叔更合适当合作伙伴。 晚餐过后,陈知礼特意等到顾祖父回房休息,才拦住准备去账房的顾二叔。 "二叔,可有空闲?侄婿有些想法想与您商讨。"陈知礼恭敬地拱手。 顾二叔挑了挑浓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向来专注于读书的侄女婿,今日竟主动寻他谈事?两年前给他一些方子后,就再也没有掺和过他生意上的事。 得亏这个侄女婿心性是好的,不然一百个盼儿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拍了拍陈知礼的肩膀:"正好,我也有些账目要理,不如去我书房详谈?" "求之不得。"陈知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顾二叔位于东厢的书房。 这书房比陈知礼想象中要简朴许多,根本不像是江南顾家二爷用来处理事情的地方。 房间不算小,能同时容纳十几个人,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再就是同色配套的几把椅子,靠墙而立的两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地生意的账簿和还有一些商路图志。 顾二叔示意陈知礼坐下,自己则从柜中取出一套青瓷茶具,熟练地沏起茶来。"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个读书人放下圣贤书来找我这个商人?" 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陈知礼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页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二叔,这些日子我在读书之余,也常思索一些生意上的事。 顾家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京城才是真正的富贵之地。" 陈知礼将纸张在桌上摊开,"我整理了一些想法,想请您过目。" 顾二叔接过纸张,初时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陈知礼安静地品着茶,不急不躁,给他足够的时间消化内容。 这些纸上详细列出了未来五年京城最有前景的几项生意:药材、香料、茶叶、酒楼和海运。 每一项后面都附有市场分析、经营策略和预期收益,甚至备注了一些方子,甚至精确到某个街区最适合开什么样的铺子。 "这..."顾二叔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知礼,你从何处得来这些见解?特别是这海运一项,朝廷刚刚解除海禁不久,你怎么就断定两年后会有大发展?" 陈知礼早已准备好说辞:"二叔有所不知,我在江南书院读书时,曾经游学一段时间,游学期间曾结识过几位海商,听他们说起海外物产之丰饶,利润之丰厚。 如今朝廷开海,正是抢占先机之时。至于其他,不过是从古籍和平时观察中总结而来。" 顾二叔将信将疑,但纸上所列确实与他私下收集的商业情报不谋而合,甚至更加详尽准确。 "药材一项,你为何特别指出要在西城开铺?那里并非繁华之地。"顾二叔继续追问。 陈知礼微微一笑:"二叔可曾注意到,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住在西城?他们的弟子、求医的达官显贵也多聚于此处。若能在那里开一家品质上乘的药铺,..." 顾二叔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来,不仅能卖药,还能借机结交权贵!" "正是此意。"陈知礼点头,"京城有回春堂和百草堂,尽管祖父的医术很厉害,但也不需要吃这份苦,顾家的成药质量上乘,名声早已经在外。 顾家不抢其他医堂的生意,只是卖药,如此不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冲突。 再有,物以稀为贵,好药往往一药难求,这些也正是顾家赚钱的同时,结交一些权贵的好时机,在京城,光有钱也是不行的。"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天南聊到海北,又从药材谈到聊到海运贸易。 陈知礼的生意头脑,以及对京城未来商业走势的判断令顾二叔惊叹不已。 有些见解甚至超越了他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手。 270慕名而来 "知礼,你老实告诉我,"顾二叔突然正色道,"这些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知礼心中一紧,但面上不显:"二叔明鉴,有些确实是从杂书上看的,还有一些则是从南方一些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更有一部分是我根据京城现状推演而来。 若有不妥之处,还请二叔指正。" 顾二叔盯着他看了良久,突然哈哈大笑:"好!好!这些计划我看可行,但需要大量本金..." 顾家根本不缺钱,但他还是想探探这个侄女婿的想法,如果仅仅是凭这些想法,他不可能让出过多的利。 不是不舍得,而是不能让他有空手套白狼的习惯。 顾家赚的钱里,会有盼儿的一份,但那又是一回事。 "本金方面,我有一策。"陈知礼早有准备,“若二叔不嫌弃,我们可以合伙经营,您出人脉和管理,我出部分本金和这些谋划,利润按比例分配。 这两年二叔做生意分给我们夫妻的这些钱,我们都没有动,实在不够,就先借用盼儿的嫁妆银,反正之后赚来的银钱,我全部都放在她那。" 顾二叔眼中精光闪烁:"你连这个都想到了?看来是蓄谋已久啊!" 陈知礼坦然道:"不瞒二叔,我虽志在仕途,但也深知若无经济支撑,在官场寸步难行。况且..."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盼儿跟着我吃苦。" 这句话触动了顾二叔。他想起盼儿小时候吃的苦,不禁感慨万千。 "好!就按你说的办!"顾二叔一拍桌子,"明日我就派人去西城看铺面,年后先开药铺和绸缎庄。 绸缎是江南的特色产业,于我们来说最是容易,海运一事需从长计议,待我联系几位旧友再作打算。"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各项生意的具体实施方案,直到夜深人静。 陈知礼将前世记忆中的商业机会一一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计划。 而顾二叔则凭借丰富的经验补充了许多实际操作细节。 当更鼓敲过三响,陈知礼才起身告辞。 顾二叔亲自送他到门口,临别时意味深长地说:"知礼,我早知你不只是个会读书的书呆子,今日方知还是小看了你。 盼儿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陈知礼郑重行礼:"二叔过奖了。能娶到盼儿,才是我的福分。" 顾苏合直接笑眯了眼,这话说的漂亮,他喜欢听。 回到房中,盼儿已经睡下,但床头还留着一盏小灯。 陈知礼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刚躺上床,盼儿就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钻进了他怀里。 "谈什么这么晚?"她含糊地问,眼睛都没睁开。 陈知礼轻吻她的发顶:"和二叔商量些生意上的事。睡吧,明日再告诉你详情。" 盼儿"嗯"了一声,很快又沉入梦乡。 陈知礼搂着娘子,望着帐顶,心中满是期待。 有了之前的那些生意,今晚又与顾二叔达成了这些协议,再加上他前世的记忆,他们未来的路将会平坦许多。 窗外,冬夜的星空格外明亮。 陈知礼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一个月很快过去。 顾家的新年安静又平和,因为即将到来的会试,连之涵、之清玩耍都不敢太大声。 春寒料峭的二月初,顾府后院的梅花刚刚谢去,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芽。 顾四彦正在药房里带着孙女还有顾悔她们研磨药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爷,户部尚书沈大人来访,说是专程来求医的。"顾成在门外恭敬地禀报。 顾四彦手中的药杵微微一顿,眉头轻蹙。 户部尚书? 来京快两个月,他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基本很少出门,就带着孙女学医调毒,估计京城都没什么人知道他此刻就在京城。 就连霍家或者其他一些熟人的邀请,都是苏合出面。 他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请沈大人在正厅稍候,我换身衣服稍后就去。 盼儿,你就在这里接着制药,不必出面。" 盼儿点点头。 相公跟祖父、二叔都只想安安心心在后院学些东西,再跟着穆娘子学着管理偌大的顾府。 穆家一家四口短时间内不会搬走,只会跟他们住这一起。 京城的顾府本就不小,再多些人也能住的下,更何况是跟他们一起住了好几年的穆云一家。 换好衣裳,顾四彦穿过回廊时,看见二儿子顾苏合正匆匆赶来。 "爹,听说沈尚书来了?"顾苏合压低声音问道。 顾四彦点点头:"正是,说是求医,不知到底为何突然造访。" "我方才在前院听了几句,似乎是冲着咱们家的药膳来的。" 顾苏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怕是霍家那边走漏了风声。" 顾四彦神色一凛,脚步不停:"先去看看再说。" 正厅内,一位身着锦缎官服、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着品茶。 见顾四彦进来,立刻起身拱手:"顾老神医,我是沈腾,冒昧打扰了。" "沈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顾四彦回礼,示意对方落座,"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沈尚书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本官是来求医的。 犬子沈浩三年前坠马伤了腿,虽经多方医治,至今行走仍不利索。 前些日见霍家小公子霍霆的腿伤恢复得极好,打听之下才知是得了顾老神医的针灸之术以及秘传药膳的调理。" 顾四彦与站在一旁的顾苏合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如此。 "霍公子能康复,老朽不过是略尽绵力,刚好他腿疾本已正在好转,多少有些巧合而已。"顾四彦谦虚道。 沈尚书摆摆手:"老神医不必过谦。霍夫人亲口所言,霍公子能重新行走,四成靠顾家药膳,六成靠老神医的针灸。 本官今日厚颜前来,就是想求一份这药膳的方子,价钱好商量。" 顾四彦心中一紧。 霍夫人竟将此事说得如此详尽,虽然没提到盼儿,但已足够引起朝中权贵的注意。 他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这药膳方子确实是我顾家几代相传,不过..." "老神医若有顾虑,本官可以保证绝不外传。"沈尚书急切道,"犬子今年才二十有三,若就此残废,实在令人痛心。" 顾四彦见沈尚书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便道:"大人爱子之心,老朽感同身受。只是这药膳需配合特定手法熬制,且因人而异需调整配方。不如这样,老朽先为令郎诊脉,再根据体质开方,如何?" 沈尚书面露喜色:"如此甚好!不知老神医何时方便过府?" 271我就要这块地 三日后,顾四彦如约来到沈府。 沈浩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但眼神黯淡,左腿略无力,可以行走,但明显有些不正常。 顾四彦仔细诊脉后,开出了一张药膳方子。 "这方子需隔日服用一次,配合老朽的针灸,一个月内当有改善。 一开始针灸会两日一次,七日会三日一次。"顾四彦道。 沈尚书接过方子,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道:"老神医,这方子与给霍霆的可相同?" 顾四彦面不改色:"大体相同,但根据令郎体质有所调整。 霍公子伤势与令郎不尽相同,用药自然也有差异。" 沈尚书不好追问,只得道谢收下方子。 半月一晃而过,离会试只有五日的时间了。 顾苏合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爹,沈尚书又派人来请,说是沈公子服药后效果不明显。" 顾四彦皱眉:"是药又不是神药,这么长时间的腿疾,恢复起来哪里有那么明显。" 盼儿在一旁听了,轻声道:"祖父,会不会是...药材的问题?" 陈知礼点头:"确实如此。尤其是名贵药材,掺假现象严重。" 顾四彦恍然大悟:"极有可能!沈家采购的药材未必都是上品。" 他转向盼儿,"你上次给祖父的药材精华还有多少?" 盼儿立刻明白了祖父的意思:"还有一些,我会再多准备一些。" 次日,顾四彦再次来到沈府,这次他带去了盼儿特制的药材精华。 他亲自检查了沈家准备的药材,果然发现几味关键药材质量不佳。 "难怪效果不显。"顾四彦摇头,"这些药材需重新采购。老朽这里带了些自家珍藏的药材精华,效果应该会明显许多。" 顾四彦流露出极不舍得的模样。 京城这些官老爷,一点心眼子不用还真不行。 加入盼儿的药材精华后,沈浩的药膳效果立马有了不同。 一周后,沈尚书欣喜地派人来报,说儿子腿明显有了好转,继续如此治疗,康复应该指日可待了。 而这时候,陈知礼、穆云、许巍和孟涛刚进考场两日。 大珩朝的会试跟乡试一样,都是九日八夜,辛苦自不必说。 会试的号舍狭小逼仄,陈知礼端坐在案前,凝神静气。 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试卷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二月底的京城仍带着寒意,他呵出的白气在号舍中氤氲开来。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目是《大学》中的"格物致知"。陈知礼闭目沉思一小会。 就蘸了蘸墨,笔走龙蛇,一发而不可收。 写到酣处,他仿佛又看见盼儿蹲在药圃中,小心翼翼地记录每一株药草的变化。那个专注的背影,让他对"致知"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海运之利弊"。 前些日他还跟二叔讨论海运的事,两人各抒己见,说的那是一个酣畅淋漓。 进考场的前一夜,他还在梦里完成了这场会试,题目跟梦境里如出一辙。 其实这些日子里,偶尔跟孟涛几个交流学问时,有时候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问题带到这场考试的某题上,不敢明显了,但多少能帮他们拉些分。 他笔锋一转,直指海运利弊,字字如刀,又不动声色地歌颂了皇帝,称赞了朝廷。 最后一场考的是诗赋和算术。题目是春蚕抽丝引发的思量 他提笔写道:"素手抽丝夜未央,灯花落尽泪千行。不知身上衣裳暖,但觉心中岁月长..." 三场考试结束那日,京城下起了细雨。 陈知礼走出贡院大门,看见顾苏合撑着伞在雨中等待,旁边还有高泽、高瑞和文安、文全四个人。 他快步走去,忽然一个踉跄——连日伏案,双腿有些麻木了。 高泽冲过来扶住他:"公子,我背你吧。” 陈知礼摇头:“不用,就是腿有些麻,现在好多了。” 顾家合走过来:“知礼,恭喜你考试结束,如何?” 陈知礼笑道:“感觉还不错,二叔,哪里就用您来接?穆大哥他们应该很快也会出来,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六文安、文全接他们。” 他已经看到阿福和许巍、穆大哥的护卫。 “行,一会两千多人一涌而出,想想头皮都发麻。 盼儿要来,我跟她祖父都不准 。” 盼儿等在大门口,当看到陈知礼跟二叔言笑晏晏地下了马车,身姿挺拔,脚步稳健,她放下了心。 “盼儿,二叔帮你把你相公接回来了。” 盼儿红着脸道:“多谢二叔 。” 她又看向陈知礼,“看着还不错,我让人给你准备了热水,感觉上都臭臭的。” 陈知礼笑起来:“相公即使身上臭,你也不能当二叔的面说出来,祖父呢?” “去沈家了。”盼儿抿住嘴,官大一级压死人,就因为沈尚书是二品大员,祖父不得不隔三差五去登门给他儿子治疗。 陈知礼到家小半个时辰后,穆云、许巍和孟涛都回来了。 他们三个人都没有陈知礼那样精神,但总体还是不错的,一个个神情都有些小激动,看着考得应该都可以。 考试结果出来是一个多月后,也就是四月初二出来。 名次在三百名内的,四月初八参加殿试,殿试只有一日,结果会在半个月后公布,前三名的会是状元、榜眼、探花郎,前一百五十名的都是进士及第,后一百五十名的则是同进士。 同进士虽然比进士差了那么一点,但谁也不能说不好,每三年全大珩才有三百人高中,你说不好你试试看? 半个月后,就在许多人惴惴不安之时,陈知礼听二叔顾苏合匆匆回来。 “知礼,在你们考试期间,户部刘侍郎犯了大事,全家下了大牢,家产被充公,如今案子已判,刘家人全部流放千里,他家的田地、铺子、庄子即将被卖,你们去年的生意分红还有两万多两在我这里,有没有置些产业?” 陈知礼一想,去年底他跟盼儿把之前所有的现银,其中包括盼儿的嫁妆银,总共六万余两全部做了生意老本。 正月下旬各地掌柜才送来去年的账册,算出他们去年的分红有两万多两,至今还放在二叔那。 “二叔,麻烦您帮我在京郊不远处购一处庄子,最好是大一点。 如果可以,麻烦你将京郊往西三里外的刘家嘴那一片荒地帮我买下,不够的银子从明年分成里扣。” “知礼,你要那片地干什么?那个地方出个事,还有洼地,长草草都不丰,干啥啥不行,人家价钱高了卖不出去,价钱低了他又舍不得,你要那个地方有什么用?” 这个陈知礼自然知道,那里曾经是京城首富葛大老爷的别院群,位置好,离城里走路不过小半个时辰,赶车一刻钟都不用。 可惜树大招风,最终惹了小人,被害之前,一把火烧了一大半的房子,家里妻妾皆上吊自尽。 最后被一黄姓商人压低价钱购买,本想在这上面大赚一笔,却不想十年过去了,这上面不管干什么都成不了,y以讹传讹,最后想卖却没人接盘了。 他却知道三年后,户部将鸿胪寺建在那里,到时候这片地转手出去就是十倍的利润,还能保留下一点自己的地。 “二叔,我就要那块地。” 272陈知礼置业 顾苏合不再说话。 这块地位置其实真的不错,离京城近,又很开阔。 回头看看,如果附近有田地卖,他也是可以入手一些的。 “知礼,反正这半个月你没事,我带你到处跑跑,合适的就直接拿下,银子不够没关系,记个数就行。 趁这次机会看看可有好的宅子,如果有,也可以入手一套。 首先说好了,二叔可不是赶你们走,我是想着,要是你明年考中了,留在京城的话,你爹娘妹妹是不是得一起接来?如果他们来了,肯定是不愿意跟我们一大家子人住一起的。” 陈知礼叹气:“二叔,如此我欠你的就更多了。” “那就慢慢还,咱不着急。” 陈知礼心中有些百感交集。顾二叔的话让他既感动又有些不安。 他明白二叔的良苦用心,可这份恩情确实太重了。 "二叔,我......"陈知礼欲言又止。 顾苏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盼儿爹是我亲大哥,我们亲兄弟就两个,盼儿又是我唯一的侄女,这点银子算什么?何况日后还是要从分红里扣的。 再说了,你若是高中了,将来飞黄腾达,二叔说不定还要仰仗你呢!" 陈知礼被逗笑了:"二叔说笑了。不过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担心爹娘不愿意离开老家。他们在那儿生活了大半辈子,突然要搬来京城,怕是会不习惯。" 顾苏合点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不过可以先看看嘛,有合适的宅子先买下来,到时候再慢慢劝他们。 再说了,你也可以把你叔叔一家一起接来,知文入仕是迟早的事。" 提到家里人,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如果二叔一家都过来,我爹娘应该就会同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顾苏合一拍大腿,"明天我就带你去见大理寺我的一个朋友,这等好事还得指望他。 回头再找几个牙人,看看附近的田地和宅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知礼就已穿戴整齐,在院中来回踱步。 今日要去见大理寺的刘大人,他既期待又忐忑。 "这么早就起来了?"顾苏合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褐色缎面直裰,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比平日更显庄重。 陈知礼连忙转身行礼:"二叔早。侄儿担心误了时辰..." 顾苏合笑着摆手:"刘大人辰时才下朝,咱们巳时到就行。" 他走近打量陈知礼的穿着,"这身太素了,换那件天青色直裰,再把前日我给你的那块玉佩戴上。" 回到房中,陈知礼换上那件只在重要场合穿的天青色衣衫。 布料是上好的杭绸,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水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锦盒中的白玉佩——这是顾苏合前日特意给他的,说是"行走官场总要有些体面"。 玉佩触手生温,雕刻着简洁的云纹,既不张扬又不失体统。 陈知礼系在腰间,整个人顿时添了几分气度。 "这才像样。"顾苏合满意地点头,"记住,见刘大人时不必多话,但问到你科举的事,定要答得妥帖。" 马车穿过清晨的京城,街道上早市正热闹。陈知礼透过纱帘,看着挑担的小贩和赶早的行人。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安稳,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大理寺衙门比想象中朴素。 青灰色的围墙,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个衙役持棍而立。 顾苏合递上名帖,不一会儿就有个书吏模样的人引他们从侧门进入。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中一株老梅树亭亭如盖,树下石桌上已摆好茶具。 "顾兄,你们来了,请坐。"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刘涛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顾苏合上前见礼,又引见陈知礼。陈知礼躬身长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果然是青年才俊。"刘涛微微颔首,"听说你去岁秋闱中了解元?" "回大人话,侥幸得中。"陈知礼声音平稳,手心却已渗出细汗。 刘大人示意他们落座,亲自斟茶。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陈知礼双手接过,轻啜一口,竟是上好的龙井。 刘大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上次说的庄子和宅子,如果你真心想要,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些力,不瞒你说,盯着的人也是不少。” “多谢刘兄,我肯定是要,如今京郊的好庄子可不好买,价钱贵一点都没事。” 两人说了好一会,陈知礼始终安静地听着,绝不轻易地插话。 "多谢刘大人指点。"顾苏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过去,"一点家乡特产,不成敬意。" 刘大人看都没看就收下了,转而问起陈知礼的学业。 当得知去江南书院读书两年半,有幸经常得明山长指点,刘大人明显来了兴趣。 他有意跟陈知礼聊起了杂学,不论有多杂,陈知礼都能侃侃而谈,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好,好,知礼学问学问真扎实,不愧为解元公。"刘涛点头,"若有需要,可拿我的名帖去国子监借阅些典籍。" 说着真的取出一张名帖递给陈知礼。 离开大理寺时,日头已近中天。 "二叔,刘大人为人很是热情。"马车上,陈知礼道。 顾苏合一笑:"一来是看明山长的面子,二来嘛.,我跟他的关系也不错,当年在江南我们就熟悉,再就是他很欣赏你的学问。" 他笑着拍了拍腰间原本挂着锦囊的位置,"我可是给他带了'家乡特产'。" 陈知礼蹙眉:"二叔,您在那里给他送礼,这...是否有些..." "有些不妥?"顾苏合接过话头,"知礼啊,你要记住,在京城办事,人情往来再正常不过。 刘大人不收重礼,那是他的操守。但我们若空手上门,就是不懂规矩了。" 见陈知礼仍有些纠结,顾苏合又补充道:"那锦囊里不过是两方上好的徽墨,值不了几个钱,却正合刘大人心意。他好书法,这是投其所好。" 陈知礼这才释然,不是银票就好。 这个刘涛,曾一度坐上大理寺卿的位置,后又调前刑部,是一个很聪明又很厉害的人。 273意料之中 陈知礼日日跟二叔跑进跑出,忙的不亦乐乎。 连带着高泽这些人,也被他指派的不见人影。 相比较陈知礼的随意,穆云跟许巍、孟涛就焦虑的多。 会试三年一次,好不容易熬过了考试,他们可不想再来一次。 可两千多举人争那前三百名,难啊。 “还有三日就出结果了,我昨晚都睡不着觉。”许巍叹息,“幸亏考试前知礼跟我们交流时猜着一些难题,否则这次” “打住!”穆云蹙眉,“你们俩日后这些话千万不要说出口,否则就是害人害己了。 没有什么猜题,这次如果我们四个人都中了,那也是这些年我们努力的结果,还有老天爷保佑的缘故,不跟任何人有关系。” 许巍脸一白,连连点头。 “对不住,我说错话了,从此之后,跟任何人不会说此类的糊涂话了。” 孟涛也举起了一只手,但没说一个字。 他们俩都知道,没有陈知礼和穆云的教导,他们根本走不到京城会试。 如果没有陈知礼考试前带他们复习功课,误打误撞了一些生冷偏僻题,这次考试怕是中的可能性极小,尤其是孟涛。 这的确是他们天大的运气,穆云说的对,如果传出一点点风声,说不定有些人就会故意找事,甚至说他们有抄袭之嫌。 一旦有这个说法,很可能他们四个人就会被衙差带走,说不定大理寺还会审查他们。 就算是查不出什么,这次也甭想高中了,三年后能让你再来考试就不错了。 许巍怎么不会惊出一身冷汗?包括孟涛,起先也没太把这些当回事,认为猜着题只是各人的本事而已。 三日后,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 陈知礼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翻了个身,一只柔软的小手搭在他的腰上——看来睡不着的并非他一人。 "相公,睡不着吗?"盼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一点,考试时我特意把最后一篇策论写的略微中规中矩一点,估计应该排在前十左右。 到时候二叔会为我跑官,我想分在离京城不太远的县城当一县之主,而不是在翰林院。 如果还是跟前世一样,京城几年后会有一场动荡,不伤及朝廷根本,但也毁了不少家庭 ,我只要不在前三甲,就没人注意到我。 盼儿,我还年轻,慢慢来,按前世的经验,避开坑坑洼洼,稳扎稳打,我会给你一个不错的身份,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你。” 上辈子他们也官至二品,但四十年的官涯途中,几次差一点身陷囹圄,虽然结局有惊无险。 但这一世跟前世不一样,他不想让盼儿受到一点点惊吓。 蒙蒙亮,陈知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趿拉着鞋去开门。 不远处,穆云已经穿戴整齐,脸色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两片青黑。 "你也一夜没睡?"陈知礼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穆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断断续续眯了一会儿。许巍和孟涛应该也是,知礼,都说此次想考好不容易,厉害的举人都扎着堆呢。" "我去看看他们两个。"陈知礼轻手轻脚走到隔壁,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许巍的叹气声和孟涛的踱步声。他回头对穆云苦笑:"得,全都没睡。" 四人草草用了早膳,谁也没吃下多少。 许巍的饭量一直很好,今儿却没动什么筷子;孟涛机械地啃着半个馒头,眼神有些发直;穆云一直沉稳,是他们几个人中的老大哥,竟然把馒头掉在桌上。 顾四彦跟顾苏合也走了过来。 “坐你们的,不必行礼。” “祖父,您坐。”陈知礼扶了人坐下。 顾苏合笑:“怎么?一个个都没睡好?名次早已定下,着急有什么用人?” 辰时初。 "走吧。"陈知礼放下碗筷,"横竖都是等,不如去贡院门口等着。" 春寒料峭,晨风刺骨。 他们到得早,贡院外人还不是很多。 许巍不停地搓手哈气,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孟涛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眼睛盯着树,仿佛在数着枝头的嫩芽。 穆云跟陈知礼相视苦笑,科举路实在不好走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人越来越多。 举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故作轻松,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辰时正,贡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名衙役抬着长长的黄榜出来,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去。 文元、高泽挤到了前面。 陈知礼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不该把文章故意写差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可能就差好几个甚至十几个名次。 陈知礼个子高,隐约看见衙役正在张贴榜单。 黄纸黑字,在晨光中分外醒目。 高泽挤到最前面,不一会,就在二甲第三名的位置看到了公子的名字。 他的视线往下扫,发现穆公子在二甲第五十六名,他心里一阵高兴。 旁边的文元道:“高泽,公子跟穆公子都考的很好,咱们找找许公子和孟公子的。” "三甲!孟公子在三甲二百三十七名!还有许公子!许公子在二甲一百四十六名,他们都中了 "高泽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们声音不是很大,还是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能高中在榜,不管名次如何,都会让人羡慕不已。 文元、高泽挤了出去。 “公子,中了,都中了。” 孟涛、许巍听得此话腿就软了。 "走,回去说。"穆云最先恢复镇定,拉着几人挤出人群。 上了马车,四人面面相觑,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我们真的...都中了?"许巍又哭又笑,"我不是在做梦吧?" 孟涛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对了,文元,高泽,你们还没有说我们的名次呢?不过就算是最后一名,我也满足了。" 高泽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抖:"我们公子二甲第三,穆公子二甲五十六名,许巍二甲一百四十六名,孟公子三甲二百三十七名。” 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榜上三百名,一甲前三,二甲一百四十七人,三甲一百五十人。 陈知礼是三百人中的前六,这个名次对他刚刚好。 穆云是总名次的五十九名,很不错的名次了 。 许巍名次有些尴尬,二甲倒数第二,殿试稍微不注意,就可能直接进三甲。 孟涛高兴的很,他爹考了好几次都没中,他竟然一次性就过了,同进士也是进士。 这就行了。 274事如愿违 顾府出名了。 热闹了一日,顾成也不知道撒了多少喜糖,喜钱反正撒了一大筐。 好在家里护卫多,一点乱子也没出。 穆知府赶在这一日进了京,半年前他调至定州当知府。 定州是离京城最近的州府,虽然都是知府,意义不一样。 穆家父子、顾家父子还有陈知礼、许巍、孟涛,关在书房商量了一晚上。 陈知礼明确表示不想去翰林院,想去定州府下面的县城当县令。 穆云是想去翰林院的,但他的名次就是去了,也不容易出头。 那还不如也做一个县太爷,但他父亲在定州,注定他就不可能在一个府,穆知府有意让他去吏部或者户部,先当一个小官,你有能力的话,慢慢就会露出头来。 许巍和孟涛的名次不理想,如果回当地,找找关系还能当一个县太爷,要是留在京城,肯定不容易冒头。 他俩都有些矛盾。 如果回老家或者其他地方,以后再相聚就不容易了。 他们也想留在京城,可又有种种担心。 穆知府跟顾苏合准备次日立马就疏通关系,为四个人找找门路。 真的等派官,说不定会把你派到哪个荒凉角落去。 寅时三刻,顾府书房仍亮着灯。 穆知府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汤溅出几滴,在紫檀木上留下深色痕迹。 "礼部那边已经传出风声,这次殿试后派官,南边几个缺都要填人。若等正式结果出来再动作,黄花菜都凉了。" 他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定州下面的安平县是个肥缺,现任县令上个月丁忧,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知礼如果真的不愿意去翰林院或者六部,在我下面当一个县令也好,我多少能照顾一些。"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陈知礼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们几个人已经在这间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听着两位长辈分析朝中局势和派官门路。 许巍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孟涛则坐得笔直,眼中满是敬畏——他出身寒门,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听知府大人亲自指点官场门道。 "知礼,"穆知府转向他,"你当真不愿入翰林?二甲第三,进翰林院绰绰有余。三年后散馆,至少也是个六品京官,何必急着外放?" 陈知礼坐直身子:"伯父,侄儿志不在清贵。家父常说'为官不知民间苦,枉读圣贤万卷书'。侄儿想去地方上做些实事。但也不想离京城太远。" 穆知府与顾苏合交换了一个眼神。顾苏合轻叹:"这孩子有一点点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是想知礼留在六部的。 "云儿,"穆知府转向儿子,"你怎么想?" 穆云沉吟片刻:"儿子听父亲安排。只是若去六部,儿子更想去户部。" "户部?"穆知府眼前一亮,"好!如今国库空虚,圣上最看重理财能臣。若能去户部历练几年,前途不可限量!" 许巍和孟涛眼巴巴地看着。穆知府注意到他们的神情,和蔼地问:"你们两个呢?可想好去处了?" 许巍搓着手:"晚辈...晚辈不知。若回老家当个县令也成;若留京..."他声音越来越小。 京城居大不易,他一个二甲末尾的进士,若无靠山,在翰林院坐冷板凳都是好的,更可能被发配到哪个清水衙门去。 孟涛更直接:"晚辈名次不好,全凭两位长辈做主。" 穆知府与顾苏合又低声商议了一阵。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顾苏合终于拍板:"这样,我和穆大人今日就分头行动。 你们四个今日哪儿也别去,就在家等消息。 知礼,我还是觉得你不一定非得去京郊县城,六部也是很好的,大理寺也不错。" 陈知礼点点头,确实也可以,如此盼儿不用跟他去县城受苦,京城里环境还是比哪里都好。 他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不是状元、榜眼、探花那么惹眼,稍微注意一点,应该也是不要紧的。 临走,穆知府问儿子要不要跟他一起回自家,他们家在京城是有宅子的。 穆云想想答应了,但不是现在,孩子们还没有起来。 送走穆知府,顾苏合立即吩咐备轿。 陈知礼看着二叔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不是终点,真正说这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开始。 半下午,日头偏西,暑气未消。 顾苏合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匆匆回府,都未来得及洗漱,便径直命人唤陈知礼到书房。 书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声响。 顾苏合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奔波一日的结果并非尽如人意。 陈知礼推门进来,看到二叔的神色,心头便是一沉。 他恭敬行礼:“二叔,您回来了。” “嗯,坐。”顾苏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待陈知礼坐下,顾苏合没有立刻开口,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才抬眼看向侄女婿,目光复杂。 “知礼,”顾苏合开口,语气沉缓,“昌平县的事,搞清楚了了,但也麻烦了。” 陈知礼心下一紧:“二叔请讲。” “穆大人说得没错,那确实是个‘肥缺’,但正因为是肥缺,盯着的人太多了。” 顾苏合揉了揉眉心,“礼部那边透出的消息,吏部的江郎中,还有都察院的王御史,都在为各自的人选使劲儿。 江郎中是实权人物,王御史清流出身,人脉也广。穆大人虽在定州为官,我顾家根基在江南,所以我们在京中根基都尚浅,想硬争这个位置,付出的代价太大,且未必能成,还容易得罪人。” 陈知礼沉默着,手指微微蜷紧。 他预料到不易,但没想到阻力如此之大,牵涉的层面如此之高。 “而且,”顾苏合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今日多方打听,才隐约探到点风声。 这安平县表面看是肥缺,实则留下了不少的麻烦。前任县令丁忧是真,但据说他离任前有些账目不清,牵扯到县里几家大商户。 如今这烂摊子谁接过去,都得头疼,办好了未必有功,办不好… 穆大人初来乍到,只怕还来不及知晓其中凶险,不然他也不会举荐你去这里。” 陈知礼听得心头震动。 他并非怕事,只是若真是这样的麻烦,他一个新科进士,贸然接手,恐怕非但做不成事,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二叔的意思是……”陈知礼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苏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知礼,二叔还是那句话,留在京城!你的名次、才学,留在中枢,比去趟那浑水强百倍! 翰林院清贵,熬资历虽慢,但稳当。 你若实在不愿,六部之中,大理寺或刑部、吏部、礼部,这次听说都有不少不错的位置,你名次好,都可以去。 如果你同意,我就朝这些方向努力,五日后才殿试,派官还有半个月,一切都来不及,能留在京城,盼儿也不必跟着你吃苦。” “是,二叔。” “还有许巍、孟涛,他们的名次不好,留在京城没什么发展,还不如回到户籍所在地附近找个合适的职位,他们本就是这样的心思。 一会要吃晚饭了,下去吧。” “多谢二叔,麻烦二叔了。”陈知礼再次行了一礼,走出书房。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洒下的西斜日光,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金榜题名的喜悦早已沉淀,如今心中是尘埃初定后的复杂与沉重。 地方实干的宏愿暂时搁浅,一条看似更平坦却也未必轻松的中枢之路摆在眼前。 科举是龙门一跃,而跃过之后,这宦海浮沉,才是真正的开始。 有前世的经验,怕倒是不怕。 前世他能走到官居二品 还是在一点靠山没有的前提下。 如今他身后还有江南顾家,穆知府勉强也算是。 他怕个什么? 275黄家人的消息 餐桌上 只有顾四彦父子和陈知礼小两口。 穆云一家四口昨日上午已经回到穆府。 许巍和孟涛平日一日三餐都在自己的小院,偶尔会跟大家一起吃个晚餐。 “爹,黄知府出事了。” 顾四彦头都没有抬,继续喝他的粥:“我们动身时,他儿子不就跟玩伴一起伤了人吗?” “爹,不是伤,那个人后来死了,黄家给钱没有压住,那家人京城有人,听说一路告到大理寺。 他老娘本就有病,听说此事后急火攻心,一下子就去了,黄大人趁热辞官守孝。 有人说是黄大人故意把消息透给他母亲的,也说不准是真的。 他儿子不是主犯,听说流放五年,秀才功名取消,终身不得走仕途。 他女儿途中把您给的药弄丢了,黄大人本已经准备派人来找您,恰逢遇到黄小姐惩罚丫头,就随口骂了她几句,那知道那姑娘当夜就上吊死了。 哎,他嫡出的就一儿一女,一个废了一个死了,他已经四旬出透,这种情况下,三年后想重新复出,怕是难上加难,可惜他那么一个精明之人,黄家嫡支算是完了。” 顾苏合摇头叹息,半晌没听到回应。 “你们都惊傻了吧?” 顾四彦放下碗筷,“不想听,用餐时听这些破事,倒胃口。” 陈知礼跟盼儿是真有些发愣。 毕竟前世黄娇兰一直活得好好的,黄家确实因为他儿子出了些事,之后就那么沉寂下去了。 可能前世黄娇兰不存在害盼儿,也就不会自食其果,许多事都是一环扣一环。 “爹,沈大人的公子腿伤好了?” “不用针灸了,但还得吃三个月的药膳,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如果是咱们盼儿亲自熬药,效果自是不一样。” 顾苏合冲侄女竖起大拇指,挤眉弄眼的。 “爹,盼儿不是交给你一些此类药材的精华吗?盼儿,回头多制一些诸如此类的精华,我有用。” 顾四彦瞪他:“这里虽然三进院,制药少无所谓,多了不方便,你以后还是另外想办法,不能像在江南药庄那样指望盼儿了。” “那可不行,我还准备跟盼儿做大生意呢,盼儿,你就说你想不想钱吧?” 盼儿笑起来:“祖父,这可不能怪我,二叔问我可想钱,您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钱了。” 顾苏合哈哈大笑:“盼儿放心,京郊药庄半年前顾成就花大价钱盘下了,今年春已经在种药了,离城里赶车不过半个时辰。 你在这里后院坚持坚持,等你从陈家村回来后,你跟你祖父就能去庄上制药坊制药了,我会把这个庄子改造成江南药庄,不过连着的药谷就别想了。” “二叔,我那庄子和宅子可指望您帮我一起改造了。” “嗯,我已经去信让王齐山带人进京,以后你京郊的庄子就让他管,那小子话虽然不多,做事厉害的很。” 顾苏合十日前终于帮陈知礼和盼儿买到了刘家的庄子,位置好,一点不比顾家半年前买的差,三百多亩,花了一万五千两,听说里面打理的很好,不是刘家出了事,根本买不到这样的。 宅子也买到了,也是三进,不过比顾府小上一些,陈家人不多,这些就足够用了。 这个宅子也花了一万二千两。 其他一点没置,就倒欠二叔七八千了。 之前存银加上盼儿的陪嫁银全部给了二叔做股金,小两口现在身上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两。 庄子、宅子都在盼儿名下,盼儿本想把宅子登记相公的名字,但陈知礼坚持不肯,也就没法子了。 陈知礼有他的道理。 他暂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跟顾家做大生意,知道的人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传了出去,这对他当官不是好事。 如果是媳妇跟娘家有一点小生意,那就无所谓了。 而且盼儿娘家补了她许多嫁妆银,家里人是知道的,刚好就说庄子、宅子是用盼儿嫁妆银置的。 这样最好。 “知礼,穆云基本能定下来在户部,一个七品的主事,你名次好,去哪里都不是很难。 只是许巍和孟涛,你今日跟他们问清楚,如果有心思留在京城或者京郊,也不是不行,穆大人手下安排一两个七八品的小官还是不难,不过不会是县令,其他地方也能试试看。” 陈知礼忙站起身行了谢礼:“今日我会再跟他们细问,不过我估计他们是愿意留下来的。 许巍早就有这个想法,孟涛也就指望二叔帮忙了,他爹只是一个秀才,是一点指不上的。 春燕今年十五都不满,如果孟涛留在老家,春燕带到京城,日后婚嫁就不方便,这次回家就成亲,年纪而言实在太小了。” 顾四彦突然道:“这次你回家后返京,你跟盼儿就圆房吧。” 盼儿没想到祖父在餐桌上谈这事,羞得脸都贴桌上去了。 “祖父,殿试后不就行了?非得往后拖两三个月?”陈知礼愁眉苦脸。 盼儿直接小跑着出了餐厅。 顾苏合哈哈大笑起来。 顾苏合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看着侄女像受惊的小兔子般逃走的背影,又瞥了眼陈知礼那副被祖父点破心思、既尴尬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 “爹,您看您,把盼儿吓跑了不是?”顾苏合揶揄道,拿起个馒头掰开,“知礼也别苦着脸了,不就是再等两三个月?再说,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多好的日子,兆头也好。” 顾四彦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小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急什么?该是你的跑不了。盼儿年纪尚小,身子骨要紧,多养养没坏处。回陈家村一趟,处理完家中事务,心境也更稳当些。” 他顿了顿,看向陈知礼,“况且,你此番回去,身份不同,是正经的进士老爷了,族中、邻里应酬必然不少,喝酒过多后圆房对子嗣也不好。 这次盼儿会跟你一起回去,方便接你家里人过来,她现在医术不错,更懂毒理,她陪你们一起我也放心。 何况万一途中有孕怎么办?难道丢下她放陈家村?” 陈知礼被祖父说得耳根发热,细想之下,确实有道理。 他还是毛躁了。 他恭敬地应道:“祖父思虑周全,是孙婿心急了。等从陈家村回来,一切稳妥,再……再……”他到底没好意思把“圆房”二字说出口。 顾苏合见状,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八月十五!知礼你也别臊,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又有本事的媳妇,着急是人之常情嘛!来来,喝粥喝粥,爹,您再吃点?” 顾四彦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算是默认了儿子的安排。 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刚才被打断的对话从未停止:“黄家的事……咎由自取罢了。 他那儿子,仗势欺人,根子上就歪了。 至于那丫头……”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黄娇兰行事乖张,心思歹毒,害人终害己。 她爹骂她几句,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她若真无辜,何至于此?药丢不丢,丫头罚不罚,都不是根本。 黄知府此人,精明有余,格局不足,治家无方,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天数。” 这番话,算是给黄家之事做了定论。 顾苏合和陈知礼都沉默了。 276殿试开始 陈知礼想起前世黄娇兰对自家爹娘的冷淡,以至于爹娘宁愿回老家,也不愿意跟儿子留在京城。 当下心中更是认同,黄娇兰今日自尽,不过是前世恶因的今生恶果。 “爹说的是。”顾苏合点头,“黄家嫡支算是彻底败了,京城里怕是要有不少人盯着他们空出来的位置和家产呢。 不过这些不关咱们顾家的事,我也不打算再在庆洲置业,还是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他话题一转,又回到之前的安排上,“知礼,许巍和孟涛的事,你今日务必问清楚。他们若愿意留下,穆大人那边,我自会寻机递个话。 京官清贵,起步虽低,但机会多。” “是,二叔,我稍后就去找他们细谈。”陈知礼应下。 他知道这是顾家在为他的同年好友和妹夫铺路,也是帮他维系人脉。 早餐在略显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顾苏合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去忙他那庞大的生意网络。 京城的生意必须做大做强,以后顾家小辈不可能一辈子只在江南,他得把所有事做在前面。 顾四彦则慢悠悠地踱向后院,准备去查看他的宝贝药材,再去安抚一下害羞的小孙女。 陈知礼独自坐在餐桌旁,望着盼儿刚才坐过的位置,空空的碗碟旁似乎还留着她身上的淡淡药香。 想到祖父定下的“八月十五”,心头一阵滚烫,又有些许难耐的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起身去找许巍和孟涛——好友的前程,同样是眼下要紧的正事。 阳光透过树枝照在他的身上,带着春日的气息,他的脚步轻快起来。 陈知礼很快找到了许巍和孟涛,三人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细谈。 许巍和孟涛听闻顾苏合的一番安排,又惊又喜。 许巍感激道:“知礼,顾家如此厚待,我等无以为报,日后不管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不会说一个不字。 另外跑官这些费用,我都会拿的,不够的等我回家后再补上。” 这个陈知礼没意见。 许巍家条件不错,根本不缺钱,再说跑官这事,如果没有人真心实意帮,凭他们这样的名次,留京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你就是愿意花钱,也送不出去。 孟涛也在一旁连连点头,他家虽然没什么钱,但该给的就是借也会给。 但陈知礼知道孟家的家底,自然不会让妹夫背下许多债务,妹夫苦,也就是日后妹妹苦。 两人又给陈知礼行礼,这几年一直都是靠着他,从庆洲到江南,再回庆洲,最后到京城。 可以说没有陈知礼,他们最多是个举人,孟涛很可能连举人都不是。 陈知礼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咱们本就是好友,现在又是亲戚,不必如此见外。” 三人相谈甚欢,很快便将此事敲定。 陈知礼把两人的决定告诉顾苏合,就带着孟涛和许巍关起门刻苦温习,为五日后的殿试做准备。 哪知道穆云又追过来了。 知府父亲教他,他却听不下去,还是跟知礼一起读书踏实。 一同来的还有穆娘子和之清之涵。 两个孩子哭着说想盼儿姨姨,穆娘子自己本也在顾家住惯了,干脆带着孩子们跟着相公又在顾家住下来。 这几日,盼儿就给两个孩子还有祖父亲手做些点心,再为几个考生准备好一日三餐和补汤。 殿试在即,她顾不上制药了。 每次看到盼儿,陈知礼心中的紧张和压力便消散了不少。 他会试第六名,既然准备留在京城,最好把名次往前推上一到两名,但一甲他不想。 把名次控制的这么准,就有些难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殿试之日来临。 陈知礼身着干净整洁的长衫,跟穆云三个人上了马车准备去考场。 天还未亮,贡院外已是人头攒动。 身着崭新长衫的贡士们,或紧张不安,或假装轻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又略带焦躁的气息。 陈知礼、穆云、许巍、孟涛四人站在一处。 陈知礼看到了霍霆,霍霆在二甲一百一十多名,名次还算不错,毕竟他腿伤好几年,哪怕是没有真正放下书,到底还是耽误了不少。 霍霆跟两个公子站在一起,人没有走过来,但是笑着点点头。 陈知礼同样是微笑着点头。 平心而论,霍霆除了对盼儿动过心思,其他还是不错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穆云依旧是一副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他今年二十有七,温文尔雅,成熟稳重。 许巍面容沉稳,呼吸悠长,看得出在极力平复心绪。 他是有些紧张的,如果能往前多进几个名次,对留京总是好一些。 他如今心心念念都是想留在京城。 孟涛则微微绷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内心很是忐忑。 他如果留在京城,春燕就不用跟娘家分开。 他是想让父母弟弟跟着进京,顾二爷说可以安排他爹做个账房,如果想去私学教书,他也可以帮忙。 但弟弟到现在还不是秀才,院试甚至乡试还得回庆洲,就这一点,怕是爹娘就来不了。 陈知礼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手摸着腰间挂着的荷包,荷包里是盼儿亲手放进去的安神药,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药香钻进他的鼻腔。 这几日盼儿变着花样做的点心和补汤,不仅滋养了身体,更熨帖了心神。 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连日苦读的积累,还有前世的“先知”的优势,估计在场所有人中,最稳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他。 “时辰到!诸贡士按名次列队入宫!” 礼官洪亮的声音穿透人群。 众人立刻肃静,按着会试名次排成长龙。 陈知礼名次靠前,就在第三排靠右。 穆云稍微靠前,许巍和孟涛则排在中段和后面。 队伍在身着禁卫军的注视下,缓缓穿过巍峨的宫门,踏上通往保和殿的漫长御道。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每一步都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宽阔的大殿中央,整齐排列着低矮的案几和坐垫。 金碧辉煌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帝宝座,此刻还空着,但那无形的压力已笼罩了整个空间。 在礼官引导下,贡士们依序入座,动作轻缓,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陈知礼跪坐于自己的案几后,目光扫过前方。 他腰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显然已完全进入了状态。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发出轻微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贡士立刻深深俯首叩拜,额头触地,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御座前。 一个平和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肃立,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是例行公事勉励了几句,很快便宣布:“开题!” 礼官捧着一个覆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将试题一一分发至每位贡士案前。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待试题放下,才恭敬地双手接过,轻轻展开。 题目跃入眼帘:《论国本与长治久安》。 一个看似宏大,实则非常核心的题目。 277差一点就是探花郎了 陈知礼心中一定,这题跟梦中的一样,结合前世见闻与今世所学,他做起来一点都不难。 但这次殿试题他一点都不敢露一点点给穆云他们。 会试题他费尽心思、想方设法露了一些重要的偏僻题,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许巍看着题目,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开,提笔蘸墨,心里已经不慌。 孟涛则明显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拿起笔,开始仔细审题,神色还是略有紧张,但慌乱谈不上。 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皇帝高踞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这些奋笔疾书的年轻面孔,更多的目光落在前面两排人的身上。 陈知礼摒弃所有杂念,将前世记忆中那些关于吏治清明、民生疾苦、制度优劣的深刻反思,与儒家经典、史鉴得失融会贯通,化为笔下一行行字。 他字斟句酌,力求观点新颖、论证扎实。 一个时辰过去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 当陈知礼落下最后一个字,仔细检查了一遍卷面,确保没有错漏污损后,才轻轻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前排靠右,根本不敢环顾四周,只好盯着自己的试卷,但不会再改到一个字。 殿试结束的钟声终于敲响,响彻殿宇。 “时辰到,诸贡士停笔!” 众人立刻放下笔,再次起身肃立。 礼官上前,将一份份承载着十年寒窗苦读,乃至一生抱负和梦想的答卷收走,密封装匣。 陈知礼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四月天,正午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象征最高权力中心的巍峨宫殿,不多时,就看到走出来的穆云、许巍、孟涛。 四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任何言语,都能清楚各自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下来就看天意了。”许巍道。 陈知礼没说话,带头走出去。 都是朝廷未来的官员,在这里交头接耳不是明智之举, 回去后怎样说话都行。 殿试结束后的第八日,天还未亮,陈知礼便已醒来。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心绪难平。 “相公,醒了?"盼儿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惺忪睡意。 "嗯。"陈知礼轻声应道,“天要亮了,我得起来了,今儿殿试结果出来。” 盼儿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起来给你们做吃的。" “好,多谢娘子。” 陈知礼亲了娘子的小嘴,如今他们小两口亲亲抱抱是常事,毕竟都是要圆房的人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缝。四月中的晨风带着花香钻入房中,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今日便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日子——传胪大典,殿试放榜。 等他洗漱后来到客院,穆云、许巍、孟涛早已经穿戴整齐,在院子里踱着步。 "知礼,你说,咱们能再往前进一点?"许巍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陈知礼摇摇头:"殿试不比会试,名次浮动常有。我只求保持原来的名次便好。" 会试他名列第六,已是意外之中。 殿试他策论写的不错,不至于掉了名次。 穆云也是老神在在,他自我感觉良好,何况父亲基本帮他安排好了,派官不过是走个过场。 孟涛沉默不是,四个人中,他的名次最不好,是唯一在三甲之中的一个人。 不过他已经满足了,爹娘当年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能考中举人,那就已经是光宗耀祖了。 "走吧,咱们去餐厅,多少吃一些,今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饭,不过水尽可能少喝。"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带头往餐厅走去。 半个时辰后。 紫禁城外,新科贡士们按会试名次列队站立。 陈知礼站在第六位,身前身后都是屏息静气的同科。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红墙黄瓦上,庄严而神圣。 礼乐声起,宫门缓缓开启。 "跪——" 三百余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在地。 陈知礼额头触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官场得志、日子却过得一塌糊涂的自己,想起重生后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想起盼儿弯弯的眉眼,想起爹娘期盼的眼神... "宣——"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浩然,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陈浩然。 陈浩然立马上前几步,在指定位置跪好。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周春熙,第一甲第二名,榜眼周春熙。 周春熙忙上前跪在状元的右侧。 左为大,右为次。 且前三名的,每个名字会被叫两遍,以示器重。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王学晟,…… 陈知礼没有抬头,但他听出状元、榜眼和探花都仍是会试的前三名,只是第二跟第三换了一下。 榜眼是江南学子,文采不必说,自是很好,只是年纪三十多岁,多少有些圆润… 接着是第二甲,即"进士出身"。 陈知礼的手心已经沁出汗来。 "第四名,传胪官陈知礼——"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陈知礼猛地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会试第六,殿试第四?他进了两名。 但他很快醒过神,起身出列,跪拜谢恩。 接下来后面的名字就是他这个传胪官来念了。 不过后面的296人,名字都只须大声地念上一遍即可,要求是得字正腔圆,这个于他不成问题。 传胪继续,穆云、许巍和孟涛的名字也陆续被唱到。穆云位列第五十五,许巍第一百二十五,孟涛则是二百六十八。 这些基本都在意料之中。 仪式临近尾声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传胪官陈知礼,上前来。"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丹陛上传来。 陈知礼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行至御前,再次跪拜:"臣陈知礼拜见皇帝陛下,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他缓缓抬头,余光第一次看清了这位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皇帝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正含笑看着他。 "朕前些日殿试,室内多少有些昏暗,未能细看爱卿容貌。"皇帝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今日一见,方知爱卿风姿俊朗,玉树临风。可惜名次已定,否则朕定要点你为探花。"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朝臣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声,陈知礼感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耳根发烫,男人其实长的过好有什么用?一年到头,他基本都是药汁涂面,但在皇帝面前哪里看?所以今日露出来的,才是他真正的容颜。 "臣...臣惶恐,陛下过誉了。"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块上。 皇帝轻笑一声:"传胪官位列第四,也不算辱没了爱卿。起来吧。" 陈知礼谢恩起身,退回队列时,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左顾右盼,却能感觉到同科们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大典结束后,又是新科进士们打马游街。 (这里省略两千字。) 半下午,新科进士们才饥肠辘辘,鱼贯退出紫禁城。 刚出宫门,穆云三人便围了上来。 孟涛压低声音:"大哥,传胪官按惯例,会不会入翰林院?" 陈知礼轻轻摇头:“不说这个,咱们四个人总算是不负十年寒窗苦读,回去吧。” “知礼,我今日得带着娘子孩子们回去了。”穆云笑道,“两个孩子肯定又得闹,我说干脆把他们丢给你们帮我养得了。” 278大理寺跟着抢人 殿试名次一公布,有门路的早已经跑的飞起,各显神通了。 没门路的则老老实实等派官,运气不好的,说不定被派到哪个偏僻的犄角旮旯去,就是哭都找不着地。 陈知礼却突然抢手起来。 翰林院要他,一个传胪官,仅次于一甲头三名,不去翰林院干什么? 户部尚书沈大人则直接趁顾四彦去他家给他儿子复诊,直接递上橄榄枝。 大理寺刘涛也找到顾苏合,表示年轻人到大理寺也是很不错的,刚好空出一个寺丞的职位,且这职位是从六品。 连他到现在都是从五品的寺正。 他了解到陈知礼还有同窗名次不怎么样,当即表示可以带一个过来,可以给一个从七品主薄一职。 孟涛很是心动。 他的名次不好,留京几乎不太可能,如果能在大理寺混个职位,那也是不错的。 "陈传胪,翰林院掌院学士派人来问,您何时方便去翰林院报到?"会馆的小厮恭敬地递上烫金名帖,"学士大人说,按惯例,传胪官都是入翰林院任编修的。" 陈知礼接过名帖,指尖在名帖边缘轻轻摩挲。 入翰林院,清贵无比,是大多数进士梦寐以求的去处。 按照本朝规矩,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就是未来阁老的摇篮。 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的。 "替我谢过学士大人,就说..."他略一沉吟,"就说容我再思量两日。" 小厮刚退下,许巍便推门而入。 "你怎么想?"许巍问道,"翰林院还是户部?" 陈知礼还未回答,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顾苏合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纠结:"知礼!大理寺刘寺正托我带话,说是想见你!还说...还说可以带一个同窗一起去,给从七品主簿的职位!" "大理寺?"许巍惊讶道,"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 陈知礼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权力不小,但确实如许巍所说,是个容易得罪人的衙门。 不过刘涛开出的条件颇为诱人——从六品寺丞,比翰林院编修的七品高出不少,更重要的是,能带孟涛一同入职。 "孟涛,你想去大理寺吗?"陈知礼转向孟涛。 孟涛搓了搓手,眼中既有渴望又有犹豫:"我的名次靠后,留京本就困难。若能在大理寺谋个职位...自然是最好,只不过我不能影响你爹选择,其实,翰林院或者户部都是很好的地方。" "二叔,刘寺正还说了什么?"陈知礼追问道。 "他说...大理寺最近空出不少位置。"顾苏合道,"还说以你的才智,在大理寺定能大展拳脚。" 陈知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空出不少位置...这意味着大理寺近期必有重大人事变动。 夜幕降临,顾府渐渐安静下来。 陈知礼独坐窗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列出各方利弊: 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但晋升缓慢,且需熬资历; 户部——实权在手,油水多,但容易卷入派系斗争; 大理寺——权力不小,晋升快,但风险大,且... 他的笔尖在大理寺一项上轻轻点了点。 但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重生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几年的朝局变化。 记忆中,大理寺将在两年后因一桩大案地位陡升,直接受命于皇帝... 更重要的是,刘涛那句"可以带一个同窗"打动了他。 孟涛家境普通,若外放地方,怕最多不过一个从八品的职位,爬到县太爷不知道要多少年,更不要说何年何月才能回京。若能拉他一把...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是孟涛。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酒壶和两个杯子,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陈知礼收起纸条,示意他坐下。孟涛斟了两杯酒,推给陈知礼一杯。 "大哥,我思来想去..."孟涛抿了一口酒,"大理寺虽好,但我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反倒连累你。" 陈知礼摇摇头:"孟涛过谦了。你粗中有细,能力也够,大珩朝只要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都可以在一个部门上职。 我会跟祖父、二叔和娘子商量,我还是想拉你一把。 许巍基本定下来了,应该是去穆知府手下当一个主薄,也是从七品的。 "正因为朝中无人,我们才更要抓住这样的机会。" 陈知礼声音低沉却坚定,"翰林院固然清贵,但那里多是世家子弟,我们去了只会被边缘化。 户部油水多,但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直视孟涛的眼睛:"大理寺虽险,却可能是我们这类寒门学子最快晋升的途径。更何况..."他压低声音,"我听闻皇上对三法司颇为关注,这或许是个机遇。" 孟涛眼中渐渐燃起希望之火:"你真这么想?" "我何时骗过你?"陈知礼微笑,"若你愿意,明日我便回复刘寺正,我们一同去大理寺。" 孟涛重重地点头,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次日清晨,陈知礼就找到了顾家父子。 "决定去大理寺了?"顾四彦听完他的来意,眉头微皱,"你可想清楚了?那可是个是非之地。" 陈知礼恭敬地行礼:"多谢祖父关心。知礼深思熟虑,觉得还是大理寺更适合我。" 顾四彦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小子,确定不是为了拉你妹夫一把?苏合和穆知府能给他找到位置。" “祖父,真是我自己想去,拉他也是顺带。” 顾苏合压低声音,"听说皇上近来确实对刑狱之事颇为不满,有意整顿。刘涛此人跟我关系不错,为人也正直,你去在他手下我觉得挺好。" "去吧。"顾四彦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要记住,在大理寺做事,既要秉公执法,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有些事做之前,一定要想想家里人。" "知礼谨记祖父教导。"陈知礼深深一揖。 次日,陈知礼跟孟涛穿过重重院落,明显感受到无数好奇的目光投向他们这两个新人。 大理寺内古树参天,回廊曲折,处处透着森严之气。 孟涛很有些紧张。 二堂内,刘涛正翻阅卷宗。见他们进来,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 "知礼,考虑好了?"刘涛又打趣道,"皇上亲口称赞的'准探花'能来我大理寺,真是蓬荜生辉啊!" 陈知礼谦虚道:"大人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这位是孟涛,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一起读书。" 孟涛忙朝刘涛再行一礼。 刘涛又向孟涛点头致意,随后示意二人坐下:"想必二位已经听说,大理寺近来人事变动较大。 实不相瞒,皇上对几桩旧案颇为不满,前任寺丞就是因此..."他做了个去官的手势。 陈知礼和孟涛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不过这对你们来说反倒是机会。"刘涛意味深长道。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陈知礼郑重道,“只是我们还要回乡一趟,可能需要请假两个月。” “这个自然,新科进士有这个假期,知礼,你们最长不能超过三个月,马上四月底,八月初一定要来报到。” “大人,三个月绝对够了。” 279顾四彦要躲进庄上去了 四个人的去向都定了,只等派官文书下来,接下来就是准备返乡了。 穆云一家四口都在京城,父亲也在京郊不远处当官,他没打算回去。 顾苏合帮陈知礼他们找了自家的商队同行,知礼跟盼儿本就有小二十人的护卫,基本不会再出事。 派官文书下来还有五日,刚好这期间让人准备好途中要用的东西。 顾苏合也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抓紧带人打理顾家和盼儿的药庄,尤其是自己的庄子,制药作坊和美肤作坊实在不能耽误了。 早餐桌上。 顾四彦看着孙女,想着几日后她就跟着陈知道回乡,差不多三个月都见不到面,心里万分不舍。 “盼儿,要不你就不回去了吧?太远了,祖父担心你,来时途中可是危险了一下。” “祖父,黑风岭那里的游匪,官府不是全解决了吗?没事的,如果光相公他们回去我还真不放心。 再说我还真想见证一下相公荣返故里的热闹场景呢。” 盼儿轻笑,宛如春花绽放,她娇嗔地对祖父说道:“祖父,您真的打算躲到庄上去吗?” 顾四彦蹙眉,长叹一声:“嗯,刚好你二叔这段时间也会在庄上。 这几日来向咱们讨要药膳方子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些人明明身体好好的,却也夹在其中起哄。 药膳也不是随便能吃的,再说我也不想太惹眼,京城是繁华之地,也是是非中心,名声突然起来不是好事,说不定让有些人心里不舒服。” 盼儿理解地点点头,接着说道:“祖父,这几日我会抓紧时间多准备一些药材精华,您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躲到庄子上去也不错,毕竟哪里都没有庄上那么清静。 我可是非常想念江南的日子呢。” 就在这时,顾苏合走了过来,他笑着对盼儿和知礼说:“盼儿、知礼,你们可得给江南写封信啊,我大哥大嫂他们可都伸长了脖子盼着呢。” 陈知礼连忙点头,应道:“那是自然,我们一定会详细地告知他们这边的情况。” 盼儿也随声附和道:“是啊,我还要跟爹娘、二婶他们讲讲京城的趣事,好让他们也乐一乐。 如果他们都能到京城来就好了。” 顾苏合摇头:“傻丫头,咱顾家的根基就在江南,你爹娘他们可能来不了。 不过过几年如果知礼有机会,倒是可以外放到江南当官,这样你也可以跟你爹娘他们聚聚。” 说话间,文鸣来报:“老太爷,礼部侍郎的夫人派了管家过来,说他们夫人实在是头疼难忍,想请您给开个方子,扎针灸也行。” 顾四彦无奈道:“京城不是有百草堂跟回春堂吗?他们的医术都不错,干嘛揪着我不放?我顾家的宜元堂最有名的是药而不是医呀。” “爹,要不就回绝了?” 顾四彦叹气:“这样不好,我去给他看看吧,回来就带盼儿去庄上。 知礼,途中准备事项自己做,出发那日我带盼儿在道上等你们。” ……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个人都像被拧紧的发条一样忙碌不停。 盼儿带着自己的四个丫头,整日埋头于药庄之中,全神贯注地挑选着每一味药材,仿佛这些药材都是她的宝贝一般。 她仔细地检查每一株草药的品质,确保它们都是上乘的。 然后,她将这些精心挑选的药材放入药炉中,用小火慢慢熬制,提炼出其中的精华。 盼儿将提炼好的精华小心翼翼地分装在一个个小巧的瓷瓶中,一部分留给祖父,希望这些精华能够帮助到祖父。 另一部分则是她自己路上要用的,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顾苏合也没有闲着。 他跟商队头领商量行程安排以及护卫事宜。 他要确保盼儿他们这次行程的安全,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回程人或许更多了。 陈知礼也没有闲着,他在家里忙碌地整理着需要带走的物件。 他把衣物、书籍、生活用品等一一打包,确保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东西。 一来一去几个月,东西没带够会不方便的。 五日后,天还未亮,众人便早早地来到了城门口集合。 商队的马车已经准备就绪,车夫们手持马鞭,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陈知礼如今有了高泽七个,还有顾二叔在江南送他的几个人,加上文元几个,也是不少的人数。 盼儿与祖父顾四彦依依惜别。 这些年她一直没离开过祖父。 她的眼中充满了不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祖父,您在庄子上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累着了,否则等我回来可是要骂您的。”她轻声说道。 顾四彦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放心去吧,乖孩子。路上注意安全。” 陈知礼扶着盼儿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紧跟着坐了上去。 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商队缓缓地启动了。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商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远方。 济宁县黄家老宅。 春风和煦,黄夫人却感觉骨头逢里都在发冷。 儿子流放了,虽然只有三年,他们派人跟在后面,又贿赂了差人,出不了什么事,但终其一生,儿子再也不能科举,他二十一岁他已经是个秀才了呀。 这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全部的指望。 老爷虽然难过,但他很快就把精力集中在两个庶子身上,黄家虽然倒了霉,但没有被抄家,银钱上一点都不缺,听说已经在准备给两个庶子请好先生教导。 可怜她的女儿已经埋进土里,因为是横死,本来根本不准葬在黄家祖坟山上,最终因为她的哭闹,还有族人对老爷的忌惮,勉强同意让女儿葬在祖坟山的边缘处。 一个十六七岁如花似玉的女儿,转眼就只能看见一捧黄土,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走在偌大的后院子里,感觉是这样的孤苦无依,这些年来,她一个堂堂的知府夫人,不论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听到的都是阿谀奉承之语,何时曾像如今这样形单影只? 280除了怨还能干什么 黄夫人站在女儿的坟前,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意,仿佛周遭都是冰天雪地,全是刺骨的寒凉。 那方新立的墓碑上,“爱女黄娇兰之墓”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 一个十几岁花样年华的姑娘家,怎么就躺进墓里去了呢? “娇兰啊...” 她颤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石碑,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腔的恨意在翻腾,“娘一定会让那贱人付出代价。” 回到老宅,黄夫人径直走向佛堂。 佛堂里香烟缭绕,她跪在蒲团上,却不是来诵经祈福的。 她盯着那尊慈悲的观音像,眼中却燃着仇恨的火焰。 “夫人,老爷请您过去。”丫鬟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通报。 黄夫人冷笑一声,缓缓起身。 她知道丈夫要说什么——无非又是那些大局为重,不要惹事的陈词滥调。 自从娇兰死后,老爷就再没正眼看过她,整日注意那两个庶子的读书,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书房里,黄盛正在翻阅一本账册。 见夫人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听说你今日又去娇兰坟上了?” “怎么,我连看自己女儿的权利都没有了?”黄夫人声音嘶哑。 黄盛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娇兰已经没了,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你总该向前看。” “向前看?”黄夫人泪眼婆娑,“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她才十六岁!你让我怎么向前看?” “娇兰是自尽的!”黄盛也提高了声音,“是她自己设计陷害顾家小姐不成,反倒...这能怪谁?” 黄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她颤抖着指向丈夫:“你...你竟然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她只是一时之间想岔了,再说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毒,只是想让那顾盼儿生病而已,并没有真的想让她死。 依我看那顾四彦根本没真心想救女儿,就算是没有找到七星草,那压制毒发的丸药就不能多给点?为何只给一瓶? 如果多给一些,即使丫头弄丢了,娇兰也不至于因为打骂丫头而被你喝斥,也就不会一气之下没了。 我好恨,如果没有陈知礼,没有顾盼儿,我的女儿说不定就要嫁进我娘家了…” “够了!” 黄盛厉声打断,“你女儿不过看了人家的相公一眼,就要下毒害人家娘子,失误拿错了杯子,结果自食其果。 事后还要人家的祖父来医治,你还嫌黄家丢的脸不够大吗? 再说老神医不是说了,他给的那药很贵重,贵重的药会是大白菜一样到底都有吗?他能给多少?而且他一再吩咐,那药不能多吃,一个月只能吃一丸,你想让人家给多少?” 黄夫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 她知道丈夫说的都是事实,可她就是无法接受。 她的女儿曾经那么乖巧懂事,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又怎么会误拿杯子?话本都没有这样离奇的。 一定是顾盼儿那个贱人使了什么妖法! “我警告你,”黄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寒光,“陈知礼是举人,这会说不定已经是个进士,顾家更不是好欺负的。 我已打点好关系,三年孝期过后还能起复为官。你若敢轻举妄动坏了我的事...” “老爷放心,”黄夫人突然平静下来,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我明白轻重。” 黄盛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妻子的态度转变太过突然。 但他公务繁忙,又有两个庶子需要教导,实在无暇多管,只得摆摆手让她退下。 回到自己院落,黄夫人立即命心腹丫鬟紧闭院门。 她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把精致的铜钥匙,打开了陪嫁带来的紫檀木箱子。 箱中整齐码放着她的嫁妆单子和一些地契、房契和银票。 “嬷嬷,”她唤来从小陪伴自己的乳母,“你帮我做一件事。” 黄夫人眼中寒光一闪:“我要雇人。” “夫人!”赵嬷嬷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吓得脸色发白,“使不得啊!老爷方才不是还警告...” “他算什么东西!”黄夫人突然暴怒,一把扫落桌上的茶具,“我的女儿死了,我的儿子流放了,他却只关心自己的前程!那两个庶子算什么东西,也配继承我黄家?我儿三年后又不是不会回来。” 赵嬷嬷知道夫人已经魔怔了,但作为忠仆,她只能顺着主子的意思:“夫人若要办事,老奴倒认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 黄夫人这才平静下来,拉着赵嬷嬷的手坐下:“好嬷嬷,我就知道只有你真心待我。你说的人,必须要可靠。” “有个叫大佬的人,专门接这种活计。只是价钱不会低。” “钱不是问题。”黄夫人冷笑,“我要那顾盼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陈知礼...”她顿了顿,“他不是要带那贱人回老家吗?路上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最好是破相了,考中进士也当不成官。 或者使点手段,让他去下面陪娇兰也行。”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 三日后,赵嬷嬷悄悄带回消息。 大佬接了这单生意,开价两千八百两银子,先付一半定金。 “他问夫人想要什么样的意外?”赵嬷嬷低声转述。 黄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虽然大珩这些年国泰民安,但山匪还是避免不了的。 听说黄土岭一带常有山匪出没,偶尔会有路人被劫。 若是新科进士老爷和妻子路过那里,遭遇不测...尸体都找不到,也是可能的吧?” 陈知礼的尸体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送去陪女儿了。 赵嬷嬷打了个寒颤,不敢多言。 “我会转告大佬的人。” “很好。”黄夫人从匣中取出银票,“告诉他,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夜深人静时,黄夫人独自来到后花园的池边。 水中倒映着一轮残月,像极了女儿临终前苍白的脸。 她轻声呢喃:“娇兰,再等等...娘很快就送那陈知礼来陪你.” “夫人,风大,回去吧。”赵嬷嬷为她披上披风。 黄夫人一动不动:“嬷嬷,大佬不会失手吧?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如果不成,我会疯的。” 赵嬷嬷低声道,“夫人放心,那个人办事听说从未失手过。” 黄夫人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那就好。” 281陈富强都坐不住了 和县陈家村。 晨曦初露。 陈富强早已经醒了,却在炕上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问过师爷,会试结果四月初出来,初八殿试,殿试后十日左右名次出来,再有八日就会被派官。 派官后才能跟上司请假荣回故乡。 如此一算,四月底可以动身,到陈家村至少五月二十号了。 儿子是个解元公,哪怕全大珩那么多的解元都一起去京城会试,如果不求名次多好,一个二甲进士老爷总是成的。 “相公,天大亮了,怎么还不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吴氏的手伸到相公的额头,没发烧呀。 陈富强坐起身:“我不过是在算儿子回来的日期,你瞎想什么呢?” 吴氏来劲了:“相公,今日五月初六,儿子跟盼儿再有半个月应该能回来吧?我是做梦都想他们。 孟涛跟许巍不知道有没有中,上次前县城看到亲家母,她都瘦了好多,说是急得睡不着觉,惹得孟先生笑她。”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幸亏有顾家人的帮衬,有亲家老太爷跟着,不然她更是心急难耐。 陈富强穿好衣裳,下炕趿拉着布鞋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 初夏的风裹着花香扑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娘子,咱得把西厢房重新收拾一遍。” 吴氏正准备去灶房,闻言回过头:“急什么?等信儿到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你懂什么!”陈富强绕过她准备去后院,“解元公回来,再怎么家里得光鲜亮眼一点,少不得有县太爷来拜访,到时候家里的猪和老二家里的的都杀了。” “杀两头?”吴氏摇头.“会不会多?弟妹他们家的还是留着过年吃吧,那时候知文、知行说不准也回来了。” “那也行,不够就买!”陈富强有些踌躇满志,“咱儿子举人喜宴都让人津津乐道到现在,进士老爷的喜宴我更不会舍不得银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樟木箱底摸出个蓝布包:“把这拿去钱庄兑开。” 布包摊在灶台上,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个银元宝。 吴氏手一抖,铁勺磕在锅沿上当啷响:“办个席,十两差不多了,猪、鸡自家都有,鸡蛋也囤了不少..” 银子自家现在是不缺,哪怕在县城置了许多田地,现在也还有六七百两银。 但这些银是留着以后给儿子用的,不管去哪里做官,总不能没有宅子。 儿媳妇是有钱,也不能一直都花她的,没这个理。 “你当进士老爷的爹穿补丁衣裳见官?”陈富强耳朵尖发红,“你得给咱俩都做身新衣裳,也给富才两口子做身新衣服,明儿我就去县城,再去打听打听喜报什么时候来。” 他又感叹:“日子过得真快呀,当年我们成亲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一晃儿子都要当官了,咱们这里十里八乡还没有谁考中进士的。” 吴氏看着相公笑,日子的确太快了,想当年他们也是青葱一样的少年。 她忽然撩起围裙擦眼睛:“衣服的事哪里要你说,盼儿带了料子回来,我跟春燕把咱们一家人的衣服都做了。 还给老二两口子各做了一套,衣服已经给他们了,都是这个时候穿的。 我跟春燕二月份后就准备这事了。 相公,除了喜糖、喜果,你说这次还要不要再买笔墨?.” “买,肯定得买,让客人都沾沾喜气和文气。”陈富强摸出旱烟袋,又塞回去,“后日就请泥匠来,把大门重新整一下,将来挂进士及第的匾,总不能小家子气的。” 吴氏烧着了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吴氏突然笑出声:“相公,你还记不记儿子小的时候,那么小的人,摇头晃脑读着书,啊呦,好玩的不得了。” 陈富强也笑了,他的儿子从小就不同于一般孩子。 等陈富强洗漱好,扫好院子,再担了水到灶房,很快一缸水满。 吴氏粥也好了,锅边贴着到小饼子也熟了。 把米粥盛进粗瓷碗里,突然停住手:“相公,你说儿子要是真中了进士,咱们是不是得跟着去任上?” 她搅着粥,米香混着热气往上窜,“知礼是我们的独子,我想跟儿子、儿媳妇住一起。我还想以后帮他们照顾孩子。” 春燕走过来,撅着个小嘴:“爹娘,我听到现在,就没听见你们担心孟涛,就这样偏心吗?” 吴氏笑道:“我跟你爹担心孟涛,就得当你的面说? 孟涛读书不错,你哥又那样帮他,应该也是能中的。 再说我们在家瞎着急有什么用?过几日喜报来了就知道了。” 陈富强叹气:“你说如果孟涛也中,以后跟知礼隔的很远,我们跟儿子去任上了,万一就留在京城呢?以后春燕出嫁怎么方便?春燕还不满十五,总不能这次他们回来就办喜事吧?” 孟涛就是中了,名次不会好,留做京官几乎不可能,而儿子不一样。 春燕有些懵,这事她还真忘记想。 吴氏蹙眉:“真是这样,咱们怎么办?要不明日你我去孟家走一趟?” 陈富强点点头:“京城开销大,咱们去了会不会是个拖累?如果儿子是外放,天南地北的,春燕出嫁确实是个问题。” 春燕简直吃不下去了。 孟涛会考不中吗? 听说进士最是难考,因为参加会试的都是举人老爷,举人都是会读书且读书好的。 她也不是着急嫁,还有两个月她才满十五,明年出嫁刚刚好。 可问题是,如果他们一家人跟大哥大嫂去任上了,回头出嫁就不方便了,哪里有出嫁还行二三十日路的? 等她满怀心思,勉强扒拉一口进嘴时,发现爹娘已经在商量办多少桌席,一桌得多少荤菜,得兑换多少铜钱撒? ……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吴氏这才发现了。 “好端端的流什么泪?我跟你说,这些日得有好兆头,不能哭。 再说你着急什么用?得爹娘为你考虑这些事,何况还有你大嫂和顾家,如果孟涛考中了,他们会想办法把你大哥跟他不会离得太远的。” 春燕抹抹泪:“真的?” “自然是真的,春燕,这些日你赶紧做你自己的衣服,如果咱们真跟着你大哥大嫂走,你里里外外得多备一些,当初你大嫂可是送了你不少布。” 282差一点就错过了 “听脚步声就是老二两口子。”陈富强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白天他家院子很少关,但一般人过来很少直接进来,一般都是院门口大喊一声。 这是规矩。 除了老二一家人。 “大哥,大嫂,我们在家坐不住了,又没有心思去做事,只好过来了。”陈富才大着嗓子道。 郝氏笑着:“反正做事也没心思,还不如过来唠唠嗑,大嫂,要不要让富才去亲家那打听打听?” 知文的老丈人是洪师爷,这类消息自然先到他那。 黄县令今年春调至清远县,虽然也是一个县令,但清远县比和县大了不少,也富了不少。 黄县令临走还到陈富强家来了一趟,说是因为陈知礼考中了解元带给了他好运。 如今的县太爷姓汤,年轻一点,但为人也不错。 陈富强笑道:“我还真有心去一趟县城,不光是打听消息,还要再备一些东西,这次知礼是考进士老爷,席面只能比举人席面更足,不能让人家背后说嘴。” “大哥,那现在就去呗,半下午就能回来,明后日喜报说不定就来了。” 陈富强站起身:“娘子,我跟老二走一趟吧,你跟弟妹聊聊吧,这两日别做事了。” 一刻钟后,骡车出了村。 吴氏关上院门,跟郝氏坐在堂屋,春燕泡了两杯花茶,就去自己的房间做针线了。 郝氏朝春燕的房间呶呶嘴:“丫头着急了吧?” 吴氏点点头:“可不是?担心着呢?你是他婶子,真正的一家人,我在你面前不用说假话,咱们知礼是解元,这次一个进士老爷估计跑不了,可孟涛就有点悬。” 郝氏端起花茶抿了一口,茶香里带着晒干的茉莉味儿。 她瞧着吴氏眉间那抹愁色,宽慰道:“大嫂别太忧心,孟涛那孩子学问扎实着呢。上回乡试不也考得不错?咱们知礼能中解元,说不定孟涛这回也能沾着喜气。” “但愿如此。”吴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沿,“我也希望他们都能中,不然如果我们跟知礼两口子走,春燕怎么办?要是立马成亲,春燕年纪还有点小,最好是明年后年。 可如果不成亲,以后不方便呀,我愁这个事愁的不行.." 正说着,春燕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姑娘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耳朵红得像染了胭脂。 郝氏连忙招手:"来来,帮婶子看看这花样子怎么绣才好,二婶实在是笨,怎么学都绣不好。" 春燕挨着郝氏坐下时,吴氏注意到她手指上有几个细小的针眼。 这丫头定是心神不宁才扎着手,当娘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聊着聊着又聊到喜报上去了。 “要我说啊,”郝氏大着嗓门,“等喜报来了,咱们得在院里搭三天戏台子!” “弟妹!”吴氏急得去捂郝氏的嘴,“小点声,喜报还没有来呢,被人听见不好...” 郝氏笑起来:“当家的也说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一个村子都能听见。” 院里老槐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吴氏望着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忽然说:“若是知礼真中了,我打算跟着去任上,我就这一个儿子,不想跟儿子、儿媳妇分开。” 郝氏手里的绣绷子差点掉地上:“大嫂要跟着去做官家太太?” “什么官家太太。”吴氏笑着摇头,“到哪里我们还是这样的人,知礼两口子还小,十几岁的人,身边没个长辈提点不行。 你和老二不如跟我们一块儿去,知文和知行都在府学,平时也不会回来。” 郝氏摇头:“那怎么行?知文和知行的许多费用都是你们在负担着,我们怎么好意思再跟着? 在老家,我跟富才还能采些药,种种田,怎么也能”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三人惊得同时站起来,春燕的绣绷滚到了地上,红线在青砖地上拖出好远。 “知礼娘,县衙的差役往村口来了!”隔壁婆子的破锣嗓子穿透门板,“打着铜锣呢!肯定是报喜,知礼高中啦。” 吴氏腿一软,被郝氏一把扶住。 春燕已经飞奔到院门口,却又不敢开门,只从门缝里往外瞧。 远处隐约传来铜锣声,还有人群的喧哗。 “快!快把红封拿上!”吴氏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摸出几个绣着福字的红布袋,这是今早特意准备的,每个里面封了六钱银子... 锣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差役的吆喝。 郝氏突然"哎呀"一声:“大哥他们去县城了!这可怎么好!” “不妨事。”吴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娘子,我们回来了。”陈富强的声音。 “娘,二婶,我爹跟二叔回来了。” 郝氏松口气:“还好还好…” 说话间,陈富强和陈富才两兄弟小跑着进了院子。 锣声在自家门前停了。 差役扯着嗓子喊:“捷报!和县陈家庄陈知礼老爷高中二甲第一名——” 院外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陈富才点燃了爆竹,硝烟味飘进院子里。 吴氏腿一软,如果不是春燕扶着,她根本都站不住。 郝氏边哭边笑,她家侄子竟然是二甲第一名,岂不就是全大珩第四名? 娘哎,全大珩三年一次的考试,知礼竟然得了第四… 陈富强和陈富才也激动得满脸通红,赶紧迎上去给差役递上红封。 差役接过红封,笑得合不拢嘴,又继续喊道:“咱们县这次考中了两个,孟先生的儿子孟涛也中了三甲,是同进士老爷呢,县太爷都连声道巧,陈老爷跟孟老爷是亲戚呢。” 人群的欢呼再度响起,春燕眼中满是惊喜与羞涩,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吴氏喜极而泣,拉着郝氏的手,声音颤抖:“老天保佑,两个孩子都中了!” 郝氏也抹着泪,连连点头。 “大嫂,喜糖喜果。”郝氏突然想起来。 春燕忙跑进房间里拿了一大袋喜糖递给二婶。 郝氏接过来就开始分糖。 陈富强大声说道:“差爷,快请进,咱们今日随便喝些酒,等我儿回来了,你们再过来好好吃席。” 一家人忙活着招呼差役。 几个族里长老也过来了,村里人越围越多,这个喜气是怎么也要沾沾,有的连几个月的宝宝也抱来了。 进士老爷,还是二甲第一名的进士老爷,十里八乡百年来就这一个。 283只能大义灭亲 济宁县黄家。 “叩,叩,叩。” 黄盛抬起头:“进来。” “老爷,我刚才不小心听见了一件事,想着您必须知道。” “管家,你跟着我十几年了,有话尽可以说。” 管家道:“我本是找夫人有事,不小心听见她跟她的奶娘张婆子说事,我发觉事情太大了,就急急忙忙过来找您,她们没发现我。 夫人好像在问张婆子事情可安排好了,张婆子回答万无一失。 我仔细听了听,才发觉她们找了土匪在路上拦杀陈知礼和顾盼儿。 老爷,今日上午县城可是传开了,和县的陈知礼得了二甲第一,是皇上亲点的传胪官,如果出了事,那可是不得了哇。 更何况顾盼儿是江南顾家的掌上明珠,他们会不请镖师?不带护卫? 如果有一点点闪失,老爷跟少爷此生怕是爬不起来了,这事不能赌啊。” 黄盛脸色煞白:“你去找她过来,快。” 管家跑出去。 黄盛全身都在抖,他怎么就这样倒霉?遇上了这样的妻子儿女? 黄家书房。 黄盛的手指死死扣住黄花梨木的扶手,指节泛白。 窗外蝉鸣刺耳,更添几分烦躁。 不多时,黄夫人被管家引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绸衫,发髻一丝不苟,面上瘦得有些脱相,哪里有一丝往昔的风采? “老爷,这大晌午的,有什么急事?” 黄盛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做了什么?” 黄夫人一愣,随即皱眉:“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黄盛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响,“你是不是派人去截杀陈知礼和顾盼儿?” 黄夫人脸色骤变,但很快又强自镇定:“老爷从哪里听来的胡话?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还狡辩!”黄盛气得浑身发抖,“管家亲耳听见你和张婆子密谋!陈知礼如今是二甲传胪,顾盼儿是江南顾家的掌上明珠,他们若出了事,你以为官府查不到黄家头上?” 黄夫人见瞒不过,索性冷笑:“查?那些土匪早就打点好了,就算被抓,也绝不会供出黄家! 再说,如果没有陈知礼,我女儿怎么可能去毒顾盼儿? 如果不是去毒顾盼儿,我女儿如何会拿错有毒的茶碗? 如果没有服下毒,如何会因为丢了药而被你骂继而上吊身亡? 如今我女儿死了,他们却活的好好的,难道不该死? 我还要陈知礼去地下陪我女儿,要他万万年都陪着我儿。” “荒唐!”黄盛怒极,“明明是娇兰害人不成,反害己身!她若不行那龌龊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陈知礼都不认识她,甚至没跟她说过话,难道就因为被她看上就该死? 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就跟疯子没二样。” 黄夫人尖声道:“我不管!我女儿如今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黄盛气得眼前发黑,扶住桌角才站稳,“你知不知道,一旦事情败露,整个黄家,甚至黄家九族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黄夫人不以为然:“老爷未免太胆小了,不过是个新科进士,顾家再厉害,也是在江南。” 黄盛见她执迷不悟,终于寒了心:“好,既然你执意如此,从今日起,我会休了你,你不再是我黄家的人。” 黄夫人瞪大眼睛:“老爷什么意思?” “休妻。” 黄盛一字一顿,“我会立刻写下休书,你今日就收拾东西,回你娘家去!” 黄夫人这才慌了:“老爷!你为了外人,竟要休了我?!” “不是为外人,是为黄家满门的性命!为了你儿子!你儿子只是流放三年,不是死了。 他就算是不能科举,我也能给他富裕的生活,让他子孙满堂,他的儿子孙子日后还是能继续科举当官。 但你这样做就是在害他,害所有黄家人。” 黄盛厉声道,“管家!去关押张婆子,再去请族老和县丞来作见证!再派人快马加鞭,务必截住那些土匪!” 管家连忙应声而去。 黄夫人瘫坐在地,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哭喊道:“老爷!你不能这样!我娘家哪里还能回得去?你再休了我,我还有什么活路?” 黄盛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往绝路上走。” 烛火摇曳。 黄家几位族老面色凝重地坐在两侧。 县丞赵大人不断擦拭额头的冷汗,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黄盛一身素色直裰,腰板挺得笔直,将休书郑重地放在祠堂中央的供桌上。 “今日请诸位见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黄张氏跟她奶娘张婆子,因谋害朝廷新科进士,意图连累全族,现依家法休弃,即刻逐出黄家,此二人由赵大人派人接管。” 祠堂外传来张氏撕心裂肺的哭嚎,但很快被衙差拖远了。 最年长的族老叹了口气:“阿盛,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黄盛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六叔公,我已修书给旧部王参将。 他如今在州府卫所,距事发地不过三十里。若快马加鞭,或能赶在土匪动手前拦截。” 县丞赵大人突然插话:“黄大人,下官斗胆一问——若...若拦截不及...” “那便是灭门之祸。”黄盛目光如刀,“顾家乃江南豪族,与朝中多位大人有旧。 陈知礼二甲传胪,按例至少授正七品京官。 莫说我这致仕的知府,就是现任知府也扛不住。”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管家踉跄着冲进来:“老爷!王参将的回信!” 黄盛一把夺过信笺,快速扫过,脸色稍霁:“好!王参将已派精锐前往,还联络了沿途驿站戒备。” 赵县丞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还不够。”黄盛转向管家,“备马,我要亲自赶去。” 几位族老同时站起,各个都愁眉苦脸,一个不好,可能全族都遭殃啊。 黄盛已大步走向祠堂门口:“解铃还须系铃人。我需当面与陈知礼说明原委,否则黄家永无宁日。” 阳县客栈。 五更,盼儿叫醒陈知礼。 “天还未亮,盼儿怎么睡不着了?”陈知礼看看窗外。 “相公,很不对劲,下半夜起我就连着几次从梦中惊醒,现在心还砰砰跳。 相公,这跟去年进京途中差不多,甚至更厉害,肯定有人要害我们。 相公,如果有人要害我们,会在哪里呢?很快天就会亮,不可能在客栈,前面有什么地方是容易” “黄土岭,昨日傍晚我还和张镖师谈过,前面十里路是黄土岭,之前曾有过土匪,但这近一段时间好像是跑了,跟黑风岭的土匪差不多时候走的。” “盼儿,你别急,慢慢洗漱,我去找镖师和护卫商量这件事,不用解释那么多,自己的护卫不会问,镖师也不会。 真的有人问,就老老实实说担心,黄土岭的土匪毕竟占了地方许多年了。” 京城这一路,原来就是此处跟黑风岭的土匪最有名气,但他们一般都是拦截富户。 陈知礼很快出去。 …… …… 284为官之道 黄盛风尘仆仆地勒住缰绳,眼前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凝固——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尸体,血水将黄土染成暗红。 还有不少伤者在哀嚎。 一队官兵正在清理现场,为首的将领看见黄盛,急忙行礼:“黄大人!” “王参将,”黄盛声音发紧,“陈进士他们...” “幸不辱命!”王参将指向不远处,“下官赶到时,土匪刚截住马车。顾家护卫好像有所准备,陈大人和顾小姐和他们的人都安然无恙,只是我的人伤了三个。” 黄盛这才注意到道旁树荫下站着几个人。 青衫玉带的年轻男子正扶着一位小姐上马车,周围站着十七八个带刀护卫。 不愧是顾家,竟然会随身带这么多好手。 王参将压低声音:“不过...那匪首临死前喊了声黄家害我,当时不少人都听见了...” 黄盛闭了闭眼,整了整衣冠,径直朝马车走去。 护卫们立刻拔刀相向,他却突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陈大人,老夫家里管教不严,特来请罪!” 陈知礼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几个月前还是堂堂的知府,也曾经还是他前世的老丈人。 半晌才道:“黄大人不必如此,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我好像没做过对不起你家的事,这是何意?” “贱内因小女之死郁郁寡欢,她的奶娘私自买凶,事后贱内好像也知道一点,却没有及时止损。” 黄盛直起腰来,“老夫已将其休弃,并呈报官府押走黄张氏与其奶娘张婆子。 这是休书副本与认罪状,请陈大人过目。” 陈知礼心里冷笑,果然是老狐狸,直接把罪恶推给奶娘,的确这些事出面的不会是主子。 “黄大人,这些还是上交衙门吧,我虽然已经被朝廷派为大理寺从六品寺丞,但毕竟还没有正式上任。” 黄盛泪光闪烁:“我也是此前刚刚知道,还是管家不小心听见她们的对话,老朽愧对朝廷栽培,更愧对两位..." 陈知礼与顾盼儿对视一眼,见黄大人意欲跪下来,忙伸手扶住黄盛:"黄大人真的不必如此。此事既非您本意,我自当如实上奏。" 他心里再次感叹黄盛的果决,非一般人可以做到。 他这样一来,彻底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嫌疑,证人、证据都有,还是大义灭亲… 黄盛苦笑:"看来...老夫得去衙门走一遭了。" 巡抚派来的刑名师爷将供状轻轻放在案几上,黄盛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毛笔。 "黄大人,"师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按律,谋害朝廷命官未遂者,主谋当处流刑。 您虽已休妻,但张氏终究是您发妻..." “老夫明白。”黄盛悬腕落笔,墨迹力透纸背,“这是张婆子的认罪书,张氏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们所有罪状,老夫愿一一作证。” 窗外惊雷炸响,初夏的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陈知礼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青瓷茶盏。 "陈大人,”黄盛突然转身长揖到地,“老夫教妻不严,险些酿成大祸。您若有任何条件...” “黄大人请起。”陈知礼虚扶一把,声音清朗如碎玉,“令爱新丧,下官亦不忍苛责。只是...” 他话锋一转,“此事终究要经官处置。” 三日后·巡抚衙门 公堂上惊堂木震响,张氏和张奶娘披头散发被按跪在地。 她疯狂挣扎着,嘶哑的嗓音早已哭破:“老爷!我儿还在流放路上啊!您真要看着我们母子...” 张奶娘则把所有罪责背在自己身上,只说事情成了,才被主母无意中发现。 …… “闭嘴!”黄盛厉喝打断,转身对巡抚拱手,“大人明鉴,张氏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奶娘,本身就有罪,但其所为与黄氏全族无干。 这是张奶娘私自动挪用张氏嫁妆的银票存根,还有其与土匪往来的书信。” 陈知礼轻声道:“且慢。” 他从袖袋掏钱一枚玉佩呈上,“这是当日匪首身上掉落的信物,背面刻着济宁张记。” 师爷查验后惊呼:“是张氏娘家的印鉴!” 堂下一片哗然。黄盛闭了闭眼——他这妻子竟糊涂到用娘家印信联络土匪! 巡抚沉吟片刻,看向陈知礼:“陈传胪乃苦主,依您之见...” “下官以为,”陈知礼拱手,声音不卑不亢,“首恶当严惩,但黄大人大义灭亲之举,足见真诚。 至于张氏一族,我私以为张家人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可以请来调查,或许只是张氏于她奶娘私下的所作所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巡抚台阶,又暗示不可能仅仅是奶娘的所作所为。 印章不止一个人看见,带出张家避无可避,但又不想干倒张家。 这就是天大的人情了。 堂上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这新科进士,倒是深谙为官之道。 两日后。 济宁官道。 陈知礼的车队即将启程回乡。 黄盛独自站在陈知礼的面前,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 “陈大人。” 他深深作揖,“这是老夫整理的有关漕运之事,或许对您将来在大理寺任职有所助益。” 陈知礼郑重接过,却见匣中另有一份地契。 黄盛低声道:“这是黄某的一处田庄...老朽已无颜保留,不如赠予顾小姐压惊。” 顾盼儿闻言转头,她轻轻摇头:“不必。我不会要这些...” 黄盛眼眶泛红,恳切道:“顾小姐,这田庄是黄某的一点心意,若您不收下,黄某心中难安。这也是为了弥补我那不成器的妻子治下不严犯下的过错。” 陈知礼也轻声劝道:“盼儿,收下吧,黄大人也是真心实意。” 顾盼儿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黄盛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知礼又道:“黄大人,日后若有何事,尽管派人来寻我。” 黄盛忙拱手:“多谢陈大人,日后若有用得着黄某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此时,车队的护卫前来提醒启程时间已到。 陈知礼与顾盼儿登上马车,黄盛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顾盼儿看着手中的地契,心中五味杂陈。 而陈知礼则在心中思索着漕运之事,他知道,未来还有许多挑战等着他。 “相公,咱们不缺这个,你为何要收下?” “咱们是苦主,我放了他一马,他补偿一些也应该,不然他不会安心,而且这个黄大人或许将来我能用的着。” 盼儿撅着嘴:“我觉得这个人太狠了,做起事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就不担心他日后反将你一军? 也不是没人可用,干什么要用这样的人?我看他三年后不容易起复的。” 陈知礼笑笑不吱声。 有些事以后再说吧,到时候不需要用就不理就是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不久,张氏及其奶娘就自尽身亡。 因为陈知礼的不追究,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285你可能不行 黄土岭耽误了两日。 接下来车队行的较快,再有一日就到庆洲府了。 晚餐桌上。 盼儿跟半夏她们先回房间洗漱,陈知礼几个人坐下闲聊。 “大哥,知文他们应该在等着咱们了。”孟涛踌躇满志,除了前几日受些惊吓,他一直都很兴奋。 想想他一个三甲靠后的同进士,不但留在了京城大理寺,而且还是从七品,跟二甲进士基本都是一个待遇,不,比许多二甲的都好,因为许多名次还不错的不知道分派到哪里去了。 这次他又实实在在沾了大舅哥的光了。 许巍的情况差不多,穆知府让他在定州府衙做一个主事,这比回老家谋一个小县令好了许多。 定州位置好,离京城近,做一点实事很容易被上面看见,升职也会快得多,说不定何时就会被调入京城。 这自然是沾知礼夫妻的光,没有他们就不能认识顾家,哪里能攀上穆知府? “再有、陈轩他们后年乡试,我带了不少他们能用的着的书籍,希望你能帮上一点忙。” 陈知礼点点头,他也带了不少,明年是院试年,知行和文星还不知道会不会中?俩孩子读书不是很努力。 许巍感叹:“这次我回去肯定要成亲了,未婚妻家不愿意再拖了,到时候你们可是一定要来吃喜酒。” 许巍今年二十二,是他们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 “那是自然。”孟涛小眼神瞥瞥大舅哥,“大哥,我跟春燕” 陈知礼站起身,“你应该不行,春燕才十五,还是太小了。” “十五怎么啦?大哥,你自己不也是十五岁成亲吗?那时候大嫂才十三?” 陈知礼白他一眼:“那能一样吗?” “冲喜也是喜,大哥,这次回去我还是想把婚成了,不然到京城后不方便。” 这倒也是。 陈知礼不否认这一点,但春燕还是太小了。 三个人又聊到家人。 陈知礼表示这次肯定把家人一起带上,二叔二婶也带上,那么多的庄子,多少人都有事干,不会无聊到待不住。 知文、知行的读书费用肯定自己小两口拿。 孟涛有些拿不准:“我说不好,我爹只是一个秀才,到了京城不知道能干什么?我弟还要读书。 老实说,我都不敢想,回到京城,光我那点薪水,勉强租一个小院子,其他” 他家里的条件在县城能过的不错,母亲善持家,有一个县郊小庄子,出产刚好一家人用,多余的还能卖掉,祖上多少有些积蓄,县城有一个铺子,一年租金有十几两,加上父亲的收入,不愁吃穿。 但这样的家底到了京城,就很不够看了。 所以加一起不过上千两,一千两对一家人来说在京城够干什么呢? “着急这些做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爹是秀才,可以教书,也可以当账房,我请他做事也可以,就是你弟,明年要院试,暂时带不走。” 许巍不存在银子上的困扰,母亲会做生意,父亲是县太爷,家里人口简单,妹妹已经出嫁,嫁妆只要不浪费,足够小两口好好过日子了。 余逸飞喝了点小酒,脚步有些不稳,推开了书童,一屁股坐在汪雪莲的对面。 汪雪莲放下手里的绣品,轻声道:“怎么喝酒了?我给你冲点蜂蜜水好不好?” “不用。”余逸飞摆摆手,“跟楷之哥小酌了一杯,不多不多。 楷之哥十六岁中了秀才,之后就一直走霉运,今年二十七了,还是个秀才。 你说他亏不亏?第一次准备乡试时,祖父走了,第二次准备乡试时,娘子没了,去年准备乡试时,头两日收到陆妍那样的信,就差一名啊,就差一名就是举人了,就算是一辈子不中进士,在小县城也能过很好的日子了。 那个陆妍,幸亏陈知礼没看上她,就是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不,连花瓶都不是,花瓶不会让人烦,不会害人。” 汪雪莲蹙眉:“相公,咱们不说别人的事。” “别人的事?不,是我楷之哥的事,楷之哥怎么是别人呢?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还有陈知礼,我原本不喜欢他,很不喜欢,但他却帮了我,救了我,他完全可以甩手不管的,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 你知道吗,这些日,府城到处都在谈他,二甲第一名,老天,这是什么可怕的名次,听说皇帝把他叫到面前,说是之前没看清楚他的长相,本来他就应该是他的探花郎。 他怎么这么好?连我一个不喜欢他的人,都说不出他一句不好来。 大家还谈孟涛,陈知礼读书的确好,特别特别好,可孟涛只能说一般,不,还是不错的,跟我一直差不多。 可现在人家也是同进士了,我却还是一个秀才,天上地下的差别了。” 余逸飞泪出来了,也不去擦,就那么任它流。 汪雪莲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你看我做什么?娘子,你肯定很后悔了,当年你们的事我是知道的,你一定后悔了是不是? 我不怪你,如果是我,我也一定后悔了。” 余逸飞突然伏在桌上不动了,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汪雪莲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把他搬到床上。 他们只有一个书童,用不起丫头,书童烧了热水。 她端进房里给相公擦好脸和手,看着人乖乖的躺着。 她喃喃自语:“你才二十岁,已经是个秀才,我也才十八,还有大好的年月,着急什么呢?” 出了房间,她坐在小院内,春末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后悔吗? 肯定后悔! 她后悔当初陈知礼的娘带着媒人上门提亲时,母亲避之不及,她也不认为不对。 一个病重快死的人,她怎么可以嫁过去呢?十五岁花一样的年华,总不能做寡妇吧? 寡妇是可以二嫁,可再嫁能有几个人嫁的好? 所以,后悔是后悔,她很清楚后悔一点用没有。 她不可能像陆妍那样傻,把好好的日子作没了,往后余生,只要是活着,就没有一日是舒服的。 王楷之比自己的相公读书要好得多,不出意外的话,后年一个举人是没跑了。 相公后年还不一定成,可那又怎么样呢?后年不过二十二,再三年也就二十有五,举人哪里是那么容易考中的?当人人都是陈知礼呀? 如今婆家小叔子不读书了,小姑子嫁人了,公公婆婆全力支持相公科举,那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286喜相逢 夕阳西沉时。 陈知礼一行人终于望见了庆州府高大的城门。 暮色中的城楼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俯视着这群风尘仆仆的归客。 城墙上"庆州"两个斑驳的大字在余晖中泛着暗红,像是被岁月浸透的血色。 "总算到了。" 陈知礼撩开车帘,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五月的晚风裹挟着花的香气拂过他的面庞,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娘子,盼儿是一脸的倦色,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终于到了,不知道小舅母现在如何了?知行他们现在应该都在府里,看到我们肯定很欢喜。” 陈知礼捏捏她的脸,滑滑嫩嫩的。 城门口的守卫查验文书时,多看了他们几眼。 这也难怪,陈知礼一行人虽衣着简朴,但那股子书卷气与寻常商旅截然不同。 “几位老爷可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年长些的守卫恭敬地问道。 陈知礼微笑颔首:“正是。” 守卫们立刻露出敬仰之色,连声恭喜。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今年庆州府可算扬眉吐气了,出了一个传胪官呢。” 穿过城门,庆州府的街市已点起了灯笼。 虽不及京城繁华,但庆州府的夜市也别有一番风味。 酒旗招展,茶香四溢,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知礼无暇细看,领着众人直奔城南的顾府。 城门口到顾府也不过两刻钟,远远望去,黑瓦白墙的院落连绵一片,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刚到门前,就听见院内传来一阵喧哗。 陈知礼他们刚下马车,朱漆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圆脸。 “知礼!”那张圆脸的主人——吴再有惊喜地大叫一声,整个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他穿着件松垮的靛蓝长衫,发髻多少有些松散,显然刚从书桌前起身。 紧接着,大门被彻底推开,知文、知行、文星、陈轩、洪天明等人鱼贯而出,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大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知文有些想哭。 “知礼,路上可还顺利?”陈轩含笑问道。 “京城进士出炉那日,肯定热闹的不得了是不是,大哥?”知行一脸的向往。 …… 陈知礼被众人簇拥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半年不见,这些同窗加亲戚都有了变化。 吴再有胖了一圈,知文长高了不少,洪天明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而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多多少少还有几分对新科进士的敬意。 盼儿也被许美琳一把抱住: “盼儿,半年没有见你了,昨晚梦里还跟你一起走路呢。” “小舅母,你这是有宝宝了吗?”盼儿摸着许美琳微微突起的小腹。 许美琳有些害羞,还是点点头:“快四个月了。盼儿,你呢?” 盼儿抿嘴笑:“我还没有跟他圆房呢。” …… “都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歇息。”吴再有催促。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顾宅内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 虽然主人不在,这里都是借住的学子,庭院还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暮色中,几株花树投下婆娑的影子,晚风送来阵阵花香。 “还跟我们走时一模一样。”陈知礼笑道,“这里住着感觉比京城舒服。” 吴再有嘿嘿笑:“在京城的想着州府,咱们住州府的,做梦都想去京城会试。” 众人哄笑。 笑声在空荡的院落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可不是嘛?能去京城会试的,都已经是举人老爷了。 乡试,读书人几乎都谈虎色变,乡试太难了。 福伯领着许巍和孟涛到了西厢的客房。这里显然是刚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时令水果和热茶。 陈知礼和盼儿自然去了他们自己的房间——后院正房。 “几位老爷先洗漱休息,晚饭马上就好。”福伯躬身退下。 陈知礼刚放下行李,让盼儿先洗漱,他自己则去了前院。 吴再有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知礼,我藏了两坛绍兴老酒,就等你们来了开。” “小舅,喝酒不怕小舅母骂?。”陈知礼笑,他很少喝酒,但遇上对的人,也是可以小酌几杯。赶路这些天,确实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吴再有看看四周:“你说哪里话?你小舅母最好的一个人,我跟你说,再有六个月,我就要当爹了,你何时能当爹?” 陈知礼一笑,当爹也快了,这次回去就圆房,明年下半年孩子就抱在怀里了。 简单梳洗后,众人齐聚花厅。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庆州特色菜肴: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油焖笋尖、桂花糖藕……福伯说这些都是从清风楼端来的,为的是给新科进士们接风洗尘。 吴再有果然抱来了他那两坛酒。 泥封一开,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先敬我们的新科进士!”吴再有高举酒杯,众人纷纷响应。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陈知礼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半年前他们还是一群为科举奋战的书生,如今自己、许巍、孟涛却成了天子门生。 而知文、轩堂兄和小舅他们,还需要继续努力。 命运之奇妙,令人唏嘘。 “知礼兄,你们打算在庆州停留几日?”洪天明问道。他虽然不是是众人中最年长的,却一向稳重。 陈知礼放下筷子:“最多两日。朝廷给新科进士回乡的时间有限,我们得在七月中赶回京城。”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吴再有夸张地垮下脸:“这么快?可惜府学还有一个多月才放农忙假,我们没办法跟你们回去喝喜酒了。” “是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知文也惋惜道,他眼巴巴地看着大哥,他真想跟着一起回去,“大哥,要不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吧,你抽空给我们辅导不行吗?” 众人眼睛一亮。 陈知礼环视众人,笑道:“这次回家可能有些忙,不一定有多少功夫教你们,现在五月中,你们还有一个半月放假。 你们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确实想跟我们回去,明日你们就得跟先生请假了。” 这番话又点燃了大家的兴致。 如此他们当然愿意回去了。 有进士老爷细心教导,他忙的时候,自己这些人就做文章好了,在书院,先生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 话题很快转向了各自的见闻和未来的打算。 陈知礼说起京城趣事,吴再有讲述他在庆州府衙帮忙时的见闻。 …… 夜深了,酒坛见底,众人都有了醉意。 福伯来催了几次休息,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陈知礼回到房间,见盼儿早已经睡的深沉,对他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洗漱上炕,却毫无睡意。他推开窗户,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涌入。 天上月到中空,清清冷冷,却又带着一丝温柔。 287新知府宴请 “怎么,带他们一起回去?书院不是六月底放假吗?”盼儿有些惊。 一大早的她刚醒,相公就跟他说了这件事。 “我想过了,今日五月十六,我六月底动身回京城,府城到和县的来回十日除了,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没打算到处跑,不想太多的应酬,抽空就教教他们呗。 再说这次回去说不定春燕要跟孟涛成亲,他们俩年纪都不大,晚一两年也成,可我跟孟涛短时间可能都很忙,在大理寺我们都是新人。 何况孟家人这次不一定会跟着去京城,你说一两年后他们再成亲麻烦不麻烦?还不如趁这次热热闹闹把亲事办了,大不了晚上一年圆房就是,我都能,孟涛就不能?” 不等盼儿瞪他。 他继续说,“许巍这次回去一定要成亲的,小舅是他唯一的妹夫,不去可能不好。 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们这些人都想回去一趟,我教的不会比他们先生差,马车又是现成的,何乐而不为呢?” 盼儿一想也是。 “昨日小舅母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我们还没有” 陈知礼笑起来:“真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舅也问我了,盼儿,明年下半年我们就会有小娃娃了。” 正在早餐,一个衙差送来了三张请帖,原来是新知府周大人请他们晚餐的。 顾川忙带着人下去用茶,一个小荷包也塞进衙差的手里。 “新知府不知道人是怎么一个性格,相公,晚上不可以多喝酒,喝酒最是耽误事。” “我知道。”陈知礼咽下一口小煎包,放下饭碗,“庆洲府这次带我们一起有十几个进士,不知道是不是都请?不管怎么说,新科进士回乡,知府大人宴请也是情理之中,你们不必担心。” 因为大家都想回去, 吴再有几个人早餐之后去书院读书,随便请了长假。 先生一听他们回去不会耽误读书,传胪官还会仔细教他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文元、高泽他们则带一部分人拿着盼儿的清单去街里补货。 暮色四合时,陈知礼换上了那件靛青色直裰。 盼儿为他重新束发,插上一支白玉簪,又取出一块青玉佩挂在他腰间。 “这块玉佩是我娘去年去寒绝寺求来的,说是能避邪祟。” 盼儿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上的莲花纹,“今晚戴着它去吧。” 陈知礼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指尖微凉:“你担心什么?” 盼儿摇摇头:“你别多想,就是给你带着,我没预感到什么事,不过出门在外,酒一定不能多喝。” 窗外传来许巍的嗓门:“知礼,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 陈知礼应了一声,转向盼儿:“放心,我与许巍、孟涛会注意的。他们俩都是谨慎之人,大事上从不糊涂。” 盼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里面是解酒丸,若有人劝酒太过,含一粒在舌下。” 她顿了顿,“还有...无论周知府说什么,你都且听着,莫要急着表态。” 陈知礼笑着将锦囊收入袖中:“夫人教诲,为夫谨记。” 府衙派来的轿子已候在门外。 许巍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长衫,显得格外精神;孟涛则一如既往地沉稳,着一身天青色衣袍。 三人上了轿,穿过渐渐安静的街道,向知府衙门行去。 庆州府衙很是气派。 朱漆大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衙役见他们到来,立刻上前引路。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衙的花厅,这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三位进士老爷到!”衙役高声通报。 花厅门开,一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男子迎了出来。 他身着常服,腰间玉带彰显着身份,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 “久仰三位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周某之幸。”周知府拱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 陈知礼三人连忙还礼。 周知府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官场的从容。 花厅内已摆好宴席,主宾落座。陈知礼注意到,除了他们三人,果然除了几个衙门官员,还有另外一些新科进士在场。 他松了一口气。 一阵寒暄。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知府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陈进士将任职大理寺?” 陈知礼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大人消息灵通。下官确实蒙恩授大理寺寺丞一职。” “大理寺好啊。”周知府捋须微笑,“李寺卿为人刚正,最是赏识青年才俊。 陈进士入大理寺,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周知府笑道:“三位可知本官此前任何职?” 许巍拱手:“听闻大人在京任户部郎中,去年底才调任庆州。” “不错。”周知府点头,“本官在户部时,曾与大理寺多有公务往来。” 周知府又转向许巍和孟涛等人,问了些家常话。 席间有官员提议道:“今日几位新科进士光临,何不吟诗助兴?周大人的诗才在京城时就是有名的。” 周知府摆手谦让,目光却落在陈知礼身上:“久闻陈进士殿试时那篇策论深得圣心,想必诗才也是不凡。” 这是避不开的考题了。 陈知礼有些无奈,周知府是要通过诗词试探他们的志向与立场。 “下官惭愧,愿抛砖引玉。”陈知礼略一沉吟,望向窗外庭院中的一丛翠竹,朗声吟道: “虚心抱节自凌云, 不逐群芳争早春。 待到雪霜消尽后, 青青依旧见精神。”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周知府拍掌赞道:“好一个青青依旧见精神!陈进士此咏竹诗,托物言志,妙哉!” 许巍和另外两名新科进士也各自赋诗一首。 周知府听罢,笑容更深:“各位果然才学过人。本官也献丑一首。” 他沉吟片刻,吟道: …… …… 莫道书生无胆气, 敢为天下斩荆棘。” 诗毕,周知府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家。 陈知礼心中暗惊,这诗锋芒毕露,几乎是在明示某种立场。 他谨慎地赞了几句,却不接那斩荆棘的话头。 宴席将散时,周知府忽然冲陈知礼压低声音:“知礼可知,大理寺近日将有大事?” 陈知礼心头一跳:“请大人明示。” “本官也是听闻。”周知府捋须道,“李寺卿母亲年事已高,恐…。朝中各方都在关注这个位置。”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知礼笑笑。 回程的车子里,三人沉默不语。 直到远离府衙,许巍才长出一口气:“这位周大人,句句话里有话,听得我后背都湿了!” 陈知礼笑笑不语。 大理寺卿李辉母亲的确年事已高,但她却不会很快让儿子守孝,硬生生拖着并不健康的身子,活了十年之久。 十年后,快六十岁的李寺卿回家守孝,从此再也没有复出。 接他位置的就是如今的寺正刘涛。 288陈富强晕过去了 顾府院中。 初夏的风里带着一丝甜意。 三人静坐在石桌边。 “知礼,今日这个周大人话里话外都,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许兄,孟涛,你们只要记得,我们只是初入官场的小官,只知道好好做事,忠于皇上即可,包括此次回乡,过重的礼决不能收,不能给日后留下任何被人拿捏的把柄。” 许巍蹙眉:“知礼,你可听说了什么?” 陈知礼摇摇头:“不必问,咱们谨慎行事即可,明日清晨便带他们回乡。 许巍,六月二十八日我们一准动身回京,成亲的事抓紧办。” 他转头看向孟涛:“此次回去我会跟爹娘商量,尽可能让春燕跟你在六月上旬完婚,只不过春燕还小,你得答应我一年后才能圆房。” 这个消息对孟涛来说简直喜从天降,迟点圆房没什么,女子过早怀孕听说对身子不好,他可是要跟春燕过一辈子的。 他不顾许巍一旁笑:“行,都行,我回去就让爹娘请媒人上门。” “嗯,还有你们的家人,如果跟着去京城,得提前准备,不能耽误回程。” 许巍道:“我爹是县令,他们去不了,不过我肯定得带着我的新婚妻子 ,马车我会自己备。” “大哥,我爹娘可能不会去,我弟弟还是一个童生,去了京城,院试什么的都不方便,就是去,也是日后的事了,春燕是不用说要跟着的。” 次日一早。 吴再有、文星、知文兄弟还有陈轩、洪天明跟着上了马车。 许美琳因为怀孕四个月,不敢舟车劳顿,也担心被某些人看见,又生事非,对孩子不好,她不打算同行。 盼儿自不会劝她。 怀孕的人本就忌讳远行,娘家哥哥娶亲,家里只会特别忙,万一有个闪失则追悔莫及。 很快,车队就出了城。 此时天刚大亮。 五日后的正午。 车队就到了和县城外不远的分岔路口。 许巍带着自己的车回了清远县。 吴再有、文星也回了吴家村。 车队行至城门口。 陈轩、洪天明、孟涛都将各回各家,说好三日后在县城清风楼再聚,到时候再商量其他的事。 陈知礼把自己和盼儿的人一大部分也会安置在客栈,自己后面只须带高泽兄弟,盼儿也只带半夏、半枝和文元三个人。 不是不想带,而是陈家就那么几间屋,人多了实在住不下。 初夏的阳光洒在和县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陈知礼携妻子盼儿刚踏入县城,便见一队衙役整齐列队,为首的县太爷身着官服,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陈大人、孟大人荣归故里,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县太爷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陈知礼、孟涛连忙还礼:“县尊大人太客气了,知礼(孟涛)不过初入仕途,怎敢当此大礼?” 盼儿站在夫君身侧,微微低头,唇角含着得体的微笑。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既不过分招摇,又不失官家夫人的体面。 县太爷执意要设宴接风。 陈知礼婉言谢绝:“多谢汤县令美意,只是家父家母尚不知我们归来,恐他们挂念,容我们先回乡探望,改日再来拜会。" 汤县令只好放人:“他日本官定会去两位大人家贺喜。” 离开县城,马车缓缓驶向陈家村。 盼儿透过纱帘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轻声道:"夫君,近乡情更怯,不知家中一切可好?" 陈知礼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掌心微湿,安慰道:"家里一切都会好的,你不必忧心。" 马车转过一道山梁,陈家村的轮廓渐渐清晰。 村口那棵老柳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坐着三三两两的人。 “这是谁家的马车?啊,我知道了,定是知礼回来了。”有人大声喊道,随即小跑着去通知陈富强。 不等马车进村,几个孩童就围了过来,欢呼雀跃,大人们纷纷起身拱手作揖,口中喊着“陈大人”、“进士老爷”。 人越来越多地围过来。 陈知礼不得不下车与乡亲们见礼。 他身着靛蓝色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腰带,并无任何彰显官身的饰物,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与久经历练的沉稳风 “三叔公言重了,知礼永远您的小辈,还是喊知礼就好。”陈知礼温和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亲人的身影。 忽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快让让!富强老弟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只见陈富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长衫,跟吴氏快步走来。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满是喜色。 “爹!娘!”陈知礼眼眶一热,拉着盼儿快步迎上前去,在爹娘面前深深行了一礼,“儿子不负爹娘所望,侥幸得中进士回来了!” 陈富强颤抖着双手扶起儿子,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已经大半年未见的儿子,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回来就好......”吴氏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盼儿搂入怀中,又拉过儿子的手,“知礼,盼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赞叹。 就在这时,陈富强突然身子一晃,面色煞白,直直向后倒去! “爹!”陈知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父亲。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吴氏惊叫一声,盼儿立即指挥高泽帮忙将公公扶到阴凉处,又让半夏取来随身携带的药囊。 “大家麻烦让一让,给我爹他透透气!”陈知礼强自镇定,手指却微微发抖。 他轻轻拍打父亲的面颊,“爹?爹您醒醒!” 盼儿熟练地掐住陈富强的人中穴,不多时,陈富强长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怎么了?”陈富强迷茫地环顾四周。 “爹,您刚才晕过去了。”陈知礼松了口气,声音仍带着后怕,“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陈富强摇摇头,突然就泪流满面。 289进士牌坊和喜席的问题 “知礼,爹是高兴的...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进士老爷....” 其实他这几日都睡不好,不,自儿子会试时就开始睡不好,一晚惊醒好几次,只是不敢跟妻子说,怕她心里更紧张 “爹!”陈知礼喉头哽咽,“咱们回家吧,我把知文、知行也带回来了。” “知文兄弟也回来了?” 这时候,站在后面的知文、知行笑眯眯地走上前来:“大伯,伯娘。” 吴氏笑着应了,一手一个拉着侄儿。 在众人搀扶下,陈富强慢慢站起身。 这时,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陈富才和郝氏挤到前面。 “知礼,你们回来了。” “知文!知书!你们怎么也回家了?”郝氏一见到两个儿子,顿时哭出声来,“我的儿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知文兄弟连忙上前给父母行礼。 陈富才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拍打着两个儿子的肩膀,眼中泪光闪烁。 陈知礼向叔父叔母行礼后,高声道:“各位乡亲父老,知礼感谢大家厚爱。今日舟车劳顿,家父又身体不适,容我们先回家安顿,改日再与各位叙旧,请大家吃席。” 回到家中,陈家的院子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吴氏拉着盼儿的手不放:“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你了。知礼这些年一直被你照顾的很好。” 盼儿羞涩低头:“娘过奖了,侍奉夫君是儿媳的本分。” 陈富强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细细询问儿子在京中的生活、皇帝的召见还有打马游街。 每听一句就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一个穿着杏黄色衫子的少女进来,见到陈知礼和盼儿立刻红了眼眶:"哥!嫂子!" 盼儿起身接住扑过来的妹妹。 盼儿朝后退了两步,被陈知礼扶住。 陈知礼笑道:“都要出嫁的人了,还这样毛毛躁躁。” 春燕嘟着嘴:“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跟着哥哥去京城!就要哥哥嫂嫂养着。” 众人闻言大笑。 盼儿接过春燕手中的茶叶,柔声道:“妹妹有心了,这茶闻着就香,是妹妹亲手制的吧。” “当然,那两年跟着嫂子在江南,也不是白待的。” 晚间,陈知礼将带孟涛入大理寺的事告诉了父母。 陈富强两口子高兴不已,如此一双儿女就不必分开了。 陈知礼又提到想让他们这次把婚事办了。 陈富强沉吟道:“只是春燕才十五,是不是早了些?” “爹,孟涛答应一年后再圆房。”陈知礼解释道,“儿子在京城刚站稳脚跟,想先把家人接过去安顿。若春燕的婚事能尽快办妥,到时候全家一起进京也方便。 孟先生他们此次不一定跟着孟涛进京,孟涛弟弟还得院试。 如果他们还留在和县,回头成亲就不方便。” 吴氏有些忧心:“咱们这一大家子去京城,会不会拖累你?” “娘说哪里话。”陈知礼握住母亲的手,“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俸禄足够养活全家。盼儿跟顾家二叔还做着一些小生意。 此次回来之前,盼儿用自己的嫁妆银托二叔帮着在京城置了一个大宅子,郊外又置了一个大庄子。 知文、知书在府城继续读书,如果二叔二婶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进京,反正两个弟弟也不在家。 大庄子有的是事做,他可以帮着管理,不必自己动手。” 吴氏又惊又喜,“盼儿,京城宅子可是很贵,庄子也不便宜。” 盼儿笑笑,陈知礼接嘴:“可不是贵,花了三四万,差不多把盼儿的嫁妆银全花没了。” 盼儿低头,明明是自己两口子去年的生意分红,不够的部分今年下半年扣,嫁妆银根本一文未动,这家伙说起谎来越来越溜了。 果然,陈富强两口子倒吸一口冷气。 ……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高泽进来禀报:"老爷,村长和几位族老来了,说是要商议进士牌坊的事。" 陈知礼与父亲对视一眼,轻叹道:“请他们进来吧。” 父子俩都站起身。 这一夜,陈家灯火通明,访客络绎不绝。 有来道贺的,有来攀关系的,还有来请托办事的。 陈知礼一一应对,既不失礼数,又不轻易许诺,直到三更时分才得以休息。 回到房中,盼儿正为他准备洗漱的热水。 陈知礼疲惫地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这比考试都累。” 盼儿拧了热毛巾递给他:“夫君如今身份不同,乡亲们自然看重。 不过我看你应对得很好,既全了礼数,又没给人留下话柄。” 陈知礼握住妻子的手:“睡吧,吵醒了你。” 窗外,初夏的月光静静洒在陈家小院中。 这方承载了陈知礼童年记忆的天地,如今正因他的归来而焕发勃勃生机。 明日还有更多乡亲会来访,更多事务要处理,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早饭后,陈家村就热闹起来了。 陈知礼昨晚太累了,三更才睡。 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走到院子里。 “相公起来了?”盼儿笑吟吟走过来。 “怎么这样吵?爹娘呢?” “爹娘去村头了,我在帮着春燕在做早食,半枝半夏去河里洗衣服去了。外头二叔带人在村口忙呢。” 陈知礼忙洗漱好去了村口,昨晚商量的事,想不到一大早就忙起来了。 只见村口空地上已聚集了数十人,几个壮汉正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料往村口走。 远处还有牛车拉着青石料缓缓驶来,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这是要动工了?”陈知礼揉了揉眼睛。 盼儿端着热水进来,笑道:“可不是,天不亮村长就带人来了,说是要赶在吉时开工。县衙还派了师爷亲自督办呢。” 因为打算跟儿子走,陈富强年后就让出了村长位置。 如今的村长是他大堂伯的儿子富顺,也是堂兄弟,他爹是现任陈家一族族长。 陈知礼匆匆洗漱完毕,刚踏出院门,就被眼前的阵势惊住了。 290有条不紊 村口空地上,县衙的师爷正指挥着工匠丈量地基,十几个村民在一旁和泥搬砖。更远处,几个石匠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地凿刻石料。 "陈大人!"师爷眼尖,一眼看见陈知礼,连忙小跑过来行礼,"下官奉县尊之命,特来督办进士牌坊一事。县尊说了,这是咱们和县百年难遇的喜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陈知礼连忙还礼:"有劳洪伯伯了,所有费用还请用陈家的银子支付..." 师爷笑得见牙不见眼:"陈大人放心,朝廷有定例,新科进士立牌坊,由地方官府拨银五十两,不足部分由族中公产补足。 咱们县尊又特批了二十两,说是要给和县增光!" 正说着,陈富强和陈富才兄弟俩也走了过来。 陈富才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眼中满是自豪:"知礼啊,咱们陈家自迁来此地,已经六代了,这是第二回有这样的荣耀。" 头回自然是之前的解元牌坊了,如今两个牌坊在一起,十里八乡都有荣耀。 陈富强道:“老二,我想等牌坊建成,到时候把春燕的喜事和知礼的喜宴一起办。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仓促了些?” "不仓促不仓促。"陈富才笑道,"牌坊差不多得建半个月,咱们就定在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 喜席的事交给我和郝氏,保准办得体体面面。" 陈知礼沉吟道:"孟家那边..." "放心,我一大早就让知文去孟家送信了。"陈富才拍拍胸脯,"孟涛那孩子肯定一百个愿意!"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三骑快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孟涛。 孟涛翻身下马,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富强兄弟面前:"岳父,二叔,我爹娘说全凭陈家安排!" 陈知礼失笑:"你这急性子,怕是知文一到就出发了吧?知文他们呢?" 孟涛挠挠头,憨厚地笑了:“我...我这不是着急嘛,马车在后面。” 众人哄笑起来,连正在干活的工匠们都停下手,朝这边张望。 院内的枣树下,春燕正揪着帕子发呆。盼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突然伸手蒙住她的眼睛。 “嫂子!”春燕惊呼,随即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现在成亲会不会太急了点?” 盼儿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孟涛是个好儿郎,这些年对你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咱家人也是看中他的人品才学,才愿意将你许配给他,迟一年早一年成亲都没大区别。” 春燕绞着手指:“我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 半上午,陈家堂屋里坐满了人。 除了陈家人,还有孟涛和他的父母,媒人以及村长和几位族老。 陈富强清了清嗓子:"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商议立牌坊的事,二是定下小女春燕与孟涛的婚期。" 孟父连忙起身:"全凭亲家做主。" "我们商议着,六月初六是个好日子。"陈富强看向孟父,"牌坊也该建好了,正好双喜临门,不知亲家意下如何?" 孟父连连点头:"极好极好!聘礼我们早已备齐,明日就请媒人正式过礼。" 昨日他们一家人都快乐疯了,也想到了儿子尽快成亲的事,想不到亲家是这样的善解人意。 陈知礼补充道:"还有一事。 我与孟涛六月二十八日必须返京,因此婚后春燕需立即准备随我们进京。 伯父伯母若愿意,也可一同前往,我在京城已备好宅院,住的地方是有的。" 孟涛劝道:"爹,娘,京城繁华,又有大哥大嫂照应..." 孟父摆摆手:"不急在这一时。你们年轻人先去,我们日后想去了再说。" 小儿子院试就在明年,能不能中还不知道。 再者办好儿子的亲事,家里竟然不剩下什么银子里,连儿子在京城买小院子的钱他都拿不出多少了,怎么能跟着过去花费? 不能,万万不能的。 商议妥当,众人开始讨论宴席细节。 陈富才提议:"牌坊落成宴和喜宴合办,至少得摆五十桌。咱们村自己人能凑三十桌,剩下二十桌得请县里的老爷们和邻村以及亲戚。" 村长笑道:"县尊大人肯定得来,还有县丞、主簿、教谕...这些都得单设上席。" 陈知礼微微皱眉:"是否太麻烦了?席面可以少一些。" 陈富强拍拍儿子的手:"这是祖宗规矩,不能怠慢。你放心,为父有分寸。"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高泽进来禀报:"公子,县里送贺礼来了!" 众人连忙迎出去,只见县衙的差役抬着两个大红箱子,后面还跟着几个挑担的小厮,担子里装满了绸缎、茶叶等物。 为首的差役行礼道:"陈大人,县尊命小的送来贺仪,恭祝大人荣归故里!县尊说了,后日要亲自来拜访大人!" 陈知礼暗叹一声,知道这又是一番应酬。 他示意高泽接过礼单,又让半枝取来赏钱打发差役。 待差役走后,陈富才咋舌道:"好大的排场!知礼,你现在可是咱们和县的头面人物了!" 陈知礼摇摇头:"叔父慎言。为官者当时刻谨记'不能风头太盛'的道理。" 陈富强赞同地点头:"我儿说得对。要时刻小心谨慎,更要懂得惜福。" 夜深人静,陈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陈知礼披衣起身,发现父亲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牌坊方向出神。 “爹,这么晚了还不睡?”陈知礼轻声问道。 陈富强招招手,让儿子坐在身边:“心思多,觉少。倒是你,明日还有应酬,怎么不早些休息?” 陈知礼望着月光下的父亲:“儿子不孝,这些年让爹娘操心了。” 陈富强拍拍儿子的肩:“傻孩子,你是最好的儿子,爹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指着远处的牌坊地基,"知道爹今天看着那牌坊,在想什么吗?" 陈知礼摇头。 "我在想你爷爷奶奶。"陈富强声音低沉,"他们要是他能活到今天..." 陈知礼握住父亲粗糙的手:“爷爷奶奶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陈富强抹了把眼睛:“知礼,你现在是官身了,爹帮不上你什么。 只嘱咐你一句——做官要清正,做人要厚道。” “爹放心。”陈知礼郑重承诺,“儿子一定谨记家训,绝不做昧良心的事。” 父子俩静静坐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291有人欢喜有人忧 汪家村。 汪娘子夜半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在,这大晚上的,去哪里了? 月儿弯弯,淡淡的月华漫进堂屋门口。 她走到门口一看,相公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相公,虽然是五月下旬,夜里还是有些凉,你怎么来院子里坐了?” 半响,汪秀才悠悠叹气,“睡不着呀,我这一生真失败,许多机会明明来了,我却不能把握住。” 汪钱氏心里明白了,又是因为陈知礼那小子。 她在另外一边凳子上坐下来,“相公,你怨我吗?怨我目光短浅?” 汪秀才苦笑:“我怨你做什么?我自己不是一样目光短浅?那孩子我早就看出不同凡响,却因为一点点病就错失良机。 当初就算是不同意他跟雪莲的婚事,也该以先生的身份拿出一部分银子,跟他爹娘带着去府城就医,他的病不就是陈富明陪着去府城治好的? 如此就会有两个结果,一个是病好了,些雪莲嫁给他,我们有一个好女婿,以后儿子有靠山,女儿成官夫人。 另外一个结果,就算是雪莲不能嫁他,只要他病好了,一样记得我的恩情,一样会帮助五的儿子。 娘子,这些日子我悔得睡不着觉呀,那孩子日后就是为相也是有可能的呀。” 他眼角泪光闪烁。 钱氏也流出悔恨的泪,天到底还是太浅薄了一点。 他们的女婿留在府学好几年,如今还是一个普通的秀才,女儿心气那么高,也只能绣着帕子、荷包补贴家用,还不知道何时能熬出头。 汪秀才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女婿估计最好也就一个举人到头了。 进士老爷哪里是那么好考的? …一滴浑浊的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滑下。汪娘子也忍不住啜泣起来,夫妻俩在月光下相对垂泪,为那错失的机缘,为那无法重来的人生选择。 … 县城陆家。 “今日听闻孟先生家的孟涛六月初就要办婚礼,你记得去贺礼。”陆希周轻声道,继续脱衣上炕。 极淡的月华透进窗纸,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汪娘子“嗯”了一声。 “这么着急?没几日了,定是趁着上京前。 孟涛之前本还是妍儿挑剩下的,当初他的学问根本不及楷之好” 陆娘子突然收住了口。 楷之半年前就已经不是自己女婿了。 他跟陆妍已经和离了。 “想不到陈知礼竟然是个传胪官,孟涛竟然也进了大理寺做事.。 相公,有时候一梦醒来,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梦里,我们怎么就让女儿把日子过成这样呢?我们的女儿还在小庄子里受苦 ,陈知礼妹妹那般的村姑却能进京当官夫人?” 陆希周不语。 当年他本是看好陈知礼的,妍儿自己也看上了,奈何人家先是病重,后是冲喜。 后来同时有王楷之和孟涛可选择,陆妍选择了楷之。 他是有意孟家的,毕竟年纪相当,而楷之死过原配,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儿,妍儿的脾气怕是做不好继母。 果然最开始闹意见的起因还是那个小姑娘,夫妻之间有了裂纹,而陆妍太不聪明,一点不知道救补。 男人等中了举,或者成了进士老爷,怎么样的小姑娘他找不着? 而你一个被和离的女子,马上就十九岁的人了,还有好人家要你吗?何况脾气性格并不好? “相公,咱们女儿性格是不好,可她已经吃亏了,咱们难不成就让她住在乡下一辈子?” 陆希周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不是托媒人吗?可有人答应了? 过上一两年,遇上一个愿意要她的,就再嫁了吧,我当自己没有这个女儿了。” 陆希周心里密密麻麻疼起来。 他的人生也进了死胡同。 要强的性格不允许他继续留在县学,可不教书又能去哪里呢? 明年大儿子还要继续院试,小儿子是没有指望了,最近开始答应做事了,可高不成低不就,至今还是无所事事。 家里已经有一个小孙儿了,每日打开门七八张嘴要吃饭,县学待遇不错,离开这里,他怕日子不好过… 月光冷冷地照在炕上,夫妻俩背对背躺着,各怀心事,久久不能入眠…… 而同城的孟家。 孟自远乐的睡不着觉。 他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推醒身旁的妻子:“娘子,你说咱们家是不是祖坟冒青烟了?涛儿一个同进士,竟能留在京城大理寺,还是从七品京官!” 孟娘子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却掩不住喜色:“可不是走了大运!多亏你当年有眼光,早早定下陈家的亲事。” “嘿嘿,我当时就看陈知礼那小子不一般!"孟自远得意地捋着胡须,"可那通身的气度,谈吐见识,哪像个乡下小子?”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他满脸生辉。 孟娘子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压低声音:"你说...春燕才十五,涛儿答应一年后再圆房,这...陈家要求一年后圆房,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妇人之见!"孟自远瞪眼,"陈知礼是什么人?一诺千金!他既答应带孟涛进大理寺,就是认定了这门亲。 那个许巍,还是一个进士,也只是去了京郊府衙做一个从七品的小主事,还是顾家帮的忙。 何况咱们涛儿如今也是正经京官了,配他妹妹也是够的!" 孟娘子想想也是,又高兴起来:“我明日就去翻箱笼,把存着的上好绸缎找出来,给涛儿、春燕多做几身像样的衣裳。 进了京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正是这个理!”孟自远一拍大腿,“还有,咱们尽可能得多备些聘礼,虽说是早就定下的亲事,可如今情形不同了,礼数上不能让人挑出不是来。” 夫妻俩越说越兴奋,索性披衣起身,翻出黄历看了又看。 又盘算起聘礼单子。 孟娘子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 “这是...”孟希周瞪大了眼睛。 “我娘留下的,本想等涛儿中了进士再拿出来。”孟娘子摩挲着玉镯,眼中闪着光,“现在正是时候!让春燕戴着这个进京,也算是咱们孟家的体面。” 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孟家小院却依然亮着灯,夫妻俩的轻笑声时不时传出。 月儿弯弯。 几家欢喜,几家哀愁。 292陪嫁问题 哥嫂回来,自己的亲事又有了定夺,春燕满面春风。 二十日后要出嫁。 这日夜里,烛火旁。 一家人商量给春燕的嫁妆。 “知礼、盼儿,我们跟前还有一些银子,说到底那些银子也是你们的,只是我们陈家只有春燕一个女儿,也不好嫁妆太过寒酸,铺的盖的除外,我还想给她陪嫁几亩” 盼儿打断她:“爹,娘,能不能听我一句?孟家其他人暂时不会去京城,而我们家这一走,日后回来也只是做客了。 那还不如把城郊那二十亩田和城里那个铺子一起送给春燕当陪嫁,有这些大头,再配上其他日用品,就很好看了。” “那怎么行?那是你二叔和祖父给你的陪嫁。”陈富强两口子同时摇头。 春燕感动之余,也连连摇头。 陈知礼含笑看着娘子,一言不发。 他们夫妻现在一年就能从二叔那分得二万多两一年,以后只会更多。 只是这些生意一直都没说,现在也不方便说。 他马上就走仕途的人,生意跟娘子娘家掺和不要紧,但不宜透露。 更何况那些生意都在娘子名下,他自己现在实际上就是穷光蛋。 “爹娘,春燕,我说行就行,家里料子也有,回头我带春燕挑上一些,这些就不必买了,其他的东西我不懂,爹娘看着置办。 春燕跟孟涛月底就跟我们一起去京城,我的意思是,我在京城买了一个大宅子,加上他们小两口也是能住下的,以后遇上合适的宅子,他们可以再置办。 我跟相公就不多陪东西,东西多了也不方便带走,干脆就拿六百两银子给她做压箱底,你们看这样可好?” 不是她不舍得,而是她身上的银不超过三千两了。 一家人去了京城,吃穿住行样样都缺不了钱。 现银都在京城置办产业了,不够的还欠着二叔的,今年年底的分红差不多都得扣去一大半,剩下的不过明年傍身用。 京城费用不比小县城,开支会说不出来的大。 相公身边后来多了高泽等七个人,加上之前的四人,就是十一人了。 自己身边也有半夏她们八个,这还不算府里其他做事的。 只是这些她不想跟公公婆婆说,说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陈富强两口子跟春燕都愣住了,一个个呆呆地看着盼儿,只陈知礼笑眯眯地一旁看着。 “盼,盼儿,这不能,哪有娘家陪嫁这么多银子的?你们也不容易,再说这些银都是你娘家给自己女儿的,凭什么全拿给小姑子做压箱底?”吴氏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娘,盼儿既然给春燕,这些就收着吧。 其实盼儿身上能动的银子也不多,给了这些,所剩也不多了。 她娘家给的是有好几万两,但京城的宅子和京郊的大庄子就花了四万多,嫁妆银全垫进去,还欠了二叔一万多。 现在我们回来了,二叔还带人继续往庄上垫钱,得添庄农,得添各种各样的东西,还得种药,估计又是一大笔钱,不过这些慢慢还二叔就是了。” 好一会。 陈富强这才倒吸一口冷气:“知礼,盼儿,你们是不是一下子把摊子拉得太大了些?” 盼儿垂下眸,相公之前就跟她说过,生意上的事暂时还是别说的好,知道的人多了,回头麻烦也多。 以后能摆明面的就是京城的宅子和京郊那个大庄子。 因为宅反要住人,庄子的产出是一家人的日用。 另外公公去了京城,老是在家肯定不习惯,得有个地方让他跑,有些事让他做。 “爹,您放心。"陈知礼安抚道,“京城开销虽大,但儿子即将赴任,俸禄虽不多,加上庄子产出,维持家用应该够了。盼儿精打细算,不会让我们过苦日子的。 春燕出嫁,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孟家能拿出的绝不会多,因为收入摆在那,我跟盼儿能拉他们一把就拉一把。” 春燕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她扑通一声跪在盼儿面前,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嫂子,这嫁妆太重了,我不能要!那地和铺子是你娘家给的,我怎么能收,银子就更不能要了,村里姑娘出嫁,能有一两的压箱底就不错了,你们给我二十两就成..” 盼儿连忙扶起小姑子,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傻丫头,咱们是一家人。你哥哥如今有了出息,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这些东西现在看着贵重,以后回头再看,不过是一般罢了。” 等二叔的生意遍布南北,作为合伙人,他们每年的分红足以让全家过上比现在好十倍的生活。 春燕作为唯一的小姑子,这些年待她也好,她怎么可能只顾自己,不拉春燕一把呢?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吴氏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盼儿啊,你待春燕如此,叫她日后怎么报答...” “娘说这话就见外了。”盼儿笑道,“春燕就像我亲妹妹一样。再说,到了京城,我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陈富强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既然如此,就按盼儿说的办吧。只是...”他看向儿子,“知礼,你们在京城真的能周转开吗?爹娘这里还有六七百两银子。” 至于他在县郊置的一些田地,还是抓紧处理了吧。 到时候多多少少还能帮儿子一把。 陈知礼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爹,您就放心吧。儿子虽然初入仕途,但也不是毫无准备。盼儿的嫁妆投入虽大,但京城的地产只会越来越值钱,这是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春燕嫁的是孟家,孟涛为人踏实肯干,将来在京城也能互相扶持。这笔嫁妆,就算是陈家给女儿的一份底气和保障。” 盼儿赞许地看了丈夫一眼。 他总能说出她心中所想。 确实,丰厚的嫁妆不仅能保春燕在婆家的地位,也能让孟家更紧密地与他们绑在一起。 在京城那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多一个可靠的亲戚总是好的。 “明日我就带春燕去衙门过户。”盼儿干脆地说,“至于那六百两银子,我回头让半夏从钱庄取出来,直接给春燕收着。” 春燕又要跪下,被盼儿一把拉住。 小姑娘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哽咽:“嫂子的大恩大德,春燕这辈子都不会忘...” “好了好了,这是好事,哭什么。”盼儿温柔地拍拍她的背。 烛光下,一家人围坐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 而此时的袁家,正慌乱成了一团。 293再回袁家 袁有文正在家跟杏花商量要不要去陈家随礼的事。 袁长发一旁逗着孙儿,孙儿两岁了,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梅子静静的在一旁绣着荷包,她如今十四岁,正月已经跟着二哥的朋友小五子订了婚。 小五大她三岁,比二哥还大一岁多。 她很满意这门亲事,王五有功夫,功夫比二哥好,从小就是孤儿,以后不会有婆婆嫌弃她。 她只要一心一意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曾经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如今都没了。 她想通了。 “砰砰砰。”院门被打的噼里啪啦响。 袁有文眼皮子一跳,两口子忙往门外走。 “大哥,大哥开门啊。” 梅子跳了起来,小五子的声音,难道是二哥出事了。 袁长发显然也想到了这些,脸色苍白起来。 他顾不上孙子,冲了出去。 梅子也拉着小侄子追了出去。 袁有文打开门,整个人都掉进冰盆里一样。 他的有武一身的血,脸色煞白地静静的躺在担架上,被两个人抬着。 一动不动。 “小五,有,有武怎么啦?” 小五大哭:“不知道怎么了,都快到县城了,突然就一支箭射过来了,射箭的人抓住了,说是胡老太爷的护卫,镖师已经把人送去了衙门。 我们去了回春堂,大夫给止了血,但说内脏给射穿了,治不好了。 有武那时候还是醒的, 陈家村的陈富明大夫跟着过来了,他说陈知礼两口子回来了,身上可能带着好药,他去找人要去了,呜呜呜,有武。” 袁长发扑通一声就摔在地上。 袁有文顾不上这些,“有武 有武,你不能睡,你看看大哥,你二姐会拿药救你的,有武。” “大哥,呜呜,还是把有武抬家里去吧。” 杏花哭着扶住要倒下去的相公,“当家的,听小五的,咱把有武抬回家去,盼儿如果在家,是不会不管有武的。” …… …… 话说陈富强兄弟正在村口跟师爷说说笑笑,一辆骡车停下,陈富明下了车,跌跌撞撞冲过来。 “明堂兄,怎么啦?”几个人忙围上去。 陈富明深吸一口气:“袁有武被胡老太爷派人射穿了内脏,回春堂根本治不好,现在问问知礼媳妇有没有好一点的伤药,那孩子才十五,实在可惜了。” 陈富强跳上骡车就往家赶,救人生命是大事,哪怕盼儿已经跟他们袁家断了亲。 只是不知道这个有武还救不救得了? “啪嗒”一声,盼儿手中的绣花针掉在了地上。 她正坐在窗前绣着一方帕子,准备给春燕添妆用,明日她跟春燕还有婆婆、二婶会一起去县城,办理过户的事,一些被子什么的,都得买回来了。 听到公公带回的消息,她的手指一颤,针线落地。 “袁有武?”她猛地站起身,裙摆带翻了身旁的小几,茶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壮壮的男孩,老实说,前世今生有武对她都不算坏,就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孩子。 前世伤她的除了养母徐氏,就是她的两个儿媳妇了。 如今有文的媳妇已经换成了杏花,有武也才十五岁。 十五岁,怎么能死呢? 陈知礼已经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紧锁:“伤在何处?” “说是内脏被箭射穿,回春堂的大夫说治不好了。”陈富强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明堂兄说,那孩子他们治不了,问你有没有好点的药...” 他看向儿媳妇。 盼儿已经转身奔向里屋,声音冷静得不像话:“相公,拿医箱。” 陈知礼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向书房角落的药箱。 那是一个黑漆描金的木箱,里面装着他们从京城带回来的各种珍贵药材和医疗器械。 他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遍。 春燕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嫂子,饭马上就好了...咦,出了什么事?” “你们先吃,不必等我们。”盼儿已经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裳出来,发髻也重新挽过,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接过医箱,动作干净利落。 半夏、顾悔跟在她身边。 文元接过了陈知礼手上的医箱。 陈富强看着儿媳,欲言又止:"盼儿,如果救不了就不要勉强..." "爹,我知道,只是怎么也要试一试,毕竟人命关天。"盼儿打断了他,眼神坚定,"十五岁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得救一救。" 陈知礼已经套好了马车,高泽牵着马等在院门口。 他扶着妻子上了车,回头对父亲道:“爹,您和富明叔先过去,我们随后就到。” 骡车在乡间小路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盼儿紧紧抱着医箱,指节发白。陈知礼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覆在妻子手上。 “别担心,有我在。 明日我们去衙门问问,胡家老太爷太无法无天了。”他低声道。 盼儿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的确是担心救不了...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再到袁家。” 陈知礼知道妻子心中所想。 袁家妇人与她断绝关系时那些伤人的话语犹在耳边,曾经盼儿也发誓再不去袁家门。 如今却要她去救袁家的儿子。 “你是个好大夫。”他简单地说,手掌紧了紧。 盼儿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箭伤内脏,最怕的是内出血和感染。我带了顾家的九转还魂丹,应该能暂时稳住伤势。 但若伤及主要脏器,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知礼明白她的意思。两人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蹄声在寂静的乡间回荡。 远远地,他们已经能看到袁家的院子。 院外围满了人,有村民,也有穿着统一服装的镖师。 有人看到了他们的马车,高声喊道:“来了来了!陈大人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盼儿跳下马车时,腿微微发软,被陈知礼稳稳扶住。 她定了定神,跟身后抱着医箱的半夏、顾悔大步走向屋内。 屋内一片混乱。 袁有武被安置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衣衫已经被剪开,露出一截断箭和狰狞的伤口。 袁长发瘫坐在一旁,目光呆滞。 袁有文和杏花跪在床边,一个不停地呼唤弟弟的名字,一个默默流泪。 小五子站在角落,拳头紧握,眼中满是愤怒和绝望。 梅子瘫在地上抱着小侄子。 293活过来了 “快让开!”盼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袁有文猛地回头,看到盼儿,眼中先是闪过惊喜,随即又变得复杂。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盼儿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前,半夏放下医箱。 她先探了探袁有武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然后轻轻掀开盖在伤口上的布巾。 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箭头从右胸射入,很可能已经伤及肺部。 断箭周围的血迹呈现暗红色,说明内出血严重。 更糟糕的是,伤者呼吸微弱而不规则,嘴唇已经开始变了色。 “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再找两盏最亮的油灯来。”盼儿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手上已经开始从医箱中取出工具。 陈知礼已经站在她身旁,默契地递上消毒药水和银针。 他转向屋内其他人:“除了帮忙的,其他人都出去。伤者和医者都需要安静。” 袁有文拉着妻子退到一旁,小五子立刻跑出去准备热水。 梅子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两岁的侄子,眼中满是惊恐和希冀。 盼儿先用剪刀剪开袁有武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完整的伤处。 她检查了一下断箭的位置和角度,眉头紧锁。 “必须先把断箭取出来。”她低声道,“但贸然拔出可能会加重内出血。” 陈知礼点点头:“先用银针封住周围穴位,控制出血。” 陈富明走了过来,“知礼媳妇,如果需要我帮忙,尽可以开口。” 盼儿点点头。 从医箱深处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取出一颗,捏碎后混入少量温水。 "扶他起来,把这药灌下去。"她对陈知礼说。 陈知礼跟陈富明小心地托起袁有武的头,盼儿将药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 即使昏迷中,袁有武还是本能地吞咽着。 “这是什么?”陈富明忍不住问道。 “顾家'九转还魂丹',能暂时稳住心脉,防止内出血恶化。”盼儿简短地回答,眼睛始终没离开伤处,“现在我要取箭了,相公、明堂叔你们来帮我按住他,半夏、顾悔注意帮着擦血。” 小五子正好端着热水进来,放下盆子走出去。 陈富明这才从惊愕中醒过神,顾家的九转还魂丹可以说有价无市,不容易买到,价钱也贵的很。 想不到知礼媳妇为了这小子竟然舍得。 盼儿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如果知道,会付之一笑,九转还魂丹于别人不容易得,但于她就不难。 制7这种药的药材顾家就有,还不少,制药则是自己带着半夏她们亲自做的。 盼儿从医箱中取出一把精巧的小镊子,在油灯火焰上消过毒。 她深吸一口气,镊子稳稳地探入伤口。 即使有“九转还魂丹”的作用,当镊子碰到断箭时,袁有武还是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陈富明帮着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盼儿的手稳如磐石,一点点地将断箭从伤口中拔出。 箭头带着血肉出来时,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随之涌出。 她立刻用准备好的药棉压住伤口,同时陈知礼已经递上了止血药粉。 这些都是顾家最好的伤药,就出自她的手。 “肺部确实被刺穿了。”盼儿快速清理着伤口,“我需要缝合内外的伤口,再敷上生肌散。” 她的动作又快又准,针在伤口内外穿梭,像是最灵巧的绣花针。 半夏、顾悔在一旁配合,不时递上需要的药物或工具。 主仆三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共同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救治。 屋内屋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有盼儿偶尔的指令和半夏简短的回应打破寂静。 陈富明看着盼儿专注的侧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这个曾经十三岁不到就被冲喜的小女子,不过四年,如今就能全力挽救这样严重的伤者。 顾老太爷真不是一般人呀。 最后一个结打好,盼儿终于直起腰,长舒一口气。 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 陈知礼体贴地用干净的布巾为她擦了擦汗。 “”暂时稳住了。”盼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如果发热不高,伤口没有恶化,活下来的希望就很大。” 她转向一直静静的守在屋里的袁有文:“他安静通风的房间,需要单独安置,最好有人日夜看护。” 袁有文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一会就抬去西屋,只是晚上发热怎么办?” 盼儿从医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白色瓶子的药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绿色瓶子的如果发高热就用。 红色瓶子的...”她顿了顿,“如果出现呼吸急促、嘴唇发紫的情况,立刻用这个,然后马上派人来找我。” 袁有文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瓶,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他的嘴唇颤抖着,终于说出了从盼儿进门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盼儿,陈夫人,谢谢你。以前的事...” 盼儿抬手制止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富明道:"知礼,知礼媳妇,今晚我在这里帮忙照看吧。 光靠袁家人,我不怎么放心。” 陈知礼点头:“文元,你留下帮明堂叔。" 一直守在门外的文元应声而入。 他曾跟着老太爷学过一些医理,最适合做这种看护工作。 盼儿收拾好医箱,最后检查了一遍袁有武的情况。 少年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惨白。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梅子突然冲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二...陈夫人,这是我绣的几个荷包,不值什么钱,但...但是干净的,可以装药...” 十四岁的小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眼睛红红的,不敢直视盼儿。 盼儿看着这个曾经的妹妹,尽管有些自私,但毕竟两人一个炕上长大的,她心中一软,接过包袱,轻声道:“你哥哥会好起来的。” 走出袁家院子时,夕阳已经西沉。 陈知礼扶着妻子上了马车,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做得很好。”他轻声说,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暖。 盼儿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啊。胡家老太爷实在恶毒了点,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有武是镖局的镖师,光天化日下行凶,还留下了人证。胡家不过是个县城里的员外,依我看,胡员外可能还不知道他老爹干的这蠢事。” 马车缓缓驶离袁家。 盼儿看着渐浓的暮色,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294目的不是逼他 吴氏看三个人都回来了,“袁有武不要紧了么?” “娘,现在还说不好,明堂叔跟文元在那守着,箭射进了胸肺,也是他命大。 我去给他熬些药膳,明早带过去。”盼儿说完,转头吩咐半夏先去准备药材。 今日如果没有她的好药,有武的小命怕是保不住。 吴氏点点头:“盼儿,明日没工夫咱们就过几日去县城,离春燕出嫁还有十二三日,不着急。” “娘,明日照常去。我以为胡员外应该下午就赶过来和解,既然不当回事。”陈知礼冷笑,“明日一早我带有文去衙门递状子,今晚我就帮他写好,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再说我娘子用了那么多良药,总得有人付才行。” “都听相公的,我去熬药膳了。” 春燕忙跟着嫂嫂去了灶房,不是不愿意理袁家人吗?怎么每次袁家有难,一个个总还是去帮… “知礼,胡家老太爷六旬的人了,打狗还得看主人,不好把胡员外逼到无路可逃,胡员外奉评还好。 再说你这次风光回乡,你妹妹马上又要成亲,我不想” “爹,这个我知道,我得逼逼他们,盼儿跟袁家如何是盼儿的事,但别人明明知道我们回来了,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射穿有武,一个是他真的再杀人,今日没有盼儿的药有武就死了,他还未瞒十六岁。 即使是和解,我也得让胡员外答应从此不放他父亲出来,不给他钱,不给他人,另外除了付药费,他得陪有武一笔银子。” 灶房里,药香弥漫。 盼儿将切好的黄芪放入陶罐,又加入几片当归,动作娴熟而轻柔。 春燕蹲在灶膛前,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火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映出一双充满困惑的眼睛。 “嫂子...”春燕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咱们总要帮袁家?他们当初那样对你...” 盼儿手中的药勺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搅拌着罐中的药膳。 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的面容。 “春燕,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盼儿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袁有武才十五半,人生才刚开始,换作是谁我都会救。” 春燕嘟着嘴,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不知道胡家人是咋想的,他们明明知道哥哥和你回来了,还敢对袁家下手,这不是明摆着...” “嘘——”盼儿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后才低声道,"这话以后别说,胡家老爷子所做的事,他儿子孙子不一定清楚。 也别让你哥哥听见,他年轻气盛,可我不想他掺和太深,许多事都会有因果,陈家背后除了顾家,再无任何靠山。” 春燕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灶房里只剩下药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盼儿看着罐中翻滚的药膳,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袁有武苍白如纸的脸,想起箭伤处狰狞的伤口,更想起袁有文那双充满复杂情感的眼睛。 断绝关系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今日见到袁家人,心中那根刺隐隐作痛外,她发觉自己对徐氏以外的袁家人根本恨不起来。 “再加点枸杞。”她自言自语着,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堂屋里,陈知礼正在油灯下奋笔疾书。 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墨迹在宣纸上龙飞凤舞。 陈富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知礼,胡家在本县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陈富强欲言又止。 陈知礼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爹,儿子明白您的顾虑。但正因如此,更要让他们知道,陈家不是好欺负的。 他们欺负袁家无人,却忘记了盼儿到底跟有武做姐弟十几年。”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我管此事,一是为了有武可怜,二也是为了立威。 新科进士若连家乡的恶霸都治不了,将来如何在官场立足?” 陈富强叹了口气:“我是担心马上双喜临门...” “爹放心。”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胡员外不是傻子。我递上状子,他自会权衡利弊。 我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要他管好自家老爷子,别再出来害人。” 他的内心并不是真正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这个世代也并不是非黑即白,所以不会太过冲动。 他卷起状纸,用细绳系好:“再说,盼儿用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光那'九转还魂丹'一颗就值几十两银子。 胡家若不赔偿,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陈家好欺负。” 陈富强看着儿子自信的神情,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你有分寸就好。对了,明日去县城,我跟着一起去吧,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随你,爹。”陈知礼轻笑一声,“胡家若敢对我动手,那就是谋害朝廷命官,诛九族的大罪。他们没那么蠢。” 陈富强去找吴氏商量明日去县城的事。 一刻钟后,盼儿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还带着灶房里的热气熏出的红晕。 “相公,药膳熬好了,明早我热一热就能带去。” 陈知礼立刻起身,扶着妻子坐下,双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轻轻按摩:“今日辛苦你了。” 盼儿闭上眼睛,享受丈夫的体贴。片刻后,她睁开眼问道:"状子写好了?" 陈知礼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卷轴:“明日一早我就带有文去衙门。胡家若识相,下午就该派人来和解了。” 盼儿点点头。 确实应该是这样,天已经黑了,却根本没看见胡家人的影子。 陈知礼的声音沉稳有力,“袁家兄弟并不是惹事的人,上次梅子那事,说到底也是胡老爷子为老不尊。 此次还这样,就有些打我的脸了,我要让安平县人都知道,陈家不是好惹的。” 春燕端着茶盘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笑眯眯地道:“哥哥,嫂子喝茶。” 陈知礼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哥哥保证,你的婚事一定会顺顺利利,风风光光。” 春燕笑的是一脸灿烂 “你不说我也知道很热闹,毕竟是跟进士老爷一起办喜席。” 夜深了,陈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295事情了结 盼儿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陈知礼从背后环抱住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还在想袁家的事?” 盼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在想,若没有'九转还魂丹',袁有武恐怕...” “但他命好。”陈知礼紧了紧手臂,“因为有你。盼儿,这是他的造化,也是你的善心。” 盼儿转过身,在黑暗中凝视丈夫模糊的轮廓:“相公,我跟袁家的事说不清楚,当年徐氏如果没有抱走我,说不定那马婆子就真算了,我也不用跟爹娘分开那么多年。 但也有一丝可能,说不定马婆子会害我,那样你就没有冲喜的娘子了。 陈知礼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别瞎想,马婆子不是承认了?如果没有徐氏,你就带不出去,她也就算了。 但徐氏是徐氏,有武…,怎么说呢?到底还是我娘子心善,我娘子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知礼就带着盼儿几个到了袁家。 陈富强则带着吴氏、郝氏另外赶了一辆骡车先慢慢走。 “明堂叔,人还好吧?”盼儿刚进门就碰到陈富明出来。 “知礼媳妇,昨晚有武高热,不过服了你的药就好了,你这退烧药实在太好了。” “明堂叔,我去看看有武,回头我送你一些。” 陈富明咧嘴笑起来。 他是大夫,但那么好的药不容易到他的手。 这边陈知礼跟有文说了他的打算。 袁有文红着眼睛给陈知礼跪着磕了三个头。 这次不是他们,有武昨日就该没了。 陈大夫说了,盼儿给有武用的是最好的药,一丸药就是好几十两,而且有价无市,根本不好买。 因为药铺就算是有,也被有钱人家买回去收藏了,哪里轮到普通人来。 有武已经醒了,一看到盼儿就红了眼睛,轻声喊了一声:“二姐。” “别说话,我诊诊。” 盼儿不一会就松了一口气,有武的情况还可以,“文元,今儿白天你还在这里守着,我跟相公去县城有些事,下午就回来。” “是,小姐。” 袁长发站在远处抱着孙儿,他不敢过来跟这个曾经的女儿说话。 回想往昔,袁家还是太对不住她了。 半夏把药膳递给一旁的梅子,“你喂他吃吧,我们小姐熬了一个晚上的药膳,吃了对他很有好处。 不过每次一小碗,分三次吃,不宜过多。” 梅子接过陶罐,眼中满是感激:"谢谢...谢谢。" 盼儿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正要离开,却听见床上的袁有武微弱地唤了一声:“二...二姐...”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县衙门口,陈知礼和袁有文刚递上状子,就看见胡家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满头大汗地作揖:“陈大人!陈大人留步!我家老爷请您清风楼一叙,我家老爷昨晚半夜才知道此事,他去邻县好几日了..." 陈知礼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鱼儿,上钩了。 “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还是直接让县太爷判吧。” 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洪师爷刚才已经跟陈知礼通了气,两人心里都有数。 如果陈知礼不想通融,周县令肯定只有公事公办。 但胡员外在本县一惯名声还可以,也做了不少善事,他家长子已经是秀才,次子是童生,如果他们祖父被打了板子,判了流放,那么他们的科举之路也就断了。 “陈大人,要不这样,你们跟胡员外就在衙门后厅谈谈如何?我也会在场。”这事县太爷不好在场,但他一个师爷是没关系的。 有他这个外人在,有些事就好解决一些,此事闹大了,肯定是胡家没理。 但就是把老不死的弄死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也给袁家弄些真金白银来的实在。 陈知礼想想,好一会才点点头。 管家爬起来就往家跑。 陈知礼整了整衣冠,跟着洪师爷往后厅走,袁有文跟在他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几个人坐下没多久。 胡员外就匆匆赶了过来。这位平日在县城呼风唤雨的人物,今日却显得格外谦卑。 他身着褐色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圆脸上堆满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陈大人,胡某恭喜陈大人高中传胪官,恭喜恭喜!”胡员外拱手作揖,声音比平日高了八度。 陈知礼不紧不慢地回礼,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胡员外客气了。本人今日前来,是为邻村袁家镖师被伤一案。” 胡员外的笑容僵了僵。 “陈大人,胡员外,县太爷不巧有事外出,大半时辰后即归,有什么事二位坐下谈谈可好?” 随即热络地招呼陈知礼入座。 衙差奉上香茶,陈知礼却不动茶杯,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轻轻放在桌上:“这是袁家的诉状,胡员外不妨先过目。” 胡员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双手接过诉状,展开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竟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胡员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陈知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却不急着喝:“胡老太爷派人行凶,被镖师们当场抓住,行凶人正是胡老太爷身边的护卫,他本人已经供认不讳,证据确凿。按《大珩律》,故意杀人未遂者,杖三十,流三千里。而指使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罪加一等。” 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胡员外浑身一颤,手中的诉状飘落在地。 “陈大人明鉴!”胡员外突然离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家父年迈糊涂,绝非有意伤人呐!” 陈知礼冷眼看着这位平日人五人六的乡绅,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般跪在自己面前。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胡员外:“十五六岁的少年,一箭穿胸。若非我娘子医术高明,又用了顾家的九转还魂丹,此刻早已是一条人命。胡员外觉得,一句'年迈糊涂'就能搪塞过去?” 陈知礼知道,胡员外此刻最怕的,就是儿子科举因老父的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 袁有文站在一旁,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员外大老爷跪地求饶,心中既痛快又忐忑。 他悄悄看向陈知礼挺拔的背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权力的分量。 “陈大人...”胡员外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请您高抬贵手,胡某愿拿出诚意赔偿袁家!” 陈知礼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喜怒。 洪师爷道:“哦?胡员外打算如何赔偿?” 胡员外见有转机,连忙道:“医药费全包,再赔...赔一百两银子!不,二百两!” 陈知礼轻笑一声,那笑声让胡员外浑身发冷。 洪师爷走回桌前,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是救治袁有武所用药物清单。单是那颗'九转还魂丹',就值纹银百两。更别提其他名贵药材和诊金。” 胡员外接过单子,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没问题,请师爷帮帮我。" 296为老不尊的后果 “陈大人,您看这样如何,胡家赔偿治疗袁有武的药材费用三百两。再赔偿袁有武伤后恢复补品费用三百两,您看如何? 只是您夫人和陈富明大夫的诊费如何给?” 陈知礼淡淡道,“也罢,既然洪师爷从中调和,我们就放胡家一码,我夫人的诊费就算了,陈富明大夫不眠不休地守着伤者,胡老爷就看着给了。 以上是看在洪师爷的面子,只要了药材的本钱,其实就光那丸九转还魂丹,就是给你二百两你也难弄到手。 袁有武这次伤到了肺,以后肯定会有一些后遗症,只要你区区三百两,实在太便宜你了,回头送人家一些补品吧,按理,这次的事太恶劣,不应该就这样算了的。 此外,我有三个条件。" 胡员外抹了把汗,连连点头:“大人请说!” “其一,”陈知礼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胡老太爷年事已高,不宜再出门走动。请胡员外好好'照顾'老爷子,别再让他'糊涂'伤人。” 胡员外立刻会意:“是是是,家父确实该静养了。我这就安排人日夜看守,绝不让老爷子再出院子半步!” “其二,”第二根手指竖起,“袁有武重伤初愈,至少半年不能走镖。这期间的损失,胡家需按月补偿。” “应该的,应该的!”胡员外点头如捣蒜。 这个无所谓,一个月就算六两,半年不过几十两。 陈知礼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陡然锐利:“其三,胡员外需亲自登门,向袁家赔礼道歉。” 胡员外脸色一变。 钱财事小,面子事大。让他这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去给一个镖师家道歉,简直比割肉还疼。 “这...”他支吾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陈知礼不急不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若胡员外觉得为难,咱们就按律法办事。” “别别别!”胡员外慌忙摆手,“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陈知礼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个真诚的笑容:“胡员外果然明事理。” 洪师爷忙当场写了和解文书,“既如此,就请双方签字画押吧。” 胡员外颤抖着手接过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早说过让老爷子不要惹袁家,那次袁家有事,陈家没出面? 这次还好陈知礼不想揪着不放,不然两个儿子以后怎么办? “明日上午,我会在袁家恭候胡员外大驾。”陈知礼收起文书,拱手作别,"胡员外,告辞。” 走出衙门,袁有文终于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陈...陈大人,就这么解决了?” 陈知礼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的神态:“有文兄,私下还是叫我知礼吧。事情还没完,明日胡员外登门道歉时,你要...” 他低声嘱咐几句,袁有文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半个时辰后。 胡府后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和老人的怒吼:“逆子!你敢软禁老夫?!” 胡员外站在院门外,脸色阴晴不定。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真要关老太爷禁闭?” “不然呢?”胡员外咬牙切齿,往里面走了两步,“父亲,或许我该送你去寺庙,让老和尚看着你。 再不然,我陪你一起喝了老鼠药,一了百了,你就说说你老都老了,还这样为老不尊,害别人也害自己的儿孙,到底图个什么?。 父亲,你就说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死吧? 你不在乎孙子,我还在乎我的儿子,你可知道,按律你要流放的,这么大年纪了,且不说你会死在途中的,而我的儿子你的两个孙子,此生也不会再科举。” 胡老爷子这才发抖起来,“儿子,是爹不对,是爹糊涂了,爹以后再也不作了,只是吃吃喝喝可好?能不能不要禁着我?” 胡员外双手一摊:“我也不想如此,可我不敢相信你呀,你这话不是说了一次两次了,可哪一次都是当着无所谓。 你今日别吃饭了,好好想想吧,有儿有孙的人,为老不尊,为非作歹,什么事都敢做,父亲,我是真想就让衙门的人绑了你去,三十跟大板打下来,不知道你和有没有命?” 胡老太爷呆呆地看着儿子怒气冲冲的背影。 紧接着院子门眶铛一声关了起来… …… 与此同时,盼儿跟公公婆婆、二婶还有春燕过完契就去了街上,零零碎碎的东西买了不少。 直到半下午才回到陈家村。 期间又去了袁家一趟。 夕阳西下时。 夫妻二人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绚丽的晚霞。 "六百两?"盼儿惊讶地睁大眼睛,"胡员外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陈知礼揽住妻子的肩膀,笑道:"他怕的不是赔钱,而是我手中的权力。新科进士虽不算大官,但足以让他这样的乡绅睡不着觉了。 再说他该偷着乐,这点银子对胡家还不算什么,他该松口气了。” 盼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有武的伤不会白受,袁家也能得到补偿,这样最好不过。” 次日上午。 陈知礼跟盼儿照旧提着药膳来到袁家。 不多时,胡家的骡车到了袁家门外,惊讶袁家竟然没有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 “老爷,这个陈知礼做事还讲究。” 胡员外也松了一口气,他特地赶了骡车过来,就怕马车太惹眼。 又担心袁家人大嘴巴乱说,还好还好。 “胡员外。”袁有文出来,他还是有些紧张,“陈大人在堂屋等着你。” 胡员外到了堂屋,果然见陈知礼坐在堂屋喝茶。 “陈大人安。”胡员外躬身行了一礼。 陈知礼站起身,“胡员外来了。” 刚巧盼儿从袁有武房间出来。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娘子,有武的伤就是她治的。” 胡员外忙双手奉上一个荷包,“陈夫人,这是您的药费。” 身后的半夏接了过来。 盼儿略略行了一个礼,也没说话,出了堂屋去洗手。 胡员外又跟陈知礼进去看了看伤者。 只见袁有武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苍白的跟鬼一样。 胡员外心里暗骂老爷子不做人事干鬼事。 “有武小兄弟吧,我姓胡,家父一时糊涂,对不住了,我已经狠狠地责怪他了,这是给你的三百两银补偿,我今儿还带了一些补品,小兄弟好好补补身子。” 他又转向一旁的陈富明:“陈大夫,辛苦您了,这是您的诊费。” 陈富明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不少于二十两,“多谢胡员外,不过,袁有武这次多亏了顾家的神药,不然我就是再辛苦也救不回他的命。” 胡员外心思一动,这个九转还魂丹听说确实效果如神药,回头还是想办法买上一丸留在家中,关键时刻能救人一命。 回到堂屋,胡员外跟陈知礼喝了一小会茶,这次陈知礼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态度温和,有理有度,甚至还问到了胡家读书的儿子。 等胡员外出了袁家村,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心情愉悦起来。 297吴家村的闹剧 吴再有的马车刚进家门。 前几日他去了邻县岳父家,帮着大舅子许巍忙碌婚礼前的种种。 并捎来了许巍给知礼、孟涛、陈轩等这些人的请帖。 明日他就打算带着文星、洪天明去知礼家。 “再有回来啦?” 堂屋坐着好几个人,一见他回来都站了起来。 “二堂伯,四堂叔,快请坐。” 吴再有瞥见父亲眼里有一些慌乱,而大哥则冷着个脸。 “再有,去你岳父家了?” 二堂伯满脸都是笑,仿佛去年这个时候他们根本不曾来吴家阻婚。 “是的,大舅哥马上要成亲,我去帮帮忙。 二堂伯,四堂叔,你们坐,我去洗漱一下,一身的灰尘。” 吴再有去了自己的房间,文星跟了进来。 “小叔,这些人真是不要脸,你不在家的这些日,他们来过家里好几次了,还有其他好几家人都来过的。” 文阳端了水过来:“小叔,洗把。” 他比小叔还大一岁,去年本是跟着去府城的,结果小舅子临出门摔了,他也就没去成。 今年春他已经成亲了,明日也打算跟小叔、文星去姑家走一趟。 吴再有蹙眉:“到底怎么回事?” 文星冷笑:“怎么回事?想让儿子跟着你和表哥后面混呗。” 吴再有挑眉,看着文阳。 文阳点点头,“确实是的,烦的要死。” “家里人呢?” “我娘子带着祖母和我娘去镇上还没有回来。” 小叔说明日去跟知礼读书 ,问小舅子去不去,娘子今日欢欢喜喜回家通知去了。 吴再有擦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文阳,你明日跟我一起去你姑家看看吧。” 他也有心带着文阳,抽空教教他算账,以后哪怕是做一个账房,也比呆在家里强啊。 当然如果知礼能带上他就更好了。 文阳点点头,娘子一直有心想去外面看看,他也动了心。 吴再有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堂屋里,二堂伯和四堂叔正端着茶碗,眼睛却不住地往他这边瞟。 那热切的眼神让他想起集市上盯着肥肉的饿狼。 “再有啊,”二堂伯见他出来,立刻放下茶碗,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听说你大姐家的儿子这次可是传胪官,大珩新科进士第四名?乖乖,真是不得了。” 吴再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知礼的确考的好。” 四堂叔迫不及待地插话:“呵呵,传胪官可不是考得好!他的岳父家听说还是江南大户,生意做得大,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 他搓了搓手,“那个...我家二小子今年十六了,机灵得很,你看能不能...” “四堂叔,”吴再有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知礼虽然考得好,但也是刚派官,也只是拿些俸禄而已。 他岳父家的生意是在江南,而且不是普通的生意,是开医馆。” 这话就很明显在拒绝了。 人家生意做的再好,要的人也是会识些药材的,何况还是在江南。 二堂伯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再有,咱们可是一家人。去年那点误会...” “二堂伯,”吴再有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去年的事都过去了,我都不记得了。 要不这样,让堂弟们先把算盘打熟,字练好,有机会我一定推荐。” 文星在一旁憋着笑,看着两位长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几家的孩子根本就没上过学,还打算盘?还写字? 做梦吧! 去年这些人阻挠小叔婚事时那副嘴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再有,你这是不肯帮忙了?”四堂叔沉下脸来。 吴父见状,连忙打圆场:“孩子刚回来,这事改日再...” “爹,”吴再有轻轻按住父亲的手,转向两位长辈,语气诚恳却不容反驳:“不是不肯帮,而是帮不了。 知礼人都还没有上任,而且他身边也不缺人,贸然带人去了能做什么呢? 若是随便带人过去,不仅害了堂弟们,也会连累我在知礼面前失信。 二堂伯、四堂叔都是明白人,应该懂这个道理。” 二堂伯道:“再有,你媳妇娘家有钱,她难道就没有一个铺子缺个掌柜啥的?” 吴再有浅笑,“二堂伯,我媳妇娘家日子的确还可以,但也就是给的陪嫁多一点,我们平时不愁吃喝,能安安稳稳读书而已。 我现在在府城就是读书,她一个妇人,而且已经有了身孕,忙我的一日三餐就不错了,哪里会在这个时候开铺子? 再说,二堂伯,他们连字都不认识,算账都不会,能去做掌柜的吗? 所以说,哪怕再苦,也得给孩子们读几年书才是对的。” 堂屋里一时寂静。 文阳适时地端上新沏的茶:“二堂公、四堂公,喝茶。” 二堂伯盯着吴再有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再有说得也在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吴再有的肩膀,“有空多回家看看,好好读书,争取跟陈知礼一样早日考上举人老爷、进士老爷。 家里这么多的堂兄弟还等着你们照顾呢。” 一出门,老四不解道:“二哥,干什么这么着急走?就算是这次不能带人走,也得磨着他答应下次带,真是一点面子不给,我们就跟三堂兄翻脸。” 吴老二摇摇头:“你呀你,看看咱们吴家,日后最有出息的肯定是再有,他大姐家的儿子已经有出息了,我们干嘛要得罪这样的人? 何况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陈知礼的确刚刚考上,再有还是个秀才,慢慢来吧。” 他心里清楚,他还是错了,当年就该给孩子读几年书,如果儿子识字又会算账,他吴再有拿什么来回绝? 送走两位,吴父长舒一口气:“再有,你如今说话倒是有了分寸。” 吴再有笑了笑:“爹,这些人情世故,在府城见得多了。” 他转向文阳,“明天一早就出发,你准备一下。 去了就准备住几日,衣服带着。” 文星凑过来,眨眨眼:“小叔,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既不得罪人,又把他们堵得死死的。” 吴再有揉揉他的脑袋:“学着点,做人做事要懂得权衡。不过..” 他神色认真起来,“文阳,你考虑一下,如果知礼愿意带着你,你们两口子就跟着他走。 如果他暂时不用人,你们两口子也跟着我走,府城吃的住的都有,我抽空教你算账、练字,你这方面本就有基础。 不管怎样,出去都比守着村里强。 爹,大哥,你们说呢?” 吴大有点头:“我自然是巴不得他出去学本事,我跟他娘现在年纪不大,家里尽可以放心。” 文阳郑重点头:“多谢小叔,我的确有这个心思。” 傍晚,吴家女眷从镇上回来,听说吴再有回绝了那些亲戚,都松了口气。 吴母拉着儿子的手:“再有啊,娘就怕你心软,应承下来。那些人去年怎么对我们的,想起来就气。” “娘,我记着呢。”吴再有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 真是族里有能干的族人,如果以后条件允许,提携一下不是不可以。 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唯一的进项就是一个月靠写话本赚个十两左右,他写娘子抄,工夫不费多少。 钱虽然不多,但府城开支小,许多都是顾家自己花钱,不用他们拿,基本上可以不用娘子的嫁妆银。 这次回来他还拿了十两给爹娘 ,十两给了大哥。 都是写话本所得。 就在吴再有以为没事了的时候,晚上家里又来了好几个人,都是一样想法的,这让他颇为恼火,却又不能把火发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苦的时候,从没有伸过援手。 这些就不说了,大家都很苦。 但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小秀才,拿什么带他们的儿子孙子出去拼前程? 知礼跟这些人从没有打过交道,不过他母亲跟这些人是族人,凭什么就要为这些人麻烦自己娘子的娘家? 真是不知所谓! 298许家的请帖 次日清晨。 吴再有赶着自己的马车,带着文阳、文星去陈家村,路过镇口,他还要带着一起去的万华。 文阳看着车外的风景,想着昨晚娘子的千叮咛万嘱咐, 心里一阵阵担忧。 小舅读书好,一个举人老爷是迟早的事,文星读书也不差,早早就去了府学读书,身边不缺教他的人,未来起码一个秀才跑不了。 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无是处,他今年二十二岁了,还没有任何一技之长,真的要说有,那就是种地。 种地人人都会,还算是一技之长吗? 车厢里,万华有些局促不安,他今年十六岁,还只是一个童生,去年本是要跟着文星他们一起去府城的,奈何临行前把脚扭了,脚踝肿得不成样子。 父亲让他抓好这次机会,能听传胪官哪怕一次教学也是难得的,何况还是好几日? 也是小弟还太小了,不然怕是爹也会厚着脸皮让小弟来。 对父亲来说没什么比读书更重要的事。 一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陈知礼家的院门口,此时还不到辰时正。 吴再有敲门, 小路子开了门,“小舅老爷来了,大表少爷,小表少爷,我们公子在家呢,请进。” 小路子见过文阳、文星,只是万华不曾见,将人请进院子,又把马车放去后院。 “大姐。” “姑。” 吴氏一喜:“你们来了,这是” 她看着万华,这孩子斯斯文文的,看着跟文星小。 文阳道:“他叫万华,是我娘子的大弟弟,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个童生,今儿也是来听知礼表弟讲学的。” 万华行了一礼,也喊了吴氏一声“姑。” 陈知礼从房间出来。 “小舅舅,大表哥,文星、万华,你们来了。”他看着跟来的春燕,“你去喊一声知文兄弟,上午就开始吧,时间不多了。” 吴氏加了一句:“你二婶要是没出去,就喊她一起过来,人多我怕忙不过来。” 女儿即将出嫁,她不能让女儿再帮着洗菜烧火。 姑娘家的手也是要养养的。 儿媳妇更是娇客,回来也住不了多久,何况她忙着杂七杂八。 陈知礼带他们去了自己的书房,实际上就是一个厢房收拾出来的,勉勉强强坐下这些人,再多就挤了。 陈家的宅子还是小了,可很快他们就会去京城,没必要再在老家起宅子。 今日已经二十六号,离春燕嫁人不过满打满算不过十日,期间他可能还有事。 春燕回门之后,他还要去邻县参加许巍的婚礼。 后面他还想讲几日课,不过估计那时候就要去县学几日了。 高中进士的,一般都会被本地县学请去授几日课,实在敷衍的,也会讲上半日。 目前为止,县学还没有来人请,不过他估计是跑不了这活。 很快,郝氏带着两个儿子过来,后面跟着春燕。 书房内,趁着课没开始。 吴再有从怀中掏出一叠封请帖,递给陈知礼:“知礼,这是许巍托我带来的,他实在没空过来,知文他们都有,说是请你们务必赏光。” 陈知礼接过请帖,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纸张,展开一看,果然是许巍的婚帖,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日期定在六月十二,恰好在春燕出嫁之后。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日期安排倒是周到,两场喜事互不耽误。 “许兄有心了。” 陈知礼将请帖小心夹进书里,“到时候刚好我们一起前往贺喜。” 书房里已挤满了人。 知文和知行坐在最前排,文星和万华并肩而坐,再就是吴再有。 文阳坐在角落,这个表哥为人最是纯善,脑子也不错,可惜当初家里没有钱给他读书。 陈知礼很是心疼他。 回头得跟他谈谈,如果有心,他想拉他一把。 洪天明已经托人捎信去了,按理一会就要来了。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声音,是洪天明跟娘打招呼。 很快,洪天明红着脸走了进来:“实在抱歉,我迟到了。” 陈知礼指了指吴再有的旁边,示意他坐下。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文阳身上停留片刻。 这位大表哥的眼神有些躲闪,与他对视一瞬便垂下眼帘。 陈知礼心中了然,这个表哥多多少少因为自己与人不同而有些自卑。 其实不必如此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而不单单是读书。 “今日我们先不忙着讲四书五经。”陈知礼开口,声音清朗,“先说说科举之道吧。” 大家伙都有些惊讶。 他们本以为陈知礼会从经义开始讲解。 陈知礼看了看他们:“我们绝大多数人读书,一开始都是死记硬背,不知道读了多少遍,好不容易把文章记住了,但很快,可能过不了几日,又不记得了,这是为何? 还不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弄清文章的意思,不明白其中真正的道理。 所以,我今日要说的是,读死书不如…” 陈知礼洋洋洒洒说了许多,他声音本就好听,人又生得俊朗,讲学生动,就连文阳也听得如痴如醉。 “…,明白学问要因时制宜,方是活学活用。” 知文突然举手:“大哥,这是不是说答题时要揣摩考官喜好和心思?” 屋内一阵轻笑。 陈知礼也笑了:“知文话糙理不糙,确实如此。 不过揣摩不是迎合,而是明白朝廷取士的真正需求。 读书人既通晓时务,又不失本心。 不然就算是高中了,他也做不了一个好官。” 陈知礼突然转向文阳,“表哥,你觉得种田需要学问吗?” 文阳没想到知礼会点他的名,尽管脸涨得通红,他还是一本正经道:“自然,什么东西合适什么季节,何时除草,何时灭虫,何时灌水,等等,少了一样都不行。” 陈知礼点头,“田地年年丰收,这里就有大学问。 的确如此,何时播种,何时灌溉,哪一样不是学问?不是经验? 就跟橘子,生在淮南为橘,生在淮北为枳。 读书人也一样,不懂道理死记硬背便是死读书。” 文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窗外日头渐高,蝉鸣声透过窗纱传来。 陈知礼讲得兴起,生动有趣的比喻让众人时而大笑,时而沉思。 连站在门边回来的陈富强都听得入神。 “大家歇歇吧,快正午了,先吃午饭吧。”郝氏来催。 陈知礼这才惊觉已讲了两个时辰。 “这样,先去吃饭,下午我给你们布置几道题,做好了交给我,晚上我给你们看看。” 众人依依不舍地收拾纸笔,万华的笔记已写了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心得。 午饭摆在堂屋。 吴氏和郝氏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有荤有素,还有一大盆骨头汤。 午后,陈知礼换了讲题,专门指导如何破题、承题。 讲了大半个时辰,他就给他们布置了题目。 然后施施然去了后院。 他得去看看小娘子了。 299三喜临门 晚餐后。 文阳找到陈知礼:“知礼,我想找你谈谈。” 陈知礼一笑:“好,我跟娘子说一声,一会咱们去村口走走。” 中午,其实小舅私下已经跟他提过文阳的心思。 小舅是有心帮文阳,称他如果不方便带着,他就自己带文阳回府城去。 他当时没说什么,小舅自己还只是一个秀才,虽然现在一个月写话本能有八到十两的收入,但后年下半年就是乡试年,说起来长,其实也不过两年多时间,后面很可能没什么精力去写话本了。 那他的收入就断了,当然小舅母许美琳有嫁妆,相公用一下是应该的,但其他人就不好长期用她的钱了。 在府城,他们住顾宅是不必给钱,门房和厨娘的月银也不必付。 不过他们自己的一日三餐费用,还是坚持大家伙平摊的,除此之外还有笔墨纸砚等等说不出来的开支。 文阳跟去府城不现实。 再说文阳春上新婚,孩子都没有,不可能丢下娘子一个人走,也不可能一直用吴再有夫妻的,更不能没有收入。 不然他就是到了府城,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学算账。 这就是穷小子跟富家子的区别,一个需要养家养自己,一个则什么都不必管。 他却可以把人带去京城。 依他跟盼儿现在的实力,带两个人去京城还是很容易的,前提是这个人他从心底里愿意带。 文阳就是这个他愿意提携的人。 他对这个表兄很有好感,表嫂为人也很不错,落落大方,做事麻利。 只是这些他想让文阳自己说出来。 一刻钟后。 表兄弟俩出了村,到了牌坊附近。 “知礼,再有几日该完工了,这牌坊做的真好,特别的气派。”文阳远远看着牌坊,不觉感叹。 表弟这一生活得真值了,百年后,大家看见牌坊都会想起他。 陈知礼一笑:“我爹我二叔跟师爷换着监工呢,打算是六月初六完工,刚好牌坊落成、进士喜宴还有春燕嫁人三喜一起办,省得客人来好几趟。 孟涛那边也是牌坊、进士宴、娶亲一起来,所以说真正风光的还是春燕,多少年后都会有人提到她的大婚。” 两人都笑了起来。 “表哥,这边走,牌坊下还有人,咱们就不过去了。”陈知礼指着沿河的一条小道。 六月份 ,白天或许很热了,但山村傍晚的河边,却凉意袭人,舒服的不得了。 陈知礼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指了指旁边,“表哥坐,有什么就说吧,咱表兄弟不必客气。” 文阳抿了抿唇,还是抬起头看着陈知礼,“那我就直说了,不行也不要紧。 知礼,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京城?我爹娘现在年纪还不大,家里可以放得下。 我想出去看一看,也想试试日后能不能不要一辈子待在村里种地、采药。 我爹娘是愿意我出去长长见识的。 只是我出去还得带上娘子一起,不过她人很好,也很能干,她可以不用找事做,给我们一个住的地方即可,她会绣些东西买,也能贴补一下家用。” 文阳说完已经红了耳朵,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直视着表弟的眼睛。 “小叔让我跟他走,说可以教我算账,以后哪怕是做个账房也好。 可他现在自己还在读书,我们两口子总不能用小婶子的嫁妆吧? 我做不出来,家里这两年收入基本都用在文星身上了,我不能没有收入。” “表哥,你可以跟我出去,目前有两个事你可以做。 一,住京城宅子里,你给小路子打下手,他是我的管家,你如果愿意,可以做个二管家,我一个月给你三两,吃穿住全是我的,年底再给五两的红包,红包就看你做的如何了,做的好,或许不止五两,如果老是做错事,一次两次可以原谅,事情久了就不行。 二是你可以去我娘子在京郊的大庄子,估计我爹到了京城,一大半的时间会在那里,你就在庄上做个外管事,具体做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月银一样,年底红包也一样。 至于你娘子,就随你了,我也可以给她找个事,月银一两,做的好,日后也会加。 就是一点,你们是我亲戚,私下你我是亲戚,但做事则一是一二是二,不能因为是亲戚就胡作非为,当然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我只是喜欢丑话说在前面。 更不能用我的名号在外面做违法的事,不光是你不行,我爹娘都一样。” 文阳眼睛亮亮的,“知礼,我去,家里还是庄子随你决定,我在哪做事都行,我会好好做的。” 六月初六。 天还未亮,陈家院子已经灯火通明。 陈知礼站在院中,看着亲戚和族人穿梭忙碌。 袁有文跟杏花一大早除了送礼,也留下来帮忙。 有武的伤暂时还不能起来,后来他跟盼儿又去了两次,人已经好多了,估计再过些日子就能行动自如了。 …… 屋檐下挂着一排的大红灯笼,足足六个,连隔壁二叔的屋子也是一样,喜幛从正堂一直铺到院门口。 两边的院子都摆满了桌凳,桌凳不用说,村里人就自动自发地搬来摆好,不说陈富强两口子都是大方人,就算是人家什么也不给,起码沾了喜气。 厨房里蒸汽氤氲,十几个帮厨的妇人正在帮忙准备今日的宴席。 但主厨却是县城清风楼的,清风楼的东家前几日就说好会带厨子过来。 “知礼,你看爹这一身如何?” 陈父从正房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崭新的靛蓝色直裰,腰间挂了玉佩,还坠了一个精致的荷包。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富强今儿显得十分的精神。 “爹,好看,远望还以为你是我的哥哥。” 陈知礼帮父亲整了整衣领,嘴里的话成功带笑了他爹。 陈富强今日从里到外都溢着喜气。 儿子的进士牌坊落成,进士喜宴还有闺女的喜嫁,女婿也是今年和县唯二的进士老爷。 更高兴的事,儿子、女婿都在京城上职,很可能女儿、女婿暂时都跟他们住一起。 为人父母的,不就是希望经常看见自己的儿女吗? 陈富强眼中闪着光彩:“今儿五更天,洪师爷就带人去了村口牌坊那,牌坊会用红绸盖得严严实实。 知县大人说好辰时正吉时一准到地方,绝不会耽误一点点,咱们得提前过去候着。” 正说着,吴氏捧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你们父子快来吃些汤圆,讨个好彩头。” 汤圆雪白滚圆,浮在红糖姜水里,散发着甜香,一碗六个,意指团团圆圆,甜甜蜜蜜,六六大顺。 陈知礼端起碗很快就吃完了,刚放下碗,就见文阳带着妻子万氏匆匆进来。 文月三日前就来了,她是春燕的伴娘。 “姑父、姑母、表弟,我祖父祖母还有爹娘、二叔他们都在村口,说看完热闹才过来。”文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自那日河边谈话后,他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连背都挺直了几分。 万氏大大方方地福了福身,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姑母,这是我绣的帐檐,给春燕妹妹添妆用。” 吴氏连忙接过,展开一看,大红缎面上金线绣的鸳鸯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整齐。 真正用了心的。 “多谢文阳媳妇,真正好手艺!春燕肯定很喜欢。”吴氏赞道。 “表哥,一会你跟在小路子身边。”陈知礼道,“今日人多事杂,你帮我留意着些。” 小路子别看年纪不大,不过十六岁,做起事来有板有眼的,很有些前世大管家的风采。 他今日负责收礼记账。 今日的事会特别多的,听说邻县的人为了凑这热闹,有些竟然提前住在和县的客栈,这会怕是都要到村口了。 文阳跟着,一个可以帮他忙,也可以跟着学些东西,小路子在处理事情方面就是天生的管家胚子。 不然他也不会前世今生都要小路子做他的大管家。 文阳郑重地点头,他一定会做好的。 300春燕回门 辰时将至,陈家一行人来到村口。 牌坊被红绸覆盖,只露出底部精美的石雕。 牌坊前已经围满了十里八乡的村民,见陈家人到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知县大人到!” 随着一声吆喝,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哪怕陈知礼如今已经是从六品官,还是京城大理寺的,可村民心里就是敬畏正七品的县太爷。 知县身后跟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官吏。 陈知礼整了整衣冠,上前相迎。 “下官见过陈大人,今日贵府大喜事,我等特地前来道贺。” 陈知礼连忙还了一礼:“知礼多谢各位大人。” 他又带着父亲跟其他官员一一打过招呼,让所有前来恭贺的客人真正感觉到何为如沐春风。 这边盼儿带着婆婆也给同来的官家太太打招呼。 吴氏多少有些怯场,但好在身边有盼儿在,对方那些人又一个个笑容可掬的,不一会,她也放松了心情。 寒暄过后,吉时已到。 知县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清了清嗓子:“陈氏一族,耕读传家,今有子知礼高中传胪,皇恩浩荡,赐建进士及第牌坊,以彰其德,以励后学!” 文皱皱的话村民们不见得听懂了多少,但不妨碍他们激动的心。 话音落下,鞭炮齐鸣。 陈富强和陈知礼执一根系着红绸的竹竿,另外一头,知县跟知州执一根系着红绸的竹竿,两边同时挑开覆盖牌坊的红绸。 “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阳光下,新建牌坊的玉石横匾上刻着“进士及第”四个鎏金大字,檐角飞翘,雕工精美。 “真真是气派到了极点!” “陈家村出了这样的人物,真正是祖宗保佑啊!” “听说陈家今日还要办进士宴,嫁闺女,三喜临门呢!” ……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发毛笔?不,是喜笔?我想让我儿沾沾喜气。” “是哦,我也想要,我给我孙子,我孙子已经是童生了。” …… …… 乡亲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知礼站在牌坊下,仰头望着那金光闪闪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寒窗,一朝成名,所有的所有,都凝聚在这座牌坊之中。 早有画师准备好纸笔,将这一幕绘入画中。 陈知礼站在牌坊下,一边是满面红光的父母,一边是身着官服的知县,周围簇拥着喜气洋洋的乡亲。 这幅画日后将被挂在陈家祠堂,世代相传。 陈富才带着族中小辈撒了许多的喜糖,喜钱也撒了一大筐。 许多人心心念念期望的喜笔也发了二百支。 一时之间,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牌坊揭幕礼毕,众人回到陈家院子。 此时兄弟俩的院中已经摆开了二十多张八仙桌。 高泽带兄弟们正有条不紊地上菜。 红烧肘子、清蒸鱼、老母鸡汤、……一道道硬菜看得人眼花缭乱。 “诸位请入席!”陈富强满面红光地高声招呼,“今日区区薄酒,不成敬意,请大家务必吃好喝好!” 陈富强父子都被推上主桌首席,左右是知县和县学教谕等衙门各位大人。 陈知礼起身举杯:“知礼侥幸得中,全靠父母养育之恩、师长教诲之德、亲人扶持之义。今日借此一杯水酒,聊表谢意!” ……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中气氛愈发热烈。 突然,一阵欢快的唢呐声由远及近。 “接亲的来了!” “孟进士来接新娘子了。” 众人欢喜起来,活了多年,这样的酒席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至于多少年后,还有许多人对此情此景念念不忘,当然这是后话。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院门。 陈知礼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衫——今日最重要的时刻到了。 春燕的闺房内,吴氏正为女儿戴上凤冠。纯金打造的凤冠说不出的精致。 这是盼儿送给小姑子的,房间里的女眷一个个啧啧称赞。 春燕年轻秀美的脸庞在红妆映衬下更添几分娇艳。 “娘,嫂嫂...”春燕声音哽咽。 盼儿握住春燕的手,心里也很激动。 春燕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她的嫂嫂不光是给她六百两压箱底,还送了她这金冠,送了不少的锦料。 城里的二十亩田地还有一间铺子,其实都是嫂嫂的。 爹娘把孟家送来的聘礼又加在嫁妆里。 她的嫁妆已经让所有人羡慕不已了。 吴氏强忍泪水,将一支金簪插入女儿发髻:“春燕,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 话未说完,自己先泣不成声。 郝氏连忙递上帕子:“大嫂,今天是喜日子,可不能哭。 你看春燕多有福气呀,嫁了进士老爷,哥嫂又给她这么多的嫁妆,这在十里八乡数头一份了。” 外面鞭炮声、唢呐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叫声。 陈知礼走到妹妹房前,轻叩门扉:“妹妹,准备好了吗?孟家接亲的到了。” 房门打开,盛装的春燕在伴娘的搀扶下缓步而出。 陈知礼内心也是五味杂陈,这是他唯一的妹妹,就在他不经意间长大嫁人了。 吉时到,春燕在众人簇拥下来到正堂,向父母行拜别礼。 陈富强强作镇定,却还是湿了眼眶;吴氏笑着笑着,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女儿拜别爹、娘。”春燕叩首,声音颤抖。 吴氏道:“女儿,到了婆家后一定要孝顺公婆,敬爱相公,夫妻同心,才能其利断金。” “是,女儿会听爹娘的话。” 陈知礼这才背起妹妹,送上花轿。 这个自小跟前跟后叫他哥哥的人,从此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起轿——” 唢呐声再起,花轿缓缓抬起。 喜气洋洋的孟涛向岳父母深深一揖,翻身上马,嘴角高高扬起,说不出的踌躇满志。 接亲队伍在鞭炮声中渐行渐远,留下一地红纸屑。 院中,流水宴席还在继续。 三日后,孟涛早早就带着他的新娘子回了门。 春燕穿着一身喜庆的回门服,脸上满是小女儿的娇羞,在孟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陈家众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回来,纷纷迎了上去。 吴氏拉着春燕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春燕,这几日在婆家可还习惯?” 春燕羞涩地点点头:“娘,公婆和相公都对我极好,您不用担心。” 这个吴氏也相信,孟家人都会对春燕好的。 何况孟家除了老两口,也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儿子了。 陈富强兄弟和陈知礼、知文也热情地招呼着孟涛,将他迎进屋里。 陈富强兄弟本就对孟涛有十二分的好感,如今又是自己真正的女婿了,态度更是好到让陈知礼都吃味。 席上,孟涛起身向陈富强夫妇敬酒:“岳父岳母,感谢你们把春燕这样好的女儿嫁给我,我定会一生一世好好待她,绝不会辜负她。” 陈富强满意地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陈知礼笑道:“妹夫,你今儿这些话我可是听到并记在心里了,日后可一定要照着做才是。” “大哥,我自然会照着做,否则随便你怎样打我都行。” …… 饭后,春燕拉着盼儿的手,走进自己曾经的闺房,红着脸跟嫂嫂小声嘀咕着自己这几日在婆家的情形。 而孟涛则跟着陈知礼去书房,商量着接下来这些日子的打算。 直到半下午,小两口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301县学山长来请 春燕回门的次日。 陈知礼正在厢房给吴再有几个人上课。 吴氏敲门:“知礼,县学王山长来了,你爹正在堂屋陪他。” 陈知礼心下了然,这是来请他去县学授课了。 “你们自己看看书,我出去一下。” 堂屋内。 陈父正与一位温文尔雅的长者对坐。 那长者虽年过五旬,腰背却挺得笔直,正是县学王山长。 见陈知礼进来,王山长竟起身相迎,惊得陈知礼连忙快走几步,行了一个书生礼。 “学生见过山长,劳您亲临,实在惶恐。” 王山长捋须笑道:“知礼啊,老夫今日可是厚着脸皮来了。” 陈富强在一旁笑道:“王山长是来请你去县学授课的。如今县学里那些书生,听说你在家开课,都吵着要听你讲学呢。” 王山长接过话头:“知礼,可不止县学,许多在府学的秀才都回来了。 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王楷之,还有你之前的同窗余逸飞那小子,昨日都特地赶回来,就为听你一课。 我本准备那日喝你喜酒时就提此事,可那日客人太多,我自己也喝得有些晕头转向,算算日期,怎么也得过了你妹妹的回门日,只好今儿亲自上门邀请了。 我也准备请孟涛那小子同去,这孩子是自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真是不错,知礼,还望你忙中抽闲。” 陈知礼歉然道:“山长厚爱,学生本不该推辞。 只是明日是邻县新科进士许巍的大婚之期,这些年,我与他一直在一起读书一起考试,感情深厚。 准备明日一大早就得动身,还要在那边住上一晚。” 堂屋内静了一瞬。 王山长展颜道:“无妨无妨,婚嫁大事理当如此。你们同科之谊确实该去。” 陈知礼见老人家如此通情达理,心中感动。 当即道:“若山长不嫌,学生十四日便去县学,连着给他们讲六日如何? 《四书》可讲三日,《五经》则也讲三日,每日两个时辰。 只是,我家中还有六个亲戚正在授课,如果去县学,肯定得带上他们。” 王山长闻言大喜:“应该的,应该的,好!如此安排甚妥!就这样说定了!” 他转向陈富强,“令郎不仅学问好,更难得的是这份义气担当。 县学那些孩子若能学得他三分,老夫就欣慰了。” 陈富强谦逊几句,眼中却掩不住自豪。 王山长又细细问了陈知礼准备讲授的内容,听到他要结合科举心得讲解经义时,连连点头。 “对了,”王山长忽然想起什么,“我家那长子读书不错,唯策论还有些不足, 他托我问你,可否讲讲策论的写法? 他十六岁中了秀才,可惜后面一直因为种种原因耽误了,去年他乡试副榜第一,多少有些可惜,他今年都二十有七了!” 陈富强闻言也是一脸的可惜:“山长,下次乡试令郎一定会高中的。” 他倒是听说了,山长的儿子在考试的前一日收到了他的娘子,陆先生的女儿一封抱怨信,心里波动起伏,多多少少影响了考试成绩。 两人在乡试结果出来后不久就和离了。 曾经娘子还夸陆姑娘好,多少动了些心思。 幸亏只是一点点想法,并没有错到底。 说旺夫,谁都没有他家儿媳妇旺夫。 陈知礼微笑:“自然可以。 策论重在经世致用,我正好有些心得,可以与楷之兄分享一二。” 日头渐高,王山长谢绝陈家的留餐,起身告辞。 陈知礼父子送至大门外,看着老人家登上马车。 临行前,王山长再次掀开车帘,意味深长道:“知礼,咱们和县县学这些年不知道怎么了,出不了举人,连秀才也出不了多少,我就指望你跟孟涛这样的榜样回去带带他们了。” 马车渐远。 “爹,我去上课了。”陈知礼转身进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明日去许家,后日下午回来,他得今日就得准备去县学的讲义了。 不用说,来听课的人肯定有不少。 明日要去贺许巍新婚,是一点时间都没有的。 次日一早,陈知礼就带着吴再有六个人去了许巍家。 盼儿则带着半夏几个在房间做夏装。 这宅子还有不少她当初从江南带回来的布,料子好的,送了一些给春燕当嫁妆,这些日子她们用一点,剩下的会全部带去京城,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了。 普通点的料子,这次她裁了不少,半夏她们还有高泽这些人的,就让半夏几个练练手,做工不必多好,实用就成。 如相公说的,渐渐的她还得有目的地多备一些不错的丫头,过几年文元、高泽他们要成亲,只能在自己家的丫头里配,不可能放出去或者娶进来。 这确实也是个事。 也不知道临行前留给祖父的几种养身用的药材精华够不够用。 但也只能等到京城再制了。 婆家宅子曾经以为很大了,如今走出了村,才知道这真的只够一家几口住,连一间大一点的空屋都没有。 她根本没地制药,不然药材倒是可以去药铺买。 东屋正房。 陈富强看着吴氏:“这次春燕的嫁妆都是盼儿拿的,压箱底加上锦料、田地和铺子,足有两千两,顾亲家的银子是给女儿的,总不能全花在咱家人的身上。 京城里的庄子和宅子掏空了盼儿的嫁妆,啧啧,我就不明白了,什么样的庄子和宅子竟然要四万多?这是抢钱呀。 我跟知礼说了,让他把咱们在县城里的水田全部卖了,加一起也有一千多两银,这些其实也是别人给知礼的喜钱。 娘子,这次喜宴人家送的贺礼昨日我们数了,有两千二百两银,还有一点零零碎碎的礼物。 咱们留下几百两零头,三千整银交给小两口,这次来回费用就是不少,春燕小两口初到京城,吃住在家,回头也是盼儿开支,咱们不能做不懂事的公婆。” 吴氏白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是陈老爷一个人说的,我可没说不给?咱们俩手里有几百两银根本就花不完。 到了京城,我可不管事,自有儿媳妇当家做主。 知礼还说了,会给我们老两口月银。” 吴氏说着就笑起来。 这日子真好。 302二叔二婶的纠结 “娘子,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吴氏抬起头:“这样正儿八经的干什么?有话直说就是了。” “娘子,我爹娘都过世了,富才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们这次去了京城,短期内不会再回来,如果就丢下他们两口子,我怎么也不能放心。 可宅子、庄子都是盼儿掏的钱,又说要带春燕小两口住,我再提出带老二他们去,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嘴。” 吴氏站起身:“你等着,我叫盼儿过来商量,他们两口子的事,盼儿同意了就行。” 陈富强点点头。 马上就月中了,六月底是一定要动身的。 他这边什么信没有,老二两口子心里会难过的。 爹娘在世虽然给兄弟俩分了家,但血脉亲情是能分的吗? 他想带他们一起走,两个孩子暂时就在府城读书,等以后不用再在府城考试了,再一起带去京城。 但这些得儿媳妇他们同意。 京城不是陈家村,他自己安置不了富才他们。 带他们进京,得给他们吃住,还得有活做有收入。 “爹,娘说您有事要商量?” 陈富强瞥了一眼吴氏,娘子真是的,自己跟媳妇先透露下不是更好? “盼儿,你坐,爹娘有事想跟你商量。 是你二叔二婶的事。” 盼儿跟婆婆坐下来:“爹,二叔二婶怎么啦?” “倒不是怎么啦。”陈富强耳朵有些热,“是这么回事,还有半个月咱们就动身去京城,到时候知文、知行也去府学,这里就只剩下你二叔二婶两口子。 咱家最亲的人就是他们,如果几年不能回来,我怕是不能放心。” “爹的意思是?” 陈富强噎下一口口水,“盼儿,爹想带他们一起去,我不能丢下他们,可京城大居不易,你们已经答应让春燕两口子住你那里,又答应带上文阳小两口,我实在张不了这个口,带人去,还得给他们夫妻找活干不是?这” 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盼儿笑笑:“爹娘也知道我在京郊有了庄子,听我二叔说很大,我们自己还没有去,回来这段日子也是要我二叔带人在打理。 爹,这样可行?如果二叔他们愿意,也是可以在庄上做个管事,知礼答应给表哥小两口一个月月银四两,吃穿住行都是我们的,年底红包再给五两。 咱们给二叔二婶一个月月银五两,吃穿住行一样都是我们的,年底红包再给十两,以后等我们条件好了,再给他们加,爹看这样成不成?” 陈富强一算,“盼儿,如此一来,你一年给二叔二婶光银子就是七十两,其他费用七七八八加一起,没有八十多两不成,加上文阳他们的,就是一百四五十了,这,这太” 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吴氏也确确实实吓了一大跳,两家就这么多,加上自家这些人,一年没有三百两…… 盼儿看公公婆婆脸色都不好看,“爹娘,没事的,庄子里种药,种出来的药自有我顾家销,是能赚钱的。 我每个月还会有小半时间去庄上制药,二叔也给我银子的,马上相公也有月俸了。” 文阳表哥是相公愿意带的人,而二叔一家他们早已经打算一起带着,两家本就是血脉至亲,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忙,还没有说到这里。 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 这也是相公跟她一直瞒着公婆自己真实收入的原因。 如果被他们知道,自己一年有两万多银进账,一时之间飘起来。 真正亲人只二叔一家,可族亲太多了。 不光是银子的事,人带的越多,后面麻烦事也会越多,她不愿意。 临行前,相公还打算把自家几亩田送给族里当族田,只是此事还没有来得及跟爹娘商量。 如此就是他们短期内不能回来,祖坟也会有族里帮着照应。 陈富强回过神来:“这些真的不会让你们亏空?” “不会的,到时候爹愿意,也可以偶尔去庄子里帮忙,城里赶车去一趟不过小半个时辰,偶尔住庄子也行。 我也会给爹娘月银的,一个月十两,家里其他费用照给。” “盼儿,爹娘怎么能要你们银子?” 盼儿挽起婆婆的手臂:“自然要给的,爹娘尽管收着,我们自会想办法多挣的。” 陈富强跟吴氏都笑起来。 富才他们的事解决了就好。 吴氏笑道:“我先前还跟你爹说,到了京城,我啥事都不操心,家里全让你管,明年我就专心致志在家带孙子。” 陈富强笑出声。 没有比子嗣更重要的了。 盼儿弄了个大红脸:“爹娘,此事就由你们跟二叔他们商量,如果有要处理的事,就赶紧处理,月底之前一定要动身,相公跟妹夫第一次报到怎么也不能迟早,会坏事的。” 陈富强点点头:“这些我清楚,你忙去吧,我傍晚就找他们说。” 六月底动身,这一茬稻收不成了。 盼儿走后。 吴氏乐滋滋 :“到了京城后,就让两人圆房了,一个十九,一个十七了,不小了。 相公,盼儿还要给我们一个月十两,这月俸怕是比知礼的都要高了。” 陈富强翘起唇角:“这些只咱家里说,别傻乎乎说出去,我粗粗一算,如此一来,盼儿他们一年怕是得有三四百两支出,这还不算要给咱们的。 让顾家知道了,会不会说,他们给孙女的,孙女转个手又全给咱陈家了?” 可他又说不出让盼儿收回给富才和文阳的话。 文阳家啥都没有,出门就是想带些银回来。 富才在陈家村,一年采药收入还有二三十两,就是这两年,他们家每年贴给老二的就不少,俩孩子读书他家起码贴给大半,过两年知文、知行还要成亲娶媳妇,哪哪都要钱。 陈富强头疼起来。 “什么?大哥,大嫂,你们要带我们两口子一起去?这,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老二,哥这一走,没几年不会回来,哥不想留下你们 。 知文兄弟俩去府学,到时候就你们俩在家,我不放心。” 吴氏把盼儿的打算说了一遍。 这会郝氏惊呼起来:“什么?盼儿一年要给我们七十两?还包了所有的吃穿住行?这,这不行。” 303临行前的准备 陈富才示意郝氏先别说。 “哥,我只问你,这样知礼他们可否承担不起?会不会要盼儿贴嫁妆?” 陈富强道:“我问了盼儿,她说庄子里种药材,药材给她娘家,她还帮她二叔制药,也会有报酬,这些你们别担心。 至于嫁妆,庄子和宅子都是盼儿的嫁妆银买的。” 陈富强压低声音,“你们可能不相信,一个庄子一个宅子,花了盼儿所有的压箱底,你们猜猜多少?” 陈富才竖起一个手指:“一万?” 郝氏倒喜一口冷气,她不清楚京城的物价,只知道肯定比他们这边县城贵上好多倍,但也不必一万这么多吧? “四万多。”陈富强自己都摇头,看到老二两口子都惊呆了,随后笑起来。 吴氏道:“也是顾家条件好,不然谁家会给那么多的银?我们刚知道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吃惊。” 陈富才定定神:“大哥,大嫂,如果盼儿说她的收入够开支,咱们两口子就去了。 首先我不想跟哥嫂长久地分开,一辈子都见不了几次面。 再就是,在你们面前我没啥不好意思的,之前我一年到头赚不了三四两, 后来采药了,一年能有二三十两收入,知文知行兄弟俩的笔墨纸砚还有书基本都是知礼出的,来回路费也是他们拿,住也不用拿钱,可就是这样,我一年刨去府学费用,也存不下十两。 知文今年十六岁半,知行也十四了,读书费用只会越来越高,还有日后的成亲费用。 老实说,有时候我都愁得睡不着觉。 婆娘,我们去,吃穿住行知礼他们给,咱们住庄子没什么开支,一年起码能存下六十多两,我们去。 去了好好给知礼媳妇干活呗,咱别的不会,田地里的活哥都比不上咱,过两年说不定知文还要去京城考试,咱们在也好啊。” 郝氏用力地点点头。 她的心暖暖的,从小无双亲靠,可她是个有福气的人,有最好的公婆,最好的哥嫂,最好的进士侄子和江南大户人家的侄媳妇,相公和儿子也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陈富强想着弟弟和弟媳那震惊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自己和吴氏当初得知盼儿嫁妆数目时的情景。 他伸手拍了拍陈富才的肩膀,笑道:“我当时比你们还吃惊,差点没站稳。” 郝氏抚着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四万多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样。” 吴氏抿嘴一笑:“别说你了,估计一个县能见到这么多银子的也没几个人。 盼儿说都是银票,存在钱庄里,要用的时候才取。” 陈富才回过神来,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感慨:“顾家是真看重咱们盼儿啊。” 他转头看向妻子,"婆娘,既然大哥大嫂都这么说了,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郝氏用力点头,眼角有些湿润:“去,咱们都去。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就是家里的田地怎么办?还有这宅子...” 陈富强早有打算:“我正要说这事。咱们两家在村里统共就七亩水田,两块地,我的意思是,不在家的这些年,田地都交给族里种,收成归族里,田地还是咱们的。” 陈富才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们走的再远,根还在这里,祖坟还得族人照应,一点好处没有,这说不过去。 再说咱们这一走,族里办个红白喜事什么的,咱们也帮不上忙,田地里的出息就当是给族里的一点心意。” “正是这个理。”陈富强点头,“至于宅子,自然要留着。咱们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根不能丢。日后若是...若是想回来了,也好有个落脚处。” 说到这儿,兄弟俩都沉默了一瞬。 吴氏见状,连忙岔开话题:“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带不走的,能送人的就送人吧。咱们这一去,怕是几年都回不来。 再回来就是知文、知行高中进士老爷了。”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富才有点兴奋:“知行读书差点,日后能中个秀才我就满足了,知文怎么也得考个进士,名次无所谓。” 孟涛这次名次也不好,不还是照样当京官,知礼是知文大哥,到时候不用说也会想办法帮忙的。 陈富强赞同道:“知文读书不错,知行也不孬,他还小,多读几年就是 知礼那么多的好书都借给他们兄弟用,那可是传胪官的笔记,怎么也给咱考上了。 这些跟孩子暂时别说,压力给大了不是啥好事。 言归正传,两家剩下的粮食可以拉县城卖了,其余七七八八的,比如锅碗瓢盆什么的,带不走的就分给族里几户困难的人家。” 兄弟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不知不觉天已擦黑。 吴氏和郝氏起身去做晚饭,留下兄弟二人继续细谈。 陈富才压低声音:“哥,咱们这一走,族里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陈富强叹了口气:“说就说吧。咱们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 他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知礼如今是进士,春燕嫁得好,咱们陈家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出了名,谁还敢小瞧? 只是老二,临行前才去跟族长说,暂时别多话,该怎样还怎样,我怕到时候许多人都要我们带上他们家的孩子。” “我们不能说。”陈富才蹙眉道。 多带一个人,知礼两口子就都花一份钱,那怎么能? 一个时辰后。 郝氏提着灯笼,扶着相公进了自家的门。 “兄弟俩还喝这么多,我真服了你。” 陈富才傻笑:“婆娘,你就说我是不是一个最有福气的人?” 郝氏笑着点头。 “婆娘,谁有我这样好的哥嫂?谁有这样为我着想的侄子侄媳妇?” 郝氏笑着摇摇头。 相公跟她想的简直一模一样。 “相公,我去烧水洗澡,明儿起,我们就慢慢收拾了,对了,忘记跟大哥商量了,咱们两家的牛是不是得卖了?还是送给族里用? 当家的 ?当家的,你怎么说睡就睡呢?澡也不洗了吗?我真服了你。” 304痛不欲生 次日,陈知礼一行人回到和县,直接住进了文全、向南他们住的客栈。 客栈内住着他跟盼儿的十余人。 明日上午就开始去县学授课,下午就在客栈整理讲义,并继续为知文他们开小灶,这几日恐怕就不回去了。 他得让小路子把爹在县郊置办的七八十亩田给卖了,不然长期不在家不方便收租。 和县县学的讲堂内。 人头攒动。 不仅县学学子悉数到场,连县城里其他书院的学生,甚至一些开私学的先生也闻讯赶来。 陈知礼站在讲台上,一袭靛青色直裰,腰间挂了一个他娘子给绣的荷包,一块顾祖父送的玉佩,再就是发间一根白玉发簪 ,干净利落,气度从容。 “大家好,我是陈知礼,今日我给大家讲一讲《春秋》的微言大义。” 陈知礼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各位不必着急笔记,用心听着即可,不懂的可以提问,我会尽可能解释清楚,大家得记得,读书不在死记硬背,而在明理致用。” 陈知礼目光扫过台下,在陆盛、王楷之以及余逸飞等人身上略做停留,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拿起案上一卷竹简:“诸位可知,为何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讲堂内鸦雀无声,学子们屏息以待。 “因其……” ……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种鲜活生动的讲解方式,与县学先生们平日的照本宣科大不相同。 不时也有学子举手提问,陈知礼都一一做出解答,仿佛没什么他不会的。 可他只是一个刚十九岁的年轻人啊,怎么会懂了这么多的学问? 讲堂内一片恍然大悟的感叹声。 余逸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从未想过经学可以这样解读。 午后,陈知礼回到客栈。小路子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前:“公子,您吩咐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县郊那八十亩田,王员外愿意按市价收购,后来李地主知道是您家卖地,直接出到了十五两。 牙人说如果您愿意成交,立马就可以过户。" 陈知礼边进屋边问:“市价现在如何?” “上等水田十三两一亩,咱家都算是上等田,如果价格是十五两,八十亩可以卖到一千二百。” 陈知礼擦了擦脸:“那就卖了吧。路子,今日十四,二十六我们动身,时间不多了,你明日一早带高泽、文元去集市买两辆骡车,我二叔二婶还有表哥两口子都要走,七七八八的行李肯定也有不少。 另外要注意联系顾家的商队,光我们的人还是不放心。” “公子,这些事路子都会处理好的,还有许多人不知道您家要卖田,不然疯抢的不知道多少。”陈路挺了挺腰身,如今他十六,个头已经不矮,公子又让他跟了姓陈,还让他做了自家的大管家。 放眼全大庆,敢让十六岁的小厮做府上的大管家,可能唯公子一人耳。 陈知礼笑笑,自己考上传胪官,别人想沾沾喜气也是正常。 与此同时,距县城十里外的小庄上,陆妍正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 自与王楷之和离后,她就被安置在这处偏僻的庄子里,庄子里不过二十亩田地,一户庄农。 她自己身边也只是一个丫头和一个打杂的婆子,婆子就是这户庄农的婆娘。 陆妍终日除了睡觉就是看远去的山峰,绣品是没心思做的。 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小姐!小姐!”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陆妍瞥了她一眼:“什么事大惊小怪?一点规矩都没有。” 小丫头凑近她,压低声音:“奴婢今日回城买东西,听说...听说陈公子高中进士了!” “什么?”陆妍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你说清楚,哪个陈公子?陈知礼吗?” “就是陈知礼陈公子啊!”小丫头兴奋道,“听说是皇上亲点的传胪官,如今回乡省亲,正在县学讲课呢!连咱们家大少爷都去听了!” 陆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子才没跌倒。 陈知礼... 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少年,如今竟成了传胪官? 那可是新科进士中的第四名啊!他一个村里的少年是怎么考到这样的好名次?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可惜… 她突然抓住小丫头的手:“我要回府!” “小姐,这...老爷说过...,再说咱们也没有车啊?” “我不管!没车就去包车。”陆妍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总之我要见母亲!现在!马上!” 陆府后院,陆娘子正在给相公做夏衫。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女儿不修边幅地闯了进来。 “妍儿?”陆娘子惊得站起身,“你怎么...” “娘!”陆妍扑通跪下,抱住母亲的腿嚎啕大哭,“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道错了!” 陆娘子心疼地扶起女儿:“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快起来说话。” 陆妍抬起泪眼:“娘,陈知礼...陈公子他高中了是不是?” 陆娘子神色一僵,脸色微沉:“是又如何?这些不是你该问的,一会我就找车送你回去,别给你爹知道了。” “娘!”陆妍死死抓住母亲的手,“您帮帮女儿想想办法...女儿愿意给陈知礼做妾!” “胡闹!”陆娘子大惊失色,“你疯了吗?且不说陈知礼同意不同意,你爹的脾气你难道不知道?你要做了妾,你爹娘还有兄弟就一辈子甭想抬头了,何况妾是好当的?” “我不管!”陆妍歇斯底里地喊道,“要不你想办法让王楷之跟我复婚,要不想办法让陈知礼纳我。 陈知礼如今是传胪官,就是做妾也比一般人强太多!娘,您最疼我了,您帮帮我...” 陆娘子又惊又怒,正要训斥。 突然发现相公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陆希周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掴在女儿脸上:“不知廉耻的东西!我陆希周没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女儿!” 陆妍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待她一直很好,直到…… “相公!”陆娘子泪眼婆娑,连忙拦在中间,“妍儿只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就找人送她回庄子….” “糊涂?” 陆希周怒极反笑,“当初我千挑万选给她定了王家的亲事,王楷之人品学问哪点不好? 她不知珍惜,一直作一直作。好了,终于作和离了。 现在听说陈知礼发达了,又想做妾?我陆希周的女儿,就这样不值钱?竟然想上赶子去做妾? 而且你愿意去,陈知礼愿意要你吗?你也不想想,他如想纳妾,大把的黄花闺女任他选,他为什么要你一个和离的女子?” 陆妍哭喊着:“爹!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儿...” 她哭得肝肠寸断,可往事已经不可追,她回不了头了。 “闭嘴!”陆希周厉声喝道,“让你娘现在就送你回庄上反省,不然我就送你回乡下老宅。你何时想通了,爹娘自会想办法替你寻一个合适的亲事。 王楷之不可能,陈知礼更不可能。他们如今都不是你能想的。” 陆妍瘫坐在地,哭得眼前发黑。 她怎么也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落到这个地步。 王楷之也曾经温柔地待过她,他读书好,家世也不错,在庄上的这些日子,偶尔她拼命想,也想不出当初自己为什么就那样作,以至于现在根本回不了头。 她是想回头的。 夜色沉沉,陆妍被强行送回小庄。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周围一片孤寂,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泪水浸湿了手帕。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 305月底到了 陈知礼在县学教了六个上午,下午则是孟涛,他的讲学也很好。 毕竟是挤进前三百名的人,学问自是不会差。 这六日可以说是课堂座无虚席,到点了都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 期间陈知礼只回去过一次。 顾川来了信,说二十四日傍晚之前一定能到和县客栈,这让陈知礼放下心,回途黄家那疯妇的所作所为让他现在想想还不寒而栗,如果没有盼儿的先知先觉,说不定队伍中就会有伤亡。 家里在县郊的田地已经变现,现银交到了父母的手里。 其他准备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只等二十六日动身。 这期间,他跟孟涛又赴了县太爷的宴,甚至还抽空见了胡员外一次,胡员外的儿子这次也在县学听他讲课,那孩子是个不错的少年,完全不同于他祖父。 “小舅,文星,轩堂兄,天明,说好了,你们提前一日住进客栈,我们辰时左右肯定到县城,我得回去了。 跟文阳说一声, 如果他小舅子想跟你们一样去府城读书,也是可以住顾府的。 还有如果爹娘已经去看了看外公他们,我可能就不去了。” 吴再有直摆手:“吃你喜席时都见过了,你们还给了我爹和大哥银子,不必再去吴家村了,去了我怕你们走不脱。” 陈知礼听了小舅的话,无奈点头,总有一些族人是不省心的,吴家村的族人尤其是。 他们陈家村人相比较就好了许多。 只剩下五六日,吴再有这些人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不能再跟着去陈家村了。 临行前一日,陈富强兄弟两家一起吃了早晚饭。 这几日他们都在收拾东西,粮食什么的都拉去镇上卖了,熏肉和一些干菜得带上,锅碗瓢盆也带一部分,途中午饭得自己简单做。 家里留一些,剩下的有些不能久放的都送给了村里比较困难的人家。 吴氏和郝氏看着空荡荡的屋都有些眼眶湿润。 如今村里基本都知道了兄弟俩都跟着去京城的事。 有人想张嘴,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半下午,陈富强兄弟和陈知礼一同去了老族长和村长家中。 族长是陈知礼的三叔公,自祖父死后就一直担着族长一职,现任村长就是他的儿子陈富顺。 父子都是很精明且宗族观念比较强的人,陈知礼对他们的印象很不错。 屋内,老族长坐在主位上,村长坐在一旁,陈富强兄弟分坐两侧。 陈知礼坚持坐了下首。 陈富强微笑道:“三叔,村长,我们今日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老族长捋了捋胡须,目光温和:“富强啊,有什么事,尽管说。” 陈富强看了弟弟和陈知礼一眼,郑重道:“我们兄弟两家,决定跟着知礼去京城。” 族人父子对视一眼:“我们上午也听说了,你们真要离开陈家村?” 陈富强点点头:“知礼如今有了前程,我们两家商量过了,决定跟着他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老族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好事,知礼出息了,你们跟着去,也是应当的。”他顿了顿,又问,“那家里的田地怎么办?” 陈富强道:“我们两家共有七亩水田和两块旱地,今日来,就是想把这些交给族里打理,产出一概归族里所有。” 村长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压下情绪,道:“这……你们真的舍得?” 陈富强笑了笑:“我们是陈氏族人,田地里的产出给自家族人,没什么不舍得的。 只是这两年可能不能回来,宅子和祖坟还望族里帮着照看一二。” 陈富顺道:“哪里需要吩咐?知礼给我们陈家村人长脸,肯定也有祖坟发热的原因,我们巴不得帮着照看呢。” 这确实也是他的心里话。 现在出门,哪怕是去县衙,只要说他们是陈家村人,别人都会高看他们一眼,更不会随便欺负。 这时,陈知礼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老族长:“族叔,这是五十两银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留给族里,日后若有需要,也能应急。” 老族长接过银子,手微微有些抖。 五十两,对于族里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再加上七亩水田的产出,陈家族里好过多了。 他看向陈知礼,眼中满是欣慰:“知礼啊,你有心了。” 陈富强兄弟俩却看得心头直抽抽。五十两啊!他们还是很有些心疼的,但知礼拿有他拿的道理。 老族长将银子交给儿子收好,正色道:“你们放心,族里会好好照看你们的田地,日后若有机会回来,这些还是你们的。 这些银子,我们也不会浪费一文,所有支出都会上账。 还有,别人我管不了,但陈家村人绝不允许打着知礼的名头在外面不做好事,不听话的,我们会立马划去他们家族谱上的名字。” 陈富强兄弟感激地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 事情谈妥,几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出族长家,陈富强忍不住低声道:“知礼,那五十两,是不是有些多……” 陈知礼微微一笑:“爹,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再挣就是,族里还得约束着品性有缺陷的人,这对我很重要,所以,临走前尽一份心,也是应该的。” 陈富强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知道,知礼的心胸,早已不是他们能比的了。 陈富强一家趁着天未大黑回去了,得到处再看看,可有什么漏下的。 “知礼,盼儿,你们俩跟我们进来。”吴氏笑眯眯道。 四人在东屋坐定。 不等陈知礼问,吴氏就从炕洞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 她将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叠银票,还有一些亮晶晶的银锭。 “知礼,盼儿,这里有三千六百四十两银,是这次卖田和人家送的贺礼,还有一些之前的存银。 我跟你爹商量了,我们留下零头六百余两,三千整交到你们俩手中,刚去京城,人又多,处处都要用钱。” 盼儿怎么也不收。 陈知礼看媳妇拒,娘非得给。 遂笑道:“爹,娘,要不这样,这钱娘先保管着,到了京城,等遇到合适的田地或者小庄子,咱们再买上一些,多少有个进账,你们看如何?” 陈富强点头:“娘子,听儿子的,置业才能源源不断的有收入,天色不早,你们去洗漱,今儿早点歇着。”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陈知礼便起身了。 他将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院子里,陈富强和吴氏早已经起来了,正在灶间忙碌着。 听到动静,吴氏擦了擦手走出来:“知礼,你起来的正好,去叫你二叔一家四口一起过来吃。 你跟盼儿可睡好了?" 陈知礼温声道:"娘,我们都睡够了。倒是您和爹,这些天为了我的事操劳,回头途中眼睛闭着眯会。” 陈知礼心头一热,正要说些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原来是二叔一家过来了。 朝阳初升时,两家人终于启程了。陈知礼和盼儿的马车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辆马车和两辆骡车。 老族长带着许多村民都来送行了。 陈知礼和陈富强兄弟都深深鞠了一躬,不多时,几辆车向村口继续走去。 306顾四彦要做生意了 “苏合,按理知礼他们该动身回京了。” 顾四彦正在制药,眼睛余光瞥见儿子进来。 “咦,今儿哑巴啦?”他等了一会,没等到苏合搭腔,遂放下手中的活。 天色近黄昏,本也准备歇了。 顾苏合示意文鸣两个出去。 这才一屁股坐下去,“爹,我今儿遇上刘涛,就是大理寺那个,才知道盼儿他们差一点出了事。” 顾四彦惊住了:“怎么回事?什么叫差一点出了事?人可受了伤?” “爹,他们没事,您别急,我慢慢说给您听。” 顾苏合把黄夫人的奶娘拿银子买土匪在黄土岭一带准备阻杀知礼和盼儿,所幸知礼他们有所防备,加上三十里外的王参将受黄盛所托,带兵赶了过来…… …… 顾四彦冷笑:“傻子都知道黄夫人的奶娘是听她主子的指使,一个下人如何会偷拿主子的银票为主子出气?” “是啊,但黄夫人的奶娘把罪责全部背在自己身上,而且黄盛的确从一开始知道就急急忙忙找王参将救人,自己当即休了黄张氏,随后奔赴出事地。 他做的事没有一点能让人挑出毛病来,如果说有错,那就是那妇人之前还是他的夫人。 黄张氏跟她奶娘一日后就在牢里自尽了。 知礼也没追究黄盛的责任。” 顾四彦叹息:“黄盛多圆滑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为一个蠢妇让自己的一生,包括黄氏一族跌落悬崖?知礼也是没法子,他一个新科进士,能死咬着黄盛不放? 何况他的儿子已经流放,女儿又死了,紧跟着夫人也死了,所有的人明知道死的人活该都会同情他。” 顾苏合苦笑:“所以,我觉得不当官也挺好的,知礼以后有的是费心费力。” “咱们经营医药就不累?这个世上做哪件事情不累?真正来说,投胎做人就是累,但能因为累就不做人了吗?” 顾苏合接不上话来。 又是半个月过去。 京城的风总是带着几分躁动,即便是在这初秋时节,也吹不散人心头的烦闷。 顾四彦站在庄子的药圃边,望着远处道上扬起的尘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老太爷,又有人递帖子来了。”文鸣捧着几张烫金名帖,小心翼翼地走近。 顾四彦连看都没看,只是摆了摆手:“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约。” 文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退了下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拒客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得罪不少权贵。 “爹,您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顾苏合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还拿着一包新到的药材。 这近几个月,他一面奔走在自家的宜元庄和盼儿的佳宜庄,好不容易把两个庄子的人和事都安排妥当。 与此同时,他还得安排人从江南调来大量的药材,京城的宜元堂得准备起来了。 顾四彦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廊内:“这些京城里的贵人,哪个不是冲着'顾神医'的名头来的? 治好了是应当,治不好就是罪过。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再说回春堂跟百草堂名声多响?我何苦跟他们来争这个名声?" 顾苏合给父亲倒了杯茶:“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庄子上。 知礼他们快回来了,到时候来往的人更多.,再说咱们得罪人无所谓,可这些人把气撒在知礼头上怎么办?他还得一点一点往上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顾四彦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出击。等盼儿回来,咱们就开个药缮坊。” “药缮坊?”顾苏合一愣。 “对,专门为这些贵人调理身体的药缮坊。盼儿负责制药材精华,我诊脉开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顾四彦越说越兴奋,“他们不是爱惜身子吗?那就正大光明地挣他们的银子! 又不是正儿八经给人看病,咱顾家还是继续卖药,如此回春堂跟百草堂也不影响。” 顾苏合忍不住笑了:“爹,您这是要把麻烦变成生意啊。” “人生在世,无非是互相利用。”顾四彦捋了捋胡须,眼中透着看透世事的精明,“他们图我的医术,我图他们的银子和人脉,各取所需罢了。 如此,盼儿的天赋用的上却又不会打眼。 只是这些也得跟知礼还有他爹娘商量。” 七月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几辆马车不快不慢地前行。 陈知礼从车窗探出头来,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车队,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 “知礼,前面就是青山县了,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许巍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镇子轮廓。 知礼点点头:“嗯,高泽已经提前去定了房间,让大家加快些脚步,再有一会就能到了。” 孟涛本来在打着瞌睡,一听就住在这,人也清醒过来。 一路上,他们三个偶尔坐一辆车,商量一下即将到来的官途。 中间一辆马车里,盼儿正与吴氏、郝氏、春燕和焦氏低声交谈。 焦氏是许巍的娘子,今年十八岁,也是一位性格很不错的人。 吴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盼儿,再有六七日就到京城了吧?” “嗯,快了。”盼儿笑着点头,眼中闪着光,“祖父要是知道我们带了这么多人回去,不知该多高兴呢。” 另一辆马车里,陈富才有些龇牙咧嘴:“大哥,这一路颠簸,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大哥,等到了京城,咱得好好歇几日。" 陈富强笑道:“快了,等到了家,随你歇几日都可。” 青山县的悦来客栈不算小,上下两层楼,还算干净。 高泽早已经等在客栈门口,一见主子的马车过来,立马迎了上去。 “公子,订了五间上房,中等房剩下的十二间全要了。” 知礼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大步走进来:“掌柜的,把最好的房间都给我们腾出来!” 掌柜的脸色一变:“这...这已经有客人了...” 为首的青年冷笑一声,随手抛出一锭银子:"让他们滚出去,我们的人要住。” 知礼眉头一皱,上前拱手:“这位兄台,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你算什么东西?”旁边一个少年斜眼打量知礼,“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常州知府的外甥!” 陈知礼脸色一沉,盼儿连忙拉住知礼的袖子,低声道:“别惹事,咱们要不腾出两间房吧。” 知礼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 陈富强却突然站了出来:“这位公子,在下陈富强,犬子陈知礼是新科进士,现任大理寺寺正。咱们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如何?” 那青年一愣,上下打量着陈富强一行人朴素的衣着,突然大笑:“就你?还大理寺官?骗谁呢!” 陈知礼拉过父亲,脸色阴沉:“你们在外面这样,周大人可知道?” 青年一愣,此人还知道大人姓周?莫非真是新科进士? 不过就是新科进士又如何?能比得过知府大人?知府可是正四品,状元也不过是六品。 他的脸色又傲娇起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威严:“怎么回事?” 青年立刻收敛了嚣张气焰:“舅舅,这些人冒充官身...” 男子目光扫过知礼,突然一怔:“陈知礼?是你们?这样巧?” 知礼拱手行礼:“周大人,正是在下。” 周知府还了一礼,“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们,真是缘分,到底是这么回事?" 那青年脸色刷地白了。 陈知礼淡淡的把刚才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赵明德转身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还不赔罪!” 陈知礼忙阻止了青年赔礼,“算了,周大人,他们也应该是着急,这样吧,我们让出两间上房,中等房也让出五间,房费我已经付过,就算是我请客了,大人请。”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夜里,周知府特意设宴款待知礼一行,且自始至终都言笑晏晏,丝毫没有第一次见面的锋芒。 307江南丧事 次日一早,周知府一行人就出了客栈。 陈富强松了一口气。 昨日幸亏知礼没有跟那位公子干起来,再怎么说他那舅舅也是位知府大人,知府可是实实在在的大官。 而知礼、孟涛、许巍不过是新手刚上道,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人,日后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富才当然跟他哥是一样的心思。 出门在外真是说不清楚,侄儿已经高中进士,还是第四名的传胪官,照样还是在外受气。 真正要说,还是住村里舒服。 简单地吃过早饭。 陈知礼带着大家伙也上了官道。 而此时。 顾苏沐站在钟府大门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恍惚间觉得那水滴像是老天爷的眼泪。 “老爷,灵堂已经布置好了。”小厮撑着伞过来,低声禀报。 顾苏沐点点头,抬脚往府内走去。 他不过是出门两日,回来竟然得此噩耗。 老丈人不过六旬开外,竟一夜之间梦中离世,老太太受不了,明明昨晚睡觉之前,两人还说说笑笑,再醒来却已经天人永隔了。 就这样,也急怒攻心跟着走了。 根本来不及喊大夫,甚至连儿子刚刚赶到面前来,儿媳妇和孙子还没有起来。 …… 钟府上下已是一片素白,往来仆从皆着麻衣,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味。 灵堂内,钟氏正跪在双亲的灵柩前,背影瘦削得仿佛一片纸。 顾苏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妻子的肩膀:“娘子,节哀。” 钟氏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下两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哟,大姐这是伤心过度了?”一道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孙氏——钟家媳妇摇着团扇走进灵堂,脸上敷着厚厚的粉,连丧期都不忘打扮。 “爹娘走得安详,大姐何必作此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做儿子儿媳妇的亏待了老人呢。” 顾苏沐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钟氏却按住了他的手:“弟妹说的是哪里话,爹娘过世,做女儿的伤心不是正常吗?...” “只是装模作样罢了。”钟孙氏嗤笑一声,“大姐嫁去顾家这么多年,一年回来看过爹娘几次?如今人走了,倒在这儿哭天抢地。” 灵堂里的其他亲戚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 顾苏沐气得手指发抖,却碍于丧礼不便发作。 钟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弟妹,今日是爹娘刚过世不过一日,有什么话,等丧事办完再说。” 钟孙氏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出去,留下一室尴尬的寂静。 这时,钟广德从外面匆匆进来:“姐夫…” …… 夜深了,守灵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下钟广德、顾苏沐夫妇和几个忠心的老仆。 “夫人,你去歇会儿吧,我替你守着。”顾苏沐心疼地看着妻子。 钟氏摇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做梦也没想到爹娘竟然同时离开,而且这样快,让人猝不及防… 顾苏沐喉头一哽。老爷子老太太待他这个女婿极好,可临终前却没能见上一面。 钟氏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这两年我的确少回来,如果经常回来,说不定就会发现他们身体有疾,爹娘也不会...” “别这么说。”顾苏沐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岳父岳母年事已高,这是寿终正寝,与你无关。” 钟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竟见了红。 顾苏沐大惊:“娘子!” “没事...”钟氏勉强笑笑,“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 顾苏沐不由分说地将妻子带到厢房,又急忙给她诊脉。 “暂无大碍,急怒攻心所至,娘子,等丧事办完,咱们就回京城一趟,看看女儿女婿,爹跟老二也在那里。” 顾苏沐轻声承诺,"前些日盼儿来信还说他们已经动身回京了,想来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到了。” 钟氏缓缓点头。 提及女儿,她恨不能一下子就赶去京城,江南没有了爹娘,娘家就失去了回来的意义。 “你在这躺一下,我让人熬些粥来” 他话音未落。 就听见“呲”的一声,“大姐还真是娇客,爹娘还在厅里躺着,就自己躺厢房歇歇,还想找人伺候,啧啧啧,不愧是顾府大夫人。” 顾苏沐忍无可忍:“我夫人病倒了,躺下歇一会有什么不妥?值得你如此阴阳怪气? 我去找钟广德过来,就问问他这个钟家他可还能说话,如果不能,丧礼过后,顾钟两家再也不必往来了。” 他拔脚就要去找钟广德。 孙氏见此,哪里会让他找人,骂骂咧咧就走了。 自从大姑子拒绝自己的女儿嫁进顾府,以至于女儿找了那么一个不成器的人嫁了,嫁过去不过一年半,人就瘦得不成样子了,小夫妻最初还是同床异梦,现在根本就很少一个房间了。 女儿不过十九,这么年轻就夫妻不睦,又无一儿半女,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如果当初大姑子愿意让女儿嫁给宇辉,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就连两个老不死的,都不愿意帮她女儿说说情,如果两个老不死的愿意出面,或许顾苏沐愿意给老丈人一些面子。 …… 钟广德听闻这边动静匆匆赶来。 顾苏沐将事情原委告知。 钟广德面露尴尬,连忙赔罪:“姐夫,是孙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这丧礼期间,我定会约束好她,如果她再如此,我定会在爹娘灵前休了她。” 顾苏沐冷哼一声:“希望如此,若再这般无理取闹,休怪我不客气。” 此时,钟氏在厢房内喊顾苏沐,他赶忙进去。 钟氏虚弱地说:“夫君,莫要为我与他们置气,先办好爹娘的丧事要紧。” 顾苏沐看着妻子,心疼地点点头:“娘子放心,我知道轻重。” 接下来几日,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钟孙氏虽收敛了许多,但仍时不时暗中使绊子。 然而顾苏沐和钟氏并未理会,专心帮着钟广德操办着二老的后事。 五日后,丧事结束。 而钟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已经摇摇欲坠了。 308决定起程 “大哥,嫂嫂这是因为伤心过度导致的吗?稍微调理歇歇能好转吗?” 顾苏沐摇头:“这些年她的身子一直不算多好,当年刚生下盼儿时,因为那事就亏了底子,这次钟家二老骤然离世对她打击太大,现在她有些撑不住了。 弟妹,我得带她去京城找爹和盼儿,迟了我怕会出事。” 王氏着急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准备,家里放心,有我守着呢。” 顾苏沐点点头:“弟妹,宇宸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还有老掌柜帮着,其他几个地方的掌柜也很可靠,弟妹尽可能放心。 宇辉两口子还有宇齐、宇瀚我会带着进京,宇瀚我想带到爹身边学制药,至于以后跟不跟苏合后面跑,那是以后的事,宇清暂时就让他在江南书院继续读书,他才十四岁,明年院不院试都随他。” “好,大哥,宇齐才九岁,长途跋涉的,大嫂又这样,要不就不带了吧?这边读书也挺好的,我跟宇宸媳妇一起照顾他。” “那好,回头我跟你大嫂商量商量,我去准备出行的事,最晚两日后动身。” 言罢,顾苏沐匆匆出了府。 王氏红着眼睛收拾起途中用的,这一去,没有一年回不来的。 两日后。 顾苏沐站在庭院中,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王氏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三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院中,只待明日启程。 “大哥,都准备好了。”王氏红着眼睛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这是我给大嫂准备的一些路上用的补药,还有几件厚衣裳,京城的天气比咱们这儿冷。” 顾苏沐接过包袱,沉甸甸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弟妹,家里就拜托你了。 宇宸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有些事还需要你多提点操心。” “大哥放心。”王氏擦了擦眼角,“只盼大嫂能早日康复。” 顾苏沐点点头,转身走向内院。 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钟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九岁的宇齐趴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生怕一松开母亲就会消失似的。 “爹...”宇齐看见父亲进来,立刻站起来,小脸上满是泪痕。 顾苏沐摸了摸儿子的头,“宇齐,去收拾你的东西,明日我们要启程去京城了。” “爹,带我一起我会不会增加你们的麻烦?要不我还是留在家,二婶说可以照顾我..."宇齐道。 顾苏沐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不想见姐姐和祖父吗?” 宇齐低下头,“想...但我怕路上娘会更难受。” 顾苏沐心中一痛,将儿子搂入怀中,“有爹在,娘会没事的。我们一起去京城,祖父和姐姐有办法让娘好起来。” 安抚好宇齐,顾苏沐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钟氏的手冰凉得可怕,他不由得紧了紧手掌,试图传递一些温暖。 妻子虽然身体多年前坏了底子,但这些年经过他和爹的调理,已经跟常人无异了,怎么会突然厉害如斯?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妻子对岳父岳母的伤心程度。 “相公...”钟氏微微睁开眼,声音细如蚊蚋。 “我在。”顾苏沐立刻凑近,“感觉好些了吗?“@” 钟氏虚弱地摇摇头,“我梦见爹娘了...他们看着我不说话…” 顾苏沐喉头一紧,“别多想,岳父岳母已经入土为安。 明日我们就启程去京城,盼儿等着见你呢。” 提到女儿,钟氏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我好想女儿,可我没有照顾过她,没有养她…” “别说这些。”顾苏沐打断她,“盼儿这样懂事,她从未怪过你。 她在爹身边学得很好,现在医术已经相当不错,比她大哥不差多少。她那种药膳调理法,连爹都称赞不已,她一定会调理好你的。” 钟氏微微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顾苏沐知道她累了,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守着,直到她呼吸变得平稳。 夜深人静时,顾苏沐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 岳父岳母的突然离世成了压垮钟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苏沐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作为大夫,他救过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亲的医术还有盼儿的药膳上了。 “爹。”十九岁的宇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给祖父的信,我已经写好了母亲的近况,我现在就让人提前进京告知他们。” 顾苏沐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明日咱们就带着你娘动身,会没事的。” “是。”宇辉犹豫了一下,“爹,娘途中颠簸会没事吗?现在正是七月份,天气又热。” 顾苏沐看着儿子担忧的眼神,坚定地点头,“没事的,你娘会挺住的。你妹妹的药膳很神奇,也肯定会调理好她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家门前就已经忙碌起来。 王氏带着丫鬟们将最后一些干粮和药材装上马车,宇宸、宇辉和宇瀚检查着马匹和车辕。 顾苏沐抱着钟氏走出房门,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铺了厚厚被褥的马车上。 钟氏比前几日更加消瘦,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宽大的衣裳包裹着,显得更加脆弱。 “大嫂...”王氏忍不住落泪,将一个小包袱塞到钟氏手中,“这是我求的平安符,路上保佑你们平安。” 钟氏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多谢弟妹...家里...就拜托你了...” 宇宸两口子围上来:“娘,您一定要好好的。” 吴氏看了看长子,又看看儿媳妇挺起的肚子:“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不必担心我。” …… “都准备好了吗?”顾苏沐环视一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翻身上马,“出发!” 车轮滚动,顾家渐渐远去。 顾苏沐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宅院,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但只要能让妻子康复,一切都是值得的。 旅途并不顺利。 刚出城不久,天空就飘起了细雨,道路变得泥泞难行。 到了第十日,钟氏开始发高烧,顾苏沐不得不停下来,在一处小镇上找了家客栈暂住。 “爹,娘的热度又上来了!”宇辉焦急地从房中跑出来。 顾苏沐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碾,快步走进房间。 钟氏躺在床上,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让人去烧些热水来。”顾苏沐吩咐道,同时从药箱中取出银针,迅速在钟氏的几个穴位上施针。 宇瀚端着热水进来时,顾苏沐已经施完针,正在调配药剂。 “你帮着我把这个给你伯娘服下。”他递给宇瀚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钟氏勉强喝下药,很快又昏睡过去。 顾苏沐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就为她把一次脉。 夜深时,钟氏的热度终于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爹,您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娘。”宇辉轻声道。 顾苏沐摇摇头,“你们去睡吧,明天差不多可以赶路。我守着就行。" 窗外,雨声淅沥,顾苏沐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 309陈家人住进庄子 清晨的官道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陈知礼站在马车旁,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京城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盼儿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前面就是三里亭,终于要到了。”盼儿轻声说,眼中满是期待的光。 陈知礼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车队。 他的爹娘和二叔二婶正从马车上下来活动筋骨。 自从离开陈家村,这一路行来二十多日,他们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相比较他们,春燕跟许巍娘子焦氏反而差了不少。 “文元应该已经通知祖父和二叔了。”盼儿整理着衣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知礼眯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两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文元他们!祖父一定在三里亭等着我们。”她声音颤抖起来。 这几年从没有离开祖父这么久,她真的好想他。 “公子,少夫人,老太爷和二老爷在前面亭子等你们。” “好,我们这就过去。”陈知礼扶着盼儿上了马。 随后又去后面跟父母他们说了这个事。 “知礼,一会见过老太爷和顾二叔,我就带着娘子直接去定州了,到了地方还得安顿,没几日就要正式上职了。”许巍有些不舍。 这几年他跟知礼和孟涛可谓是形影不离。 孟涛笑道:“许兄,有空就来京城,两地相距不远,不过一日的路程。” …… 随着马车渐近,陈知礼看清了亭里迎出来的人——为首的是一位腰背挺直的老者,正是顾老爷子;旁边则是笑眯眯的顾二叔,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的护卫。 “祖父!”盼儿下了车,朝祖父快步小跑着了过去。 顾四彦停下脚步,笑看着他的孙女,“可累坏了?” “祖父!”盼儿俏生生地站在顾四彦面前,“您看我像累坏了的样子吗?” 顾苏合也走过来,“臭丫头,不记得二叔了?” “二叔,怎么会?盼儿一直惦记着您呢。” 陈知礼连忙上前行礼:“知礼拜见祖父,拜见二叔。“” 顾四彦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好,连日奔波,脸色还不错。" 他看看后面,笑着迎上去,“富强,富才,欢迎你们来京城。” 陈富强兄弟大步走过来:“老太爷,富强兄弟给您请安了。” 顾苏合也笑着拱手:“一路辛苦了。陈大哥,陈二哥,咱们又见面了。” 一阵寒暄之后。 许巍带着娘子还有他的小厮一行人依依不舍地去了定州。 “知礼,盼儿,你们带他们回城安顿,我跟你二叔就回庄子去了,过两日知礼上职,你再带你公公婆婆,二叔二婶还有春燕到庄上四处转转。” 陈富才不干了。 “知礼,盼儿,你们 直接送我们去庄上吧,回头有空再去城里宅子看看,到了这,去京城还不容易了吗? 大哥,要不你跟大嫂去城里看看,住上一住,我跟娘子还是住庄上自在。” 郝氏一听就来了兴趣,也表示直接住庄上。 吴氏笑道:“知礼,我跟你爹也是一样的心思,到了这里,随时都能去城里宅子。 但我们四个人住不习惯城里,还是先在庄上安顿下来,这个季节,庄上也应该很忙,我们住进去,最多歇上一两日就能帮忙。” 陈知礼无奈同意:“盼儿,爹娘、二叔二婶先住庄上也行,咱那庄子大,住着也舒服,就跟二叔说的,什么时候去城里都行,一会安顿好他们,我们带就春燕两口子回城。” 春燕看看孟涛,她没反对,相公再有两日就去大理寺正式上职,她不住城里不方便。 不过白日是可以来庄上看爹娘的,赶车不用多久。 半个时辰后,他们就到了佳宜庄。 顾四彦父子则回了自己的庄子,让盼儿明日过去找他们,有要事相商。 陈知礼站在庄子的主屋前,看着父母和二叔二婶像孩子般在院子里转悠,摸摸这里,看看那里,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这枣树真好,秋天能打不少枣子。”吴氏仰头看着院中的老枣树。 “大嫂你看,这宅子还是二进的,这后头还有个小菜园呢!”郝氏兴奋地拉着吴氏往后院走。 陈富强兄弟站在小坡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田地,惊得说不出话来。 “难怪要两万两,这庄子也太大了,知礼说有三百多亩,还不包括那两个小山,最妙的竟然还有小河。”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自己的打算来。 有这么大的地,什么想法都可以用。 …… 盼儿走到陈知礼身边,轻声道:“看来长辈们都很喜欢这里。” 陈知礼握住她的手:“主要是二叔辛苦了,帮我们买到了这么好的庄子,还打理的如此好,庄农有了,宅子也修缮一新,还种了这么多粮食和药材,前后不过几个月功夫。 真的,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上许多。 实在应该要好好谢二叔,也多谢你,盼儿。” 次日一早。 文鸣来找盼儿。 “小姐,老太爷让你立马去庄子找他。” 不多时,陈知礼从洗漱间出来 ,看盼儿的脸色苍白。 “怎么啦?这一会的功夫出了什么事吗?” 盼儿摇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陈知礼立刻察觉:“怎么了?” “刚刚文鸣送来祖父的口信,说我爹娘他们从江南那边过来了,再有几日便到,是我娘身子不好,让我立马回庄子。” 盼儿眉头微蹙,“相公,你说我娘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重到让我爹带她过来?” 陈知礼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应该不会有大病,一会我陪你一起去见祖父。” 跟春燕、孟涛说了声,陈知礼和盼儿匆匆赶去顾家的宜元庄。 一进庄门,盼儿就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顾四彦和顾苏合正在书房等候,见他们进来,顾四彦道,“你二哥写的。” 盼儿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陈知礼站在她身后,一起信上的内容。随着视线下移,盼儿的脸色越来越白。 “外祖父和外祖母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难怪母亲会病得如此厉害...”盼儿声音哽咽。 顾四彦严肃地点头:“你娘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或许要糟。 不然你爹不会冒然启程,因为以你娘现在的状况,长途跋涉风险太大。” “祖父,二叔,我去接他们!”盼儿立刻说,“带上药材,沿途可以随时为母亲诊治。” 顾苏合点头:“我们叫你过来就是为的此事,盼儿,我们不敢再等下去了。 知礼,后日一早是你第一次报道,你不能跟着,等盼儿爹娘到了之后,我会让人送信给你。” 陈知礼沉默了,的确如此。 310幸亏来接 出发后的第三日。 盼儿一行人在一个叫林镇的地方接到了顾苏沐派来的快马传信。 “我爹说娘这两日略有好转,已经能喝些粥了。”盼儿读完信,稍稍松了口气,“他们预计明日午时能到这个地方。” 顾四彦点点头:“那我们就地等候。苏合,你让人去镇上找个合适的院子租下,要清净些的,方便为你大嫂诊治。” 顾四彦心里明白,大儿媳妇的病肯定很厉害,不然苏沐也不会千里迢迢带她过来。 等到人后,最好的就是让她恢复一点才赶回庄子。 顾家不能失去这个掌家的主母,苏沐不能没有夫人,孩子们更不能没有母亲。 他老人家也不能再有亲人走在他前面。 苏合亲自带着两个护卫去了镇上。 林镇不大,但因为是官道必经之路,客栈倒有几家像样的。 顾苏合选了一处带独立小院的客栈,预付了三日的房钱。 次日一早。 盼儿就坐立不安地在小院门口张望。 顾苏合看她紧张,安慰道:“别急,按信上说的,至少还要两个时辰。” 盼儿却摇头:“二叔,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母亲情况可能比信上说的更糟。我爹肯定报喜不报忧...”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轮声。 盼儿跟半夏、半枝立刻跑出院子,站在路边眺望。 果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车队,为首的骑马者身形挺拔,正是顾宇辉。 盼儿提起裙摆向前奔去。 顾四彦跟顾苏合也快步走了过去。 顾宇辉看到盼儿,立刻催马加速。 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妹妹,你跟祖父、二叔都过来了?” “二哥。”盼儿却已经看向后面的马车:“爹娘呢?” 顾宇辉脸色一黯:“在第二辆马车上,情况不太好。这两日又发起高热...” 盼儿不等二哥说完,就奔向马车。 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钟氏躺在铺了厚褥子的车厢里,面色灰白,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苏沐和宇瀚、宇齐守在两侧,看到盼儿,眼中立刻有了光彩。 “妹妹!”宇瀚几乎要哭出来,“伯娘一直说胡话,叫你的名字...” 苏沐紧紧的盯着女儿,“你祖父他们也来了?” 盼儿点点头,爬上马车,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腕把脉。 触手冰凉,脉搏细弱而快,情况确实危急。 “快,把马车赶到院子里去。我们在前面客栈包了一个院子 ”盼儿镇定地指挥,“我已经准备好药了。” 顾苏合忙在前面带路。 众人七手八脚将钟氏抬进小院的主屋。 盼儿立刻吩咐半夏端来事先熬好的补气药。 顾四彦也为儿媳诊了脉,与苏沐低声商议着治疗方案。 “先用归元汤稳住心脉,再加一味雪莲... 苏沐,你媳妇不光是病,她还中了一种“秋日醉”的毒,这种毒不算很霸道,但极难查出来,而且极难找到解药。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跟盼儿就会配这种解药。 只是这次你媳妇的身子损伤有些严重,得让盼儿给她调上三个月。” 顾苏沐震惊了:“爹,我一点也没有诊出来,定是那孙氏所为,就为了我们没有让宇辉娶她那女儿,这口气我咽不下。” “为什么要咽?这种毒如果你不是带你媳妇赶过来,又一路上给她针灸,说不定人已经去了。 不过你不必动手,我会让苏合派人去做,她害人在前,就该承担害人的后果。 苏沐,你医术不错了,可毒你曾经不大愿意去学,这次过来,跟我后面再学一点吧,会了不是让你去害人,而是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知道了,父亲。” 余杭府的钟孙氏,三个月后突然病重,找了许多大夫都没有看好。 而顾家父子都不在余杭,顾宇宸年纪轻,也只能束手无策。 孙氏没多久就病逝,钟广德守了一年,次年续娶。 当然,这是后话。 顾苏沐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熟练地配药,眼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十七岁的盼儿,学医不过四年,举止间已经有了老大夫的风范,这期间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药是盼儿亲自煎的。 煎好后,盼儿小心地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喂药。 钟氏虽然意识模糊,但当药液接触到嘴唇时,却本能地吞咽起来。 “娘知道是姐姐熬的药吧?"宇齐小声道,他的双目红肿的厉害,“路上爹跟三哥喂药,娘至少吐出来,只有提到姐姐时才会多喝一点。” 盼儿鼻子一酸,继续耐心地喂药。 一碗药喂完,顾四彦又取出银针,开始为儿媳妇施针。细长的银针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准确无误地刺入各个穴位。 施针约莫半个时辰后,钟氏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灰败。 一家人这才稍稍放松。 “苏沐,放宽心,会好起来的。”顾四彦拍拍长子的肩膀,儿子瘦得他快认不出了。 “盼儿的药膳配合我的针灸,效果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顾苏沐点点头,红着眼睛笑了:“爹,有你们在,我就不怕了,有几次真的很危险,我都以为” 以为娘子挺不过去了… 盼儿眼中含泪:“爹,娘的病怎么就到了这个程度?之前身子不是还不错吗?” 这也正是顾四彦跟顾苏合想问的。 盼儿留下半夏、半枝守着娘亲,其余的人全部去洗漱吃饭。 饭后,顾苏沐才将钟家二老的事细说了一遍。 又将孙氏因为之前不同意她女儿嫁宇辉,将一肚子气出在娘子身上,他自己因为外出看诊迟回,娘子因为不愿意在丧礼上闹事而生生噎下这些气。 之后就一病不起… 顾苏合冷声道:“钟广德不休了这个妇人,迟早有一日会家败没落,大哥,钟家以后还是尽可能不要往来了。” 苏沐点点头:“我也是这样跟孙氏说的。” 屋内,钟氏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仿佛正在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缓缓醒来。 一夜过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林镇客栈的房间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钟氏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相公疲惫却欣慰的面容。 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似乎刚刚在为她把脉。 “相公。”钟氏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比前几日有了明显好转。 顾苏沐立刻凑近,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好些了没?女儿正在给你熬粥,药也正熬,爹跟苏合都在外面。” 钟氏微微动了动身子,尝试着撑起自己:“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昨日我就知道爹跟女儿来了,就是没力气跟他们说话,现在好多了。” “这是青林镇,爹跟苏合、盼儿接了我们三日的路程,女婿要去大理寺报道才没有跟来。 他们也是刚刚到京城。”顾苏沐扶她靠坐在床头。 提到女儿,钟氏眼中泛起泪光:“盼儿...我想见她。” “她亲自去熬粥、去煎药了,应该快回来了。”顾苏沐用湿布轻轻擦拭妻子的额头,“你这次的病来势汹汹,昏睡这些天,可把我们几个吓坏了。” 钟氏握住丈夫的手:“辛苦你了,几个孩子都还好吧?齐儿怕是吓坏了...”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盼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看到母亲醒了,她惊喜道:“娘!您醒了!” 钟氏望着俏生生、如同春花一样的女儿,泪水夺眶而出:“盼儿...我的孩子...” 认回女儿没多久,就又是一年多没见面。 盼儿放下药碗,扑到床前紧紧抱住母亲。 顾苏沐悄悄退到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喉头也不禁哽咽。 良久,盼儿才松开母亲,抹去眼泪,端起药碗:“娘,先把药喝了吧,这是我特别为您调配的。” 钟氏顺从地喝下药,虽然苦涩,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她拉着盼儿的手不放:“让娘好好看看你...这一年,你又长高了,更好看了...” 盼儿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向母亲讲述这一年的点点滴滴,当然一些不好的事情自动过滤了。 顾苏沐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悄悄退出房间,让母女俩好好团聚。 311田园之乐 院子里,顾四彦正在检查药材,见儿子出来,抬头问道:“醒了?” “醒了,精神还不错,盼儿刚才喂了她药。”顾苏沐在父亲身边坐下,“解了毒,再看到女儿,她心情一好,状态就好了不少,当然,这跟父亲的银针有很大关系。” 顾四彦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在这里歇上三日我们就回庄子,庄子比城里养病强,你的亲家及知礼二叔两口子也住进了盼儿的庄子,回头两家可以常来常往。 这次怎么除了好好调理一下吴氏的身子,你也让盼儿的药膳好好调调,不必着急回江南。 生意永远没有人重要,待苏合把京城生意拉起来,江南就让那些老家伙帮你守着,人一生能活多少年?能一家人相守还是不要离开的好。” 顾苏沐默默的点头。 曾经他把宜元堂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这次娘子的病让他知道,自己错了。 顾四彦眼中闪着骄傲,“盼儿孩子的医毒天赋都很高,可惜自小不在我们跟前长大,不然” “爹,盼儿还小,您好好教她,咱们宇瀚在医药上天赋也不差,这次带过来您看看能不能带着一起教。” 父子二人正说着,顾苏合带着宇辉、宇瀚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提着刚买的食材。 看到顾苏沐,宇辉立刻跑过来:“爹!娘醒了吗?” 顾苏沐笑着点头:“醒了,正和盼儿说话呢。” 在青林镇休整三日后。 钟氏的体力恢复了不少,已经能短时间坐起来了。 顾四彦认为可以继续行路了,于是众人启程返回京城。 为了不让钟氏太劳累,车队走得很慢,原本三日的路程走了五天。 “娘,前面不远就是三里亭,到了三里亭就有好几个岔路口,有一个就是去宜元庄的,跟我的庄子相距并不远。 如今我的公公婆婆,还有二叔二婶都在庄里,城里的家他们还没有去过呢。” 钟氏笑眯眯地听女儿唠叨,之前在江南,女儿的话没有这么多的。 “盼儿,过些日子要带他们回城里宅子一趟,不管他们住不住,城里的家得有他们的房间。” “嗯,他们的房是准备好了的,这次还带了相公的大表哥两口子过来,他们也是很不错的人,相公让文阳表哥做家里的二管事。” “嗯,盼儿,知礼是个有成算的孩子,你们只要记得,小事可以放手,不值得事事都要自己劳累,但大权得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可以过于放手,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不必娘一点一点教是吗?” 钟氏靠在垫高的车厢里,这趟旅程虽然艰难,但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能与相公儿女朝夕相处,她心中满是感恩。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直接绕到城郊,前往顾家的宜元庄。 远远地,就看到庄子门口站着几个人影。 随着距离拉近,顾苏沐认出那是陈知礼和几位中年人——想必是亲家公亲家母了。 马车在正院停下后,陈知礼立刻上前帮忙搀扶钟氏下车。 钟氏虽然虚弱,但坚持自己走几步,不想在亲家面前显得太病弱。 “岳母,您慢点。”陈知礼小心翼翼地扶着钟氏。 陈富强、吴氏和陈富才、郝氏也迎上来,两家人虽然初次见面,却因为儿女的姻缘而倍感亲切。 佳宜庄的主屋宽敞明亮,收拾得干干净净。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香气扑鼻。 众人落座,边吃边聊。 钟氏虽然胃口不大,但在大家的劝让下,也吃了小半碗饭和一些清淡的菜肴。 因为钟氏大病未愈,吴氏、郝氏帮着盼儿把人扶进房间,半枝又打来热水,给钟氏擦了澡,换了一身细棉衣服。 转眼间,钟氏在宜元庄已经住了半个月。 在盼儿的精心调理下,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已经能在院子里散步了。 这天清晨,钟氏早早起床,看到吴氏和郝氏已经在菜园里忙活了。 这段时间两人一半时间都在这边庄子陪钟氏,三个人也是越相处越投缘。 “亲家母,怎么起这么早?”钟氏走过去问道。 吴氏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天气做事就得早,白日里还是很有些热,我们喜欢自己种菜。亲家母身体刚好,别累着。” 钟氏却拿起一旁的小锄头:“我也来帮忙。躺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 三位妇人一边打理小菜园,一边聊着家常。 不远处,陈富强兄弟跟着顾四彦在药田里转悠,学习辨认各种药材。 盼儿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和谐的一幕,不禁微笑。 宇瀚跑过来。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妹妹,我刚才在溪边发现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草,叶子是深紫色的,闻起来有股特别的香味!我有些印象,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却又记不起来。” 盼儿挑眉:“哦?带我去看看。” 溪边,宇瀚指着一丛紫色叶子的植物:“就是那个!” 盼儿走近观察,突然眼睛一亮:“这是灵紫草!很罕见的药材,祖父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野生呢!没想到这里就长着。”她小心地挖出一株。 宇瀚兴奋得脸都红了:“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它治什么病来着?” 盼儿耐心解释:“它配合其他几味药,可以治疗心脉瘀滞之症。 我娘之前的高热不退,就有心脉瘀滞的症状,如果当时有这个...” 宇瀚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问题。 盼儿惊讶地发现,这个大他一岁的三哥,不仅记忆力好,理解力也很强,一些医理一点就通。 又是几日过去。 钟氏每日吃着女儿精心给她熬的汤汤水水,身体已经大有好转。 顾苏沐看着妻子红润的面色,心中大石终于完全放下。 这天晚饭后,众人坐在院子里。 顾四彦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个决定:"我和盼儿准备了一些日子,打算在开一家药缮坊,就在庄子不远处,苏合早已经让人在那里建铺子了。” 陈富强立刻表示支持:“这是好事!只是,老太爷,铺子在这里会有生意吗?” 顾四彦笑道:“药膳不是什么人都吃的起,我们做的本就是有钱人的生意,我给人诊脉开方,盼儿带人熬药膳。 文阳媳妇还有春燕都可以帮忙,工钱都有。” 郝氏笑起来:“老太爷,那我跟大嫂也可以帮忙吗?” “都行,都行,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完整的计划逐渐成形。 夜色渐深,但众人的谈兴正浓,谁都不愿回屋休息。 312药膳坊开张 药膳坊的选址很妙。 远远能看见庄子轮廓,但又与庄子保持了不少距离,赶车一刻钟不到。 这个位置离陈知礼买下的那片地不远,是顾苏合继陈知礼买地后,花高价购买的,这里到城里实在很近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在宜元庄的屋顶上,顾四彦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催促众人。 “盼儿,药材都装车了吗?” “文阳,账本带上了没有?” “宇瀚,别摆弄那些药碾了,快上车!” 老爷子声音洪亮,精神矍铄,哪像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盼儿抿嘴笑着将最后一包药材搬上马车,转头对祖父道:“都准备好了,祖父别急,时辰还早呢。” 顾四彦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做事就得干脆,不能拖拖拉拉,这可是咱们顾家在京城的第一个药缮坊!” “祖父,您还准备开多少药膳坊?我可不想整许多,一点空都没有。” 顾四彦失笑,可不是这样?苏合兄弟把宜元堂做大,自己不也是生气这些东西绑住了他们的手脚,怎么这会自己也一样犯这错? “知道知道,我就是这样一说。” 他看着孙女笑。 既然不舍得孙女,离不开京城,与其拒诊得罪了,不如带着孙女创业,也不埋没了孙女那神奇的天赋。 一个月前决定开药铺后,顾四彦和顾苏合几乎立马把药膳坊定在京郊那块地。 那地方位置虽不在城中,但胜在离城门口很近,来往方便,又离庄子近,方便取用自种的药材。 而且顾苏合买那些地也只是放着,暂时也没打算怎么用。 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那里就起了一个二进的宅子。 花花草草也买了不少放在前院,只是果树、花树只能等到明年春了。 不能不说顾苏合的能力超强,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把宅子建好,且整理的已经很能看,是相当厉害了。 陈知礼走过来,将一叠写好的传单递给文阳:“前两日我就让街上的小子们在城中分发,这里还剩下一些,回头可以发给过来围观或者看诊的人,。” 文阳接过传单,粗粗一扫,只见上面写着: “顾氏药缮坊开业大吉! 江南宜元堂顾四彦老先生亲诊 独创药膳调理,治本固元 京城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地址:西郊官道三里亭北” “表弟这字写得真好!”文阳赞叹道,“这下肯定能引来不少客人。” 他跟娘子暂时也在药膳坊帮忙。 马氏和春燕已经坐上了另一辆马车,车上装着她们这些日赶制的药囊和绣有“顾氏药缮”字样的帕子,准备作为开业用。 吴氏和郝氏则留在庄子,帮着两个药农继续处理药材和其他药膳材料,保证后续供应。 顾苏合已经在药庄抽调几个会辨药材的丫头、妇人帮着她们一起做。 这段时间陈知礼跟孟涛干脆搬进了庄子住,早出晚归,白日去大理寺上职,早晚又能跟家人在一起。 城里的宅子反而空了起来。 “出发!”顾四彦一声令下,车队缓缓驶出庄子。 刚到铺子不久,半枝就发现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她好奇地透过窗缝往外看,只见十几个百姓模样的人正在门口张望。 “老太爷,少夫人,还没开业就有人等着了!”半枝惊讶道。 顾四彦不以为意:“京城消息传得快。有些人听说我出山,肯定闻风而动。” 他多少还是有些自豪。 在京城这片强手如云的土地上,他顾家仍是有一席之地。 不过他的药膳坊门口贴着他的规矩:一日只接诊二十人,且一个月只开门半个月,逢单不逢双。 这就保证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息,而不是为了生意疲于奔命。 又能保证盼儿不至于手忙脚乱,接单太多她根本熬不出来。 再说,正如陈知礼说的,物以稀为贵,要他说一个月开铺半个月都多了。 但有些药膳一开始就是两日吃一回,然后渐渐的变成三日一回,五日一回。 辰时正,文阳跟向南刚把“顾氏药缮坊”的牌匾挂上,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盼儿和顾四彦在后院匆匆用了些点心,就赶紧开始接诊。 就诊室还专门有两间房是给女性患者的,有些就需要盼儿亲自出手。 前堂,文阳带着小路子和小顺子负责登记病人信息和收定金。 顾四彦在诊室把脉开方。 盼儿和宇瀚则跟着祖父身边看他诊断,并记录下来。 有时候也需要她亲自去里间给女患者检查。 春燕和马氏会在后院帮着盼儿熬制药膳。 上午接了单,中午就带着按单开始熬。 这样上午就诊的患者,半下午就能喝上货真价实的药膳。 而且指定其家人或者心腹过来拿,当然本人当场来吃更是好。 如此,真正说来,最忙的还是盼儿。 因为得保证药膳品质,许多事都得她亲自动手。 “顾老先生,我这腿疼了三年了,找过许多大夫都说没法治...” “老神医,我娘咳嗽大半年了,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顾老神医,我这是老毛病了,听说您的药缮能治本...” …… …… 一个接一个的病人进来,又带着希望离开。 盼儿专注地把脉问诊,不时与祖父讨论疑难病例。 顾四彦看着孙女娴熟的诊脉手法和精准的辨证,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孙女在医道上的天赋就是他年轻时也不如... 到了半上午。 就诊人数一到二十,顾四彦果断放了手。 今日开业,顾苏合当然在场,这个时候就得他出面了。 经过他的一番解释,外面的不少人一点怨气也没有。 毕竟人家早已经说好一日只接诊二十人,多了药膳熬不出来。 但他们今日排队等的,可以把名字记下来,明日直接过来就是。 这还有什么话说? 就这样,直到申时末,夕阳西下,他们才送走最后一个人。 许多患者都是下午过来,选择就在药膳坊的餐厅吃,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还有神医在旁边,安全又安心。 餐厅本就分男女,有两个,且有小包间,用膳方便。 313一炮而红 开业第一日,可以说是一炮而红。 晚餐桌上。 顾苏合笑道:“陈大哥,陈二哥,接下来我准备在宜元庄多做几个小院,你们几家也一家一个院子,如此,两边庄上和城里都有地方住。” 陈富强跟陈富才抿嘴笑。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白天他们兄弟俩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家庄上,盼儿请公公当大管事,二叔就是二管事,庄子大,虽然有庄头和王齐山,可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而吴氏和郝氏暂时只能在宜元庄帮忙,等以后人手充足了,才可以不去。 文阳媳妇马氏和春燕则愿意在药膳坊帮忙,这样日子久了,也会学一手药膳功夫,还能另外多一些收入。 更何况一个月只有半个月,另外半个月则可以留在城里的宅子。 宇辉已经进了国子监,宇齐则进了一家名声很不错的书院。 钟氏身体好了许多,跟顾苏沐住进了城里,能顾着两个儿子,顾苏沐还能照顾新开的宜元堂。 虽然不能日日来庄上,可隔三差五就能去药膳坊看看,也能乘马车去庄上跟亲家母聚聚。 心情好则身子恢复也快,如今已经快十月,今年他们是不打算回江南了。 至于明年,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呗。 顾氏药缮坊开张一月有余,名声却已传遍半个京城。 这日,不过辰时初,药缮坊门前就已排起了长队。 文阳两口子现在就住在后院,推开大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各位,实在抱歉,今日还是只接诊二十位,而且还有十二人是昨日就排队登记的。”文阳拱手作揖,满脸歉意 。 “顾老大夫年事已高,实在不能劳累过度。而且我们少夫人药膳也熬不过来。” 队伍中顿时响起一片哀叹声。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说:“小哥,老身从通州赶来,已经在客栈住了两日,能否通融一下?” 文阳面露难色,正不知如何回答。 盼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显得干练而温和。 “老人家,您先到里面坐。”盼儿上前扶住老妇人,又对队伍说道,“诸位,实在抱歉。 从今日起,我们会登记排队者的姓名住处,按顺序安排就诊日期,如此就不必再连夜排队了。”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大多表示赞同。 用药膳调理的本都是些慢性病,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 他们也都知道这是顾老神医的孙女,一手药膳手艺无与伦比,谁不想顾老神医的孙女亲手熬的?等几日又有何妨? 文阳立刻拿来纸笔,开始逐一登记。 盼儿则亲自将老妇人扶进诊室,安排她坐下歇息,又让半枝端来热茶。 “顾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老妇人捧着茶碗,感激地说,“我那老姐妹吃了您熬的药膳,多年的腿疼好了大半,说什么也要我来试试。” 盼儿温和地笑笑:“您先歇会儿,祖父马上就来。” 回到后堂,顾四彦正在检查今日要用的药材。 见盼儿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外面又排长队了?” “嗯,至少五十人。”盼儿叹了口气,“祖父,我让文阳表哥一一按顺序登记,就诊的日期就按这个来。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每日看二十人已经是极限,可需求远远不止这些。” 顾四彦放下手中的药材,捋了捋胡须:“医者仁心,见病不救是为不仁。但若因救人而累垮自己,也是不智。” 他沉思片刻,“这样吧,从明日开始,就诊人数增加到三十人 这样能多看些病人,也不至于太累。 但逢单就诊的规矩不能变,我们需要休息,更需要有空制药,你制药材精华液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因为你娘的病,还有药膳坊开业,你跟知礼到现在都没有圆房,这个不能拖了,再拖那小子得生气了。” 盼儿小脸一红:“这个有什么?我不过刚刚十七岁...” 顾四彦轻笑:“你娘跟你婆婆还有二婶商量好了,就三日后,十月初六,两家人回城热热闹闹吃过饭。” 盼儿点点头。 这样也不是不行。 正说着,前堂传来一阵骚动。 顾四彦出去一看,原来是一位衣着不错的中年管事正在与文阳争执。 “我家老爷乃兵部侍郎,难道还要排队不成?”管家语气不怎么好。 文阳不卑不亢:“抱歉,顾氏药缮坊规矩就是这样的,不过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也可以替你问问老太爷。” 那管家正要发作,顾四彦上前:“我就是顾四彦,这位管事,我每日确实只能看这么多病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若是急症,我可先去看看,若是不急,登记后按顺序通知,绝不会耽误病情。” 那管家见到来人就是老神医顾,语气立马缓和:“老神医,我家老太爷倒不是急症,只是近日食欲不振...” 顾四彦微笑:“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号牌,三日后带患者过来,必定安排妥当。你看如何?” 管家连忙谢过,接过号牌走了。 顾四彦这才对着排队登记的人道:“各位,考虑到求药膳的人实在太多,从今日起,我们每日看诊多预留三个号,给一些应急病人,这也是无奈之举。” 药膳里面有普通药材,也有稀罕药,方子加熬药膳人的手艺,再加上药材,一罐药膳不可能便宜。 来此求药膳的不能说一个穷人没有,但绝大部分都是非富即贵,起码是家中小有家产之人。 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京城可以说是全大珩最尊贵的人都聚在这里,随时都会遇上一个五六品的官员,二三品的大官也不少,家里没什么硬靠山的想不受人欺负也难… 顾老神医祖孙也实在不容易,那样麻烦的药膳,一日熬二十三份的确够呛,毕竟每个人的病都不同,药膳自然也不是相同。 当天晚上,陈知礼得知三日后两人要圆房。 “娘子,我这样的相公实在天下都没有,十五岁成亲,今年都十九岁了。 本来回京后就圆房的,竟然拖至这么久,而且这阵子你还经常陪岳母一起住...” 陈知礼说着委屈起来。 “这不是我娘身子不好吗?我不得照顾?你又刚去大理寺上职,分心对你也不好。” 陈知礼抱住她:“还不是我老实?你祖父说年纪小不能圆房,对你身子不好,我就等着。” 盼儿红着脸不吱声。 老实? 314得偿所愿 夜幕降临,京城陈府虽然不说是张灯结彩,却也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新房被重新布置过,大红的床幔,崭新的鸳鸯被,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吉祥干果,寓意“早生贵子”。 盼儿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衣裙,发髻挽起,插着陈知礼送的金簪,端坐在床沿。 吴氏和郝氏刚为她梳妆完毕,此刻正满意地打量着自家儿媳。 “真真是个美人胚子。”郝氏赞叹道,“知礼那小子有福气。” 吴氏抿嘴笑,将最后一支珠花别在盼儿发间,柔声道:“盼儿,别紧张,是女人都会有这一日,娘希望你们早早为陈家开枝散叶。” 言毕,拉着郝氏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盼儿的心跳如鼓,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门被推开,陈知礼走了进来,也是一身喜庆的红衣,衬得他越发俊朗挺拔。 “娘子...”陈知礼轻声唤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盼儿抬眸,对上夫君灼热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去。 陈知礼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 “我们...喝过交杯酒吧。”他递过一杯给盼儿。 盼儿接过酒杯,手臂与陈知礼交缠,两人近距离对视,同时饮下杯中酒。 酒液微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却比不上心头那份甜蜜。 这几年,两人从和县到江南,又从江南到京城,风风雨雨都是一起度过,早已经两情相悦,情意绵绵。 酒杯放下,陈知礼轻轻抚上盼儿的脸颊:“盼儿今日真美。” 盼儿鼓起勇气,主动握住夫君的手:“夫君,盼儿平日就不美吗?...” 夫君…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陈知礼再也按捺不住,低头吻上盼儿柔软的唇。 纱帐轻垂,红烛高烧,两个相爱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完全交融。 次日清晨。 盼儿早早醒来,发现自己被夫君紧紧搂在怀中。 昨夜种种浮上心头,她不禁又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想挪开身子,却不料惊醒了陈知礼。 “娘子醒的这么早...” 陈知礼睡眼惺忪,却在看到妻子的瞬间清醒过来,眼中满是柔情。 他在盼儿额头上印下一吻,“再多睡会儿?” 盼儿摇摇头:“该起了,还要给爹娘敬茶...” 按照习俗,新婚次日新妇要向公婆敬茶。 虽然他们成婚已久,但昨晚才真正圆房,这礼数自然不能少。 陈知礼会意,帮着盼儿梳洗更衣。 两人收拾妥当,这才手牵手走向正厅。 厅内,陈富强和吴氏早已端坐等候,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陈富才和郝氏也在旁陪着,就连顾四彦都难得地换上了新衣,坐在上首。 按理顾四彦这个时候不必出现在这种场合,毕竟他是新娘子的家人。 但他不想守着这些规矩,陈家人又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死脑筋,大家关系都这样好了,还在乎这些? 顾苏沐两口子却坚决不干这事。 盼儿接过半枝递来的茶盏,恭敬地跪在公婆面前:“爹,请用茶。” 陈富强接过茶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 连茶都顾不上喝,直接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拿着,买些喜欢的东西。” “娘,请用茶。”盼儿又向吴氏敬茶。 吴氏接过茶,眼中含泪:“我儿有福气,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她也塞给盼儿一个厚厚的红包,“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回头你自己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这次她跟当家的一人包了个二百两的大红包。 轮到向顾四彦敬茶时,老人家的手有些颤抖。 认回这个孙女几年,他就一直围着孙女转,孙女在哪,他就在哪,盼儿说是他的命疙瘩也不为过。 留在京城不走,也是舍不得她,不然回到江南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办药膳坊也是为了孙女,孙女既然有一双神奇的巧手,既然知礼必须留在京城发展,那还不如做出一些名气来,结识一些名门,小两口相辅相成,看能不能劈出一条大道来。 他细细打量着孙女,从她羞红却幸福的脸庞,到陈知礼扶住她的手,终于放下心来。 “盼儿啊,”顾四彦抿了口茶,语重心长地说,“从今往后,你是个真正的大人了,不仅是顾家的孙女,更是陈家的媳妇了。 要孝顺公婆,和睦家室。” 盼儿郑重点头:“”@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陈知礼也上前行礼:“祖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盼儿。” 顾四彦满意地捋须微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木匣:“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盼儿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精致的银针和一套精致的金针,还有一本手抄的医书,扉页上写着《顾氏药缮秘要》。 这份礼物让盼儿爱不释手。 “多谢祖父!”盼儿感动得几乎落泪。 然后是给二叔二婶敬茶… 早餐很丰盛。 席间,陈富才打趣道:“知礼啊,加把劲,早点让我哥抱上孙子!” 一句话让盼儿差点被粥呛到,陈知礼连忙给她拍背,自己也是满脸通红。 众人见状,哄堂大笑。 陈富才感叹道:“大哥,大嫂,快的话,你们明年这个时候就有宝宝抱了,我家知文还不知道等到何时?” 陈富强笑道:“知文上个月刚满十七岁,他比盼儿还小几个月,你们不必着急。” “大哥,我们两口子是想等等,知文后年十月份乡试,如果乡试后成亲,知文就送十九,跟知礼现在一般大。 但洪家姑娘也差不多是十九,会不会太耽误了人家? 乡试如果得中那还好,可乡试太难了,万一不中呢? 还有我们现在在京城,他们以后成亲到底在哪里合适?如果乡试不能中,他就还得留在府学读书。” 顾四彦道:“富才,最好是等后年十月份乡试后,让知文全力以赴去读书,少年男女,父母又不在身边,一旦不知道克制,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 陈知礼瞥一眼盼儿,他的心思此刻就全在娘子身上,恨不能就两人关在房间卿卿我我,不必去上职,也不必去药膳坊… 他尚且如此, 知文能比他好哪里去? “老二,老太爷说的有理,回头你写信给洪亲家,如果他们同意,后年十月份我们提前回府城,乡试一结束,不管中不中举,都回去把亲成了。 如果洪家有意明年六七月份办喜事,也不是不行,我们同样可以回家去办,但知礼他们是走不了了。” 315扬名后的烦恼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京城已经是寒冬。 顾氏药缮坊的名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越扩越远。 每日限号二十三人的规矩,非但没有阻挡求药膳的脚步,反而让顾氏药膳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珍贵。 坊前那条青石板路,天不亮就被远道而来的马车和行人占据,形成京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三个月过去,文阳如今已是小有经验的掌柜,应对起来也能从容不迫。 最初跟着来京城是为了当陈府的二管家,想不到现在成了药膳坊的掌柜。 一日十二个时辰,他比谁都要忙,天一亮他就开始准备一日的开始,下午没事时他还得盘药材存量,不够的得立马让人去宜元庄拿。 晚上他除了盘账,还得学算账,学识字,比读书人都忙都认真。 陈知礼帮他设置了专门的登记簿。 按地域和病情缓急排序,提前安排就诊日期。 饶是如此,坊前也总是排着等待“捡漏”或期盼临时加号的人群。 附近的几家客栈因此生意兴隆,住满了从京郊各地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病人和家属。 他们耐心地等着自己的号牌被叫到的那一天。 “顾小姐!顾老太医!” 一位来自保定府的老妇人,在服用归元养血缮半月后,由儿子搀扶着亲自来道谢。 她老泪纵横,声音洪亮得整个铺面都听得见:“老身这腿脚,多少年没这么利索过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您们顾家真是活菩萨啊!” 她儿子带来的两篮子山货,堆满了柜台一角。 盼儿推都推不掉,只能收下。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上演。 祖孙研制的针对不同体质的几款基础药缮——固本培元缮、清心明目缮、疏肝理气缮等等,效果显著,口碑极佳。 甚至有几位被太医院判了“需长期静养”的富贵人家,在尝试药缮后,气色精神明显好转,成了药缮坊最忠实的拥趸,也成了最有力的宣传者。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人排队,药膳对普通人来说不便宜,可对他们而言,这些实在太便宜太实惠了。 要知道他们平常用的补品,要比这个不知道贵上多少,却没什么实实在在的效果。 顾四彦看着孙女在诊室内给患者沉稳施针、精准开方,在面对各色病人皆能应对自如,那份欣慰与骄傲简直无以言表。 他渐渐地不动声色地退居二线,只在遇到特别疑难的杂症时才会出手指点一二。 他更多的时间则花在教导宇瀚辨识药材、研习医理上。 宇瀚的天赋虽然不能跟盼儿相比较,但也不负众望,十八岁的少年,对药材的气味、性状简直是过目不忘,提出的问题也常常切中要害,这让顾四彦惊喜连连。 顾苏沐现在坐镇京城宜元堂,如今京城已经有了两家宜元堂,他们顾家的宜元堂只卖药,药的品质没话说,就连百草堂和回春堂也在他们家拿药。 久而久之,三家关系日渐亲密,不但没有闹意见,反而抱成一团。 当然,这是后话。 顾苏合则去离京城最近的州府置办药庄,顾家的宜元堂需要大量的,品质过硬的药材,这么大的量,基本都会出自自家的庄子。 这可不是买个庄子就行,里面的庄农、药农、工具、农具,等等等等都要操心。 他本是要带着儿子跑的,可儿子又被老父亲看中,只好从心腹中抽人帮着跑了。 这日午后,药缮坊难得的清静片刻。 盼儿正在后堂整理新到的几味药材,文阳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少夫人,外面来了两个人,看气度打扮,不似寻常百姓。”文阳低声道,“为首的自称姓王,说是太医院当差的,想拜访老太医和您。” 盼儿手上的动作一顿,与正在一旁碾药的顾四彦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祖父眼中的那抹凝重,她太熟悉了。 “请到雅室奉茶,我们稍后便到。”顾四彦沉声吩咐,放下药碾,掸了掸衣袖。 雅室内,两位身着低调却质地考究锦袍的中年人端坐着。 为首的王太医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另一位稍显年轻,沉默地坐在下首,但气质亦是不凡。 见顾四彦和盼儿进来,王太医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带着几分属于官家的矜持:“顾老前辈,久仰大名。晚辈王振生,在太医院供职。这位是赵院判的爱徒,李太医。” “王太医、李太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顾四彦还礼,态度不卑不亢,示意二人落座。 寒暄几句后,王太医切入正题:“顾老前辈悬壶济世,德高望重。 晚辈此番冒昧前来,一是久仰前辈风范,特来拜会; 二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盼儿,“也是听闻顾氏药缮坊的药缮颇有独到之处,尤其对妇人产后体虚、气血双亏之症效果显著。 不知…前辈可否赐教一二?”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赐教”二字背后的试探意味明显。 真正说跟强逼没二样。 顾四彦捋须,淡然道:“王太医过誉了。乡野粗浅之术,不过是遵循古方,结合一些前人经验,因地制宜做些调整罢了。 药缮一道,重在固本培元,徐徐图之,非神术也。” “前辈过谦了。” 王太医笑了笑,目光转向盼儿,“听闻顾小姐深得前辈真传,青出于蓝。 坊间盛传的归元养血缮,便是出自小姐之手?” 盼儿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回王太医,此缮确是晚辈根据祖父所授古方,结合母亲当年调养经验,以及本地药材特性改良而成。 所用皆是寻常药材,贵在配伍得宜,火候掌握精准,并无玄妙之处。” “寻常药材,配伍得宜,火候精准…”王太医重复着这几个词,眼中精光一闪,“这‘得宜’与‘精准’,便是大不易了。 不知小姐可否方便,让在下见识一下这药缮的方子? 太医院对此等利民良方,也颇为关注。” 这话,就带上了几分官方的压力。 也很不要脸。 雅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四彦正要开口。 盼儿却从容应道:“王太医见谅。药缮方子乃顾氏药缮坊立足之本,亦是祖父多年心血所系。 正如太医院亦有诸多不传之秘方。 不过,若太医院有需要,为解病患之苦,晚辈可酌情提供成药供研究参考,至于具体配伍比例…请恕不便详示。” 她态度谦和,言语却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对方留了台阶。 王太医盯着盼儿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顾小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顾老前辈教导有方啊!既如此,也好。 改日我请院判大人手书,以官方名义采购一批成药,不知可否?” “太医院若需要,自当尽力供应。”顾四彦适时接话,结束了这场暗藏机锋的对话。 送走王太医二人,顾四彦回到后堂,眉头紧锁。 盼儿倒了杯茶递过去:“祖父,他们…”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顾四彦沉声道,“这个王太医是盯上我们的药缮了。 今日是试探,明日就可能是索取,后日…恐怕就是麻烦了。” 他看向盼儿,“你今日应对得很好。 记住,无论何时,都要守住顾家的根本。” 盼儿郑重点头,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316喜脉确定 傍晚回到佳宜庄。 盼儿心中装着白日之事,有些心绪不宁。 陈知礼已从大理寺回来,正在院中陪着父亲查看新培育的一批灵紫草苗。 这些药苗是盼儿亲手培育的,白天陈富强会帮着看管,外人是绝不允许过来的。 “娘子回来了。” 陈知礼迎上来,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今日很忙?脸色不太好。” 盼儿摇摇头,不想让夫君担心,但晚上还是得跟他商量,毕竟这个王太医相公应该很熟。 当然也是上辈子很熟,一个是皇帝身边的名臣,哪个太医都会巴结的。 “还好,确实有些事,晚上跟你商量。” 话刚说完,一阵晚风吹过,带来灶房飘出的饭菜香。 那平日里诱人的鱼炖豆腐,香气此刻钻进鼻腔,却猛地激起一阵强烈的反胃感。 “唔…”盼儿赶紧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几下,小脸瞬间白了。 “盼儿!”陈知礼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富强也紧张地看过来。 盼儿抚着胸口,那阵恶心感稍缓,她摆摆手:“没事,许是…许是今日闻多了药味,又被这油烟一激。” 陈知礼却不放心,仔细端详妻子的脸色:“真没事?要不让祖父给你看看?” “真不用,”盼儿勉强笑了笑,压下心头隐约升起的一个念头,那念头让她心跳莫名加速。 “歇会儿就好了。可能是最近太忙,没休息好。” 晚饭时,盼儿特意避开了油腻的菜肴,只喝了小半碗清粥。 吴氏看在眼里,心中一动,与旁边的郝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夜里,陈知礼拥着盼儿,温热的掌心习惯性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她温软的呼吸。 成婚以来,尤其是圆房之后,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让这份相拥格外踏实温暖。 “还在想白天的事?”陈知礼轻声问,以为妻子是为太医院的事烦忧,“这个王太医,他家在京城开着家康元堂,不过是想借着太医院的名义强占顾家的药膳方子而已。 那个李太医,跟赵院判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不算真正的师徒,这个人还算老实,但王家的侄女嫁给了他,小事上随大流,大事上不糊涂,你看他白日就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很聪明的人。 没事的,上辈子相公在京城为官三十多年,也不是白干的,这个王太医,我会让他很快无心起贪念,他的一些事,前世十年后会被人翻出来,而这辈子我会让他提前十年入狱。” “嗯,就是你自己当心点,做事别留了尾巴。” 具体什么事,具体怎样做,她就不过问了,这对相公而言,不过是小事。 盼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夫君…我…我这个月的月信…迟了快十日了…” 陈知礼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猛地撑起身子,在昏暗中紧紧盯着盼儿的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颤抖:“当真?盼儿,你是说…你是说我们可能…” 十月初圆房,已经一个半月,确实很有可能。 盼儿的脸颊在黑暗中发烫,点了点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知礼。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重新覆上盼儿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盼儿…我…我太高兴了!” 他忍不住低头,珍重地吻着妻子的额头、眉眼,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充满了柔情与感恩。 跟盼儿在一起的每一日,他都觉得自己泡在蜜水里。 跟一个对的人相亲相爱过日子竟然是如此之美妙。 这是他上辈子从不曾有过的,也是盼儿不曾拥有的。 他们俩有两世的情缘,却白白浪费了一世。 一念及此,他都想扇自己的耳光。 盼儿感受着夫君的激动和小心翼翼,心中那点因太医院而生的阴霾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生命的无限憧憬和初为人母的羞涩甜蜜。 “明日…明日让祖父再确认一下。”盼儿的声音带着羞意和期待。 “好!好!”陈知礼连连应道,重新躺下,将盼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份巨大的幸福揉进骨血里。 他絮絮叨叨地畅想着未来:“我们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像你一样聪慧…我要给他(她)最好的一切…庄子上安静又宽敞,最适合养孩子了…” 盼儿听着夫君兴奋的低语,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唇角扬起幸福的笑意。 窗外,月色如水,静谧地笼罩着佳宜庄,仿佛也在温柔地守护着这份初临的、珍贵的希望。 所有的烦忧似乎都暂时远去。 次日清晨,佳宜庄的饭厅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期待。 吴氏和郝氏频频看向盼儿的房门,连陈富强和陈富才都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粥。 陈知礼更是坐立难安,眼神就没离开过通往内院的那道月亮门。 终于,顾四彦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他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与庄重的神情。 他身后,盼儿低着头,脸颊绯红,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一只手不自觉地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身上,饭厅里落针可闻。 顾四彦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殷切的脸庞,最终落在陈知礼身上,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宣布:“知礼,盼儿,恭喜你们。 脉象圆滑如珠走盘,往来流利,确是滑脉无疑。我们顾家,你们陈家,要添新丁了。” “真的?!”陈知礼猛地站起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几步跨到盼儿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盼儿!我们有孩子了!” “好!太好了!”陈富强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吴氏和郝氏已是喜极而泣,没有什么比嫡亲的子嗣更重要的了。 陈富才大笑着连连拍陈知礼的肩膀:“好小子!一点没耽误,终于要当爹了!” 饭厅里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和喧闹填满。 恭喜声、笑声、激动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盼儿被陈知礼小心护着,心里满满都是喜悦 “从今日起,药缮坊的事,盼儿只负责一些煎制药缮的基本步骤,粗活重活都让其他人做。 那些劳心劳力的活计,一概不许再沾手! 开方看诊还是我来,刚好也让宇瀚跟着学学。” 顾四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满堂的喧闹。 他目光严肃地看向盼儿和陈知礼,“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务必静心安胎。” “是,祖父!”陈知礼立刻应声,“娘子,你都听见了?” 盼儿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祖父,我会当心的。” 吴氏和郝氏立刻围了上来,拉着盼儿的手,你一言我一语。 “想吃什么尽管跟娘说!” “对,千万别累着!” “针线活也先放放,孩子的小衣裳包在我和春燕身上!” “回头我就去库房找那最软和的细棉布…” …… 盼儿被婆母和二婶的关怀包围着,心里暖融融的,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抿嘴甜甜的笑。 陈富强则已经开始跟顾四彦和陈富才商量着给未来孙子(或孙女)起名字的事了。 名字关乎人的一生,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317他得开始动作了 窗外还是朦朦胧胧时,陈知礼就醒了。 他侧卧着,借着微熹的晨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 盼儿的脸颊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呼吸清浅均匀。 他的目光最终温柔地落在那被锦被轻轻覆盖的、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血脉相连的宝贝。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探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寝衣,无比珍重地贴上去。 昨夜那席卷全家的狂喜余波,此刻化作了他心中最温存的蜜意。 他俯下身,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盼儿的眉心。 盼儿似乎有所感应,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盛满柔情的眸子。 “醒了?”陈知礼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盼儿慵懒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儿,唇角弯起甜蜜的弧度:“没有,睡得很好。就是…有点饿了。” 她抚上小腹,那里似乎真的传来一丝奇异的、属于新生命的空落感。 “饿了就好!一会多吃点!” 两人窝在被子里,再有两日就是腊月,小两口叽叽咕咕商量着过年的事,说着说着又聊到了宝宝。 直的天光大亮,陈知礼才利落地穿好自己的衣服,又动作轻柔地扶着盼儿起身,亲自伺候她穿衣,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当他要弯腰去给盼儿穿鞋时,盼儿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红着脸轻轻推开他:“好了,相公,我自己来。哪有那么娇气,才刚知道呢。” 虽是嗔怪,眼底却盛满了被珍视的甜蜜。 陈知礼这才作罢,但仍像护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扶着盼儿的手臂,一同走出房门。 饭厅里,气氛早已不同往日。 吴氏和郝氏几乎是在盼儿身影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就迎了上来。 “盼儿,快坐快坐!娘给你熬了红枣莲子燕窝羹,最是温补养胃!”吴氏脸上笑开了花,声音都带着蜜。 “对对,还有这熬了一个时辰的小米粥,最是养人!”郝氏也忙不迭地补充。 陈富强和陈富才虽不像妇人那样围着转,但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目光时不时就落在盼儿身上。 一想到明年就有软乎乎的宝宝抱,他们就激动的不行。 早饭的规格显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平日里的咸菜小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精致易消化的羹汤、点心、蒸菜。盼儿面前的碗碟堆成了小山,在两位婆母殷切的目光下,她只好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不好意思。 顾四彦坐在主位,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很是欣慰。 他昨晚就住在这里,一大早就让文鸣给两个儿子还有大儿媳妇报喜。 待盼儿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筷子,神色郑重地开口:“盼儿,知礼。”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药缮坊那边,规矩已定。从今日起,盼儿只负责最后药缮成品的火候把控与收膏,这是最需经验却也最不费气力的环节。 其他粗重活计、采买搬运、甚至长时间的碾磨筛选,一概不许沾手。” 顾四彦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落在盼儿身上。 “诊室那边,宇瀚随我坐诊,学着问脉开方,他本在江南就随他大伯学医好几年,底子还是不错的,若有拿不准的,我再出手。 盼儿你安心在后方,指点马氏和春燕她们做些配药的精细活即可。” “祖父放心,盼儿明白。”盼儿郑重应下。 她深知祖父的安排是为了保护她腹中胎儿。 基础的配药流程半夏、顾悔、紫苏都清楚,春燕也略懂一些。 表嫂马氏主要帮着文阳照顾前堂。 她略略放手,让半夏、顾悔多做一些,其实是好事,培养得力人手,本就是药缮坊长远发展之计。 “至于你,”顾四彦转向陈知礼,“盼儿的身子骨底子虽好,但头三个月至关重要,务必让她心绪平和,不可操劳,更不可受惊扰。 外头的事,你要多担待。” “是!祖父!”陈知礼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孙婿定当竭尽全力,护盼儿周全!” 他语气铿锵,眼神坚定。这不仅是承诺,更是他两世为人、失而复得后最深的执念。 饭后,顾四彦示意盼儿和陈知礼随他去了他在佳宜庄庄内的书房。 里面就是他的卧室。 顾四彦从桌下取出一只古朴的紫檀木匣,打开铜锁。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的手札,最上面一本,正是那日宣布盼儿有喜时,他赠予的《顾氏药缮秘要》的手抄本。 “盼儿,”顾四彦道,“这本《秘要》,前日给你的,是总纲。 今日,祖父便将顾家药缮真正的核心,这些是你太祖父和祖父亲手记录、增补的心得手札,正式交予你。”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内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夹杂着许多只有顾家人才看得懂的标记和图示。 “此册专论‘归元养血缮’的六种变化,对应女子六种不同体质之虚损。 每一种变化,药材增减、炮制火候、甚至服用时辰,皆有微妙不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当年你母亲…”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没有深说下去。 “你改良的方子,也属难得。” 他又拿起另一本:“此册专攻‘固本培元’,主调男子先天不足或后天劳损…这一册,则是应对小儿疳积热毒…” 顾四彦一本本介绍着,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这不仅仅是药方的传授,更是将顾家医术最核心、最宝贵的传承,毫无保留地托付。 丝毫没有孙女已经嫁人的偏见。 盼儿屏息凝神,双手恭敬地接过祖父递来的手札,指尖触碰那粗糙温润的纸页,仿佛能感受到顾家几代人的心血与期盼在其中流淌。 这份信任与重托,让她心头滚烫,眼眶微湿。 “你如今有孕在身,精力有限,不必急于一时。” 顾四彦最后将木匣郑重地合上,交到盼儿手中,“闲暇时,静心研读,体会其中精微奥妙。 不懂之处,随时来问。祖父盼你,能真正融会贯通,将来,将顾氏药缮发扬光大,惠及更多人。” “是!祖父!盼儿定不负所托!” 盼儿捧着沉甸甸的木匣,如同捧着整个家族的期望,深深拜下。 陈知礼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亦是激荡。 他明白,这不仅是对盼儿医术的认可,更是祖父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可能的风波,增添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他也得开始动作了。 318有钱也得有权才行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佳宜庄那一块灵紫草药田上。 陈富强和王齐山正带着几个药农,仔细地查看着药苗的长势。 经过盼儿的精心培育,大部分药苗都生机勃勃,紫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宇瀚这段时间爆发出学医的巨大的热情。 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祖父身边,在田垄间穿梭。 “祖父,您看这片苗子,叶尖怎么有点发黄?” 宇瀚指着一小片区域,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四彦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嗯,是水稍微多了点。 灵紫草根系怕涝,这片地势略低,以后浇水要再控制些。 瀚儿观察得很细。” 得到祖父的肯定,宇瀚脸上满是兴奋。 他继续东张西望,像只寻找宝藏的小猎犬。 忽然,他在靠近田埂边缘、一片不太起眼的背阴处停下了脚步,蹲了下去,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咦?祖父您快来看!这棵…长得不一样!” 顾四彦闻声走过去。只见宇瀚手指着的,是一株明显比周围同类矮小一些的灵紫草。 奇特的是,它的茎秆并非常见的深紫色,而是透着一种罕见的银灰色脉络,叶片边缘也非光滑的锯齿,而是呈现出细微的波浪卷曲状,叶片的紫色也更深沉,近乎墨紫,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泽。 顾四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仔细端详这株变异的灵紫草,甚至轻轻摘下一小片叶子,放在鼻尖下深深嗅闻,又用指尖碾碎,观察汁液的颜色和粘稠度。他的神情从惊讶转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思。 “瀚儿,”顾四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立了大功了。这株药草…非常特别。记住,今日所见,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宇瀚虽然不解,但看到祖父如此郑重的神色,立刻用力点头。 “是,祖父!瀚儿记住了!” 京城顾府。 顾苏沐兄弟正在餐桌上商量事情。 文鸣进来。 “大老爷,二老爷。” 顾苏合一惊:“你怎么一早就过来了,老爷子那里有什么事情吗?” “回大老爷,二老爷的话,老太爷让我来报喜,大小姐有孕了,一个多月了。” 顾家兄弟有些懵。 “大哥,他们圆房两个月不到,知礼这小子厉害啊。” 刚走过来的钟氏又惊又喜:“真的?相公,一会我过去看盼儿,你去不去?” 顾苏沐点点头:“你稍微等等我,我还有一点点事,半个时辰就好 。” “行,我也得收拾收拾东西,这段时间我就住庄上了,齐儿他们有嬷嬷,你多看着点。”钟氏小跑着去了后院。 “大嫂身体果然好了,前后不过三个多月,大哥,顾氏药膳说不定日后不比宜元堂名声小,…” 顾苏沐阻止老二再说下去。 哪怕是在家,还是要小心点。 经过盼儿手的,哪怕是育药苗,也绝对比有经验的药农好,药膳、制药更是如此。 这是没办法解释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药缮坊前略显拥挤的人群边缘,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头戴斗笠的男子,正看似随意地踱着步,目光却如同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药缮坊的招牌、进出的病人、忙碌的伙计,甚至偶尔投向通往佳宜庄方向的那条小路。 他的视线在登记簿前排起的长队上停留片刻,又在文阳熟练招呼病人的身影上打了个转,最后悄然隐入街角的人流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不远处的街对面茶楼雅间,王太医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正是前几日从顾氏药缮坊“采购”来的归元养血缮成药。 他揭开瓶塞,凑近闻了闻,眼神闪烁不定。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日同去的李医士。 “药味醇厚,配伍确实精妙,非一日之功。”王太医盖上瓶塞,语气听不出喜怒,“顾家这丫头,倒真有几分本事。可惜…不识抬举。”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院判那边,对贵妃娘娘凤体迟迟未能大好,可是忧心得很呐。 太医院供奉的方子,总差那么点意思…你说,若是贵妃娘娘‘偶然’得知,民间有此奇药…” 李医士低着头,捧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王大人高见。只是…顾家毕竟有顾老坐镇,且那陈知礼…似乎颇得大理寺少卿赏识…” “赏识?”王太医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官场沉浮,今日赏识,明日如何,谁说得准?况且…为了贵妃凤体安康,为了圣心宽慰,用点‘非常’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顾家若识相,献出方子,共享富贵荣华,岂不美哉?若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算计。 夜色再次温柔地笼罩了佳宜庄。 白日里药田的新发现、药缮坊前的暗流,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宁静的院落之外。 陈知礼处理完几件紧要的公务信函,回到房中时,盼儿已经靠在床头,就着明亮的烛光,翻看着祖父今日交给她的那本关于“归元养血缮”变化的手札。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手指偶尔轻轻划过书页上那些精妙的批注,会不由自主的点头或沉思。 陈知礼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妻子和她手捧的书卷上。 过了好一会儿,盼儿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看累了?”陈知礼立刻伸手,力道适中地替她按摩着太阳穴,“这些日子费神的事都放一放,身子要紧。” 盼儿舒服地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享受这份体贴:“不累,看着太祖父和祖父的心血所成,反而觉得心里很踏实。 祖父说得对,这里面藏着大学问,须用心才能领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相公,白日…王太医那边?” 陈知礼按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沉稳。 “放心,跳梁小丑而已。我心里有他一本账,只是一些东西稍微有些模糊,已着人去查他康元堂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还有他那个在户部当差的远房侄子挪用工部款项的旧账。 证据确凿时,自有御史台的人去操心。 他很快便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再打药缮坊的主意?” 他没有说太多细节。 但那份笃定,让盼儿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相信她的夫君,无论是前世的宰辅之才,还是今生提前洞悉先机的能力,对付一个王太医,绰绰有余。 “嗯,你做事,我放心。” 盼儿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 “为了你和孩子,我自然会万般小心。”陈知礼反手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 另一只手则无比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是他们未来所有的期盼与幸福所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所有想扰我们清净的,都不过是螳臂当车,夫君会把他们一一清扫干净。” 盼儿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掌心传来的温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弥漫全身。 今日爹娘和二叔都高高兴兴来找她,娘更是坚持要跟她住庄上,连相公和儿子都不管了。 不过这两日二哥和小弟都要放年假了。 宇辉一早就找过相公,假期打算住他们庄上,好随时随地都能问。 在夫君坚实温暖的怀抱和无声的守护中,对腹中新生命的期待,对家族传承的责任,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交织成一片宁谧、祥和的暖意,让她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烛光下,陈知礼低头凝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摩挲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生,或许曾经有过躺平的想法,有些钱,有可爱的孩子,有盼儿,有爹娘亲人,哪怕当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他也认为可以。 如今想想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他还是得不停地往上爬,爬到别人不敢随意动他家人的位置。 有钱也得有权才行! 319王家出事 京城的风,凛冽而肃杀。 清晨的药缮坊刚刚开门,门前等待登记的患者一个个缩在车厢里,尽可能让自己带的家人或者仆从去排队,等老神医就诊再出去不迟。 平日里维持秩序的文阳和几个护卫,今日一个个裹紧披风,帽子、围脖都用上,就这样,还是感觉冷风往骨头逢里钻。 老太爷说过,小年前一定关门歇业,直到元宵节后再开业,月银照给,一文都不扣,过年还另外给红包。 坊内,盼儿虽遵医嘱只负责最后的药缮收膏,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昨晚起,她就感觉到今日会发生些什么,清晨起来告诉相公。 谁知道相公只是笑笑,告诉她应该是好事。 她心里隐隐觉得会不会是相当有了动作?王太医是不是有麻烦了? 王太医有麻烦是好事,可千万不要牵扯到相公和顾家身上就好。 这份压抑的宁静,在日上三竿时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彻底打破。 “闪开!大理寺办案!”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康元堂前的街道上。 人群哗然,惊恐地向两边退避。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官服、腰挎佩刀的大理寺差役,在一位面容冷峻的司直带领下,如虎狼般直扑街对面的康元堂!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差役鱼贯而入,里面瞬间传出惊叫、呵斥和器物翻倒的混乱声响。 “奉旨查抄!所有人等,原地待命,违者以同党论处!” 冰冷的命令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康元堂内,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惊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挤在一起。 刚巧去城里办事的文元迅速回到药膳坊,把这些一五一十告诉主子。 顾四彦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盼儿前两日还悄悄的告诉他,让他不必因为王太医而焦虑,那人很快就应该没心思想空手套顾氏药膳坊了。 他当时有些惊,更多的是不解,但还是不解他也没有开口问。 看样子是知礼动手了 。 他这个孙女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还真是快、准、狠。 盼儿也停下了搅拌药膏的木勺,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抚向小腹。 她知道,相公动手了。如此雷霆之势,绝非寻常。 康元堂内,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太医,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锦袍凌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反剪双臂押着,踉跄而出。 他挣扎着,口中嘶喊:“放肆!本官乃堂堂太医院主事!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赵院判!” 他一个小小的太医是没有资格求见皇上的。 更何况他们王家做下的事,屁股并没有擦得多干净… 他的声音凄厉,却难掩其中的色厉内荏和深深的恐惧。 那位大理寺司直面无表情,展开一卷公文,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地宣读:“查,太医院主事王振生,在职期间,其一,勾结户部仓部主事王岳,于三年前虚报药石采买,贪墨白银九千两! 其二,其名下康元堂,以次充好,将霉变药材混入官药,致北城营兵士数十人服后腹泻不止,贻误操练! 其三,借太医院采购之名,行强买强卖、压榨药农之实,民怨沸腾!铁证如山! 奉旨,即刻锁拿王振生,查封康元堂,一应涉案人等,悉数收监待审!带走!” “不!这是诬陷!诬陷——!”王太医目眦欲裂,拼命挣扎。 当听到“王伦”二字和“八千两”、“霉变药材”、“强买强卖”这些具体得可怕的罪状时,他知道完了。 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干,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完了。 这些隐秘的、他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的勾当,竟被人如此精准、如此致命地翻了出来! 是谁?!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难道是顾四彦那个老东西? 不…不对…他哪有这等通天的手段和如此精准的情报? 难道是…陈知礼? 那个看似温和儒雅、刚入大理寺不久的年轻人? 不,更不可能! 那会是谁呢? 最近他只是动了想白占顾氏药膳方子的念头… 难道真的是陈知礼?或许真有可能,那可是传胪官,是…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心窝,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而,不容他多想,差役已粗暴地将他拖拽而去。 康元堂的掌柜、账房等一干人等也哭爹喊娘地被押解出来。 昔日门庭若市的药堂,瞬间贴上了刺眼的封条。 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看着王太医狼狈不堪的模样,听着宣读的条条罪状,人群中渐渐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叫好和唾骂。 “呸!黑心烂肺的东西!拿霉药给当兵的吃!” “活该!贪官!报应!” “八千两啊!喝兵血的东西。” “顾老太医对面开馆,这才是真悬壶济世!老天有眼啊!” …… 王太医被押着拽着,听着那些刺耳的唾骂,还有对顾家的赞誉,羞愤欲绝,一口老血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后死死地、怨毒地瞪了一眼药缮坊的方向,很快被差役狠狠推搡着,消失在街角。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如同投入水面的大石,在京城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太医院首当其冲,院判赵大人称病告假,闭门谢客。 其他太医们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康元堂的查封和王太医的倒台,更是给那些觊觎别人秘方、或打着太医院旗号想从中渔利的人,敲了一记响亮的警钟。 佳宜庄内,短暂的吃惊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毕竟那是别人的事,是别人的报应。 风波过后的次日上午,阳光格外明媚。 王齐山像往常一样在灵紫草药田里巡视,当他走到靠近田埂的那片背阴处时,惊讶地发现,昨日宇瀚发现的那株奇特的、带有银灰脉络和墨紫卷叶的变异灵紫草,连同它周围一小片泥土,竟被人小心翼翼地、完整地移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填平的小坑,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王齐山挠了挠头,虽觉奇怪,但想到顾老太医的吩咐,便也按下疑惑,只当是老太医取走研究了。 书房内,顾四彦正对着书案上那株被移栽在小陶盆里的变异灵紫草,凝神观察。 他拿起小银剪,极其谨慎地剪下极小的一片叶子,放入研钵,加入几滴特制的药露,细细研磨。 一股比普通灵紫草更加清冽、更加幽邃的奇异药香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凉气息。 顾四彦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眼中闪烁着探究与兴奋的光芒。 这株异草的药性,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隐约指向某种更为强大的调和与解毒之力… 或许…他心中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开始成形。 而在庄子的另一头,盼儿正坐在院内的藤椅上,享受着冬日阳光的温度。 吴氏和郝氏、钟氏就在几步外陪着她,手里做着针线,小声商量着未来小孙儿(孙女儿)的襁褓该用什么花色的软绸。 明年七八月孩子出生,说快那也很快。 320荡然无存的体面 大理寺幽暗潮湿的监牢深处,王太医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板床上,昔日的光鲜早已荡然无存。 仅仅两天,他仿佛老了十岁不止,头发散乱,眼窝深陷,锦袍污秽不堪。 铁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布满霉斑的墙壁。 他的身子冰凉,心更是凉的不由自主的发抖。 自己从康元堂被直接抓走,家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被连累是肯定的,他想着自己那已经是举人的小儿子,心里就刀搅一样疼… 还有自己年迈的父母,跟自己成亲二十多年的发妻,还有长子、长孙… 抄家以外,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好在自己做这些时,家人是一点点也不知道,他是准备搞到了顾氏药膳方,狠狠赚一笔后就会收手,甚至想办法脱离太医院,一心一意帮着长子经营康元堂。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一遍遍回想着那天的情景,回想着那几条精准致命的罪状。 九千两!霉药!王岳!这些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早已被遗忘的旧账… 陈知礼!不一定会是陈知礼!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毫无锋芒的年轻人!他不可能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些证据,连他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 这不是巧合,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致命一击! 定是暗处有人想他死… 他大意了,还是太大意了! 牢门外传来铁链开锁的哗啦声。 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常服、戴着兜帽、低着头的人。 “王振生,有人给你送点吃食。” 狱卒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放下食盒便退了出去。 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到了这里还不是连乞丐都不如? 王太医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谁?是赵院判派你来的吗?快!快救我出去!我是冤枉的!” 来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王太医熟悉的脸——正是那日与他同去药缮坊的李太医! 只是此刻,李太医的脸上再无往日的恭谨与随和,只有一片复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王大人,”李太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赵大人…自身难保,已被勒令在府中‘静思己过’了。 太医院如今人人自危,没人能救您。” 王太医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为更深的绝望。 “那…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 李太医摇摇头,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荤素搭配的饭菜。 他低声道:“李某念在…昔日同僚一场。 大人,事已至此,证据确凿,圣上震怒。 与其…与其攀咬他人,不如…认了。 或许…还能为家人留条生路。” 王太医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可知道是谁在害我?顾家?还是陈知礼?还是另有其人?” “王大人,我不过是一名刚进太医院的太医,能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会不会是顾家…还是陈知礼,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陈知礼此人…深不可测,大人,收手吧。 别再…徒增牵连了。” 说完,他不再看王太医绝望扭曲的脸,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牢狱的黑暗中。 “收手…牵连…”王太医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看着地上那简陋的食盒,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他知道,李医士说的是实话。 他完了,彻底完了。 攀咬顾家?攀咬陈知礼?他没有任何的证据,只会让他的下场更惨,甚至祸及族人。 扯出赵院判,那更不能了,那个人得了好处,却滑滑溜溜,平日又特别的低调。 他不能扯出他…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晚上,佳宜庄陈知礼的书房内,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宁静。 陈知礼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公文。 他拿起其中一份,正是记录着王振生、王伦贪墨款项、康元堂以次充好、压榨药农等所有详尽证据的副本。 烛火跳跃,映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目光扫过那一条条罪状,眼神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洞悉世情后的淡漠。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低语一句,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随即,他拿起那份厚厚的副本,毫不犹豫地将它凑近了跳动的烛火。 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吞噬掉那些精心收集、足以让王振生万劫不复的字句。 如果不是他触及他的底线,一个小小的太医,还不值得他动这样的心思。 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也照亮了他嘴角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这火,烧掉的不仅是罪证副本,更是烧掉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一个可能牵扯出他“未卜先知”能力的隐患。 片刻,所有的纸张都化为灰烬,落在书案下的铜盆里。 只余下袅袅青烟和一丝焦糊味。 陈知礼推开窗,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涌入,瞬间吹散了那点烟火气。 他望向主屋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盼儿想必已安然入睡。 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如同冰封的河面在春日暖阳下融化。 他轻轻关上窗,吹熄烛火,踏着月色走向卧房。 动作极轻地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盼儿在锦被下安恬的睡颜。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一个带着爱意的吻,轻轻落在她粉嫩的唇上。 他的一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摸着盼儿的肚子,那里孕育着他的孩子。 此时此刻,他似乎能感受到那里面蓬勃的生命力。 “都过去了。” 他无声地低语,像是在对盼儿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承诺,“爹爹保证,一生一世都会护着你们,日你们一世安宁。”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将妻子温柔地拥入怀中。 盼儿在睡梦中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 陈知礼满足地喟叹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妻子身上熟悉的药草淡香中,闭上了眼睛。 321余波也有威力 王太医轰然倒台,康元堂被查封,并未在京城掀起持久的惊涛骇浪。 京城从不缺这些事。 但在特定的圈子里,却如同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歇。 太医院内,赵院判的“病”似乎更重了些,闭门谢客的时间也更长了。 其余太医们,无论平日里与王振生是亲近还是疏远,如今都默契地三缄其口。 行走当值间,步履都放轻了几分。 有些人曾对顾氏药缮坊秘方若有若无的觊觎和试探,如同被一场寒霜冻僵的嫩芽,悄无声息地萎顿下去,再无人敢提。 几日后,王太医深夜在牢里自尽,依他的罪责,不一定会杀头,但一定会流放,且很难再回来。 他可能是想到了这些,想到以后的生不如死,还不如狠心结束这条小命,一了百了。 他的家被抄,可能因为人死债消,除了小儿子的举人身份被夺,家中男儿三代不能科举,其余都也没有多责罚,勒令他们五日之内回到老家好好做人。 王太医的老家还在遥远的闽州,今年全家人注定要在路上过年了。 …… 顾家药缮坊门前,登记簿前排着的队伍依旧蜿蜒。 病患们低声交谈王家的惊变,语气中多是惊叹和幸灾乐祸。 文阳和小伙计们虽心有余悸,但行事间更多了一份沉稳。 顾四彦依旧坐镇诊室,只是身边多了个神情专注、努力模仿祖父神态的宇瀚。 盼儿则在后堂的静室里,守着几口咕嘟冒着小泡的药罐,专注地掌控着最后收膏的火候,空气中弥漫着醇厚平和的药香。 她偶尔抬头望一眼前堂的方向,听着祖父沉稳的问诊声和宇瀚认真的应答,再低头轻抚一下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一片安宁祥和。 外界的风波,似乎被这小小的药缮坊隔绝开来。 然而,这平静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这日午后,一辆青帷小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药缮坊侧门。 车上下来一位身着素净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神态恭谨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递上一张名帖,指名要求见顾老神医。 文阳不敢怠慢,将人引到顾四彦跟前。 来人自称姓周,是赵院判府上的二管家。 “顾老太医,”周管家拱手,语气客气中带着疏离,“我家老爷自前几日听闻王振生之事,惊怒交加,身体更觉不适。 听闻顾氏药缮坊的归元养血缮于调理气血、安神定惊有奇效,特命在下前来,想请老太医或顾小姐费心,为我家老爷调配几剂上品的药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雅室,“老爷说了,顾家药缮精妙,诊金药资,断不会亏待。” 这看似寻常的求药,却字字句句都透着试探与隐隐的压力。 点名要上品,又特意提到“顾小姐”,甚至搬出“诊金药资”……其用意,不言自明。 顾四彦捋须,神色平静无波:“赵院判身体违和,我看主要还是得靠药材恢复,顾氏归元养血缮,坊内确有备制,但主要目的还是调理,效果不会那么快。 文阳,去取两罐上好的来。” 他吩咐完,才转向周管家,“此缮虽主调妇人气血,但其固本培元之效,于男子体虚神疲亦有裨益。 赵院判若觉合用,尽可再遣人来取。至于诊金,”顾四彦微微一笑,带着不容置疑的疏淡,“按坊内常例收取即可,不敢多收。” 他既未应承亲自或让盼儿为赵院判“特制”,又大方地给出了成药,还将“诊金”拉回到正常的买卖范畴,态度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周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面上依旧堆笑:“老神医高义。那在下便代我家老爷谢过了。” 他接过文阳递来的两罐药缮,又客套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那背影,多少带点无功而返的仓促。 顾四彦看着马车远去,眼神深邃。 赵府这一探,既是示弱,也是试探。 不过,暂时,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后院正小心侍弄药材的宇瀚身上,眼中才重新染上暖意。 佳宜庄书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着顾四彦伏案的身影。 这段时间他基本都住在盼儿的庄上,方便随时照顾孙女。 书案上,那盆移栽来的变异灵紫草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散落着写满字迹和特殊符号的纸张、几个盛着不同颜色药汁的小瓷碟、以及几枚用过的银针。 顾四彦正对着一份刚刚完成的药性分析凝神沉思。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蘸取了一点碟中泛着奇异幽蓝光泽的药液。 然后,他极其谨慎地,将这滴药液,滴入另一碟盛放着暗红色、散发着微弱腥气的液体中(那是他模拟某种复杂热毒或淤阻之症的状态)。 奇迹发生了! 幽蓝药液滴入的瞬间,那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沸水,剧烈地翻滚了一下,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迅速变淡、澄清! 原本那股令人不适的腥气也仿佛被净化了一般,转化为一种清冽微苦的草木气息! 顾四彦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站起身,又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强压着激动,缓缓坐下,手指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这株变异灵紫草汁液所展现出的强大调和与“净化”之力,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对普通热毒有效,它似乎能中和化解某种更为深层次、更顽固的……毒性或淤塞! 这发现,意义非凡! 他脑中瞬间闪过许多被视为绝症的疑难杂症记载,或许…或许这就是一线生机!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初步验证,离临床应用还差得远。 药性猛烈,如何配伍?剂量如何把握?如何中和其可能带来的寒凉之性? 无数的难题需要攻克。但希望的火种,已然点燃。 他郑重地收好所有实验记录和样本,将书房恢复原状。 推开房门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充满探索欲的光芒。 他的脚步轻快起来。 322第一次胎动 转眼到了来年三月。 顾苏沐两口子依依不舍地带着小儿子回了江南。 陈富才也写信去了和县,洪师爷回答是都行,可以今年夏季趁知文放假,把他们的婚礼办了,然后可以让女儿直接随公婆回京城。 也可以等明年知文乡试后成亲,只是如果知文中举,很可能就得立马赶往京城会试,那只能等会试后成亲。 陈富才两口子一算,如果等后年五六月,小两口岂不是都二十岁了? 知文好一点,对姑娘家来说,二十岁是不是把人家年纪拖太大了? 两家人一商量,干脆五月份陈富才两口子和陈富强回乡,七月初办了婚礼,然后带儿媳妇回京或者儿媳妇直接去府城跟再有媳妇做伴。 等五月份,庄上该种的也种下去了,只是夏收来不及回来了。 吴氏就不能走了,盼儿的预产期就是八月初。 陈知礼走出书房,庭院里葡萄架下的温馨画面映入眼帘。 盼儿斜倚在铺了厚软垫子的藤榻上,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葡萄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 她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此刻,她正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而是闭着眼,唇角带着恬静的笑意。 “相公。”盼儿睁开眼,拉着陈知礼的手轻轻贴着她的小腹。 很快,陈知礼的手心感觉到里面宝宝的动静。 上个月宝宝就有了第一次胎动,这个月动的次数多了不少。 “不过五个半月,宝宝就好动起来,祖父说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儿子。”盼儿唇角高扬。 相公是独子,第一胎是个儿子最好,下次是儿是女就无所谓了。 陈知礼欢喜道:“宝宝很活泼,其实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要紧,咱们年轻,起码得生五六个。” 盼儿笑起来。 “五六个?是不是太多了,相公,我发觉怀孕后人懒了许多,就喜欢这样躺着。” 说完她就要起来,“我得去灵紫草药地瞧瞧。” 今年春在佳宜庄育了一些灵紫草苗,这种变异灵紫草不是没有在宜元庄培养,而是只在佳宜庄存活了极少数,加一起不过几十株,而且全是盼儿一个人侍弄活的。 这种药材经祖父再三测试,解毒的效果比七星草还要好上数倍,可以说是宝草也不为过。 盼儿把这些当宝贝一样。 趁着春季,她还想再种出一些来… 陈知礼扶起她,今日他休沐,药膳坊也逢双,小两口难得地有空闲在庄上走走。 “相公,已经三月底,爹和二叔二婶六月初动身回去,咱们是全部准备银子还是什么好?” 陈知礼笑:“别的不用准备,给几匹料子,再拿六百两银,实惠。” “也行。”六百两跟给春燕的压箱底一样,只不过春燕多给了二十亩田和一个县城铺子。 “再给一套金首饰吧。其余的咱们慢慢贴补,来日方长呢。” 陈知礼点点头,他就一个妹妹,两个堂弟,尤其是知文,上辈子早死,多少还是因为他。 不远处的回廊下,吴氏和郝氏正坐在小杌子上,面前摊开几块柔软透气的细棉布。 两人头碰着头,低声商量着,手里比划着尺寸。 “盼儿这肚子啊,长得快,我看这小衣裳得再放宽一寸。” “嗯,这料子软和,给娃娃贴身穿最合适。…” “还有这虎头鞋,眼睛用黑线还是金线绣?金线亮堂些…” “大嫂,可惜盼儿生产我怕是赶不回来了。” 吴氏放下手中的布料:“知文成亲,我这个当伯娘却不能回去,弟妹,下个月我们多跑两次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咱家就四个孩子,不必太省。” “嗯,大嫂,听你的,我说是不是得让春燕他们圆房了,去年六月成亲,也快一年了。” 吴氏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就四月份吧。” 日子在药田的绿意渐深、盼儿的孕肚日渐圆润中过去。转眼,已是六月份。 陈富强跟陈富才两口子已经动身十余日了,陈知礼让高泽带了八个护卫随行,另外还跟在一群镖师的队伍后面。 这次回去,征得王齐山的同意,陈富强想做媒把文月定给他。 王齐山现在收入不低,一个人无负担,是很好的结亲人选。 而文月已经十六岁了,再有几个月就十七了,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又不愿意将就,实在不能拖下去了。 这日午后,顾四彦在书房整理近日对变异灵紫草的研究心得。 盼儿前后育出了一百多株变异灵紫草,说来也奇怪,不说老药农种不活,就是他也没种活一株… 有了这些宝贝,遇上特别厉害的毒或者病毒,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宇瀚则安静地在一旁临摹着祖父绘制的草药图谱,脸绷得紧紧的,一丝不苟。 去年冬,他已经跟百草堂的大房的嫡次女订了婚,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这份婚约,多多少少给了他一些压力,也更激发了他学医的劲头。 祖父的期望,未来的责任,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宇瀚抬头望去,只见陈知礼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盼儿,慢慢走在葡萄架下的阴凉处。 盼儿的小腹已经隆起,步履显得有些蹒跚,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抚在肚子上。 书房内。 顾四彦的目光也从药草上移开,透过窗户望着孙女和孙女婿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对也抬眼看着窗外的宇瀚道:“你看,你妹妹虽身子重,却不忘照料这些灵药,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医者仁心,不仅要精研药理,更要有这份对生命、对草木的珍视与责任。” 宇瀚恭敬地应道:“孙儿记住了。” 陈知礼陪着盼儿走到药圃边。 只见那几十株变异灵紫草在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紫色光泽,边缘那丝淡金在盼儿靠近时,仿佛更灵动了一些。 盼儿蹲不下身,便由陈知礼代劳,仔细地查看土壤湿度,又轻柔地拂去几片可能挡光的叶子。 “它们长得还是不错的,明年我会尽可能多培育一些。”盼儿满足地叹息,“祖父说这些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陈知礼站起身,扶住她,目光落在她圆隆的腹部,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些是明年的事,倒不是那么着急,这些已经不少了,祖父说即使有十株已经是不容易,何况四五十株? 离八月还有不到两个月,我瞧着你这肚子,心里又是欢喜,又难免担忧…” 生产之险,如同过鬼门关,这份忧虑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盼儿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婉:“相公别怕,祖父说我胎相稳固,孩子也健壮。 我会好好的,咱们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腹中的小家伙仿佛感应到父母的对话,适时地动了一下,清晰地顶在陈知礼扶着盼儿腰侧的手上。 陈知礼感受到那有力的胎动,心中的忧虑被巨大的喜悦冲淡不少,脸上笑容更深:“这小子,劲头真足!定是个健壮的小子!” 盼儿也笑了。 323惨痛的案子 次日一早。 陈知礼跟孟涛去了大理寺。 他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就见顶头上司刘涛匆匆过来。 “知礼,你跟我去河县一趟,河县出了大事了,走吧,路上细细跟你说。” 河县?大事? 陈知礼突然一个激灵,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在翰林院,河县确实出过一件大事,这件事影响很大,他想不知道都难。 案子复杂,作案者很懂人的心理,一步一步把办案者引到岐路,就是查不出凶手。 直到三年后再次死了六个孩子、三个妇人,大理寺才抽丝剥茧,解开了事情的真相。 但死去的十几个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刘大人,要不带上孟主簿吧,他笔录做的又快又好。” 有他在,这个案子肯定会破,既然如此,肥水不流外人田,孟涛必须带上。 “你叫上他吧,别耽误了。”刘涛摇摇头。 这个陈知礼,还真什么时候都不忘记拉他妹夫一把。 三个人带着六七个衙差,两辆马车很快就上了官路。 “知礼,孟涛,穆知府昨日下午派人来报,河县县城出了一件大事。 三日前,河县一夜之间死了四个人,两个男孩两个小姑娘,年纪都在八到十岁,且死状凄惨。 其中一个小公子一个小姑娘还是河县赵县丞的儿女,他就这两个孩子,听说得知消息时当场就昏死过去,两个孩子全没了,确实惨啊。” 刘涛重重叹口气。 孟涛眼睛都红了,怎么会有这样凶恶之人?那么小的孩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死的都是孩子?下手之人简直丧心病狂!” 陈知礼也紧锁眉头,脸上布满了震惊与义愤,拳头下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骇人听闻的消息。 “没错!”刘涛重重叹口气,语气沉痛,“四个孩子,都还这样小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死状……唉,穆知府报文中用了‘凄惨’二字,具体细节尚不得知,但能让知府大人几次用此词,可想而知.. 出事的家庭,他们的父母家人是何等的伤心,孩子养到这么大不容易啊! 赵县丞这个人我见过一次,很好的一个人……他就这么两个孩子啊!听说男孩读书还极好,斯斯文文,前途无量。 报信人道,噩耗传来,赵县丞当场就昏死过去,醒来后状若疯癫……惨,太惨了!换成任何人也受不住。” 刘涛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在大理寺入职多年,心渐渐的硬了,可涉及到孩子,他还是有些受不住。 孟涛听得咬牙切齿:“畜生!简直是畜生!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待查出凶手,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心中充满了对无辜孩童的悲悯和对凶手的滔天恨意。 陈知礼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面上是感同身受的沉重与愤怒,心中却如寒冰般冷静。 县丞赵慎?哼! 他或许最初是令人同情的——美丽的妻子红杏出墙,出墙对象还是他视若兄弟的同窗好友。 两个孩子更是他含辛茹苦养大,养育多年后才发现竟都是替别人养的野种…… 这份耻辱和背叛,足以摧毁任何男人。 但,这也不是他丧心病狂、虐杀孩童的理由! 陈知礼上辈子深知此案内情。 赵慎被巨大的愤怒和扭曲的恨意吞噬,精心策划了这场血腥的报复。 他利用职务之便,挑选了与家里野种年龄相仿、甚至情况相似的孩童下手,手段残忍,目的就是让那对狗男女在失去亲生子女的痛苦中煎熬,同时制造连环凶案的假象,掩盖自己复仇的真正目标。 最终,那对男女承受不住打击和内心的愧疚猜疑,一个疯癫自尽,一个不久后也莫名其妙的死去。 而赵慎则在三年后,因另一起更大的凶杀案而彻底暴露,饮毒自尽。 上辈子,这案子拖了三年,期间又搭上了九条无辜性命! 既然自己重活一世,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岂能再容惨剧重演? 赵慎的悲惨遭遇值得同情,但他的罪行却十恶不赦! 那些无辜的孩子,不能再成为他扭曲心理的牺牲品! 而且…… 陈知礼眼神微敛。 再次案发是三年后。 既然短期内赵慎因“失去”子女而暂时“悲痛欲绝”,不会再次动手。 那么这段时间,就是他陈知礼的机会。 他要利用自己“预知”的真相,巧妙地引导调查,在看似毫无头绪的迷雾中,“抽丝剥茧”地找出线索,最终“锁定”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凶手——一个看似痛失爱子、悲愤欲绝的苦主父亲! 这不仅仅是阻止悲剧,更是他陈知礼在大理寺、在刑名一道上崭露头角、树立威信的最好踏脚石。 上辈子能做到官居二品,这辈子,他要踩着这桩大案的“破获”,为自己、为家人铺就更坚实的路。 让任何人不敢随意欺负陈、顾两家,如果可以,他还想让盼儿有个一品的诰命夫人身份。 “大人,此案非同小可!” 陈知礼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和坚决,“一夜四条人命,受害者皆为稚童,且涉及县丞家眷,凶徒手段残忍,挑衅官府之心昭然! 必须尽快查明真相,严惩凶手,否则不仅河县人心惶惶,恐有损朝廷威严!更担心恶徒会不会故技重施?” “正是此理!”刘涛重重点头,对陈知礼的反应很满意,“所以穆知府才十万火急上报大理寺。 知礼,你心思缜密,此案你多费心,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大人,下官责无旁贷!” 陈知礼拱手领命。 他心中默念:赵慎呀赵慎,你的悲剧我同情,但你犯下的罪孽,实在是不该,此事必须由我来终结。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残害更多无辜生命的机会了。 车轮滚滚,官道尘土飞扬。 抵达河县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这座本应宁静的县城,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恸与恐慌之中。 孩子何等无辜?他们就跟小动物一样惹人爱怜,又跟小树一样,尚未成材就被人拦中腰斩… 这样的恶徒就该活活打死,方能解恨! 城门守卫盘查森严,过往行人神色惶惶,低语间都带着对那桩惨案的惊惧。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马车径直驶入河县县衙。 衙门口几个衙役耷拉着脑袋,神情悲戚而紧张。 刘涛、陈知礼、孟涛三人快步走入大堂。 河县县令张大人连忙站起,他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几日未曾安眠。 而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四品官服、面容肃穆沉痛的中年官员,正是穆云的父亲——穆俊杰穆知府。 “刘大人!你们可算是来了!” 张县令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下官…下官无能啊!” 他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324抽丝剥茧 “张大人请起。”刘涛上前一步扶住他。 又向穆知府见礼,“穆大人,下官得知此事,带着陈寺丞、孟主簿匆匆过来。” “刘大人,情况紧急,不必多礼。” 穆知府沉重地点点头,声音沙哑:“出了这等惨案,本府岂能安坐?刘大人,陈寺丞,孟主簿,一路辛苦。” 陈知礼跟孟涛忙上前给穆知府行礼。 几个人并未露出私下不一般的关系。 陈知礼瞥一眼一旁站着的许巍,这家伙现在是穆知府手下一个小主事,想不到今儿也在。 三个人不想因为此事聚在一起。 一时之间,三个人心里都有些小激动,毕竟此前几年,几个人可谓是形影不离。 “穆大人,张大人,情况究竟如何?受害孩童的尸身?”刘涛直奔主题。 “这个天气实在炎热,尸身…都还在县衙后堂的冰室停着,仵作已初步验过。”张县令声音发颤,“四具…都是稚嫩的孩子…那惨状…唉! 赵县丞夫妇…自得知噩耗,便…便人事不省,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如今还在家里由大夫和仆妇守着,时醒时昏,醒来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实在是…惨不忍睹!”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这是今儿陈知礼第三次听人说赵慎的惨样… 穆知府补充道:“案发当夜,四个孩子分别是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附近、城东一条僻静小巷以及城南一个破屋旁边被发现的。 发现者都是早起路过的百姓,当时便吓得不轻。 现场…除了死状可怖,凶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脚印杂乱,凶器不明。 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且目标明确,就是针对幼童!” 陈知礼默默听着,脸上是极度的凝重和悲愤,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上辈子的记忆清晰浮现:四个孩子,两个是赵慎的“孽种”,另外两个,一个家境贫寒,一个父母是外地来的行商,都是赵慎精心挑选出来混淆视听、制造恐慌的替罪羊。 他利用对县城地形的熟悉和对孩童玩耍习惯的了解,将他们诱骗至僻静处杀害,手法毒辣干脆,多杀的两名孩童,很好地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孟涛紧紧握着记录用的纸笔,指节发白,他最听不得孩子出事。 “带我们去看看尸身和现场。”刘涛沉声道,这是最直接的线索。 “刘大人,穆大人,陈大人,孟大人,这边请。”张县令引路。 陈知礼跟在后面,状似无意地问道:“张大人,赵县丞夫妇骤遭此变,实乃人间惨剧。 不知案发前几日,赵县丞可有异常?或是赵家可曾与人结怨?尤其是…与孩童有关之事?” 张县令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思索和同情混杂的神色。 “陈大人有所不知。赵县丞为人…平日略有读书人的清高,但处事也算勤勉,为人也还是很不错的,结怨…似乎未曾听闻有深仇大恨。 至于异常…”他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案发前三日,他还因公务去过邻县,看着与往常无异。 他家那一双儿女,玉雪可爱,是赵县丞的心头肉,常听同僚提起他如何疼爱孩子…谁曾想…唉! 若说结怨,他因公务处置过一些刁民,但也不至于对稚子下此毒手吧?” 穆知府也道:“本府也问过,张大人所言非虚。 赵慎此人,虽有些孤傲,但做事如其名,很是谨慎,轻易不会得罪人,何况这种是生死大仇? 此案…更像是某种邪教祭祀的恶行?”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倾向于这种更“合理”的解释。 陈知礼心中冷笑:孤傲?清高?那都是表象。 巨大的耻辱和扭曲的恨意被完美地隐藏在这张“受害者”的面具之下。 他面上却露出赞同和一丝忧虑:“无差别行凶或邪教作祟,确实可能性更大。 只是凶手能一夜之间精准找到并杀害三个不同地方的孩子,且不留痕迹,心思之缜密,令人心惊。 此人要么对县城极其熟悉,要么…早有预谋,精心踩点。” 他这话看似分析,实则暗暗将调查方向引向“内部人员”或“长期潜伏者”的可能性。 同时,也为后续“发现”赵慎的破绽埋下伏笔。 一行人来到阴冷的停尸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防腐药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四具小小的尸身盖着白布,但露出的手腕脚踝处,依旧能看到狰狞的伤口和青紫的痕迹。 仵作在一旁垂手侍立,脸色苍白。 陈知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他看过太多的惨事,但再次面对,冲击力依然巨大。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涛道:“大人,下官请孟主簿一同记录,仔细勘验。” 刘涛点头:“好。知礼,你心思细腻,好好看看。孟主簿,仔细些!” 陈知礼上前,在孟涛紧张的记录下,他掀开白布一角,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审视着每一处伤痕、衣物上的痕迹、指甲缝里的细微残留。 他当然知道这些伤痕是赵文博用特制的工具造成的,也知道他事后必然仔细清理过现场。 但陈知礼要做的,就是“发现”一些上辈子被忽略的、指向内部人员的“细微线索”。 比如,某个孩子衣角沾上的一种只有赵家后花园才有的特殊花粉; 比如,赵慎儿女尸体上伤口的方向,与其他两个孩子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暗示凶手在对待“目标”和“障眼法”时,那一瞬间难以完全控制的下意识差异…… 他的动作沉稳、专业,眼神专注而悲悯。 刘涛和穆知府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惊叹。 一个刚二十岁的人,能在如此惨状前保持冷静,专注细节,实属难得。 而孟涛尽管腿有些抖,心有些疼,还是咬着牙仔细记录下来点点滴滴。 检查完尸身,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发现尸体的三处现场。 土地庙的破败阴森、小巷的幽深僻静,破屋旁边的荒凉……每一处都残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衙役们已经拉起了警戒,但现场早已被最初的慌乱破坏了不少。 陈知礼蹲在土地庙前凌乱的脚印旁,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着周围被踩倒的杂草痕迹。 孟涛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分析。 “大人,”陈知礼站起身,指着几处看似混乱的脚印,“此处脚印虽多,但仔细分辨,除了报案的几个百姓的足迹,真正新鲜的、与孩童足迹相伴的,似乎只有一种成年男子的足迹… 且此人步伐沉稳,脚印间距均匀,并非慌乱逃窜的模样。 倒像是…从容而来,从容而去。”他刻意强调了“从容”二字。 325一团乱麻 刘涛和穆知府神色一凛。从容?凶手在虐杀孩童后,还能如此镇定? “另外两处呢?”刘涛追问。 “城东小巷地面坚硬,脚印模糊不清。 但城南小破屋旁边,除了孩童的小脚印,也发现了一行清晰的成年男子足迹,大小与土地庙的相似,且…鞋底纹路似乎也与常见的草鞋或布鞋不同,像是某种特制的硬底靴。” 陈知礼指着泥地上一个相对清晰的印痕,“孟主簿,拓下来。” 他心中清楚,这所谓的“特制硬底靴”,正是赵慎为了混淆视听,特意穿着去杀孩子的靴子。 这靴子很可能已经被他销毁了。 但留下这个“独特”的线索,就能为后续调查提供一个看似重要的方向,也方便他日后“无意间”在赵文博处发现类似痕迹。 一圈勘查下来,天色已晚。 众人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回到县衙。 在回到县衙之前,陈知礼特地提出去赵县丞宅子附近转一转。 赵府本就离县衙不远,再说也是为了破案需要,穆知府和张县令自然满口答应。 他们的确就在赵家院子前前后后转了转,进去倒是没有进去,也实在不忍心去打扰悲哀中的夫妻俩… 他们站在院门口,隐隐传来妇人压抑不住的悲泣和男子嘶哑无力的哀嚎。 那是赵县丞夫妇的声音,凄厉绝望,闻者落泪。 陈知礼站在门口,眼神幽深。 赵慎的“表演”确实精湛,这痛不欲生的哀嚎足以骗过所有人。 但他知道,这撕心裂肺的痛苦里,有多少是对自身遭遇的绝望,又有多少是对复仇“成功”后巨大空虚和恐惧的宣泄? “知礼,今日辛苦了,有何想法?”穆知府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力。 陈知礼收回目光,脸上是深思后的凝重:“大人,此案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残忍,且对县城环境极其熟悉。 绝非临时起意。 下官以为,凶手极可能是本地人,甚至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选择的目标看似随机,但作案手法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扭曲的报复欲。 或许,我们该重新梳理一下,近期河县是否发生过任何与孩童相关的、可能引发如此深仇大恨的事件? 哪怕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纠纷? 另外,那靴印也是个重要线索,需详查县城内所有鞋铺、皮匠铺,以及…县衙、富户家中是否有类似制式的靴子。 平民百姓一般很少有的。” 他再次将“本地人”、“眼皮底下”、“报复欲”以及“县衙内部”的可能性,不动声色地摆在了刘涛和穆知府面前。 同时,也埋下了调查“靴子”这条注定无果,却能将水搅浑、最终指向某个“意外”发现的伏线。 刘涛眉头紧锁,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明日一早,召集县衙所有吏员、衙役,包括…病中的赵县丞,若能支撑,也需到场问话。 另外,张县令,立刻安排人手,详查鞋印和近期孩童相关纠纷!” “是!”张县令连忙应下。 陈知礼微微垂眸。 好戏,才刚刚开始。 赵慎,你的面具,我会一层一层,慢慢替你揭下来。 那些无辜孩童的冤魂,终将在你的“悲痛”之上,得到昭雪。 从药膳坊回来。 盼儿就沉默寡言,晚餐也只吃了一点点。 相公去河县两日了,也不知道案子可有起色? 昨日早上,高瑞回来报讯,她跟春燕都大惊失色,长这样大,一下子杀死四个孩子的事还是闻所未闻。 而且还是两个人的相公一同前去处理案子。 昨晚她就没有睡好,今日起来,祖父看她脸色不怎么样,就不要他去药膳坊。 可她还是去了。 不过是自己最熟悉的药膳,又不用给人诊病,而且她熬出来的药膳,就是祖父也达不到这样的成色。 “盼儿,陪祖父走走?” 盼儿勉强笑起来:“祖父,是您陪我走走? 您说我是不是太不禁事了?不知道怎么的,怀孕有了宝宝,就最是听不得有人害孩子的事,而且还是一次要了四个孩子的命,实在是…实在是丧心病狂!” 她的眼圈红起来。 顾四彦声音轻柔:“盼儿,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好的就有恶的,这不奇怪。 这段时间咱们两家人出门得小心点,毕竟知礼跟孟涛参与破案,防止对方不顾一切…” 他看孙女停下了脚步,忙道:“这种情况很少有,祖父也是想小心谨慎,防止万一,盼儿不必害怕。” 盼儿点点头。 “我会告诉春燕跟婆婆的,这些日子就不让她们去药膳坊了,有些事在庄里做也是可以的。三哥也暂时不去的好。 至于我们,身边多带些护卫,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顾四彦看着孙女的肚子,还是下了决心。 “还有一个多月你就要生产,开药膳坊哪里有你和宝宝重要? 明日起我就让文阳在药膳坊贴上暂时歇业告示,刚好这段时间天气炎热,我老人家也要歇歇了,你更不能跑来跑去。” “祖父,这样也好,刚好我在庄子里带三哥制药材精华,这东西多备些好。” 顾四彦点头。 宇宸将来守着江南,宇瀚自然守着京城,真正要说,顾家后代里,宇宸、宇瀚学医制药天赋都不差,甚至说很不错。 但跟盼儿相比较,还是差了不少。 对此,顾四彦心里没什么遗憾,盼儿也是顾家的孩子,也是他的孙女,她跟宇瀚只会守望相助,谁天赋更好都是一样的。 隔日,顾氏药膳坊贴出了告示,表明因为种种原因,药膳坊会歇业三个月,但之前接诊的病患会照常逢单日来药膳房取走自己的药膳。 患者药膳调理一个周期一般是二十日,药膳房不可能因为歇业就中断他们该有的药膳,如此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盼儿可以带着半夏她们在庄上熬好,然后着人送去药膳坊,这个天气不存在冷了热了的问题。 顾家的这个决定大家也能理解,老神医又不缺钱,那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一直不能歇? 他孙女肚子都不小了,生产日期看来也不远,自然身体跟孩子最重要。 326陈知礼问话 夜色深沉。 沉重地压在河县县衙之上。 赵家断续传出来的悲鸣,像钝刀子割着所有人的神经。 陈知礼和孟涛回到临时安排的住所,关上门,孟涛脸上才敢露出深重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悲愤。 “大哥,这…这简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干得出来的事!” 孟涛声音发颤,握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 “四个孩子啊!那赵县丞夫妇真是可怜… 老实说,听着那哭声,我这心都揪着疼!” 出事已经第六日,四个孩子的遗体就算是一直用冰块围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正是六月底,白天已经相当地热了。 衙门已经在考虑先让其家里人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们下葬了。 陈知礼沉默地倒了两杯凉开水,递给孟涛一杯,自己慢慢啜饮着。 凉开水滑过喉咙,压下烦躁的心绪。 他看着孟涛通红的眼眶,知道这位妹夫是真心实意为那些无辜孩童和赵家夫妇感到痛心。 这份赤诚,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孟涛,愤怒无济于事,只要人做过,就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有些事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而已。” 陈知礼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我总觉得凶手就在我们身边,他制造了这场滔天惨案,也正在享受着他自以为是的‘复仇’。 我们必须比他更冷静,更细致,才能撕开他的伪装。” “大哥,你…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孟涛本就是聪明人,自然察觉到大舅哥语气中的笃定。 陈知礼没有直接回答,走到桌边,摊开孟涛今日记录的厚厚一叠笔录。 他的指尖指着几个关键点:“你看,土地庙和破屋的成年人足迹,鞋印纹路独特,绝非普通农人能拥有。 这种底靴,要么是军中制式,要么是某些大户人家护卫或护院所配,要么…就是衙门里的公人。” 这就排除了许多人了。 孟涛眼神一凝:“衙门公人?” “不错。” 陈知礼点头,“而且,赵县丞那双儿女尸体上,衣角沾着一种淡黄色的花粉。 今日我特意留意了县衙后花园还有赵家后院,墙角都有几株土连翘,这个时候正是此花开的最旺的时候。 另外两个孩子的衣物上,并无此物。” 孟涛倒吸一口凉气:“这…这难道是说…凶手在县衙内接触过孩子? 甚至…是在县衙内动手后移尸的?” 他随即摇头,“不对啊,赵家子女是在城西土地庙发现的…” “不一定是移尸。”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也许,是在案发前接触过。 比如,凶手以某种理由将孩子从县衙带出去? 或者,是在孩子遇害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沾染了花粉?比如…赵县丞的后院?” 孟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赵县丞?!不,不,…他可是受害者啊!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是他的独子,是他的香火传人,而且,而且他悲痛的样子…” “悲痛可以伪装。” 陈知礼的声音冷得像冰,“当一个人被极致的恨意和耻辱吞噬时,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今日张县令和穆知府都说赵慎为人清高孤傲,从未听说与人结怨。 但恰恰是这种‘完美受害者’的表象,最值得人深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孟涛,你想想,什么样的仇恨,能让一个人连杀四个孩子,其中还包括自己的亲生骨肉?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颠覆认知的真相,足以让他对这两个孩子也恨之入骨。” 孟涛瞳孔骤缩。 陈知礼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思路。 他想起了陈知礼白天问张县令的问题——案发前赵县丞可有异常?是否与人结怨?尤其是…与孩童有关之事? “大哥,你是怀疑…那两个孩子…不是赵县丞的?”孟涛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甚至喘息起来,呼吸都觉得有些难… 陈知礼没有直接承认。 他的眼神幽深:“这只是我基于线索的一个大胆推测。记住,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之前,绝不可外传。 明日问话,我们要格外留意赵慎,哪怕他‘悲痛欲绝’。”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今日所得线索。 并将“靴印”、“金花粉”、“赵慎可能的异常动机”列为重点方向。 孟涛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一旁辅助整理笔录,将陈知礼的分析要点也一一记录在案。 做完这些,他连喝两碗凉开水,仿佛只有这样,他的心才好受一些。 他的目光看向陈知礼,这个跟他一样大的舅兄,脑子不知道是怎样长的,竟然能想出别人怎么样想不到的问题… 次日清晨,河县县衙二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刘涛、穆知府端坐主位,张县令陪坐一侧,陈知礼跟孟涛坐另外一侧。 下首,县衙所有在册的吏员、衙役头目,以及几位重要的书吏,都被召集到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光低垂,生怕惹上嫌疑。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角落一张椅子上的赵慎。 他被人搀扶着进来,脸色灰败如死人,眼窝深陷着,嘴唇干裂苍白。 不过三旬出头的年纪,此刻佝偻着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挺不起脊梁。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灰色素袍,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死气之中。 他低垂着头,不时用袖子擦过本就红肿的双眼。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恻隐,绝难将他与那冷血残忍的凶手联系起来。 陈知礼坐在刘涛下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慎身上。 他捕捉到在刘涛宣布开始问话时,赵文博那低垂的眼皮下,一丝极其短暂的紧张和戒备。 问话按部就班地进行。 刘涛和穆知府主要询问案发当晚的行踪、是否留意到异常、对靴印有无印象等。 大部分人的回答都中规中矩,带着惶恐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紧张。 轮到赵慎时,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讲述着痛失爱子的绝望,对凶手刻骨的仇恨。 以及案发当晚他因公务烦闷,独自一人在书房枯坐到深夜,后来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噩耗传来… 他泣不成声,几度昏厥,旁边的仆役慌忙上前掐人中灌参汤。 他的悲痛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连刘涛和穆知府都面露不忍,几乎不忍再问下去。 就在气氛再次被悲伤笼罩时。 327溃不成军 陈知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那哀伤的沉寂。 “赵大人,”陈知礼的目光温和却锐利,直视着赵慎,“逝者已逝,还请节哀。 本官有几个问题,或许能帮助尽快找到真凶,告慰令郎令嫒在天之灵。” 赵慎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陈知礼。 他的喉头滚动,嘶哑道:“陈大人…请…请尽管问…只要能抓到那畜生…要我做什么都行…” “多谢赵县丞深明大义。” 陈知礼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 “第一个问题,案发前一日,也就是六月初五那日,你是否带令郎令嫒去过县衙后花园?或者你自家后院尤其是靠近土连翘树的那片地方?”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具体,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赵慎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随即就被更深的悲痛掩盖。 他努力回忆着,声音颤抖:“后…后花园?土连翘树…?好像…好像是去过。 初五那日午后,小姑娘顽皮,追着蝴蝶跑到那边…儿子也跟着过去… 我…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们笑得特别开心…” 说到此处,他又悲从中来,捂住脸呜咽起来。 在场的人都不忍直视,许多人都红了眼眶,连上座的穆知府和刘涛都是。 陈知礼不为所动,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陈知礼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赵县丞,据您府上一位负责洒扫后院的丫鬟无意间提及,案发当夜,也就是六月初五子时左右,她似乎看到您匆匆从后门回府,神色…颇为匆忙?不知您当时是去了何处?与何人相见? 赵县丞,你就是再委屈,有些事都是不该做的!” 轰!此话如同平地惊雷! 炸的所有人都懵逼了。 整个二堂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赵慎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刘涛、穆知府、张县令,连同在场的所有吏员衙役,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丫鬟的证词,他们并没有印象,之前从未有人提起过! 赵慎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那伪装得无懈可击的受害者面具,第一次出现了大大的裂痕! 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从茫然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住陈知礼!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只有野兽般的喘气声。 那份深沉的绝望,第一次被一种崩溃的恐惧所取代! “我…我…”赵慎语无伦次,眼神疯狂闪烁,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辩解,想继续扮演那个痛失爱子的可怜父亲。 但陈知礼那冷静到可怕却洞穿一切的目光,让他有了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所有秘密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那巨大的、扭曲的恨意支撑最后的疯狂,在绝对的、被看穿的恐惧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不…不是我…不是我…”赵慎猛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涕泪横流,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但这哀嚎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丧子之痛,而是混杂了难以言表的绝望与恐惧! “是他们该死!是他们玷污了我的人生! 最近我才知道他们…他们都不是我的种!是那个贱人和她奸夫的野种! 我出生穷苦,那么努力地去读书,我考上了秀才,甚至在三餐不继的情况下考上了举人老爷。 我娶了城里最好看的女子,娶他的那一日,我就跟她发誓,我这一生只会有她一个女人。 她有了儿子,我兴奋到不知所措,后来又有了女儿,凑成了一对好子。 她说她不想生了,我也惯着她,不生就不生了。 我养了他们十年!十年啊!我所有的心血和心思都给了他们,却在一次偶然中得知两个都不是我的孩子。” 赵县丞的脸上扭曲起来:“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还有那两个…那两个小贱种!为什么要长得像他们!为什么!我又有那一点做的不好?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不公平,不公平啊! 不过,现在小孽种都死了,侮辱我的野种再也不会在我眼前晃了。 那两个人,奸夫淫妇,也活不过一年,他们也很快就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语无伦次,状若疯癫,将内心最扭曲、最黑暗的秘密嘶吼了出来。 整个二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和赵慎口中吐露的骇人真相震得魂飞魄散! 刘涛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扑了上去,将还在疯狂嘶吼挣扎的赵慎死死按住! 陈知礼依旧坐在原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瞥一眼旁边早已惊呆、但双手却下意识飞快记录每一个字的孟涛。 孺子可教也,不错不错! 他微微点了点头。 尘埃,即将落定。 而他的第一步棋,已然奏效。 之后的每一步,他都会稳稳地一步一步向上走,直到他认为可以停下的时候。 赵慎歇斯底里的嘶吼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二堂内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扭曲的恨意,那颠覆人伦的真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拿下!”刘涛的厉喝如同破开冰面的重锤。 几名衙役如梦初醒,带着惊骇与愤怒,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 赵慎仍在疯狂挣扎,如癫如狂,加上涕泪横流,哪里有一点点往日的斯文? 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嘶吼着“野种”、“贱人”、“该死”之类的字眼,状若疯魔。 衙役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整个二堂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赵慎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反转惊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还沉浸在无限同情中的刘涛、穆知府、张县令等人,此刻都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地上那个曾经的“受害者父亲”,如今却变成“虐杀幼童恶魔”的身影。 震惊、愤怒、后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一个男人的确是受不住这样的背叛,尤其是对枕边人如此好的情况下。 但那也不是这样残忍杀人的理由! 你可以休弃她,可以打她,可以让她一无所有,唯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目无法纪,… 孟涛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笔下的记录却未曾停歇,将赵慎疯狂的供述一字不落地誊写下来。 他擦去了不知不觉落下的泪,吸了吸鼻子。 再看向陈知礼,眼神充满了震撼与崇拜。 这可是他的大舅哥!是他未来孩子的亲大舅!他竟真的从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生生撕开了这狂魔精心伪装的画皮! 陈知礼缓缓站起身,脸上并无大功告成的喜悦。 他微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走到被按在地上的赵慎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赵慎,你千不该万不该选了一条最差的路,你也说了,你少年穷苦,百折不挠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何苦因为她人的错,因为不值得的人,而毁了自己的人生? 更是毁了四个孩子的人生。” 赵慎呜咽痛哭。 “赵慎,你可承认是你杀害了那四个孩子?包括你自己的…那对儿女?” 赵文博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知礼:“是!是我!是我杀了那两个小野种!还有那两个小贱民也是该死的!他们该死!都该死!他们都是野种,都不配活在这人世里。 他们是奸夫淫妇的孩子就该死!凭什么我替别人养了十年野种,受尽屈辱,他们怎么可以喝着我的血活下去? 我要他们生不如死!我要他们尝尝骨肉被撕碎的滋味!然后再尝尽痛苦而死,哈哈哈……”他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 “你的妻子崔氏,是否知情?”陈知礼追问,这是他上辈子未能完全确认的一点。 赵慎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和疯狂:“她?那个贱人!她还来不及知道!她跟那个奸夫,都被我下了毒,无解的那种,最多活不过三个月,哈哈哈,哈哈哈,我本是打算下个月就告诉她们,毒药会因为她们的激动而提前发作。 解药?我哪里有解药,他们配活着吗?奸夫淫妇!蠢,真蠢,我他娘的真蠢,我竟然被这样的人误了自己的一生,我好恨,我好恨啊。 她当初和那姓石的畜生苟且时,当她明知道两个都是野种时,却要我辛苦养着他们时,我挖了她祖坟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还想仔仔细细告诉她们,她们的野种是怎么死的!看着她们痛苦!我就高兴!哈哈哈,嘿嘿嘿,呜呜呜...” 他嘶吼着,语无伦次,仿佛要将所有积压的怨恨都倾泻出来。 “石姓畜生?是谁?”穆知府厉声喝问。 “石昆!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我视他为至交好友!他竟…竟与那贱妇…”赵慎痛苦地闭上眼睛,浑身剧烈颤抖,直到昏死过去。 328尘埃落定 直到现在,从赵慎语无伦次的话语中,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答案。 赵慎杀了自家的两个小孩,又杀死了另外两个可能有同样出身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野种… 除此之外,赵慎还给了那对奸夫淫妇下了毒,准备在毒发前告诉他们最惨酷的事实,只是因为陈知礼破案迅速,根本还来不及… 这…这都是些什么事呀? 所有在场的人都惊了! 刘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下令:“立刻派人,缉拿李氏、石昆到案!封锁赵府、石家!仔细搜查!张县令,速去!” “是!下官遵命!”张县令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拼命晃了晃脑袋,急忙带着人冲了出去。 衙役们也行动起来,将还在疯狂咒骂的赵慎拖了下去,那凄厉的嘶吼声在回廊中久久回荡。 一步错步步错,堂堂一个举人老爷,一个县丞,竟然让自己落到这样一个可悲的地步。 实在是可怜可叹! 二堂内只剩下刘涛、穆知府、陈知礼和孟涛四人。 空气依旧凝重,但气氛已然不同。 破案的巨大冲击尚未平息,但真相带来的震撼和沉重感更甚。 穆知府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陈知礼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赞许,更有一丝后怕。 “陈大人…真乃神断!若非你心思如发,洞若观火,此案…此案恐怕真要如泥牛入海,甚至被引向邪祟作乱,让这披着人皮的恶魔继续逍遥法外,不知还要害死多少无辜!老夫…佩服!” 他郑重地向陈知礼拱了拱手。 刘涛也重重拍了拍陈知礼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和庆幸:“知礼!好!干得漂亮!此案能如此迅速告破,你居功至伟!那土连翘花粉、尤其是那丫鬟的证词,之前从未有人提及!我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知礼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办案者的严谨。 “大人谬赞。下官只是觉得赵县丞的悲痛虽真,但其细节处总有几分刻意。 尤其是提及儿女时,那眼神深处偶尔一闪而过的恨意,与其说是对凶手的恨,不如说是对某种对象的怨毒。 结合案发地点分散、手法残忍却目标明确指向孩童,以及种种,下官便大胆推测凶手可能就在‘苦主’之中。 土连翘花粉是无意中发现的,至于那丫鬟的证词…” 他顿了顿,平静道,“下官并未掌握,只是虚晃一枪,攻其不备。 赵慎做贼心虚,骤闻此问,以为行踪败露,心神失守,才彻底崩溃。 他本就临界崩溃边缘,我这些不过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虚晃一枪?一根稻草!”刘涛和穆知府同时惊呼,随即相视苦笑,眼中尽是叹服。 这份对人心的把握,这份审讯的胆魄与技巧,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高!实在是高!”刘涛连声赞叹,“此等破案之法,闻所未闻!知礼,你在大理寺都屈才了!” 孟涛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对大舅哥的敬佩简直无以复加。 “大人过誉。此案能破,实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知礼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不过,大人,此案尚未结束。 赵慎虽已伏法认罪,但需尽快找到确凿物证,如凶器、血衣等。 另外,那石昆和李氏,缉拿归案以后,该审的审,该查的还是要查。” “不错!陈大人所言极是!”穆知府立刻接口,“此案影响极其恶劣,必须办成铁案,给河县百姓、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本府这就亲自去督办!” 刘涛点头:“有劳穆大人。 知礼,你也辛苦了,但还需你多费心,协助穆大人和张县令,将后续收尾做扎实。 尤其是物证的搜寻和口供的完善。 孟涛的笔录做的很不错,还请继续做好,并多录一份存档。” “下官责无旁贷。”陈知礼拱手领命。 “是,大人。”孟涛也挺起胸来。 接下来的几日,河县陷入了更大的震动与喧嚣。 李氏和石昆很快被缉拿归案。 李氏被带出赵府时,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口中只反复念叨着“报应…报应…” 对赵慎的指控供认不讳,承认自己的两个孩子的确非赵慎亲生。 石昆则百般抵赖,但在赵慎疯狂的指证和李氏破碎的证词下,以及衙役在他一处隐秘外宅搜出的与李氏往来的情信、信物面前,最终也瘫软认罪。 大庆对奸夫淫妇的惩罚还是比较重的。 在赵慎书房一处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搜出了他行凶时穿着的血衣和那双特制的硬底靴,靴底纹路与现场拓下的印痕完全吻合。 而杀害孩童所用的、带有倒钩的凶器,也在他交代下,从城郊一处枯井中打捞了上来。 铁证如山! 河县百姓从最初的震惊、恐惧,到得知真相后的哗然、愤怒。 对赵慎的同情瞬间化为滔天的唾骂,对那四个无辜惨死的孩子更是充满了无尽的惋惜和悲悯。 尤其是那两个被当作障眼法杀害的贫家孩童和商贾之女,他们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闻者无不落泪。 而赵慎自以为那两个孩子也是野种的事,根本是误会。 一场因扭曲恨意引发的悲剧,毁掉了四个家庭,其惨烈程度,令人扼腕。 陈知礼的名字,伴随着这桩惊天大案的迅速告破,如同飓风般传遍了河县,并迅速向府城和京城扩散。 “大理寺神断”、“慧眼如炬”、“智破伪善凶徒”……种种赞誉纷至沓来。 穆知府在呈递给刑部和内阁的奏报中,更是将陈知礼的功劳写得清清楚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陈知礼并未沉浸在这些虚名之中。 他冷静地协助穆知府和张县令、孟涛整理案卷,完善所有证据链,确保此案办成毫无瑕疵的铁案。 他知道,这份功劳,将只是他仕途上极其重要的一块踏脚石。 让他欣慰的是,他成功阻止了三年后另外九条无辜生命的逝去。 这才是他重活一世最大的意义。 在离开河县的前一晚,陈知礼站在县衙后院的回廊下,望着赵家的方向。 那里如今空寂无人,夜风吹过,仿佛还能听到赵慎那绝望而扭曲的嘶吼,以及李氏空洞的呓语。 “大哥。”孟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振奋,“案卷都整理好了,明日便可启程回京复命。” 孟涛也得到了刘大人上报案情的具名表扬,对他日后也是有好处的。 陈知礼转过身,点点头:“好。辛苦你了,孟涛。” 孟涛看着陈知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道:“大哥,这次…我真的服了。若不是你…” 陈知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投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案已结,有些话咱们自己就不必说出来了。 咱们该回去了。” 329赏赐来了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滾滾的尘埃,陈知礼一行人都是归心似箭。 时值七月初,盛夏的暑气蒸腾,却掩不住陈知礼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更深的沉静。 他没有先回大理寺复命,而是直接回了佳宜庄。 刚下马车,就看到吴氏和春燕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见他身影,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娘!春燕!”陈知礼快步上前行礼,目光急切地扫过庭院,“盼儿呢?祖父呢?家里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吴氏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见他虽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眼中才真正放下担忧,“盼儿在屋里歇着呢,月份大了,身子越发沉,走动都费劲。 老太爷在药圃那边,宇瀚也在。 快进去看看盼儿吧,她日日念叨你。” 陈知礼心头一热,顾不得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和盼儿的屋子。 屋内窗户敞开着,竹帘半卷,透进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 盼儿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腹高高隆起,如同揣了个大西瓜。 她手里拿着一件缝制了一半的小婴儿衣裳,针线搁在一边,正闭目养神。 阳光落在她脸上,显得肤色有些透明的白皙,眉宇间带着孕妇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盼儿睁开眼,看到门口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丈夫,惊喜瞬间点亮了她的眼眸:“相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 陈知礼一个箭步上前,轻轻按住她,顺势在榻边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她圆隆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跃动,那熟悉的胎动传递到掌心,瞬间驱散了河县带来的所有阴霾。 只剩下满心的音低沉温柔,带着深深的眷恋。 “你和孩子都好吗?” “都好!宝宝可乖了,就是最近踢得越发有力,像是在里面练拳脚呢。” 盼儿笑着握住他的手,依恋地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又带着旅途尘土的气息。 “河县的事…都办完了?还顺利吗?” 她眼中有着关切,也有一丝后怕。 虽然陈知礼信中只简单提及是去办差,但能让大理寺如此紧急抽调,又去了这么久,定非寻常。 陈知礼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避开了那些血腥的细节,只道:“嗯,办完了。是个棘手的案子,不过已经水落石出,凶手也伏法了。就是耽搁了太久,让你担心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祖父和娘、春燕她们照顾得可周全了。” 盼儿满足地叹息,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昨日二叔托镖师捎信来了,他和二婶、富强叔已经到了和县,正在筹备知文的婚礼。” 陈知礼点点头:“嗯,知道了。 时间有点紧,不过他们安排妥当就好。” 这次他们给知文的礼让二叔二婶大吵一架。 林林总总加一起,差不多有八百两了,村里娶个媳妇一般有个五六两就够。 其实这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只是有些事情不会说,比如明面上的收入,已经选择了隐瞒,就没必要人尽皆知,这对他们不好。 夫妻俩温存低语了片刻。 陈知礼才起身:“我去给祖父请安,看看他老人家。” 药圃里,顾四彦正戴着草帽,蹲在一小块长势格外精神的变异灵紫草前。 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记录着什么。 宇瀚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另一畦药苗浇水,动作一丝不苟。 “祖父!宇瀚!”陈知礼唤道。 顾四彦闻声抬头,看到陈知礼,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站起身:“知礼回来了?差事可还顺利?” 他目光如炬,敏锐地察觉到孙女婿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河县那桩轰动的大案,他虽在庄上,也有所耳闻,只是详情未知。 “托祖父的福,差事已毕。” 陈知礼恭敬行礼,走到药圃边,看着那四五十株生机勃勃、叶片边缘隐现金线的奇异药草,赞叹道,“这些灵紫草,长势真好。” “是啊!” 顾四彦眼中闪烁着医者特有的兴奋光芒,“多亏了盼儿丫头够耐心,这草木好像与她有缘。 我们怎么也栽不活,只有她一个人可以。 老夫反复测试过了,这变异灵紫草的解毒清瘴之效,远超七星草数倍不止! 尤其是对几种罕见的阴毒和热毒疫气,简直是克星! 老夫正在尝试提纯萃取,看能否制成更易保存携带的丸剂或散剂。 若是成功,实乃医家一大幸事!” 可惜现在不敢让盼儿动手,不然经过她的收入,效果会提高许多。 他拍了拍陈知礼的肩膀,“你回来得正好,盼儿产期将近,你如果有空就多陪陪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产,虽然预产期是七月底,但早十日或者晚十日都属正常。” 陈知礼忙点头称是。 “就是辛苦祖父了。”陈知礼由衷道,又看向宇瀚,“宇瀚也辛苦了,帮了祖父大忙。” 宇瀚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姐夫回来了就好。姐姐一直惦记着。” 接下来的日子,陈知礼一边在大理寺处理河县案后续的文书汇报。 一边将更多的心思放在家中。 河县案的迅速告破,尤其是陈知礼在其中展现出的“神断”之能,早已传回京城。 大理寺卿李辉亲自召见勉励,同僚看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刘涛更是逢人便夸,陈知礼在大理寺的地位和声望,悄然间已不同往日。 朝廷的赏赐也来了。 给陈知礼的赏赐是:黄金百两,锦缎数匹,官位未动,仍是大理寺寺丞,但品级为正六品,升了一级。 孟涛也有赏:黄金十两,锦缎两匹,官升正七品,同样升了一级,上面夸他笔录整洁详细,协助破案有功... 孟涛欢喜不已。 陈知礼对此淡然处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和机遇,还在后面。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是守着盼儿,迎接他们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时间在夏日的蝉鸣和药草的清香中滑向八月初。 盼儿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发不便,脚也浮肿起来,夜里常常腿抽筋,睡不安稳。 陈知礼便亲自给她揉腿,陪她说话解闷。 顾四彦更是日日诊脉,调整着安胎药膳的方子,确保万无一失。 八月初三这天,天气格外闷热。 330喜添丁 半夜,盼儿醒来,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与平时的胎动截然不同。 她脸色微变,抓住一旁陈知礼的手:“相公…我…我好像要生了…” 陈知礼心头猛地一跳,瞬间绷紧了神经,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别怕,有祖父在,有我呢!” 他一边扬声唤人,“半枝,快!去请稳婆!请祖父!还有我娘!” 稳婆三日前就请到庄子里住下,而且是两个,都是百草堂的人。 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盼儿扶进早已准备好的产房。 整个佳宜庄瞬间忙碌起来,气氛紧张而有序。 热水、剪刀、干净的布匹迅速备齐。 吴氏和春燕、马氏匆匆赶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顾四彦也提着药箱快步而至,神色凝重而沉着。 产房里,盼儿压抑的痛呼声一阵阵传来,牵动着门外陈知礼的心。 他站在厅堂,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他心焦如焚。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是煎熬。 暮色沉沉。 孟涛也闻讯赶来,陪着陈知礼站着,低声安慰:“大哥,别太担心,嫂子吉人天相,除了稳婆,还有老太爷在呢!” 陈知礼点头。 顾悔的接生手艺是她祖母亲手教的,盼儿说不比一般稳婆差。 紫苏、半夏的医术都不错,三个人都在里面, 还有自己的母亲。 连半枝也刚提了热水进去了。 陈知礼的心稍微定了一下。 他朝祖父和宇瀚走去。 他们俩正守在房门旁边,一言不发。 春燕跟马氏站在他们的身后,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产房内盼儿的痛呼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随即又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陈知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顾四彦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出:“参片!再取些温盐水来!还有,把我手里的这瓶‘清元露’拿去!” 那“清元露”,正是顾四彦用变异灵紫草为主药,辅以数味珍贵药材,精心熬制提纯的保命药液,能固本培元,清心定神,关键时刻吊住元气。 听到祖父要动用“清元露”,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沉!情况果然危急! “祖父!”他焦急地看向老人,“盼儿没事吧?前后两个时辰了,祖父,我还是进去吧!” “不用,盼儿会没事的,女人生孩子,两个时辰不算什么,再说你进去有什么用?” 顾悔开门出来,“老太爷,孩子有些大,不过不要紧,少夫人的情况还可以,只是多少有些脱力。” “顾悔,你把清元露喂她喝下三成即可,不必太多,一刻钟后不生就放我进去。” “是。”顾悔拿了药进去。 一刻钟后,顾四彦进去。 又是一刻钟,他出了产房。 此时,陈知礼已经被孟涛扶着,他脸色发白,已经站不住了。 “祖父?” “没事的,应该很快就要生了。” 顾四彦瞪了陈知礼一眼:“平时我总跟你们说,不必喂盼儿吃太多,孩子大了不好生,可你们明里暗里还是要吃。” 他知道其实不能怪这小子。 孙女怀这胎总是嚷饿。 又是一刻钟后。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撕裂了笼罩在佳宜庄里的阴霾和紧张! “哇——哇——!” 哭声洪亮而充满生命力,瞬间驱散了所有的不安!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稳婆欣喜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产房外,陈知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全身,他靠着孟涛,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孟涛也一下子泄了力,两个人差一点就摔到地上。 门开了。 吴氏抱着一个用柔软棉布包裹着的小小襁褓走了出来,脸上是初为祖母的激动和慈爱。 “老太爷,知礼,你们快来看看宝宝!母子平安!我立马得抱进去了。” 陈知礼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双手想接过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生命。 那么小,那么柔软,却又那么充满力量。 血脉相连的悸动,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他想哭,又想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房,让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还没有看一小会,宝宝就被顾四彦抢了过去。 也是奇怪,顾四彦抱着孩子的一刹那,宝宝停了哭啼,嘴角轻勾,竟然露出了一个笑。 “祖父,他笑了,他竟然冲着您笑,宝宝,我是你三舅舅,对我笑一个。”宇瀚感觉不可思议。 顾四彦鼻子发酸,这是他的重外孙,出生后第一个笑竟然是给他的。 陈知礼围在身边有些委屈,祖父如果没有抢过去,孩子本来应该是冲他笑的。 但这些无论如何不能说… …… 盼儿疲惫却满足地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正温柔地看向门口。 “盼儿…”陈知礼抱回孩子走到床边,声音沙哑,“你看,我们的儿子真好看…辛苦你了,娘子…” 他将孩子轻轻放在盼儿枕边。 盼儿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柔嫩的脸颊,泪水无声地滑落,却是喜悦的泪水:“他…他好小,也好可爱,跟我想象中一样可爱…” “会长大的,会像你一样好看,一样聪明。” 陈知礼握住她的手,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珍视。上辈子的遗憾,这一世终于圆满。他终于守住了老天爷赐他的姻缘。 顾四彦擦着额头的汗走过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小家伙嗓门真亮,是个结实的小子。 盼儿也累了,让她好好歇着。这‘清元露’效果不错,盼儿元气未损,好好调养月余便无碍了。 盼儿,等你满百日后,还是你亲手来制清元丸 还是丸药方便。” 盼儿笑着点点头:“祖父,清元露效果很好,刚才我都快坚持不住了,喝了药后立马觉得劲又上来了。” 陈知礼看向祖父,深深一揖:“谢祖父救命之恩!” 他知道,若非祖父医术通神,若非那神奇的变异灵紫草提取的“清元露”,今日绝不会如此顺利。 顾四彦捋须微笑:“一家人,说什么谢。你好好歇歇。知礼,他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名字就你起吧!” 陈知礼想想:“要不还请祖父起,刚才宝宝就冲祖父笑了,可见你们祖孙缘分深,他很喜欢你。” 顾四彦满意了。 的确是这个理,那么他就不客气了。 看着襁褓中渐渐停止哭泣,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眼睛,茫然打量这个新世界的孩子,顾四彦心中一片柔软安宁。 “生于盛夏,平安顺遂,如日初升,充满希望。”顾四彦沉吟片刻,目光温柔,“就叫…陈昀吧。昀,日光也。” “陈昀…”盼儿轻声念着,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好名字是不是?相公。” “嗯,陈昀?的确好听又意义深远,知礼谢祖父给昀儿起名字。” 窗外,晨曦正好。 新的生命,新的希望,在这弥漫着药草清香的佳宜庄里,悄然绽放。 331有人眼红了 新生的喜悦如同暖流,浸润着佳宜庄的每一个角落。 陈昀的到来,让这个本就充满生机的庄子更添了热闹与希望。 陈知礼初为人父,那份珍视难以言表。 公务之余,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留给了妻儿。 抱着襁褓中柔软的小生命,看他皱着小脸打哈欠,看他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份血脉相连的悸动,是任何功名利禄都无法比拟的满足。 他小心翼翼,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常惹得盼儿抿嘴偷笑。 顾四彦更是将小曾外孙视若珍宝,亲自调配温和的养身汤剂给盼儿调理,也时时为陈昀检查身体,确保这承载着家族希望的小生命健壮成长。 吴氏和春燕还有马氏忙前忙后,照顾盼儿和宝宝、打理庄务,真正是累并快乐着。 这日,陈知礼正在大理寺处理积压的公文,刘涛走了进来,脸色不大好,他屏退了左右。 “知礼,你得留点神。”刘涛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有人眼红了。” 陈知礼放下笔,神色平静:“大人是指河县案?” “不错。”刘涛叹了口气,眉头紧锁,“案子破得漂亮,功劳实打实,这本是好事。 可坏就坏在破案前后不过几日,太快、太漂亮了!尤其你最后那‘虚晃一枪’,传得神乎其神。 有些人坐不住了,觉得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如此锋芒毕露,抢了风头是小事,关键是…有人甚至觉得你办案手段‘取巧’…这些人真是不知所谓!” 陈知礼眼神微冷,心中了然。 树大招风,自古皆然。 河县案他虽问心无愧,但功劳太显,又涉及官场内部丑闻(赵慎毕竟是县丞身份),自然触动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和利益。 那些惯于按部就班、盘根错节的势力,岂容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如此耀眼? “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递了折子上去,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你办案‘不循常理’、‘或有内情’,请求详查。” 刘涛忧心忡忡,“上面虽暂时压下,但风声已经传开。知礼,你如今有了家小,更要谨慎行事。 这几日,若无必要,少说多看,公务也尽量循规蹈矩些,莫再给人留下话柄。” 陈知礼起身,郑重向刘涛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仰仗律法,不惧流言。 然大人爱护之心,知礼铭记。” 刘涛看着他沉稳不见慌乱的眼神,心中稍安,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陈知礼坐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如今看来,官场之路,破案立功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暗处的目光和冷箭,比河县的凶手更难防范。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只有更深的警醒和筹谋。 他需要更稳固的根基,也需要更谨慎地运用那份“预知”之力。 花开两枝。 千里之外的和县,七月初八,吉日良辰。 陈富才和陈富强提前半月便已抵达,与洪师爷一家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知文的婚礼。 吴再有几人还是陪着知文赶了回来。 洪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洪师爷在县衙当师爷多年,地方上颇有人望,加上亲家陈富才是陈富强的亲弟弟,侄子陈知礼如今在京城大理寺任职,前途无量。 儿子陈知文小小年纪早已经是秀才功名,因此前来道贺的乡绅、官吏、读书人络绎不绝,场面颇为热闹体面。 陈知文一身崭新的红袍,衬得他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喜气,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丝书卷气的腼腆和紧张。 他站在堂前,听着司仪的高声唱和,目光忍不住瞟向身边的人。 盖头遮住了新娘的容颜,只能看到窈窕的身姿和一双在红裙下若隐若现、穿着精致绣鞋的脚。 繁琐而庄重的婚礼仪式一项项进行着。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俯身行礼,陈知文都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当司仪高喊“送入洞房!”时,周围的喧闹喝彩声似乎都远去了,他只觉得手心微微出汗。 在喜娘的指引下,牵过红绸的一端,红绸很滑,他不敢用力,只虚虚握着。 他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细微牵引,以及对方似乎同样紧张的、微微的颤抖。 两人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在无数宾客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一步步走向布置一新的洞房。 洞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又引导着新人坐床、撒帐。 陈知文规规矩矩地坐着,身体绷得笔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膝上的袍子。 “请新郎官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喜娘笑着递过一柄缠着红绸的秤杆。 陈知文深吸一口气,接过秤杆,手指竟有些发颤。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端坐床沿的新娘面前。 盖头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 他用秤杆小心地、轻轻地挑起了那方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 一张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肌肤白皙,眉眼弯弯。 洪芳华鼓起勇气,微微抬起眼睑,飞快地看了陈知文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洪芳华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比那嫁衣还要鲜艳几分。 陈知文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只觉得口干舌燥,刚才在堂前的镇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慌乱地放下秤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喜娘看着这对新人羞涩的模样,掩着嘴笑。 她端来合卺酒,“请新人同饮合卺酒,从此同甘共苦,白首不离!” 陈知文和洪芳华就着交缠的手臂,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杯里装的是甜酒酿,甜甜的味道滑过喉咙,奇异地冲淡了几分紧张。 “礼成!”喜娘笑着喊了一声,轻轻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新人。 房门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陈知文道:“大哥要上职,没办法请长假,大嫂身怀六甲,实在不便远行,我伯娘得留下来照顾她。 不过大哥大嫂…还特意让我爹带了贺礼回来。”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洪芳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婆家给了洪家极大的面子,聘银九十九两,锦料、首饰还有其他吃的用的,在十里八乡也属很不错了。 “你打开看看。”陈知文把盒子递给他的新娘子。 洪芳华接过,打开一看,瞬间懵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的银票?” “这里有六百两的银票,是大哥大嫂给的,还有当聘礼送去的首饰,也是大嫂在京城买的,爹娘让我把这些拿给你,他们不要这些。” 实际上聘银九十九两也是大伯拿的,包括料子。 他家这些年因为他们兄弟,基本没什么存银。 不过这次爹娘回来,大嫂预支了一年的工钱六十两,这些钱除了一部分婚礼用,还有一些得留给兄弟俩平时读书还有过日子用。 家里养着两个读书人,多少钱都能花空… 只是这些他今晚不想说。 …… ……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而略带羞涩的脸庞。 332文月的亲事 知文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尘埃落定。 陈富才夫妇看着新媳妇洪芳华温婉知礼,与知文相处和睦,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陈富强见这边诸事已毕,过几日就是回程日期。 知文回门日,他就去了吴家村,文月的事得定下来了。 回来没两日,他就去吴家提了王齐山跟文月的事。 王齐山跟知礼一样的年纪,条件很不错的,年纪轻轻做了盼儿的外管事,还不是奴籍,每个月月银三两,吃住穿都不用额外花费。 且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负担都没有 吴大有两口子都很动心,这个王齐山还是顾老爷子亲自带去江南待了好几年的。 吴家那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堂屋里。 吴大有抽着旱烟,眉头习惯性地锁着,他婆娘坐在一旁。 “大哥,嫂子,”陈富强开门见山,语气诚恳,“知文的婚事办完了,咱们也该说说文月的事了。 齐山那孩子,你们也知道,是咱们陈家村看着长大的好后生,如今跟着盼儿在京城做外管事,勤快、稳重、脑子也活络,是正经的管事身份。 上次我来就说了,给文月定王齐山,还是文阳两口子跟我们提的,我娘子还有知礼两口子都觉得很合适。 回来之前我找了齐山,他表示愿意,并拿了三十八两聘银让我带来。 只是这次我跟富才都回来了,他就离开不了。 所以一回来我就来跟你们提了他们的事,你们也表示愿意。 如今齐山在京城那边走不开身,盼儿那边也离不得他,专门告假回来成亲,路途遥远不说,也耽误事情。 所以我和娘子商量过,也问过盼儿的意思,这婚事如果你们同意了…怕是要委屈文月,跟着我们去京城办。” 吴大有两口子沉默着,脸上有不舍,也有担忧。 让女儿远嫁京城,千里迢迢,做爹娘的实在舍不得? 可他们也清楚,王齐山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跟着陈家做事,前程差不了。文月嫁过去,是条好出路。 文月很快就十七岁了,至今高不成低不就,在村里都是个老姑娘了,也不怪她哥嫂操心。 “妹夫,”吴大有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有些发沉,“齐山是好孩子,我们信得过。 只是…文月这一去京城,山高路远的…我们这心里头…” 他婆娘在旁边也跟着抹了抹眼角。 “哥,嫂子,你们的担心我懂!”陈富强连忙道,语气带着安抚和保证,“文月是我亲外甥女,跟我自己闺女没两样! 我们带着她一起去京城,路上必定照顾周全。 到了京城,就住我们那儿!地方宽敞得很。 再说,文阳也在庄上住,兄妹俩也能有个照应。 齐山是盼儿倚重的人,盼儿早就发话了,齐山的婚事,她这当东家的全权操办,院子也早给预备下了,独门独户的小院子,跟文阳两口子的一样,小两口住着正好! 文月过去,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盼儿还说,文月手巧,去了京城,也给她在药膳坊或庄子上寻摸个合适的差事做,总不能让她闲着,也能贴补家用,小两口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听到陈富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尤其是提到盼儿早已安排好住处,还承诺给文月找事做,吴大有两口子的心才真正放下来。 他们知道自家妹子妹夫都是个实在人,知礼跟盼儿那孩子更是本事大、心肠好,说话算话。 “有妹夫这话,还有盼儿那丫头操持着,我们…我们就放心了。”吴大有脸上的愁容终于舒展开,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文月这丫头,就托付给你们了!” “大哥大嫂尽管放心!”陈富强拍着胸脯保证,又拿出了王齐山带来的三十八两聘银和一根金钗、几匹料子。 “大哥大嫂,这是齐山那孩子让我带来的聘银 ,山高路远,一般东西不方便带。” 吴大有起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捧出一个小荷包出来。 他走到陈富强面前,将荷包放在桌上,郑重地打开,里面是两个五两的银锭。。 “妹夫,齐山托你送来的三十八两聘银我会让文月带回去,留给他们小两口用。”吴大有指着十两银:“这是我和你嫂子的一点心意,十两银子。文月去京城成亲,路途远,嫁妆不好置办太多笨重物件带着。 这四十八两银子,你都拿着,到了京城,替我们给文月置办些像样的嫁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剩下的就给她压箱底,算是我们做爹娘的心意。” 看着桌上那白花花的银子,陈富强都愣住了。 那三十八两聘银,大舅哥竟一文不留,还自己添了十两! “大哥!嫂子!这可使不得!”陈富强猛地站起来,语气坚决地把那装着三十八两聘银的布包推回到吴大有面前,“聘银是齐山孝敬你们二老的!哪有全给女儿带走的道理?你们辛苦把文月拉扯大,这是你们应得的!快收起来! 盼儿说了,小院子用的东西都由她置办,不用齐山拿钱,而且齐山每个月有三两的月银,足够他们日后用了。” “这…”吴大有看着被推回来的聘银,又看看陈富强坚决的神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婆娘眼眶又红了:“妹夫,盼儿是好心,可我们这…这样把聘银留下来,总归不怎么好...”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陈富强语气放缓,但态度依然坚定,“文月嫁得好,齐山有出息,你们该高兴才是! 盼儿是东家,她愿意操办,那是她的恩情,也是齐山该得的体面。 这聘银,你们必须收下!至于这十两银子…” 他看着吴大有另外拿出的那个小荷包,沉吟了一下,“哥嫂的心意,就让文月自己拿着。 到了京城,让我娘子还有弟妹带着文月买些她喜欢的东西,算是爹娘给添的嫁妆,行不? 那三十八两,你们收好,权当养老银,一文都不能动!” 陈富强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吴大有两口子对视一眼,终于不再坚持。 吴大有重重叹了口气,把那三十八两的布包收了回去,只把装着十两银子的布包塞到陈富强手里:“那…那就听妹夫的。这十两,还是妹夫拿着,麻烦弟妹和妹夫费心,给文月添置点日用的东西。” “哥,嫂子,你们就放心吧!”陈富强再次保证,“文月到了京城,有我们,有盼儿知礼,有文阳,还有齐山护着,日子只会比在家里更好! 等他们小两口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说不定还能接你们去京城看看呢!” 一番推心置腹的商议,终于落定。 吴大有虽然不舍女儿远行,但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最后,陈富强让文月三日后跟吴再有他们一起去城门口等自己,回京的日期不能再延迟了。 孙儿八月初出生,他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只是不知道可还来得及? 333有武跑来了 有武跑镖回来。 照例拿了这次出门的一半收入交给大哥。 “有武,我说了你不用再上交了,就自己留着。 还有你今年都十七了,我让你嫂嫂帮你说亲好不好?”袁有武正色道。 去年初夏,有武如果不是盼儿,差一点就死了,足足养了三个月的伤,又强制他再歇了三个月,才同意他出门跑镖。 胡家赔的三百银,有武非得拿了一半交家里,说如果不是陈知礼,这个钱他一文都拿不回来。 还不如拿这一百五十两在附近买上十亩良田,佃出去收租也是好的,多出来的以后就给娃读书,人总得有些盼头才好。 有文后来确实拿了这些银在邻村买了十二亩良田,花了一百四十两,剩下的加上家里的存银再给孩子读书。 梅子今年春出嫁了。 妹夫给的聘银他全部让妹妹带了回去,再陪上一些被子什么的,倒也没贴多少。 “爹跟小宝呢?嫂嫂去菜地了吗?” “爹带宝儿出去玩了,你嫂嫂去了娘家,她妹妹生了孩,回去帮忙了。” 他们爹现在除了带大孙子,就是帮着做些农活,家里的大小事是一点也不管了。 杏花的妹妹招了上门女婿,妹夫老老实实的,倒也不错。 袁有文絮絮叨叨起来,每次弟弟出门,他都会把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大大小小事跟他说一遍。 “这次陈家二叔的长子成亲,我也随了礼,就是知文,你也认识的,现在在府学读书呢。” 袁有武心一震:“陈知文成亲?在陈家村成亲的吗?” 有文笑:“自然是,不在家成亲难道在外面?族人、亲戚可是都老家。” “不是,大哥,我的意思是陈家人都回来了吗?” “不,就是知礼的爹和他二叔两口子,我听说盼儿要生产了” “大哥,他们还没有回去吗?”有武打断他的话。 “好像就这两日走吧,你嫂子说让送两只老母鸡和一筐鸡蛋,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我明儿就送去。” 袁有文絮絮叨叨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袁有武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剧烈的涟漪。 “陈家二叔的长子成亲……知文……就在老家……知礼的爹和他二叔两口子……还没回去……明儿就送鸡和蛋……”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袁有武脑海中飞快地拼接、重组,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陈富强和陈富才兄弟还在陈家村!而且很快就要走了! 去京城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他之前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袁有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大哥!我暂时不娶亲!我要去京城!” “啥?!”袁有文正说到“盼儿要生产了”,被弟弟这平地惊雷般的话炸得目瞪口呆。 手里刚接过的钱袋子都差点掉地上,“你…你胡说什么?去京城?你去京城干啥?” “我去跟着二姐!跟着二姐和姐夫!” 袁有武胸膛起伏,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大哥,我这条命是二姐救回来的!要不是她,我坟头的草都老高了!还有胡家那三百两,要不是姐夫出头,咱们能拿回来?一分都拿不到! 家里能有这十二亩田?小宝以后能有钱读书?咱家能有如今吃穿不愁的日子? 还有梅子,如果不是陈家,梅子怕是也没命了,胡家老不死的不知道多坏,如果不是因为二姐和姐夫,胡员外会管他爹?”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以前是我混蛋,不懂事,看着娘欺负二姐也不拦着…对不住二姐,二姐跟咱们断了亲。 可二姐是怎么对咱们的?她心里有气,可该帮的时候一点没含糊!她还念着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 大哥,我欠二姐和姐夫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想窝在家里种地娶媳妇,我想去京城!一辈子跟着他们,给他们当牛做马报答他们! 我现在功夫不错,跟着二姐身后看家护院都行,姐夫在大理寺当官,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有力气,能跑腿,能护院,我…我什么都能干!” 袁有文看着弟弟涨红的脸和眼中闪烁的泪光与决心,心里又是急又是痛。 弟弟说的,他何尝不明白?陈家,尤其是盼儿和陈知礼,对他们袁家的恩情确实如山重。可… “有武!你糊涂!”袁有文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声音也拔高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京城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达官贵人扎堆!咱们是什么身份?泥腿子!你去了能干啥? 陈家门第现在不一样了,知礼是大理寺的官老爷!盼儿是官家少夫人,是顾家的女儿!他们要多少护卫都有。 你去了算什么?下人?亲戚?那断亲书还在呢!你让盼儿怎么安置你?让她为难吗?” 他苦口婆心,试图把弟弟拉回现实:“听哥一句劝!咱家现在有田,手里也有点余钱,哥给你找个好姑娘,安安稳稳成家,生儿育女,这才是正经日子! 你二姐知道了,也只会替你高兴!她帮咱们,是念着旧情,是心善,不是图咱们报答! 咱把日子过好了,不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大的报答了!” “不!大哥!你不懂!” 袁有武用力甩开大哥的手,眼神倔强得像头牛犊,“二姐和姐夫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不会嫌弃我!我去了就是真心实意想出力,不是去享福,更不是去打秋风!我…我就是想离他们近点,能帮上一点忙是一点!我心意已决,大哥你别拦我!” 兄弟俩在堂屋里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有文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他了解这个弟弟,平时看着闷声不响,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年伤好之后非要去跑镖,不也是这样?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京城那么好去的?…万一陈叔他们不肯带你去呢?” “我这就去找陈叔!” 334那就带着吧 袁有武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就往外冲,“趁他们还没走!我去求他!我给他磕头!他要是不同意,我…我就在他家门口守着!” “有武!你给我站住!”袁有文急得大喊,但袁有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袁长发牵着小孙子往家走。 “爷爷,那是二叔。” 宝儿指着飞奔而过的背影。 “宝儿,你二叔还在跑镖呢。” 宝儿扭着小身子跑进院:“就是二叔,就是二叔。” 有文接过儿子:“爹,有武刚回来一会,他去陈家村了。” 袁长发盯着他:“去陈家村干什么?” 袁有文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都怪我,我不该多嘴。” 袁长发坐了下来,长叹一声:“随他吧!”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西山,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陈家村笼罩在一片安详的归家氛围中。 陈富强的院子里,东西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明日一早,他和富才两口子就要启程返回京城了。 知文小两口还有再有、文月也会走。 此刻,他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一会就去老二家吃晚饭,晚饭过后,他还想去村长家坐坐。 “陈叔!”一个带着喘息的年轻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陈富强抬头,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清了来人。 是袁有武。 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站在院门口,眼神热切又带着一丝紧张地望着他。 陈富强有些意外。 袁家和陈家,因为当年徐氏逼盼儿冲喜又断亲的事,关系一直很微妙。 虽说后来盼儿不计前嫌帮了袁家几次,有文两口子还在陈家喜宴上帮忙做事,但袁家这小子主动上门找他,还是头一回。 “是有武啊?有事?”陈富强道,语气平和。 袁有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院子,在陈富强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陈富强吓了一跳:“哎!有武!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陈叔!”袁有武没有起来,反而挺直了腰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富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陈叔,求您!求您带我一起去京城吧!” 陈富强愣住了:“带你去京城?” “是!”袁有武用力点头,语速飞快,把刚才对大哥说的那番话又急切地复述了一遍。 只是更添了几分恳求和决心,“陈叔,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我娘…做了对不住二姐的事,我也没有帮过二姐什么。 可二姐她...她以德报怨,救了我的命,帮了我们家!这份恩情,我袁有武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我不想窝在村里一辈子,我想去京城,跟着二姐和姐夫!我力气大,功夫也不错,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跑腿、护院、搬货…只要二姐和姐夫用得着我,我绝不含糊!我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求您了二叔,给我个机会吧!” 他咚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沾上了地上的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和期盼。 陈富强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 袁有武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 去年那场大难之后,这孩子身上的浮躁似乎被磨掉了不少,多了些沉稳。 此刻他眼中的那份赤诚和决心,不似作伪。 陈富强沉吟着。 带个人去京城,还是有些功夫的,不是什么大事。 盼儿药膳坊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可靠的本乡人。 袁有武虽然之前混,但本性不坏,而且知根知底。 最重要的是,这孩子现在这份想要报恩的心,是真诚的。 不过,他也有顾虑。盼儿那边…她对袁家的心结,终究是存在的。 带袁有武去,她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有武啊,”陈富强叹了口气,伸手把袁有武扶了起来,“你的心意,二叔知道了。想去京城闯闯,有这份志气,是好事。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袁有武瞬间紧张起来的脸:“但是,这事我不能完全做主。我还不知道盼儿他们需不需要人。 你还是好好在县城做活吧,你比盼儿小上一岁多,今年应该也有十七岁了,还是好生娶妻生子的好。” 袁有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叔!您看这样!您带我去京城,到了京城,如果二姐跟姐夫不留我,我会立马离开,绝不带您为难。 我有钱有盘缠,这几年在外面走南闯北的,您不用担心。” 他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依然坚定,“只要您肯帮我问,给我个机会!” 陈富强看着这半大孩子脸上混合着紧张、期盼和一丝害怕被拒绝的脆弱神情,心里也软了几分。 他拍了拍袁有武的肩膀:“行,明儿一早我们就走,你…回去跟你爹你大哥说清楚,如果他们同意,你就收拾点简单的行李,天不亮就在村口等着。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可不能带你出去。 要是盼儿不同意你留下,你也不能怪我。 那你就回家,好好跟你大哥过日子,别再犟了,成不?” “成!叔!我听您的!” 袁有武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希望之光,用力点头,“我这就回去收拾!多谢叔!多谢叔!” 他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冲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陈富强站在院子里,看着袁有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只盼着盼儿那丫头…能放下些心结吧。 夜色渐浓。 袁有武几乎是跑着冲回了家。 院子里,袁长发抱着已经睡着的宝儿坐在门槛上,袁有文则蹲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昏黄的油灯光从堂屋透出,映着两张写满忧虑的脸。 “爹!大哥!”袁有武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和抑制不住的兴奋冲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激动,“陈叔答应了!他答应带我去京城了!” 袁长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小儿子:“答应了?怎么说的?” 袁有文也猛地站起身,急切地问:“真答应了?没提什么条件?” “嗯!真答应了!” 袁有武用力点头,语速飞快,“陈叔说,明儿一早天不亮,就让我在村口等着。 他带我走!不过…”他顿了顿,兴奋稍减,语气变得认真,“陈叔说了,他只是带我去京城,到了地方,能不能留下,得看二姐和姐夫的意思。要是二姐…不愿意留我,我就得自己回来。 另外还得爹跟大哥答应才行。” 他看向父亲和大哥,眼神里带着恳求:“爹,大哥,你们…让我去吧!就让我去试试!我保证,到了京城,绝不惹事,一切都听陈叔和二姐他们的!要是二姐真容不下我,我…我二话不说,立马就回!绝不让你们担心,也绝不让陈叔为难!” 袁长发沉默地看着小儿子。 昏黄的灯光下,小儿子脸上的那份渴望和决心,像火一样灼热。 他知道,这孩子的心,已经飞到了京城,飞到了那个曾经被他娘伤透、却依然救了他命的二姐身边。 再拦,也拦不住了。 良久,袁长发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唉…去吧。翅膀硬了,想飞了…那就飞吧。 记住你陈叔的话,到了那边,夹起尾巴做人,好好做事。你二姐…她心善,但你也不得以亲戚的身份自处,别忘记了两家早已经断了亲,你别难为她了。 她要是不留你,你立马给我滚回来!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哎!爹!我记住了!我保证!”袁有武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袁有文看着父亲都点了头,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他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哽:“你这犟驴…路上…路上机灵点,多听陈叔的话!到了京城,万事…注意点!别…别惹你二姐生气!实在不行…就回来!哥…哥给你娶媳妇!” “大哥!”袁有武心头一热,也用力回抱了一下大哥。 这一晚,袁家的小屋里灯火亮到了后半夜。 袁有文媳妇杏花也默默地帮小叔子收拾简单的行囊——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两双结实的布鞋,一个水囊。 袁有文把昨日有武给他的银子又硬塞给他做盘缠。 袁有武则坐在油灯下,一遍遍地检查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磨得锃亮的匕首。 335吴家族人再次找上门 吴家村。 吴大嫂红着眼收拾碗筷,文月要过来帮忙,她硬是不要。 吴大有让女儿坐下:“月儿,随你娘收拾吧,明日一早你就随你姑父去京城。 不是爹娘狠心让你远嫁,实则上附近真的没有比王齐山更好的小子了。 他现在是盼儿的外管事,跟着他们后面好几年了,你表哥表嫂日后前程不会差,他们身边的管事比县城一个大掌柜都只好不坏,不然我们也不会同意你大哥跟着去。 到了京城,一切都要听你姑和姑父,还有表哥表嫂的,你大哥大嫂也在旁边,遇事都可以跟他们商量。 家里那么多人在京城,比你留在安平嫁到邻村强一百倍。” “爹,我知道。” 钱氏拿了一个荷包过来:“文月,祖母也没啥好东西给你,这里有五两银,还有一个银镯、一个金簪,银镯是你姑送我的,金簪是你二婶给的,我只有你一个孙女,都给了你吧。” 堂屋里的人都不吱声。 连灶房走过来的陈氏都大惊,这个继婆婆平日跟她们话不多,想不到月儿出嫁,她拿了这么多好东西。 “奶奶,你自己留着,我跟前有,大嫂、表嫂还有表姐都给过我好东西,这些我不要。” 钱氏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连夜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明儿天不亮就得动身了。” 陈氏跟继婆婆道了谢:“月儿,你就收着吧,记得家里人对你的好,有机会就跟他们回来,带着王家小子。” 文月这才点点头。 她心里也是万般不舍,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住上半个月,还是去姑家学绣花。 这次竟然是去京城,还是去嫁人,此去怕是短时间回来不了。 怕倒是不怕。 毕竟那么多亲人都在那,如爹说的,比嫁到邻村或者更远的地方强一百倍。 嫁到那些地方,如果遭欺负了,才真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次文星跟洪天明、陈轩、万华都没有回来。 吴再有傍晚前才赶回家,下午他赶车去了镇上一趟,万家说有东西带给万华 “爹,大哥,我去洗漱一下,今儿真热。” 吴再有看一家人有些郁郁寡欢,失笑道:“有什么不舍得的?文月就是嫁去邻村,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你们就当她是嫁到邻村就好了。 这对文月是最好的亲事,王齐山听说很能干,他又是盼儿手下,自是不会对文月不好。 反而嫁到外村,文月又是老实人,说不定真会受人欺负,好说话的婆婆还是不多的。 回头二叔二婶给你十两银的添妆,其他就看你二婶了,多了我可没有。” 他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陈氏心里欢喜起来。 自家拿了十两,婆婆给了五两银还有金银首饰,到了京城,小姑子还有盼儿她们也不会少了添妆,加加起来就不少了。 除了春燕,文月的嫁妆在十里八乡也是很能看了。 吴再有那句“嫁到邻村也是逢年过节才能回来”的话,像是一剂猛药,让吴大有和陈氏心头的不舍稍微淡了些。 的确是这样。 再说周遭都是亲人,还有什么要担心的。 有了这些陪嫁,未来的女婿又是一个管事,日子比地主家的闺女不差些。 一家人脸色都好了起来。 吴再有进了自己的房间洗漱,还没有一会,就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越来越近。 陈氏忙把女儿一推:“关好房门不准出来,银子什么的自己收拾好。” 文月小脸一白,抱紧荷包就往房间冲,啪一声关上了房门。 “大有哥!大有哥在家吗?” “听说文月丫头要去京城嫁人了?都是族人,怎么不说?我们也好恭喜一下不是?” “大有,开门呐,富贵了可不能忘了本啊!” “就是!老吴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姑娘了!不能光提携自己的侄女,族亲也是亲不是?” “吴大伯,你们家攀上高枝,也拉扯拉扯咱们这些穷亲戚啊!” 声音七嘴八舌,带着羡慕、嫉妒,更多的是赤裸裸的索取之意。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堂屋里的人都是一愣。 吴大有脸色微变,陈氏和钱氏更是皱紧了眉头。 吴老头直叹气。 吴大有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吴家族人。 为首的是族里辈分较高的二堂伯和四堂叔,后面跟着几个平辈的堂兄弟和媳妇,还有两个半大小子挤在后面探头探脑。 小小的堂屋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 “大有啊!”二堂伯一进门就拉长了调子,眼睛扫过屋里:“听说文月丫头要跟着陈家去京城嫁人了?嫁的还是陈家那有本事媳妇的大管事?” “是,二堂伯。”吴大有硬着头皮应道,心里暗叫不好。 这些他们怎么知道的?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跟族里说一声?”四堂叔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咱们老吴家祖祖辈辈在这吴家村,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能嫁到京城去,这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倒好,藏着掖着,是怕我们沾了光还是怎么的?” “四叔,不是这样,我们也是今日才决定的,哪里有藏着掖着…”陈氏想辩解,被旁边一个嘴快的堂嫂打断。 “嫂子,你们这样可就不对了!老吴家的姑娘发达了,提携提携族里的后生怎么了?不能光提携你们一家是吧? 文阳跟他媳妇都跟去了,现在文月又要带京城嫁人了。 我家小子今年十五了,机灵着呢,让他跟着去京城,给陈家或顾家的铺子当个学徒,学点本事,不比在家种地强?” “就是就是!我家姑娘也十四了,针线活好,人也勤快,带去京城,总能找个好人家吧? 再不济,在陈家铺子里帮工也行啊!” “还有我!吴大伯,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家里就靠我撑着,你看能不能跟陈家说说,让我也去京城找个活计?听说京城遍地是黄金!想发财容易得很!” …… 336吴再有反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要求五花八门,核心只有一个:吴家攀上高枝了,必须带上他们一起“沾光”。 语气越来越不客气,仿佛吴大有一家欠了他们天大的恩情一样。 吴大有被挤在中间,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想开口却屡屡被打断。 陈氏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又被几个牙尖嘴利的堂妯娌堵得说不出话。 钱氏沉着脸坐在一旁,眼神锐利,碍于辈份,暂时没说话,再说她本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哪里是这些嘴尖牙利的妇人对手? 气氛越来越紧张,充满了火药味。 二堂伯看吴大有说不出话,越发觉得占了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大有!你哑巴了?族里这些年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家条件不好,族里也没少帮衬! 如今你妹妹的儿子有了出息了,再有媳妇的娘家也是县太爷,文阳两口子跟去了京城,现在文月又要去京城嫁人去享福,你就忍心看着族里的兄弟姐妹们还在土里刨食?祖宗躺在下面能安心吗?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对!不能忘本!”众人纷纷附和,目光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拉开! 吴再有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头发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匆忙洗漱完。 他脸色铁青,眼神如同淬了冰,大步流星地走到堂屋中央,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睛。 他迎上二堂伯和四堂叔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二堂伯!四堂叔!各位堂兄堂嫂!你们说够了没有?!” 他这一嗓子带着压抑的怒火,瞬间让喧闹的堂屋安静下来。 吴再有毕竟是秀才公,没人愿意像对吴大有一样对着他。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个曾经在族里存在感不强、只知道埋头读书做事的吴再有。 此刻的他,像一头被激怒的护崽的狼,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忘本?” 吴再有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各位能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帮过我家的?我一条条拿笔记下来。 当年我吴再有赶着小毛驴四处跑货郎,但凡族里有人去镇上办事、看病,找到我头上,我可曾推脱过一次?能帮的忙,我们哪一次没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锋利:“可帮衬是情分,不是本分!更不是让你们今天像讨债一样堵上门来的理由!” 他指着脸色难看的二堂伯和四堂叔:“文月去京城嫁人,那是对方实在没空回来办婚礼!是陈家少奶奶、我外甥媳妇愿意操持!跟我吴家发没发达有什么关系? 陈家是陈家,吴家是吴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何况我大姐嫁人已经二十多年了。 你们以为陈家是什么?是我们吴家开的铺子?想塞谁进去就塞谁进去?!”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嚷嚷着要带儿子女儿去京城的族人:“去京城?好啊!你们知道京城米多少钱一斗?房子多少钱一间?知道陈家铺子的管事要识多少字?懂多少算盘?要跑多少腿?受多少累?你们以为京城是吴家村,去了就能捡金子?!” “还有你!”他指向那个说要给自己在京城找活计的堂嫂,“婶子,你大字不识一个,去了京城能做什么?给人浆洗衣服?那活计比你在家种地轻松? 陈家少奶奶的铺子,是治病救人的药膳坊,不是收容所!你们这样闹哄哄地挤上去,是想逼着我大哥去求陈家,让陈家为难?还是想坏了文月的亲事,让陈家觉得我们吴家都是些不知进退、贪得无厌的亲戚?!” 吴再有的话,句句诛心,像一盆盆冷水,浇在那些头脑发热的族人头上。 他们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吴再有!你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四堂叔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他骂道。 “我说话难听?”吴再有毫不退让,眼神锐利,“那是因为你们做事难看!我大哥大嫂老实本分,被你们挤兑得话都说不出! 我吴再有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文月去京城,是她的福分,也是她自己的缘分!跟提携族人、光宗耀祖没半文钱关系! 我说过,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自己过日子都难,哪里能有本事提携这么多的族人? 谁要是再打着‘不能忘本’的旗号,来逼我大哥大嫂去为难陈家,坏我侄女的姻缘,别怪我吴再有翻脸不认人。” 他这番掷地有声、毫不留情的话,彻底震住了场面。 话锋一转,他低了嗓音:“吴家村虽然不富,但各位省点也不是不能供一两个孩子读书,知书识理了,遇到合适的机会才能让人帮一把。 根本不曾想过让孩子读书,带出去也是做粗活,那为什么不再家门口做,而是去遥远的京城?遇上事回来一趟都难,挣到的银子还不够跑一趟的路费?”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族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脸上火辣辣的,眼神躲闪,不敢与吴再有对视。 二堂伯张了张嘴,想摆长辈的架子,可看着吴再有那冰冷决绝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族人那讪讪的表情,终究是没脸再说什么,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好!好!你们吴家如今是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看不起族人了!我们走!” 领头的一走,其他人更是灰溜溜地跟着往外挤,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尴尬和羞恼。 很快,堂屋里就只剩下吴家自己人。 吴大有看着弟弟,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陈氏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小叔子。 钱氏看着吴再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吴再有看着空下来的堂屋,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但眉宇间的冷意未消。 他知道,经此一闹,族里有些人怕是彻底得罪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如果不当这个恶人,今后这样的事情还是少不了。 “收拾东西吧,明儿还要赶路。 爹娘,大哥、大嫂,过两年,如果可以,咱家搬去县城住吧,这个吴家村” 吴再有摇摇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一场幻觉。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留下堂屋里心绪难平的家人。 夜色,更深了。 337傍晚来人 送走有武,陈富强去了老二的院子。 晚餐就在院子里吃,知文、知行已经把饭菜摆上桌,郝氏带着儿媳妇洪氏从厨房里出来,一人手里端着一碗吃食。 “弟妹,快跟侄媳妇坐下,哪里用做这么多,桌子上快摆不下了。” 郝氏笑道:“当家的燃了艾叶,再点上两盏灯,你们慢慢吃。 明儿一早就走,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说你们,就是我,都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了。” “哥,我刚才看袁有武从你家出来,他找你干什么?”陈富才给他哥夹了一些菜。 “富才,有武想咱们带他去京城,他想给盼儿和知礼做事,想好好报答他们,那小子真心实意,又是磕头又是求情的,我心软了,答应明日带他走。 不过我也跟他说了,如果盼儿不愿意留他,我也没办法。” 陈富才放下筷子:“哥,你糊涂,盼儿跟他家早已经断了亲,哪里想他日日在自己面前晃? 他们又不缺人,买一个劳力不过十五两,整个人都是他们的,就拿我跟文阳来说,一年给我们七八十两银,都够买五个人了,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盼儿跟知礼是想提携我们两家,我们也厚着脸皮受了。 袁家那小子跟着去,他今年应该也有十七八岁了,还没有娶亲,难道盼儿过两年还得给他娶亲?” 陈富强吃不下去了。 他还没有想到这些,如此带有武去就很麻烦。 “唉,已经答应了,知礼是跟我打过招呼,谁也别带,找事做都不难,而是后面说不清楚的麻烦。 可惜我脑子一热就给忘记了。 不过这小子跟他哥人都不错,袁家以前主要是徐氏作怪,徐氏走了,袁长发万事不管,小女儿有些惹事也嫁出去了,他家现在也还轻省。” 郝氏道:“答应了就带着吧,我看盼儿对袁家这些人多少还有些心,不然也不会这么帮他们,去年走之前,盼儿还拿了两匹锦料让有文带回去给梅子做嫁妆。 临行那日大早上的,我跟大嫂都看到了,那丫头躲在村头树后面送盼儿,经历那么多事,再不懂事也懂事了。” “大哥,吃菜,你不是说晚上咱们一起去族长家坐坐?” 陈富强吃了一口,看看坐在不远处小凳子上的新媳妇,“你们是怎么想的?知文娘子是去府城还是京城?” 知文低下头。 他爹娘怕他色欲熏心,其实哪里会这样?吴家小舅母不就是跟在小舅后面? 陈富才瞥一眼儿子:“知文是想他们俩留在府城,还能跟再有媳妇做做伴,罢了,随他们吧。” …… 次日一早。 两辆马车悄悄的出了村子,谁也没有惊动... 袁有武跟他哥等在岔路口,陈富强远远就看到了他们,停下了车。 袁有文朝他行了一礼:“陈叔,我家有武就麻烦您了,他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尽管骂他,打他都没事。” 陈富强看看两兄弟,一个憨厚本分,一个高高大大,人也精明许多,他不知道带着会不会遭儿子骂,但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大不了带着这孩子在庄上做事,等知文、再有中举,再一起带回来交给他哥就是。 “有文,哪里用得着这样?有武也是个懂事的,话也说回来,如果到了京城,被热闹迷了眼,我可是不会客气的,直接赶了人走。 不早了,上车吧!” 他们跟再有、文月约好城门口等,还有高泽、向南八个护卫。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陈富强一行人带着袁有武,汇合了城门口等候的吴再有、吴文月以及高泽等护卫,队伍壮大,浩浩荡荡地朝着京城进发。 车马劳顿,晓行夜宿,袁有武沉默勤快,眼里只有活计,从不叫苦,倒是让陈富强心里那点忐忑消减了几分。 与此同时,京城佳宜庄。 夏末的傍晚,暑气渐消。 书房内,顾四彦正与刚从江南匆匆赶回的顾苏合,以及刚从大理寺归家的陈知礼,低声谈论着江南的时疫和药材行情。 顾苏合带回了江南几处药田的详实信息,也提及了江南官场一些微妙的动向,气氛带着几分凝重。 “……苏合带回的消息,江南官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尤其是盐税和漕运,牵涉甚广。 苏合,你此行低调,甚好,咱顾家只是药商,这些事还是莫要卷入太深。”顾四彦捋着胡须,眉头微蹙。 顾苏合点头:“父亲放心,儿子省得。”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文元的声音传来:“老太爷,大老爷,姑爷,外面有一位客人求见,说是…有急症相求,指名要见老太爷您。” 顾四彦微感诧异,他虽医术通神,但寻常问诊自有安排,极少有人能直接闯到庄上内书房来求见。 他看了一眼陈知礼和顾苏合。 陈知礼道:“祖父,既然指名求见,想必有因由,见见无妨。” 顾苏合也点头。 “请进来。”顾四彦沉声道。 文元引进来一人。来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穿着淡青色不起眼的绸衫,气质却沉静内敛,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一进门,目光飞快扫过书房内三人,最后落在顾四彦身上,深深一揖:“顾老神医,冒昧打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海涵。” 陈知礼在看到此人面容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此人刻意掩饰了身份,但那独特的气质和面白无须的特征,瞬间唤醒了陈知礼前世的记忆——东宫首领太监,陈公公! 太子心腹中的心腹! 前世,太子中毒垂危,正是这位陈公公,如同救火般奔走,最终通过回春堂东家请来了药谷谷主。 药谷谷主解了他的毒,回春堂因此也走上了辉煌。 但那好像是两个月后,秋意正浓的时候。 他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而且,是私下秘密前来? 顾四彦阅人无数,也觉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病患家属。 他不动声色:“不必多礼。不知阁下所为何来?是何人病重?何不坐下细说?” 陈公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顾老神医,在下姓陈。所请者,非为寻常病患。 病人身份特殊,今日并没有前来。” 338书房秘谈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极其详尽地描述起病症:“病人始于月前,先是莫名倦怠,食欲大减,夜间盗汗不止,继而心口偶发绞痛,痛如锥刺,基本六七日便发作一次,发作时间并不长,半刻钟不到。 近一旬来,面色日渐青灰,唇色发绀,气息短促,尤其夜间更为凶险,时有喘不上气之感。 脉象…起初细弱沉迟,近几日却时而浮滑急促,杂乱无章,时有时无。 请过的几位名医,或言心疾,或言虚劳,或怀疑中了毒,用药皆如石沉大海,反有加重之势。” 随着陈公公的描述,顾四彦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尤其是“时有时无”的脉象,在他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个极其凶险的病症轮廓——这绝非寻常心疾或虚劳! 陈知礼在一旁听着,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没错!一模一样!和他前世所知的太子中毒症状分毫不差!时间也对得上!前世太子是在两个月后被爆突发此症,然后迅速恶化,朝野震动。 可现在,太子竟然已经病了月余?而且病情显然比前世同期更为凶险! 是毒发提前了?还是……下毒之人加大了剂量? 陈公公描述完毕,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他抬眼看着顾四彦,眼中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顾老神医,此病……您可有把握?” 顾四彦沉默良久,他一生行医,见过无数疑难杂症,但如此诡异凶险、进展迅猛且明显带有“毒”之特征的病症,实属罕见。 他缓缓开口,声音凝重:“此症……极为凶险,老夫亦无十足把握。 单凭描述,疑似一种极为霸道阴损的奇毒侵蚀心脉,且已深入骨髓。 寻常解毒之法,恐难奏效,需对症奇药,辅以金针渡厄,方有一线生机。但……” 陈公公心里一紧,他故意没有说出太医怀疑主子中了奇毒,但仅仅是怀疑,却没有一个人能解。 他立刻接道:“只要有一线生机,请老神医务必施以援手!所需任何药材,无论多么珍贵稀有,在下必倾尽全力寻来! 三日后,酉时初刻,在下会带病人前来庄上求医。 恳请老神医务必保密,今日之事,万勿与任何人提起!包括……” 他目光扫过陈知礼和顾苏合,意思不言而喻。 “老夫省得。”顾四彦郑重颔首,“医者本分,自当守口如瓶,只是丑话说在前面,看过病人之后,如果一点把握没有,我就不能接诊。” 陈公公内心一片荒凉:“不管怎么说,三日后的这个时候我带病人过来,望老神医多想想办法。” “好,三日后,老夫在此恭候。” “多谢老神医!大恩不言谢!”陈公公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随文元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书房门重新关上,方才压抑紧张的气氛却并未消散。 顾苏合一脸震惊:“父亲!这……这病人身份……那陈姓之人,绝非寻常! 他所描述的病症,听起来像是……像是传说中的‘蚀心腐脉’之毒? 此毒早已失传,只在古籍残篇中有零星记载!” 顾四彦面色凝重如水,缓缓点头:“不错,症状极其吻合。 若真是此毒……麻烦大了。 此毒阴损至极,专蚀心脉,坏人气血根基,中毒者往往在极度痛苦中耗尽生机而亡。 更麻烦的是,此毒难解,古籍所载的几味主药,早已绝迹多年……” 陈知礼的心沉到了谷底。蚀心腐脉!果然是此毒!前世药谷谷主能解,是因为谷中恰好秘藏了其中一味极其关键的解毒圣物“还魂草”!但顾家没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前世太子是在两个月后毒发,回春堂“请”来了药谷谷主,耗时一旬才将毒拔除。 如今太子毒发提前且更重,时间紧迫!指望药谷谷主按时出现显然不现实! 必须让祖父接下!也必须找到替代之法!灵紫草!那变异的灵紫草!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走到顾四彦面前,神情无比严肃:“祖父,二叔,一次偶尔机会,我好像见过此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主子应该是东宫那位。” 顾四彦跟顾苏合都惊住了。 当今皇帝有六子,个个都英武不凡,其中太子跟三皇子是亲兄弟。 他们所了解的也就这么多。 “祖父,此症凶险万分,病人身份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孙儿虽不通医理,但观方才那位陈公公描述,此毒非同小可。 孙儿斗胆进言,此诊,祖父必须接下!” 顾四彦和顾苏合都看向他,有些意外他如此坚决的态度。 陈知礼迎上祖父的目光,眼神坦荡而恳切,半真半假地说道:“其一,医者仁心,见死不救非祖父本分,何况对方身份特殊,求到门前,你是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了。 其二,若祖父拒诊,病人病情恶化,恐为顾家招来无妄之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笃定:“孙儿虽不知具体是何毒,寻常解毒药石难入,或许……或许需要以奇克奇!祖父,您培育的那批变异灵紫草之液,孙儿曾听您提及其清瘴解毒之效远超七星草数倍,尤其对阴毒热毒有奇效!此草,或许就是一线生机所在!” 顾四彦瞳孔猛地一缩! 他差一点就忘了盼儿育出的变异灵紫草。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药圃的方向。 是啊,那奇异的灵紫草,其药性霸道纯粹,正是化解阴毒戾气的上佳之物! 他之前只想着用它对付寻常毒物和疫气,却从未想过这么快将其用于如此凶险的奇毒。 知礼此子,不通医理,竟有如此敏锐的直觉和联想! 顾苏合也眼睛一亮:“父亲!知礼所言极是!那灵紫草萃取之液,清宁纯粹,或可一试!至少能护住心脉,争取时间!” 顾四彦的眼神从惊疑不定,逐渐变得坚定锐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药圃中那百余株紫紫草的方向。 沉声道:“知礼提醒得好!此草,或许真是天赐生机!明日我去药圃取三株长势最好的灵紫草,让盼儿亲自提纯萃取,务必取其最精纯的精华,再配上我的金针、盼儿的药膳,看看能否压制并解除这‘蚀心腐脉’之毒! 不过你们俩记住了,此事就我们三个人知道,连盼儿也不必告诉,就当不知道他是何人。” 339不能不慎重 前一夜的书房密谈后,佳宜庄表面平静如常,内里却绷紧了弦。 顾四彦几乎彻夜未眠,次日一大早,趁露水未晞时,就与顾苏合去挑选了三株变异灵紫草回来。 在药房深处的小隔间里,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三株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 灯火通明,药香弥漫,父子俩神情专注凝重,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爹,您要自己提炼?盼儿做不是更好吗?” “我再试一次,大不了效果差一点,也浪费不了。 盼儿生产才半个月,还要奶孩子,还是尽可能”他叹口气,“估计还是得她来,这些药都是她培育出来的,我跟其他药农怎么试都不行。” 半个时辰后。 父子俩相顾无言,灵紫草的药材精华是提出来了,但可以感觉效果大打折扣。 “我还是叫盼儿来吧。” 顾四彦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文元悄悄去请盼儿到他药房旁边那间专用于处理珍稀药材的静室。 盼儿刚给儿子喂完奶,小家伙吃饱了,正被吴氏抱着在摇篮边轻轻拍哄。 听到祖父传唤,她有些意外,毕竟她才生产半月有余,按常理还在月子里静养,连药圃都很少去,更别说接触药材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用布巾包了头,脚步轻缓地跟着文元来到静室。 推开门,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扑面而来。 静室中央的檀木桌上,两株形态格外精神、叶片边缘金线流转的变异灵紫草静静躺在铺着雪白细棉布的托盘里。 旁边放着几个小巧玲珑、通体碧绿的玉瓶和玉碗,还有几样精致的银质工具。 顾四彦背对着门,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药圃,背影显得异常肃穆。 “祖父?”盼儿轻声唤道,走进室内,反手关上门。 她看着桌上那两株被精心侍弄、此刻却被摘下的灵紫草,心中疑惑更深。 这些草是她的心血,更是祖父的宝贝,轻易不会动用,更别说一次性摘下两株最好的。 顾四彦缓缓转过身。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血丝,但眼神却透着一种盼儿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孙女的恢复情况,而是直接走到桌边,指着那两株灵紫草,声音低沉而清晰: “盼儿,祖父需要你帮忙。” 盼儿心头一紧,看着祖父严肃的面容:“祖父,您说,是要提炼出精华吗?” “一大早我跟你二叔挑了三株,我本不想麻烦你,毕竟你还没有出月子,又在奶孩子,但我自己提炼出一株的效果不怎么样,这药太珍贵,我不敢再浪费了。” 顾四彦的目光落在盼儿脸上,“是祖父遇到了一桩极其棘手的病症,还魂草或许是此毒的解药,我这里没有还魂草,只能寄希望于它身上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病人身份…极为特殊,病情更是日渐凶险。祖父对解此毒…并无十足把握。” 他坦诚的话语让盼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连祖父都说无把握的毒?那该是何等可怕! “那…祖父需要盼儿怎么做?”盼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保持镇定。 她知道自己医术有限,祖父此刻找她,肯定是制药这类事。 顾四彦指向那两株灵紫草:“此毒阴损霸道,专蚀心脉,寻常药石难入。 祖父思来想去,或许只有这变异灵紫草萃取出的至纯精华,以其清宁纯粹、化瘴解毒的霸道药性,方能以奇克奇,护住心脉,争得一线生机。” 盼儿点点头,这灵紫草的神效她是知道的。 顾四彦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郑重:“然而,此草与你…似有玄妙感应。 祖父与你二叔清晨已尽力提纯萃取,但总觉得,经由你手最后触碰、引导,其精华方能达到最为纯粹、圆融的状态。 仿佛…这草木精华,只认你为主。” 盼儿微微一怔她确实能感觉到侍弄这些灵紫草时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它们在她手里似乎长得格外好。 但从未想过,连萃取后的精华,也需要她的“引导”? “祖父,这…”盼儿有些迟疑,也有一丝不安,“这个病人如此重要吗?” “盼儿,不必问。” 顾四彦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只需像往常照料它们时一样,用你的手,将这两株药草的精华提炼出来,再分别装入这两个玉瓶之中。” 他拿起一个细长的玉勺,递到盼儿面前:“用这玉勺,小心地舀起精华,倾入瓶中。 动作要轻缓、专注,心无旁骛,就像…就像你当初为它们松土、浇水时那样,带着你对草木的感应与心意。” “祖父,”盼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顾四彦,不再追问病人是谁,也没有质疑祖父这听起来有些玄乎的要求。 “盼儿知道了。” 顾四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孙女,聪慧、敏锐,更难得的是这份沉静与信任。 “盼儿,”顾四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千钧之重,“你只需记住三点:第一,此事绝密,出此门后,对任何人——包括知礼、你婆母、甚至身边的半夏几个人——都不得提起今日之事,不得提起这三瓶药液,更不得提起有人求诊。 就当从未发生过。 第二,装瓶时,务必心静、神宁、专注,摒除一切杂念。 第三,”他深深看着盼儿,“装好之后,立刻离开,后续一切,交给祖父。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你无关,明白吗?” “盼儿明白。”盼儿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祖父话语中的凝重和那“绝密”二字,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但也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坚韧。 她不再多问,走到桌前,净了手,用干燥柔软的细棉布仔细擦干。 半个时辰后。 她拿起那个温润的玉勺,目光落在第一碗金色精华上。 那液体仿佛有生命般,在碗中微微流转,散发着清冽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盼儿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在药圃中,指尖触碰灵紫草叶片时那种微妙的、如同与草木低语般的宁静感觉。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神澄澈如水,再无半分疑虑与杂念。 她小心翼翼地用玉勺舀起一勺金色液体。 说来也怪,那粘稠的液体在她手中玉勺的引导下,竟显得格外温顺,流动间仿佛带着一种欢欣雀跃的灵性。 当金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碧玉瓶中时,瓶身似乎都微微亮了一下,内里的光华更加内敛深邃。 顾四彦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眼中异彩连连! 果然!这灵紫草精华在盼儿手中,其纯粹度和灵性都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巅峰! 仿佛经过她的触碰,这死物般的药液被赋予了真正的“灵”! 盼儿心无旁骛,依样画葫芦,专注地将两碗精华分别装入两个玉瓶。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虔诚,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当她将最后一个玉瓶的塞子小心塞紧时,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好了,祖父。” 盼儿将两个温润微凉的玉瓶轻轻推到顾四彦面前。 顾四彦看着这两瓶仿佛蕴含着星辰之力的药液,再看向孙女略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庞,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对灵药奇效的期待,有对孙女这份特殊天赋的惊叹,更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深深忧虑。 太子中毒,非同小可。 下毒之人无非是为了东宫的位置。 他是一点也不想跟皇族打交道,但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郑重地将玉瓶收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衬厚绒的紫檀木盒中,锁好。 “好孩子,辛苦你了。”顾四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快回去好好洗漱歇着吧。记住祖父的话,忘掉今日之事,照顾好昀儿。” “是,祖父。”盼儿没有多问一句,行了一礼,转身悄然离开了静室。 她步履平稳,仿佛真的只是来帮祖父装了几瓶药。 顾四彦抱着那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站在静室中央,望着盼儿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 这两瓶经由盼儿之手、凝聚了变异灵紫草最纯粹精华的药液,将是两日后,他面对那凶险奇毒和莫测风云时,唯一的、也是最关键的筹码。 成败,尽系于此。 340神秘人到 两日时光在紧张的筹备和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滑过。 佳宜庄内,一切如常。 盼儿专心照料着襁褓中的陈昀,陈知礼照常往返于大理寺和庄子之间,只是他眉宇间那份不易察觉的凝重,唯有枕边人盼儿能隐约感知几分。 孟涛跟春燕还有马氏跟文阳,被陈知礼有意打发去城里的宅子住上一阵子。 顾四彦和顾苏合则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静室和药房里,反复推演着治疗方案,调整着金针的穴位,并小心翼翼地测试着盼儿亲手装瓶的那两份灵紫草精华的药性。 终于,到了第三日傍晚。 酉时初刻,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暮色四合。 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如同寻常赶路的商旅车驾,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佳宜庄的后门。 车帘掀开,陈公公率先跳下车,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绸衫,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随后,他跟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年轻人下了车。 那年轻人身形修长,却异常消瘦,裹在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 他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陈公公身上,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呼吸短促而费力。 此人正是当朝太子——赵璟焕。 顾四彦早已带着顾苏合在通往内院药房的小径旁等候。 文元则远远地守在院门口,确保无人靠近。 “顾老神医…”陈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快请进!”顾四彦没有多余的寒暄,立刻侧身引路。 顾苏合默契地接替了陈公公,与顾四彦一左一右,稳稳地搀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太子,快步走进那间早已准备妥当、门窗紧闭、只燃着几盏柔和灯烛的诊室。 诊室内弥漫着清冽的药香。 一张铺着厚软垫子的矮榻置于中央,旁边摆放着各种精致的银针、玉碗、药罐,以及那个装着三瓶灵紫草精华的紫檀木盒。 顾四彦和顾苏合小心翼翼地将太子扶上矮榻,替他解开斗篷。 当斗篷褪下,露出那张年轻却苍白如纸、眉宇间笼罩着浓重死气的脸时,饶是顾四彦早有心理准备,心也是猛地一沉。 太子的情况,比陈公公描述的更为糟糕! 他双眼紧闭,唇色是骇人的紫绀色,颧骨高耸,脸颊凹陷,额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层青灰之气,几乎已透入肌理。 露出的手腕上,果然能看到几道若隐若现、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青色脉络,触之冰凉刺骨。 “公子,老夫得罪了。”顾四彦低声告罪,立刻上前诊脉。 指尖触及那微弱的脉搏,时断时续,沉涩迟滞中又夹杂着诡异的浮滑,确实时有时无,是心脉将绝、生机枯竭的凶兆! 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三分! 顾苏合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太子的气色和露出的皮肤,脸色同样凝重无比。 “老神医…如何?”陈公公站在榻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干涩。 顾四彦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毒已深侵心脉,危在旦夕。 幸得殿下年轻,根基尚未完全断绝。 老臣需立刻施针,护住心脉,再辅以奇药,或可暂缓毒势,争得一线生机。 但过程…或有痛苦,公子需忍耐。” 太子赵璟焕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本该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疲惫和痛楚。 但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有…有劳…神医…我…我忍得住…” 短短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 事不宜迟! 顾四彦不再犹豫,眼神示意顾苏合。 顾苏合立刻打开药箱,取出早已消毒备好的金针。 顾四彦净手,凝神静气,指尖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太子胸前膻中穴!紧接着,神阙、巨阙、内关、神门……一根根金针带着微弱的颤鸣,刺入关键穴位,组成一个玄奥的针阵。 顾四彦额角渗出细汗,每一针都灌注了他毕生的修为和对生机的牵引。 随着针阵的布下,太子剧烈喘息和痛苦的神色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但那青灰死气并未消退。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顾四彦目光投向那个紫檀木盒。他亲自打开盒子,取出其中一瓶碧玉瓶。 拔开塞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异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蓬勃的生机和净化之力,连诊室内原本压抑的气息都为之一清! 陈公公和顾苏合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精神都为之一振。 顾四彦取过一个最小的玉碗,用一根特制的银针,小心翼翼地蘸取了瓶中一滴宛如液态黄金般璀璨的灵紫草精华。 那液体在针尖凝聚,光华流转,仿佛蕴含着星辰之力。 “公子,此药性烈,或有不适,请忍耐。”顾四彦再次提醒,然后手腕沉稳,将针尖上那滴珍贵的精华,精准地点在了太子舌尖之下! 药液入口即化! “呃——!”太子赵璟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四肢百骸!尤其是心口处,一股难以形容的、既冰冷蚀骨又灼热焚心的剧痛猛然爆发!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那痛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毒发! “殿下!”陈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扑上去。 “别动!”顾四彦厉声喝止,眼神死死盯着太子的反应,手指依旧稳稳地捻动着金针,引导着药力。 顾苏合也紧张地按住太子痉挛的手臂,同时密切观察着他的脉象和气息。 剧烈的痛苦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陈公公几乎要绝望时,太子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温润的暖流,仿佛从冰封的深渊底部涌出,艰难地、却无比顽强地开始对抗那蚀骨的冰冷和灼痛! 他紧咬的牙关微微松开,急促如风箱般的喘息声,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一些! 顾四彦的手指一直搭在太子的腕脉上,此刻,他那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脉象!脉象有变!”他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沉迟稍减!有效!此药……真的有效!” 顾苏合也立刻探脉,随即脸上也露出狂喜:“父亲!真的!心脉的阻滞感减轻了!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在好转!那阴寒之气被压制住了!” 341还得是药膳 陈公公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顾四彦连连叩首,老泪纵横:“老神仙!老神仙救命之恩!奴才…奴才代公子叩谢了!” 太子赵璟焕虽然依旧虚弱不堪,脸色依旧青灰,但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丝。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向顾四彦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公子莫要说话,凝神静气。”顾四彦连忙安抚,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但更多的却是凝重。 这灵紫草精华果然霸道神奇,竟真能克制这奇毒! 但……也仅仅只是暂时压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盘踞在太子心脉深处的阴毒,如同蛰伏的毒蛇,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药性暂时击退,并未根除。 一旦药力消退,反扑必然更为凶猛! 一次,绝不可能治好!而且,这药性如此猛烈霸道,剂量必须极其谨慎!稍有不慎,非但不能祛毒,反而可能摧垮太子本就脆弱的心脉! “公公请起。”顾四彦扶起陈公公,神情严肃,“公子毒入膏肓,此药虽有效,但只能暂缓毒势,短时间内无法根除。 且药性猛烈,公子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大剂量冲击。 需得缓缓图之,分次治疗,辅以固本培元之药,慢慢拔除毒素。 眼下公子不宜挪动,舟车劳顿恐引毒气反噬。 若信得过老朽,请公子暂且留在此处静养,老朽会亲自照料,制定后续治疗之策。” 陈公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全凭老神仙安排!殿下安危,系于老神仙一身!奴才在此护卫!” 太子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深知此刻自己离不得这位神医。 安顿好太子在诊室隔壁一间早已收拾干净的静室躺下,由顾苏合和陈公公守着,顾四彦才疲惫地走出诊室。 他站在廊下,望着庄内点点灯火,眉头紧锁。 治疗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但后续更为棘手。 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持续为太子提供最精纯、药性最温和有效的灵紫草精华? 如何确保这珍贵的药效能最大限度地被吸收利用? 他脑海中闪过盼儿的身影和她那双与灵紫草有着奇妙感应的手。 或许……不仅仅是最初的制药和装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形成。他快步走向盼儿居住的院落。 盼儿刚哄睡了陈昀,正坐在灯下给小家伙缝制一件小肚兜。 见祖父深夜前来,且神色凝重,她立刻放下针线。 “祖父,可是那位…病人情况不好?”盼儿心细如发,联想到前日之事,心中已有猜测。 顾四彦摇摇头,低声道:“暂时稳住了,多亏了你的药。但此毒顽固,需长期调养拔除。祖父来,是想请你再帮个忙。” “祖父请说。” “那灵紫草精华虽好,但药性过于霸道刚猛,直接用于殿下虚弱的身体,风险极大。 祖父想,若能将此药精华,融入温和滋补的药膳之中,徐徐图之,或许既能持续解毒,又能固本培元,减少痛苦和风险。” 顾四彦看着盼儿,“药膳调理,是你的长处。祖父想让你亲自为那位病人熬制药膳,每日一次,将这灵紫草精华,每次只取一滴,融入其中。 熬制时,也需如那日装瓶一般,心静神宁,专注投入。” 盼儿立刻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这是要她再次充当“桥梁”,将灵紫草精华的霸道药性,通过她独特的方式,融入温和的药膳,使其更容易被病人吸收,减少排斥反应。 “盼儿明白。” 她没有丝毫犹豫,“需要什么药材?盼儿这就去准备小厨房,单独为这位…病人熬制。” “药材祖父稍后让你二叔送来。 记住,单独熬制,不得假手于人,熬好后由文元亲自送去静室。 对外……只说是为祖父熬制的补身药膳。”顾四彦叮嘱道。 “是,祖父放心。”盼儿郑重点头。 她不知道那“贵客”究竟是谁,但能让祖父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让她这个做月子的产妇亲自出手熬制药膳,其身份和病情之重,可想而知。 她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神奇的灵紫草是她亲手种活、亲手侍弄的,如今,或许只有她,才能真正发挥出它们最大的救人之力。 夜色深沉。 佳宜庄看似平静的院落里,一场与死神争夺生机的持久战,在顾四彦的金针、盼儿的药膳,以及那神秘灵紫草的滋养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静室内,太子赵璟焕在陈公公的服侍下,艰难地半坐起身。 昨夜金针配合那一滴霸道灵药带来的剧痛虽已过去,但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心口那若有若无的隐痛如同附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致命危机。 顾四彦准时前来诊脉。 指尖下,脉象虽比昨日初诊时稍显平稳,凶兆减弱了些许,但依旧沉弱迟涩,根基虚浮得如同风中残烛。 毒素只是被暂时压制,远未拔除。 “公子感觉如何?”顾四彦温声问道。 赵璟焕费力地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如破锣:“比…比昨夜…好些…多谢…老神医…” 短短几个字,依旧喘得厉害。 “公子元气大伤,毒根深种,非朝夕可愈。” 顾四彦神情郑重,“老朽思虑再三,公子如今身体过于虚弱,直接再施以昨日那般猛药,恐伤根本,适得其反。 需得徐徐图之,固本培元与拔毒祛邪并行。” 他顿了顿,看着赵璟疑惑的眼神,继续道:“老朽有一孙女,名唤盼儿。她医术一般,却于药膳一道天赋异禀,心思奇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京城‘佳宜药膳坊’便是我祖孙一起打理的,她调理滋补、调和药性之能,连老朽亦自叹弗如。” 陈公公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佳宜药膳坊的名头他自然听过,据说连宫里几位贵人都曾派人去买过,当然也知道顾老神医的孙女这方面的本事。 但毕竟他们没有真正用过,自然以为效果并没有传说中的好。 顾四彦接着道:“老朽昨日所用,是将奇药提炼出来的最精纯之精华。 此药霸道,若再直接服用,殿下恐难承受其烈性。 故老朽斗胆,让孙女出手,将此药精华融入她精心调配的滋补药膳之中。 如此,既能借药膳之力徐徐化解奇药之刚猛,使其药性温和持久,易于殿下吸收; 又能以药膳本身滋补之力,固本培元,缓缓修复殿下受损之根基,为后续彻底拔毒奠定基础。” 他直视着赵璟,坦诚相告:“此乃老朽能想到的最稳妥之法。 只是,此法见效相对缓慢,需持之以恒。 且药膳入腹后,虽无昨日那般剧痛,但因药力持续渗透拔毒,公子仍会感到些许不适,如心口隐痛、四肢酸沉、或是排毒时的虚汗等,皆属正常反应。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赵璟焕静静地听着,黯淡的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自然知道直接再用那猛药的痛苦,昨夜那蚀骨焚心之痛,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若能以温和的方式持续治疗,哪怕慢一些,他也愿意。 “我自是…相信老神医…的安排…”他艰难地点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信任,“药膳…无妨…我…忍得住…” 顾四彦微微颔首,“那请公子稍待片刻。” 342一日胜过一日 不多时,文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素雅的青瓷炖盅,盖子密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清冽奇异的香气混合着温润的药香,缓缓飘散出来。 这香气与昨日那霸道药液的异香同源,却更加内敛、温和,仿佛被春风细雨驯服过一般,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陈公公连忙接过炖盅,亲自打开盖子。 只见盅内是色泽温润如玉、质地细腻如粥羹的汤品,汤色呈现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其中点缀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和几片切得极薄的参片,热气氤氲,那奇异的清冽香气更加浓郁了几分。 “公子,请用。”顾四彦示意。 陈公公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小心地喂到赵璟焕唇边。 赵璟焕微微张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口中。 想象中的苦涩药味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甘润! 那汤汁入口即化,温润熨帖,如同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所过之处,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那无处不在的沉重滞涩感似乎被轻柔地抚平了一丝。 更奇妙的是,当汤汁落入胃中,一股温而不燥、纯而不烈的暖意缓缓升腾而起,并非昨日那种霸道冲击的灼热,而是如同冬日暖阳般,温和地渗透四肢百骸。 尤其是心口那如同被寒冰包裹的隐痛区域,仿佛被这股暖流小心翼翼地包裹、融化着,那蚀骨的寒意竟真的在一点点消退! “嗯……”赵璟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舒适感的喟叹。 这感觉……太舒服了!仿佛濒死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真正的滋养。 他一口接一口,虽然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将一小盅药膳全部喝完。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并非痛苦的冷汗,而是一种温煦的、仿佛体内污浊被逼出的微汗。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死灰之气,似乎又淡去了一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公子感觉如何?”顾四彦仔细观察着他的气色变化。 赵璟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片刻后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久违的、微弱却真实的光彩:“暖…很暖…心口…没那么…冰了…也…没那么…闷了…令孙女的药膳当属一绝! 她相公就是大理寺的陈知礼吗?” 虽然说话依旧费力,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舒适感却清晰可辨。 “是,陈知礼就是老夫的孙女婿。” 陈公公激动得几乎要落泪:“老神医!这…这药膳…神了!殿下从中毒以来,从未吃得如此舒坦过!” 顾四彦心中也是大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公子能受得住便好。 此药膳每日一盅,需按时服用。 我孙女会依据公子每日的恢复情况,随时调整药膳方子。 配合老朽的针灸固本,假以时日,必能逐步拔除毒根。” 他心中对盼儿的药膳天赋再次惊叹不已。 这是老天爷赐给顾家的宝贝! 这融入了一滴灵紫草精华的药膳,经由盼儿之手熬制,其药性的融合度、温和度以及对身体的滋养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那灵紫草霸道无匹的解毒之力,竟真的被盼儿巧妙地“驯服”了,化作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滋养修复着太子枯竭的生机,同时持续而温和地消融着那顽固的阴毒。 接下来的日子,赵璟便在这隐秘的静室中住了下来。 他跟顾四彦父子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但顾家父子仍是称他公子,态度也一如往常,不卑不亢,这让赵璟焕更高看他们一眼。 稍微好一点,他会在傍晚让陈公公去找来已经下职的陈知礼。 两人会下盘棋,谈一些案子。 赵璟焕越聊越发现这个跟他同年的年轻人就是个宝,不论谈什么,他都能接起来,且条理清晰,让人忍不住听了还想听。 说起定州县丞那案子,更是让人唏嘘不已。 赵璟焕这才知道,陈知礼的妻子还是一位正在做月子的人,为了他不得不起来熬药膳。 这份情他只能暂时记在心里了。 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一盅盼儿亲手熬制的、融入灵紫草精华的特制药膳,成了他最大的期待和支撑。 那药膳的味道每日都有些微变化,有时偏甘润,有时带点清苦,有时又辅以不同的温和滋补食材,但核心那股清冽温和的生机之力始终如一。 药膳过后,顾四彦会为他施针,引导药力,梳理经络,固本培元。 正如顾四彦所言,服药膳后并非全无不适。 有时心口会泛起一阵阵比之前更清晰的隐痛,如同冰层在暖阳下碎裂剥离时的牵动; 有时会排出大量腥臭粘腻的冷汗; 有时会感到四肢百骸如同被蚁噬般的酸麻…… 但这些不适都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且每次不适过后,赵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轻松了一分,呼吸顺畅了一丝,心口那沉重的冰寒感也消退了一点。 他的胃口也在缓慢恢复,虽然依旧只能吃些清淡易克化的食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闻到饭味就恶心欲呕。 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份笼罩不散的沉沉死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 他可以起来在房间走动,可以跟陈知礼聊聊诗赋,这个昔日的传胪官,今日的大理寺官员,往往让他心情愉悦,不知不觉中就忘记了病疼。 陈公公日夜守护在侧,看着主子一天天好转,心中对顾四彦和那位未曾谋面的“盼儿姑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敬畏。 他深知,这条命,是这祖孙二人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而盼儿,依旧守在自己的小院里,每日清晨在小院专门辟出的小厨房里,心无旁骛地为那位神秘的病人熬制药膳。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知道祖父的凝重,以及每次文元端走药盅时那份小心翼翼的肃穆。 相公从不跟她说,她也从来不问。 她只是专注地做好自己的事,将那份与灵紫草之间的微妙感应,和对生命的珍视,都倾注在那小小的一盅药膳之中。 佳宜庄内。 赵璟的生命之火,在顾四彦的回春妙手和盼儿那蕴藏着奇异生机的药膳滋养下,正顽强地重新点燃、壮大。 343穆云遇麻烦了 赵璟焕在佳宜庄一住就是十日。 直到顾四彦很笃定地说毒已全解,之后每三日让陈公公亲自来取一趟药膳,坚持一个月后就不需再来,自己找大夫调理即可。 临行前,赵璟焕道:“老神医,我知道你早已经清楚我的身份,只是你不想问,我也就没提,救命之恩我定会报答你们的。 你说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给你。” 顾四彦带着顾苏合和陈知礼给太子行了一个大礼:“公子,老夫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只希望公子往后安康如意,否极泰来。 还有,这里的事我们不会跟任何人说,您也不必说出去。” 赵璟焕唇角微微上扬:“我知道了,此情我记下了。” 他摘下身上的玉佩:“老神医,此物你收下,日后遇上任何麻烦事都可以找陈公公。 陈知礼,好好在大理寺干,将来走到哪一步就看你的本事,不过,我知道,你的本事比你的年纪大的多,哈哈哈。” 赵璟焕笑眯眯地上了车,完全不同于十日前要死没断气的样子。 顾四彦转手就把玉佩塞给儿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个还是你收着吧。” 顾苏合小心翼翼收好,比对任何宝贝还宝贝。 顾四彦则又走进他的药室,药膳坊停业三个月,等宝宝满四十日才会重新开张。 这十日,刚好用完一瓶精华,另外一瓶他打算等盼儿出了月子,全部制成特效解毒丸。 至于他自己提炼的那瓶,暂时就放着吧,就算是效果不能与盼儿制的比,那也是顶好顶好的东西。 可一日后。 盼儿就把那两瓶精华全部稀释制成了药丸,分别取名为“一号”和“二号”解毒丸。 两种各一百二十丸。 她自己各拿了五十丸,给相公和身边的护卫随身带一丸,多余的就囤着。 昨晚起她就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具体也说不出来。 这日清晨,陈知礼正要出门,盼儿拉住他,将两个精巧的荷包塞进他手中,里面装着几颗用蜡封好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褐色药丸。 “相公,”盼儿秀眉微蹙,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这两日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这荷包你贴身带着,里面是我新制的解毒丸,以灵紫草精华为主,辅以其他几味解毒药材。 这青色荷包里的是特效一号,月白色荷包里的是二号,特效一号轻易不要动,二号基本就能解八成以上的毒……你这些日子一定要多加小心,入口之物,务必留意。” 陈知礼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既暖又涩。 他接过荷包,珍重地收入怀中,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心,你相公我机警着呢。 这药丸我定不离身。 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昀儿,也要当心门户。” 他俯身亲了亲盼儿的额头,又逗弄了一下襁褓中的儿子,这才转身出门。 盼儿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 没过几日,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送到了陈知礼手中,也送到了顾四彦案头。 户部尚书沈大人之子沈浩大婚! 沈家是京城显赫的官宦世家,沈大人更是户部掌印,位高权重。 其子大婚,自然是轰动京城的大事。 作为曾治好沈浩腿伤的顾四彦,自然在受邀之列。 而陈知礼,如今在大理寺风头正劲,又是顾家的孙女婿,收到请柬也在情理之中。 顾四彦看着请柬,眉头微皱。 沈浩的伤虽然是他治好的,但沈大人此人城府极深,与顾家并无深交,他不愿意与之有所交结。 顾苏合又恰巧又出了京城处理药材事务。 “知礼,沈家这场婚宴,鱼龙混杂,祖父不便出席,也无意让庄上过多牵扯。”顾四彦将请柬递给陈知礼,“你帮顾家带份礼去吧。 你自己也只当寻常应酬,露个面即可,切记低调,莫要卷入是非。” “孙婿明白。”陈知礼点头应下。 有盼儿的提醒,他心中也有一丝警觉。 穆云作为户部主事,又因为父亲的关系,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婚宴当日,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朱门广厦,仆从如云,处处彰显着尚书府的煊赫权势。 陈知礼与穆云在府门前碰头。 穆云穿着一身得体的宝蓝色官服常服,气质清雅,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户部最近事务繁杂,加上太子“病重”的流言,朝局微妙,他这个位置压力不小。 “知礼,你也来了。”穆云见到陈知礼,露出一丝笑容。 “穆大哥,沈尚书面子大,不敢不来。” 陈知礼低声道,目光扫过周围喧闹的人群,带着警惕,“穆大哥,今日人多事非多,你我需多加留意。” 穆云会意地点点头:“嗯,露个面,敬杯酒便寻机离开。” 两人随着人流进入府中。 前厅已是人声鼎沸,高官显贵、富商名流云集,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沈大人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沈浩一身喜服,亦是意气风发。 陈知礼和穆云上前,依礼道贺,送了礼,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 敬酒环节开始,气氛更加热烈。 仆役们穿梭如织,端着美酒佳肴。 陈知礼始终保持着警惕,入口的酒水浅尝辄止,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有两个看似热情的官员,总是有意无意地靠近穆云,劝酒格外殷勤。 穆云性子温和,又碍于同僚情面,推拒了几次后,便也喝了几杯。 就在这时,陈知礼心头警兆突生!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端着酒壶的仆役,在给穆云添酒时,手指在壶嘴处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动作快如闪电,若非陈知礼一直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而穆云正被旁边一位官员拉着说话,毫无所觉! 他接过酒杯正要喝下… “穆兄!”陈知礼低喝一声,猛地上前几步,看似不经意地撞了一下穆云端杯的手肘。 “哎呀!”穆云手一抖,杯中的酒水顿时泼洒出来,大半淋在了他自己的前襟和袖口上。 但还是抿进了一点点。 “对不住!对不住!”陈知礼连声道歉,一脸懊恼,“一时脚滑,穆兄见谅!快,快擦擦!” 他顺势掏出自己的帕子,手忙脚乱地帮穆云擦拭酒渍,同时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那个眼神阴鸷、正欲再次上前的仆役。 那仆役见事败露,又见陈知礼目光锐利如刀地扫了他一眼,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端着酒壶迅速退入了人群。 穆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狼狈,酒意也醒了大半,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苦笑道:“无妨无妨,知礼也是无心之失。 只是这身衣服,我今日还真没有带备用的……” “湿了正好,找个借口去换身衣裳,也省得再被灌酒。”陈知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穆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那酒,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穆云脸色瞬间一变! 344事情得闹大 他这才反应过来陈知礼刚才那一撞的深意!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若非知礼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看向刚才添酒的仆役方向,人早已不见踪影。 “走!”陈知礼当机立断,拉着穆云的手臂,借着擦拭酒渍的动作掩护,低声快速道,“跟我来,别声张,装作去更衣。” 可没等他们走两步,又一个小厮跟穆云撞了一下,一大碗菜把他的下半截衣袍又弄脏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穆云已知今日有人就是要对付他,还是怒火中烧。 小厮扑通一声跪下来,不停地磕头:“大人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了大人,对不住了。”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去,低声斥责这个小厮:“你怎么做事的,还不快滚!” 他又陪着笑脸:“这位大人,随我去换件衣服吧,回头老爷会惩罚他的。” 陈知礼拉了穆云就走,没必要跟这人耗着。 还是赶紧离开这里的好。 两人不动声色地挤出人群,出了花厅,朝着前院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护卫都被挡在沈府大门外,这种喜宴,客人的小厮、护卫一般都是不准带进来的。 喜宴在西侧花厅举行,离大门口还很有一段距离。 今天的下人都去帮忙了,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陈知礼步伐沉稳,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似乎跟随着他们。 “知礼,方才……”穆云心有余悸,声音有些发颤。 “有人在你酒里下了东西,”陈知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动作非常隐蔽,若非我一直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目标是你!下的是什么毒尚不清楚,但绝非好东西!” 穆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是谁?为何要对他下手?他自问在户部谨小慎微,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别多想,先离开这里!” 突然,刚才的管事带着一个穿着沈府仆役服饰的壮汉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了去路! “两位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花厅宴席正酣,沈大人还等着诸位呢。 还是我带大人去换件衣服,如果就让你们这样走,主人会罚我们的。” 管事尽管陪着笑脸说话,眼神却一丝善意都没有。 穆云冷下脸:“让开,我说了不用!” 管事上前一步,“厢房就在那边,两位大人还是随小的们回去,自有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奉上。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下人吧。”说着,竟伸出手,作势要抓穆云的胳膊! 另一个人走向陈知礼。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陈知礼动了!他动作快如鬼魅,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伸向穆云的手腕! 同时右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地劈向另一名仆役的颈侧! 他没有丝毫留手,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对付这等暗处的爪牙,容不得半点仁慈! “呃!”“啊!”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被扣住手腕的管事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腕骨剧痛,仿佛要碎裂! 而被掌刀劈中颈侧的仆役,更是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昏死过去! 陈知礼手下不停,又大力挥向扣住手腕的管事后颈。 两个人都昏倒在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干净利落,狠辣果决! 穆云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两个拦路的“仆役”就已失去战斗力! 陈知礼扯掉两人的裤腰带,绑住他们的手和脚。 “知…知礼…你…”穆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着陈知礼,又看看他干净利落的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好友。 “穆大哥,”陈知礼直起腰来,脸色依旧凝重,“方才情势危急,不得不出手。 那两个绝非普通仆役,身手不弱,都是练家子。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留下你,甚至…灭口,当然今日此事被我遇上了,自然也没打算留我活命。” 陈知礼眼神锐利如鹰,“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谁要对你下手,为何下手。 我不太懂毒,但你身上的衣服绝对留下了毒汁,可当成证据,千万不要随随便便给换了。 沈家婚宴,竟成杀局!此事绝不简单!穆兄,你最近在户部,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事务?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穆云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特别的事务……近来主要是筹备秋税入库,核对江南几处盐税账目……并无特别之处。 得罪人……沈尚书虽严厉,但对我还算公允……其他同僚,也未曾有龃龉……等等!” 他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前几日,郑郎中曾私下召见我,询问了关于……关于东宫属官上月支取的一笔特殊款项的用途和经手人……账目是清楚的,用途也注明是‘修缮旧物’,但郑大人似乎……格外关注细节,问得很细。 我据实以告,并未发现不妥……” 东宫!特殊款项!修缮旧物? 陈知礼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浮现!难道……太子中毒之事,郑郎中可能……本人就牵涉其中?而穆云作为经手账目的关键人物,无意中触及了某些秘密,才招来此祸?! 前世,沈尚书一直是稳稳地站在皇帝身边,可以说是一个忠实的保皇派。 十年后新皇即位,他还是如此。 对方今日硬要在沈府闹事,甚至不惜要穆云和他的命,不过是把沈家拉下来,最后得好处的自然…… 对方不可能要在沈府害穆云性命,最稳妥的就是给他下慢性毒药,再弄出一些不雅事情来,弄臭他的名声,之后郁郁而终就不是事了。 前世穆大人可是活到六七十岁高龄,他遇事八面玲珑,虽然官途不算多顺,但一直稳稳活到最后。 穆云前世则没有会试当官,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直到五十岁那年病逝。 因为没来户部当官,自然也就没有此事。 郑郎中则在两年后被抄家,原因就是贪,且站错了位置。 只是这些他不可能先知先觉地说出来。 何况穆云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如果等两年了,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他把自己的猜测跟穆云一说,穆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脸色煞白,他这是倒了什么霉? “来不及细想了,穆大哥,今日得把事情闹大了。” 他猛地朝花厅方向跑了几步,大声喊起来:“来人呀,出事了,来人呀!” 345要求验毒 沈府通往前院的石径上,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 两个穿着沈家管事和仆役服饰的人依旧昏迷在地,陈知礼和穆云站在一旁,周围已被闻讯赶来的沈府护卫团团围住,刀剑虽未出鞘,但警惕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 穆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陈知礼则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群分开,一身新袍的沈尚书大步流星地走来,他面色铁青,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一身喜袍的沈浩紧随其后,脸上也满是惊疑和愤怒。 “怎么回事?”沈尚书的声音如同寒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地上的两人,最后落在陈知礼和穆云身上,“本官府上喜宴,二位何故在此私斗我府仆役?还将其打伤昏迷?此乃何意!” 他语气严厉,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先声夺人地将责任扣在了陈知礼和穆云头上。 周围的护卫气势更盛。 陈知礼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大人息怒。非是我等私斗,实乃事出有因,不得不自卫反击!” “自卫反击?”沈大人冷笑一声,指着地上昏迷的两人,“在我沈府,对我沈府之人自卫反击? 陈知礼,你好大的胆子!今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休想善了!” “沈大人要交代?”陈知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凛然正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宾客的耳中,“那下官就当着诸位同僚的面,给沈大人一个交代!” 他猛地伸手指向地上两人,声音铿锵有力:“此二人,是不是贵府仆役还有待确定,我敢当着众位大人的面肯定,此二人心怀叵测! 其一,于宴席之上,趁穆大人不备,于其酒中下毒!是下官亲眼所见,酒壶上面有猫腻!”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其二!”陈知礼不等沈大人反驳,继续厉声道,“当穆大人察觉有异,在下陪同其离席更衣时,此二人又于此僻静处意图强行拦截、扣押穆大人和我!言辞威胁,甚至悍然动手! 若非下官自幼习武,尚有几分手脚功夫,此刻恐怕穆大人已遭不测,在下亦难逃毒手!敢问沈大人,此等行径,可是贵府待客之道? 在下与穆大人为求自保,将其制服,何错之有?” 陈知礼的指控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大惊失色! 下毒?埋伏?扣押朝廷命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谋害了! 沈尚书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万万没想到陈知礼如此刚烈,竟敢当众将事情捅破!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地上两人,又看向穆云和陈知礼,心思电转。 陈知礼所言……极有可能是真!在自己儿子的婚宴上动手脚,这分明是有人借刀杀人,要陷他沈家于不义!甚至……要拉他下马,借此事搅乱朝局! 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涌上心头! 沈尚书何等老辣,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沈林今日若不能自证清白,不能揪出幕后黑手,这“纵容行凶”、“窝藏刺客”甚至“谋害同僚”的污名就洗不掉了! 对方分明是想将他沈府拖下水! 就在沈瀚林脸色变幻不定之时,穆云也上前一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朗声道:“沈尚书!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下官险遭毒手,若非陈大人机警相救,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此二人形迹可疑,绝非贵府寻常仆役! 下官恳请沈尚书主持公道,即刻报官!请仵作验明那毒酒残渍,请官府彻查此二人身份及幕后主使!还下官一个清白,也还沈尚书府上一个清白!” “报官”二字,如同重锤敲在沈尚书心上!他深深看了穆云一眼,又看向一脸凛然的陈知礼。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沉稳刚烈,一个心思缜密,竟将了他一军! 但此刻,报官反而是对他沈林最有利的选择!只有公开、彻底地查清,才能洗刷他沈家的嫌疑,才能揪出那真正的祸首! “好!”沈林猛地一甩袍袖,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狠厉,“报官!立刻报官!本官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沈林儿子的婚宴上,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陷害朝廷命官,构陷本官!”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响彻后花园:“大理寺卿李大人何在?!” 人群后方,大理寺卿李辉跟大理寺正刘涛都走了出来。 两人都沉着脸,“下官在此!” “李大人、刘大人!”沈林对着李辉、刘涛拱手,语气森然,“今日之事,你也听到了!有人竟敢在本官府邸,于众目睽睽之下,对户部穆主事下毒!更伏击朝廷命官! 此案性质恶劣,骇人听闻! 请李大人即刻以大理寺卿身份,接管现场!封锁此二人,封锁穆主事方才所坐席位及所用杯盏!还有穆主事一身外袍,传唤仵作、刑名师爷! 本官要你亲自督办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任何与此案有牵连之人,无论身份高低,给本官一查到底!本官就在此坐镇,看谁敢阻挠!” 沈瀚林这番雷霆表态,瞬间镇住了场面!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户部尚书是真的怒了,而且是被人捅了心窝子后的暴怒!他这是要借大理寺的手,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碎尸万段! 李辉心头剧震,知道此事已闹得不可开交,且牵涉到两位朝廷命官和一位尚书,更可能涉及朝堂倾轧。 他不敢怠慢,立刻肃容领命:“下官遵命!请尚书大人放心,大理寺定当秉公执法,彻查此案!” 他迅速指挥带来的几个大理寺衙役:“封锁现场!将地上二人严加看管!速去前厅,将穆大人方才所坐席位、所用杯盏、酒壶等物,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立刻去传唤仵作和刑部最好的验毒师!快!” 陈知礼上前一步:“大人,下官能不能要求大人派人去庄上请顾四彦老神医过来?” 李辉瞥一眼陈知礼:“准!” 现场顿时忙碌起来。 宾客们被要求退到安全距离外,但无人敢离开,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惊天变故。 沈浩脸色难看地站在父亲身边,眼中也充满了愤怒和后怕。 他不傻,自然看出有人是在针对他父亲。 346无可避免 很快,顾四彦也被请了过来。 他作为当世神医,对毒物最有发言权。 在众人的注视下,顾四彦仔细检查了穆云那件沾了酒渍的外袍,又取过封存好的酒杯残渍嗅闻、观察。 良久,顾四彦抬起头,神色无比凝重,对着沈林、李辉、刘涛以及所有关注此事的官员、宾客,沉声宣布:“经老夫查验,穆大人衣襟及杯盏残渍之中,皆含有一种名为‘千机引’的奇毒! 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混于酒中更是难以分辨。 其性阴损,乃慢性剧毒!初期症状如同风寒体虚,极易混淆,然毒素会逐步侵蚀五脏,坏其根基,最终令人……形销骨立,缠绵病榻而亡! 此乃……一种罕见奇毒!沈大人和李大人、刘大人可以请其他大夫一并验毒!” “慢性剧毒?缠绵病榻而亡?” “这…这是要置穆大人于死地啊!” “而且还是在沈府...” “谁这么大胆?” 顾四彦的结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 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千机引!罕见奇毒! 用慢性毒来毒杀朝廷命官!而且是在沈大人的府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性质极其恶劣的政治谋杀! 而且很可能牵扯到了… 很快,另外两名验毒师也同意顾四彦的观点。 沈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简直是黑如锅底!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罕见秘药?好!好得很!这幕后之人,手伸得够长,心也够毒! 这是要把他沈林一棍子打死,而且是不能翻身的那种! 他猛地看向被大理寺衙役严密看管的那两个昏迷的“仆役”,眼神如同淬毒的利刃。 “给本官弄醒他们!本官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魑魅魍魉!李大人!此案,给本官往死里查!一会我就进宫!” 整个沈府婚宴的气氛,彻底从喜庆转向了肃杀和诡谲。 一场针对穆云的暗杀未遂事件,在陈知礼的当机立断和沈林的雷霆震怒之下,被彻底掀开。 尚书府的喜宴,客人都非富即贵,而且还是亲眼目睹,其影响程度可想而知。 陈知礼有前世的记忆,自然知道个中原由,只是不方便道出来。 但既然事情自己找上门,他便无所畏惧。 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样做,因为前世今生,穆云都是他最好的朋友。 宾客们被这雷霆手段震慑,纷纷噤声。 不少人心知此地已成风暴眼,不宜久留,开始寻机告退。 沈林强压怒火,对几位重臣拱了拱手:“诸位,府上突遭变故,惊扰了诸位雅兴,沈某深表歉意。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改日沈某再登门谢罪。管家,好生送客!” 送客的命令一下,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今日这场惊变,注定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京城权力场上的核心话题。 喧嚣迅速退去,只剩下狼藉的杯盘、肃立的衙役,以及核心的几人。 穆云在短暂的惊怒后,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挚友的感激。 他走到陈知礼身边,低声道:“知礼,若非你……” 陈知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沉静如水,看着混乱中被拖走的两个“仆役”,又看向沈林那铁青的脸,最后落在李辉和刘涛身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强大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过来。 “沈大人雷霆手段,李大人、刘大人明察秋毫,幕后之人此刻想必已如坐针毡。” 陈知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林等人耳中,“然,对方既能弄来‘千机引’这等罕见奇毒,又能将人安插进沈府,其谋划之深、手眼之通,不容小觑。 此刻,他们最想做的,恐怕不是脱身,而是——断尾。” 他刻意加重了“断尾”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被拖走的方向。 沈林身形一顿,猛地回头看向陈知礼,眼中精光爆射。 李辉和刘涛亦是心头一凛。 陈知礼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因震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如此周密的计划,对方怎么可能留下活口任由他们审问? 那两个“仆役”,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弃子!甚至,在他们昏迷的那一刻,死亡倒计时就已经开始! 诏狱虽戒备森严,但对方若有心灭口,未必没有手段! “快!”李辉反应最快,脸色骤变,对着押送犯人的心腹厉声吼道,“加派人手!沿途警戒!直接押入‘黑水牢’!入牢前搜身、验毒!所有食物饮水单独供给!没有本官亲自到场,任何人不得提审!快——!” 衙役们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立刻如临大敌,押着两个惊恐万状的“仆役”,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冲去。 看着衙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场中气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凝重压抑。 沈林深吸一口气,走到陈知礼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 方才若非他当机立断,穆云恐怕已遭毒手。 此刻,又是他点出了最致命的隐患。 这个陈知礼,其敏锐和胆识,远超他的预料。 “知礼,”沈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依旧沉稳,“今日之事,沈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穆云,也欠你一条命。你方才所言极是,此案,恐怕才刚刚开始。” 陈知礼坦然迎上沈林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沈大人言重了。穆云是我至交,护他周全,理所应当。至于幕后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既然敢伸手,就要有被斩断爪牙的觉悟。 晚辈不才,愿助大人和李大人、刘大人一臂之力,将这藏在阴沟里的毒蛇,揪出来!” 肃杀的夜色笼罩着沈府,喜庆的红绸在寒风中飘荡,显得格外讽刺。 “千机引”之论和沈林的滔天震怒,彻底撕开了平静的表象,露出了其下汹涌的暗流。 一旁冷眼旁观的顾四彦走过来:“穆大人,我给你诊诊,毒酒淋在你衣服上,然现在不过八月上旬,单衣贴着皮肤,不能大意!” 347果然中了毒 顾四彦那句“不能大意”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沈林脸上的怒意瞬间被凝重取代,他立刻对顾四彦深深一揖:“顾神医,穆云就全拜托您了!府上所有药材、人手,任您调用!” “沈大人客气,老夫责无旁贷。”顾四彦微微颔首,神色肃然。 陈知礼大惊失色:“祖父,孙婿忘记这茬了,穆大哥可…” 顾四彦转向穆云:“你跟我一旁去诊,不必太担心,毕竟不是喝下去的,应该不会太严重。” 不多时。 顾四彦看向沈尚书等人。 果断道:“各位大人,穆大人的确中了毒。 毒虽未入脏腑,但‘千机引’阴损,沾肤亦能缓慢渗透,尤其单衣湿透紧贴,更需谨慎处理。 老夫在京郊有一处清净庄子,药材齐备,环境适宜。 请穆大人带着夫人和小公子一同随行,一则照料,二则……以防万一。” 他考虑得极为周全,不仅担心穆云,也担心着穆娘子和两个孩子。 穆云深知顾老太爷医术通天,更明白此刻留在沈府或自己府上都并非上策,当即应道:“一切听从老太爷安排。” 沈林立刻下令:“备车!沈府护卫一队,护送顾神医及穆大人一家前往庄子!沿途务必确保安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一队精锐家将立刻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陈知礼上前一步,对顾四彦道:“祖父,我护送你们出城。” 顾四彦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道:“也好。” 他内心是不想知礼牵扯此案。 但此话没必要说出来 ,陈知礼首先是大理寺官员,其次本已牵涉其中,没办法脱身。 最好的结果就是尽快扯出幕后人。 但这样谈何容易? 在沈府护卫和陈知礼的严密护送下,顾四彦带着穆云,迅速登上马车,低调而迅疾地驶离了风暴中心的沈府。 等接了一头雾水的穆夫人,车辆直向着京郊那座被绿树环绕、守卫森严的佳宜庄而去。 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沈林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深沉了几分。 他转向李辉和刘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大人、刘大人,黑水牢那边,务必撬开那两条毒蛇的嘴!本官这就进宫面圣!此案,必须有个水落石出!” 李辉、刘涛肃然领命,也匆匆离去。 偌大的前院,只剩下沈林和几名心腹。 夜风卷起地上的残红,更添几分肃杀凄凉。 沈林负手而立,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场较量,已不仅仅关乎穆云,更关乎他沈林,甚至关乎朝堂格局! 佳宜庄。 夜已深沉。 庄园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凝重。 一间专门辟出的净室内,药香弥漫。 穆云只着中衣。顾四彦神情专注,先用特制的药水仔细清洗了穆云沾染毒酒的皮肤区域,尤其是脖颈、胸口处被酒液浸透的地方。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动作精准而迅速。 “此毒阴寒,沾肤后如附骨之蛆,会顺着毛孔、经络缓慢渗入。”顾四彦一边处理,一边沉声解释。 “幸而你未饮下,且发现及时,衣物阻隔了大部分。但单衣薄透,湿毒贴身,仍有微量侵入肌理。 若放任不管,时日一久,虽不至立时毙命,但寒毒积于肺腑,必损根基,令人畏寒体虚,精力衰竭,最终缠绵病榻。” 他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金针。 “老夫需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特制拔毒药浴,将已渗入的微量寒毒逼出,并阻断其继续深入经络之路。过程会有些痛苦,你需忍耐。” 穆云面色平静,眼神坚毅:“老太爷尽管施为,晚辈受得住。” 顾四彦不再多言,凝神静气,手指如飞,一枚枚金针精准地刺入穆云胸前、后背、手臂的数处大穴。 针入体时带着一股奇异的寒气,穆云身体微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随后,顾四彦指挥宇瀚,将早已熬煮好的、散发着浓烈辛辣气息的墨绿色药汤倒入巨大的木桶中。 药汤翻滚,热气蒸腾。 “入浴!守住心神,无论多难受,不得抵抗!” 穆云深吸一口气,踏入滚烫的药汤之中。 刹那间,针刺般的剧痛和难以忍受的灼热感从皮肤直透骨髓!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药力与金针引导的微弱寒毒在他体内激烈交锋,仿佛冰锥与烈火在血脉中冲撞。 坚持守在屏风外的穆夫人听到动静,心如刀绞,紧紧捂住嘴才没哭出声,之清、之涵已经六岁,尽管懂事,也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顾四彦立于桶边,双目如电,紧盯着穆云的反应,手指不时拂过几处关键金针,调整着针尾的震颤频率,引导着药力冲击寒毒盘踞之处。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顾四彦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日晚上,距离京城百里外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披星戴月,风驰电掣般向着京城狂奔! 为首一人,身着四品文官常服,正是穆云的父亲,定州府知府——穆俊杰! 此刻他的眉宇间却凝聚着化不开的寒霜与滔天怒意! 一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闪烁着骇人的厉芒! 他收到穆云身边人的飞鸽传书时,正在处理公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穆大人在沈府遇毒杀未遂,凶手下毒‘千机引’,顾神医已接往庄上救治,性命无碍。” “千机引”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在穆俊杰头顶! 他身为一府之尊,对官场倾轧、江湖险恶岂能不知? 此等宫廷秘传的阴毒之物,竟用在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身上!这已不是简单的仇杀,这是赤裸裸的政治谋杀!是对他穆家的宣战! 穆远山看完短信,他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没有更换官服,只带了几名最精悍、最信任的亲随护卫,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府衙! 一路之上,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谁敢动他的儿子,他就是咬,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下来,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堂重臣,此仇不报,他穆俊杰誓不为人! 马蹄踏在官道上,卷起漫天烟尘。 穆俊杰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正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地方大员的威严和一位父亲的滔天怒火,扑向风暴中心的京城! 348证据确凿 佳宜庄内。 顾四彦仔细探查了穆云的脉象,又观察了药汤的变化,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 此毒他并没有真正解过,不敢轻易动用灵紫草精华,起码暂时不敢。 “好!寒毒已被逼出大半!余毒虽仍需时日慢慢拔除,但已无大碍,不会伤及根本了。” “多谢老太爷救命之恩!” 穆云声音虚弱,却充满感激。 顾四彦摆摆手,神色依旧凝重:“毒虽暂解,但此事未完……” 他话音未落,庄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护卫的呼喝声。 紧接着,一个饱含焦急与震怒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顾神医!穆云!” 声音如雷,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狂怒,正是风尘仆仆赶到的穆俊杰! 穆俊杰大步流星冲进内院,一眼就看到门口神色疲惫的顾四彦,最后目光锁定在屋内床榻上脸色苍白却向他露出安慰笑容的长子。 一路强撑的焦急、恐惧、愤怒,在看到儿子还好好活着的那一刻,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后怕。 他几步抢到床前,紧紧抓住穆云的手,上下仔细打量,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云儿!你……你感觉如何?毒可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放心,儿子无碍。多亏知礼和顾祖父的及时施救。” 穆云这才把喜宴上发生的一切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穆俊杰又惊又怒,他差一点就失去了长子… 确认儿子性命无忧,穆远山心中那块巨石才轰然落地。 然而,随之升腾而起的,是更加炽烈、更加冰冷的怒火! 他缓缓直起身,转向顾四彦,深深一揖:“顾叔大恩,俊杰没齿难忘!此恩,穆家必报!” 顾四彦侧身避过,沉声道:“穆知府言重了,医者本分。” 他只是略略知晓事情的始末,就忙于给穆云解毒,根本没来得及细问穆云。 得知事情的详细经过,他老人家也吓了一大跳,他的盼儿也差一点成了寡妇。 虽然知礼带着穆云暂时避过了一劫,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穆俊杰直起身,脸上所有的温情与后怕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当官二十年特有的威严与森然杀机!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好!好得很!敢在尚书府邸,百官面前,用奇毒来毒杀我穆俊杰的儿子!”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势轰然爆发。 “真当我穆家是泥捏的不成?!” “此事,没完!” “无论是谁,本府定要将他揪出来。” 两日后。 紫禁城,乾清宫。 晨曦微露,宫灯未熄。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铁。 案前,沈林一袭紫袍,肃然而立,将昨夜沈府婚宴上惊现“千机引”毒杀穆云一事,条分缕析地禀明圣听。 “陛下,此案证据确凿,人赃俱获!”沈林声音沉冷如刀,“那两名下毒仆役虽身份低微,但经查实,皆是半月前由户部郑郎中家的管事举荐入臣府中临时帮佣。 所用奇毒千机引更是前朝宫廷秘传剧毒,非寻常人能得!此獠狼子野心,竟敢在臣府邸、百官众目之下行此卑劣之事,其罪当诛九族!” 皇帝指节轻叩御案,眼中寒光闪烁。 他尚未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传:“启禀皇上,定州知府穆俊杰殿外求见!” “宣。”皇帝眉峰微动。 穆远山疾步入殿。 他一撩衣摆,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臣穆俊杰,叩请陛下为臣做主!” 再抬头时,这位素来以儒雅著称的地方大员,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臣长子穆云,蒙陛下恩典入户部,兢兢业业,未敢有半分懈怠。 昨日赴沈尚书爱子婚宴,竟遭人下毒暗害!若非陈知礼陈寺丞机警,此刻臣已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案若不严查,朝廷威严何在?百官安危何存?!" 皇帝目光在两位重臣之间扫过,看到沈林压抑的怒火与穆俊杰真切的悲愤,脸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反了!真是反了!堂堂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用宫廷禁药毒杀朝廷命官!查!给朕彻查!李辉何在?” 早已候在殿外的大理寺少卿李辉立刻趋步入内,跪伏听旨。 “朕命你全权督办此案!三法司协同,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七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皇帝声音如雷,震得殿梁微颤。 “臣,遵旨!”李辉重重叩首。 大理寺,黑水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郑郎中瘫坐在草席上,原本油光水滑的鬓发已凌乱如草,官袍被剥去,只余一件单薄中衣。 短短三日,这位素来圆滑世故的户部官员,仿佛老了十岁。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李辉携卷宗踏入,身后跟着陈知礼与穆云——作为受害者与关键证人,他们被特许参与审讯。 “郑大人,”李辉冷声道,“证据确凿,那两名下毒仆役已招供受你指使。 '千机引'来源也已查明,乃三年前太医院失窃的禁药名录中所载。你还有何话说?” 郑郎中抬头,浑浊的目光在触及穆云时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变成诡异的平静:“下官...认罪。” 这干脆的认罪反而让李辉眉头一皱:“认罪?那你且说说,为何要毒杀穆大人?” “私人恩怨罢了。”郑郎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穆云不过一个下属,竟然屡次三番下了我的面子,我如何能忍?” “荒谬!”穆云厉声打断,“我入职以来,哪样事不是根据律法来?不能做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且即便因此对我有所仇怨,也不该对要我性命,你说你从何处得来'千机引'这等禁药的?背后主使到底是谁?” 郑郎中突然癫狂大笑,状若疯魔:“主使?哪来的主使?药是下官从黑市重金购得,人是从人牙子手里买的死契奴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竟猛地撞向石墙,幸而被衙役死死按住。 陈知礼冷眼旁观,心中雪亮:这是要死扛到底了。他上前一步,轻声道:“李大人,下官建议查一查郑大人近年的账目往来。千机引价值不会低,非寻常黑市可得。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郑郎中,“郑大人素来清廉,突然因为小小的下面子就购来奇毒害人,不是很奇怪吗?我怀疑银钱来路有问题。” 李辉眼中精光一闪:“陈寺丞的话正合本官之意!来人,即刻查封郑府,详查其所有账册文书!” 郑郎中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349柳暗花明 两日后,郑府。 抄家的衙役从郑府书房暗格中搜出不少黄金珠宝,还有几本密账,上面清晰记载着郑郎中近些年来的贪污款项——其中最大一笔,赫然是挪用东宫修缮款项,数额高达十万两白银! “好一个清正廉明的郑大人!” 李辉冷笑连连,“贪墨东宫银两,已是死罪!再加谋害朝廷命官,够诛你三族了! 说!这些银子流向何处?是否与毒杀穆大人有关?” 郑郎中面如死灰,却仍咬紧牙关:“银子...都被下官挥霍了。赌坊青楼,早记不清去处...此案乃下官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无论怎样严刑拷问,郑郎中始终不改口供,将所有罪责一肩扛下。 案件审理陷入僵局。 御书房。 皇帝翻阅着李辉呈上的结案奏折,神色晦暗不明。 良久,他合上奏章,淡淡道:“既已证据确凿,郑氏罪无可赦,着明日午时处斩,家产充公,族人流放琼州。 至于东宫账目...”他略一沉吟,“太子身体虚弱,此事交由内务府自查。此案,到此为止。” 李辉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深深叩首:“臣...遵旨。” 殿外,得知消息的陈知礼与穆云并肩而立,望着宫墙上方的阴沉天空。 “就这么...结束了?”穆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明眼人都看得出,郑郎中不过是个马前卒!” 陈知礼轻轻按住好友颤抖的肩膀,声音低不可闻:“穆大哥,慎言。 郑郎中宁死不敢吐露的背后之人,连陛下都选择点到为止...这把刀,暂时悬而未落罢了。” 他望向东宫方向,眼神深邃如渊。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位看似温润如玉的东宫属官徐青,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此人表面谦和,实则心狠手辣,更与二皇子暗通款曲。 此次毒杀,既是为除掉耿直碍事的穆云,更是要借沈林之手打击太子一系! 太子自幼便有些体虚,如果倒了,二皇子便为长。 且其母万贵妃本跟皇帝青梅竹马,下面四个皇子又各有各的缺点,将来都难当重任。 “此事未完。”陈知礼收回目光,声音轻却坚定,“毒蛇既已露牙,必有下次。我们...静待时机。 你跟大嫂和还有两个孩子暂时就住在庄上吧。” 穆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不甘,重重点头。 两人沉默地走出宫门,身后朱红宫墙如血。 就在陈知礼和穆云以为此案将不了了之,郑郎中伏诛、线索断绝之时—— 朝堂之上,风云骤变! 太子一改往日病弱之态,身着明黄蟒袍,面容红润,步伐稳健地踏入大殿。 群臣皆惊,就连皇帝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狂喜起来。 月前他还探过太子的病,还是一副苍白的模样,为此他让太子好好养病,短时间不用再上朝…。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声音清朗,再无往日气弱之态。 皇帝目光微凝,细细打量太子,随即露出欣慰之色:“太子近来气色甚佳,朕心甚慰。” 太子深深一拜,随即直起身,目光如炬:“父皇,儿臣今日,是来请罪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眉头一皱:“太子何罪之有?”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叠奏折,双手呈上:“儿臣隐瞒病情多年,实乃欺君之罪。 但儿臣并非天生体弱,而是……被人下毒!”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龙袍翻飞,眼中寒光迸射。 太子神色肃然,继续道:“儿臣自幼体弱,太医皆言是先天不足,可实际上,儿臣是被人暗中下毒,毒药混杂在饮食、熏香之中,日积月累,侵蚀五脏。 若非近日得顾四彦顾神医诊治,儿臣恐怕至今仍蒙在鼓里!不,儿朝恐怕已经撑不下去了!” 皇帝面色阴沉如铁:“何人如此大胆?” 太子缓缓抬头,目光如刀,直指站在武官队列中的定远侯:“儿臣所中之毒,包括千机引、寒髓散、蚀心草…,皆是宫廷秘药,而能接触到这些的,除了太医院,便只有……而牵机引则是月前才给儿臣下的,目的是不打算拖延了,想直接结束儿臣的命。 不料这天底下,却还有顾四彦这样的老神医,而他恰巧就在京城里,所以该说儿臣的命还是不错的!”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定远侯。 定远侯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太子殿下!此话从何说起? 臣对陛下、对太子忠心耿耿,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太子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殿外立刻有东宫侍卫押入几人——赫然是定远侯府的心腹管事、一名曾在太医院任职后被逐出的老御医,以及……郑郎中的贴身小厮! “父皇,这些人,便是证据。”太子声音冰冷,“郑郎中虽死,但他的小厮招认,他曾替定远侯传递毒药,而这位被逐出太医院,后差一点被人杀死的刘御医,更是亲口承认,他受定远侯指使,调配毒药,暗中下在儿臣的熏香之中!”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定远侯面色惨白,猛地跪地:“陛下!臣冤枉!这……这是构陷!太子殿下,臣从未……” “够了!”皇帝暴怒,一掌拍碎御案一角,“李辉!刘涛!” 大理寺卿李辉和刑部尚书刘涛立刻出列:“臣在!” “给朕彻查定远侯府!一应人等,全部羁押!朕倒要看看,是谁敢谋害储君!” “臣遵旨!” —— 朝会散去,风云骤变。 陈知礼看着被禁军押走的定远侯,心中冷笑。 前世,太子被回春堂老东家请来的药谷谷主解了毒,两年后才斗垮定远候及其一应爪牙。 而这一世,祖父因为盼儿早早地来到京城,又开起了药膳坊,还名声大噪,陈公公找上门来,这才让太子知晓了中毒的真相。 如今,太子亲自出手,定远侯……必死无疑! 穆云低声道:“知礼,此事……” 陈知礼微微一笑:“才刚刚开始,咱们静等就是。” 定远侯不过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暗处。 但既然太子已经出手,那么……这把刀,终将斩向更深处! 350雷霆之怒 定远侯府的覆灭,快得令人心惊。 大理寺与刑部联手,如狼似虎的差役撞开侯府朱漆大门,抄家的铁蹄踏碎了昔日的煊赫。 府中男丁尽数被锁拿下狱,女眷哭嚎着被拖出内院,金银珠宝、密信账册一箱箱抬出,堆积如山。 三司会审,铁证如山。 定远侯在狱中仍试图狡辩,可当太子亲自呈上的密信、毒药残渣,以及那名被活捉的刘御医当堂指认时,他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定远侯谋害储君,罪同谋逆,诛三族!” 圣旨一下,满朝震怖。 五岁以上的男丁,尽数押赴刑场,血染长街。 女眷没入教坊司,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 而更令朝野震动的是—— 万贵妃,被打入冷宫! 二皇子,圈禁皇陵! 皇帝震怒之下,连最后一丝父子之情都斩断。 万贵妃哭喊着被拖出寝宫时,凤钗坠地,长发披散,再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二皇子面色惨白,跪在乾清宫外整整一日,却连父皇的面都未能见到,最终被禁军押上马车,送往皇陵"静思己过"。 —— 尘埃落定,风云暂歇。 陈知礼站在刑场外围,冷眼看着定远侯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雪白的幡布上,刺目惊心。 穆云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总算……结束了。” 陈知礼轻轻摇头:“暂时是结束了,只要咱们仍在职,尤其是在京城,这些风雨就不会少了。” 前世,万贵妃和二皇子隐忍多年,在十年后,皇帝病重之时,集结手下来了一次疯狂,好在太子早有防备。 但即便如此,还是伤亡了不少人,比如他,就曾因伤躺了半个月。 而这一世,因他的干预,太子提前察觉毒计,反手一击,直接斩断了二皇子一党的根基。 但朝堂之上,暗流永不会停歇。 万贵妃虽入冷宫,却未赐死;二皇子虽被圈禁,却仍活着。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仍有翻盘的可能。 “走吧。”陈知礼收回目光,转身离去,“该去喝一杯了。” 穆云笑了笑,跟上他的脚步:“是该庆祝一下。” —— 酒楼雅间,酒香氤氲。 陈知礼举杯,与穆云轻轻一碰:“敬这一局。” 穆云仰头饮尽,长舒一口气:“痛快!”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染红了整座京城。 这一局,他们赢了。 佳宜庄里。 像是湍急河流中一处宁静的回水湾。 外面的血雨腥风被高高的院墙隔开,只余下秋日的暖阳、袅袅的药香,以及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二进西院的房间里,穆娘子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做着一件小夹袄,一边跟斜靠在炕上的盼儿闲聊。 六岁的之清和之涵一左一右守在摇篮两侧。 两个小家伙眉眼酷似穆云,此刻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对面摇篮里那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娘亲,弟弟好小啊!”穆之涵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碰碰婴儿的脸蛋,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弟弟,你小时候也一样小,过几年昀弟弟也会长大的。”穆之清一本正经地纠正,小脸严肃。 穆娘子放下针线,目光落在摇篮里安睡的婴孩身上:“再有三天,昀儿就满月了。” 提到满月,暖阁里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 京城刑场上那刺目的红,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那样惨烈的景象之后,谁还有心思大操大办一场喜庆的满月酒? 盼儿叹口气:“京城里…终究是血气未散。咱们就在这庄子里,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便是最好的满月礼了。 待到来年昀儿周岁,那时再好好热闹一番。” 两个女子对视苦笑。 的确是这样。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张扬,也没人有心思过来吃席。 更何况两家的男人还是此次事件的案中人。 盼儿道:“穆姐姐,京城冬日严寒,穆大哥虽解了毒,但祖父也说了,到底伤了根基,需得好生将养些时日,药膳温补断不能停。 我这庄子里别的没有,就是清净,药材也方便。你们一家不如就在庄子上住下,过了年再说?” 穆娘子心里热热的。 相公毒虽解,但人清减了不少,夜里偶尔还会低咳。 庄子上有老神医坐镇,药膳调理确实方便许多。 更何况,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婚宴毒杀,再回想京城,总觉得那繁华之下处处透着冰冷和算计。 这佳宜庄的安宁,显得尤为珍贵。 “好妹妹,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穆张氏握住盼儿的手,眼圈微红,“京城…眼下是真的不敢回了,只是要叨扰你们了。” “姐姐这是哪里话!”盼儿连忙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这庄子里空屋子多,人手也尽够,你和孩子们安心住下便是。等开了春,穆大哥身体大好了,再作打算也不迟。” “盼儿,这些日,我特别想江南庄上的日子,相公没当官之前吧,日日希望他高中,如今”她忍不住哽咽,“你说这叫什么事?相公小心翼翼做人,安安稳稳做事,却差一点被人害死。 如果不是知礼兄弟,我们母子现在就是孤儿寡母了。” 她小声抽噎起来。 之清、之涵围过来:“娘,你怎么啦?” 穆娘子这才想起两个孩子,自己太大意了,她擦擦泪:“娘有些想你们外祖母了,可惜暂时不能回去。” “穆姐姐,如果以后有机会,咱们两家还是一起去江南过日子,我也担心我爹娘他们。” 穆娘子心情好了一点,“那样最好了,盼儿,我是真心觉得去江南做官好,我不喜欢留在京城,如果你们也有这个想法,那真是太好了,说不定我公公也能帮忙。” 吴氏走进来:“盼儿,宝宝还没有醒吗?这一觉睡这么长,晚上怕是没瞌睡了。” 她手里拿着洗干净的果子,“之清、之涵,快过来吃。” 看两个小家伙拿了果子吃,“你爹和二叔二婶这两日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路上不会出啥事吧?” “不会。”盼儿忙安慰道,“来回途中就是两个月,办喜事也要时间,娘,这次文月来了,先让她跟王齐山熟悉几个月,刚好这阵子也不合适办喜事。” 351陈富强归来 吴氏点点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 这次儿子跟穆公子的事真是吓着了她。 不就是去吃个喜席吗?怎么就惹了人要杀穆公子? 穆公子多好的一个人啊,斯斯文文,为人和善,不争不抢的,人家爹还是堂堂一州知府,竟然一点也不顾及,说杀人就要杀人,甚至还想连知礼一起灭口… 前日西街血流成河,听说最小的孩子才几岁,年纪大的已经白发苍苍。 老太爷说还是皇帝仁善,不忍连坐无辜,不然像这样的大罪肯定是株连九族,九族?想也不敢想的事… 这些日她夜里会醒好几次,越发想自己的相公还有弟妹他们,走了三个月了,按理十日前就应该回来了。 “盼儿,文月来了就先安排在她哥嫂的小院,王齐山刚好这阵子跟着你二叔出门还没有回来。 再说,如你说的,这段时间确实也不合适成亲,文月今年才十六,齐山也才二十,腊月或者明年正月成亲吧。” 穆娘子看她脸色不好,“婶子,您还是去歇歇吧,这里我帮着看着,再说还有半夏她们呢。” 吴氏勉强笑笑:“也没啥,就是夜里睡不好,春燕已经熬了药膳给我吃。 盼儿,文阳媳妇可能是有了,月事迟了好几日,但其他都正常,她怕不是,说月事本就不怎么准。” “哦?”盼儿只是愣了一会,人家成亲一年多,有孕是很正常的事,“娘,一会你带她过来,我给诊诊看,前段时间我不是给她调了一个多月吗?有孕也是有可能的。” 马氏有些体寒,如果她不给调,怕是不容易怀上。 “盼儿,要不你出月子后,给春燕也调调吧。”吴氏有些不好意思道。 女儿年纪还小,还不到十七岁,去年成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盼儿笑起来:“娘,春燕急什么?她年纪还小,再说我给她诊过,她的身体一切正常。” 两日后。 佳宜庄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马声打破。 车轮碾过深秋落叶铺就的庄前小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在暮色四合前停在了主院门前。 打头的车帘一掀,陈富强矫健地跳了下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抵达的释然和即将见到孙辈的激动。 耽误了这么久,早已经过了孙儿出生的日期了。 陈富才转身扶了郝氏下车。 郝氏一手拉着文月,脚刚沾地,目光便急切地扫向闻声迎出来的吴氏、知礼还有盼儿。 她看向盼儿瘪下去的肚子:“盼儿,二婶这次回去耽误了许多时间,你生产时我都没有回来守着你。 大嫂,是男娃娃还是小姑娘?” 陈富强兄弟都紧张地看向吴氏,知礼第一个孩子,当然最好是儿子。 吴氏瞥一眼他们,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瞒着:“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明儿就满月,老太爷给起了名字叫陈昀,知礼说是很好的名字。” “哎哟!真好,大哥,恭喜你有大孙子了。”郝氏脸上的风尘倦色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她忍不住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还好!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满月!我们这一身脏的,得赶紧洗洗好看我的宝贝侄孙!” 盼儿笑道:“爹,二叔、二婶,还有文月,你们一路辛苦了。 我让人赶紧去烧水,你们好好洗漱,孩子好着呢,祖父都说壮实。你们能赶上他满月,我不知多欢喜。” 她声音轻柔,带着初为人母的温婉。 郝氏这才仔细打量侄媳,见她气色尚可,也就放心了,但大嫂的脸色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累的。 不过现在也不好问这些。 文月上前一一喊过人,她跟盼儿接触不多,多少有些怯场。 春燕跟马氏快步走来,又是一阵寒暄。 就在陈知礼和陈富强说话间,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辕上,跳下来一个穿着半旧深蓝短打、身形健壮、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低垂着头,双手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站在那里,与这团聚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有些突兀。 盼儿刚吩咐半枝去灶房让人准备热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和复杂。 有武?他怎么来了? 吴氏也吃了一惊,相公明明知道盼儿跟袁家已经断了亲,虽然后来好几次袁家出事,他们陈家还是帮了忙。 但也不能把人带来了。 这算什么事? “爹,这是有武?……”陈知礼也看到了有武,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一贯的沉稳平静,看向父亲陈富强。 陈富强搓了搓手:“盼儿,知礼,有武的伤早已经好了,又在外面跑镖了,我们临出发的前一日,他刚好回家,知道我们回来了,就跑来我家找我。 这孩子感念你们救了他的命,一定要过来跟着你们,不管是做护院还是什么,他都愿意。 爹也是看他心诚,就说可以带着他来,但你们留不留就不是我的事了。 这一路上啊,有武可是帮了许多忙,跑前跑后,搬搬抬抬的!” 有武听到陈叔提到自己,这才往这边走了几步,飞快地看了陈知礼和盼儿一眼。 接触到盼儿那复杂难辨的目光时,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紧张:“二姐,姐夫。” 这一声“二姐”,叫得盼儿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再赶回去。 陈知礼道:“有武一路辛苦了。既来了,就安心住下。” 他将目光投向娘子 盼儿点了点头。 他对有文、有武兄弟印象不算差,尤其是有文,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向南。”陈知礼道,“你带着有武去你们的院子安顿。 庄子上近来正缺人手巡防,有武年轻力壮,就暂时跟着你们在护院队里,熟悉熟悉庄务,做些巡防、跑腿的事吧。” 他安排得合情合理,界限分明——是“有武”,不是“小舅子”,身份是“护院队里的一员”。 有武猛地抬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亮光,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给予机会的感激。 他立刻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多谢姐夫!多谢二姐!有武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 他又朝吴氏躬身行了一礼:“有武问婶婶安。” “有武,来了就别拘束,跟向南去洗漱吧。” 陈富强见长子安排妥当,脸上笑意更深,连声道:“好,好!跟着向南好,他们本在途中就熟悉了。” 向南机灵地上前,对陈有武做了个请的手势:“有武兄弟,请随我来。” 有武再次向大家行了礼,这才拎起他那点简单的行李包袱,跟着向南,走向庄子的外院。 少年挺直的背影在深秋微凉的暮色中,透着一些韧劲… 352有些吓狠了 暮色愈浓,佳宜庄主院廊下的灯笼亮起了好几个,橘黄的光晕驱散着深秋的寒意,也将院内团聚的喧嚣衬得愈发温暖。 “相公,你跟他二叔快点去洗漱,一会好看你的宝贝孙儿,我保证你见了不舍得放下。”吴氏笑吟吟道。 “大嫂,我也带文月去洗漱,也好早一点抱上我的胖侄孙,这次回乡实在耽误久了,来不及照顾盼儿的月子。” “弟妹,现在也不晚,回头孩子还得你帮我带,文月回头安排在她哥嫂的院子里,去吧去吧,路上太遭罪了。” 盼儿立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通往护院们所居外院的那道月洞门。 向南的身影和有武的背影早已消失,但方才少年那声局促却清晰的“二姐”,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感激亮光,仍在她心头盘桓不去。 吴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别站风口里,当心着凉,你也刚出月子。” 她顺着盼儿的视线也望了一眼外院方向,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你爹这事……办得欠考虑了些。 袁家……终归是断了亲的。 有武这孩子,瞧着倒是个实诚的,可这身份,留在庄子上,怕是不尴不尬的。” 盼儿收回目光,扶着婆婆的手臂往厅堂走,轻叹一声:“娘,人都来了,总不能撵回去,过去种种,也不关他什么事。 爹也说了,他路上帮了不少忙。 相公安排得妥当,只当是护院里的寻常护卫,先做着事吧。” 吴氏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多言。 这时,顾四彦带着宇翰回来,他今日带着孙子去城里给熟人看诊,得知陈富强他们回来,自然心里也高兴。 明日就是宝宝的满月,这期间的确不能办喜宴,但一大家子怎么也要关着庄门好好吃一顿,只是苏合出门二十多日了,也不知道他明日能不能回到庄上。 —— 外院,护院们居住的排房一角。 向南推开一间空置的厢房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角落里还有个旧脸盆架。但胜在干净,窗户纸也糊得严实。 他们主子手下有十一个人,除了小路子和小顺子,护卫就有九个,加上有武,刚好满十个人了。 “有武兄弟,你就住这间。” 向南帮着把那个简单的包袱放在床上,又指着靠墙的一个小木柜,“这柜子空着,放你的东西。被褥都是干净的,放心用。” 陈有武站在门口,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眼神里没有半分挑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对着向南深深一揖:“多谢向南哥!这已经很好了!” 向南爽朗一笑,拍拍他的肩:“甭客气!咱们护卫队没那么多讲究,往后就是自家兄弟。 走,先去灶房打点热水洗洗,这一身灰土,一会儿可不好上桌吃饭。” 他带着有武往外走,边走边介绍,“喏,那边是咱们兄弟平常练拳脚的空地,那边是马厩,高大哥他们住那头一排……对了,明儿个小少爷满月,虽说不大办,但庄子里肯定也忙,咱们得打起精神巡防,不能出半点岔子。” “嗯!向大哥放心,我记下了!”有武用力点头,眼神认真。 他跟在向南身后,穿过安静的外院,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二姐跟姐夫到底还是留下了他。 ——— 奔波劳顿的陈富强、陈富才兄弟俩洗漱一新,换上了干净的棉袍,来到儿子的院子。 郝氏也换了身簇新的绛紫色袄裙,鬓发抿得一丝不苟,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朝吴氏伸手:“大嫂,快让我抱抱昀哥儿!” 吴氏笑着将襁褓递过去。 郝氏小心翼翼地接过,看着怀里那玉雪可爱、睡得香甜的小婴儿,心都要化了,嘴里不住地夸赞:“哎哟哟,瞧这小模样,多俊!多像知礼小时候!这小鼻子小嘴的……大嫂,你可真有福气!” 文月的脸色比刚下车时好了些,但仍有些苍白,安静地坐在一边,面前都是熟悉的亲戚,这让她不安的心稍微平复一点。 陈富强看着白白嫩嫩的宝宝,笑的眼都红了,“昀哥儿,我是你祖父,是你嫡嫡亲的祖父。” 陈富才忙道:“昀儿,我是你叔祖父,大哥,郝氏没说错,这娃长的真好,跟知礼小时候一个样!” 陈知礼陪着老太爷、父亲和二叔说话,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看到娘略显疲惫的脸,这次娘还是吓狠了。 穆云一家因穆云尚在静养,并未过来。 “对了,有武呢?”陈富强喝了一口热汤,像是才想起来,转头问陈知礼。 “爹放心,”陈知礼语气平稳,“向南带他安顿在外院护院房了,这会儿应该也在用饭。 庄子里规矩,护院们自有饭堂。” 陈富强逗弄着怀里的昀哥儿,闻言道:“安顿下就好。到底是来帮忙做事的,跟向南他们一处吃住,也方便。”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杯盏相碰。 盼儿坐在吴氏身边,垂眸看着碗里的汤羹,看公公婆婆都有些顾虑她的心情。 其实,她心里已经释怀了。 徐氏早已经死了,她对现在的袁家早已经没了恨意,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晚饭后。 闲谈中,陈富强兄弟才知道京城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跟自己的儿子和穆云有关。 一时之间,兄弟俩和郝氏都吓狠了。 顾四彦叹气:“富强、富才,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害怕,只是以后大家做事要更加稳妥,特别是这段时间。” 陈富强兄弟连连点头,涉及到皇子和侯府的事,他们这些小人物能说什么呢? “娘,”盼儿轻声道,“您脸色还是不太好,夜里让春燕给您温碗安神的汤药吧?” 吴氏拢了拢披肩,望着远处外院隐约透出的几点灯火,叹了口气:“不用,就是心里头……不太静。 京城那事,还有有武……唉,盼儿,你爹是好心,可这事……娘总觉得,像埋了根刺。”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你跟娘说实话,心里头……别扭不?” 盼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别扭……是有一点的。但娘,就像您说的,爹是好心,有武也不是惹是生非的。相公安排他在外院做事,离得远,只当是寻常护院,日子久了,只要他安分守己,咱们……。” “您别多想了,好好歇着,明日昀儿满月,咱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才是正经。” 吴氏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不想了,回屋吧。” 353顾苏合忙起来 顾苏合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昀儿的满月酒。 不过他给宝宝送的礼也是不得了——京城一个不错的铺子,价值五千两,一年租金就是二百多。 顾苏合在赶回京城的途中,就听到了定远候府倒台的消息,惊得他半晌没合拢嘴。 原来途中听说的一些八卦竟是真的。 他离京堪堪不过一个月,去处理一批紧俏的药材生意,竟错过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戏! 等回到庄子,听老父亲把前因后果细细跟他说了一遍,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到陈知礼和穆云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就后怕的不得了。 但这份后怕仅仅维持了半刻钟不到… 随即,商人的敏锐立刻压过了惊悸——抄家! 而且是定远侯这种级别的巨擘被连根拔起! 顾苏合在父亲的制药室里踱着步,眼中精光闪烁,全然不见旅途劳顿。 顾四彦看着儿子这样的神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说说你,刚才还担心着知礼,屁大的功夫,心思又对到别的上面去了,我顾家少你吃穿了?怎么就养成你这样唯利是图的性格?” 宇瀚一旁抿嘴笑。 他爹实在是一个天生的商人! “爹,知礼这不是好好的吗?这孩子跟盼儿都天生运道旺,没事的。”顾苏合想着坐不住了。 “爹,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机会!那些被抄没的田庄、铺面、宅邸、山林……都是顶尖的好货色!平日里想买都买不到,如今朝廷肯定会拿出来发卖填补国库,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必须立刻动手,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爹,我去找知礼,顺便去找一下刘涛。” 顾四彦没好气道:“你急什么急?都午后了,知礼再有两个时辰也该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顾苏合已经出了房门。 他得第一时间找到陈知礼。 说不定都已经晚了,京城有钱人简直不要太多! 大理寺衙署内,陈知礼刚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就听说有人找他。 出门一看,“二叔,您回来啦?事情可都顺利?” “我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刚听我爹说你跟穆云” 他话停了,环顾四周,“知礼,我有事问你,那边凉亭坐一下。” 待两人坐下,相视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没事就好!”顾苏合重重拍了拍陈知礼的肩膀,随即压低声音,“废话不多说,我这次过来,就是冲着那些抄没的家产来的!机会难得!” 陈知礼点点头,他自然明白其中关窍:“二叔打算入手哪些?” “自然是田地、庄子!”顾苏合眼中闪着热切,“这才是根本!尤其是京畿附近上好的水田、皇庄附近的大庄子!铺子嘛,位置顶好的自然也要争一争。” 他话锋一转,看着陈知礼,“你呢?你跟盼儿可有想法?买些田产傍身最稳妥!这可是能传家的根基!” 陈知礼心中一动。 父亲陈富强身上那三千两银子,一直是母亲吴氏的心病,既怕放着贬值,又怕胡乱花了打了水漂。 如今这抄没的产业,虽是烫手山芋,但若操作得当,选得精准,确实是置办家业、安身立命的上上之选。 朝廷发卖,至少来源正当,地契房契清晰。 “二叔所言极是。只是我跟盼儿眼下哪里有银子,还倒欠二叔好几千两。”他连连摇头。 顾苏合白了他一眼:“你们欠的不过四五千两,今年年底就扣了,咱们现在的生意光你们那一块的分红,一年就是两万多。 今年盼儿生孩子,明年等我们的生意正儿八经的做起来,有可能翻倍的。 知礼,京城虽然处处有风险,但不可否认的是机会也随时可见。 放心吧,我会尽可能帮你们物色一个药庄,咱顾家再多的药材也吃的下。” “多谢二叔,知礼就不客气了,如果真的有,还是悄悄的登记在盼儿名下。”陈知礼沉吟道,“若二叔方便,能否代为留意一下田地?小庄子也行,银钱方面,家父手中有三千两可用。” “三千两?”顾苏合盘算了一下,“京畿上好的水田,如今被抄没的,一亩怕是要飙到四五十两了!如果种粮食根本不划算。 可以挑些位置偏一点的小庄子,三千两也能买下七八十亩不错的良田,到时候买些庄户种药。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多谢二叔费心!”陈知礼郑重抱拳,“此事就全赖二叔操持。至于看中的产业名录和底细……”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大理寺当值,近水楼台。那些待抄没、待估价的产业卷宗,都在三司存档,尤其是大理寺正刘涛刘大人手中,经手最全。 我会想办法尽快拿到一份详尽的清单,哪些产业‘干净’、哪些可能有遗留麻烦、大致估价几何,也好让二叔心中有数,出手时有的放矢。” 顾苏合闻言大喜:“知礼,有你这句话,咱们这事就成了一半!清单越快越好!至于刘大人那边……刘大人那里,回头我会亲自去拜会!” 两人又密议了一番细节,顾苏合便风风火火地告辞。 陈知礼送走顾苏合,就去了顶头上司刘涛那。 这位寺正大人待他可是相当地不错… 接下来的几日,顾苏合几乎脚不沾地。 他一面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消息,一面焦急地等待着陈知礼和刘涛那边的回音。 终于,一份誊抄得密密麻麻的清单,经由陈知礼之手,送到了顾苏合案头。 清单上详细罗列了此次定远侯府及其主要党羽被抄没的田产、庄园、铺面位置、面积、大致估价,甚至备注了一些关键信息,如“原主经营不善,产出偏低,估价或可下浮”,“有佃户纠纷,需留意”,“宅邸部分需大修”,“还有哪些早已经被上面人盯上,不宜出手”等。 这显然是刘涛额外“关照”的内部信息,价值千金! 顾苏合如获至宝,立刻召集手下最精明的管事和账房,点灯熬油,对着清单细细研究、反复推敲。 哪些是必须拿下的核心资产,哪些是潜力股可以捡漏,哪些是烫手山芋碰不得,都一一标出。 他圈定了京郊一处占地三百余亩、带一个小山头的庄子,田土肥沃,还有一片不小的果园和鱼塘,估价约一万四千五百两。 这是他为陈知礼和盼儿看中的。 又圈定了京畿南边两处相连、共约八十多亩的上等水田,旱地也有几十亩的小庄子,估价在四千五百两左右,这是准备帮陈富强拿下的目标。 当然,他自己看中的几处皇庄附近的大田庄和城内黄金地段的旺铺,也赫然在列。 目标明确,资金到位,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节——打通关节,确保在正式发卖时,能够以相对理想的价格拿下心仪之物。 这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人”。 不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想去当官? 354登门拜访 顾苏合备下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大理寺正刘涛。 刘涛在书房接待了他。 这位掌管刑狱、见惯风浪的大理寺正,神色平静,对顾苏合的来意心知肚明。 他就不明白了,顾家在江南算是家大业大了,还这么置业干什么?钱太多了不就是个累赘吗?能吃多少?能用多少? 他并未看那些堆在桌上的贵重礼物,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顾兄弟的意思,知礼已经代为转达了。”刘涛浅笑道,“清单也给你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朝廷发卖产业,自有章程,三司会审,户部主持,公开竞价,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顾苏合笑容满面:“是是是,刘大人说的是!规矩自然不敢破。 只是这公开竞价,水深水浅,消息快慢,总有些门道。 在下只求刘大人能在章程允许之内,行个方便,譬如这发卖的准确时日、竞价的场所、主事官员的脾性…… 若能提点一二,让在下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顾某感激不尽! 这些微薄心意,权当给大人和诸位经手的书吏衙役们添些茶水辛苦钱,绝无他意!”他推了推桌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里面是一叠京城最大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 刘涛目光扫过那匣子,又看了看顾苏合诚恳的脸,沉默片刻。 他当然明白,这“茶水钱”的分量。 顾家商行财力雄厚,又是陈知礼的岳家,陈知礼又是太子近臣,年少成名,可谓是前途无量……于公,顾苏合所求并未逾越太多;于私,自己跟顾苏合私下关系也不错,知礼还是自己心腹爱将,这顺水人情做了,利远远大于弊。 他终于放下茶盏,语气又缓和了许多:“顾兄弟是个明白人。发卖的细则,户部不日会有公文。 不过……据本官所知,此次发卖由户部李侍郎亲自主持,此人最重程序,但也最烦琐碎纠缠。 竞买者需提前三日,将欲购产业名录及保金交至户部清吏司备案,逾期不候。 至于具体时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大约在十日后,地点定在户部西苑的‘清澈堂’。” 顾苏合心中狂喜,脸上却只露出感激的笑容:“多谢刘大人指点迷津!顾某铭记于心!” 这提前备案的要求和准确时日地点,就是千金难买的关键信息! 让他能从容准备,抢占先机。 刘涛微微颔首,算是默认收下了那匣“茶水钱”。 顾苏合跟他打交道的时日不浅,他是相当信任这个人,换别人的礼,这个时候他还真不敢收。 顾家的确不要紧。 在顾苏合起身告辞时,刘涛似乎无意地又提了一句:“此次抄没牵连甚广,盯着这些产业的人……不在少数。 顾兄弟行事,还需稳妥些,莫要太过招摇。都察院那边,眼睛可亮着呢。”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顾苏合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刘大人金玉良言,顾某谨记!定当循规蹈矩,绝不令大人为难!” 走出刘府,深秋的冷风一吹,顾苏合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与这些大人物打交道,如履薄冰,但回报亦是惊人。 顾苏合得了刘涛的提点,如同手握通关文牒,行事愈发缜密而高效。 他一面调集大量现银,一面命心腹管事按照清单上圈定的目标,悄无声息地开始前期查勘。 为陈家父子看中的那八十亩上等水田小庄子和三百亩带山头的大庄子,更是重中之重。 管事们扮作寻常商人或走亲戚的乡绅,不动声色地走访当地里正、老佃户,甚至混入田间地头,查看水利、土质、房屋状况,与清单上刘涛备注的信息相互印证。 “东家,所查都符合,小庄子不论位置还是水源都是不错的。”管事甲低声回报。 “那大庄子呢?”顾苏合更关心这个。 “庄子位置稍偏了些,离官道有七八里土路,但胜在清静,地方大!三百亩好田,山头不高,合适种药材,向阳坡上那片果林打理得极好,桃李杏都有,鱼塘也活泛,更重要的是庄上也有条河,不是真正大旱,水都不会干。 就是主屋有些年头了,瓦片得换,几处厢房也得修葺,估摸着没个二三百两银子下不来。不过庄子里原有的几户长工都是本分人,手艺也不错,留下能用。”管事乙补充道。 顾苏合听完,心中更有底了。 水田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山头基本都是送的,那庄子虽需投入修缮,但潜力巨大,山林、果园、鱼塘都是能持续生钱的宝贝,长远看绝对划算。 他立刻拍板,这两处,志在必得! 十日期限转眼即至。 户部西苑的“清澈堂”内,气氛肃穆又暗藏汹涌。 宽敞的大堂内,设着主官案台,下面分列着十几排座椅,早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豪商巨贾,有眼神精明、交头接耳的地方乡绅代表,甚至还有一些低调的、由管家或清客出面的大户人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期待。 户部李侍郎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地宣布了竞买规则:按提前备案的产业名录顺序,逐一唱名,公开竞价,价高者得,当场签订契约,银货两讫,过时不候。 竞争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尤其是那些位置绝佳的铺面和城郊的小片上好水田,几乎每一处都引来数轮争抢,价格节节攀升。 顾苏合稳坐钓鱼台,他带来的几个得力助手如同精准的机器,只在他微微示意下才举牌报价,目标明确,出手果断,对于非核心目标的哄抬,绝不纠缠。 轮到那八十亩相连的上等水田时,顾苏合亲自举牌。 “南郊清水河畔,相连水田八十亩,地册编号丁字七十四,起拍价四千两!”书吏高声唱名。 “四千一百两!” “四千三百两!” 竞争主要来自两个粮商和一个本地颇有田产的乡绅。 顾苏合气定神闲:“四千五百两。” 短暂的沉默。 这个价格已接近预估上限。 “四千五百五十两!”一个粮商咬牙跟上。 “四千七百两。”顾苏合眼皮都没抬,声音平稳。 最终,无人再应。 槌声落下,这个有着八十亩良田的小庄子稳稳落入顾苏合囊中,成交价甚至略低于他预估的五千两! 他心中暗赞刘涛的消息果然精准。 紧接着便是重头戏——那处三百亩的庄子。 “京西青石镇外,三合庄,含熟田三百二十亩(含山头一五十亩)、果园一处、鱼塘一方、河流一条、房舍若干,地册编号甲字十八。 起拍价一万两!”书吏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庄子规模不小,但位置偏、修缮费用高,吸引力不如黄金铺面或小块好田。 “一万零一百两!”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试探。 “一万零二百两!”另一个声音跟上,是之前争水田的乡绅。 顾苏合依旧沉稳,等价格磨蹭到一万零六百两时,才第一次举牌:“一万零八百两。” 这价格一出,场中安静了一瞬。 那乡绅犹豫片刻,摇摇头放弃了。 外地商人似乎还想再搏,“一万一千两。” “一万二千两。” 外地商人脸色微变,最终也偃旗息鼓。 “一万二千两,第一次!” “一万二千两,第二次!” “一万二千两,第三次!成交!”槌声再落! 顾苏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万二千两拿下这庄子,比他预想的一万五千两低了三千。 他们拿下这样的庄子,比其他人值了许多,药材本就利高,他们又是自产自销。 还有果园鱼塘的潜在价值,这个价绝对超值! 后续顾苏合为自己竞买铺面和另一处田庄时,也凭借精准的信息和雄厚的财力,有惊无险地拿下。 直到走出清澈堂,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苏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此番抄底,收获颇丰! 他马不停蹄,立刻赶往大理寺衙署寻陈知礼。 355心想事成 陈知礼正在处理公务,见顾苏合满面红光地进来,心中便有了数。 “二叔,成了?” “成了!”顾苏合将两份新鲜出炉、墨迹未干的官契拍在陈知礼案头,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八十亩上等水田的小庄子,就在南郊清水河畔,肥得流油,土坡、旱地都可以种药,四千七百两拿下! 那三合庄,三百二十亩,带两个山头、果园鱼塘,一万二千两!这是你跟盼儿的,房契地契都在这里了!你爹那份,写的是陈富强的名字,你和盼儿那份,写的是盼儿的名字!交割清楚,银货两讫,户部盖的大印,铁板钉钉! 还有盼儿这个山庄,你可以告诉你爹娘,这个庄子是你老丈人送的,事实也的确是你岳父岳母送的,他们一早吩咐我的,我不会扣你们的银。” 陈知礼拿起那两张沉甸甸的契约,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田亩位置、面积、四至和官印,心头也是一阵滚烫。 这不仅仅是产业,更是为父母妻儿、为陈家未来打下的一份坚实基业! 他郑重地向顾苏合深施一礼:“岳父岳母和二叔大恩,知礼没齿难忘!此番操劳,耗费心神,更动用人情……”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苏合连忙扶住他,笑道,“你爹那份多出的一千七百两,估计买人还有工具等七七八八,加一起差不多要两千两。 你可以告诉你爹,这两千两不着急还我,以后慢慢从药款里扣。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份‘家业’交到你爹手里,让他安心!还有那庄子,得赶紧派人接手,修缮也得提上日程。” “二叔说的是!”陈知礼点头,“下午回家我立马告诉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不过多出的两千两,回头就由我还给您。” —— 佳宜庄,暮色四合。 陈知礼带着那张至关重要的官契,快马赶回。 孟涛跟春燕这些日子就住在城里,休沐才回庄子一趟。 正堂里,陈富强正和陈富才喝着茶,谈论着庄子的收成,吴氏和郝氏则在一旁逗弄着醒来的昀哥儿。 盼儿也在,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而顾四彦这些日则回宜元庄处理一些药材上的事,偶尔就住在那边。 见陈知礼风尘仆仆地回来,众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知礼,怎么这时辰回来了?衙门事忙完了?”陈富强问道。 陈知礼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没有回答,而是先将那张写着“陈富强”名字的田契双手递了过去:“爹,您看看这个。” 陈富强疑惑地接过来,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和那硕大的官印。 再仔细一看“南郊清水河畔”、“水田八十亩”等字样,手猛地一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田契?!给我的?!” “正是!”陈知礼笑道,“托顾二叔的福,用您那三千两银子,加上顾二叔先垫付的一千七百两,共四千七百两,在今日户部发卖上,买下了这八十亩相连的上等水田!旱地也有三十多亩,还有土坡,地契在此,从此,您就是有田产的地主了!” “我的老天爷!”陈富强猛地站起来,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如同捧着千斤重宝,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指都在哆嗦,“八…八十亩?还是京郊的上等水田?都是…都是我的了?”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让他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吴氏也惊呆了,随即是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快步走过来,看着丈夫手里的契书,眼圈瞬间就红了。 有了这八十亩田的小庄子,他们一家在京城才算真正有了根!再不用像浮萍一样了! 郝氏和陈富才也凑过来看,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陈富才道:“大哥,你这可是置下大产业了!清水河畔的好田,这离咱们这个庄子可是不怎么远,这个位置得值多少钱啊!” 陈富强笑的合不拢嘴:“这里的东西就是价贵,加旱地不过一百多亩,就要五千两。在咱们老家五千两可以买三百亩良田” 几个人都唏嘘不已。 陈知礼道:“爹,京城的地跟县城能一样吗?你这个庄子随时转手都有人抢,而且还能赚一笔银。 土坡地是不算的,真正要算也是不少地,别人家可能没什么用,咱家不同,你可以种药,种出来的药自有顾家二叔收,布置的好,一年收入也是不错的。 只是这样一来,你跟二叔就忙了许多。” 陈富强笑的眼睛都看不见:“忙怕什么?只是欠顾二爷这两千两,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有钱还,知礼,这可怎么办?” “爹,别急,年底盼儿多少能从她二叔那拿到一些分成,到时候就让盼儿替您还了,你们以后赚钱再还给盼儿,反正我是没银子的,一个月不过二十两月银。” 陈富强和吴氏有些不好意思,“盼儿,这,这…” 盼儿笑道:“爹娘,这没什么,大家本就是一家人,哪里有必要分这样细?” 陈富强一想也是,真正说来,这三千两也是因为知礼才有的,而知礼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将来这些还不都是他们的? “还有这个,”陈知礼又将另一份更大的庄契展开,上面赫然写着“顾盼儿”的名字,“盼儿,这也是二叔帮着买的,只不过银子是岳父岳母给的,是他们送给你的嫁妆。 此庄在京西青石镇外,有田三百二十亩,带两个山头、一片果园、一个鱼塘,还有些房舍、溪流,庄子很大,只是位置稍微偏了一些。 但离爹的庄子也不算太远,以后两处产业,或许还能相互照应。” 这一下,四个人都惊呆了。 三百多亩的庄子!带山带水带果园!这手笔! 富人家的事他们真是搞不懂,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给上这么多的嫁妆,如果多几个女儿,岂不是把家产都赔的差不多了? 陈富强看着儿媳妇手中那份更厚重的庄契,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张,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陈家,在他陈富强这一代,终于在京城边上,扎下了一份可以传家的厚重基业!这比他挣多少银子都让人踏实! 盼儿知道相公说的是真的,前些日祖父就跟她说过,爹娘要送自己一份大礼,算是弥补没来照顾自己坐月子… 陈家几个人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吴氏抱着昀哥儿,看着兴奋的相公,再看看那份代表未来的契约,心里越发欢喜起来,连窗外深秋的寒意都变得温暖了不少。 356职位有变动 十一月底的京城,寒风凛冽。 盼儿一家都搬回了城里的宅子,如此陈知礼跟孟涛白日上职就方便许多。 穆云一家半个月前已经搬回自家府里,他们倒是情愿一直跟盼儿他们住在一起,但显然这不现实。 而且官员之间走的太过亲密也不是好事。 随着定远侯一党彻底覆灭,因此掀起的滔天巨浪也渐渐平息。 但尘埃落定后留下的诸多空缺,太过诱人,吸引着无数人的目光。 大理寺衙署。 吏部的调令文书被衙役恭敬地送到陈知礼案头。 他展开一看,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涟漪。 文书上清晰写着:原大理寺寺正刘涛,擢升为刑部侍郎。其所遗大理寺寺正一职,由原大理寺寺丞陈知礼接任。 寺正!从五品!掌复核刑狱,权柄颇重,是大理寺内仅次于少卿的关键职位! 这不仅是品阶的跃升,更是对他能力、资历,以及在定远侯一案中所展现出的敏锐与担当的明确认可。 而刘涛无疑是此次洗牌的大赢家,从五品的寺正直接升为从四品的侍郎,直接升了几个台级。 而且他才三十多岁,算是年富力强,未来成为刑部尚书都大有可能。 消息传出,衙署内同僚纷纷道贺,陈知礼一一回礼,并以最快的速度去给即将上任的刘侍郎去道贺。 刘大人在他的从职生涯里给他的帮助不小。 这次调任来的快,要求也快,让他们三日内就去新的部门报到。 同样被调走的还有孟涛,他调去了户部,接穆云的职位,虽然都是正七品主事一职,但户部主事跟大理寺主事还是有不少差别。 孟涛是又高兴又不舍得。 高兴的自然是去户部了,不舍得的自然是跟陈知礼这个大舅哥分开了。 一直以来,走到今日,大舅哥对他的帮助他都说不清了… 但他们这种亲戚关系,如果想往上走,最好还是分开在不同的部门比较好。 户部清吏司。 穆云也在收拾自己的桌案。 他的调令同样到了:调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户部主事与吏部主事虽同为正七品,都是主事一职,但吏部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素有“天官”之称,地位之重,远非户部清吏司可比。 前来接替他位置的,正是孟涛。 孟涛笑容满面:“穆大人,恭喜高升!” 穆云回以温和的笑容,心中却笑这小子还很是能装。 他跟知礼认识多少年,就跟孟涛认识多少年,大家处的都跟兄弟一样。 但在外面只能这样,客气又疏离。 沈尚书府上的那场风波,虽最终揪出幕后真凶,还了沈林清白,甚至某种程度上让沈林因祸得福更得圣心。 但婚宴之上,自己作为受害者差点命丧当场,终究是给尚书府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阴影。 父亲考虑又考虑,还是趁此次朝廷大变动,运作一番将他调离户部这个“是非之地”。 进入更为核心、也相对远离沈林直接管辖的户部,既是保护,也是为他铺就更广阔的仕途。 文选清吏司主事,这个位置,他还是很满意的。 相较于朝堂上无声的硝烟,顾府的气氛安静又温馨。 偏院制药室内,顾四彦捋着胡须,看着满院晾晒的药材和重新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药柜、捣药钵,对盼儿道:“丫头,药膳坊再不开张,老夫的门槛怕是要被那些老病号踏平了!” 盼儿正小心翼翼地分拣着几味珍稀药材,闻言莞尔:“祖父说的是。因为我生宝宝,耽搁得够久了,再不开门,怕是真的要被人堵着门骂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分好的药材包好,“药材都备齐了,方子也重新核验过。明日,咱们‘顾氏药膳坊’就重新开张!只是年底也就能开二十多日了。” 药膳坊重新开张的?消息被文阳有意放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药膳坊”尚未卸下门板,门外竟已悄然排起了长队! 有衣着朴素的老夫妇,有面色焦急抱着孩童的妇人,更有数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稍远处,排队的则是丫头、管事… 久负盛名的顾神医坐堂,加上能调养根本、滋味绝佳的药膳,在沉寂了四个多月后,吸引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京城的动荡更让人看重起来。 毕竟没什么比身体康健更重要! 沉重的门板卸下,“顾氏药膳坊”几个古朴苍劲的大字在晨光中重现。 顾四彦端坐正堂,须发花白,气度俨然。 宇瀚则坐在祖父身边,如今他的医术渐长,跟在江南时已经有了很大的长进。 盼儿则坐镇后方药房,指挥着半夏、半枝等丫头有条不紊地抓药、煎煮、配制药膳。 文月跟在春燕身边,努力辨认着各种药材,眼中满是认真和新奇。 在娘家时她也经常帮着家里整理药材,但那些种类毕竟不多。 这里的许多药材她根本不认识,因为读书识字少,医书也不怎么能看懂,想在药膳坊做事,那得跟春燕和嫂子后面慢慢学了。 半个月前,她已经跟王齐山成亲,婚礼全程由姑、姑父还有大哥大嫂帮着办的。 他们有独立的小院子,里面用的样样不缺,新婚第一日,相公就把自己的存银全部交给了她,说好这些以后就给她管。 她对这个亲事是很满意的,相公很能干,人又厚到,家里人口简单,比村里那些后生要好上一百倍不止。 文月婚后跟王齐山相处得好,这也让盼儿松了一口气。 文阳媳妇马氏因为怀孕暂时就只在庄子里做些小事了。 第一位被请进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身边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嬷嬷。 顾四彦一眼认出,这是左都御史李进大人家的夫人,他给她调过身体。 “老神医,可算是把您盼回来了!”李夫人未语先笑,语气真诚,且带着几分疲惫,“我家老爷这几个月可能由于劳累,旧疾又犯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胃口也差,什么都不想吃。 太医院的方子吃了总不见大好,就念着您这儿的那道药膳了。” 顾四彦含笑应着,细细诊脉,提笔开方。 “夫人,您的身体没有大碍,吃上一个月的药膳,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李大人,我给开上安魂汤和八珍丸,回头有空最好让他过来看看。 不过尽可能早点过来,我们这药膳坊到了小年边也就关门了,再开门起码过了元宵节后了。” 李夫人连连道谢,两口子年纪渐渐的大了,哪哪都不如从前了,是药三分毒,顾家的药膳,效果好又没有其他方面的担心。 …… 紧接着进来的,是宁可国公府的大管家,神色恭敬地递上一份礼单和一张写满症状的纸:“我们国公爷腿疾又犯了,疼得厉害。 国公爷说,只信顾老的针法和您孙女调制的‘通络膏’。 这些是国公爷的一点心意,万望顾老和陈夫人费心。” 药房内,盼儿看着笺纸上描述的“遇寒剧痛,入夜尤甚,膝肿如鹤”,秀眉微蹙。 她仔细回忆着毒经上的记载,心中隐隐一动,这症状……似乎与一种名为“醉生梦死散”的慢性寒毒引发的痹症有几分相似? 但醉生梦死散这种毒极其罕见,她不敢确定,只将此念压下,先按祖父开出的方子,精心调配起温经通络的药膏来。 整整一个上午,药膳坊人来人往,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 如果不是他们坚持下午不问诊,怕是一刻都不能歇。 357案子又来了 傍晚,盼儿找到祖父,低声道:“祖父,宁国公那腿,我看着像是中了一种醉梦散的慢性毒药,但不敢确定” 顾四彦叹气:“的确是这种慢性毒,但今日是他管家来,我们也没见着他本人。 一会你让知礼来我房间一趟,此事我跟他商量商量,让知礼想办法悄悄的通知他本人。 我们是医者,过于介入这些糟心事不太好,国公爷之前看诊的是太医,那些太医不知道是没看出来此毒,还是” 顾四彦摇摇头,许多事情还真不好说。 但宁国公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他不能不管… 暮色沉沉,陈府西院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琉璃灯。 陈知礼听完盼儿转述的宁国公腿疾内情,眉峰微蹙。 醉梦散? 这名字透着阴诡,又牵扯到国公府邸和太医……果然,京城的水,从未真正清澈过。 “祖父的意思我明白。”陈知礼沉吟道,“医者仁心,治病救人即可,至于国公府内的是非恩怨,我们不宜沾手。 但此事又必须让国公爷本人知晓,否则延误解毒,恐成大患。” 他思索片刻,“我有办法。” 次日,一封措辞隐晦却足以引起警惕的密信,通过陈知礼在都察院一位相熟御史的私人渠道,辗转递到了宁国公手中。 信中只提及“腿疾恐非寻常风寒湿痹,或与久积沉疴有关,宜寻精于解毒之良医详查”。 落款处一个不起眼的“顾”字印章,已然足够。 次日傍晚时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陈府侧门。 宁国公只带了两个心腹护卫,裹着厚厚的斗篷,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顾四彦早已备好的静室。 诊脉,细询,再结合盼儿之前的判断,顾四彦神色凝重地确认:“国公爷,您这腿疾,非是寻常痹症,乃中了一种名为‘醉梦散’的慢性寒毒所致。 此毒阴损,积年累月侵蚀经络,遇寒则剧。若再拖延,恐有……筋骨坏死之虞。” 宁国公年过五旬,面容威严,闻言瞳孔骤缩,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他沉默良久,眼中翻涌着惊怒、了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寒意。 “醉梦散……好,好得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老神医,可能解?” “能解,但需费些功夫。”顾四彦道,“需连续三日,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特制药浴,强行拔毒。 之后,还需我孙女以药膳温养经络,固本培元,非数月之功不可尽除。” “好!一切听从顾老安排!”宁国公斩钉截铁。 顾家孙女的药膳,如今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他当然也知道,所以才让管家去求药。 接下来的三日,这位位高权重的国公爷如同一个普通病人,每日黄昏准时低调前来,默默忍受着拔毒的剧痛。 顾四彦施针沉稳,盼儿调配药浴一丝不苟。 陈知礼的护卫则如一道无形的屏障,确保这桩隐秘的治疗不为外人所知。 至于下毒者是谁,为何下毒? 无人询问,也无人提及。 那是国公府的家务事,自有雷霆手段去清算。 陈知礼和顾家,只负责将人从毒患中拉回。 送走如释重负、眼中重燃锐气的宁国公,已经是腊月初八。 陈知礼刚回到大理寺衙署,一杯热茶尚未入口,一份烫手的卷宗便摆到了他的案头。 案头朱笔批示:寺正陈知礼主理。 翻开卷宗,忠勇伯府庶子陈瑜中毒案!下毒者直指伯夫人王氏! 陈知礼的目光落在“忠勇伯府”、“庶子中毒”、“伯夫人”这几个字眼上,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 前世……此案!那个被毒害后暴毙、死状凄惨的庶子陈盛; 那个百口莫辩、最终被休弃、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伯夫人王氏; 还有那个最终被揭露、惊掉所有人下巴的真相——伯府那看似金尊玉贵的嫡子陈昌,竟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嫡子,就是这个被毒死的庶子。 嫡庶被换,不过是当年一个野心勃勃的贵妾整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的老把戏,而伯夫人王氏,从头到尾都是被构陷的牺牲品! 前世这出悲剧落幕时,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王氏被休,身心俱毁,真正的嫡子早已经死去,那妾室和她的“嫡子”虽被处置,但忠勇伯府也已元气大伤,沦为笑柄。 陈知礼合上卷宗,指腹用力按压着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唏嘘与寒意涌上心头。 这一世,因为他的重生,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 卷宗上提及,庶子陈盛中毒后并未立时毙命,乃是伯夫人王氏情急之下,喂其服下了一丸前不久重金在顾家的宜元堂购买的解毒丸,本意是为了以防万一,却不料因为这丸药,那个“庶子”才勉强吊住性命,拖延了毒发时间,给了大理寺介入的机会。 卷宗上还写了,已经立马派人去请了顾老神医,太医院也派了一名太医同去。 前世盼儿根本没有被顾家认回,也就不存在顾家祖父跟着来京城一说。 更没有盼儿亲手制成的上好的解毒药,也就没有王夫人收藏解毒丸而意外救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事。 只是这个亲生的和假冒的,忠勇伯府现在可没有人知道,除了当事人母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既然此案落到了他手里,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前世王氏的冤屈,陈盛的枉死,嫡子被换的命运……或许,都该在这一世,彻底扭转! “来人!” 陈知礼声音沉静,带着新任寺正的威严,“备好马车!即刻前往忠勇伯府!传本官令,涉案人等,未经本官许可,一概不得离府!” 他站起身,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兴奋,忠勇伯府的迷雾,就由他来亲手拨开! 这寺正之位上的第一案,他要办出声响来,比赵慎案还要让人刮目相看,也要人恶人受到报应,要陈盛回归到他本来的人生。 不然这世间还说什么天理昭昭? 358风向一边倒 陈知礼赶到忠勇伯府时,伯府已经被衙役围个水泄不通。 四周围观的人更是不少,这些人顾不上寒冬腊月,冷风刺骨。 相熟的人交头接耳,不熟的人也伸长脖子听几句八卦,兴奋几乎在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显现出来了。 “这个伯夫人也是的,一个庶子能碍你什么事?就非得这样狠心?” “就是,要害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吧?毕竟咱大珩是有王法的,何况还是天子脚下?” “我猜定是那贵妾平时太张狂了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依我说,这种事真正要怪的还是男人,没事搞什么贵妾?贱妾不行吗?如果是贱妾,任由主母打骂发卖,哪里会有这么多事?” “啧啧啧,看样子你不清楚伯府,这个贵妾听说是老夫人的远亲,十岁左右就投奔来的,人家能当贱妾?” …… “不过我可是听说了,那个庶子并没有死,还是伯夫人用解毒丸救了他的命。” “这,这就奇怪了,既然要害,为什么又要救?想不通,想不通…” …… 陈知礼进了院门,立马被人迎了进去。 他也只是稍稍客气一番,就大刀阔斧地端坐在上首,大理寺的差役肃立两旁,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忠勇伯陈兴脸色铁青,坐在左首,眼中交织着愤怒、悲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估计还是想不通,自己的夫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他就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其中三个都是夫人所生,一个庶子根本不算什么,怎么就容不得他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缺口吃的吗? 大不了等成亲以后给点产业打发出去,之后就不用管了。 何至于此呢? 伯夫人王氏面容憔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搀扶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与其说搀扶,是不是看守都不一定。 陈知礼心里暗叹,这个伯夫人还是太善良了点,差一点母子俩都被人欺负死了。 一个当家主母,稍微刚一点或许还是好事。 贵妾柳氏则跪在厅中,一身素服,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直指王氏。 “寺正大人明鉴啊!”柳氏重重磕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盛儿……我的盛儿!他一惯乖巧懂事,不过是昨日贪嘴,吃了夫人小厨房送来的那碟芙蓉糕,不到一个时辰便腹痛如绞,口吐白沫! 若非……若非夫人后来良心发现,喂了那丸药…怕是,怕是早已经没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儿啊! 夫人!你好狠的心!盛儿只是个庶子,碍着你什么了?竟要下此毒手!他如果没了,我还活着个什么劲?你就是想我死,也不能害孩子呀!” 王氏闻言,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因为太激动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忠勇伯陈兴红着眼,猛地一拍桌子:“毒妇!真真一个毒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陈知礼并未看忠勇伯,这就是个糊涂男人,后院小妾如此行事,多少都是男人给的底气。 衙门大人都没有断定,他倒好,早早给自己的夫人定了罪。 陈知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柳氏:“柳姨娘,你说陈盛是吃了夫人送的点心才中毒?” “大人,千真万确!点心盒子还在盛儿房里,伺候的丫鬟小翠可以作证,是她亲手从夫人贴身丫鬟春桃手里接过的!” 柳氏言之凿凿,指向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哦?”陈知礼微微颔首,对旁边书记官道,“记下:传证人小翠,物证点心盒呈上。” 他随即转向忠勇伯,“伯爷,中毒者陈盛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在……在东厢房暖阁。顾老神医和李太医正在全力救治,说是……说是那解毒丸吊住了命,但毒性猛烈,尚未脱离险境。”陈兴声音沉重,带着一丝后怕。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很快有小厮来报:“伯爷,老夫人醒了非得过来,小的们实在拦不住呀!” 柳氏越发大哭起来。 “陈大人,家母年事已高,事情出了后已经晕过去两次了,我这就去送她回院子。” 他话音未落,一个老夫人冲了过来,拐杖直指王夫人:“毒妇,你这个毒妇,这些年我们忠勇伯府哪里亏待你了? 明明知道我伯府子嗣贵重,你还,你还…我要打死你这个毒妇!” 她举着拐杖就要打人。 “住手!”陈知礼大声喝斥,“老夫人,我都还没有断定,您如何一口断定就是伯夫人害了陈盛? 如果你自己就能断案,是不是就不必报官?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立马走了?” 他的言词犀利,说话一点情面没留。 这样的老太婆实在该死,养一个远房族亲无所谓,但不该送到儿子床上。 真想儿子纳妾,从丫头里选几个也不是不能,非得要良妾?还是自己的远亲? 这不明摆着给儿子的后院添乱吗? 老夫人惊呆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哪个年轻人这样不客气地待她,就是同龄人待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说伯爵府,就是年纪明显摆在那,她今年已经六旬的人了。 她感觉人又要发晕了… “母亲,陈大人还要问案,您还是让丫头陪着先回院子吧。 盛儿有顾老神医还有李太医,想来应该没事。”陈兴朝跟过来的婆子示意了一下。 其实儿子有没有事,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毕竟毒性烈,人到现在都没有醒。 老夫人这下子冷静下来了,她反而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大人,老身在这里坐会不妨碍你吧?”她的话里明显带着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陈知礼淡淡道:“老夫人,您可以坐,但不能扰乱我审案。” “本官需要亲自查看现场与中毒者状况。伯爷,烦请引路。 夫人、柳姨娘,也请一同前往。 其余人等,原地待命,不得随意走动。” 陈知礼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359糟心的后院 东厢暖阁·陈盛病榻前。 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陈盛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顾四彦和李太医正凝神施针、灌药,额头都沁出汗珠。 陈知礼一眼扫过,陈盛的面容轮廓,细看之下,竟与忠勇伯陈兴颇有几分相似,尤其那鼻梁和下颌的弧度。 反观那所谓的嫡子陈昌,虽也俊秀,却更像柳氏,男生女相,小时候可能还好看,都已经是十七八岁的人了,就显得有些弱不禁风,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与陈宏远并无太多共通之处。前世听说刘涛刘大人就是凭这一点突发奇想,一点一点查出这桩“狸猫换太子”的奇案。 只可惜前世陈盛当场就死了,王夫人根本没什么解毒丸。 这一世因为他跟盼儿成了夫妻,盼儿又认回了娘家,双手还有了神奇的作用,顾氏药丸更是声名远扬。 如此王夫人才备下了解毒丸,也才无意中救了自己的亲儿子一命。 如今再看,只觉得这血缘的暗示如此明显。 伯府中的几个人怎么就一点也不怀疑呢? “顾老神医,李太医,情况如何?”陈知礼沉声问道。 顾四彦抹了把汗,看了一眼孙女婿,别说,这官服衬得这小子越发眉眼如画,一个小子长这样好有什么用? 他神色凝重:“回寺正大人,陈盛中的毒名为‘鸩羽散’,又名碎心散,此毒极为阴狠霸道,中毒者顷刻间腑脏灼烧,痛苦不堪,若无解药,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幸而伯夫人及时喂下了我顾家宜元堂特制的‘百草护心丸’,此丸虽不能解此奇毒,却有强大的护持心脉、延缓毒发之效,为救治争取了宝贵时间。 李太医的‘金针渡穴’之法也功不可没,暂时封住了部分毒性蔓延。” 李太医接口道:“正是。若非这两重手段,陈公子早已……如今毒性虽暂时被压制,但鸩羽散如跗骨之蛆,极难拔除,我等仍在竭力尝试,但……情况仍不容乐观。” 陈知礼点点头,目光转向床头小几上那个精致的描金点心盒子,里面还剩两块芙蓉糕。 他戴上书记官递来的薄丝手套,小心拈起一块,凑近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端详糕点的色泽、质地。 他心中了然,这毒下得巧妙,混在糕点的馅料里,若非精通毒理或事先知情,极难察觉。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道:“这糕点,是夫人小厨房所出?” 春桃,王氏的贴身丫鬟,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回大人,是……是夫人小厨房做的。但……但夫人吩咐奴婢送去时,是给……给大少爷的! 是大少爷昨日说想吃芙蓉糕,夫人心疼大少爷,才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最精细的! 奴婢……奴婢送去时,路上遇到了柳姨娘院里的赵嬷嬷,她……她问起,奴婢说是给大少爷的。 后来……后来不知怎地,就到了盛少爷这里……”她越说越慌,眼神惊惧地看向柳氏。 柳氏立刻尖声道:“你胡说!分明是你送到盛儿房里的!小翠可以作证!” 小翠吓得一抖,连连点头:“是……是春桃姐姐亲手交给我的,说是夫人赏给盛少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整个人都软在地上。 线索似乎指向了王氏,而且有“人证”。 不用说——点心的目的地,或者说该享用它的人被调换了。 “来人,把这些点心盒、剩下的糕点以及陈盛的呕吐物等物证仔细封存。 再将春桃、小翠等相关人等全部押下。” “是,大人。” 不大一会,几个丫头、婆子、小厮控制起来,证物也被小心翼翼收走。 陈知礼环视暖阁,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细节。 在窗边的花几上,他看到一小片不起眼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紫色花瓣,他不动声色地让身边的人用镊子夹起,放入证物袋。 “柳姨娘,”陈知礼转向柳氏,语气平静无波,“陈盛中毒后,你身为生母,第一时间做了什么?” 柳氏一愣,随即哭道:“妾身……妾身当时吓坏了!只知道抱着盛儿哭喊,看着他受苦,心如刀割啊! 后来……后来夫人来了,喂了药,妾身才缓过神……” “哦?只是哭喊?”陈知礼目光锐利,“顾老神医,李太医,依二位看,鸩羽散发作迅猛,剧痛难忍。 寻常母亲见爱子如此,第一反应当是如何?” 顾四彦捋须道:“回大人,人之常情,应是立刻寻求救治,或催吐,或呼救,断不会只是抱头痛哭,坐视毒发。” 顾四彦心神一震,孙女婿提这些是何意?难道姨娘害亲生子也达到推倒主母自己上位? 如果是这样,那心真是太狠了! 不行,回头还是让这小子给他写个保证书,保证一辈子只对盼儿一个人好,后院女人太多就是祸水源头啊! 李太医也点头:“不错。剧痛之下,中毒之人必定挣扎哭嚎,母亲本能应是设法减轻其痛苦,或呼人帮忙,哪怕有一丝可能也要想方设法去救,这才是人性本能啊。” 柳氏脸色微变,强辩道:“妾身……妾身是吓懵了!手足无措……” 陈知礼不置可否,又转向王氏:“夫人,你为何会随身带着顾家的解毒丸?又为何会在听闻陈盛中毒后,第一时间赶来喂药?” 王氏终于抬起泪眼,声音虚弱却清晰:“回大人……那解毒丸,顾家宜元堂里的解毒丸名声很响,大半个月前,我让丫头跑了两次,才买了几颗解毒丸,本是想给伯爷还有两个孩子一人随身带上一颗,多少放心一点。 妾身一开始也没想到这些,还是别的夫人跟我说的,她们家也想法备了几颗。 我想想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缺几颗良药的钱,备些救急之物以防万一,便重金购得几丸,其他日常用药也挑了一些备着。 至于赶来……妾身虽为嫡母,盛儿亦是伯爷骨血,妾身岂能坐视不理? 当时听闻他中毒,情急之下便想起这丸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未曾想……” 她看向床上的陈盛,眼中是真实的痛惜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血缘的悸动。 陈知礼点点头,王氏的解释合乎情理。 旁边其他的人也频频点头。 360层层剥开 厅内一片死寂!忠勇伯陈兴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柳氏。 王氏则震惊地看着床上昏迷的“庶子”,又看看柳氏,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柳氏尖叫起来:“老刁奴!你血口喷人!你敢污蔑主子!我怎么可能害亲生儿子?他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不是?” 陈知礼冷喝:“柳氏!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谋害亲子,嫁祸主母,你好毒的心肠!” 他再次强调“亲子”。 今日此案他想来想去还是速战速决。 因为陈盛还在昏迷当中,不宜挪动,大理寺来这里的官员也有好几个,他干脆就在伯府当场审理此案…… 前世头几年他在翰林院上职,没事就爱翻些此类断案的卷宗看。 后来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夫妻不睦,更是一心一意只关心朝中事,此后三十年的大案,他不说了如指掌,也基本都清楚。 这辈子刘涛已经调到刑部,李大人年纪已高,大不了自己就待在大理寺终老也是不错的,刚好过一过神断的瘾。 “他不是我亲子!” 陈知礼面朝陈兴,话锋一转:“伯爷,府中两位公子,陈昌与陈盛,关系如何?” 陈兴皱眉:“昌儿是嫡子,性子……骄纵些。盛儿是庶子,一向谨小慎微。两人……谈不上亲近,但也无甚大冲突。 两人都还在读书,平时见面机会也不多。” 他此刻心烦意乱,回答得有些敷衍。 “柳姨娘,”陈知礼目光再次锁定柳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你方才说陈盛只是庶子,碍不着夫人。 那本官问你,夫人为何要害一个‘碍不着’她的庶子?动机何在?” 柳氏被问得一窒,随即咬牙道:“这……妾身如何知晓夫人心思?许是……许是夫人心胸狭窄,容不下庶子?或是…… 或是盛儿最近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他十七岁就已经是个秀才,明年下半年就要乡试了,而,而大少爷却还不是,不是一个秀才,明年不是院试年,可能,可能没办法跟阿盛一起乡试…夫人为昌少爷不平? 对,对,就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这理由牵强得连忠勇伯都皱起了眉头。 陈知礼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动机不明,此乃疑点一。 点心目的地莫名被调换,两个丫头说法不一,此为疑点二。 生母见子垂危竟只知哭泣,不合常理,此为疑点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传柳姨娘院中的赵嬷嬷!另,将小厨房所有经手今日点心的人,以及春桃、小翠,全部带至偏厅,本官要逐一问话!伯爷,烦请将府中花园管事也叫来。” 偏厅内,陈知礼开始了高效而细致的讯问。 小厨房众人: 证明点心确是给嫡子陈昌做的,用料精细,制作过程无外人插手。 春桃: 坚称自己明确告知赵嬷嬷点心是给大少爷的,路上未遇他人。 小翠: 则咬定春桃直接交给她,说是给盛少爷。 赵嬷嬷(柳氏心腹): 是个精明的老妇,起初一口咬定春桃没说清楚给谁,只说是夫人赏的点心,她想着夫人仁厚,可能是给盛少爷的,便让小翠去拿了。 但在陈知礼反复追问细节,并指出她与小翠证词细微矛盾处(如交接地点、具体话语)时,开始有些语无伦次,额头见汗。 花园管事: 陈知礼拿出那片紫色花瓣询问。 管事辨认后道:“回大人,这是府中后花园角落那片‘紫鸢尾’的花瓣,那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去,也就负责打扫的粗使婆子会去。 对了,今早负责那片的是刘婆子。” 陈知礼立刻命人带来刘婆子。 刘婆子是个老实人,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老奴今早打扫后花园时,确实……确实看到赵嬷嬷匆匆忙忙地从那片紫鸢尾那边的小路走过来,神色有点慌张,手里好像还拍打着裙子,像是在拍土……当时天刚蒙蒙亮没多久。” 赵嬷嬷脸色瞬间煞白! 陈知礼眼神一厉:“赵嬷嬷,天未大亮,你一个内院管事嬷嬷,去那偏僻的后花园角落做什么?还神色慌张?” “我……我……”赵嬷嬷支支吾吾。 陈知礼不给喘息之机:“那片紫鸢尾旁边,是否有一处少人注意的狗洞?或是矮墙?” 他这是根据前世在翰林院看了此案卷宗的记忆和现场观察推测的藏匿传递点。 花园管事一愣:“大人明察!确有一处废弃的狗洞,用藤蔓遮着,不细看发现不了!” 陈知礼心中雪亮:毒药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狗洞传递进来的!赵嬷嬷是去取药的! 他猛地一拍桌案:“大胆赵氏!还不从实招来!你受何人指使,何时何地取得毒药?又如何调换了点心? 你与柳姨娘主仆情深,难道要替她担下这谋害亲子的滔天大罪吗?” “谋害亲子”四字,他咬得极重。 赵嬷嬷被这雷霆之威和“谋害亲子”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尤其陈知礼点出“狗洞”和“取药”,让她以为事情彻底败露。 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姨娘!是柳姨娘指使老奴的!毒药……毒药是昨日傍晚,一个蒙着脸的小厮从狗洞塞进来的! 姨娘让老奴今早去取……然后……然后让老奴想办法把给大少爷的点心,说成是给盛少爷的…… 春桃那丫头送点心时,老奴故意上前搭话,夸点心好,问给谁的,春桃说是给大少爷的。 老奴……老奴就故意大声说‘夫人真是慈爱,又给盛少爷送好吃的了?’旁边的小翠离得不远,肯定听到了‘盛少爷’…… 后来姨娘又让小翠去把点心‘拿’给盛少爷,说夫人赏的……呜呜呜……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啊! 老奴不知道那毒那么厉害!姨娘说只是……只是让盛少爷病一场,好让夫人吃挂落……呜……” 她的话坐实了柳氏调换点心、栽赃嫁祸的阴谋! 361骇人听闻 柳氏在巨大的压力和“谋害亲子”的指控下,心神失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呆了! 陈知礼步步紧逼,一环套一环,基本不给柳氏喘气的机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满堂皆惊! 连哭泣的赵嬷嬷都忘了哭。 忠勇伯陈兴猛地站起,声音都在抖:“你……你说什么?” 陈知礼知道,揭开最终真相的时机到了! 他唇角微微上扬,冷冷一笑。 他必须给这个“爆炸性”的揭露一个合乎逻辑的“推理”过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先看向柳氏: “柳姨娘,你方才情急之下,吐露了什么?‘他不是我亲子’是什么意思?陈盛不是你亲子,那是谁的亲子?” 他再次步步紧逼,不给柳氏思考圆谎的机会。 柳氏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除了彻骨的害怕,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知礼不再看她,转而面对忠勇伯,语气沉痛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伯爷!方才赵嬷嬷招认,柳氏指使她调换点心、下毒栽赃,其目的表面是陷害夫人,实则目标正是陈盛! 柳氏身为生母,对亲子中毒反应异常冷漠,甚至阻挠救治,此乃反证之一!” “其二,”陈知礼走到陈盛床边,指着他的面容,“伯爷请看,陈盛的眉宇轮廓,鼻梁下颌,是否与您颇有几分神似? 而反观嫡子陈昌,其相貌俊秀,却更肖似柳姨娘,与您……恕本官直言,相似之处甚少!此乃血脉反证!” 忠勇伯如遭重击,死死盯着陈盛的脸,又回想陈昌的模样,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微微摇晃。 “其三,”陈知礼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穿透力,“便是柳姨娘方才情急之下的自白!‘他不是我亲子’! 若非心中有鬼,若非隐藏着惊天秘密,她怎会在被指‘谋害亲子’时,下意识地否认这母子关系? 这绝非口误,而是惊惧之下吐露的真言!” 他环视全场,掷地有声:“综合以上:柳氏有作案动机,看陈盛已经是个秀才,明年有可能还是一个举人,而陈昌却不是,所以她要除掉陈盛。 她指使赵嬷嬷调换、下毒、对‘亲子’冷漠、还有相貌反证、更有其亲口否认母子关系! 本官有理由做出一个大胆却合乎情理的推断——”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结论: “真正的忠勇伯府嫡子,并非陈昌! 而是此刻躺在床上、被其生身之母柳氏亲手调换身份、并下毒谋害的——陈盛!” “而柳氏所出的那个孩子,那个如今顶着嫡子名头的陈昌,才是真正的‘庶子’! 柳氏当年为了一己私欲,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眼见陈盛长大,或许察觉了什么,或许担心东窗事发,竟不惜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并嫁祸夫人,妄图一石二鸟,永绝后患!其心可诛! 或许她还想着借此上位,成为真正的伯夫人,心思可谓不是一般的深啊!” 至于陈昌是不是伯爷的亲儿子,还是小妾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还真的记不起来了。 也或者前世刘大人根本没管这些? 有些细节的确也没必要那么认真?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忠勇伯陈兴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目圆睁,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王氏则死死捂住嘴,看着床上的陈盛,泪水汹涌而出,那眼神不再是怜悯,而是失而复得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确认——那是她的儿子! 她十月怀胎却被人夺走、当作庶子养了十几年的亲生骨肉! 柳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所有的狡辩、所有的伪装,在陈知礼这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的推理面前,轰然崩塌。 她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陈知礼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命运无常的唏嘘。 他看着崩溃的忠勇伯,看着悲喜交加的王氏,看着床上生死未卜的陈盛,最后目光如冰地落在柳氏身上,厉声道: “来人!将毒妇柳氏及其帮凶赵嬷嬷拿下!送去大理寺严加看管!一应证人也全部带走! 待本官上奏朝廷,依律严惩!” “速请顾老神医、李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陈大公子!”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这个年轻的大人如同会发光一样,或者说有一种吸力,吸引着他们的目光。 而刚刚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破案,简直比任何的说书还好听,听后让人心砰砰砰直跳… “伯爷,”陈知礼看向失魂落魄的陈兴,声音低沉却带着力量,“真相虽痛,但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陈大公子,才是您和夫人的嫡亲血脉。当务之急,是倾尽全力救他!至于夫人……”他看向王氏,“夫人深明大义,临危救命,其心可昭日月。 此案,夫人亦是苦主,更是救下伯府真正嫡系血脉的恩人!望伯爷明察!” 陈宏远看着形容枯槁却眼神清亮的王氏,再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亲儿子,又看看被差役拖走、一脸怨毒的柳氏,巨大的悔恨、羞愧、愤怒交织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王氏的手,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有后悔的泪水滚滚而下。 陈知礼不再多言,他知道,忠勇伯府的天,彻底变了。 而他,大理寺正陈知礼,以无可辩驳的推理和证据,亲手拨开了这团迷雾,既未暴露重生之秘,又为冤者昭雪,将恶者绳之于法,更将一个被错置了十几年的人生,艰难地扭转回它应有的轨道。 接下来,就是等待顾神医和李太医的救治结果,以及完善证据链,如追查送毒小厮、核实当年接生婆等,将柳氏的罪行钉死。 而忠勇伯府内部的事,如亲子,如夫妻,如婆媳怎样修复关系,就不是他的事了。 但对于他而言,寺正生涯的第一案,已然轰然炸响,其声威与影响,必将远超赵慎案!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一世,他亲手书写! 362铁证如山 柳氏和赵嬷嬷被大理寺差役如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厅内只剩下忠勇伯沉重的喘息、王氏压抑的啜泣,以及顾神医与李太医施救时细微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震惊、悲痛、荒谬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息。 陈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床上生死未卜的陈盛。 那个被他忽视、冷落甚至带着几分轻视的“庶子”,竟是他真正的嫡亲血脉! 而那个他捧在手心、寄予厚望却又忍不住失望的“嫡子”陈昌,却是柳氏卑劣阴谋的产物! 巨大的认知颠覆带来的冲击,远超过愤怒,让他一时难以回神。 王氏的哭泣则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迟来的、汹涌的母爱。 她踉跄着扑到床角,颤抖的手却不敢过去抚摸陈盛青灰的脸颊,怕惊扰了救治。 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艰难产下却被柳氏恶毒调换的儿子! 十几年来,她竟对亲生骨肉视而不见,甚至…… 她不敢想自己是否也曾因“庶子”身份而对他很是冷漠。 此刻,悔恨与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陈知礼深知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迅速调整状态,声音沉稳有力,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书记官!立刻回衙门详录赵嬷嬷口供,画押确认!还有柳氏情急之语‘他不是我亲子’乃关键自证,连同现场所有人证,如忠勇伯、王氏、顾神医、李太医、春桃、小翠等),均需记录在案,确认彼时情况!” “汪寺丞,速派两队人:一队即刻封锁柳氏院落,所有物品、书信、账册,一概封存搜查! 重点查找当年接生婆信息、与外界的可疑通信、剩余毒药或相关物品! 另一队,由府中熟悉地形的管事带领,封锁后花园狗洞,仔细勘察痕迹,追查昨日傍晚递送毒药的小厮!通知京兆府协查,此人必是柳氏同伙!” “传府中所有十七年前在府中伺候、尤其是夫人和柳氏生产时在场的老人!特别是当年负责接生的稳婆、贴身伺候的丫鬟嬷嬷! 分开讯问,核对细节!本官要知道当年‘嫡庶调换’的每一个环节! 而且陈昌这个人自始至终知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是堵死柳氏日后翻供或狡辩的关键。 “顾老神医,李太医!” 陈知礼转向两位医者,郑重躬身一礼,“陈大公子乃忠勇伯府真正的嫡系血脉,更是此案的关键人证! 请二位务必竭尽所能,妙手回春!所需任何药材、器物,无论多珍贵,都有请忠勇伯府全力配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寻来! 若有需要,本官可即刻请旨,调拨宫中御药房资源!” 他将救治陈盛的重要性提到了最高,既是出于公义,又是出于同情,也是给两位医者最大的压力与支持。 “另,烦请二位在救治过程中,仔细查验陈盛所中之毒的具体成分、剂量、发作时间,以及……他体内除了鸩羽散,是否还有其他异常药物残留?说白了就是有没有其他的慢性药物?” 陈知礼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前世陈盛死得不明不白,除了剧毒,柳氏是否还长期用慢性毒药削弱这个真正的嫡子? 这是一个深挖柳氏恶毒心思的方向。 “忠勇伯,”陈知礼看向失魂落魄的陈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府中骤逢巨变,然嫡子垂危,正需主心骨!请伯爷振作,安抚夫人,全力支持救治陈大公子! 府中一应人等,需严加管束,不得妄议,更不得传播谣言!若有违者,以干扰办案论处!” “伯夫人,”他又看向悲痛欲绝却眼神渐渐清明的王氏,“真相虽痛,然亲子尚存一线生机!夫人深明大义,临危救命,已是天大的功劳! 此刻,唯有您与伯爷同心协力,方能给陈公子最大的支撑! 请夫人保重身体,公子醒来,最想见到的必是母亲慈颜!”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王氏作为母亲的责任,更是在忠勇伯面前,为她彻底洗刷了冤屈。 这个跟自己母亲差不多年纪的夫人,激起了他为数不是很多的同情。 “来人!将无关人等清离现场,只留必要侍从听候两位大夫差遣! 加强伯府外围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忠勇伯府变成了大理寺的临时办案场所。 在陈知礼高效而铁腕的指挥下: 柳氏院落搜查: 果然在柳氏一个极其隐秘的妆奁夹层里,发现了小半包未用完的“鸩羽散”粉末,包装纸与赵嬷嬷描述的狗洞递入的一致。 同时搜出一些来历不明的珠宝、地契,以及几封与一个名为“周福”的外地商人(后经查实是柳氏远房表兄)的密信,信中隐晦提及“当年之事已安排妥当”、“昌儿前途无忧”等语,成为柳氏当年策划调换的重要旁证。 也是陈昌很有可能就是她那富商表哥的孩子,但这一点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根据狗洞附近遗留的半个模糊脚印和府中下人指认,很快锁定了府中一个负责采买的、与赵婆子有旧的小厮。 此人被大理寺差役在城外一间破庙抓获,经审讯,供认不讳。 他受柳氏指使,从一个管事那里得到鸩羽散,并按柳氏吩咐,于昨日傍晚从狗洞塞入,由赵嬷嬷取走。 他供述柳氏承诺事成后给他一笔银子远走高飞。 当年负责给王氏接生的老稳婆早已去世,但其儿媳(当年在旁打下手)被找到。 在陈知礼的威压和承诺保全其家人下,她颤抖着供述:当年王氏生产时因胎位不正一度昏厥,产房混乱。 柳氏当时还是得宠的贵妾,她的贴身嬷嬷即赵嬷嬷曾以“夫人需要安静”为由,短暂地将所有丫鬟婆子支开过一小会儿! 而柳氏本还有一个多月才到预产期,却突然提前生产,她婆婆曾经悄悄的跟她说过,这个贵妾不是无端地早产,而是服用了催生的药剂。 这种催生对胎儿身体肯定是有伤害的,但她们只是稳婆,这些大户人家的隐私跟她们无关。 顾四彦和李太医在全力救治陈盛时,结合脉象和血液分析,得出了一个令陈知礼都感到脊背发凉的结论:陈盛体内不仅有毒烈的鸩羽散,还有一种极其隐蔽、长期服用的慢性毒素“蚀髓散”的残留!此毒微量服用,会逐渐侵蚀人的根基,一旦因为外界因素发作,会直接影响寿元! 若非此次鸩羽散剧毒冲击,加上顾神医经验老道和李太医精于毒理,极难发现!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次柳氏想拉下主母,陈盛迟早都是个短命鬼。 363再次扬名 当陈知礼将搜查到的毒药、密信,小厮的口供,旧仆的证词,以及太医关于慢性毒药的诊断,一一呈现在忠勇伯陈兴面前时,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伯爷,彻底崩溃了。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悔恨自己宠妾灭妻,悔恨自己有眼无珠,更悔恨自己错待了真正的儿子十几年! “毒妇!蛇蝎毒妇啊!”陈兴嘶吼着,对柳氏的恨意滔天。 他当即写下休书,并上书朝廷,自陈治家不严之罪,请求严惩柳氏及其同党,剥夺柳氏之子陈昌的继承权,并奏请册立陈盛为世子,当然前提是陈盛能活下来。 柳氏的罪行板上钉钉:谋害忠勇伯府嫡子(未遂)、长期投毒、偷换婴孩,此乃欺君罔上,动摇宗法、构陷主母……每一项都是重罪。 而且最终也查出陈昌的确是柳氏富商远方表兄的儿子,毒药也是此人想尽办法购得,目的是让他们的亲生儿子继承伯爵府。 还有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大事,几日后,顾四彦查出陈兴身体也有毒素,虽然他才年过四十,但早已经不能生育。 也就是说,陈盛一死,伯爵府唯有陈昌一人继承… 此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一片哗然。 等待柳氏和她那表兄的,将是律法的严惩,极可能是斩立决或绞刑。 赵嬷嬷、送药小厮、药贩子等从犯,也难逃严惩。 而最大的转机,终于在三天后传来: 经过顾四彦和李太医不眠不休的救治,结合顾家珍藏的以变异灵紫草为主药材的解毒圣药以及李太医独特的金针秘法,陈盛体内的鸩羽散之毒终于被控制住并开始拔除! 虽然身体还是虚弱,慢性毒素的损害也需要长时间调养,但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比什么都好! 当陈盛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忠勇伯陈兴母子那满是愧疚与狂喜的、从未对他如此慈和过的脸。 以及旁边哭成泪人的夫人时,少年眼中充满了迷茫。 “盛儿!我的盛儿!”王氏再也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陈兴也哽咽道:“孩子……爹……爹对不起你!爹糊涂啊!你才是爹的嫡亲儿子!是爹的嫡长子啊!” 老夫人也是痛哭不已。 这是他们伯爵府的独苗苗,那对奸夫淫妇实在不得好死! 陈盛震惊地看着他们,又看向一旁肃立、神色温和中带着鼓励的陈知礼。 他虽虚弱,但柳氏事发时的混乱、还有被拖走时的尖叫、以及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此刻如同碎片般在脑海中拼凑。 聪明如他,自然也明白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陈知礼适时上前,声音清晰而平和:“陈公子,恭喜你脱离险境。 你体内剧毒已解,只需安心静养。 本官乃大理寺正陈知礼,负责调查你中毒一案。 此案已查明,下毒者乃柳氏与其同党,其目的不仅是害你性命,更是为了掩盖一个隐藏了十七年前的巨大秘密——你才是忠勇伯与夫人王氏嫡亲所出的嫡长子! 当年,柳氏用她的儿子调换了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你,将你充作庶子养大。 如今真相大白,恶人伏法。伯爷与夫人,才是你的亲生父母。” 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劈开了陈瑜心中所有的迷雾与委屈。 他看着悲喜交集的亲生父母,感受着王氏手心传来的、从未有过的温暖与颤抖,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归属感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的:“……娘?爹?” 这一声呼唤,让王氏和陈兴瞬间泪崩,紧紧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儿子。 陈知礼悄然退后一步,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枉死的少年,今生活了下来,认回了父母。 前世含冤而死的王氏,今生洗刷了冤屈,找回了亲子。 前世得意忘形的柳氏和假嫡子,今生身败名裂,等待严惩。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一世,他陈知礼,亲手拨乱反正! 忠勇伯府嫡庶调换、投毒谋害案,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其离奇曲折、其人性之恶毒、其反转之震撼,远超之前的赵慎案。 大理寺正陈知礼的名字,伴随着此案的每一个细节传遍朝野: 他通过生母反常行为、相貌比对、以及案犯情急失言,抽丝剥茧,一举揭开隐藏十七年的嫡庶调换惊天秘闻! 其推理之精妙、逻辑之严密,令人拍案叫绝。 他行动迅速,指挥若定,在极短时间内锁定证据链,抓捕同伙,坐实柳氏所有罪行,包括长期投毒的惊人发现。 他不仅破案,更在关键时刻以大理寺的名义调动资源,力保关键人证性命,为最终真相大白和忠勇伯府血脉归正奠定了基础。 他对王氏的公正评价(深明大义,救子恩人),以及对忠勇伯不失分寸的提醒,展现了一个能臣干吏的担当与智慧。 皇帝对此案极为重视,亲自下旨严惩柳氏一干人犯,柳氏与她表兄判斩立决,相关从犯流放或徒刑。 褒奖大理寺办案有功,特别是陈知礼,这位年仅二十一岁的大理寺寺正,被赞“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实乃朝廷栋梁”,赏赐颇丰,其寺正之位,彻底坐稳,威望陡增。 而忠勇伯府,在经历这场浩劫后,开始了艰难的修复。 陈盛正式恢复了嫡子身份,在王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李太医的调理下,身体逐渐康复,当然这中间少不了顾氏药膳的功劳。 他与亲生父母包括祖母之间的隔阂在慢慢消融。 忠勇伯经此一事,性情大变,对王夫人心怀愧疚,敬重有加,对陈瑜更是倾注了迟来的父爱。 那个冒牌嫡子陈昌,经查两年前就知道了一切,虽然没有亲手参与一些事,但没有劝阻本身就是罪,自然也在流放一列。 结案的这日,刚好是腊月二十三,衙门挂印放年假的日子。 陈知礼迫不及待地往家赶,家中有娇妻嫡子,有父母亲人,多一刻他都不愿意待在外面! 364府城来信 陈知礼午饭前就回到了家。 到了前院正厅,只见一大家子都围坐在一起,宇瀚、宇辉都在。 娘跟盼儿不在,应该在后院带宝宝。 顾府离陈府坐车也只有两刻钟,但老爷子愿意跟孙女住一起,宇瀚学医,自然也跟着祖父,之前一直都住佳宜庄,快腊月才搬回到城里。 顾苏合一大半的时间四处跑,而宇辉没放年假前,也只有休沐才能回来,顾家只有四个人在京城,所以不管在庄上,还是在城里,都只要两个小院就足够。 加上孟涛跟春燕,陈富才两口子,还有十几二十个护卫和丫头,陈府也住的满满当当。 “知礼,知文和再有来信了。”陈富强扬扬手中的信,“知行虽然中了秀才,但名次排在后面,知文说明年乡试打算让他试试水,对三年后是有好处的。 洪天明名次比他好一些,可惜万华落了榜,他们那几个人中,也只有万华还不是秀才了。” 陈知礼接过信,飞快看完:“爹,二叔,知行还小,翻年才十七岁,万华好像比他大一岁,他的底子不错,下次院试,一个秀才应该是跑不了的。” 万华是文阳的小舅子,洪天明是知文的大舅哥,年纪比自己还长两岁,今年已经二十三,这样不高不低的名次,明年乡试有些难。 顾四彦笑眯眯地看着孙女婿,自忠勇伯府那日,陈知礼当着他的面雷厉风行地破案,老爷子就对他更好了。 “知礼,年底不必再去衙门了吧?” 陈知礼闻言,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对着祖父恭敬答道:“祖父说的是。今日交办了最后几桩文书,寺卿大人亲口说了,从今日起,直到元宵节后,衙门封印,让我安心在家好好休沐!除非有惊天大案,否则不必再去了。 正好可以好好在家过个年,也能跟宇辉交流交流学问。” 他终于能卸下肩上沉重的公务,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年节假期,陪伴家人了。 宇辉还有一年会试,他也得多指导指导,岳父一家对自己实在太好了,别的方面自己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宇辉的学业却可以。 一旁的陈富才心里一动,有些事晚上得跟娘子商量商量,知行明年肯定是难考上举人,还不如开春接了他来京城,三年后再回府城考试,知礼的学问肯定比先生的要好。 只是京城到常州府一趟就是二十多日,实在太远了。 “好!好啊!” 顾四彦抚掌笑道,“盼儿在后头哄小宝睡觉呢,你娘也在那边帮忙。 待会儿午饭就该好了,你奔波了一上午,先坐下喝口热茶歇歇。” 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陈知礼依言坐下,宇瀚立刻给他斟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他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冬日归家的最后一丝寒气。 看着厅堂里其乐融融的家人——父亲和叔叔低声讨论着知行的学业,祖父慈爱含笑,宇瀚宇辉兄弟俩也带着轻松的笑意,……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前世的孤寂、遗憾与冰冷,仿佛被眼前这温暖喧闹的景象彻底融化驱散。 他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香茗,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位至亲的面庞,这一世,他定能护得家人周全。 环顾四周:“宇瀚,你爹呢?还在忙吗?” 宇瀚撇撇嘴:“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我爹最忙的时候,估计得忙到年前三日。” 陈知礼一想也是,二叔这时候肯定在顾府跟众位掌柜、庄头一起盘账。 所有人中,也就顾家二叔最是辛苦! 他站起身:“祖父,我还是去后院看看,一会跟盼儿一起过来吃午饭。” 顾四彦笑着点点头,时刻惦记娘子的才是好男人。 陈知礼刚走到房间门口,便听到盼儿轻柔的哼唱声。 他的唇角微扬,放轻脚步走进去,只见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盼儿正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摇椅里,怀里抱着他们刚满五个月的儿子陈昀。 小家伙吃饱喝足,眼皮正一搭一搭地往下沉,小嘴微微嘟着,粉嫩的脸颊贴着母亲柔软的衣襟。 盼儿一手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温柔地梳理着他细软的胎发,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低垂的眉眼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母性的柔光里。 吴氏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做完的小老虎布偶,针线细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目光不时地落在小孙子身上。 “娘,盼儿。”陈知礼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快要睡着的小宝。 盼儿闻声抬起头,看到丈夫,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彩,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相公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又怕惊动怀里的孩子,动作便顿住了。 吴氏也笑着点头:“知礼,你祖父他们可还在厅里?” “都在呢。”陈知礼走到摇椅边,俯身看向儿子熟睡的小脸,那恬静安稳的模样,瞬间洗去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官场上的喧嚣。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宝温热滑腻的脸蛋。 “祖父、爹、二叔和宇瀚宇辉都在前厅,等着开饭呢。”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盼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缱绻,“辛苦你和娘了。” 盼儿被他看得有些羞涩,脸颊微红,轻轻摇头:“不辛苦。昀儿今日很乖。” “是啊,刚吃了小半碗米糊糊,玩了一会儿,这会儿正好困了。”吴氏接口道,语气里满是疼爱,“来,给我吧,我抱他去小床上睡,你们先去吃饭。”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小心地从盼儿怀里接过已经睡熟的小宝。 小家伙在祖母怀里蹭了蹭小脑袋,咂巴了一下小嘴,继续沉入梦乡。 吴氏抱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向旁边隔间的小床。 盼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陈知礼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累不累?” 盼儿摇摇头,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不累。倒是相公,这几日忙着忠勇伯府的案子,定是劳心劳力。” 她看着丈夫眼下淡淡的青色,语气里带着心疼。 晚上她得给他好好按摩按摩,睡一个好觉堪比吃了补药。 “都过去了。”陈知礼不愿多谈那些污糟事,只想享受此刻的安宁。 365春燕有喜 他拉着盼儿的手,并肩走出暖阁,向前厅走去。“方才我还跟祖父说,从今日起,我能一直在家待到元宵节后了。” 盼儿惊喜地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正好能好好陪陪宝宝,也陪陪祖父和爹娘。” 对她来说,丈夫能平安顺遂地在家休沐,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回到前厅时,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一张大大的圆桌摆在厅中央,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陈富强、陈富才兄弟俩正陪着顾四彦说话,宇瀚和宇辉也在一旁陪着。 孟涛也过来了。 三个人差不多同时进门。 “春燕呢?”盼儿没看见小姑子。 “大嫂,娘子说很有些不舒服,一会还请大嫂给诊诊。” “哦!”盼儿只蹙了一会眉就松开了,早上人还是好好的,可能就是有些风寒症状… 看到他们进来,顾四彦笑呵呵地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俩开饭了!盼儿,小宝睡了?你婆婆在看着?” “嗯,睡得很香,娘守着。”盼儿笑着应道。 其实让半枝看着就行,婆婆就是一刻也不愿意孩子身边无血亲之人。 “好,好,孩子睡得好才长得壮。”老爷子显然心情极佳,“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 众人纷纷落座。 桌上菜色丰盛又不失家常温暖:一大盆熬得奶白的羊肉萝卜汤,香气扑鼻;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堆得像小山;清蒸的鲈鱼淋着葱油,鲜嫩诱人;还有碧绿的炒时蔬、金黄酥脆的炸藕盒、自家腌的酱菜……满满当当,透着过年的喜庆和富足。 “今儿这羊肉汤炖得够火候,知礼,多喝点,补补元气!”陈富强亲自给儿子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一大块带皮的羊肉放进去。 “谢谢爹。”陈知礼接过碗,滚烫的热气熏得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孤寂的年节里,他何曾体会过这样被家人簇拥、被长辈关爱的温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萝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暖流一直熨帖到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四彦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到盼儿碗里:“盼儿也多吃点,照顾孩子最耗心神。这鱼鲜,多吃鱼聪明。” “谢谢祖父。”盼儿甜甜一笑。 宇辉则迫不及待地夹了个炸得金黄的藕盒,咬得咔嚓作响,满足地眯起眼:“这藕盒外酥里嫩,香!” 宇瀚斯文些,笑着也夹了一个:“二哥,在国子监怕是想家里这口了吧?” “可不是嘛!”宇辉用力点头,“国子监的饭食……一般化也有!不过还是家里好!”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气氛轻松又融洽。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家常。 顾四彦也问了问宇辉在国子监的学业情况,叮嘱他年节期间也不能完全荒废了书本。 宇辉连连应着,又忍不住说起国子监的一些趣事,引得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盼儿则小声跟陈知礼说着宝宝这几天的趣事,一日比一日多出来的“小本事”。 …… 陈知礼满眼都是笑意,这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正所谓人间烟火暖,此心安处是吾乡。 午餐过后,盼儿让孟涛带春燕去她的院子,她自己着急换婆婆去吃饭。 等盼儿跟陈知礼回到自己的院子没多久,孟涛跟春燕就过来了。 春燕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有可能只是着了风寒,相公就是大惊小怪了。” 吴氏瞪了她一眼:“自个嫂嫂,又都在庄上,就算是着了风寒,也得诊诊好吃药,再有六七日就大年三十了。” 春燕不吱声了,的确是这个理。 “春燕,娘说的对,你过来,我给你诊诊。” 前后她已跟祖父后面学了五六年医了,医术也是日益精进,跟老大夫不能比,但看过小病一点问题都没有。 春燕虽然有些害羞,还是依言坐到嫂子身边,伸出手腕。 盼儿示意春燕放松,伸出三根莹白的手指,轻轻搭在春燕的手腕上,她神情专注,眼帘微垂,仔细感受桌指下的脉相。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盼儿面带笑意:“恭喜春燕要当娘亲了,我可以确定是喜脉,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看脉相也才一月有余,正是容易倦怠,胃口不佳的时候。” “嫂子,是真的?”春燕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自然是真的,娘,这两个月您把心思多点放在春燕身上,明年这个时候,家里要多她跟文阳表哥两个宝宝了。” 吴氏已经回过神,眼睛都想眯起来了:“春燕马上就是十七岁的人了,这个时候当娘也是时候了。” 孟涛看着春燕傻乐。 春燕瞪他:“傻乐什么呢?还有九个月才能生出来呢 。” 吴氏站起身:“走吧,我刚好也回院子,你们跟我一道,我那有米糊,冲一些给春燕吃,下午再给你熬些粥。” 春燕乖乖应着。 “我爹娘要是知道春燕有了身孕,不知道多高兴呢,回头我写封信,把春燕有喜,还有我调职的事一并告诉爹娘,让他们高兴高兴。 大哥,回头信还是放你这,何时方便就帮我把信送出去。” “可以,只是起码元宵节后。” “没事,大哥,嫂子,我们走了。” 盼儿看孟涛小心翼翼扶着春燕的背影,不觉好笑:“孟涛也真是谨慎,春燕体质好,哪里就用这样小心翼翼?” 陈知礼笑道:“当初你有孕时,我不也是这样?睡觉都手足无措,生怕压着你的肚子了。” 他看看炕上白白嫩嫩的儿子,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小的婴儿,不过几个月,就长这么大了,会对你笑,会对你哭,还会听懂大人的话了。 “岳父岳母这会该收到我们的年礼了,要是看到昀儿的画像,心里不知道有多欢喜。” 盼儿看着儿子,叹了一口气:“穆娘子跟我说,她特别怀念江南的宜元庄,我说我也是。 相公,要是你什么时候调去江南任职就好了,我也想爹娘了。” 陈知礼搂搂她的腰:“外调的机会将来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两年不一定行。 再说明年年底,轩堂兄、小舅、知文如果能中举,可是是要一起来京城的,我们不在也不好。” 366送年礼的人这么多 小年一过,京城的年味愈发浓郁。 陈府和相隔两条街的顾府门前,也一改往日的清静,变得车马络绎起来。 正如陈知礼所料,随着他在大理寺声名鹊起,加上顾家神医的名头,以及盼儿那一手药膳,年前来送年礼的人家着实不少。 国公府、侯府、伯府的管家们,穿着体面的锦缎袄子,捧着烫金的礼单,带着抬着各色精致礼盒的健仆,恭敬地登门。 有感谢陈知礼明察秋毫、秉公断案的;有仰慕顾老神医仁心仁术、想结个善缘的;有得益于盼儿药膳治好多年顽疾的,也有纯粹是看陈知礼前途无量、顾家根基深厚,前来走动维系关系的。 就连东宫的陈公公,也悄无声息给两家送了年礼。 小路子带着小顺子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唱名声、迎客声、礼盒落地的轻微碰撞声不绝于耳。 礼单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上好的绸缎皮料、精致的文玩摆件、名贵的药材补品、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鹿狍野味,无不彰显着送礼人家的身份和心意。 顾四彦老爷子看着这热闹景象,捋着胡子,半是感慨半是傲娇地对身边的顾苏合道:“咱们顾家行医济世,从不图这些虚礼。 依我看啊,收了也就收了,不必费心回礼,他们送东西来,也是还一份人情罢了。” 顾苏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手上动作却丝毫没停。 他正亲自整理着一份份礼单,对照着自家库房的存货和京城几家大商号的供货单子,飞快地打着算盘,计算着回礼的价值和品类。 “爹,话虽如此,但京城的规矩,讲究的就是个‘礼尚往来’。”顾苏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练达,“人家送了重礼,咱们若是不回,或回得轻了,反倒显得咱们顾家(连带陈家)不懂礼数,恃恩生骄了。 这名声传出去,于知礼的官声、于盼儿日后在贵妇圈子里的交往、甚至于咱们药堂的声誉,都不是好事。这‘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拟好了几份回礼单子,吩咐得力的小厮:“这份给庆国公府的,按我圈定的,去库房取那对百年老参,配上咱们宜元堂新制的‘玉容养颜膏’两盒,再加两坛上好的金华酒,务必体面。 那份给安平侯府的,取那套前朝御窑的茶具,配上二斤顶级的雨前龙井,再加些应景的干果蜜饯……” 顾苏合心思缜密,人情练达,将陈、顾两家的回礼安排得妥妥当当,价值相当又不失特色,尤其是宜元堂的成药,成了极受欢迎的回礼。 他包揽了所有回礼事宜,根本不用盼儿操心半分。 亲家两口子来自小县城,对这些短时间内根本弄不明白。 盼儿只需偶尔过来看看单子,点头认可,其余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小宝和即将到来的新年上。 顾四彦看着儿子游刃有余地处理着这些繁琐的“人情世故”,虽嘴上还嘀咕着“麻烦”,眼中却满是欣慰和骄傲。 这个儿子,医术不是很精湛,但也算得上是名医,人情世故通透,生意上更是游刃有余。 有他在,他这老头子才能安心颐养天年,盼儿也能轻松不少。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 府里扫尘、祭灶、蒸年糕、炸丸子,忙得热火朝天。 顾苏合却在这天下午,特意将陈知礼和盼儿请到了顾家前院的书房。 书房里炭火温暖,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香。 顾苏合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旁边放着一个精巧的黄铜算盘。 “坐。”顾苏合示意两人坐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喜色。 “二叔,可是药堂的账目出来了?”盼儿立刻猜到了二叔唤他们来的目的。 这正是年底是盘账的时候。 “正是。”顾苏合点点头,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开,“今年,托盼儿那些方子的福,尤其是‘玉容养颜膏’和其他几种美颜美肤霜都很好买,因为你今年怀孕生子,量上供应不足,少挣了不少。 几种特效风寒、小儿疳积的成药,在京城和江南几处分号都卖得极好,也是供不应求。 再加上知礼的名声日盛,连带着咱们宜元堂的招牌也更响亮了,不少达官贵人都认准了咱家的药。” 他语气中带着自豪。 …… 他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一边算一边解释:“刨去所有成本开销、工钱、铺面租金、药材采购、运输损耗、打点应酬……还有预留明年扩张的备用金……” 算珠最后定住,顾苏合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报出一个数字: “今年纯利,比起去年翻了一番还多!按照当初说好的,你和知礼占二成干股。 所以,你们两口子今年该拿的分红是——”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三万一千四百六十两!” 饶是陈知礼如今已是正五品寺正,俸禄不低,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盼儿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三万两!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虽然知道二叔生意好,却没想到竟好到这个地步! 顾苏合看着两人的表情,笑了笑,继续道:“之前你们欠过一笔银子,我记得是五千两。 这笔算是预支的分红,得从今年的里面扣掉。” 他翻到另一页账,“扣去这五千两,还剩两万六千四百六十两。零头我就给你们抹了,算个整数,两万六千五百两吧。 庄子说好是你爹娘给银,就不扣你们的了。” 他从账本下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银票和几张地契文书似的东西,推到盼儿面前。 “这里是六千五百两的银票,京城最大的宝通钱庄,见票即兑。 盼儿你收好,算是今年的现钱红利,手头也宽裕些。” 然后他又指着那几张文书,“剩下的两万两,依你之前的意思,还有二叔我的建议,就不直接给你银子。 前些日子我已经用这笔钱,连同我这边的一部分资金,趁着年前地价平稳,在江南苏杭两地,还有京城近郊,又置办了几处上好的水田和两间位置不错的铺面。 你们的地契和铺契都在这里,写的都是你和知礼的名字。 这些产业,收益稳定,旱涝保收,算是给你们小两口置下的恒产。日后无论是收租还是自己经营,都是个长久的进项。 只是这样一来,你们又欠下了我一万三千两债务,只能明年这个时候扣了。” 367早做打算 盼儿看着眼前的银票和地契铺契,心潮澎湃。 当初她跟相公不过拿出一些方子,再拿出身上的存银,再帮着制些药和美肤霜等等,如今不仅拥有了如此丰厚、且能持续生利的产业!还能拿回这么多银,这感觉,踏实又充满希望。 她将六千五百两的银票仔细收好,到了京城,各方面的开支大了许多,家里多备些银子没坏处。 然后她将其余的地契铺契轻轻推回到顾苏合面前。 “二叔,这六千五百两我收下,家里用度、小宝的花销,还有人情往来,确实需要些现钱。 至于这些田产铺面……还是劳烦二叔继续帮我们管着吧。 您眼光好,路子熟,管得比我强百倍。 每年的出息,您也一并帮我们打理着,或是再添置产业,或是存起来都好。 该支出的,您一定要从里面扣除。 明年宝宝也大了,让他祖母和叔祖母看着,我会带着半夏她们几个多制药,多制美颜霜,包括酒、香料等…… 做事我不怕,就是打理产业这上面,还是得麻烦二叔了。” 她看看二叔,又看看陈知礼,陈知礼也微笑着点头,表示完全赞同妻子的决定。 他们夫妻一体,对二叔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 比起自己费心去管理这些产业,交给精明能干又真心为他们着想的二叔,无疑是最稳妥、最省心的选择。 顾苏合没有推辞,郑重地将那些地契铺契重新收好:“好!既然你们信得过二叔,二叔就继续替你们管着!放心,二叔定不让你们吃亏!这些产业,只会越来越值钱,出息也只会越来越多! 只是明年你得把文元交给我,知礼,还有你那个小护卫钱仲山也得给我,那孩子调教的好,日后会是个呱呱叫的大账房,文元则是胆大心细,能文能武,可以调教成一个大掌柜。 王齐山不错,光他一个人也不行,你们日后的产业只会越来越多,他可以跟文元相互配合,管理产业。 我自己的人也得多带几个,宇瀚之前对做生意很感兴趣,现在却心思扑在医毒上,将来我不一定能指上他。 宇清翻年十六,你爹说等他有个秀才身份,实在科举无望,就先跟他后面学医,以后再跟我跑跑。 剩下宇齐,他翻年才十二岁,读书不是很用功,倒是鬼精鬼精的,说不定…,不过现在他太小,有些事情不能说太早…” 他自己也快四十了,常年在外奔波,偶尔已经感觉吃力了,十年、二十年后呢? 顾家不论医堂还是生意,都得有人守着… 他又补充道:“江南那几处水田,位置极好,靠近运河,灌溉便利,是上等的良田。 苏杭那两间铺面,一间在闹市,一间临河,都是生金蛋的母鸡。 京城近郊那几十亩地,我打算看看行情,或许明年开春种些药材,或是转手也能赚一笔。 具体的账目,年后我让人抄一份明细给你们过目。” 大事落定,书房里的气氛更加轻松融洽。 三万两的分红,扣去旧账,实拿六千五,剩余两万化作江南良田与繁华铺面,由最信任的二叔掌管生息。 这份沉甸甸的年终“大礼”,不仅代表着过去一年的成功,更铺就了未来安稳富足的基石。 陈知礼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再看看二叔欣慰的笑容,只觉得心中无比踏实。 权势、财富、家人的安康与信任,这一世,他正一步步稳稳地握在手中。 这个年,注定是前所未有的富足与圆满。 大年初二,按习俗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 但对于穆云一家而言,京城之中,能称得上“娘家”般温暖亲切的所在,唯有顾家和陈家。 而顾家几个主子都在陈府住,顾府住的都是护卫和管事这些人。 那么他们就只需要来陈府就行了。 穆云生母早逝,外祖家远在千里之外,多年疏于往来,情分早已淡薄。 穆娘子虽是江南闺秀,但娘家远隔千山万水,京城也只有盼儿他们是亲人了。 穆知府身为一州之府,年节期间迎来送往、官场应酬繁多,本就分身乏术。 他只在初一上午匆匆来顾家和陈府拜了个年,送上丰厚的年礼,略坐了坐,便又赶着去赴同僚的宴请了。 因此,初二这天一大早,穆云便携着妻子穆娘子,带着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子——七岁的之涵和之清,还有几个捧着礼物的随从,熟门熟路地来到了陈府。 府门大开,陈知礼和孟涛早已在门口笑呵呵地迎着。 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夜和今晨燃放爆竹的红纸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食物的香气,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穆大哥,嫂子,新年好!之清、之涵,这是给你们的红包。”陈知礼打了招呼,就跟孟涛一人牵一个孩子往院子里走。 “知礼,孟兄弟,新年好!叨扰了!” 穆云笑着拱手,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锦袍,精神奕奕。 穆娘子则是一身喜庆的玫红袄裙,温婉含笑。 之涵、之涵喊了人后,迫不及待往里钻,恨不能一下子就看到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暖阁里已是热闹非凡。 顾四彦坐在上首,红光满面,正逗弄着被盼儿抱在怀里、穿着大红袄像个福娃娃似的小宝陈昀。 陈富强夫妇、富才两口子、顾苏合、宇瀚宇辉都在,春燕因着身孕,被吴氏勒令在里间歇着。 众人见穆云一家进来,纷纷笑着起身相迎,拜年声、问好声、孩子们的欢笑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暖阁。 “太祖父、顾祖父!两位陈祖父!陈祖母!顾二叔!顾三叔!婶婶!新年好!恭喜发财!” 之清、之涵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地给长辈们作揖拜年。 “好好好!之涵真乖!之情也乖!来,压岁钱拿着!” 顾四彦、顾苏合和吴氏、郝氏乐呵呵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盼儿也笑着将小宝递给旁边的陈知礼,拿出两个精致的、绣着平安符的小荷包递给之涵和之清:“这是婶婶给你们的压岁钱,还有里面放了些安神的香药丸子,晚上放在枕边,睡得香。” 穆娘子感激地接过:“多谢盼儿妹妹,总这么费心。” 她看着盼儿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幸福安宁,心中也为她高兴。 她不由得抚上小腹,俩孩子今年都七岁了,肚子再也不曾有动静,如果可以,她自然还想有一两个孩子,孩子多了,家里才会热闹。 过了初七,要不过来让老太爷给诊诊,看看要不要吃些盼儿妹妹熬的药膳? 大人们寒暄落座,孩子们很快玩到了一起。之涵对还不会走路的小宝充满了兴趣,吴氏干脆把宝宝放在厚毯上,如此方便俩孩子带着他玩,又不必担心摔倒。 之清、之涵看着宝宝笑,宝宝不知道两个小哥哥笑什么,也笑的很大声。 宇瀚很快也加入了“带孩子”的行列。 368收下徒弟 陈知礼陪着穆云说话。 两人聊起近况,穆云对陈知礼在忠勇伯府案中的表现赞不绝口:“知礼,你如今可是大理寺,不,是整个京城官场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那案子断得,真叫一个痛快!抽丝剥茧,直指核心,连陛下都亲口赞誉!愚兄佩服!” 陈知礼谦逊地摆摆手:“穆大哥过誉了,职责所在罢了。倒是你,在吏部做得也是顺顺利利。” “嗯,还算顺利。” 穆云笑了笑,但眼神中似乎藏着什么话,欲言又止。 午饭自然是丰盛的家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饭后,众人移步花厅喝茶解腻。 孩子们被奶娘和丫鬟们带到厢房玩耍休息。 顾四彦年纪大了,有些乏,被顾苏合陪着先回房小憩。 陈富强夫妇与陈富才两口子也去后院看春燕了。 花厅里,一时只剩下陈知礼、孟涛、盼儿、穆云夫妇和宇瀚宇辉。 就在这时,穆云放下了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妻子,穆娘子也微微点头,眼中带着鼓励和期待。 穆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陈知礼深深一揖:“知礼,愚兄今日携家眷前来拜年,除了叙旧,实有一事相求,还望知礼应允!” 陈知礼见他如此郑重,连忙起身虚扶:“大哥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有事但说无妨。” 穆云直起身,目光恳切地看着陈知礼,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的之涵和不知何时被穆娘子悄悄带进来的之清。 “知礼才学渊博,明察秋毫,胸有丘壑,更兼一身正气,实乃我辈楷模!愚兄不才,于文墨韬略一道,实感力有不逮,唯恐耽误了孩子们的教养。”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个父亲对子女未来的深切期许,“之涵性情跳脱,虽有些小聪明,却缺乏定性;之清虽文静,亦需明师引导开蒙。 京城名师虽多,但能如你这般,不仅学问精深,更通人情、晓事理、明是非、秉正气者,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是以,愚兄与内子商议再三,斗胆恳请兄弟收下之涵、之情两个孩子为入室弟子!授其诗书,传其道理,教其为人立世之本!此乃两个孩子之福,亦是我穆家之幸!万望兄弟成全!” 说罢,又是一揖到底。 穆娘子也起身,盈盈下拜:“盼儿妹妹,知礼妹夫,相公所言,句句肺腑。两个孩子若能得妹夫教导,是他们的造化。 还望妹妹、妹夫看在两家情谊的份上,应允此事。” 陈知礼和盼儿都愣住了。他们猜到穆云今日来必有要事,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让两个孩子拜师!而且看这架势,是早有准备,势在必得。 陈知礼下意识地就想推辞。 他公务繁忙,寺正之位责任重大,家中又有幼子需要陪伴,还有宇辉要辅导,实在分身乏术。 再者,教导孩子,尤其是教导穆家这样的勋贵子弟,绝非易事,责任太大。他正要开口婉拒…… 之涵、之清古灵精怪,自然明白拜师是什么意思,看父母如此郑重其事地求着陈叔叔,两个小家伙扑通一声跪在陈知礼面前,学着刚才父亲的样子,像模像样地磕了个头:“陈叔叔!您就收下我们吧!我们保证听话!好好读书!不给您惹麻烦!” 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期盼。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穆云夫妇眼中带着紧张和期待。 孟涛心里也动了起来,三四年后,他的孩子也得跟大舅哥后面读书,他自己相比较差的不是一点… 陈知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小人儿,再看看挚友夫妇恳切无比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了前世与穆云肝胆相照的情谊,想起了今生两家如同亲人般的走动,想起了之涵的活泼机灵和之情的乖巧文静…… 这情分,这期待,这孩子的眼神……当真是推不了啊! 盼儿在一旁,看着丈夫微蹙的眉头和眼中的犹豫,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相公,之涵和之情都是好孩子,穆大哥两口子也是真心实意。 教导弟子,也未必要日日拘在身边,指点方向,言传身教,亦是师道。” 盼儿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陈知礼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伸手先将两个孩子扶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他看向穆云夫妇,眼神变得郑重而温和:“大哥,大嫂,你们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他话虽如此,语气却已松动。 穆云夫妇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不过,”陈知礼话锋一转,正色道,“既然你们如此信任,两个孩子也……这般赤诚。这师徒名分,我便应下了!” 他看着之涵和之情,声音温和却带着师者的威严,“但有几句话,须说在前头。入我门下,首重品性,其次才是学问。 需尊师重道,需勤勉刻苦,需明辨是非,需心存良善。 若日后懈怠顽劣,或行差踏错,莫怪为师严加管教!” “当然应该这样!” 穆云激动地立刻应道,随即按着还有些懵懂的儿子,“之涵!之清,快!给你们师父磕头!行拜师礼!!” 两个孩子被父亲按着,恭恭敬敬地给陈知礼磕了三个头。 之涵响亮地喊:“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徒儿一定听师父的话!” 之情也跟着大声道:“拜见师父……” 陈知礼受了礼,算是正式定下了师徒名分。 他扶起两个孩子,从腰间解下一块随身多年的、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递给之涵:“此佩随我多年,今日赠予之涵,望你如美玉,温润而坚韧。” 又看向盼儿。 他平时身上一般就是一个玉佩,一根玉簪。 盼儿会意,笑着从腕上褪下一串小巧精致的、由上好碧玺和珍珠串成的手链,蹲下身给之情戴上:“之清,这是师娘给你的见面礼,愿你一直如珠似宝,聪慧灵秀。” 两个孩子得了礼物,都欢喜不已。 之涵更是挺起了小胸脯,感觉瞬间不一样了。 他也是有师父的人了。 穆云夫妇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穆云更是激动地拍着陈知礼的肩膀:“知礼兄,不,师父!多谢!多谢!两个孩子就拜托您了!今日仓促,过两日我们再行拜师礼!” 这个陈知礼不反对。 想正儿八经的收徒弟,就得有些仪式感。 花厅里洋溢着喜气。 孟涛、宇瀚宇辉也笑着恭喜大哥(姐夫)收了佳徒。 陈知礼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妻子,再看看新收的两个小徒弟,不觉也笑了起来。 369一眼万年 正月里的京城,年味尚未完全散去,但街市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繁忙。 陈府和顾家两家人,因着顾四彦偏爱庄上的清净宽敞,以及宇瀚需要更安静的环境研读医典,决定提前返回佳宜庄居住。 几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载着行李和女眷孩童,护卫们骑马随行,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陈府,向着城门而去。 陈知礼骑着那匹温驯的枣红马,亲自护送家人出城。 他策马行在盼儿所乘的马车旁,隔着窗帘的缝隙,能看到盼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宝,正指着窗外来来去去的人,柔声细语地对孩子说着什么。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勾勒出她恬静的侧颜和温柔的笑意。 看着这一幕,陈知礼心中满是暖意和安宁。 前世孤寂,今生能得此贤妻爱子,相伴左右,共享这平凡温馨的时光,已是莫大的福分。 他想着到了庄上,能陪祖父下盘棋,看看宇瀚的医书笔记,再和盼儿带着小宝趁着白天春阳正好时在庄子里转转,享受几天难得的清闲,再有三日,衙门就改了上职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车队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官道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的田野已隐隐透出春意。 陈知礼正待放松缰绳,让马儿小跑起来,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寺正大人!寺正大人请留步!” 陈知礼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大理寺衙役服饰的年轻差役,正策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急切。 差役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气息未定地抱拳行礼:“大人!李大人急令!城西柳林巷发生命案,死者身份特殊,涉及宗室旁支!李大人命您即刻回衙,主持勘查!” 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沉。 柳林巷?宗室旁支?年节刚过便发生命案,且牵涉宗室,绝非小事!大理寺卿李大人亲自点名让他回去,此案必然棘手。 可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起来这件案子… 一股浓浓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看向盼儿的马车,车窗的帘子已被掀起,盼儿抱着小宝,正关切地望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理解,有担忧,唯独没有埋怨。 陈知礼驱马靠近车窗,俯下身,对着盼儿露出一个充满歉意、又带着安抚意味的苦笑:“盼儿……庄上……我怕是去不成了。李大人急召,有要案。” 盼儿看着他眼中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心中虽有不舍,却立刻温婉地点头:“夫君公务要紧,快去吧。庄上有祖父、爹娘和二叔他们在,你放心。我和小宝等你回来。” 她甚至轻轻推了推怀里懵懂的小宝,“小宝,爹爹要忙去喽!” 小宝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咿咿呀呀地朝着陈知礼挥舞着小拳头。 陈知礼心中酸涩又温暖,他伸出手,隔着车窗,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宝的脸蛋,又深深地看了盼儿一眼。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一眼无声的凝望和那个满含歉疚与爱意的笑容。 这笑容,是给盼儿的,是他对无法履行陪伴承诺的歉意,也是对她无怨支持的感激。 就是这一笑,隔着车窗,隔着官道上扬起的微尘,落入了另一双眼睛的视线里。 就在陈知礼车队侧后方不远处,一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翠幄青绸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帘幕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只掀开了一角透气。 车内,靖国公府那位寡居在家的大小姐郑晴,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初春的景致。 郑晴年约双十,正是女子最盛的年华。 她继承了靖国公夫人的好相貌,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 自从三年前夫君病逝,她便深居简出,鲜少在京城贵妇圈中露面。 靖国公郑老将军,当年在御驾亲征时曾拼死救过当今圣上的性命,是简在帝心的老臣。 国公爷为人低调,不结党不营私,唯独对这个新婚丧夫、性情愈发孤寂的女儿心疼不已,几乎是有求必应。 此次出城,也是因郑晴在府中闷久了,想去城外自家温泉别院散散心。 郑晴的目光原本随意扫过官道上的人马,却在掠过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时,骤然停住。 那是一位如玉般俊美的年轻人,身着淡青色长袍,外披同色的大氅,身姿挺拔如松,侧脸轮廓分明,文雅中又带着英姿勃发。 他正俯身对着马车窗内的人说话,脸上露出的笑容…… 郑晴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那笑容,不同于她惯常在勋贵子弟脸上看到的浮夸、讨好或故作深沉。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歉意,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作伪的温柔与眷恋。 那是对家人的歉疚,更是对家人的深爱。 那笑容里蕴含的复杂情愫和真实温度,像一道暖阳,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她长久以来包裹着自己的冰冷外壳。 笑容竟然有几分像她那无辜早亡的夫君,五年前轰动京城的年轻状元郎…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窗里是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 小妇人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正用同样温柔包容的目光回望着他。 两人之间那种无声胜有声的默契和温情,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郑晴的视线。 “他是谁?” 郑晴下意识地低声问身边的贴身丫鬟,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丫鬟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去,低声回道:“小姐,那位像是新任的大理寺正陈知礼陈大人。 年前忠勇伯府那桩大案,就是他破的,如今在京城名声正盛呢。 车上那位抱着孩子的,应该是他的夫人,顾家的小姐。” “陈知礼……顾氏……” 郑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个挺拔的身影和那抹温柔的笑容上。 就在这时,陈知礼似乎交代完毕,直起身,对着马车内最后点了点头,随即猛地一拉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调转马头。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沉凝的威严,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对着等候的差役沉声道:“走!”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向着城内而去。 那瞬间的转变——从温柔丈夫到威严寺正——带着一种强烈的反差和难以言喻的魅力,再次深深冲击了郑晴的心房。 她的夫君曾经也有这样的一面。 翠幄青绸马车的帘角悄然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尘土和喧嚣。 车内,郑晴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帕。 窗外那道策马疾驰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但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眸和瞬间转为锐利的侧脸,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心底。 一种久违的、陌生又悸动的感觉,悄然滋生。 一眼万年。 郑晴从未想过,一次寻常的出城散心,竟会在城门之下,猝不及防地撞见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笑容,这样一道目光。 让她又有了那种久违的冲动。 大理寺正陈知礼……这个名字,连同那个瞬间的惊鸿一瞥,注定在她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再也无法忽视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而策马疾驰回城的陈知礼,对此一无所知。 他心中只有即将面对的棘手命案,以及对未能陪伴家人的深深歉意。 370李氏劝女 从城外温泉别院回来后的几日,连靖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察觉到了大小姐郑晴的不同。 她本就清冷寡言,如今更是常常独自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尚未吐绿的枝桠出神。 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时而掠过一丝恍惚,时而浮起几许难以捉摸的怅然。 手中的书卷,往往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她平日里最爱的雨前龙井,却见她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了。 连晚膳也只用了几筷子清淡小菜,便推说没有胃口。 这种反常的静默和显而易见的低落情绪,自然瞒不过时刻关心女儿的国公夫人李氏。 李氏出身名门,性情温婉中带着世家主母的练达。 女儿寡居三年,性情愈发沉静,虽现在回到娘家生活,家人爱护,衣食无忧,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暮气沉沉,是她心头最大的痛。 女儿难得愿意出门散心,她本满心欢喜,谁知回来竟是这般模样? 这日午后,李氏端着一碟新做的、女儿幼时极爱的桂花糖蒸粉糕,走进了女儿独居的小院。 “晴儿,”李氏将精致的碟子放在榻边小几上,挨着女儿坐下,温声细语道,“这两日看你闷闷的,可是在别院住得不舒坦?还是路上劳累了?” 郑晴回过神,微微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母亲多虑了,女儿很好,只是……只是回来路上,吹了点风,有些懒怠罢了。”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母亲探究的目光。 李氏哪里肯信。 她拉起女儿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在娘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这孩子,从小心思就重。 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娘替你参详参详?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 温暖的掌心包裹着女儿微凉的手指,带着母亲特有的安抚力量。 郑晴心头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觉荒诞的思绪,在母亲关切的目光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冰,开始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终于,仿佛下定了决心,她抬起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低低地开了口: “母亲……女儿回城那日,在城门口……见到了一个人。” 李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柔声道:“哦?什么人让我的晴儿这般牵念?” 郑晴的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晕开的胭脂。 她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是……大理寺正,陈知礼陈大人。他当时正要出城送家人,被衙役匆匆叫回……” 她停顿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瞬间——青衫磊落的官员,俯身对着车窗内妻儿时,那无奈、歉疚、却又温柔得能融化坚冰的笑容。还有他瞬间收敛笑意,策马疾驰时那份锐利如刀的威严。 “女儿……女儿只是觉得,”赵晴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困惑,“他……他对着家人笑的样子……很不一样。还有他转身离去时的样子……也……尤其是他那侧颜,很有几分像我那,我那可怜的夫君。”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瞬间的悸动和强烈的吸引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余波至今未平。 李氏静静地听着女儿断断续续、带着羞涩和困惑的诉说。 当听到“大理寺正陈知礼”这个名字时,她心中便已了然。 这位陈寺正,曾经破了赵慎杀子案,年前破了忠勇伯府那桩轰动京城的大案,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自家老爷下朝回来也曾提过几句,赞其年少有为,明察秋毫。 待听到女儿最后那句关于“笑容”和“样子”的形容,李氏心中便彻底明白了女儿这两日异样的根源。 她看着女儿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年轻女子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心疼,也有深深的忧虑。 李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背,仿佛在给她一点时间消化自己的情绪。 待郑晴眼中的迷茫稍稍退去,李氏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晴儿,娘明白了。” 她直视着女儿的眼睛,“那位陈寺正,娘也听说过。能得陛下和朝野赞誉,破获那样的大案,确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年轻人。 而且……” 李氏顿了顿,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据说,他容貌也生得极好,风姿卓然,在京城一众年轻官员中,亦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郑晴闻言,眼中似乎亮了一下,但李氏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火光。 “但是,晴儿,”李氏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母亲特有的、保护性的严肃,“你要记住,他已经成家了!他的夫人,是江南顾家的掌上明珠顾盼儿! 那位顾小姐,娘虽未曾深交,但也略有耳闻,温婉贤淑,医术精湛,做的一手无与伦比的药膳,且与陈寺正鹣鲽情深,育有麟儿。 他们夫妻恩爱和睦,是京城不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李氏看着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不忍,却不得不把话说透:“再者,顾家虽非高官显宦门第,但在江南根基深厚,世代行医,救死扶伤,声望极高。 其祖父顾四彦,更是人人敬重的老神医,连宫里的贵人都礼敬三分。 顾家在江南乃至整个大珩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陈寺正能有今日,除了自身才干,与顾家的支持也密不可分。 他夫妻二人,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李氏语重心长地总结道:“所以,晴儿,娘知道那陈寺正或许生得一副好皮囊,气质也与众不同。 但你要明白,这世上长得好的男子多了去了。 你不过是远远见了他一面,甚至未曾交谈一句,这点心思,不过是乍见之下的微澜,当不得真,更不值得你为此伤神。” “你是靖国公府的嫡小姐,身份尊贵,即便……即便如今寡居在家,也自有你的尊荣和体面。 万不可因一时恍惚,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徒惹烦恼,甚至……有损清誉。 更何况女婿早已经没了,就是有几分像那也绝不是他。” 李氏最后的话语,带着郑重的提醒和告诫。 郑晴静静地听着母亲条分缕析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敲打在她刚刚泛起一丝涟漪的心湖上。 母亲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句句在理,无可辩驳。 是啊,他已经有了深爱的妻子和美满的家庭。 顾盼儿……那个在车窗里抱着孩子、温柔浅笑的女子,确实与他无比般配。 顾家的背景……更是她无法忽视的现实。 而自己呢?一个深居简出的寡妇…… 那些悸动和恍惚,不过是自己困顿孤寂岁月里,乍见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暖阳时,产生的可悲错觉罢了。 “母亲……” 郑晴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多的却是认命的清醒,“女儿明白了。是女儿……一时糊涂,让母亲担心了。” 她缓缓抽回被母亲握着的手,指尖冰凉。 脸上那抹因回忆而起的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惯常的苍白和清冷。 她微微侧过脸,重新望向窗外萧索的庭院,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心绪波动从未发生过,又或者,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李氏看着女儿瞬间恢复的、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的侧影,心中一阵揪痛。 她明白,女儿是听进去了,但也因此,那颗刚刚似乎有点活泛的心,又被更深地锁了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吃点吧,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郑晴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李氏知道,有些心结,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 她默默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留赵晴一人,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独自咀嚼着那份刚刚萌生、便被现实无情掐灭的、苦涩的悸动。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郑晴闭上眼,那个在城门下带着温柔笑容策马离去的青色身影,却在她紧闭的黑暗中,愈发清晰起来。 她的夫君也曾经是京城最负盛名的状元郎,也曾经对她情深似海,可惜两人成亲不过两个月,一个孩子都不曾留给她,就在一场意外中离她远去了。 留给她的只有无边彻骨的痛! 371两府之说 陈知礼一头扎进柳林巷的命案中,日夜勘察,分析线索,提审相关人员,试图在错综复杂的宗室关系和扑朔迷离的现场中找到突破口。 前世他也听过这个案子,只是最后不了了之,成了大理寺一个没有破解的迷案。 他心无旁骛,全然不知自己那日城门下的惊鸿一瞥,竟在靖国公府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转眼十日过去,柳林巷命案虽未告破,但已有重大进展,陈知礼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而此时的靖国公府内院,却笼罩在一片沉重压抑的气氛中。 静心斋内,药味弥漫。 郑晴躺在锦帐之中,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伶仃。 自那日与母亲谈话后,她虽强作平静,但心绪郁结,不思饮食,加上初春时节乍暖还寒,竟真的病倒了。 起先只是风寒咳嗽,后竟转为低烧不退,缠绵病榻,整个人都憔悴脱了形,仿佛一朵被霜雪骤然打蔫的名花。 靖国公赵老将军,戎马半生,在朝堂上亦是举重若轻,面对千军万马、朝堂诡谲都未曾皱过眉头,此刻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病得气息奄奄,却是心如刀绞,坐立难安。 他原本只当女儿是寻常风寒,直到太医换了两拨,汤药灌下去不见起色,国公夫人李氏才在丈夫焦灼的追问下,含着泪,将女儿那日在城门偶遇陈知礼后生出的心思,以及后来母女间的谈话,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糊涂!” 靖国公听完,先是惊愕,随即是深深的震怒,一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李氏哭道:“她说陈知礼侧颜很有几分像女婿,于是一直放不下…” “她那是糯米糊了心,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哪里是一个有两分像就能代替的?那陈知礼……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怒火转为浓得化不开的愁绪,“顾老神医当年在战场上,可是救过老夫一条命!顾家世代仁心仁术,积善之家!那顾盼儿……老夫虽未见过,但能得顾老亲自教养,又因为药膳扬名京城,还能辅佐夫婿成就今日,必是贤良淑德的好女子! 晴儿她……她怎么能生出这种念头?这……这简直是恩将仇报,置我郑家于何地?!” 他气得在房中踱步,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 李氏在一旁垂泪:“妾身何尝不是这样劝她?道理都掰碎了讲给她听,可她……她心思太重,钻了牛角尖,这才……”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靖国公心中一紧,顾不得生气,连忙掀帘进去。 郑晴咳得蜷缩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脸颊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咳出了泪花。 靖国公看得心疼不已,连忙上前,笨拙又小心翼翼地轻拍女儿的背。 待她咳喘稍平,他才扶着她靠坐起来,接过丫鬟递上的温水,亲自喂她喝了几口。 郑晴靠在父亲坚实的手臂上,喘息着,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父亲写满担忧和痛楚的脸。 几日病痛的折磨,加上心病的煎熬,让她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看着父亲鬓边的霜雪和眼中的血丝,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涌上心头。 “爹……”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尽的悲凉,“女儿……女儿也不想这样……可是……忘不掉……”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那日……他看妻儿的眼神……那么暖……那么真……特别像夫君看我的眼神……我好舍不得…”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道尽了一个寡居女子内心深处的孤寂和对温暖的极度渴望。 靖国公听着,只觉得心都被揪紧了。 女儿的孤苦,他何尝不知?只是身为父亲,他更明白现实的冰冷与残酷。 郑晴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腕,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说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遍、足以惊世骇俗的请求: “爹!娘!女儿……女儿知道错了!知道不该!知道……痴心妄想!” 她先认错,却话锋一转,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可是……可是女儿求你们!求你们想想办法!女儿……女儿不敢奢求太多!不求他休妻弃子!女儿愿意分府单过!绝不打扰他和顾娘子的生活!”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神炽热地看向父母,抛出了她心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女儿……女儿只求一个孩子!只要一个像他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有了孩子……女儿就有了依靠,有了活下去的念想!以后漫漫人生……才不会是一片荒芜孤寂!女儿保证!只要有了孩子,此生……此生与他陈知礼,有名无实,永不相见!女儿只守着孩子过活!爹!娘!求求你们!成全女儿吧!这是女儿……唯一的活路了!”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整个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绝望又充满卑微的祈求。 “荒谬!!” 靖国公还未及反应,跟进来的国公夫人李氏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失声厉喝! 她几步冲到床前,指着女儿,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尖锐而痛心:“郑晴!你……你疯魔了不成?!平妻?!分府?!只要一个孩子?!你……你把我靖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把顾家的恩义置于何地?!你这是要逼死你爹娘,逼死你自己啊! 你自己不幸,就要让一个无辜的女子不幸吗?顾盼儿凭什么要把夫君分给你? 你完全可以再嫁,我们可以找一个寒门贵婿,或者给你过继一个孩子,唯独这条路不行!” 李氏只觉得眼前发黑,女儿这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要求,简直是将整个国公府的尊严和顾家的情分放在火上烤! 靖国公的脸色更是铁青一片。 女儿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平妻?分府?借种生子?! 这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个以忠义立身的靖国公脸上! 这要是传出去,靖国公府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 顾家那边,更是无法交代!顾老神医的救命之恩尚未报答,难道就要用这种方式去羞辱他的孙女孙女婿吗?! 他看着病床上女儿那张被泪水浸透、充满绝望和哀求的脸,再看看身边气得几乎要晕厥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抖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好好养病!此事……休要再提!如果再想不开,想死就去死吧。” 声音沉重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罢,他不再看女儿瞬间灰败绝望的眼神,几乎是踉跄着,拉着摇摇欲坠的妻子,快步走出了内室。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室压抑的哭声,却隔绝不了那如同山岳般沉重的难题和愁云,彻底笼罩了整个靖国公府。 郑晴看着父母决绝离去的背影,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她颓然倒在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病痛都感觉不到了。 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微光,终究将她推入了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 372找上府来 靖国公府的老夫人,郑晴的祖母,看着心爱的孙女病势日沉,形容枯槁,听着儿子儿媳转述孙女那惊世骇俗又卑微至极的请求,心如刀绞。 她一生养尊处优,是国公府说一不二的老封君,两个嫡亲的儿子,三个嫡孙,唯一的一个孙女命苦,出嫁不过两个月,孙女婿就出了意外。 两年前她让儿子儿媳妇跟亲家商量好,把孙女儿接回国公府照顾。 两年过去了,何曾见过孙女这般凄惨的模样? 那份心疼压过了理智,也让她生出了不顾一切的决心。 她瞒着怒气未消的儿子,以靖国公府老封君的身份,递了帖子,亲自约见顾四彦和陈知礼的父母亲。 地点选在了赵家在东街一个稍微偏僻一点的别院,试图以私下的、长辈恳谈的方式,为孙女寻一条“生路”。 顾四彦和陈富强夫妇接到这措辞含糊、却来自顶级勋贵的帖子,心中惊疑不定。 顾四彦念及当年战场旧谊,虽觉不妥,还是答应了。 陈富强和吴氏则完全是惶恐不安,不知这等贵胄为何会找上自家。 小院花厅,气氛凝重。 靖国公老夫人一身华贵的深紫色诰命服,端坐上首,虽年近七旬,保养得宜,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顾四彦坐在主位,陈富强和吴氏局促地坐在下首。 老夫人先是客套了几句,感谢顾老神医当年的救命之恩,又夸赞了陈知礼年轻有为。 顾四彦捻着胡须,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地应和着。 陈富强夫妇则更加紧张,手心都冒了汗。 终于,老夫人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沉重的叹息:“顾老神医,陈老爷,陈夫人,老身今日厚颜相请,实是……实是家中有一桩难事,关乎我那可怜的孙女晴儿的性命,不得已,想向几位讨个商量。” 顾四彦眼神一凝:“老夫人请讲。” 老夫人斟酌着词句,将郑晴如何病倒,如何心结难解,如何对陈知礼“一见难忘”,又如何“不敢奢望太多”,只求一个“平妻”名分,分府单过,甚至只求“一个孩子”以慰余生的想法,艰难地、尽量委婉地说了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是顾四彦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 力道之大,震得上面的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四溅! 年过六旬的老神医,何曾受过这等侮辱,此刻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慈和仙风道骨,只有雷霆般的震怒! 他“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同样惊愕站起的老夫人,声音如同寒冰利刃,字字铿锵,毫不留情: “欺人太甚!靖国公府!好得很!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顾四彦的怒吼震得整个花厅嗡嗡作响。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戳到老夫人脸上:“老夫当年救你家国公爷,虽是医者本分!不图你赵家半分回报!可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报答老夫的?! 竟敢将如此龌龊不堪的念头,打到我孙女盼儿头上!打到我孙女婿知礼头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火:“平妻?!分府?!还要一个孩子?!你们把我顾家的女儿当什么?把我顾家当什么?! 把我那视若珍宝的孙女婿又当成了什么?一个借种的工具吗?!简直荒谬绝伦!无耻之尤!!” 顾四彦的怒斥如同惊雷,炸得老夫人脸色煞白,身形摇晃,她贵为国公府老封君,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痛骂过?她身后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住。 然而,顾四彦的怒火并未停歇,他转向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陈富强夫妇,声音斩钉截铁:“富强!吴氏!你们也听清楚了!我顾家,绝无可能答应这等荒唐之事! 盼儿是我顾四彦的命根子!知礼是我顾家认定的好孙婿!谁敢动他们一根指头,坏他们夫妻情分,就是与我顾家为敌!老夫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他们周全!” 陈富强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惶恐中回过神来。 这位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乡下汉子,看着老神医为了自己儿子儿媳如此震怒,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老夫人竟提出如此羞辱人的要求,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 他也“腾”地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国公夫人,梗着脖子,声音洪亮,带着庄稼汉特有的耿直和不容置疑: “老夫人!我陈富强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高门大户的弯弯绕绕! 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儿子陈知礼,他这辈子,就一个媳妇!那就是盼儿!是我陈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贤惠孝顺的好媳妇!是他们顾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好闺女! 什么平妻?什么分府?什么孩子?想都别想!我陈家八代祖宗也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我陈富强活着一天,就只认盼儿一个儿媳妇!知礼他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吴氏也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看着老夫人,眼中没有了畏惧,只有护犊子的愤怒:“老夫人!我们盼儿哪里不好?她孝顺公婆,相夫教子,待我们如亲生父母。 您也是做娘做祖母的人,您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您孙女的一个念头,就来拆散我儿子的家,毁我儿媳妇的幸福啊! 您行行好,放过他们吧!我们陈家,绝不会有您说的那种心思!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陈富强夫妇这番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态,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夫人心上。 她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顾四彦,看着这对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坚毅、寸步不让的农家夫妇,再看看地上碎裂的茶盏和泼洒的茶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面被彻底撕下,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373欺人太甚 情面?在这种触及底线、侮辱人格的要求面前,顾陈两家,都没有给靖国公府老夫人留一丝一毫的情面! 顾四彦带着陈富强两口子掉头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好……好……好!” 老夫人气得嘴唇哆嗦,连说了三个“好”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她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了半天气,这才猛地拂袖,在嬷嬷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自家别院。 来时那点自以为是的底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羞愤。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以及对孙女病情的忧惧,彻底冲昏了老夫人的头脑。 她甚至都没有回府,直接命车驾转向皇宫! 她要去请皇后娘娘做主赐婚! 她就不信,以靖国公府的地位和国公爷的救驾之功,皇后娘娘会不给她这个老封君一点面子! 何况又不是要人家抛弃妻儿, 只是求一个平妻 ,而且还是分府单过。 至于孙女说的,等有了一个孩子后就跟陈知礼做有名无实的夫妻,但这一点被老夫人自动过滤了。 她孙女才二十有一,年纪轻轻,光一个孩子如何够?再说孩子也得有父有母,父母和睦才能行… 凤藻宫内,皇后娘娘正倚在软榻上翻看画册。 听到宫人禀报靖国公老夫人求见,且神情激动异常,皇后微微蹙眉,宣了她进来。 按理这些夫人想见她,起码得提前好几日往宫里递牌子,她同意了才能行。 老夫人这是大意了。 老夫人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泪俱下地将孙女如何病重垂危,如何对陈知礼情根深种,顾陈两家如何“不识抬举”、“冷酷拒绝”、“羞辱国公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最后哭求道:“娘娘!求娘娘看在老国公当年拼死救驾、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份上,可怜可怜我那苦命的孙女吧! 求娘娘下旨赐婚,让陈寺正娶了晴儿为平妻!给晴儿一条活路吧!老身……老身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磕头。 皇后娘娘静静地听着,雍容华贵的脸上,神色从最初的诧异,渐渐转为凝重,最后化为一片冰寒。 “老夫人,”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打断了老夫人的哭诉,“你先起来说话。” 待宫人将老夫人搀扶起来,皇后才缓缓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说的事情,本宫听明白了。你心疼孙女,本宫理解。但是——” 皇后的语气陡然转冷:“你说顾家不识抬举,冷酷拒绝? 本宫倒要问问,若有人跑到靖国公府,要求你家国公爷休弃发妻,另娶他人,或者让世子停妻再娶,老夫人你,又当如何?会不会斥其荒谬,将其打出门去?” 老夫人被问得一窒,脸色更加难看。 皇后继续道,声音清晰而严厉:“顾老神医,仁心仁术,当年救你家国公,是医者仁心。 他的孙女顾盼儿,本宫虽未见过,但太子去年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是顾老和顾盼儿妙手回春,才保住了太子的性命!这份恩情,陛下与本宫铭记于心! 陈知礼乃朝廷新锐,堂堂的大理寺正,行事刚正不阿,素来秉公执法,不久之前刚破大案,陛下亲口赞誉! 他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育有子嗣,家宅和睦,此乃人伦之幸!” 皇后站起身,凤眸含威,俯视着脸色惨白的老夫人:“你靖国公府,不思回报顾家救命之恩,反而因一己私欲,提出如此悖逆人伦、拆人姻缘、辱人妻室的要求! 被拒绝后,竟不思己过,还敢跑到本宫面前来颠倒黑白,哭诉求旨赐婚?”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老夫人!你这是要本宫做那强抢人夫、毁人家庭、恩将仇报的昏聩之人吗?” “老身……老身不敢!老身只求孙女做个平妻 ,分府单过,两头一般大。” 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又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本宫告诉你,此事绝无可能!莫说赐婚,便是这等念头,你靖国公府也趁早给本宫打消干净! 回去告诉你儿子儿媳,还有你那孙女,好好替她寻一门正正经经的亲事,找个好人家嫁了! 而不是在这里痴心妄想,觊觎别人的夫君,妄图用国公府的权势去拆散别人的家,强抢别人的相公! 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简直是丢尽了靖国公府和赵老将军的脸面!” “念你年老糊涂,又爱孙心切,本宫今日不予重责。 但若再让本宫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闲言碎语,或是你靖国公府再敢去骚扰顾陈两家……” 皇后凤眸微眯,寒意森然,“休怪本宫不顾念老国公的功劳和情分!来人,送老夫人出宫!” 皇后娘娘的斥责如同九天雷霆,将老夫人最后一点幻想和倚仗彻底劈得粉碎! 她失魂落魄地被宫人“请”出了凤藻宫,来时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羞耻、恐惧和绝望。 消息传回靖国公府,国公爷差一点气晕了,李氏更是扶着婆子,才不至于倒到地上。 病榻上的郑晴,听完了丫头转述的顾四彦的雷霆暴怒、陈富强夫妇的斩钉截铁、以及皇后娘娘那番冰冷无情、将她所有卑微念想都斥为“强盗行径”的裁决后,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 她不再流泪,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映不出半分生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到底还是妄想了。 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个人的笑容虽然有几分像夫君,但仅此而已。 这个世间只有一个夫君,而他已经永远地不在了。 别人哪里能替代他,谁也不能!是她糊涂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知礼,对此依旧一无所知,正全神贯注地,在柳林巷的迷雾中,追寻着命案的真相。 374上门赔礼 陈知礼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 柳林巷命案的线索如同乱麻,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本想着悄悄回房,看看熟睡的妻儿,却见顾家小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父亲陈富强也在院门口焦灼地踱步。 “爹?这么晚了,您和祖父、二叔……家里出了什么事了?” 陈知礼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陈富强一把拉住儿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和余怒:“知礼!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他三言两语,将白日里靖国公老夫人如何登门提出荒唐要求、祖父如何震怒拍案、他们夫妻如何严词拒绝,以及老夫人竟丧心病狂直接闯宫求皇后赐婚、被皇后娘娘严厉斥责并赶出来的整个经过,飞快地讲述了一遍。 进宫的事还是陈公公派人悄悄报的信。 陈知礼听完,饶是他心性沉稳,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这匪夷所思的“飞来横祸”惊得目瞪口呆! 他简直难以置信! 城门下那匆匆一瞥,竟能惹出如此大的风波? 靖国公府那位大小姐……竟能生出如此惊世骇俗、不顾廉耻的念头?甚至还闹到了御前?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随即便是冰冷的怒意。 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他与盼儿夫妻情分的亵渎,对顾家、陈家尊严的践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内,顾四彦和顾苏合脸色都极其难看。 顾四彦余怒未消,花白的胡子还微微翘着。 顾苏合则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显然在思考此事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祖父,二叔,爹。” 陈知礼沉声行礼。 顾四彦看到他,重重哼了一声:“知礼!你回来了!靖国公府的事,你爹跟你说了吧?简直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孙儿已尽知。” 陈知礼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寒意凛然,“此事荒谬至极,祖父、二叔、爹娘处置得极是妥当!雷霆之怒,寸步不让,方显我顾、陈两家的态度!”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带着一丝恳求:“只是……此事,万望祖父、二叔、爹娘,莫要让盼儿知晓。” 三人皆点点头。 陈知礼继续道,声音低沉:“盼儿心思纯净,待人以诚。 若让她知晓,只因她夫君在城门下无意露了个笑容,便惹得高门贵女如此痴缠,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提出这等辱人至极的要求…… 她心中该是何等难过?何等委屈?何等不安?” 他想起盼儿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心更揪紧了,“况且,此事已被皇后娘娘压下,靖国公府也颜面扫地,想来不敢再生事端。 这等污糟腌臜事,何必污了她的耳朵,扰了她的清净?” 他看向三位长辈,眼神恳切而坚决:“这一生知礼唯一的妻便是盼儿,我的身边绝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外面这些糟心事就由知礼担着,盼儿只需安心照顾小宝,开开心心过日子便好。 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祖父、二叔、爹娘,你们看可好?” 顾四彦看着孙女婿眼中对孙女毫不掩饰的疼惜和保护欲,心中的怒气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欣慰。 他捋了捋胡子,长叹一声:“也罢。你说得对。盼儿那孩子,最是心善敏感,知道了徒增烦恼。 此事……就烂在我们几个肚子里吧,对外,一个字都不许提!” 顾苏合也点点头:“知礼思虑周全。盼儿确实不必知晓这些。 此事到此为止,我们只当是疯人呓语,不必理会。” 陈富强更是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让盼儿知道!她知道了得多难受!咱就当没这回事!回头我会跟他娘说好,连二弟他们都不必说。” 陈知礼见长辈们应允,心中稍安。 又陪着说了会儿话,宽慰了祖父几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房中。 看着盼儿在灯下温柔地为小宝缝制小衣的侧影,看着她恬静满足的容颜,他心中那点因靖国公府而起的戾气,才被这温暖的画面渐渐抚平。 他暗暗发誓,定要护好这份安宁,绝不让外界的风雨惊扰到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知礼刚用过早膳,正欲去衙门,门房便匆匆来报:“老太爷!二老爷靖……靖国公爷亲自递了帖子,说……说即刻登门拜访!” “知道了,你开门引人去我的小院。”顾苏合蹙眉。 门房匆匆而去。 顾四彦父子和陈知礼往顾家小院走去。 “他还有脸来?!” 顾四彦怒意又起。 顾苏合沉吟片刻,冷静道:“爹,昨日老夫人闯宫,被皇后娘娘严厉斥责。 国公爷今日亲自登门,想必是迫于压力,也或许是真心觉得理亏。 来者是客,且看他如何说。” 陈知礼也道:“祖父息怒。国公爷亲自前来,姿态已放得很低。 我们且听听他怎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不多时。 门外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靖国公郑昊,一身素色常服,只带着一个老仆,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这位昔日叱咤疆场的老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严肃穆,只有深深的疲惫、浓重的愧疚和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目光扫过屋内的顾四彦、顾苏合、陈知礼,最后落在陈知礼身上,眼神复杂无比。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径直走到顾四彦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位极人臣、功勋卓著的老国公,躬身行了一礼。 “顾老神医!陈寺正!” 靖国公的声音沙哑沉重,带着浓浓的悔意,“郑某……教女无方,治家不严!母亲糊涂,因为心疼孙女,竟做出如此…的荒唐事! 郑某……无颜面对诸位!今日特来登门请罪!要打要罚,郑某绝无怨言!只求……只求诸位看在当年一点战场情分,看在我郑家如今颜面扫地的份上,能……能消消气……” 说着,这位曾经横刀立马的老国公,再次要对着顾四彦父子和陈知礼弯下腰去! 375又是一起惊天大案 陈知礼不等他弯腰,忙扶住了他。 顾四彦纵然有滔天怒火,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国公,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苦笑:“国公爷!您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顾苏合和陈知礼忙请老国公坐下。 老国公老眼已然湿润,脸上是深深的羞惭和痛苦。 “顾神医,我……” 靖国公叹息,“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那女儿……是魔怔了!我母亲……是老糊涂了!她们……她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绝无可能再来打扰贵府! 徐某……羞愧难当!此番前来,一是代阖府向顾家、陈家赔罪!二来,是恳请诸位……高抬贵手,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我徐家……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哀求。 看着一位为国征战半生、功勋卓著的老人如此低声下气地道歉,顾四彦心中纵有万般不满,也终究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国公爷,此事……就此揭过吧!老夫只当从未听闻!孙女那边,我们也不会让她知晓分毫。只望贵府……好自为之!” 顾苏合和陈知礼也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他们并非畏惧权贵,而是此事宣扬出去,对顾家、陈家也并无好处,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既然对方已如此认错,皇后也表明了态度,不如就此了结。 靖国公见他们应允,又是一番道谢和保证。 他留下了一份厚礼作为赔罪,被顾四彦坚决推辞,只象征性收了一点药材,这才带着满身疲惫和如释重负,又无比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顾家小院。 送走靖国公,顾家小院陷入短暂的沉默。 陈知礼看着祖父和二叔脸上复杂的神色,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权势煊赫如靖国公府,内里亦有如此不堪的隐痛和无奈。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对长辈们道:“祖父,二叔,衙门还有要事,知礼先就告退了。” 他必须尽快了结柳林巷的案子,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更好地抵御外界一切的风雨,护住家人头顶的那片纯净的天空。 将靖国公府的糟心事暂时抛诸脑后,陈知礼将全部心力投入了柳林巷命案。 死者是一名宗室旁支子弟,名叫赵瑞,身份虽不显赫,但牵涉宗室便意味着敏感和复杂。 现场看似劫杀,财物被洗劫一空,但陈知礼凭借前世的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很快发现了诸多疑点。 死者身上的贵重玉佩、金饰确实不见了,但手法过于粗糙,像是故意布置。 死者随身携带的一个不起眼的、内藏机关的信匣却完好无损地遗落在角落,若非陈知礼仔细勘查,几乎被忽略。 这信匣里的密信,指向了一桩涉及京畿卫戍兵械倒卖的勾当,赵瑞似乎掌握了关键证据。 死者胸口的刀伤是致命伤,干净利落,一击毙命,像是专业杀手所为。 但现场搏斗痕迹却显得凌乱刻意,甚至有伪造的拖拽痕迹。 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的织物纤维,经比对,与现场任何物品都不符,却与兵部某位官员常穿的一种昂贵苏锦暗纹极其相似。 据报案的小厮称,他是清晨发现主人遇害的。 但陈知礼通过仵作对尸体僵硬程度和胃内容物的精确分析,结合当晚小雨的天气和死者鞋底沾染的特定泥土,推断出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前后,比报案时间早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的空白,足够凶手布置现场和清理痕迹。 陈知礼的目光,锁定了兵部一位实权在握的侍郎——孙苍海。 此人正是密信中提到的兵械倒卖案的核心人物之一,且案发当晚行踪不明,其心腹管家在案发后曾鬼鬼祟祟地在柳林巷附近出现过。 更重要的是,孙大人与赵瑞在案发前几日曾有过激烈争执,被下人无意中听见。 然而,就这样的证据链尚不完整。 缺少直接指向孙启明或其心腹行凶的铁证,尤其是那把致命的凶器尚未找到。 陈知礼下令再次彻底搜查案发现场及周边区域,尤其是附近的水井、河流。 他亲自带人沿着柳林巷后一条通向护城河的污水沟仔细搜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污水沟一处淤泥堆积的拐角,一名眼尖的衙役发现了一小截浸泡得发黑、几乎与淤泥融为一体的麻绳。 绳子很普通,但打结的方式却非常特殊,是一种极其牢固的“渔夫结”。 “大人!您看这个!”衙役将绳子呈上。 陈知礼接过那截湿漉漉、散发着恶臭的绳子,仔细端详着那个独特的绳结。 前世他在处理一桩沿海走私案时,曾见过这种结法,是常年跑船或在水师服役的人惯用的。 而孙苍海……他猛然想起卷宗里关于孙苍海早年履历的记载——他曾短暂在东南水师任过职!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陈知礼脑中形成:凶手很可能是孙启明指派的专业杀手用这种特制的绳索捆绑了装有凶器或其他证物的重物,沉入河底灭迹! 绳子在拖动或水流冲刷中断裂了一截,留在了沟里! “立刻调集水性好的衙役!沿着这条沟渠,重点排查下游水流平缓、易于沉物的河段! 尤其是靠近城墙根、有回水湾的地方!给我捞!就算把河底翻过来,也要找到绑在这绳子另一端的东西!” 陈知礼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搜寻持续了大半天。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际时,一名潜入冰冷河水的衙役终于兴奋地冒出头,手中高举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绑着同款渔夫结绳索的沉重包裹! 包裹被迅速带回大理寺。 打开层层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把寒光闪闪、造型独特的精钢短匕! 匕首的形制,与死者赵瑞胸口的致命伤口完全吻合! 更关键的是,在匕首刀柄与刀身连接处极其隐蔽的凹槽里,发现了一小块凝固的、不属于死者的暗褐色血迹和几根细微的毛发! “比对!立刻与孙启明及其心腹管家的血样、毛发进行比对!” 陈知礼强压着激动下令。 结果毫无悬念! 匕首凹槽里的血迹和毛发,与孙启明那位行踪诡秘的管家的生物特征完全一致! 显然,凶手在行凶时,自己的血或因格斗脱落的毛发,不慎溅入了这个难以清理的隐蔽位置! 376拒绝升迁 陈知礼不再犹豫,连夜起草奏章和缉捕文书,将案件经过、疑点分析、关键证据链条梳理得一清二楚,矛头直指兵部侍郎孙苍海及其管家! 他请求立即逮捕主犯孙苍海及从犯管家,并搜查孙府! 奏章在次日清晨第一时间呈递御前。 皇帝览奏,龙颜震怒!涉及宗室、兵械倒卖、买凶杀人!性质极其恶劣! 皇帝当即朱笔御批:准!严查严办! 陈知礼手持圣旨和缉捕文书,亲自带队,如猛虎下山,直扑兵部衙门和孙府! 兵部衙门内,孙苍海还在故作镇定地处理公务,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慌。 当陈知礼带着如狼似虎的大理寺差役出现在他面前,亮出圣旨和镣铐时,孙苍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卷上,溅开一团浓墨。 “孙侍郎,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陈知礼的声音冰冷如铁。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在孙府顺利抓获了企图从后门溜走的管家,并在其卧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搜出了尚未转移的大量赃银和与兵械倒卖相关的关键账册! 人赃并获! 兵部侍郎孙苍海买凶杀害宗室子弟赵瑞,意图掩盖其倒卖兵械、贪墨军饷的重案,彻底告破! 此案牵扯之深、性质之恶劣,再次震动朝野! 破获如此大案,陈知礼自然要入宫面圣,详细奏报案情始末。 偏殿,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听完陈知礼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忠勇伯府案已显其能,柳林巷案更见其勇、其智、其忠! “陈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赞许,“短短时日,连破两桩大案,揪出朝中毒瘤,肃清吏治,安定人心,实乃朝廷栋梁!朕心甚慰!” “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责,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方能侥幸破案。”陈知礼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谦逊。 皇帝微微颔首,对陈知礼不居功自傲的态度更为欣赏。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知礼:“陈爱卿才干卓绝,朕欲加重任,刚好户部有个不错的缺,爱卿可有意乎?” 陈知礼心中却警铃大作! 户部水深似海,盘根错节,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漩涡中心!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锐,骤然被推上如此高位,看似恩宠,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这背后,未必没有皇帝借他这把“快刀”去整顿户部积弊、同时试探他心性的用意。 前世宦海沉浮的经验告诉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根基未稳,贸然登高,绝非幸事。 陈知礼没有丝毫犹豫,撩袍跪地,声音恳切而坚定:“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资历浅薄,于钱粮赋税一道更无经验。 大理寺正之职,臣尚在摸索学习,深感责任重大。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在大理寺多历练些时日,待根基稍稳,再为陛下分忧!”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诚:“臣以为,为官之道,不在品级高低,而在恪尽职守,明辨是非,为陛下守好国法,为百姓主持公道。 臣愿在大理寺,继续做陛下手中这把‘明察秋毫’的尺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展现了清醒的头脑和不慕虚名的品格,更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守国法、持公道”的“尺子”角色上。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真正的愉悦。 “好!好一个‘明察秋毫的尺子’!陈爱卿见识不凡,忠心可嘉!既然你愿扎根大理寺,朕便允了你!望你持此尺,丈量天下不平事,不负朕望!”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知礼郑重叩首。 “起来吧。”皇帝心情极好,“你连破大案,功不可没。赏!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制狼毫笔一套,端砚一方!另……”皇帝略一沉吟,“赐你‘忠正勤勉’玉牌一面,以示嘉奖!凭此玉牌,遇紧急要务,可直奏于朕!” “忠正勤勉”玉牌!这不仅是荣誉,更是一种超然的信任和特权!分量远比户部侍郎的虚衔更重!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知礼再次叩谢,心中大定。 他知道,自己这番应对,赢得了皇帝更深层次的认可和倚重。 根基,在这一次次的磨砺和清醒的选择中,正悄然稳固。 当陈知礼带着沉甸甸的赏赐和那面意义非凡的玉牌,踏着夜色回到佳宜庄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院门口,一盏温暖的灯笼静静悬挂。 灯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披着厚实的披风,静静的坐着做针线。 看到陈知礼的身影出现,盼儿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快步迎了上来:“夫君!你回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陈知礼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心中涌起无限怜惜和暖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将盼儿连同她身上温暖的披风,一起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馨香混合着夜风的清冽钻入鼻尖,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知礼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只属于他的温暖和安宁。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明枪暗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遥远。 “嗯,回来了。”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案子今日终于结案了,前后花了半个月,陛下……赏了些东西,就在外面小厅里,明日你慢慢归置。”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盼儿感受到他身体传递过来的疲惫和此刻的依赖,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小手在他宽阔的背上轻轻拍抚着,如同哄着小宝入睡般温柔:“回来就好,辛苦了。我让厨房温着饭菜,喝一点暖暖身子再睡?” “好。” 陈知礼在她颈窝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灯笼下投下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高泽、高瑞早已识趣地放下着赏赐退开了几步,守在不远处。 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对于陈知礼而言,朝堂的赏赐、玉牌的荣耀,都远不及这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和这个为他守候的身影来得珍贵。 世间万千,吾心安处,只在灯火阑珊处,她的怀抱之中。 靖国公府的阴霾,柳林巷的血腥,宫殿里的机锋,都在这份温暖中,化作了身后的尘埃。 他只想紧紧拥住此刻,拥住这份失而复得、今生誓死守护的平凡幸福。 377意想不到的人 柳林巷案尘埃落定,皇帝恩赏丰厚,更赐下“忠正勤勉”玉牌,陈知礼在大理寺的地位已然稳固如磐石。 他深知张弛有度之理,更珍惜与家人共处的时光,遂向大理寺卿李大人告了一个月的长假,带着全家老小,在佳宜庄好好歇歇。 春日里的佳宜庄,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和官场的纷扰,陈知礼的心境也如同这春日的田野,开阔而宁静。 他每日抱着咿咿呀呀想说话的儿子在阳光下追逐蝴蝶,或是蹲在田埂边看蚂蚁搬家,心中便盈满了为人父的满足。 盼儿则在一旁含笑看着,或是侍弄着她的药圃,阳光洒在她身上,岁月静好。 偶尔他会抽空检查宇辉在国子监的功课,为他讲解经义策论,分析朝堂时政。 宇辉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让陈知礼甚感欣慰。 新收的小徒弟穆之涵和穆之情,休沐日会被穆云夫妇送来小住,他也尽心教导,之涵活泼好动,他便以案例故事引导其明理; 之清文静内秀,他便教她习字读诗,寓教于乐。 两个孩子对这位“师父”既敬且爱。 既然手头宽裕,家人又都偏爱庄子的清幽,陈知礼便起了心思,要将佳宜庄好好打造一番。 他亲自带着王齐山和二叔陈富才在庄子里外转悠,规划着哪里开辟更大的药圃种植珍稀药材,哪里引水造景建个观鱼亭,哪里修条碎石小径通向观景山坡,哪里加盖几间雅致客舍方便亲友小住。 庄上本就有连片的桃花,盼儿最喜欢这些,既然如此,他就想着怎样在庄上多种些四季的花果,既能赏又能吃… 他尤其重视药庄的规划,与顾四彦、宇瀚反复商议,打算结合顾家的医术传承和药堂需求,将佳宜庄打造成集药材种植、炮制、研究、甚至休养于一体的“花园式药庄”。 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一家人围坐讨论,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半个多月,是陈知礼重生以来最轻松惬意、也最富烟火气的时光。 权势、案牍、阴谋似乎都遥远了,只有家人的笑语、田间的泥土气息和萦绕的药草清香。 这日午后,陈知礼正与祖父在新建的药圃旁,看着雇工们小心栽种一批新到的川贝母苗。 他发觉自己如果不是当官,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大夫,或者是一个很好的生意人。 顾四彦笑呵呵地看着孙女婿,相处越多,他就越喜欢这个年轻人。 可惜苏沐两口子要陪着宇琛守着江南的产业,暂时不能过来。 宇辉、宇瀚都在京城定了亲事,他跟苏合是打算明年春天等宇辉会试后就成亲,不管考试结果如何。 如此,苏沐两口子包括老二媳妇今年年底就得过来。 顾苏合匆匆从庄外回来,身后竟跟着一个头戴布巾、身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妇人。 那妇人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异常焦灼警惕,紧紧抱着怀里的一个小包袱。 “祖父,知礼!” 顾苏合神色凝重,引着那妇人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你们看,这是谁?” 顾四彦眯起老眼仔细辨认,陈知礼也凝神看去。 那妇人抬起脸,虽然满面风霜,但五官轮廓……陈知礼心头猛地一震! “方……方夫人?你是方严知的娘子?” 顾四彦率先认了出来,失声惊呼! 方严知跟苏合相识多年,带盼儿去江南时,途中也曾救过方夫人母子一命。 他自然印象深刻。 陈知礼更是瞳孔骤缩! 眼前这形容枯槁、如同逃难般的妇人,竟是方严知的妻子,方秦氏! 方严知——他前世最得力、相伴一生的幕僚!这一世,比他早三年高中进士,如今是瞿州阳县的县令! 瞿州是定州的邻州,快马加鞭到京城也要六七日。 “顾老神医!您是陈……陈大人吗?” 方秦氏见到故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陈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老爷吧!” 陈知礼和顾四彦连忙将她扶起。 顾四彦急切问道:“方夫人!快起来!慢慢说!方严知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爹,去书房吧。”顾苏合看看四周。 顾四彦点点头,一行人跟着去了前院的大书房 方秦氏被扶到一旁凳子上坐下,喝了口盼儿端来的热茶,稳了稳心神,才带着哭腔,将惊天的秘密和盘托出: “六年前,多亏顾老神医救了我们母子性命!解了那‘阴阳煞’的奇毒,此恩此德,我们夫妻一直铭记于心!” 她先提起旧事,眼中充满感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惊恐万分: “我家老爷随后便带着我们母子来到京城,次年殿试侥幸高中进士,但名次靠后,分去了瞿州一个山区小县城当个县令……。 上任后,夫君励精图治,本想为百姓做些实事。 可……可就在年前,老爷在清查历年积案和走访偏远山民时,偶然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她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在阳县西北的云雾山深处,有人……有人在私自开采铁矿!规模……规模极大!绝非小打小闹! 老爷派人暗中查探,发现矿洞隐蔽,守卫森严,矿工都是被掳掠或强征来的流民、山民!死伤……死伤无数!而且……而且……” 方秦氏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老爷发现,那铁矿开采出来的铁料,并非流向民间铁铺,而是被秘密冶炼锻造,似乎……似乎在打造兵器! 更可怕的是,老爷发现阳县县衙里,甚至州府里,都有人被收买,为这私矿打掩护!老爷他……他本想收集更多证据,再上报州府和朝廷……” “可是!” 方秦氏猛地抓住顾四彦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就在半月前,老爷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他!县衙里也出现了可疑的陌生人!老爷的书房……被人翻动过! 他感觉……感觉对方已经察觉他在调查了!处境……处境非常危险!老爷知道事情太大,对方势力盘根错节,州府恐怕都不可靠!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贸然上书,怕打草惊蛇,反遭灭口!” “万般无奈之下……” 方秦氏泪如雨下,“老爷想到了顾家和陈大人!去年下半年他才知道顾老神医到了京城,而且在京中很有声望,孙女婿更是大理寺正,深得陛下信任!老爷让我……让我扮作采药的妇人,混在流民中,一路躲藏,才……才好不容易寻到药缮房,恰巧碰上顾二爷。 陈大人,……” 她泣不成声,“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我家老爷!那私矿背后的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啊!我都不知道我家老爷现在有没有危险。 我儿子如今十五,已是一名秀才,在国子监读书,也不知道安全不安全…” 378方严知的密信 方秦氏的话,如同在佳宜庄和煦的春日里,投入了一颗重磅惊雷! 私自开矿!规模巨大!冶炼兵器!杀人灭口!勾结官府!监视县令! 每一个字眼,都指向一个足以震动朝纲、血流成河的惊天大案! 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而是意图不轨、图谋造反的重罪! 陈知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云雾山铁矿案,他怎么忘记了这件事? 只是前世此事是十年后才被发现,但当事人并没有像方严知这样重视,以至于后来差一点…… 如此方严知怕的确是危险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方严知辅佐他时的沉稳和忠诚。 想不到这一世,方严知因为妻儿的命运被改写,自己也高中进士当了官,还提前在小小阳县发现了如此骇人的秘密! 正如方秦氏所言,方严知此刻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随时可能被灭口! 顾四彦亦是倒吸一口凉气,老脸凝重无比:“私开铁矿,打造兵器……这是要造反啊!方县令……太危险了!” 盼儿扶着摇摇欲坠的方秦氏,也是花容失色,担忧地看向丈夫:“夫君……”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瞬间从休憩的状态切换回那个冷静果决的大理寺正! “方夫人放心!” 陈知礼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决断,“此事干系重大,夫人能不顾安危报信,已是立下大功! 盼儿,你替方夫人划个妆容,我即刻带她去衙门,回头就安排在京城的宅子里。 方夫人,你且安心在我们城里的宅子住下,回头接了你儿子过来,好生休养,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 祖父,二叔,盼儿,此事也需绝对保密!就是我爹娘他们都不能提起。” 顾苏合点点头。 他自然知道知礼不把人安排在庄上的用意。 此事太过重大,万一被人发觉在庄上躲着,说不定自己这些人都会有危险。 陈知礼走到书房门外。 他看向高泽、高瑞:“高泽!立刻加派人手,严密守护庄子!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庄内庄外,提高警惕! 高瑞,你带两个人持我的信物,立刻秘密去瞿州阳县,想办法联系到方大人,保护好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但切记,绝不可打草惊蛇!” 高泽、高瑞神色一凛,抱拳领命:“是!大人放心!” 陈知礼重重叹了口气。 瞿州阳县的铁矿,前世是十年后才被发现的,而幕后大佬是想都想不到的人…… 私开铁矿,打造兵器……这背后的黑手,能量之大,野心之巨,远超想象! 他的假期,注定提前结束了。 这边陈知礼跟老爷子和顾二叔刚商量了一会,盼儿已经带着重新打扮了的方夫人过来。 方夫人已经是一个普通的婆子形象。 “盼儿,”陈知礼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声音低沉却坚定,“看来,我不能陪你过完这个假期了。方县令身处险境,此事刻不容缓,我必须立刻回京!” “相公,我思来想去,小宝已经七个月,不是不能放手,方夫人是婆子打扮,还是我带着回城里方便一点。 祖父,二叔,相公此次恐怕得去瞿州,我不跟着不放心。” 顾四彦摇摇头:“盼儿,此次事情不小,祖父不能同意这个。” 顾苏合也表示绝对不行。 “娘子,我有高泽他们,哪里能带你?不行不行!” “祖父,这次我一定要跟着相公身边,不然真的不放心的。 药膳坊短时间我不在是可以的,药材精华我准备了不少。 再说我会带半夏四个一道,她们功夫都不错,我也有我的本事。” …… 一刻钟后。 盼儿终于说服了祖父和二叔还有陈知礼。 又跟公婆说了临时跟相公去外面有事。 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包括药箱和她最珍贵的毒药、解药,还有半枝四个人。 陈富强两口子一惯不打听儿子儿媳妇的事,自从孙子出生,盼儿从没有离开过儿子一日,这次却说要出门一段日子…… 夫妻俩的心七上八下起来。 佳宜庄的春日暖阳依旧,药草的清香依旧,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扶着盼儿和方夫人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出了庄子,朝京城的方向奔去。 方严知,一定要撑到我过来! 马车驶入城门,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车厢内凝重的氛围。 陈知礼没有回陈府,而是直接驶向了顾苏合早年置办的一处位于城南、位置相对僻静、毫不起眼的小院。 这处院子是顾苏合用来存放一些特殊药材或临时落脚所用,连顾府的下人都少有人知,安全性极高。 “方夫人,到了。”陈知礼率先下车,盼儿亲自搀扶起方秦氏。 “您暂时委屈在此住下。宅子里只有一位哑婆婆张氏,是二叔信得过的人,她会照顾您的起居饮食。您放心,这里绝对安全,不会有人打扰。” 方秦氏看着眼前朴素却整洁的院落,心中稍安,感激涕零:“多谢陈大人!多谢陈夫人!能有个安稳地方,已是万幸!” 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留在陈府或庄子都极易暴露,引来杀身之祸,这处隐秘小院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盼儿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递给方秦氏,温声道:“方夫人,这里面是一些安神的香药和应急的丸药,用法我都写好了放在里面。 您放宽心,好好休养。等安顿好了,我们会想办法接方公子过来与您团聚。” 安顿好方秦氏,陈知礼和盼儿才回到陈府。 陈知礼将盼儿送回主院,屏退左右,只留下半夏四人。 他握着盼儿的手,眼神无比郑重:“盼儿,京城这边暂时无虞,但瞿州之行凶险难测。 方夫人那边有哑婆婆,安全无碍。 我会让人送春燕去庄上住,庄上护卫集中,安全上是有保障的。 我还是不想你跟着我冒险,你把药和解药给我多备些就好。” 盼儿摇头:“不行,我的心很不安宁,还是让我跟在你后面,我跟半枝四个人都会男妆打扮,就当多几个小厮跟着了。” 陈知礼一时心特别乱,云雾山铁矿案,前世动荡之大,可以说差一点让大珩换了皇帝。 而自己怎么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呢? 还有多少事是重要的,而自己却并没有记起的? 看来重生的日子太久了,一直忙着科举考试,还有七七八八的琐事,以至于真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年轻官吏了。 回头是得好好整理一下前世的记忆了。 “盼儿,这些回头再说,我得立马去找李大人,你安排人先送春燕回庄,就说爹娘想她了。” 因为户部春日繁忙,孟涛经常会晚归,这样住城里方便一点,春燕也就跟着住进城里。 379李寺卿进宫 陈知礼不敢耽搁,换上深青色官袍,只带了高泽,策马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衙署内,寺卿李涛正在批阅公文。 听到陈知礼求见,且神色凝重,立刻宣他进来。 “知礼?你不是告假在庄上休养吗?怎么……” 李涛看到陈知礼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急迫的样子,心中一惊。 “大人!”陈知礼屏退左右,关上值房的门,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将方秦氏装成流民报信、瞿州阳县发现大规模私开铁矿、疑似冶炼兵器、县令方严知处境危险等惊天秘闻,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他强调方严知是可靠官员,其妻冒死报信,证据指向清晰,事态万分紧急。 “……大人!”陈知礼最后沉声道,“此案涉及私开禁矿、图谋不轨、残害百姓、勾结地方、监视朝廷命官!性质之恶劣,远超柳林巷案!一旦爆发,恐动摇国本!方县令身处险境,随时可能被灭口!下官恳请大人,即刻带下官入宫面圣!此事,唯有陛下圣裁,方能雷霆出击,力挽狂澜!” 李涛听完,脸色剧变,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急促地踱步,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私开铁矿!冶炼兵器!这……这是要造反啊! 陈知礼带来的消息,不啻于一颗炸雷! 他深知此事的分量,更明白陈知礼判断的准确性——如此大案,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唯有直达天庭,以皇权雷霆手段,才能镇得住! “好!好!你做得对!”李涛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事不宜迟!本官即刻带你入宫!面见圣上!此等逆案,必须由陛下亲自定夺!” 他迅速整理好官袍仪容,命人备好官轿,亲自带着陈知礼,以“有十万火急重案需即刻面圣”为由,持大理寺卿令牌,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宫禁! 偏殿内,皇帝刚批完一批奏折,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听到内侍急报大理寺卿李涛与寺正陈知礼有十万火急重案求见,立刻宣召。 李涛和陈知礼快步走入殿内,行大礼参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威严,“何事如此紧急?” 李涛看了一眼陈知礼,示意他禀报。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沉凝,将在李涛那里汇报的内容,更加详尽、条理分明地再次陈述,重点突出了铁矿规模、冶炼兵器嫌疑、矿工死伤惨状、地方官府疑似勾结、以及方严知县令处境极度危险的关键点。 “……陛下!”陈知礼最后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凛然正气和急迫,“此獠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势已成,若不雷霆铲除,恐成大患! 方县令以身犯险,探得此惊天阴谋,如今命悬一线!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派钦差大臣,调遣可靠兵马,秘密前往瞿州阳县,控制局势,解救方县令,彻查此案,将幕后黑手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整个偏殿,随着陈知礼的陈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到惊愕,再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冰寒!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私开铁矿!打造兵器!这已经不是在挖大珩的墙角,而是直接要掘大珩的根基!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龙颜震怒! “好!好一个胆大包天的逆贼!” 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竟敢在我大珩腹地,行此谋逆之事!视国法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他目光如电,射向陈知礼:“陈知礼!你所言,可有凭据?!” “陛下!”陈知礼抬起头,眼神坦荡无畏,“方县令夫人方秦氏,为报信九死一生,此刻已被臣秘密安置于绝对安全之处! 其所述细节清晰,逻辑严密,且方县令处境印证其言非虚!臣虽无铁证在手,但此等泼天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何况我这里有方大人的密信,迟则生变,恐方县令性命不保,逆贼闻风销毁罪证,转移根基!恳请陛下速断!” 皇帝死死盯着陈知礼,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涛在一旁,已是汗流浃背。 皇帝看过方严知的密信,久久不语。 好一会,皇帝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决断。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陈知礼听旨!”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负责瞿州阳县私开铁矿、谋逆大案! 赐你尚方宝剑,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赐你玉牌,凭此可调动沿途驿站一切资源,可向临近州府卫所求援! 赐你密旨一道,可调瞿州、定州两州卫指挥使麾下精兵三千,秘密开赴瞿州,听你节制!”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无上的信任和沉重的托付:“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务必查明真相,解救忠良,将逆贼魁首及其党羽,给朕连根拔起! 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绝不姑息!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要一个朗朗乾坤!” “臣,陈知礼,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纵粉身碎骨,亦要查明此案,肃清逆党,还大珩一个太平!” 陈知礼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 拿着沉甸甸的圣旨、尚方宝剑和调兵密令,陈知礼与李涛退出偏殿。 宫门外,二月底仍是寒风凛冽。 “知礼……”李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手下,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此去……凶险万分,务必……保重!” “谢大人关怀!下官定当小心!”陈知礼拱手,眼神坚毅。 他不再耽搁,立刻返回陈府。 府中,盼儿早已准备好一切。 她和半枝四个人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利落劲装,药箱和装着各种药丸、毒粉的特制皮囊已背在身上。 半夏、紫苏、半枝、顾悔四人同样劲装打扮,腰佩短刃,神情肃杀。 陈知礼将尚方宝剑郑重地交给盼儿保管,她心思缜密身手虽然一般,但她那一手毒,可以说低数个功夫高强的护卫。 他自己则贴身收好玉牌和密旨。 “夫君,走吧!”盼儿握紧他的手,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马蹄声碎,陈知礼一马当先,盼儿的马车紧随其后,一行三四十好手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城门,向着南方、向着那深藏着惊天阴谋与无尽凶险的瞿州阳县,疾驰而去! 春风料峭,卷起官道上的尘土。 方严知,撑住!我陈知礼,带着皇命和王法,来救你了! 380情况不妙 陈知礼一行人星夜兼程,凭借皇帝赐予的玉牌,一路畅通无阻,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瞿州地界。 他们没有惊动州府,而是直接绕道,秘密分批次潜入了阳县县城。 阳县县城不大,但此刻在陈知礼眼中,却处处透着诡异。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看似懒散,眼神却异常锐利,对进城的外地人,尤其是带着货物或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盘问格外仔细。 街市上看似平静,但偶尔能见到三三两两穿着统一灰色短褂、眼神凶悍的精壮汉子在闲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压抑感。 “大人,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高瑞早已提前抵达,在约定的隐秘客栈与陈知礼汇合,他压低了声音,脸色凝重,“方县令……确实被严密监视着。 县衙内外,甚至他常去的茶馆、酒肆,都有眼线。 我几次想靠近传递消息,都差点被发现。 而且……” 高瑞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带人悄悄的潜入云雾山,山脚下有重兵把守的关卡,盘查极严,根本进不去。 山里隐约有开凿和冶炼的声音传来,日夜不停。” 陈知礼的心沉了下去。方严知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 这已经不仅仅是监视,而是被软禁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威胁,正加紧防备。 “方县令本人……状态如何?” 陈知礼沉声问。 高瑞摇摇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表面上看……不太好。 据说他……他如今沉迷酒色,政务荒废,常去城西的‘醉仙楼’买醉,一掷千金,还……还包养了个花魁。 县衙里怨声载道,都说他是个昏官。” 他看了看陈知礼的脸色,补充道,“但属下观察,他每次去醉仙楼,看似醉醺醺,眼神深处却异常清醒。 而且,他身边总跟着一个衙役,那人功夫底子很深,寸步不离,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看守。” 陈知礼瞬间明白了方严知的处境和策略——自污以保命,麻痹敌人,暗中筹谋! 他心中又是敬佩又是酸楚。 前世那个睿智沉稳的幕僚,这一世在如此险境下,竟能想出这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 “醉仙楼……” 陈知礼眼中精光一闪,“高瑞,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就去‘拜访’这位方县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醉仙楼是阳县最热闹的销金窟,丝竹管弦,莺歌燕舞,一派纸醉金迷。 二楼最好的雅间“听涛阁”内,更是觥筹交错,脂粉香气浓烈。 陈知礼一身富商打扮,锦袍玉带,带着同样易容成随从的高瑞和两个护卫,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醉仙楼。 他出手阔绰,直接点了一桌上好的席面,指明要最好的酒和最红的姑娘作陪。 老鸨见他气度不凡,出手大方,立刻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到了“听涛阁”隔壁的雅间。 雅间隔音并不算好,隔壁的喧闹声清晰可闻。 一个带着几分醉意、却难掩清朗的男声正在高谈阔论,夹杂着女子的娇笑和劝酒声。 “美人儿……来,再……再陪本官喝一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 “方大人,您少喝点嘛……” “怕什么!本官……本官有的是钱!这阳县,本官说了算!喝!” 陈知礼侧耳倾听,心中微动。 这声音……与前世方严知那沉稳的语调已大不相同,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浮夸和放浪,但那份骨子里的清正,似乎还在极力掩饰之下透出些许痕迹。 他端起酒杯,对高瑞使了个眼色。 高瑞会意,装作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故意“不小心”撞开了隔壁雅间的门!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喝……喝多了,走错门了!” 高瑞大着舌头嚷嚷道。 门开的一瞬间,陈知礼的目光如电般扫了进去。 只见主位上,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俊却带着浓重酒气的中年官员,正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艳抹的花魁。 他眼神迷离,脸颊酡红,衣襟敞开,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他身后,站着一个身材精悍、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正警惕地盯着闯进来的高瑞。 那官员,正是方严知! 这一世,陈知礼与他,终于“见面”了! 方严知似乎被惊扰了兴致,醉眼朦胧地瞥了门口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哪……哪来的醉鬼!滚出去!别……别打扰本官雅兴!” 陈知礼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地走过去,对着方严知拱手作揖,一副市井商人的模样。 “哎哟!这位大人!恕罪恕罪!鄙人姓陈,做点药材生意,初到贵宝地。 我这伙计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着方严知的眼神。 方严知醉醺醺地乜斜着眼打量着陈知礼,打了个酒嗝:“陈……陈老板?做药材的?好……好营生啊!比本官这穷县令强多了!来……来,坐下!陪本官喝……喝一杯!就当赔罪了!” 他看似热情邀请,但陈知礼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和警惕。 方严知身后的衙差,更是向前半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岂敢岂敢!能得方大人赏脸,是鄙人的福气!” 陈知礼顺势坐下,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如何传递信息。 直接亮明身份?不行!隔壁的耳朵,身后的衙差,都是巨大的威胁!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酒过三巡,陈知礼刻意奉承着,说着一些药材行情、南北风物的闲话。 方严知则继续扮演着昏聩好色的县令,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对着花魁动手动脚,嘴里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醉话。 他看似在说醉话,描述着一些山中见闻,陈知礼的心猛地一紧!这是在冒险传递信息! “方大人说笑了!” 陈知礼立刻笑着打断,端起酒杯,“来,鄙人再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官运亨通,财源广进!” 他必须阻止方严知继续说下去,太危险了! 381接上头了 方严知正说得“兴起”,被陈知礼打断,似乎有些不快,但就在他抬眼看向陈知礼的瞬间,他看到了陈知礼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极其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锐利和沉稳! 那眼神……绝不像是普通商人!而且……刚才桌面那几下敲击…… 方严知的醉眼深处,猛地掠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又恢复了醉态,哈哈大笑着:“对……对!本官定是喝多了!眼花了!来,喝!喝!” 接下来的酒宴,方严知似乎“醉”得更厉害了,开始胡言乱语,甚至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衙差皱着眉,示意花魁们退下。 陈知礼见状,也装作不胜酒力,起身告辞:“大人海量!鄙人……鄙人实在不行了,改日……改日再来叨扰!” 他脚步踉跄地被高瑞扶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雅间,关上门,陈知礼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如刀。 他低声对高瑞道:“成了!方严知……他应该认出我了!至少,他明白我不是敌人!” 陈知礼没有离开醉仙楼,而是包下了雅间,声称要醒酒。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 子时刚过,雅间的窗户被极其轻微地敲响了三下。 高瑞瞬间警觉,闪到窗边。陈知礼示意他开窗。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正是方严知!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态,眼神清明锐利,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陈知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究竟是谁?那敲击……还有你的眼神……你……” 陈知礼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原本清俊的面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出贴身珍藏的、代表着皇帝绝对信任和重托的玉牌,以及那份调兵密旨的副本,沉声道: “方大人,我乃大理寺正,钦差大臣陈知礼,奉陛下密旨,全权查办阳县私开铁矿、图谋不轨一案!” 他指向玉牌,“此乃陛下亲赐玉牌!见牌如朕亲临!” 方严知看着那温润却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玉牌,再看看陈知礼年轻却充满威严和力量的面容,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钦差大臣!大理寺正!陛下密旨!他苦苦支撑、濒临绝望之时,朝廷的援兵,竟以这种方式,从天而降! “方大人,时间紧迫!”陈知礼打断他的震撼,“令夫人已安全抵京,将消息带给了我。 你处境危殆,长话短说!把你掌握的所有证据、矿洞位置、守卫分布、幕后可能的黑手线索,全部告诉我!” 方严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他不再犹豫,立刻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几份染着汗渍、却字迹清晰的地图、名单和口供! “陈大人!证据在此!” 方严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和决绝,“云雾山深处,共有三处大型矿洞,两处冶炼工坊!守卫约五百人,多为亡命之徒,装备精良!工坊内日夜赶工,所铸……多为刀剑枪头,绝非农具! 阳县县丞王德、典史刘敏,都已被收买!州府……州府通判钱友亮,嫌疑极大!但幕后真正主使……指向更高!我怀疑……怀疑与京城某位……” 方严知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将数月来用命换来的情报,倾囊相告! 每一个地点,每一个名字,都浸透着血泪和凶险! 陈知礼凝神静听,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与他前世的记忆和推测逐渐吻合! 这背后,是一条从地方直达中枢的巨鳄! “好!方大人,你做得很好!” 陈知礼收好证据,郑重道,“接下来,你需要继续麻痹他们,保护好自己!我已调云州卫精兵三千,不日即将秘密抵达! 待大军一到,便是收网之时!在此之前,务必忍耐!” “下官明白!” 方严知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却仿佛带着宿命般信任感降临的钦差,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孤注一掷的决然。 “陈大人,下官……下官这条命,还有阳县上千被奴役矿工的命,就托付给您了!” “放心!” 陈知礼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如磐石,“你我同心,定能铲除奸佞,还此地朗朗乾坤!为了陛下,为了大珩,也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 窗外,夜色如墨,山雨欲来。 回到客栈。 陈知礼把事情略略跟盼儿说了一遍。 “相公,你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对你对方大人都是不好,还是等大军抵达,然后一举出击比较好。” 盼儿虽然有些紧张,心神不太安宁,但并没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那就表示相公不会有真正的危险,这让她放下心来。 “盼儿,方严知脸色不大好,今日我又忘记送他解毒丸,不知道他有没有中毒。” “相公,这些人暂时应该不会对一个县令下死手,毕竟他们并没有真正弄清方严知到底知不知晓他们的事。 相公,你到大理寺不过两年,连破几个大案,甚至涉及到皇子,这次不知道又会是什么人,我怕涉及太广,日后仇敌太多。 要不等此案后,你想办法外调江南吧?咱们做一个地方官,远离这些皇亲国戚和高门大户,再说我也想爹娘了。” 陈知礼苦笑,外调哪里是那么容易的,如今他已经声名鹊起,是大理寺卿手下的得力干将。 如无意外的话,李大人一旦请辞,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大理寺卿。 尽管自己现在才二十有一。 “盼儿,除了我在,这些日你跟半夏几个人要形影不离,而且毒药要随身带,切不可大意!” 盼儿轻笑:“这方面还用你教?我们五个人,老实说就是对付二十个大汉也是绰绰有余,毒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好用。” 她是真的对毒感兴趣,这方面的天赋也极高,一点不比她的药膳差。 陈知礼看着面前娇笑如春花的小娘子,直接堵住她的小嘴… 382雷霆一击 与方严知在醉仙楼那场惊心动魄的密会后,陈知礼如同蛰伏的猎豹,一面焦急等待云州卫精兵的到来,一面严密监控着云雾山矿区和阳县官府的动静。 然而,方严知那边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任何消息传出。 醉仙楼里再不见他“买醉”的身影,县衙里也听不到他“昏聩”的指令。 仿佛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知礼心急如焚! 他知道,方严知处境本就危如累卵,那晚的密会虽极其隐秘,但难保没有一丝风声走漏! 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方严知并未真正沉沦,甚至可能猜到他与外界取得了联系! 这沉默,是最可怕的信号! “大人,不能再等了!方县令恐怕……” 高瑞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陈知礼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他何尝不想立刻冲进县衙救人? 但他更清楚,此刻轻举妄动,不仅救不了方严知,更会打草惊蛇,让盘踞云雾山的逆贼有足够时间销毁罪证、转移力量,甚至狗急跳墙! 他必须忍!等那三千精兵! 度日如年地煎熬了两日,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雾山巅的阴霾时,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绣着“云州卫”和斗大“陈”字的帅旗迎风招展! 三千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精锐之师,终于如约而至! “开拔!目标云雾山矿区!遇反抗者,格杀勿论!” 陈知礼一刻也不敢耽误,翻身上马,高举尚方宝剑,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撕裂了压抑的晨空! 救星天降 战斗比预想的更加惨烈。 盘踞矿区的亡命之徒果然凶悍异常,依托熟悉的地形和坚固的矿洞工事负隅顽抗。 箭矢如雨,滚木礌石轰然落下,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陈知礼亲临前线指挥,高瑞、高泽率领护卫队和部分精锐官兵组成尖刀,冒着箭雨,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守卫最森严的核心冶炼工坊区。 盼儿带着半夏、紫苏、半枝、顾悔四人,紧跟在陈知礼侧后方不远的安全地带。 她们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激战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凭借着绝对的人数优势、精良的装备和陈知礼精准的指挥,官兵终于撕开了防线,如同潮水般涌入工坊区! 当陈知礼一脚踹开最大那间冶炼工坊沉重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和金属焦糊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人间地狱! 巨大的熔炉还在散发着余温,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兵器胚子和凌乱的工具。 数百名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矿工如同受惊的牲畜般蜷缩在角落,眼神呆滞麻木,身上布满了新旧伤痕。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有反抗的守卫,也有试图逃跑却被对方射杀的矿工。 “方严知!方严知在哪里?!” 陈知礼厉声喝问,目光如电般扫视。 “大……大人……在……在那边……” 一个胆大的矿工颤抖着指向工坊深处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 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沉,疾步冲过去! 只见方严知被随意丢弃在冰冷的泥地上,身上的绯色官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颜色。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嘴唇乌紫!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慢渗出! 更可怕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青黑色斑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中毒!刀伤!” 陈知礼目眦欲裂!他立刻探向方严知的颈脉,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盼儿!快!” 陈知礼嘶声大吼!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盼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跪倒在方严知身边,动作快如闪电!她先掏出数枚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方严知心口几处大穴,暂时护住心脉! 同时,她掰开方严知的嘴,塞入一枚碧绿色、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丸! 这是含有变异灵紫草的百毒丸,是真正顶级的顾氏解毒丸,轻易不会随便用的。 “剧毒入心脉!刀伤损肺腑!失血过多!” 盼儿的声音又快又急,却异常清晰,“半夏!紫苏!准备清创缝合!半枝!顾悔!取‘九转还魂汤’化开,配合我的金针吊命!快!” 四个丫鬟立刻行动起来。 盼儿则全神贯注,纤细的手指捻动金针,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与死神争抢着方严知的生命之火!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专注得可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厮杀声似乎都远去了。 陈知礼双手紧紧握住尚方宝剑,剑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应他内心的紧张。 他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门神一样,稳稳地站在盼儿身旁,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盼儿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内力在不断消耗,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如同一张薄纸。 而这金针术半夏她们根本代替不了! 陈知礼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会有危险降临。 终于,在盼儿耗尽最后一丝内力的时候,方严知那原本微弱得几乎消失的脉搏,突然有了一丝极其缓慢但清晰的跳动! 陈知礼的眼睛猛地一亮,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然而,那微弱的跳动却越来越明显,陈知礼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欣喜若狂。 “命……暂时保住了!” 盼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的声音虚浮得仿佛随时都会飘散,身体也像失去了支撑一般,脱力般坐倒在地。 尽管如此,盼儿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 她知道,自己成功地从死神手中夺回了方严知的生命,但同时也清楚,这场与死亡的较量远未结束。 “但……伤及根本,毒入膏肓,需……需长时间精心调养,随时可能反复……他的命现在还不能说就保住了。”盼儿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知礼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但看着盼儿那疲惫不堪的面容,他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感激和心疼。 他立刻下令道:“来人!将方大人小心抬下去,严加看护!请最好的军医配合夫人救治!” 他的声音威严而果断,众人不敢怠慢,连忙照办。 陈知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方严知,心中默默祈祷:兄弟,一定要撑住啊! 383生死一线 矿区被彻底控制,俘虏被分批关押,矿工们得到初步安置。 当陈知礼开始仔细清点这场战斗所取得的战果时,他的脸色却逐渐变得阴沉下来。 尽管缴获的兵器、账册和名册数量众多,但这些都只是执行层面的物品,对于揭示幕后真正主使的线索来说,几乎毫无价值。 这些兵器虽然精良,但并不能直接指向背后的黑手;账册和名册虽然详细记录了一些交易和人员信息,但其中并没有明确提及主谋的身份或相关线索。 仿佛所有与主使有关的证据都被精心掩盖或销毁了,让人无从下手。 更令人沮丧的是,那个原本负责看守方严知的衙差竟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礼原本寄希望于从他那里获取一些关键信息,但现在连这个线索也断了。 面对如此局面,陈知礼感到一阵无力。 他意识到,这次行动虽然成功地捣毁了一个犯罪团伙,但距离揭开整个事件的真相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幕后的主使显然是个极其狡猾的对手,他们在策划和执行犯罪时,不仅手段高明,而且善后工作也做得滴水不漏。 “大人,抓到一个舌头!是矿上一个小头目!” 高瑞押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神闪烁的汉子过来。 陈知礼眼神冰冷如刀,尚方宝剑的剑鞘重重顿在那人面前的地上:“说!这云雾山里,还有什么隐秘之处?方县令的毒是谁下的?幕后主使是谁?敢有半句虚言,立斩!” 那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那代表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磕头如捣蒜:“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说!都……都说!” 他结结巴巴地交代,“方……方县令的毒……是……是‘毒阎王’配的……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幕后是谁啊……只知道……只知道州府的钱大人来过两次……” 他眼珠乱转,似乎在努力想着保命的信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还……还有!山……山里……在……在最北边废弃的老矿坑底下……还……还有个地牢!是……是‘毒阎王’亲自管的!好……好像……关着两个人……关……关了快三年了……听说……快……快不行了……” 地牢!关了快三年?! 陈知礼心头剧震!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厉声道:“带路!” 在俘虏的带领下,官兵们举着火把,艰难地穿过崎岖狭窄、布满蛛网的废弃矿道,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扇隐蔽在石壁后的厚重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砸开!” 铁锤轰击,火星四溅!铁门轰然洞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排泄物和死亡气息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火把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见惯了血腥的官兵都倒吸一口凉气,胃里翻江倒海! 地牢里没有床铺,只有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 稻草堆上,蜷缩着两个人形! 不,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两人的身体都极度消瘦,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看上去就像两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们身上的衣物已经破烂不堪,变成了一条条碎布,仅仅能够遮住身体的关键部位。 那些原本应该是衣服的布条,此刻却与他们的皮肤紧紧粘连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 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溃烂的疮口,有些疮口甚至还在不断地渗出脓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更可怕的是,这些疮口上还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虱子,它们在疮口处肆虐,似乎要将这两个人吞噬殆尽。 有些伤口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治疗,已经开始腐烂,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有蛆虫在蠕动! 他们的头发也如同乱草一般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 只能透过那几缕乱发的缝隙,看到他们深陷的眼窝和干裂乌紫的嘴唇。 其中一个人的一条腿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已经折断了,而且没有经过任何治疗。 他们就这样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就像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都会被吹灭。 即使是陈知礼这样心志坚定如铁的人,在看到这一幕时,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非人的折磨啊! “快!救人!”陈知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他的声音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士兵们强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用担架将两人抬出地牢,放在外面稍微干净通风的地方。 盼儿立刻带着药箱上前。 她先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两人脸上和脖颈的污垢。 当布巾拂开其中一人额前枯槁的乱发,露出他苍白如纸、瘦得颧骨高耸、却依稀能辨认出几分清俊轮廓的脸庞时…… 陈知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的心跳也骤然停止! 他一个箭步冲到担架前,蹲下身,死死盯着那张脸!虽然被非人的折磨摧残得不成人形,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依稀残留的、属于读书人的清贵气质…… 他的目光如同闪电一般,猛地扫向那人破烂衣襟下,那半截玉佩在污垢的掩盖下若隐若现,但那温润的质地和精美的雕刻却依然能够被分辨出来!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那玉佩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他小心翼翼地用布巾擦拭着玉佩上的污垢,每一下都充满了虔诚和敬畏。 随着污垢的逐渐脱落,温润的白玉渐渐显露出来,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它展翅欲飞,仿佛随时都能冲破云霄。 而在鹤眼处,有一点殷红如血,如同点睛之笔,让整只仙鹤都活了起来! 另外一面赫然是一个“靖”字! “仙……仙鹤衔芝佩……”陈知礼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而又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这……这是靖国公府……长房嫡女的定亲信物! 是……是吴清!前科状元公!靖国公府的女婿吴清!” 盼儿听到这里,也完全惊呆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玉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靖国公府的女婿? 那不就是前些日子欲跟她争相公的寡妇大小姐吗? 而且,据说那个寡妇大小姐之所以要争做平妻,就是因为相公的侧颜笑容有些像这个吴清! 如今那个大小姐还卧在病榻之上。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啊? 盼儿不禁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荒诞起来。 384石破天惊 陈知礼像被雷劈中一样,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陀螺一样迅速转向另一副担架! 他的心跳急速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 担架上的人满脸污垢,看不清面容,但陈知礼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那破烂不堪的靴子。 那靴子的靴帮边缘,竟然用金线绣着一个几乎被磨平的篆体“常”字! 这个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陈知礼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嘴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常……常庚!”陈知礼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充满了骇然和滔天的怒火,“兵部尚书常大人的次子!三年前与吴清一同外出公干,意外坠崖‘身亡’的常庚!!!”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所有的谜团都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担架上的人,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 想方设法让这两个人死遁,估计幕后大佬是有两个目的。 一是想以救命恩人的身份逼这两人答应日后为他们所用,然后放他们回家做她们的棋子。 目的自然是为了他们身后的靖国公府和兵部尚书。 而他们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原因不言而喻——他们根本没有胆量答应这些事情! 毕竟,背叛皇帝、参与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一旦失败,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族中的其他人一同遭殃。 所以,与其冒如此大的风险,倒不如一个人独自承担后果,来个一了百了。 然而,这种长达三年的折磨并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住的。 可即便如此,吴清和常庚依然咬紧牙关,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肯屈服。 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真可谓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前世的陈知礼对吴清和常庚一无所知,甚至都未曾见过他们一面。 但如今,当他亲眼目睹这两个人在地牢里所遭受的苦难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他深知,如果今天不是他恰好带人来到这里,恐怕这两个人绝对要命丧黄泉,根本撑不过两日。 整个山谷,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知礼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身份震得呆立当场! 三年半前,轰动京城的两大青年才俊——靖国公府的乘龙快婿、新科状元吴清,与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子、前途无量的将门虎子常庚,奉旨前往西南勘察水利。 途中遭遇道路塌方,连人带马坠入万丈深崖,尸骨无存! 朝廷追封厚赏,两家悲痛欲绝,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谁能想到!他们根本没有死! 而是被秘密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遭受了整整三年生不如死的非人折磨! 陈知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遍全身,随即是焚天的怒火。 这些人的心太狠了! 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了多条人命!是为了剪除异己,为了在未来的权力版图上扫清障碍! 吴清是清流看好的未来文士,常庚是将门新锐!他们的“意外身亡”,在当时曾引起多大的震动和权力真空?! 而囚禁他们,折磨他们,更是为了获取他们可能掌握的秘密,或是为了某种更阴险的目的! 这云雾山的铁矿和私兵,仅仅只是这个庞大阴谋所展露出来的冰山一角罢了! 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只黑手,其用心险恶至极,其谋逆之心更是显而易见,毫不掩饰! “快!一定要全力救治他们!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保住他们的性命!” 陈知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他猛地转过身来,双眼之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火焰炽热到足以焚毁一切,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和罪恶都燃烧殆尽。 “立刻封锁整个矿区!所有的俘虏都要严加看管,绝对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将他们分开审讯,务必从他们口中撬出有用的信息!”陈知礼的命令如雷霆万钧,没有人敢有丝毫的迟疑。 紧接着,他又高声喊道:“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将这里的发现,尤其是吴清、常庚两位大人的状况,以最快的速度密报给陛下!请求太医以最快的速度过来!! 同时,将这个消息也秘密传递给靖国公府和兵部尚书府!” 陈知礼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直接看到了那隐藏在繁华锦绣背后的毒蛇,以及那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因为他深知这个阴谋的背后隐藏着怎样巨大的势力和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些都需要他一层一层地揭开来! 云雾山的硝烟尚未散尽,阳县却陷入了另一种紧张。 之前方严知提供的跟云雾山有关联的一些人,被陈知礼以飃风一样的速度抓了起来。 有用的证据全部收集在一起! 临时征用县衙的一处宽敞院落被迅速改造成了“医营”。 浓烈的药味盖过了血腥,呻吟声取代了喊杀声。 盼儿俨然成了这里的统帅。 除了她自己和半夏四个人,还有随行的军医,以及阳县能找来的所有的大夫。 伤者实在太多了! 还有许多长年饱受折磨的劳工。 盼儿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而专注,指挥若定。 方严知被安置在条件最好的静室。 他胸口的刀伤已被盼儿亲自缝合,敷上了特制的金疮药和解毒生肌散。 但侵入心脉的剧毒异常霸道,盼儿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九转还魂汤”强行压制,又熬了最温和的药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生机。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中,偶尔醒来也有些神志不清,口中呓语着模糊不清的线索或人名。 盼儿几乎寸步不离,时刻监测着他的脉象,调整用药。 半夏和紫苏轮流守候,负责煎药和物理降温。 吴清与常庚两人的情况更加棘手。 三年的非人折磨和长期营养不良,几乎摧毁了他们的身体根基。 他们极度虚弱,器官衰竭,伤口严重感染化脓,体内还有多种慢性毒素沉积。 盼儿诊断后,断定两人此刻若强行移动,必死无疑! 她制定了极其严苛的救治方案: 先用温盐水极其小心地清洁身体,处理溃烂伤口,剜除腐肉蛆虫,此过程痛苦异常,即使两人昏迷也本能地抽搐。 以百年老参熬制的参汤吊命,辅以流质米汤和她特制的营养药膳,极其缓慢地补充元气。 金针刺激萎缩的经脉,辅以内力温养,这些有由半夏、紫苏协助。 用多种解毒丸化入汤剂,逐步中和体内沉积毒素。 严格控制环境,保持温暖、洁净、安静。 盼儿和四个丫鬟几乎不眠不休,轮流看护着这三位命悬一线的“活证据”。 几名军医被盼儿的高超医术和严谨态度折服,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调度,处理其他受伤的矿工和官兵。 385迟来一步 就在盼儿与死神进行着无声却惨烈的拉锯战时,陈知礼已经化身为追捕风暴的中心! 他深知,时间就是证据,就是胜利! 他留下部分官兵和可靠衙役守护医营、矿区、俘虏以及已经被接管的阳县县衙。 自己则亲率高瑞、高泽及数百精锐,如同下山猛虎,直扑瞿州州府! 陈知礼手持尚方宝剑,亮出钦差身份和御赐玉牌,一路畅通无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州府衙门! “拿下通判钱友亮!封锁所有文书档案库!控制府衙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离!” 陈知礼的命令掷地有声,如同冰雹般砸下! 衙役们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高瑞、高泽如狼似虎,带着人直扑钱友亮的签押房和后宅!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签押房内,一片狼藉! 重要的卷宗、账册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一个炭盆还在冒着青烟,里面是未燃尽的纸灰!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钱友亮本人,则倒在书案旁的地上,脸色青黑,七窍流血,身体已经僵硬!显然是服用了剧毒,自尽身亡! “混账!” 陈知礼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钱友亮是已知的地方最高级别内鬼,他的死,掐断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搜!给我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所有东西都销毁!” 陈知礼厉声下令,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官兵们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 陈知礼则亲自在钱友亮的尸体和书案周围仔细勘查。 在翻动钱友亮尸体时,陈知礼敏锐地发现,他紧握成拳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普通墨迹的暗红色粉末! 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凑近鼻端一闻——是朱砂!而且是品质极高的官造朱砂! 朱砂……常用于批阅重要公文或……绘制特殊标记! 陈知礼的目光猛地扫向书案! 书案上凌乱不堪,但一方厚重的端砚被掀翻在角落,砚池里残余的墨汁混合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正是朱砂! 而砚台旁边,散落着几张被撕碎的、边缘有火烧痕迹的宣纸残片。 他立刻扑过去,如同寻宝般将那些残片小心收集起来,在书案上拼凑。 残片很碎,大部分内容已不可辨,但其中一片稍大的残片上,隐约可见一个用朱砂勾勒出的、残缺的图案——像是一只鹰的头部轮廓,线条凌厉,似乎带着某种凶戾之气! 鹰首印记! 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印记,他前世在侦办十年后那桩铁矿谋逆案的收尾阶段,在某个被灭口的关键人物身上见过! 虽然残缺,但这凌厉的线条和凶戾的感觉,与记忆深处那个隐秘的标记高度吻合! 这是幕后黑手核心圈子的身份标识! 钱友亮死前,显然想用朱砂留下这个关键的线索! 他或许是想写下来,或是画下来,但被突然的死亡中断,只留下这残缺的印记和指甲缝里的朱砂! “大人!有发现!” 高泽的声音从书架后传来。 他用力推开一个沉重的书架,后面竟露出一个嵌入墙壁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但角落处,掉落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黄铜钥匙! 陈知礼拿起那枚钥匙,入手冰凉。钥匙的造型很普通,但齿纹却异常复杂精巧。 “继续搜!看看这钥匙能打开什么!” 陈知礼下令。 很快,在钱友亮卧房床榻下的一个隐秘暗匣中,官兵们找到了一个同样材质、同样复杂齿纹的小巧黄铜锁!钥匙插入,严丝合缝! “咔嚓!” 锁应声而开。 暗匣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陈知礼屏住呼吸,翻开册子。 里面并非账目,而是一份用密语写成的通信记录! 记录了钱友亮与一个代号为“隐”的上线,关于矿料运输、兵器交付、资金流转、人员安插等事项的指令和汇报!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点明“隐”的身份,但其中几条信息指向性极强: “隐”的指令多通过京城“聚宝轩”当铺中转。 某次提及“北苑贵人”对兵器质量不满。 某次钱友亮抱怨“风声紧,鹰犬(估计是指方严知)难缠”,请示是否“清理”,得到“隐”的回复是:“犬不足惧,适当时机,可一并剪除。矿石不可停,按‘甲三’路线运。” “聚宝轩”!“北苑贵人”!“甲三”路线!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瞬间在陈知礼脑海中串联起来! 前世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 聚宝轩——京城齐王府暗中控制的产业! 北苑——齐王在京城北郊的皇家别苑! 甲三路线——一条隐秘的、穿越州府、直达北疆的走私通道!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最终都指向了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身份尊贵得令人窒息的名字——齐王赵弘!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权势煊赫,素有贤王之名! 前世那桩铁矿谋逆案的最终主谋,就是他! 只是前世暴露得太晚,让他有足够时间销毁证据、断尾求生,最终只损失了些外围爪牙! 而这个齐王虽然后面有些夹着尾巴,但一直好生生又活了十余年,死时已经五十多岁,算是寿终正寝了! “果然是你!” 陈知礼眼中寒光爆射,一股混合着愤怒、了然和巨大压力的情绪充斥胸膛! 对手的级别和能量,远超想象!这已不是简单的剿匪,而是涉及皇室宗亲、动摇国本的政治风暴! 他紧紧攥着那本密语册和那枚黄铜钥匙,如同握住了打开地狱之门的把手。 钱友亮的死,反而坐实了齐王的嫌疑和其势力的根深蒂固! 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说明其在州府乃至京城,还有更深的眼线和力量! “立刻将钱友亮的尸体、现场所有物证,尤其是这本册子和钥匙,严密封存!派重兵押送回京,直送大理寺!沿途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陈知礼的声音如同寒铁,“高泽!你亲自带一队精锐,持我令牌,按册子中提到的‘甲三’路线图,秘密追踪!不要打草惊蛇,摸清路线节点和接应点即可!” “高瑞!你留下,坐镇州府!配合留下的官员,稳定局面,继续深挖钱友亮余党!务必撬开那些俘虏的嘴! 我要知道所有与‘聚宝轩’、‘北苑’相关的信息!尤其是那个‘毒阎王’和看守吴清、常庚的狱卒下落!” 部署完毕,陈知礼的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那是京城的方向。 “齐王……赵弘……” 他喃喃低语,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战意,“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被我抓住了!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断尾脱身! 吴清、常庚三年的地狱之苦,方严知的九死一生,还有那些枉死的矿工冤魂……他们的血债,都要你百倍偿还!” 再是皇帝的亲弟弟,也不会容忍这样赤裸裸的夺权! 如果成了,皇帝跟他的妻儿子孙除了死,就是永囚… 他转身,大步走向医营的方向。 那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妻子,有命悬一线的战友,有即将苏醒的人证。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他需要力量,也需要……等待那关键的棋子苏醒,给予齐王致命一击! 瞿州的雷霆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但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宏大、直指帝国权力核心的战争,已然拉开了序幕! 他手持尚方宝剑和铁证,即将踏上归京之路,直面那盘踞在权力之巅的恶龙! 386亲人相见 最先刺破方严知混沌意识的,并非光线或声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将他灵魂压碎的存在感。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浑浊的视线渐渐聚焦。摇曳的火光勾勒出一个伏在简陋桌案上的身影,疲惫而专注,是陈知礼。 刹那间,方严知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 那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梦境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回脑海——无数个模糊又清晰的片段,颠沛流离的、生死一线的、默默守护的……贯穿其中的,始终是眼前这个身影。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跨越了难以计数的光阴,将他的一生都与陈知礼紧紧缠绕。 那不是今生短暂的相识,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近乎宿命的羁绊。 他在梦中“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年纪,不同的面貌,追随着同一个人,直至生命的尽头。 那感觉如此真实,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填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归属。 他还活着。 这几日他也有好几次短暂的苏醒,自然知道是是陈知礼和他的夫人,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这份沉甸甸的再生之恩,混杂着梦境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宿命般的复杂情绪,让方严知看向陈知礼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最深的古井,翻涌着感激、困惑、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依赖。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这样静静地望着,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被那漫长梦境彻底重塑的心境。 陈知礼似乎感觉到了这道过于强烈的视线,肩膀微动,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 看到方严知睁开的眼睛,他疲惫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几步抢到床边。 “方大人!你醒了!感觉如何?”陈知礼的声音带着连日的沙哑,却充满关切。 他熟练地探了探方严知的额头和脉搏,又小心地扶起他,喂了几口温水。 温水润泽了灼痛的喉咙,方严知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陈…大人…多谢…”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难以诉说的情感。 “别急,别说话。”陈知礼按住他试图抬起的手,眼中是纯粹的欣慰,“你伤得太重,能醒过来已是万幸,老实说,这次幸亏有我夫人在。 她帮你治了伤,也解了大部分的毒,少量的余毒慢慢就解了,别担心。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其他一切有我。” 他的眼神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瞬间冲淡了方严知心中那复杂梦境带来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两日,吴清和常庚也陆续有了短暂的清醒。 他们的情况比方严知更糟,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每次醒来不过片刻,连转动眼珠都显得无比费力,更遑论开口说话。 只是用极其微弱的目光确认着周围的安全,或被半夏她们喂些流食,或者盼儿亲自熬制的药膳,便又陷入昏睡。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让守候在一旁的人心头揪紧又稍感宽慰。 而这宝贵的五天,陈知礼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他不仅亲自指挥调度,确保方严知、吴清、常庚得到最精细的照料,更以其惊人的效率和缜密的思维,整合了所有力量。 在夫人及后续赶来支援的医官、下属协助下,他们成功救治了几乎全部幸存的七八百名劳工。 这不仅仅是施药疗伤,更是安抚人心,重建秩序。 更重要的是,陈知礼争分夺秒,将所有能指向幕后黑手的铁证牢牢握在手中。 矿洞内的惨状被精确绘图记录;幸存的监工、守卫在威压与承诺下吐露了部分真相;而最有力的,是那数百名劳工按下的手印和亲口所述的血泪证词。 每一份供词都浸透着恐惧与愤怒,也凝聚成一把指向黑暗核心的利剑。 陈知礼将这些证据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封存得滴水不漏。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亮,那是猎人终于锁定猎物要害时的光芒。 第五日,傍晚。 残阳如血,将破败的矿场染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空气凝重,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就在暮色四合之际,大地传来沉闷而整齐的震动。 远方,烟尘滚滚,一杆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威严的“靖”字。 一千名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禁卫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以无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瞬间将整个矿区围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冲天而起,驱散了连日的压抑,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为首一人,身着国公蟒袍,腰佩长剑,须发虽已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靖国公吴昊!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身着绯红官袍、面容与常庚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此刻脸上写满了焦灼与恐惧,正是兵部尚书常胜! 靖国公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一片狼藉的矿场和那些形容枯槁的劳工,最终定格在陈知礼等人所在的临时医棚。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常胜几乎是踉跄着扑下马背,两人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吴清!吴清何在?”靖国公的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焦急地搜寻。 当看到躺在简易床铺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瘦的不成人样的吴清时,这位叱咤沙场的老帅,身形猛地一晃,虎目瞬间通红。 “庚儿!我的儿啊!”常胜则是一眼看到了角落里同样昏迷不醒的常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想触碰儿子惨白的脸,却又怕弄疼了他,最终只能紧紧抓住床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堂堂兵部尚书,此刻只是一个心碎的父亲。 靖国公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吴清床边,仔细查看他的状况,确认还有气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的方严知,最终深深落在站在一旁、虽然疲惫不堪却脊梁挺直的陈知礼和他同样面带倦色却眼神坚定的夫人身上。 无需多言,这五天里是谁在力挽狂澜,是谁在救死扶伤,是谁在主持大局收集铁证,一目了然。 靖国公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焦躁、悲痛尽数化为肃然。 387一定得行大礼 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亲卫,对着陈知礼夫妇,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 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感激与敬重: “陈大人,陈夫人!老夫徐昊,代我女婿吴清,谢过二位的救命大恩!此恩,靖国公府永世不忘!” 几乎同时,痛哭中的常胜也猛地惊醒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踉跄着起身,同样对着陈知礼夫妇,躬身行了一礼,快到陈知礼拉都来不及:“陈大人!陈夫人!常胜谢二位救子之恩!再造之德,常胜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两位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行此大礼。 场面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禁卫军战马的轻嘶。 “两位大人,何至于此?知礼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我夫人是医者,救死扶伤仍医者本分,算不得恩。” “要的,要的,这是救命之恩,当记得一辈子。”常胜这时候缓过气来。 他看向一旁的方严知:“方大人,请受常某一拜!” 方严知刚想坐起,牵扯到腹部的伤,不由得一阵龇牙咧嘴,陈知礼连忙按住他:“方大人不可动,你身上的伤太重了。” “方大人,你别动,也请受徐某一拜!”靖国公也朝着方严知一拜。 女婿活着,女儿就不是寡妇了。 女婿活着这件事,也就宫里皇上以及重要的朝臣知道,就是夫人和女儿都是不知道的。 女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想起正月的事,他的老脸都红了,幸亏陈知礼没答应,不然等女婿回家,发现娘子成别人的了,那时候覆水难收,真真会要人命的! 方严知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知礼身上,那个在梦中追随了一生的人,此刻正谦逊而沉稳地扶起常胜,口中连称“不敢当”、“分内之事”。 方严知的眼神愈发深邃复杂,那场梦境的沉重与此刻现实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年轻官员,产生了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敬畏与探寻。 陈知礼扶起常胜,又对靖国公郑重还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国公爷,常大人,快快请起!救治同僚,查明真相,乃下官和方大人职责所在。 也算是幸不辱命,如今吴大人、常大人、方大人皆已脱险,静养即可。此地所有证据,也已初步收拢。” 他微微侧身,让开视线,露出身后桌上那几摞厚厚的、封存完好的卷宗。 太医的到来,让原本就拥挤的医棚更显局促。 几位须发皆白、一看便是宫中杏林圣手的老太医,在靖国公和常胜急切的目光注视下,立刻开始为三位重伤员诊脉。 诊脉的过程异常安静。 老太医们的手指搭在方严知、吴清、常庚枯槁的手腕上,眉头先是紧锁,随即越皱越深,脸上交替浮现出凝重、惊疑,最终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由衷的钦佩。 为首那位最年长的胡太医,反复确认了方严知的脉象后,长长吁出一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向靖国公和常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国公爷,常大人……下官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凶险又如此……被处理得如此精妙的伤势!” 他指着方严知,语气激动起来:“这位大人所受之伤,乃是剧毒侵髓、脏腑衰竭、气血枯败之绝症! 按常理,便是神仙难救!更遑论吴大人和常公子,伤势之重,中毒之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非……”他目光灼灼地投向站在陈知礼身旁、略显疲惫却神色平静的盼儿,“若非这位夫人以精妙绝伦的解毒之术,硬生生拔除了深入骨髓的奇毒,又以那药性温和醇厚、配伍精妙的‘药缮’日夜温养,还有了上好的参汤吊住他们最后一口生气,缓缓修复脏腑生机…… 莫说保住性命,便是能撑到我等到来,都是绝无可能之事!” 他每说一句,靖国公和常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知道儿子(女婿)伤重,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凶险的绝境! 太医口中那“神仙难救”、“绝无可能”的字眼,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们的心窝。 想到只差一步,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两人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席卷全身,让他们手脚都有些发凉。 而且这些上好的人参、上好的解毒药,办案官员一般不可能随身带,不用说这些都是陈夫人私人拿出来的。 这是天大的人情! 药膳本就是顾盼儿最擅长的本事,这次幸亏她跟着过来了… 全京城的贵女夫人能做到如此不顾危险的怕是少之又少! 靖国公猛地看向盼儿,这位沙场老将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和后怕。 常胜更是嘴唇哆嗦,看向盼儿的目光如同看着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夫人!请受老夫一拜!”靖国公声音发紧,再次抱拳,竟是要行大礼。 “夫人大恩!常胜给您磕头了!”常胜更是激动得又要下跪。 “万万不可!”陈知礼眼疾手快,一步跨前,稳稳扶住了常胜的手臂,同时侧身挡住了靖国公的大礼。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国公爷,常大人,内子所为,亦是医者本分。 她只是尽了力,能让三位大人脱离危险,也是他们吉人天相,是苍天庇佑,更是吴大人、常大人、方大人自身意志坚韧。 行此大礼,折煞她了。”他轻轻拍了拍盼儿的手背。 盼儿也连忙摇头,温婉却坚定地表示这是应该做的。 靖国公看着陈知礼沉稳的目光和盼儿清澈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 想到之前母亲跟女儿的所作所为,内心更是羞愧难当! 但这份羞愧只能隐藏在心里,说出来于谁都没有好处。 他深知这绝非简单的“医者本分”能概括,这是真正的救命大恩,再造之德! 这份情,靖国公府记下了。 388感觉很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陈大人所言在理,恩情记在心里便是。”他沉声道,目光扫过依旧昏昏沉沉的吴清和常庚,以及虽然清醒但依旧虚弱的方严知,最后落在那几摞厚厚的卷宗上。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幕后之人丧心病狂,若知我等在此,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施毒手! 三位伤者虽未痊愈,但幸得陈夫人妙手,性命暂时已无大碍。 老夫此次带来了五名精于外伤调养的太医,更有禁卫军护送,路上可保周全。” 他转向陈知礼:“陈大人,证据已全,伤员情况稍稳,如今当务之急,是即刻启程,星夜兼程返回京城! 只有回到中枢,才能借雷霆之势,掀开这滔天罪恶! 真正的大风大浪,在京城等着我们!迟则生变!” 靖国公想到背后之人竟然为了靖国公府的力量,而设计陷害女婿三年之久,那样一个丰神俊朗之人被折磨的只剩下皮包骨,女儿也过了三年非人的生活,直今还躺在塌上,心里就恨的想杀人! 陈知礼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同样锐利起来,拱手道:“国公爷深谋远虑,正合下官之意!此地确已不宜久留。 下官即刻安排,轻车简从,护送三位重要证人及所有关键人证、物证,随国公爷、尚书大人返京!” 他看向盼儿,盼儿微微点头,表示伤员经得起路上的颠簸调养。 越早回京城,才有上好的药给他们治。 她自己带的一些上好的伤药和解毒圣药毕竟是少数,只能拿来救命,日子一多,自然…… 决断已下,气氛瞬间从劫后余生的感慨与感激,转向了临战前的肃杀与凝重。 禁卫军立刻行动起来,准备最舒适最牢固的马车,铺设厚厚的软垫 太医们接手了后续的调养方案,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将三位重伤员抬上特制的车辆。 那几摞沉重的卷宗,由陈知礼亲自指挥心腹,放入特制的铁箱,封上火漆,置于最核心的马车内,由精锐禁卫日夜看守。 方严知躺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疼痛,目光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忙碌而肃杀的景象。 他看到靖国公如定海神针般指挥若定,看到常大人寸步不离地守在常庚车旁,看到陈大人与他夫人低声商议着什么,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信任。 那场漫长梦境带来的宿命感,在此刻愈发清晰——他追随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风暴的核心。 而他,也将拖着这副残躯,见证并参与这场即将席卷京城的惊涛骇浪。 方严知闭上眼,这一路肯定少不了刀光剑影,但起码他现在知道妻儿安全无忧,身边有这么多厉害的人,自己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这些就足够了! 车轮滚滚,碾过矿区的泥泞,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带着生的希望,带着血的证据,更带着足以撼动朝野的惊天秘密。 京城的风,已然带着腥味。 车轮滚滚,碾碎了道路上的灰尘,却碾不散笼罩在队伍上空的凝重。 陈知礼原先带来的三千大军,留了一部分看守铁矿,还有一部分伤者不便同行,只能暂时留在阳县,真正能随行的也就一半人。 但有靖国公带来的一千禁卫军铁骑护卫,五名太医随行,本该是铜墙铁壁般的保障,但盼儿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昨日起她就预感强烈,把这些告诉相公,相公却苦笑 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再危险也得走,越留越不好。 她坐在陈知礼身旁的马车里,手里捻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心神不宁。 窗外是疾驰而过的春日景象,马蹄声如雷,一切都似乎按部就班。 但盼儿的心底,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越扯越紧。 “夫君,”她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感觉……很不对劲。” 陈知礼放下手中的卷宗副本,正本在另一辆重兵把守的铁箱车内,他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目光扫过窗外严密的护卫,又落回盼儿忧心忡忡的脸上:“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具体。”盼儿摇摇头,秀气的眉宇间锁着困惑和警觉,“像是……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草药,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恶意的腐朽气。 而且,太安静了。”她指了指窗外掠过的山林,“连鸟兽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这不寻常。” 陈知礼眼神骤然锐利。 盼儿天赋异禀,对环境和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她的直觉绝非空穴来风。 他深知此行凶险,幕后黑手能经营如此庞大的黑矿,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 返京途中,正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下手机会——毁掉人证,湮灭物证! 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偏向虎山行。 京城是唯一能彻底掀开盖子、讨回公道的地方。 “我明白。”陈知礼沉声道,指腹轻轻摩挲着盼儿的手背,传递着安抚的力量,“从离开矿区那一刻起,我们就已踏入虎穴。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迅速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掀开车帘,低声对骑马护在车旁的亲卫统领吩咐了几句。 很快,整个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 原本只是外围警戒的禁卫军,分出了数支精锐小队,如同猎犬般散入官道两侧的山林丘陵,进行拉网式的前哨探查和反潜。 后方也加强了断后力量。 运送三位重伤员和关键卷宗铁箱的马车被严密拱卫在队伍最核心,周围是里外三层的重甲骑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袭击。 陈知礼更是做足了迷惑手段。 他命人临时改装了一辆与核心马车外观极其相似的备用车,由少量精兵护卫,时而前突,时而后置,作为诱饵。 真正的核心目标则被巧妙地隐藏在主力的掩护之中。 389险情陡生 第一夜宿营,营地外围的暗哨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两个。 发现时,尸体被藏在荆棘丛中,咽喉被利刃割断,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顶尖的刺客所为。 现场除了死者自己的血迹,再无任何痕迹,连脚印都被小心抹去。 第三日正午,队伍行至一处险峻峡谷。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就在队伍进入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两侧崖壁上滚下数十块巨大的山石,轰隆隆如雷鸣般砸向队伍中部!目标赫然是那辆作为诱饵的备用马车! 同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数十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密林和石缝中激射而出,精准地覆盖了伤员马车和卷宗马车所在的区域! “敌袭!”禁卫军统领的怒吼瞬间被山石的轰鸣淹没。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反应极快。盾牌瞬间高举,形成一道道钢铁屏障。长枪兵和弓弩手则根据事先演练的预案,一部分格挡落石,一部分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猛烈还击。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落石砸地的巨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峡谷。 混乱中,那辆诱饵马车被一块巨石砸中,轰然解体,木屑纷飞。 而真正的伤员马车和卷宗马车,因位置靠后且被重点防护,虽有几支毒箭钉在车厢上,但被厚厚的装甲和盾牌挡住,并未伤及内里。 方严知、吴清、常庚在剧烈的颠簸和巨响中惊醒,虚弱地喘息着,被牢牢固定在软垫上。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禁卫军的反击凶猛而有效,很快压制住了暗处的弓弩手。 待烟尘稍散,靖国公和陈知礼立刻组织人手搜索两侧山林。 结果令人心头发寒。 除了几处被丢弃的简陋弩机和几滩新鲜的血迹,显然是有人受伤被同伴带走,现场没有留下一具敌人的尸体,没有一片能辨认身份的衣物碎片,甚至连脚印都被刻意用树枝扫乱,或者消失在坚硬的岩石地带。 那些滚落的山石,也都是峡谷中就地取材,毫无标记。 干净得仿佛刚才那场致命的袭击只是一场噩梦。 “好狡猾的狐狸!”靖国公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一击不中,立马远遁,连根毛都没留下!” 陈知礼蹲在一处血迹旁,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眼神冰冷如霜。 敌人不仅狠辣,而且极其专业,有着严密的组织和高效的撤退方案。 他们根本不在乎一次袭击的成败,目的就是骚扰、试探、制造混乱,甚至只是消耗护卫力量,为下一次真正的杀招做准备。 这种藏在暗处、滑不留手的敌人,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让人忌惮。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速通过峡谷!”陈知礼果断下令。 没有线索,纠缠无益,尽快离开险地才是上策。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骚扰和试探接踵而至。 有时是水源被投毒,这些都被盼儿提前察觉;有时是深夜营地外围燃起诡异的火把,制造混乱; 有时是伪装成流民的探子试图靠近队伍打探,被反侦察的暗哨擒获,但皆是死士,咬碎口中毒囊自尽,依旧毫无线索。 每一次袭击都如同毒蛇吐信,阴狠刁钻,却又在即将被抓住尾巴时瞬间缩回黑暗。 陈知礼心里叹息,对方的狡猾强大,前世最关键时断尾求生,虽然大事未成,但没留一丝一毫证据,以至于干了这样的大事还能安安稳稳活了十余年,直到病逝。 队伍在高度紧张中日夜兼程,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知礼更是殚精竭虑,不断调整护卫策略,将盼儿的直觉作为最重要的预警信号。 方严知在颠簸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看着陈知礼在重重危机中展现出的冷静、果决和缜密,那梦中追随的身影与现实愈发重合,心中的敬畏与探寻也更深了一层。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梦里的情形断断续续,却又像真真切切过了一生。 难道人真有前世今生?而自己前世追随的就是眼前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佳宜庄。 顾四彦老爷子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他背着手,在药香弥漫的制药室里来回踱步,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盼儿和知礼去处理那劳什子矿场的事,一去多日,音讯全无! 他是越想越心惊,私自经营铁矿,目的不言而喻,而做这些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的商人,一旦查出,就是掉脑袋的事,而且肯定会连累全家。 如此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他后悔让盼儿跟着去了! 可知礼是盼儿的相公,不说盼儿有一定的预感能力,就是毒理医理能力也是不俗,跟在知礼身边,很大程度上是可以帮他的。 苏合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只传回些模糊不清的信息,说什么矿场出了大事,死了很多人,靖国公都带着禁卫军出京了……越听越让人揪心! “唉!”顾四彦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色。 他既担心盼儿和陈知礼的安危,又不敢让富强两口子知道这件事。 他们夫妇是老实本分之人,哪里经得住这种惊吓? 他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焦虑,让苏合在亲家面前只字不提。 “爹,您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顾苏合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脸上同样忧心忡忡,“我刚又派了两拨机灵的人往那个方向去了,一有消息,立刻飞鸽传书回来。” 他比老爷子更坐不住,几乎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撒了出去打听消息。 “我怎么能不转?”顾四彦接过茶碗,却无心饮用,“盼儿那丫头,还有知礼……他们这次是捅了马蜂窝啊!那些黑矿背后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靖国公去了还好,可刀剑无眼,万一……” “爹,您别瞎想!”顾苏合连忙打断,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盼儿医术不错,知礼更是心思缜密,吉人自有天相!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稳住家里,静等消息!”他嘴上安慰着父亲,眼神却不住地瞟向窗外,期盼着带来平安消息的信鸽能快点出现。 390安全回京 队伍离京城越来越近。 虽然途中惊险不断,但在靖国公的威势、禁卫军的铁血以及陈知礼的谨慎应对下,队伍终究是有惊无险地冲破了重重无形的阻挠与杀机。 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伤亡人数比当日矿区打斗的数字不小多少。 这让陈知礼的心里很不好受,也给盼儿她们这些医者增添了许多的难度。 当巍峨的京城城门在望时,陈知礼紧绷的弦只稍微松懈一点点。 城门口,早已不是往日的熙攘景象,而是被肃清一空。 一队队盔甲鲜明的禁卫军分列两侧,气氛森严。 为首一人五旬左右,身着深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正是大理寺卿李涛!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看到靖国公的旗帜和陈知礼等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快步迎了上来。 “国公爷!常大人!陈大人!一路辛苦!”李涛的声音沉稳有力,他在大理寺任一把手多年,说话行事自带一股久居刑狱之地的肃杀之气。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队伍核心那几辆马车,尤其在看到被严密守护的铁箱车时,眼神锐利了几分。 “李大人!”靖国公沉声回应,翻身下马,言简意赅,“人证物证俱在,三位重要人证性命暂时无大碍,但需立刻救治!” 无需多言,李涛身后立刻涌出许多早已准备好的宫中医官和健壮的宫人。 他们训练有素,在几位老太医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吴清、常庚以及虽清醒但极度虚弱的方严知抬下马车,安置进早已备好的、铺着厚厚软垫的宫车之中。 “三位大人就交给下官了,太医院已备好一切,定当竭尽全力。”院判大人对着靖国公、常胜和陈知礼郑重拱手。 常胜红着眼眶,紧紧抓着儿子的手,直到宫车启动,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很想带儿子回家,但此时根本不是儿子回家的好时机。 方严知在被抬走前,目光复杂地看了陈知礼一眼,陈知礼微微颔首,眼神传递着“安心”的讯息。 看到方严知安然活着,陈知礼心里轻松许多,等此次事情结束,方严知等三人的前程 自会有一次大跳跃。 这也算是他的一次机遇! 只是这样的机遇对三个人来说,尤其是吴清、常庚两人来说,代价实在过于大了。 盼儿说了,吴、常两个人的身体,必须长时间的调理,不然绝对会有碍寿元。 看着载着三位关键人证的宫车在禁卫军护卫下疾驰向皇宫方向。 李涛这才转向靖国公、常胜和陈知礼,神情肃然:“国公爷,常大人,陈大人,陛下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请随下官即刻入宫面圣!” 陈知礼将盼儿托付给随行的亲信护送回佳宜庄,又对押运卷宗铁箱的心腹暗卫统领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紧随李大人带来的人马,将铁箱直接押往大理寺最机密的证物库严加看管。 安排妥当后,他才与靖国公、常尚书一道,随李大人穿过森严的宫门,踏入这帝国权力最核心的禁地。 皇宫的巍峨与肃穆,带着无形的压力。 一路行来,宫人屏息垂首,禁卫如雕塑般挺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御书房外,当值的太监总管早已候着,见到几人,连忙躬身引路。 御书房内,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 皇帝赵珩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面容看似平静,但那双眼眸中,傻子都能看出里面翻涌着压抑的雷霆之怒。 案上堆着几份显然是刚刚送达的紧急密报。 “臣等叩见陛下!” 靖国公、常胜、李涛、陈知礼四人入内,依礼参拜。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尤其在面容憔悴但身姿挺拔的陈知礼身上停留了一瞬。 靖国公作为代表,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将黑铁矿惨案、劳工遭遇、三人遇险、陈知礼夫妇力挽狂澜、途中遇袭以及最终带回关键人证物证的情况,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禀报了一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御书房内众人的心头。 常胜在旁,提及儿子常庚的惨状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重重叩首:“陛下!犬子跟吴清吴大人被折磨的不成人形…险些命丧黄泉! 此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之举,臣…臣恳请陛下为犬子和吴清吴大人,还有为那枉死的数百劳工,讨还血债!” 皇帝赵珩静静地听着,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靖国公提到那触目惊心的死亡人数和劳工如同牲畜般的遭遇时,他眼中寒光暴涨。 当听到吴清、常庚、方严知三位朝廷命官差点被灭口时,他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削; 而当听到陈知礼夫妇在绝境中救人、收集证据、一路冲破重重截杀时,他看向陈知礼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赞许。 最后,当靖国公铿锵有力地总结道:“……陛下,此案绝非简单的贪腐草菅人命! 种种迹象表明,其背后隐藏着惊天阴谋!那黑矿所产之铁,数量惊人,去向不明! 此等规模的私矿,如此狠辣的灭口手段,其背后主使,所图非小,恐有……动摇国本、觊觎神器之祸心!” “砰!”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好!好一个‘动摇国本’!好一个‘觊觎神器’!” 皇帝赵珩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狂怒! 他双目赤红,指着御案上那份关于黑矿铁产量的密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朕登基以来,废寝忘食,励精图治,自问无愧于祖宗,无愧于黎民! 竟还有人!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之举! 私开巨矿,虐杀百姓,戕害朝廷命官!更胆敢觊觎朕的江山,图谋篡逆!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朕——忍无可忍!” 这一刻,他的愤怒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帝王的雷霆之怒,仿佛要将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点燃。 皇帝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猛地刺向李涛和陈知礼。 “李涛!陈知礼!” “臣在!”两人同时躬身,肃然应道。 “此案,朕就交给你们二人!朕授予你们全权!大理寺、刑部、乃至京畿卫戍,皆可调用!给朕彻查!一追到底!无论牵扯到谁,无论他身份何等尊贵,背景何等深厚,一律严惩不贷!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祸国殃民的逆贼,给朕揪出来!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朕要看到结果!要快!要准!要狠!”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李涛和陈知礼齐声应诺,声音沉稳而坚定。 陈知礼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也感受到了皇帝话语中那份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也是,当皇座遭遇他人觊觎时,哪怕这个人是他最亲的亲人,那也是万万不行的!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在京城,在这九重宫阙之内,算是正式掀开了序幕。 而他手中那几箱沾着血泪与矿尘的卷宗,便是点燃这场滔天烈焰的第一把薪柴。 391弃车保帅的把戏 大理寺的灯火便彻夜未熄。 李涛与陈知礼深知此案牵涉之广、背后势力之深,更明白皇帝那句“要快!要准!要狠!”的分量。 迟则生变,他们一刻也不敢耽误。 李涛坐镇大理寺,以雷霆手段签发了数十道拘捕令和搜查令,目标直指工部、户部、兵部中与矿务、赋税、军械制造有涉的关键官吏,以及京城几家背景深厚、有实力经营如此庞大产业的皇商巨贾。 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役倾巢而出,京畿卫戍也派出精锐配合,整个京城瞬间风声鹤唳。 陈知礼则一头扎进了那如山般的卷宗和源源不断押解回来的嫌犯之中。 他有着过目不忘之能,思维缜密如网,更有着矿场生死一线磨练出的洞察力。 他亲自提审关键人证,包括被严密保护起来的、身体稍有好转的方严知,交叉对比供词,梳理资金流向,核对铁块去向,寻找那能将所有线索最终指向幕后黑手的、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然而,对手的反应同样迅捷狠辣。 齐王赵弘,这位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更与皇帝有着血脉之亲的亲王,早已为自己铺设了重重退路。 就在大理寺的差役即将叩开几位核心目标府邸大门的前一刻,惊人的消息陆续传来。 工部负责矿务勘验的郎中张超,在府中“悬梁自尽”,留下了一封措辞模糊却又仿佛承担了所有罪责的“遗书”; 户部一位掌管地方赋税调拨的员外郎王健仁,被发现暴毙于城外别院,疑似“有意溺水”,也就是自尽; 而京城最大的皇商之一,福隆号的东家郑万财,则在乘船南下“探亲”途中,遭遇“江匪”,全家连同账册一起“葬身鱼腹”! 这几个人,恰恰是陈知礼和李涛锁定的、能够直接串联起黑矿运营、资金流转和铁料去向的关键节点! 他们的“意外”身亡,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所有明面上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一时间,朝野震动,暗流涌动。 齐王府更是大门紧闭,一派沉寂,仿佛一切纷扰皆与其无关。 “好一招弃卒保车!断尾求生!”李涛看着案头几份关于“意外”身亡的初步勘验报告,气得脸色铁青,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报告写得滴水不漏,表面证据链完整,根本找不到外力介入的明显破绽。 对手的狠辣与老练,远超想象。 陈知礼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拿起一份方严知最新补充的证词,上面清晰记录着他在矿场深处无意中听到的一次对话片段——一个被尊称为“王爷”的声音,在矿洞深处秘密会见过某人。 “李大人,不必动怒。”陈知礼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丢出几个替死鬼,就想安稳度过?未免太天真了,这些本也是我们意料之中的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巨大京城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向一个不起眼的区域——正是齐王名下一处位于京郊、看似普通的别院。 这是他从那些被“意外”抹掉的关键人物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及方严知证词中模糊的地点描述,再结合盼儿在矿场救治劳工时,偶然从一个濒死监工口中套出的、关于“贵人别院”的只言片语,最终推断出来的! “他们以为断了明线,就能高枕无忧?” 陈知礼的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那个点,眼神锐利如刀锋,“矿洞里的血泪,数百条人命,吴清、常庚、方严知差点命丧黄泉的账,还有那些去向不明、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私铁!这些滔天罪孽,岂是几个替死鬼就能抹平的?!” 他猛地转身,看向李涛,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李大人,齐王想安稳度过?绝无可能! 我们手中掌握的,早已不仅仅是那几个断掉的线头! 方大人的证词虽未指名道姓,但‘王爷’二字,配合我们查到的铁料最终消失于京畿这个区域,以及他名下这处‘普通’别院异常的守卫和物资进出记录,就是指向他的铁证! 更遑论,那些被‘灭口’的人,恰恰证明了背后主使者的身份何等尊贵,需要如此狠辣地掩盖!” 陈知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此人不除,后患无穷!他今日能断尾求生,明日就能卷土重来! 他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秘密,一旦让他缓过气来,等待我们的,将是永无止境的暗算、构陷,甚至……是灭顶之灾! 他绝不会放过我们,更不会放过我们的家人!” 想到盼儿,想到顾家,想到爹娘,陈知礼的心如同被冰冷的铁手攥紧。 他经历过矿场的生死,更在回京途中见识过对手的狠毒与无孔不入。 妥协?退让?只会换来更疯狂的报复!只有将对方彻底打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大人,此案已非国法所能容私情!”陈知礼斩钉截铁,眼中再无半分犹豫,“齐王赵弘,必须伏法!我们要做的,不是顺着他们断掉的线去追查,而是直接掀开他的底牌! 查他的别院!查他的所有秘密产业!查他与军中、与工部更深层的勾连!把他那些隐藏在‘替罪羊’背后的真正爪牙,一个不漏地揪出来! 人证物证,我们已有足够多,现在需要的,是雷霆一击,直捣黄龙,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李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意的年轻官员,心中凛然。 他看到了陈知礼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后患无穷的深刻恐惧。 这份恐惧,并非懦弱,而是源于对家人安危的极度重视,并因此催生出了最彻底的狠绝。 “好!”李涛眼中也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再无迟疑,“陈大人所言极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既然陛下给了我们全权,那便放手去做!本官这就去请旨,调动京畿卫戍最精锐的力量,包围齐王别院! 同时,按你推断的方向,深挖其所有关联!这一次,定要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这一刻,李涛内心也是激动非常,刚才,考虑到对方跟皇帝真正的关系,他有些退缩了。 或许是年纪老了的缘故,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了,此次事后,他是不是该考虑急流勇退了? 392祖孙密谈 盼儿回到佳宜庄,立马命人关紧庄门,非必要事暂时尽可能不要出门。 药膳坊自然是关门歇业了。 “盼儿,你公公婆婆他们都不知道你跟知礼做的事,还是不要吓了他们。 你先去洗漱,我跟你祖父在书房等你,这些日子,你祖父也,不说了,去吧。”顾苏合欲言又止,父亲昨晚还有些发热,这几晚他都是在父亲房里一起睡的,深知老爷子担心到什么程度。 盼儿应了声,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已经半个多月没看见儿子了,虽然有备用奶娘,但儿子基本都是吃自己的奶长大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瘦了?毕竟是才七个月大的宝宝… 这边,顾苏合小跑着去见父亲,想要赶紧告诉他盼儿回庄的消息,老爷子真的急出病了。 “爹,盼儿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顾四彦心中一喜,连忙从炕上坐起身来,急切地问道:“苏合,盼儿回来了?那知礼呢?他们都没有受伤吧?” 这两日他基本都是躺在炕上,着急上火,又夜不能寐,他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不时就会感到头晕眼花。 顾苏合见状,连忙安慰道:“爹,您别着急,我已经让盼儿先去洗漱了,等她收拾好了,再去看看宝宝。 我也已经吩咐她了,这件事情暂时先不要告诉她的公公婆婆。等她收拾好了,我就让她来书房一趟。” 顾四彦点点头,表示明白,这才对儿子道:“苏合,你去让人给我端碗稀粥过来,我得吃点东西,不然实在是没有精神啊。” 顾苏合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吩咐人送些稀粥和小菜过来。 小半个时辰后,父子俩到了小书房。 顾四彦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 顾苏合缓缓道:“这次的事情可不比上次定远候府的事小啊,牵扯到的人恐怕会更多。 爹,等知礼回来后,咱们要不要跟他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用这次的功劳,换一次外放江南的机会呢? 他现在是正五品京官,到了地方做一州知府也是可以的,如果知礼愿意,我再帮他运作运作,两年不到连着两次大案,还是远离一下这些血雨腥风比较好。” 这些话让顾四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也想江南了。 “好自然是好,一州知府比待在大理寺轻松许多,盼儿也能回家跟苏沐他们聚聚了。 光阴似箭,你大哥也四十好几了,你大嫂的身子算不得多好,他们跟女儿在一起的日子,真正算着也不过两年的时间,如果盼儿他们能去江南,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只是你在京城置了这么多的产业,还有宇辉在国子监读书,我们走了要不要紧?” “爹,这些都是小事,您还信不过我的能力?这些年你儿子我可是培养了不少做事的人,在不在京城,我顾家的产业都会打理的好好的,包括盼儿名下的产业。” 盼儿小两口的产业如今也有不少,他也给盼儿他们训了一批人,只是这些人现在都还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得用还得四五年后。 顾四彦倒是相信儿子这方面的本事。 半个时辰后,父子俩到了小书房等。 “半个时辰都过去了,盼儿怎么还没有来?你去看看.” 顾苏合屁股动也没动:“爹,急什么?盼儿得去洗漱,再去看看宝宝,得跟亲家大哥两口子说说话,还得吃点东西,不过再有一刻钟也差不多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祖父,二叔,我进来了。”盼儿让半枝、顾悔守在厢房,她自己走了进去。 “祖父,您怎么瘦了这么多?”她刚想给祖父把脉,祖父却给她把起了脉。 “祖父,我没事。” 顾四彦不睬她,稍后放下手:“没什么大碍,不过精力透支,明日起给自己熬些药膳补补,也给知礼补补,他不能回来吗?” “祖父,二叔,相公这些日怕是有的忙了。” 盼儿自然知道祖父和二叔最想听的是什么,就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知道的,和自己经历的都说了一遍。 顾四彦跟顾苏合不停地倒吸凉气。 “盼儿,这些事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小命就没了 。 不行,回头还是想办法让知礼外调,这大理寺咱们不干了。” “盼儿,你祖父的意思呢,是这次大案后,很可能各部位置又会空出不少,那些官员说不定又会跟定远候府案那样,又会重新有官位变动。 等知礼回来后,咱们是不是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趁这次机会想办法外调去江南? 我也说不好知礼运气是好还是不好,不过两年多,就遇上两件大案,板倒的还是上面通天般的人物,整倒了好些官吏,在其位谋其政,不能说不对,但这样也有许多后患,还是出去歇歇气的好。 当然也有另外一条路,那就是勇往直前,拼命往上冲,位置越高,权利越大。” 盼儿沉默了好一会,“我自然也想去江南,相公相信也是愿意的,只不过这怕是有些难吧?” 顾四彦道:“盼儿,只要你愿意,回头再跟知礼商量商量,只要有这个想法,回头让你二叔跟知礼兵分两路去运作这件事,事在人为是不是? 他这两年太锋芒毕露了,外出几年也是好的 。” “知道了,祖父,相公让这些日咱们尽可能关紧庄门,护卫们轮流值守,就怕有人狗急跳墙。” 顾四彦长叹一声:“这些你二叔已经安排了,药膳坊我也暂时关门了。 盼儿,你不在家的这些日,你培育的变异紫灵草有些不太好,好些停止了生长一样,叶子蔫蔫的,我都着急死了。” 去年育出的四十多棵,其中一半以上的不算多合格,长相好的已经用了一半,剩下十余株已经制成药小心地留着。 那些不算合格的也是宝贝,被盼儿制成药丸让顾苏合送到各个药铺做镇铺之药。 这种变异紫灵草是一年生植物,培育相当不容易,今年盼儿想方设法也就育出六十多棵苗,这次盼儿外出时间久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损失多少。 “祖父,明日一早我就去看看。” “好了,你回去歇歇,我也累了。” 393一棍子打死 李涛的请旨异常顺利。 皇帝赵珩听闻齐王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断尾求生”,眼中最后一丝对宗室亲情的犹豫也彻底化为冰冷的杀意。 他当即亲笔写下密旨,加盖玉玺,授予李涛和陈知礼调动京畿卫戍最精锐的“龙武卫”及大理寺所有力量的最高权限,目标直指齐王赵弘! 天还未亮透,一队队身着玄甲、杀气凛然的龙武卫铁骑,如同沉默的洪流,已将齐王位于京郊的那处“普通”别院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长枪如林,森寒的兵锋在晨曦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精锐捕快配合龙武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查封了齐王名下的多处隐秘产业、钱庄以及与福隆号有暗中往来的几家关联商号。 齐王赵弘,这位素来以温文儒雅、礼贤下士示人的亲王,此刻在自己的王府正厅中,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陈知礼和李涛的动作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竟然绕过了他精心布置的断尾陷阱,直接兵围别院,查封产业! “好个陈知礼!好个李涛!”齐王咬牙切齿,手中的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眼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从容,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与怨毒。 “本王真是小瞧了你们!想一棍子打死本王?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阴影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低吼道:“去!立刻启动暗影!把所有能指向本王的痕迹,给本王抹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别院地下库里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是!”黑影无声领命,瞬间消失。 “还有!”齐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陈知礼的软肋既然是他的那个医女夫人,还有他乡巴佬父母,那就找几个人去灭了他们!本王要让他知道,动我的代价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在龙武卫包围别院、大理寺查封产业的同时,朝堂之上,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朝会。 金銮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皇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下方。 靖国公身披甲胄,立于武官之首,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常胜虽因儿子重伤未愈而形容憔悴,但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那样厉害的儿子如今站都站不稳,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能推倒他,这让他如何不恨? 李涛和陈知礼则身着官袍,立于文官队列前方,神色肃穆,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齐王赵弘也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亲王朝服,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惊惶和怨毒,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启奏陛下!”李涛率先出列,声音洪亮,打破了殿中的死寂,“臣奉旨查办黑矿血案、谋害朝廷命官、私藏军械图谋不轨一案,现已查明主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涛身上,又下意识地瞟向脸色瞬间煞白的齐王。 “经查,”李涛无视那些目光,继续铿锵有力地陈述,“工部郎中张超、户部员外郎王健仁、皇商郑万财等人,皆为从犯!其死因蹊跷,显系被灭口!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操纵此等滔天罪行,意图动摇国本、觊觎神器者——”李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刺齐王赵弘,“正是齐王,赵弘!” “哗——!”朝堂之上,一片哗然!虽然早有风声,但当大理寺卿在金銮殿上如此直指亲王谋逆,震撼依旧无以复加! “李涛!你血口喷人!”齐王赵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指着李涛厉声嘶吼,全然失了亲王体统,“本王乃陛下亲弟,堂堂亲王!身份是何等尊贵?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你有何证据? 就凭几个死无对证的卑贱之人?还是凭你身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的臆测!”他将矛头直指陈知礼,试图用身份和怒火压人。 皇帝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齐王失态咆哮,并未出言制止。 陈知礼一步踏出,立于李涛身侧,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晰沉稳,瞬间压过了齐王的咆哮: “王爷何必动怒?证据,自然是有,且不止一件!” 他环视朝堂,目光锐利: “其一,矿场幸存劳工七百八十三人,皆可指认矿场监工、守卫受命于何人!其中数人,亲耳听闻监工提及‘王爷’指令,要求务必灭杀我等朝廷命官!此为人证!” “其二,福隆号虽被灭门,但其核心账册副本已被我大理寺密探提前截获! 其上清楚记载,近三年来,有巨额不明资金流入,其源头,经查证,正是王爷您名下几家看似无关的‘空壳’商行! 而流出的资金,则用于豢养矿场私兵、贿赂官员、采购开矿物资!此为物证!” “其三,”陈知礼的声音陡然转冷,“龙武卫昨日已包围王爷京郊别院,在其地下密室之中,搜出未及完全销毁的——私造军械图谱! 以及部分未来得及运走的精炼铁锭!其规格形制,与矿场所产私铁完全吻合! 更有别院管事及守卫供认,此地乃王爷秘密会见矿场负责人、交接铁料之处!此乃铁证!” 陈知礼每说一条,齐王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私造军械图谱”和“精炼铁锭”被搜出时,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疯狂! 他明明启动了“暗影”,为什么还是没来得及?! “你……你胡说!这是栽赃!是构陷!”齐王歇斯底里地咆哮,如同困兽,“陛下!陛下明鉴啊!这是李涛和陈知礼合谋构陷臣弟!他们是想铲除异己!陛下!您不能信他们!” 然而,他此刻的嘶吼,在陈知礼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指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赵珩缓缓起身,他的目光扫过状若疯魔的齐王,这哪里是他曾经疼爱过的弟弟 分明跟魔鬼一样! 他的目光又落在神色坚定、手握如山铁证的陈知礼和李涛身上。 最后,他冰冷的声音响彻金銮殿: “人证、物证、铁证俱在!齐王赵弘,私开黑铁矿,虐杀无辜百姓,残忍谋害朝廷命官,私藏军械,图谋不轨!其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其行径实在是天人共愤!朕深恶痛绝!” 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天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裁决之力: “着,即刻褫夺齐王赵弘亲王爵位,废为庶人!打入天牢,严加看管! 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查清其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身份贵贱,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李涛、陈知礼、靖国公、常胜以及众多正直官员,齐声高呼。 “不——!!!” “皇兄,臣弟无辜呀,你忘记我们的母后了吗?你不怕她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吗?” 齐王赵弘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李涛、陈知礼的背影上。 陈知礼感受到那目光,脊背挺得更直。 他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他知道,齐王虽倒,但其党羽未尽,暗处的反噬随时可能到来。 这一棍子,必须打死!否则,后患无穷! 为了那些枉死的劳工,为了差点丧命的同僚,更为了盼儿和自己的家人能真正安宁,他必须将这场风暴,彻底席卷到底! 金銮殿外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射进来,陈知礼眯了眯眼睛,疲惫席卷而来,昨日他们这些人几乎是一夜未眠,全都是彻夜未回。 盼儿跟祖父他们又该担心了吧? 394来不及销毁的龙袍 陈知礼不知道的是,昨晚后半夜,接近黎明时分,佳安庄如果不是顾苏合安排了三四十个护卫,而对方又是低估了顾家、陈家的实力,仅仅是派了六个杀手过来,否则真的会出大事。 就是这样,护卫中也有五六人受了伤,其中就包括有武。 顾四彦看盼儿几个人已经给伤员上好药包扎好,“还好有武发现的早,咱们的几个人伤都不算重,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苏合,你亲自带护卫押着这些人去大理寺找知礼,就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必讲,直接回庄就是。” 陈富强兄弟到现在还有些发抖。 等他们发现响动,穿好衣服出了院子,打斗已经结束,六个黑衣人一死五伤,而庄里的护卫也伤了五六人。 其中就包括有武,听说还是有武最早发现来人的。 等他们从顾老爷子口中大致上得知这些事时,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 当官不是最好的吗?怎么就如此危险了? 如果是这样,当初还科举当官干什么?或者直接当一个县太爷就好。 不,县太爷也不是很安全,老爷子说此次事就是一个县太爷的夫人来报案的,县太爷本人现在还在宫里太医那救治。 难道辞官做生意? 齐王赵弘被废为庶人,打入暗无天日的天牢。 但这仅仅是开始。 皇帝下了“一网打尽”的旨意,李涛与陈知礼没有丝毫放松,指挥着大理寺、刑部以及龙武卫的精锐力量,如同梳篦般对齐王府及其党羽展开了彻底的抄查和审讯。 齐王府,这座昔日门庭若市、彰显着无上尊荣的亲王府邸,此刻已被重兵团团围住,肃杀之气弥漫。 朱红大门被粗暴地撞开,身着官服的吏员和披甲执锐的兵士如潮水般涌入。 陈知礼亲自坐镇王府正厅,李涛则负责调度全局。 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抬出登记,一摞摞账册文书被小心封存。 府中仆役、姬妾、幕僚被分隔看押,恐惧的啜泣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查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陈知礼翻看着初步清点的名录,眉头微蹙。 虽然查抄出的财物数额惊人,远超亲王俸禄,关联商号的罪证也越来越多,但似乎还缺少一件能彻底、无可辩驳地将“谋逆”二字钉死在齐王赵弘头上的铁证。 那份私造军械图谱指向的只能是“图谋不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传来。 负责搜查王府后宅核心区域的龙武卫校尉徐青,带着两名亲兵,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捧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严密包裹的长条形包裹,疾步走入正厅。 “报!李大人!陈大人!”徐青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 他单膝跪地,将包裹高高举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属下带人搜查王府后花园假山下的密室时,在……在最深处一道夹墙暗格内,发现了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明黄色的包裹上。 那颜色,是帝王的专属! 陈知礼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他期望找到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李涛也站起身,神情无比严肃。 陈知礼示意张猛将包裹放在厅中的紫檀大案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光滑冰凉的锦缎,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地、一层层地揭开…… 当最后一块锦缎滑落,厅堂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一件制作精美、华贵至极的龙袍,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金线密绣的五爪团龙在明黄缎面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仿佛要破衣而出,腾云驾雾! 十二章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一应俱全,规制、纹样、甚至那金线的成色,都与皇帝所着龙袍几无二致! 唯一刺眼的区别,是那龙袍的尺寸,显然比当今圣上赵珩的身形,要更宽大一些——正是齐王赵弘的体型! 死寂! 如同实质般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厅! “嘶……”连见惯风浪的李涛,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指着龙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竟敢……竟敢私藏龙袍!这是铁了心要造反!” 陈知礼死死盯着那件象征着滔天野心的龙袍。 有了这个东西,赵弘,你必死无疑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冰冷滑腻的缎面,指尖感受着金线绣龙的凹凸,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张校尉,发现此物时,可有旁人在场?暗格机关如何?” “回大人!”张猛立刻回答,声音洪亮,“发现时有属下与六名亲兵在场! 暗格机关极其隐蔽,是触动假山内一块特定石笋后,由一块重逾千斤的石板滑开才显露! 属下已命人原地看守,未动分毫!” “好!”陈知礼点头,“此物,便是齐王赵弘图谋篡逆,意图弑君夺位,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李大人,我们立刻进宫,将此物呈于御前! 同时,封锁消息,严加看管此地!所有接触过此物之人,皆需记录在案!” 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 潮湿、阴冷、散发着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曾经高高在上的齐王赵弘,此刻身着肮脏的囚衣,披头散发地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再无半分亲王威仪,只有行尸走肉般的灰败。 所有的一切都谋划仔细,他是打算至少五年后一举夺下皇位的,现在还远远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怎么就提前被发现了呢? 就算是铁矿被发现,也不应该找到自己的身上才是,至多自己抛出几个替罪羊就行了。 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怎么就满盘皆输了呢?这些可是他从十八岁就开始谋划的,谋划了整整十六年了呀! 他是怎么也想不通! 陈知礼!不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吗?不是乡下出身吗? 难道是老天爷特地派来克他的克星? 再有五年,再有五年,不会超过十年,大事就会成的,一切都会天衣无缝的! 395必死无疑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牢门被打开。 陈知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沉重托盘的龙武卫士兵,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齐王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到陈知礼,如同濒死的毒蛇看到了仇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凶光,嘶哑地低吼:“陈知礼!你来做什么?看本王的笑话吗? 别忘记了圣上跟我是一母同胞,他会真的忍心对我下手?不过是吓吓我罢了。 本王告诉你,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你们……你们这些人就休想安生!本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陈知礼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牢房中央,示意士兵将托盘放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齐王,眼神平静得可怕。 “赵弘,”他直呼其名,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清晰回响,“你的气数,尽了。” “你放屁!”齐王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沉重的铁链拽倒在地,狼狈不堪,再没有一丝一毫往昔风度翩翩的样子。 “本王是冤枉的!是你们构陷!本王要见陛下!本王是皇亲!是亲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皇亲?”陈知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私藏龙袍,意欲谋朝篡位的皇亲?” “龙袍”二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齐王头顶! 他浑身剧震,眼中那最后一丝疯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什么龙袍?本王不知道!你……你血口喷人!” “不知道?”陈知礼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骨,“看看这是什么!” 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其中一个托盘上的明黄锦缎! 那件华贵无比、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龙袍,在昏暗的牢狱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目的光芒!五爪金龙,仿佛正用嘲弄的眼神,俯视着瘫倒在地、失魂落魄的昔日亲王! “不——!!!”齐王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整个人瘫软在地,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藏好了……藏好了的……暗影……暗影为什么没毁掉它……为什么……” 陈知礼冷冷地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指着龙袍,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赵弘!此物从你王府假山密室暗格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私藏龙袍,僭越神器,便是你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的铁证! 有此一物,无需其他,便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陛下仁慈,念及血脉,只废你为庶人,已属格外开恩!你还有何话说?” 齐王瘫在地上,仿佛一摊烂泥,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着那件刺眼的龙袍,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灰败。 他完了,真正的完了。 这件龙袍,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生机和幻想。 陈知礼不再看他,对士兵示意盖上锦缎。 他转身,声音冰冷地留下一句:“安心在这天牢里,等着三司会审,等着陛下的最终裁决吧。你的滔天罪孽,自有国法公论!” 御书房。 当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被李涛和陈知礼亲手揭开,呈现在御案之上时,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皇帝赵珩死死盯着那件龙袍,盯着那比他规制还要宽大的尺寸,盯着那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风暴! 放在御案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好……好一件龙袍!”皇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朕的好皇弟!朕的亲弟弟!他这是……等不及要坐朕这个位置了?” 李涛躬身,声音沉重:“陛下,此物确系从齐王府假山密室深处暗格搜出,龙武卫校尉徐青及六名亲兵亲眼所见,暗格机关隐秘,绝非临时放置。 此乃齐王赵弘谋逆篡位,意图弑君的铁证!有此一物,其罪……当诛!” 陈知礼补充道:“陛下,齐王在天牢见此物,已然精神崩溃,亲口承认是其私藏。 铁证如山,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此等悖逆人伦、罔顾君恩、祸乱社稷之巨奸大恶,不诛不足以正国法!不诛不足以安天下!不诛……不足以告慰那矿场枉死的数百亡魂,以及为揭露此獠而险些丧命的忠良!”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风暴都已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那是帝王下达最终裁决时才有的绝对冷酷。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齐王赵弘,私藏龙袍,僭越神器,谋逆之心,证据确凿!其罪,无可赦!着,三司会审后,不必再等秋决,赐白绫!其王府一干人等,按律严惩!所有涉案党羽,无论官职,无论亲疏,凡查有实据者,一律……斩立决!抄没家产,夷其三族!” “臣,遵旨!”李涛与陈知礼齐声领命,声音在肃杀的御书房内回荡。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等陈知礼他们回到大理寺时,才看见等候的顾苏合 这才知道昨晚后半夜佳宜庄发生的事… “知礼,要不你回家去看看,安抚一下家人,刚好回去歇歇,这里有我呢!” 陈知礼看向顾苏合:“二叔,您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家里可有人受伤?祖父他们可有事?” 顾苏合一字一句把经过说了一遍:“这些日,幸好我把顾、陈两家所有的护卫包括庄农都安排好轮流值守,就是这样 护卫还是伤了五个人,轻伤的则有七八人。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说不害怕是假的,不过总算是没出大事。” “二叔,这段时间麻烦您了,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手上事情太多。” 李涛也不吱声了。 确实有许多事少了陈知礼还不行,这些日子他们累了只能在衙门小睡一会,看情形没有一旬都不能回家。 等此事过去,他怎么也得好好请个长假,当然最好是请辞,这样高强度的生活实在不是他一个老胳膊老腿、五十多岁的人该做的事… 396牢里住不下了 沉重的铁链声回荡在阴暗的天牢甬道,最终将随着赐死齐王的圣旨化为死寂。 曾经煊赫一时的亲王只等三司会审后就会被白绫赐死,关于齐王的一切都将彻底成为过去。 随着皇帝的最终定夺,齐王谋逆案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漩涡。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的牌子挂起,但真正的核心压力,依旧落在大理寺卿李涛和陈知礼肩上。 皇帝的旨意是“一网打尽”、“绝不姑息”,这意味着所有与齐王府有勾连的官员、商贾、将领,都必须深挖细查,一个都不能放过。 拘捕令像雪片般飞出,审讯室日夜灯火通明,供词、账册、密信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大理寺的卷宗库和值房淹没。 陈知礼和李涛仿佛被钉在了衙门里。 李涛年过五旬,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都多了不少,时常揉着酸痛的老腰,对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笑。 陈知礼年轻力壮,精力更旺盛,但长时间没有休息,他的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俊美如玉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唯有眼神依旧锐利如初,像一柄不知疲倦的剑,在繁杂的线索中劈开迷雾,精准地锁定下一个目标。 短短半个月,大理寺的牢房人满为患,从三品大员到不入流的胥吏,从富甲一方的皇商到江湖草莽,塞满了每一个角落,连带着刑部大牢也告急。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这日深夜,陈知礼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一批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脑中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盼儿,想起了她依偎在自己身边,轻声细语描绘过的江南:“夫君,我好想江南宜元庄,带着半夏他们制制药,偶尔进谷里一趟,整个人都轻松至极。 你若能去那里为官,既能施展抱负,又能多陪陪我爹娘,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这样是不是很好……” 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儿家的向往,一笑置之。 但此刻,这念头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越来越亮。 此次齐王一案,九死一生,步步惊心。 若非盼儿医术通神,若非自己凭借前世记忆洞悉关键,若非靖国公及时驰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功劳是大,但这功劳背后是泼天的血海深仇,是彻底得罪了以齐王为核心的庞大利益集团。 虽然齐王伏诛,其党羽被大量清洗,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隐藏在暗处、侥幸逃脱或未被波及的余孽,岂会甘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更关键的是…… 陈知礼的目光变得复杂。 齐王和二皇子,终究是皇帝的至亲手足! 皇帝此刻雷霆震怒,自然要斩草除根以儆效尤。 但人心易变。待风波平息,夜深人静之时,皇帝是否会想起那个被自己赐死的亲弟弟?是否会想起那个同样野心勃勃、最终被圈禁的二皇子? 当他看到依旧活跃在京城、甚至因此案权势更盛的自己—— 心中是否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膈应或忌惮? 前世皇帝是十年后将皇位传给太子的,虽然二皇子也是一样的结局,但齐王却避过了死局… 而且前世自己一开始是在翰林院上职,做这些事的却是刘大人。 总的来说,他们还是有福气的,皇帝和太子都是明辨是非的君王。 但自己这两年不知不觉就连破大案,风头过盛,这不是好事。 更何况,他这功劳,是踏着皇帝亲兄弟的尸骨得来的! 皇帝现在感激他,倚重他,但这份感激和倚重能持续多久? 与其在京城这权力旋涡的中心,时刻提防暗箭,承受可能来自最高处的微妙压力,不如……急流勇退。 用这份泼天的功劳,换一个外放江南富庶之地的实缺,品级或许不如京官显赫,但胜在安稳、自在。 他有前世的记忆,破案缉凶几乎是本能,在地方上积累政绩并非难事。 更重要的是,可以远离京城的是非之地,兑现对盼儿的承诺,陪她看江南烟雨,侍奉日渐年迈的祖父,陪陪双方的父母,安稳地将孩子养大,过几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等到齐王案的阴影彻底消散,等到新君继位,或者等皇帝彻底释怀,再考虑是否回京,亦为时不晚。 “避其锋芒,韬光养晦……”陈知礼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并非退缩,而是以退为进的生存之道,是为了更长远的守护。 御书房。 皇帝赵珩同样没有安寝。 龙案上堆着大理寺和都察院呈上的最新审讯进展,以及一份长长的涉案人员名录。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罪行,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半个月,仅仅半个月! 陈知礼和李涛就如同两把最锋利的箭,硬生生将齐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网戳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效率之高,手段之准,令人心惊! “若非陈知礼……”皇帝放下名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中涌起一阵后怕,随即是浓烈的庆幸与感激。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年纪轻轻的臣子,竟然能破获如此惊天大案! 若非他洞悉矿场秘密,若非他能在绝境中保全人证、收集铁证,若非他一路冲破截杀、直指核心,甚至挖出了那件致命的龙袍…… 齐王赵弘的阴谋恐怕还在黑暗中滋长! 那些源源不断产出、去向不明的私铁,那支隐藏在暗处的私兵……假以时日,一旦发动,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还有太子,还有其他的儿子们,说不定真会被这个包藏祸心的亲弟弟一锅端掉! “此子,大才!亦是大功!”皇帝心中默念。 陈知礼的能力和功绩,毋庸置疑。 李涛的能力也是上上之选,可惜就是年纪有些大了。 感激之余,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情绪,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滋生。 他看着名单上那些被牵连的宗室子弟、勋贵旧臣……虽然都是齐王党羽,罪有应得,但终究……都是赵氏皇族关联之人。 李涛、陈知礼这把刀,太利了,也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位帝王,都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有欢喜又有心悸。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二皇子”的名字,再联想到天牢中齐王那绝望怨毒的眼神…… 皇帝的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念头。 李涛、陈知礼都是忠臣,是能臣,是自己此刻最需要倚重的臂膀!他提醒自己,要赏,要重赏! 只是……该如何赏?又该将他放在何处? 397如此最好 京城的喧嚣与肃杀仿佛被厚重的城门隔绝在外。 陈知礼难得抽出一日空闲,带着护卫策马回到了京郊的佳宜庄。 庄子上紧张的气氛虽已散去,但时不时城里传来的消息,无声地提醒着曾经逼近的危险。 顾四彦正在前院里侍弄几盆珍稀的药草,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陈知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喜悦,丢下手中的小铲子就迎了出来。 “知礼!你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 老爷子声音洪亮,拍着陈知礼的肩膀,“瘦了!也精干了!快进来!祖父给你诊诊脉。” 顾苏合闻声从书房里出来,看到陈知礼,也是咧嘴一笑:“哟,咱们的大忙人回来了!一家人可都盼着你呢!快坐快坐!” 陈知礼给祖父和二叔行了礼,寒暄几句后,顾四彦给他诊了脉,“年轻人的身体就是扛着,还不错,回头让盼儿给你熬些药膳补补。” 回到亲人身边,回到宁静的庄子,心中那份外放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屏退了左右,神情认真地看向顾四彦和顾苏合: “祖父,二叔,今日回来,一是探望您二老和爹娘,二是……想与您二位商量一件事。” 顾四彦捋着胡须,眼神精明:“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此次齐王案,虽已尘埃落定,但牵连甚广,余波未平。”陈知礼缓缓道,“孙婿这些日子在大理寺,深感京城旋涡汹涌,暗流不息。 功劳虽有,但树大招风,隐患亦存。 孙婿思虑再三,待此案彻底了结,三司会审结束,想……向陛下请旨,外放为官。” “外放?”顾四彦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立刻表态。 顾苏合却是一拍大腿:“好啊!知礼,二叔早就有此想法!你这几年,连破大案要案,风头太盛了! 功劳是大,可盯着你的眼睛也多,暗地里的刀子更不会少! 就像这次,齐王倒了,谁能保证没有别的豺狼虎豹?京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许多都是牵牵连连,不如去地方上,天高皇帝远……哦不,是韬光养晦! 再说你的功劳不小,可以说极大,但你的年纪、资历都摆在这,你让皇帝如何赏你?让皇帝把你放在哪个位置?” 顾四彦看着陈知礼,目光深邃:“你想去何处?” “江南,余杭。”陈知礼吐出地名,眼中带着一丝向往,“盼儿曾提过,向往回到江南。那里富庶安宁,远离京城是非。 孙婿想,凭此次微末之功,求个余杭知府或同知的实缺,应当可行。既能造福一方,也能……多陪陪家人,安稳几年,把日子过踏实些,好好养大孩子。五年,十年,都可。” “余杭?”顾四彦沉吟片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声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深谋远虑!老爷子我举双手赞成!” 他用力拍着陈知礼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知礼啊,你能想到这一步,老夫甚是欣慰!不是说京城一定容不下功臣,但咱们去地方上多熬些资历,对你绝对是有好处的。 皇帝现在感激你,可人心易变,伴君如伴虎啊!去江南好!余杭更是上上之选!富甲天下,文风鼎盛,又是咱的老家,正好! 韬光养晦,积蓄力量,陪陪家人,把根扎稳!这才是长久之计!比在京城这风口浪尖上强百倍!” 顾苏合也连连点头:“就是!咱们顾家在江南的影响力还是很不错的,去了也有个照应。你祖父说得对,这是最好的退路!不,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妙棋!” 陈知礼心中一定,祖父和二叔的全力支持让他更坚定了决心。 “只是如此一来,宇辉明年的春闱怕是不能陪他了。” “无碍。”顾苏合道,“这两年顾家在京城安置下的人足够照顾他们,宇辉也好,知文他们也好,如果在有人有钱有宅子的情况下,还不能把自己照顾好,那么就算是他们高中了,又如何在种种条件下生存呢? 知礼,你不能顾他们一辈子,我也不能,有些时候就得适当放开手。” 陈知礼深以为然,的确是这样。 随后,陈知礼去见了爹娘。 两口子见到儿子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吴氏拉着他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当陈知礼小心翼翼提出外放江南的想法时,陈富强沉默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 “知礼,爹娘不懂那些大道理。但这次……要不是你顾家二叔带着护卫拼死守着,咱们这一庄子的人,怕是都……爹娘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可盼儿,还有你们的娃娃……爹娘是真怕啊!” 吴氏也在一旁抹眼泪,显然那夜的惊魂让她心有余悸。 “京城太凶险了!知礼,爹娘支持你!去江南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京城…京城事情太多了。” 曾经来京城是他们最大的渴望,如今知道这里不是好待的,随便遇上一个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也可能是个大官,想安安稳稳,就得夹着尾巴小心做人。 但儿子的官职本就在大理寺,如果只想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怕是根本做不好事。 陈知礼握着父母粗糙的手,心中酸涩又温暖:“爹,娘,放心。儿子会安排好。去江南做官,一样是为朝廷效力,还能离你们近些,安稳些。 不过这只是我心里所想,暂时不能说出来。” 安抚好父母,陈知礼带着盼儿去看望了上次护庄受伤的护卫们。 大部分人的伤势在盼儿的精心调理下已经痊愈,生龙活虎地行礼问好。 只有袁有武,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 所有伤者中,他的伤最重,而且最早发现偷袭者的是他,发警报的也是他。 “姐夫!二姐!”袁有武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陈知礼按住。 “有武,伤怎么样了?”陈知礼关切地问。 “谢姐夫关心!皮肉伤,骨头接好了,就是还得养些时日,暂时还是使不上劲,没办法……”袁有武有些惭愧地低头。 盼儿走上前,示意他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处,又搭了脉,温声道:“有武,你已尽力,这次伤得最重。不过骨头恢复的不错,只是气血还有些亏损,筋脉受损,也需好好静养,按时服药。 切不可心急用力,否则留下病根就麻烦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新配的药丸,不比药膳效果差,每日早晚各一粒,配合之前的汤药,能助你更快恢复筋骨之力。” 有武接过药瓶,咧嘴笑道:“姐夫,二姐,我知道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不着急做事!也不可习武!”陈知礼正色道,“有武,这次若非你及时发现,又拼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你安心养伤,养好了,以后还有重任交给你!” “知道了,姐夫。” 离开伤员住处,夫妻俩慢慢地走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庄子的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知礼牵着盼儿的手,漫步在熟悉的庭院中。他将外放余杭的想法也告诉了盼儿。 盼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光彩,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被点亮。 她紧紧回握住陈知礼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雀跃:“夫君……真的?我们……可以去江南?” “嗯,我有这个打算,但结果如何现在还说不好,只能说可能性还是比较大。” 陈知礼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温柔地点头,“如果成了,等京城事了,我们就去余杭。 闲时咱们可以去看小桥流水,烟雨杏花,陪你行医济世,一起养大孩子,过我们想要的安稳日子。” “太好了!”盼儿忍不住依偎进陈知礼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幸福,“盼儿等着那一天。”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陈知礼知道,前路仍有风雨,但为了守护这份温暖和期许,他必须,也必将为自己和家人,开辟出一条更安稳的道路。 余杭,将是他们新的起点。 398三司会审 大理寺正堂,庄严肃穆,却也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三司会审的金字匾额高悬,象征着大珩朝最高司法权力的汇聚。 大理寺卿李涛端坐主位,左侧是刑部尚书,右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三人皆身着深紫或绯红官袍,面色沉凝,不怒自威。 堂下两侧,书吏奋笔疾书,衙役持棍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陈知礼作为本案的核心推手和证据的主要梳理者,虽非主审,却坐在李涛下首稍侧的位置,面前堆放的卷宗比三位主审面前的加起来还要高。 他微微垂着眼睑,看似在聆听,实则是在脑中飞速过滤着每一个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皇帝“一网打尽”、“绝不姑息”的旨意让这场会审失去了所有悬念。 证据链在陈知礼和李涛前期不眠不休的努力下,早已编织得密不透风,铁证如山。 从齐王私藏龙袍、私造军械图谱的核心谋逆罪证,到工部、户部官员贪腐渎职、勾结皇商输送利益的链条,再到豢养私兵、残害劳工、谋害朝廷命官的累累血债,桩桩件件,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三司面前。 审问的过程,与其说是定罪,不如说是一场冗长而冰冷的宣判。 “人犯张升(工部侍郎),你于大珩朝三十六年三月至景和三十六年十二月间,利用职务之便,为齐王赵弘私矿提供掩护,篡改矿脉勘验文书七份,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你可认罪?”李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堂下跪着的犯人头上。 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工部侍郎,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抬不起来,声音细若蚊呐:“罪……罪臣……认罪……” 他根本无力辩驳,每一笔受贿的时间、地点、数额,甚至经手人,都在陈知礼整理的卷宗里记录得清清楚楚。 “人犯钱汪氏(福隆号二掌柜之妻),你丈夫钱万贯虽已伏诛,然其名下钱庄曾为齐王转移赃银高达二百六十六万两之巨! 账簿副本在此,流水清晰,经手人供认不讳!你作为内眷,虽未直接参与,然知情不报,并享用赃银购置之田宅珍宝,按律亦当连坐!你可有话说?”刑部尚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堂下的妇人早已哭得昏死过去,被衙役用冷水泼醒,也只是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实如此,她能辨什么呢? “人犯孙虎子,你在齐王府任私兵统领期间,你率部于大珩朝三十六年六月初七夜,于黑土岭矿场外围,截杀试图逃离矿工三十七人,手段残忍,证据有幸存矿工指认及现场遗留兵器为证! 其后更参与迫害朝廷命官方严知、吴清、常庚,罪大恶极!你可认罪?”左都御史的声音带着愤怒的颤音。 那凶悍的汉子梗着脖子,似乎还想挣扎,但看到堂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看到堂上几位大人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尤其是陈知礼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低头:“……认罪。”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地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重复着。 犯人被一批批押上来,罪行被一条条宣读,铁证被一件件展示。 认罪、画押、被拖下去。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程式化。 因为有皇帝的定调在前,有铁证在手,三司的官员们根本无需过多辩论,也无人敢为这些板上钉钉的逆党开脱。 唯一的难点,在于“量”。 涉案人员实在太多了! 从核心的王府属官、朝廷大员,到外围的办事胥吏、皇商管事、地方爪牙,甚至一些仅仅提供过便利或收受过小恩小惠的边缘人物,在皇帝“凡查有实据者,一律严惩”的旨意下,都被网罗进来。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需要核实身份、确认罪行、整理证据、形成最终的判决文书。 卷宗浩如烟海,人名密密麻麻。 陈知礼几乎成了人形卷宗库。 李涛每每需要确认某个细节、某条关联,目光便会下意识地投向陈知礼。 陈知礼总能立刻从那堆积如山的纸堆中精准地抽出需要的卷册,或者干脆不用翻看,便清晰地复述出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等关键信息。 他的声音因为连日说话和疲惫而带着一丝沙哑,但条理依旧清晰无比,逻辑严密如初。 “陈大人,关于通州那个转运仓库的管事王三省,他与齐王府管家的银钱往来,具体是几次?每次金额多少?可有旁证?” 李涛揉着发痛的额角问道。 陈知礼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面前一份摊开的账册副本上点了点:“回大人,三十六年四月两次,一次五百两,一次八百两;同年九月一次,一千二百两;景和十七年二月一次,两千两。 旁证有王三省家中搜出的银票存根,以及齐王府账房先生的口供,记录在丙字卷第七十二号证词中。” “……好。”李涛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书吏记录。 他看向陈知礼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倚重,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简直不像人脑,过目不忘都不能形容他的能干。 日头从东升到西落,烛火燃尽又换新。 案头的卷宗山似乎矮下去一点,立刻又被新的填满。 犯人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堂下的哭泣、哀求、瘫软、认罪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 陈知礼端坐着,腰背挺直,只有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偶尔捏紧又松开的手指,泄露了他并非铁打的事实。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把这些冗长而冰冷的程序走完!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审判、核对、录供、画押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景色,从料峭春寒,渐渐染上了新绿,枝头绽开了桃花、杏花,又悄然凋谢。 当庭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当官员们厚重的官袍下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时,书吏在卷宗末尾落笔的日期,已然悄然写到了“三十八年五月初七”。 有皇帝的旨意,证据又确凿,本来并不是多难,奈何罪人太多,等把这些理顺,日子已经进入五月。 当最后一名被确认罪责较轻、判流放的犯人被带下去画押后,偌大的三司正堂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堆积如山的卷宗终于处理完毕,只剩下最后几份需要三司主官共同签署的最终结案奏疏。 李涛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腔里数月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他看向同样疲惫不堪的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三人眼中都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解脱,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知礼也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五月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也带来了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京城这场席卷了无数人性命与家族的血色风暴,在程序上,终于走到了尾声。 399白凌赐死 三司会审最终结案的奏疏,一刻也不敢耽误,被连夜送入宫中。 皇帝赵珩的朱批同样来得异常迅速,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 “准!” 这道朱批,彻底宣告了齐王赵弘及其党羽的最终命运。 次日清晨,天牢最深处那间阴冷的囚室门被打开。 昔日煊赫的亲王,如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宦官架起。 没有挣扎,没有咆哮,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和眼角滚落的泪珠。 一根冰冷的白绫悬于梁上,片刻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消息传出,京城最后一丝关于齐王可能翻身的幻想彻底破灭,暗流涌动的余波也仿佛被这股凛冽的寒意彻底冻结。 随着齐王伏诛,三司会审尘埃落定,大理寺那令人窒息的忙碌终于开始缓解。 堆积如山的卷宗被分门别类归档入库,牢房里的人犯依据判决结果被分批押往各处刑场、流放地或保释。 衙门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松懈,此案从开始到结束历经好几个月。 李涛特意将后续的琐碎事务,尤其是齐王伏诛、余党行刑等具体执行环节,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不再让陈知礼沾手。 他看着陈知礼清瘦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近三年的相处,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年轻人如何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寺丞,蜕变为足以搅动朝野风云的能臣干吏。 陈知礼展现出的智慧、胆识、缜密,以及对律法的深刻理解和近乎冷酷的执行力,都让李涛惊叹不已。 这哪里是个寻常官员?分明是深埋于璞玉中的稀世珍宝,越挖掘,越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和……惜才之心。 “知礼啊,”李涛在值房单独叫住了陈知礼,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些日子,辛苦了。剩下收尾的事,老夫来处理,你也该好好歇息几日,陪陪家人了。” “知礼谢大人爱护!” 李涛顿了顿,看着陈知礼感激的眼神,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道:“经此一役,大理寺上下,皆服膺于你的才干。 胡少卿……唉,他能力是有的,只是这次累垮了身子骨,前几日私下跟老夫透了底,想寻个清闲些的差事调养。 老夫年纪已高,这位置……”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知礼,“迟早是要交出去的。你……可愿担此重任?” 李涛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在他心中,陈知礼就是大理寺卿最完美、最理想的接班人!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等最后这点事情处理完,就向皇上递上辞呈,极力推荐陈知礼接任。 以陈知礼此次立下的不世之功,加上自己在朝中的几分薄面,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他相信,陈知礼坐镇大理寺,依他的能力,定能开创一番新局面。 如此他也能安心在家养老了。 然而,陈知礼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陈知礼闻言,神色依旧平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喜形于色或者暗中欢喜。 他恭敬地对李涛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多谢李大人抬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李涛错愕的眼神,“下官……已向吏部递了外调申请。恳请陛下恩准,外放江南余杭府。” “什么?!”李涛猛地站起,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外调?余杭?知礼,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大理寺卿之位……” 他急得几乎语无伦次,苦心孤诣为对方铺好的青云之路,对方竟毫不留恋地要舍弃?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陈知礼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却不容转圜:“李大人息怒。下官深知大人栽培之心,铭感五内。 然大理寺卿位高权重,非下官年轻识浅所能胜任。 且此次风波,下官深感疲惫,亦思虑家人安危。江南余杭,富庶安宁,下官愿去地方历练,造福一方百姓,亦求一份安稳。 而且大人应该知道我夫人的遭遇,她自出生被人陷害流落外面,六年前才认回娘家,因为我的缘故一直不能承欢膝下,我想外放江南,多少也有考虑这方面。 此乃下官深思熟虑之请,望大人体谅。” 李涛看着陈知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惋惜的叹息。 他颓然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他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志不在此。他看重的安稳,与自己为他设想的权柄之路,背道而驰。 虽然机会难得,但他也不能说他的决定就不好,如果方方面面考虑,包括他的年纪过轻,外放几年确实也很好。 他到现在都未满二十二岁。 与此同时,陈知礼那份言辞恳切、请求外放江南余杭府为官的奏疏,也摆上了皇帝的御案。 皇帝赵珩刚刚批阅完三司会审的最终奏报和齐王伏诛的确认文书,心头一块巨石落地。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陈知礼那份奏疏上。 “恳请外放余杭?”皇帝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说实话,如何封赏陈知礼,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个难题。 功劳太大,大到他这个皇帝都觉得赏无可赏!加官进爵?大理寺正已是正五品,再升,要么顶替胡少卿了。 要么调入中枢其他要害部门,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陈知礼在京城这个权力核心的位置将更加显赫,权势更盛。 这固然是酬功,但他的年纪毕竟太年轻,为官也没有几年,资历实在是浅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硬是帮他干掉了定远候府, 现在好了,陈知礼自己主动请求外放!而且是富庶却远离权力中心的江南余杭! “余杭知府,正四品……倒也匹配他此次功劳。”皇帝沉吟着,指尖在奏疏上轻轻敲击,“去江南待些年也好……江南虽富庶,毕竟远离中枢,权柄有限。 既能让他远离是非之地,避免树大招风,也能让朕……眼不见心不烦。” 400尘埃落定 更重要的是,皇帝心中那点对“功臣踏着兄弟尸骨上位”的不适感,似乎也随着这份外放申请而淡去了许多。 一个念头在皇帝脑海中清晰起来:“待太子登基后,根基稳固之时,再将他从江南调回中枢,委以重任。 那时,齐王之事已如过眼云烟,陈知礼正好为太子所用,成为新君的肱股之臣。岂不两全其美?” 想到自己那个日渐成熟的太子,再想想自己这龙椅上坐得越发疲惫的身心,皇帝甚至觉得,这个安排简直妙不可言! 他早就盘算着,再过几年,等太子再历练历练,就把这劳心劳力的皇位丢给儿子,自己乐得清闲去当太上皇。 “准了!”皇帝提起朱笔,在陈知礼的奏疏上落下鲜红的批语:“陈知礼才堪大用,心系黎庶,着授余杭府知府,月底之前动身。 考虑陈知礼这几个月劳心劳力,途中可不必太赶,九月初即任知府一职即可。 望勤勉任事,造福一方,不负朕望!” 至于李涛那份言辞恳切、极力推荐陈知礼接任大理寺卿的辞呈和荐书,皇帝只是扫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句话,是对李涛辞呈的回复: “李卿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卿年方五十有四,精力尚健,正宜为国分忧,岂可轻言致仕? 大理寺卿一职,非卿莫属。望卿再勉力六年,为朕,为社稷,再掌刑狱之重器。 待太子长成,卿再归隐田园,含饴弄孙,岂不快哉?勿复再言辞呈之事。” 皇帝的回复,既肯定了李涛的功劳,又堵死了他立刻退休的念头,还画了一个“再干六年即可含饴弄孙”的大饼。 李涛接到这份御批,看着皇帝那“五十有四,精力尚健”的评价,再看看自己案头堆积的卷宗和酸痛的老腰,只能苦笑连连。 如今已经五月中,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陈知礼即将远赴江南的身影,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来的不舍,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陈知礼,在接到吏部转来的任命文书时,看着上面鲜红的“余杭府知府”印信,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下。 他平静地收起文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京城的风云,起码几年之内是与他无关了。 他只想尽快带着父母妻儿,离开这个旋涡中心,去经营他们自己的,安稳而充满希望的小天地。 而在这之前,他还想让高泽找一找方严知这个人。 吏部任命文书下达的当日,陈知礼一边等着李大人安排人来交接自己手头的事宜,一边陷入了沉思。 尘埃落定,他即将远赴江南,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但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其处境与他何其相似,甚至可能更为微妙——那就是方严知。 方严知作为此案的关键人证和受害者,同样卷入了这场针对皇族的惊天风暴中心。 他虽立下大功,但也因此彻底站在了齐王势力的对立面,更是皇帝“兄弟相残”这幕惨剧的重要见证者。 如今齐王虽死,其党羽被清算,但方严知的身份同样敏感。 他名义上还在“养伤”,实则是在等待皇帝最终的安置。 留在京城,无论是升迁还是平调,都难保不会被卷入新的旋涡,或是成为某些人眼中碍眼的“旧事”象征。 “与其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不如……”陈知礼眼神微亮,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方严知有能力、有胆识,更难得的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前世的二三十年的缘分,可以说是绝对值得信赖的人。 若能将他一同带往江南余杭,对自己在地方上施政、建立班底、乃至应对可能的暗流,都是极大的助力。 对方严知而言,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在富庶安定的江南重新开始,同样是上佳之选。 以他此次的功劳,请求外放一个合适的职位,比如余杭府通判或下辖富庶县的知县,并非不可能,皇帝或许也乐见其成,让这个“证人”远离视线中心。 想到此处,陈知礼不再犹豫。 他立刻铺纸研墨,笔走龙蛇,写了一封措辞恳切、言简意赅的密信。 信中并未直接提及外放之事,只言“庄上新得春茶,静候品鉴,有要事相商”,落款“知礼”。 他深知方严知是个明白人,看到此信,必知有深意。 “高泽!”陈知礼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卫。 “大人!” “将此信,亲自送到方严知方大人府上,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中。告诉他,我在庄上等他。”陈知礼将封好的信递给高泽,语气郑重。 “是!大人放心!”高泽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高泽送信到方府时,方严知正在打一套养生拳,他伤势早已痊愈,动作间虎虎生风,只是眉宇间却有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高泽走后,他拆开信,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和“有要事相商”几字,眼神微微一动。 不久之前他已经知道陈知礼获外放余杭知府的任命。 此刻相邀,所谓“要事”,其指向不言而喻。 方严知沉默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吩咐道:“准备马车,去陈家庄子。” 一个时辰后,方严知的快马便停在了佳宜庄门外。 高泽早已等在庄门口,立马将马车迎了进去,又将人引至陈知礼的书房。 书房内,茶香袅袅。 陈知礼亲手为方严知斟上一杯清茶。 “方大人,伤势可大好了?”陈知礼关切地问。 “劳陈大人挂念,早已无碍。”方严知接过茶,目光坦然地看向陈知礼,“陈大人相召,想必不只是为了请方某喝茶吧?” 陈知礼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方大人快人快语。知礼确有一事,想与方大人商议。”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我获陛下恩准,不日将外放余杭知府。 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地方事务繁杂,知礼深感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尤其……需要一个知根知底、能力卓绝、又能与我同心协力的臂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方严知:“方兄,你我都曾在那黑土岭矿场九死一生,都曾直面过这京城的波谲云诡。 我们这样的人,留在京城,看似前程似锦,实则如履薄冰。 功劳背后是血海深仇,是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今日的倚重,焉知他日不会因旧事而心生芥蒂?” 401方严知愿意同往 方严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准备轻抿一口的动作也瞬间停滞。 他的目光缓缓从茶杯上移开,落在陈知礼身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陈知礼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地刺中方严知心中的隐忧。他当然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么微妙和危险。 一个差点被亲王灭口、又亲手参与将亲王送上绝路的“功臣”,这样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又敏感!最起码近几年避一下风头是最好。 升迁?应该会有吧,但没必要留在这里让某些人看着不舒服。 何况这充满权谋与争斗的京城,谁又能保证这所谓的升迁背后没有隐藏着其他的目的呢?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让他陷入更深泥潭的陷阱。 方严知心中暗自叹息,他并非没有野心,只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已经明白,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尤其是他这样什么靠山没有的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陈知礼知道方严知的心动了,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江南余杭,那可是个好地方啊!富甲天下,文教昌明,而且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 若是能在那方天地里,为一方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求得一份安稳,岂不是比在京城这风口浪尖上整日提心吊胆要好得多?” 陈知礼的话如同一阵春风,轻轻地吹过方严知的心头。他不禁想起了江南的美景,是啊,在那样的地方,跟着这样的人身边,或许可以实现自己曾经的抱负,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陈知礼趁热打铁:“方兄智勇双全,有胆有识,若愿随我一同前往江南,我必定会向陛下极力举荐,请求陛下授予方兄余杭府通判或下辖富县知县之职。 到时候,我们联手,定能在江南开创出一番属于我们的局面。既能施展我们的抱负,又能护得家人周全,安享太平,何乐而不为呢?” 方严知沉默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思考着陈知礼的提议。 书房里只剩下茶香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陈知礼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等待着他的决定。 过了许久,方严知缓缓抬起头,眼中那份深沉似乎化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 “陈大人此言,振聋发聩。京城……确实非我久留之地。” 他想起那个追随陈知礼一生的梦境,再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亮、为自己谋划出路的年轻人,心中某个角落瞬间被触动。 “方某这条命,是陈大人和陈夫人救回来的。 在矿场,在回京途中,若无陈大人运筹帷幄,方某早已是枯骨一堆。” 方严知站起身,对着陈知礼郑重抱拳,“陈大人既看得起方某,愿引为臂膀,更愿为方某谋此退路,方某岂有推辞之理?江南余杭,刀山火海,方某愿随陈大人同往!” 他没有豪言壮语,但这句“刀山火海,同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这是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信任,也是对远离旋涡、寻求安稳的共同渴望。 陈知礼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亦起身,用力握住方严知的手:“好!有方兄相助,知礼如虎添翼!江南之行,你我兄弟同心,定能开辟一片新天地!”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个共同的决定而变得明朗而充满希望。 “事不宜迟,”陈知礼松开手,正色道,“方兄回去后,可立即着手准备一份奏疏,言辞恳切,言明伤势虽愈,但恐有隐疾,难当京城重任,感念陛下隆恩,愿请外放江南,为陛下牧守一方,戴罪立功。 着重强调‘远离京城,安心养伤,效力地方’之意。 我会寻机在陛下面前,为你陈情。” 方严知心领神会:“明白。我这就回去准备。” 他深知,这份奏疏的措辞至关重要,既要体现“识趣”和“忠心”,又要给皇帝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送走方严知,陈知礼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中大定。 江南的棋盘上,最重要的一个位置,已经落子。 前路虽远,但并肩同行之人,已然在侧。 现在就是跟家人商量了。 话说方严知离开佳宜庄后,没有丝毫耽搁,快马加鞭返回京城府邸。 他心里很清楚,时间非常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如果不能在皇帝对陈知礼外放余杭的任命还保有新鲜感,并且对自己的去向还没有做出明确安排之前,主动呈上这份奏疏,那么一切就都太晚了。 在书房里,灯火通明,一片安静。 方严知独自坐在书桌前,手持毛笔,字斟句酌地书写着奏疏。 他深知这份奏疏的重要性,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深思熟虑,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在奏疏中,他首先表达了对皇帝的感激之情,感谢皇帝的浩荡皇恩,让他能够在太医院的精心治疗下,从重伤中逐渐恢复过来。 接着,他话锋一转,用恳切的言辞提到,虽然矿场的重伤已经痊愈,但他的身体仍然受到了极大的损伤,时常感到心悸和乏力,担心体内隐藏着一些难以治愈的病根。 经过太医院的诊断,他需要长期静养,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身处繁忙喧闹之地,以免旧疾复发,辜负了皇帝的恩情。 然后,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了皇帝身上,盛赞皇帝的圣明和洞察力,能够一举铲除国家的蠹虫和巨奸,使得朝野上下一片清明。 在表达感激之情的同时,他也表达了自己想要报效国家的愿望。 最后,他提到自己听闻江南余杭的气候温和湿润,非常适合养病。 若能蒙陛下恩典,外放江南一闲散或微末之职,一则远离京师喧嚣利于静养,二则亦可就近为朝廷、为地方百姓略尽绵薄之力,以一片赤子之心,牧守一方,不负圣恩。 字里行间,充满了“识趣”与“忠诚”,更给了皇帝一个极其顺理成章、且体面安置他这个敏感人物的台阶。 奏疏次日一早便递入宫中。 402穆云找来 与此同时,佳宜庄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陈知礼将陈富强、吴氏、陈富才夫妇、王齐山、春燕、孟涛、文阳两口子以及顾四彦、顾苏合等核心家人都召集在一起。 “祖父,二叔,爹,娘,二叔二婶,王管事,还有大家,”陈知礼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清晰,“今日召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宣布。 陛下圣旨今日已下,任命我为江南余杭府知府。旨意要求,月底之前,也就是半个月内,必须动身赴任。” 消息虽有风声,但正式宣布,还是让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半个月?这么急?”吴氏下意识地握紧了陈富强的手。 陈富强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看向儿子:“知礼,朝廷的命令既然下了,咱们肯定照着做。江南好啊,爹娘也早就想去江南看看了,所以爹娘是肯定跟着你!你去哪儿,爹娘就去哪儿!”他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经历了京城的风波和黑衣袭庄的惊吓,老两口早已下定决心,不论儿子去哪里,他们都绝不和儿子分离。 “大哥大嫂,知礼,”陈富才接口道,看了一眼身边挺着微微隆起肚子的妻子春燕,又看看同样有孕在身的文阳媳妇,“大哥大嫂安心跟知礼走吧,这次我们两口子就留在京城。” “二叔?”陈知礼看向陈富才。 陈富才解释道:“知礼,你爹娘跟你们去江南,方便照顾宝宝,而我们留在京城,主要是几件事: 第一,年底如果再有、知文他们真中了举,那年底肯定是要来京城准备明年春会试的。咱们京城得有自己人接应、安排住处,不能让孩子们抓瞎。 第二,”他指了指春燕和文阳媳妇,“她们俩都有身子了,这月份经不起长途颠簸。留在京城,有相熟的稳婆和大夫,更稳妥。而光有这些人也不放心,我跟你婶子得留下。 第三,京城的庄子、铺子,还有跟顾家合作的药材生意,总得有人看着。齐山一个人太辛苦,我们跟文阳留下也能搭把手,守着这份基业,我想着知礼以后……你们以后肯定会回来,不可能一直在江南。” 王齐山站起来:“老爷、夫人、少爷、少夫人放心!齐山定当尽心竭力,协助二老爷看好京城这份家业!绝不出半点差错!” 文阳和文阳媳妇也连忙表态,愿意留在京城安心养胎待产。 陈知礼看着二叔陈富才条理清晰的分析,二婶也在一边直点头,知道他们是定下心要留下来。 二叔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思虑周全,是个能担事的。他留下,既能照顾春燕和表嫂她们,又能为未来可能中举的小舅他们提供支援,还能帮王齐山、文阳稳定京城后方,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好!”陈知礼点头,郑重地对陈富才夫妇和王齐山行了一礼,“二叔,二婶,王管事、大表哥,京城这边,就辛苦你们了!万事以安全稳妥为上,若有难处,随时写信到余杭!就跟二叔说的,知礼日后肯定还会回来的。” “知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说我们也有私心,也不放心知文、知行他们。”陈富才摆摆手。 顾苏合道:“知礼,半个月动身是吧?放心!二叔给你打包票!十日之内,所有行装、车马、人手,全部安排妥当!绝不耽误行程!”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部署: “第一,打包行装! 第二,车马人手!我亲自去挑健壮温驯的驮马和坚固宽敞的马车厢!随行的护卫和留下来守庄子的都会安排好。 第三,账目交割!京城的产业账目,十日内我会亲自梳理清楚,安排各掌柜跟富才兄弟和王管事还有文阳一起说清楚! 江南那边,我会提前写信过去,让他们提前安排好。” 顾苏合的安排井井有条,面面俱到。 “二叔,多谢,这一路有您,我就什么都放心了。”陈知礼感激道。 事实确实如此,每次远行,只要二叔在,都会帮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顾四彦捋着胡须,满意地看着儿子,又看向陈知礼和盼儿:“知礼,盼儿,七七八八的事有苏合安排,有富才守着,出不了岔子。”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回江南了,这几年因为舍不得孙女,孙女在哪他跟到哪,心里还是很想家,很想大儿子大孙子他们的。 盼儿坐在陈知礼身边,心中充满了暖意和感激。 她轻声对陈知礼道:“夫君,大家伙都在为我们考虑,我们真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陈知礼握住盼儿的手,看着眼前忙碌而温馨的家人,心中最后一丝离京的忐忑也烟消云散。 前路虽远,但家是后盾,亦是归途。 陈知礼外放余杭知府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亲近的圈子里迅速传开。 当晚,穆云的府邸内灯火未熄。 “夫人,知礼贤弟外放余杭,这是板上钉钉了。”穆云坐在桌旁,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急切,“涵儿和清儿拜在他门下,时日虽短,但受益良多!你我都看在眼里,知礼是真有学问,且人品贵重,更难得的是那份因材施教的耐心!孩子们跟着他,比在京城那些徒有虚名的书院里强上百倍!” 穆娘子坐在对面,脸上满是不舍和担忧:“相公说的道理我都懂。知礼兄弟和盼儿妹子的人品、本事,我是一万个放心。 只是……涵儿和清儿才八九岁,正是调皮捣蛋、离不得人照顾的时候。 这一去江南,千里迢迢,路上颠簸不说,到了那边,知礼是去做知府老爷的,公务繁忙,盼儿妹子要打理内宅,孩子又小,还有一大堆子医药上的事做,哪有那么多精力分心照顾两个半大孩子? 这不是给人家添大麻烦吗?再说我……我这心里,也实在舍不得……”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两个孩子是她的心头肉,从未长时间离开过身边。 除了继母过世回家守孝了三个月,那一次孩子也是丢给盼儿的。 403答应下来 穆云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温声道:“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舍不得孩子们远行。 但夫人,你想想,留在京城,我们固然能日日相见,可孩子们的学业前程呢?我虽然是个进士,但学问跟知礼真的不能比。 跟着知礼,不仅学问能精进,耳濡目染他那份胸襟气度、处事之道,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至于照顾……” 穆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也想过了,与其让孩子们单独跟着去,不如……我也想办法外放江南!哪怕只是个参将,或者一方县太爷,离余杭近些也好! 只是眼下齐王案余波未平,京城卫戍还需稳定,我此时申请外调,时机不大好,需要等待机会。” 穆娘子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真的?相公也能去江南?” “嗯!”穆云重重点头,“为了孩子们的前程,也为了我们一家能团聚,我会尽力争取! 但在那之前,涵儿和清儿跟着知礼他们先去,是最好的选择。 盼儿妹子心善,医术又好,顾老爷子又在一起,孩子们有个头疼脑热不比在京城放心? 至于麻烦……”穆云笑了笑,“知礼重情义,盼儿妹子更是菩萨心肠,只要我们诚心相求,姿态放低些,他们定会答应的。明日我们便带孩子们去庄子拜访!” 次日一早,穆云便请了假,带着夫人和一双儿子和三个月大的小女儿来到了顾家庄子。 寒暄过后,穆云便直入主题,言辞恳切地提出了请求,希望陈知礼夫妇能将穆之涵、穆之清两个儿子一并带往余杭,继续拜在陈知礼门下求学。 陈知礼和盼儿闻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为难。 陈知礼沉吟片刻,苦笑道:“穆兄,嫂夫人,你们的心思,知礼明白。涵儿和清儿都是聪慧懂事的好孩子,我也愿意教导他们。 只是……此去江南,我是赴任知府。一开始接手,怕是没有太多时间教导孩子,毕竟初到一地,百废待兴,分身乏术,如此还不如让孩子们在京城书院读书,早晚你自己也能教导。 再者,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到了余杭,一切安顿也需要时日。 两个孩子年纪尚小,骤然离开父母,又处陌生环境,恐多有不便,也怕……委屈了孩子们。” 盼儿也温言道:“穆姐姐,照顾孩子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他们还小,我怕一时疏忽,照顾不周,反倒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穆娘子连忙道:“盼儿妹子说的哪里话!你们要是肯收留他们,便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两个孩子被你跟老神医把身子调理的很好,如今皮实得很,生活起居有仆妇照料,绝不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只求能跟在知礼兄弟身边,时常聆听教诲,便心满意足了!” 穆云见陈知礼夫妇仍有顾虑,眼珠一转,唇角高高扬起:“知礼贤弟,盼儿妹子!你们是担心我们夫妇把孩子丢给你们就不管了,成了甩手掌柜?那这样如何?” 他一把抱过夫人怀里抱着的才三个多月大粉雕玉琢的小女儿穆之柔,又指着被盼儿抱在怀里、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陈钧,语出惊人。 “咱们两家结个娃娃亲好不好?我家小柔儿怎么样?白白净净的,长大绝对不会差了,许配给你家钧儿! 这样,我等于是在帮你们陈家养儿媳妇了,你们帮我教儿子!岂不是两全其美?亲上加亲,更放心了不是?”穆云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谈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穆娘子都张着嘴不知所措!定娃娃亲这事在家没听夫君说呀? “噗……”正在喝茶的顾苏合差点喷出来,接着乐不可支。 “穆兄!”陈知礼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穆兄!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孩子婚事,岂能如此儿戏!他们现在这么小,长大彼此不喜欢怎么办?当由他们长大互相看上眼才行,我们做父母的,最多是从旁参详。娃娃亲之事,切莫再提!” 穆云虽然说有些故意插科打诨,缓解气氛,但如果真的定娃娃亲,他也不是不愿意。 见陈知礼反应激烈,还是顺坡下驴,嘿嘿笑道:“贤弟莫恼!我是真的有这个心思,既然你不愿意这么小定,那就等他们大些再说。” 他收起玩笑神色,再次郑重抱拳:“贤弟,盼儿妹子,我是真心实意!涵儿、清儿能拜在贤弟门下,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分! 此去江南,路途上,我会派两名得力可靠的仆妇和一名稳重家丁,两个书童随行,专门负责照顾两个孩子的起居生活,绝不让他们在生活琐事上烦扰你们分毫! 到了余杭,平时让他们正常去书院,只需贤弟在公务之余,稍加点拨即可!至于束脩……” “穆兄!”陈知礼打断他,正色道,“你我相交,贵在知心。 若谈束脩,便是见外了。孩子们聪明伶俐,我也愿意教导。只是……” 他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穆之涵和穆之清,又看看满眼期盼的穆云夫妇,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穆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之涵,之清,你们可愿意跟着先生和师娘去江南?” “师父,师娘,我们愿意!愿意!”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脸上满是兴奋。 他们在江南长到六七岁才到了京城,京城虽然热闹,但他们还是喜欢江南。 “那好,”陈知礼点点头,“为师要求你们一路上要照顾好自己,到了余杭,要听师父师娘的话,认真读书习字,不可懈怠。 若是不乖,先生可是要打手板的!” “学生谨遵师命!”两个孩子像模像样地躬身行礼。 穆云夫妇大喜过望,穆娘子更是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盼儿的手千恩万谢。 穆云则压低声音对陈知礼道:“贤弟,我也打算想办法谋个江南的差事!如果可以,最迟……最迟明年,定去与你们汇合!到时候,咱们兄弟在江南,再好好聚首!” “穆兄,这是大事,你还是好好跟穆伯父商量,穆伯父最是胸有成竹。”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次穆知府很可能要调入京城六部为官。 至于哪个部门,现在也说不好,但一个知府调过来,估计起码也是一个从三品或者三品大员。 穆云跟方严知前世跟着自己身边一辈子,如果此去江南仍在一起当官,他自是巴求不得。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穆云两口子回去后就开始为两个孩子准备行装,挑选随行仆妇家丁。 佳宜庄这边,也紧锣密鼓地准备离开前的各种准备。 庄里有些稀罕药,能用的盼儿还得带人制成药,特别是变异紫灵草,现在还不是真正长成的时候 ,祖孙一商量,此药到现在为止除了盼儿,还没有人能养活,那么只能临行前栽进盆里一路带着了。 实在不行也只能到江南重新栽种了。 404两家找来 送走穆云一家,佳宜庄还未恢复平静,庄外便再次响起了车马喧嚣之声。 门房匆匆来报:靖国公夫妇、兵部尚书常大人夫妇,带着各自刚刚从太医院挪出来、尚在康复中的吴清和常庚,一同来访! 这阵仗非同小可! 陈知礼、盼儿以及顾四彦、顾苏合等人连忙迎出庄门。 只见庄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还有不少骑马的护卫。 靖国公郑昊威仪依旧,但看向女婿吴清时,眼中难掩心疼。 靖国公夫人则是一脸急切和恳求。 兵部尚书常胜夫妇更是如此,常夫人看着儿子常庚瘦削的脸庞,眼圈一直红着。 吴清和常庚被各自的仆从小心搀扶着下车,两人虽然穿着锦袍,但身形依旧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眼神虽比矿场时清明许多,却仍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疲惫。 常庚的情况似乎比吴清稍微好上一些,但走路还有些虚浮。 “国公爷!常大人!两位夫人!”陈知礼等人连忙上前见礼。 “知礼!顾老神医!陈夫人!”靖国公声音洪亮,带着感激和一丝急切,“老夫今日是厚着脸皮,携家带口来叨扰了!” 常胜也抱拳道:“陈大人,顾老爷子,陈夫人,救命大恩,常某一家铭感五内!今日冒昧登门,实属无奈!” “快请进庄说话!”顾四彦老爷子连忙将人往里让,目光扫过吴清和常庚,眉头便蹙了起来,“这两个孩子……怎么还瘦成这样了?回来已经两三个月了呀。” 看来是伤了根本了。 众人来到正厅落座。 等仆妇奉上香茗。 靖国公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顾老神医,陈大人,陈夫人,实不相瞒!吴清和常庚在太医院调治两个多月,命是保住了,外伤也愈合得七七八八。 但……这元气亏损得实在太厉害!太医院用了不少名贵药材,补药汤水日日不断,可就是不见两人精气神恢复多少,依旧是这般形销骨立,畏寒乏力,稍动一动就虚汗淋漓,夜间也睡不安稳! 太医院院正也说了,这是根基大损,寻常汤药难补,需得……需得陈夫人那独步天下的药膳温养,方有希望固本培元,彻底恢复!” 常胜接口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和恳求:“是啊!犬子常庚尤为严重,昨日不过多走了几步,回来便心悸气短,险些晕厥!老夫和夫人……实在是忧心如焚啊! 原本想着等他们再好些,等齐王案彻底了结,再备厚礼登门求药。 可万没想到……”他看向陈知礼,“刚听闻陈大人不日便要外放江南!这……这……” 常夫人也忍不住抹泪:“老神医,陈夫人,求你们救救他们吧!这孩子三年来吃了太多的苦了。” 两个夫人都小声哭泣起来。 靖国公叹气:“吴清父母还在闽州,三年前吴清出事的消息差不多就要了他们半条命,吴清被救出的事暂时还没敢告诉他们,生怕有个不好,让他们经历” 他摇摇头不再往下说。 顾四彦老爷子闻言,心中那点对靖国公府老夫人极端无礼做法的不快,此刻也不能再计较。 看着眼前这两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他心中只剩下医者的仁心和对晚辈遭遇的痛惜。 他当即站起身,走到吴清和常庚面前:“来,孩子们,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们把把脉。” 吴清和常庚连忙恭敬地伸出手腕。 顾四彦凝神诊脉,左右手都仔细切过,又查看了两人的舌苔、气色。 良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摇头叹息:“唉……太医院那些补药,路子没错,但终究是隔靴搔痒!矿洞阴寒湿毒侵髓,又受尽折磨,气血双亏,五脏皆损!非朝夕之功,更非寻常温补能及!盼儿!” “祖父。”盼儿应声上前。 “你来看看。” 盼儿也上前仔细为两人诊脉、询问症状,得出的结论与顾四彦一致。 她看向祖父,轻轻点了点头。 顾四彦这才转向一脸紧张的靖国公和常胜夫妇,沉声道:“国公爷,常大人,两位夫人,这两个孩子,老头子我看着也心疼!药缮一道,我孙女确实深得精髓,好的药膳确有固本培元、修复根基的奇效。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此等沉疴,绝非几副药缮就能立竿见影! 需得精心调理,循序渐进,更要配合金针渡穴,疏通经络,激发自身生机!且饮食起居,也需格外注意,不可有丝毫差池!” 靖国公和常胜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希望:“顾老神医的意思是……?” “若信得过老头子和我这孙女,”顾四彦捋着胡须,目光扫过陈知礼,“就让这两个孩子留在庄子上!直到月底知礼我们动身之前!这满打满算还有十日,让我孙女亲自为他们熬药膳调理!我也需要给他们针灸! 十日虽短,但若能打下个好的基础,再配上我顾家调配好的药缮方子,日后你们带回去按时服用,细心调养,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靖国公大喜过望,激动地站起身,“老神医肯出手,陈夫人亲自调理,这是两个年轻人的福气!多谢 ,多谢了……” 陈知礼立刻表态:“国公爷,常大人放心。吴兄和常兄留在庄上养病好,庄上清静,药材齐全,正是养病的好地方。我夫人也定会尽心竭力。” 盼儿也温声道:“国公爷,夫人,常大人,常夫人,请放心,我必当竭尽所能。 只是这十日是关键,需得两位公子完全配合,静心调养,不可劳神。” 吴清和常庚连忙道:“我们一定听顾老神医和陈夫人的安排!” 他们亲身经历过陈夫人在矿场神乎其技的医术,对她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兵部尚书常胜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顾四彦和陈知礼夫妇深深一揖:“顾老神医,陈大人,陈夫人!大恩不言谢!你们……你们就是我儿常庚的再生父母!救命之恩我常家没齿难忘!” 常夫人也跟着深深行礼。 靖国公也郑重抱拳:“顾老神医,知礼,陈夫人,这份恩情,靖国公府记下了!日后但有差遣,我郑昊万死不辞!” 顾四彦云淡风轻道:“哪里需要这样了?两个年轻人无端遭遇横祸,我们也只是尽些力罢了。 文元,你带他们去朝阳的客院房间,一家留一到两个随从,其他人就可以回去了。” 吴清没有动,等常庚一家走后,他直接跪在顾四彦和盼儿面前。 “顾神医,陈大人,陈夫人,内子曾经因为思念我,一时糊涂,对你们做了错事,她很羞愧难当,早就想过来道歉,今日我先替她给你们赔礼,请你们原谅她,对不住了!” 在顾四彦和盼儿的惊讶中,在靖国公的叹息中,和靖国公夫人的哭泣声里,陈知礼拉都拉不起来,吴清坚持给三个人磕头赔罪。 “起来吧!我们没打算记恨她。”顾四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说当时不恨也是假的,但过去就过去了,以后你们夫妻好好过日子吧。” 405方严知的事成了 随行的仆从立刻跟着文元将吴清和常庚的随身物品搬进干净整洁的客房。 带来的谢礼更是堆积如山:除了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更有大量市面上难寻的珍稀药材,如百年老参、雪域灵芝、深海珍珠等,显然是投顾家所好。 还有几箱是专门给盼儿的珍贵医书和一套精金打造的华美针具。 顾四彦也不客气,让顾苏合将药材收好入库,这些都是给吴清、常庚调理身体用得上的。 他则亲自开出了一份详细的饮食禁忌单子交给靖国公府带来的管事嬷嬷。 靖国公夫人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道谢。 当初婆母做的糊涂事,虽然国公爷很快就给顾陈两家赔礼道歉了,但那些伤害又岂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女婿前两日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只能苦笑连连,苦笑之后又惊的不行,也是遇上陈知礼,如果是不怀好意之人,人家真的答应了,那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庄子上因为多了两位需要精心照料的“病号”,顾四彦盼儿每日亲自为吴清和常庚诊脉、施针(金针渡穴,而盼儿则自己调配药缮,又亲自熬煮,这两个人的根基毁的不是一点,如果不调理好,怕是寿命不长。 陈知礼在忙碌公务和准备行装的间隙,也会去探望两人,与他们说说话,宽慰其心。 在顾四彦祖孙的精心调理下,吴清和常庚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靖国公夫妇和常胜夫妇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对顾陈两家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这十日,对即将远行的陈知礼一家而言,是忙碌的准备期;对留在庄上养病的吴清、常庚而言,却是身体复苏、重获新生的关键转折点。 就在佳宜庄里的人为启程做最后准备的忙碌时刻,一封盖着吏部鲜红大印的公文送到了方严知府上。 余杭府通判,正六品! 方严知看着任命文书,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 从矿场死里逃生的七品小官,到如今江南富庶重镇的正六品通判,这不仅是品级的提升,更是一条远离京城漩涡、通往安稳未来的生路! 这背后,若无陈知礼在御前的力荐和巧妙安排,绝无可能! “多谢陈大人!”方严知对着佳宜家庄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立刻让妻子柳氏打点行装。得益于陈知礼的提前知会,柳氏早已将大部分行李收拾妥当。 京城的宅子,留下两名忠仆看守即可。 方严知深知,此去江南,便是新的根基,京城的一切,不过是过往云烟。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方严知便策马赶到佳宜庄找陈知礼。陈知礼正在指挥仆役将最后几箱书籍和药材装车。 “陈大人!”方严知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将吏部文书递了过去,“成了!余杭通判!” 陈知礼接过一看,眼中也露出欢喜的笑意:“恭喜方兄!此职正合适你!往后余杭府衙,你我兄弟同心,定能造福一方!” “全赖陈大人提携!”方严知再次郑重道谢,随即问道:“我们何时动身?我那边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走。” 陈知礼看向庄子深处吴清和常庚养病的院落方向,沉吟道:“原定是明日启程。但吴清和常庚的治疗,还需两日方能完成一个关键的固本疗程。 祖父和盼儿的意思,中断了可惜,只能推迟一日,六月初二一早动身。方兄以为如何?” “自然以两位的身体为重!”方严知毫不犹豫,“迟上两日无妨!正好我也可再检查下行装,确保万无一失。” 方严知这边刚走没一会,靖国公夫妇和兵部尚书常胜夫妇再次联袂而至。 这一次,他们的神情更加激动,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仅仅十日的顾氏金针加药缮调理,效果竟然如此显著,吴清和常庚的气色明显好转,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而是透出些许健康的红润。 原本虚弱得走几步都喘,现在已能在庭院中缓步行走小半刻钟而不觉特别疲惫。 最重要的是,两人眼中那种沉沉的暮气消散了,重新焕发出属于年轻人的光彩!常胜夫人更是拉着盼儿的手喜极而泣,道儿子说这些日子终于可以睡了安稳觉了,惊悸盗汗也好了许多! “顾老神医!陈夫人!你们……真是多谢你们!”靖国公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效果,简直神了!我们应该早些日子过来才是!” 常胜更是深深鞠躬:“大恩大德,常家永世不忘!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忧虑和不舍,“这调理眼见着有了起色,根基正在修复,若是中断了……老夫实在担心前功尽弃啊!太医们都说,俩孩子伤了根本,若不彻底调养好,恐于子嗣有碍……” 这话戳中了靖国公夫妇和常胜夫妇最深的痛处! 吴清新婚燕尔便遭此大难,尚未有子嗣。常庚更是连亲都未定!若是留下病根,影响生育,那将是两个家族无法承受之痛! 靖国公夫人紧紧握住盼儿的手,眼中含泪:“老神医,陈夫人,求求你们!能不能带上他们俩去江南? 如果可以,我们两家自己带足人手、护卫,在余杭顾家附近赁个大宅子住下!绝不会打扰府上!只求……只求老神医和陈夫人能继续为这两个孩子调理!待他们彻底康复,我们立刻回京!绝不多留一日!” 靖国公也恳切地望着顾四彦和陈知礼:“顾老哥,知礼!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你们举家赴任,本就千头万绪。 但……为了这两个孩子,为了我靖国公府和常家的香火延续,老夫舍下这张老脸,求你们了!带上他们吧!所有开销、人手,我们自行承担,绝不给庄子和知府衙门添半点麻烦!” 顾四彦看着眼前两对父母那几乎要跪下的恳求眼神,又看看站在一旁、眼中充满希冀的吴清和常庚,心中那点“路途遥远、病人不宜颠簸”的顾虑终究被医者的仁心压了下去。 他长叹一声,看向陈知礼:“知礼,你看……” 陈知礼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吴清和常庚的身份特殊,带在身边看似麻烦,实则也是助力。 况且,能彻底治好他们,结下的便是通家之好。 他点头道:“祖父,救人救到底。既然国公爷和常大人有此决心,我们便带上吴兄和常兄。只是路途辛苦,需得你们自己精心安排车马,确保舒适。” “太好了!”靖国公和常胜大喜过望,连连保证会安排最舒适宽敞的马车和最有经验的仆从随行照料。 406迟到的道歉 次日上午。 靖国公夫人独自带着女儿郑晴找到盼儿。 “陈夫人,”靖国公夫人拉着盼儿的手,眼中满是真诚的歉意,“过去……是我女儿一时糊涂,想她夫君想昏了头,之后她祖母更是爱孙心切,做错了事。 对不住了!真的对不住你和你的家人!让你受委屈了!今日,我带着晴儿,特来给你赔个不是!”说着,她竟要拉着郑晴给盼儿磕头。 盼儿连忙扶住:“国公夫人!使不得!快别这样!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郑晴却坚持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盼儿妹妹,对不住!这次若非陈大人……还有你在矿场救了我夫君,我夫君怕是真的…真的…我却连跟你赔礼、感谢你的勇气都没有……我……”她说着,泪水滑落,便要跪下。 盼儿眼疾手快,用力扶住了她,温声道:“吴夫人,快别如此!我从未怪过你。你当时的心境,我明白,就是一时糊涂。 如今吴大人身体好转,这才是最重要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的话语真诚而豁达。 盼儿心中清楚,与靖国公府闹僵并无益处,既然对方诚心道歉,且吴清还需后续治疗,不如顺势和解。 至于那位未露面的老夫人,她的赔礼首饰(靖国公夫人带来的两个锦盒里装着极其贵重精美的首饰),盼儿虽不稀罕,但代表着对方的态度,推辞不过,便也收下,算是全了彼此颜面。 而这个时候的靖国公跟常尚书则去了宫里为吴清和常庚去江南跟皇上报备一声。 虽然之前皇上给了两人一年的长假,但此去江南,一年后能不能彻底好还是未知数,再说他们还想从太医院弄些好药给顾神医带上。 毕竟吴清、常庚两个人治疗不是短时间的事,好药材自然是多多益善。 “怎么?顾神医和陈知礼的夫人真的有如此厉害的医术?”皇上不禁心生疑虑,但也并非完全不相信。 毕竟,之前太子所中的毒就是由顾四彦祖孙二人解去的,而且他们还成功地调理好了太子的身体。 然而,那毕竟是毒,而顾四彦在解毒方面确实有着非凡的造诣。可如今吴清和常庚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他们除了伤势严重之外,纯粹是坏了根基,这与解毒完全是两码事。 “皇上,这可是千真万确啊!”常胜激动地说道,“顾神医的一手金针绝技可谓是出神入化,令人惊叹不已。 而他的孙女,也就是陈知礼的夫人,那一手药膳更是天赋异禀,堪称一绝。仅仅十日时间,那两个孩子的身体状况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常胜对顾家祖孙的医术赞不绝口,言语之间充满了钦佩之情。 皇上心中不禁一动。 药膳他偶尔也吃,如果这顾氏药膳真有如此神效,那他是否也应该尝试一下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伟岸的身体,罢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康健,暂时还用不着。 过几年等陈知礼回京后,可以将顾四彦一同宣召入京,或者等自己将皇位传给太子之后,再去江南走一趟,顺便体验一下这药膳是不是真的如此神奇。 “行了,你们告诉吴清和常庚,让他们安安心心跟陈知礼一起去江南,身体治疗好再回来做事不迟。 还有,你们去太医院拿些好药,就说我让你们拿的,去吧!” “为臣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靖国公跟常尚书一个头磕下去,心里已经喜出望外。 六月初一。 顾四彦和盼儿要离京去江南的消息传出,庄子门口竟然来了不少人,有被他们治疗好的,还有闻讯赶来请求顾神医能不能晚些走,再帮他们治疗的… 这让顾四彦跟陈知礼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人说服回去…… 六月初二,清晨。 佳宜庄内外,真正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原本就庞大的队伍,因为增添了方严知一家、穆之涵穆之清兄弟及随从、以及吴清、常庚及其他们的护卫仆从队伍,变得更加壮观。 各式各样的马车、驮着行李的骡车,足足排出去一里多地。 顾苏合挑选的二十名精壮护卫,身着劲装,骑着高头大马,袁有武(伤已痊愈)也在其中,威风凛凛地护卫在车队前后。 陈富才夫妇、文阳两口子、王齐山和文月,还有孟涛、春燕等人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靖国公夫人、常夫人拉着盼儿的手,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嘱托,并塞给她好几份厚厚的礼单和名帖,言明在江南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动用。 方严知与妻子柳氏带着一双儿女,也安置在准备好的马车上,他们是满心的欢喜,没有一点的离愁别绪。 吴清和常庚被小心翼翼地扶上了特制的、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马车,他们的气色比十天前好了太多。 郑晴此次也一同去江南,仆从带了许多,夫君死而复生,她一日也不愿意再跟他分开。 穆之涵和穆之清两个小家伙,则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挥手跟爹娘告别,小脸上满是探险般的激动。 穆娘子抹着泪:“你看你的两个儿子,咱们心酸的不行,他们两个还一脸的兴奋。” 穆云笑道:“男娃就这样,他们也就是跟知礼两口子才这样,换了跟别的人一起,你看看他们可会哭?” 穆娘子撇撇嘴:“换别的人,我怎么会让儿子离开咱们?” 穆云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方严知这次如愿去了江南,还跟知礼在一个府衙,做让他羡慕不已,可父亲说眼下自己不方便提申请去江南…… “吉时已到——启程!”随着顾苏合一声洪亮的高喊。 车夫们扬起了鞭子,骏马嘶鸣,车轮缓缓转动。 在顾家庄子众人不舍的目光和靖国公府、尚书府殷切的期盼中,这支承载着离别、新生、希望与复杂纠葛的庞大车队,迎着初夏清晨和煦的阳光,缓缓驶离了佳宜庄门,踏上了通往江南余杭的漫漫长路。 陈知礼最后回望了一眼京城巍峨的轮廓,心中一片澄澈。 京城的惊涛骇浪、功名利禄、恩怨情仇,都被他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烟雨江南,是宁静岁月。 407喜从天降 六月初二的清晨,浩浩荡荡的车队沐浴着晨光,缓缓驶离了京城地界,踏上了通往江南的官道。 陈知礼深知此行队伍庞大,人员构成复杂——有年事渐高的岳祖顾老爷子,有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钧儿,有重伤初愈仍需静养的吴清、常庚,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穆之涵、穆之清,更有随行的仆妇、护卫、太医等数十人。 因此,他早已与二叔顾苏合计议妥当:此行不求快,但求稳。 得益于顾二叔这位“后勤总管”的未雨绸缪,行程安排得极为妥帖。 他派出自己的得力管事,带着几名精干伙计,提前两日便已出发,沿着官道打前站。 他们的任务清晰明确:预定沿途最好的、干净宽敞且有独立院落的大客栈; 与信誉良好的酒楼打好招呼,预备好可口、新鲜且易于消化的饭菜,尤其是考虑到吴清、常庚的饮食禁忌; 探听路况,避开可能拥堵或路况不佳的路段;甚至在预计停留的城镇,提前联系好可靠的医馆或药铺,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人途中有个小病小灾的很正常,他们是带了不少药,但不可能都齐。 有了前哨的保障,车队便能从容不迫。 每日卯时(清晨5点)起身,趁着晨露未消、天气凉爽时启程,行至巳时(上午9-11点)阳光渐烈,便寻一处阴凉地或前哨预定好的驿站打尖休息,避开正午最酷热的时段。 午休充足后,申时(下午3点)左右再次出发,一直行至酉时末(傍晚7点)甚至戌时初(晚上7-9点),天色将暗未暗时,抵达早已安排妥当的客栈下榻。 如此,每日行程虽不算极快,但胜在舒适安全,最大程度地减少了旅途劳顿对老人、孩子和病人的影响。 六月初的天气尚算宜人,早晚微凉,白日里虽有阳光,却还不算酷热。 车队在官道上迤逦而行,车轮辘辘,马蹄声声。 顾四彦精神矍铄,时常坐在宽敞的马车里,掀开车帘,饶有兴致地看着沿途变换的风景,偶尔在车厢里小憩一下,不但不累,还兴致勃勃。 盼儿则悉心照料着儿子,不时去吴清、常庚的马车查看情况,根据脉象调整药缮的配比和施针的穴位。 方严知夫妇带着一双儿女,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旅途,孩子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穆之涵、穆之清兄弟更是如同出笼的小鸟,在休息时围着车队跑跑跳跳,对袁有武等护卫的高头大马和武器很是向往。 师父说到了江南 就一日不停地练功了,光读书也不行,最好是文武全才,这让俩孩子简直是欢呼雀跃,自家爹娘这方面没要求,但哪个少年不想自己有本事?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行程逐渐南移,空气中的热度也悄然攀升。 半个多月后,时间进入六月下旬,白日骄阳似火,官道被晒得发烫,正午时分的热浪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即便有前哨的安排,避开最热的时段赶路,车厢内依旧闷热难耐。 顾四彦的额角开始冒汗,宝宝也变得有些烦躁哭闹,吴清和常庚虽然恢复良好,但在高温下也显得精神萎靡,需要更多冰镇的酸梅汤或绿豆汤解暑。 “二爷真是有先见之明!” 负责照看顾四彦的老仆感叹道,“这要没有提前安排,让咱们顶着这大日头赶路,或是找不到好客栈歇脚,可真要遭罪了!” 盼儿也忧心忡忡,她一方面让随行的仆妇多准备消暑解渴的汤饮,一方面也叮嘱高泽,让前哨务必确保预订的客栈房间通风凉爽,最好能有冰块供应,并提醒酒楼多备些清淡解暑的菜肴。 就在陈知礼一行人在炎炎夏日中向着江南稳步前行时,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家信,由顾家的信使日夜兼程,送到了江南余杭顾府大宅。 收信人是宇宸。 他拆开二叔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江湖豪气的字迹,刚看了几行,便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迅速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爹!娘!快!快来看!二叔来信了!大喜事!天大的喜事!”顾宇宸几乎是冲进了正堂,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 顾苏沐和妻子钟氏还有弟妹王氏正在厅中商议铺子的事情,被儿子这模样吓了一跳。 “宸儿,何事如此惊慌?”顾苏沐皱眉问道。 “爹!娘!祖父!祖父他们……全都回来了!二叔信上说,祖父、二叔、宇瀚还有妹妹和知礼一家,全都动身南下了! 而且……而且知礼被皇上任命为……为咱们余杭府的知府大人了!”顾宇宸一口气说完,兴奋得满脸通红。 “什么?!”顾苏沐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打翻,“父亲和你二叔还有盼儿他们都回来了?知礼……当了余杭知府?!”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让他一时有些晕眩。 父亲一直跟在女儿身边,离乡好几年了,老人家年纪渐老,当儿子的自然想能团聚在一起。 如今不仅父亲回来了,连女儿女婿都回来了,女婿竟然成了自己家乡的父母官! 二夫人王氏更是激动得捂住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大嫂!大嫂,这样真是太好了,他们都回来了!盼儿还当上了知府夫人!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一直很喜欢那个温婉聪慧的侄女,想到她如今的身份和即将到来的团聚,心中满是欢喜。 钟氏欢喜的呜呜直哭。 “快!快把信给我看看!”顾苏沐迫不及待地接过信,和钟氏凑在一起,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 信很长,顾苏合详细描述了京城发生的一切:齐王谋逆大案、陈知礼夫妇力挽狂澜、九死一生、最终得授余杭知府; 方严知同行任通判;靖国公府和兵部尚书府的公子也随行求医;甚至穆家也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了陈知礼……信息量巨大,看得顾苏沐夫妇心潮澎湃,又为京城的惊险捏了一把汗。 信的最后,顾苏合特意强调:“大哥大嫂,父亲年事已高,盼儿带着幼子,知礼初到任上,身边还跟着几位身份贵重的病人和孩童,需得一处安稳舒适的宅院安顿。 务必在知礼他们抵达前,寻一处上好的宅子!位置要佳,既要离知府衙门近便,方便知理处理公务,最好也离咱们顾家大宅近些,彼此好有个照应!宅子要宽敞洁净,最好带个花园,有活动之处。钱不是问题,务必办妥!这是咱们顾家的大事,怠慢不得!” “对对对!二弟说得对!”顾苏沐看完信,立刻拍板,“父亲回来,知礼又是新任知府,宅子必须体面!要快!要好!” 王氏也擦干眼泪,雷厉风行起来:“我这就去找牙行的老熟人!把城里最好的宅子都筛一遍!离衙门近又离咱家近的……我记得城西柳叶巷那边有几处大宅刚腾出来? 还有城南青石桥附近,张员外家那套五进的宅子似乎有意出售?我这就让管家去打听打听!” “二婶,我去找管家!”顾宇宸立刻领命,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祖父回来了,妹夫成了家乡的父母官,顾家在余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整个顾府上下,都因为这封来自京城的家书,而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与喜悦之中。 408钟家又出事了 余杭城,顾府 顾苏沐刚送走牙行的人,正与钟氏商议购置宅院的细节,陈家主人不多,但护卫下人不少,宅子绝不能小了。 忽听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家的老管家钟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一进门就跪倒在地,颤声道:“姑、姑奶奶!姑爷,大事不好了!小少爷……维泽小少爷出事了!” 钟氏手中的茶盏“啪”地放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袖。 维泽,就是六年前正月初二放火烧盼儿衣服的小子,是她弟弟钟广德唯一的嫡子,现龄十三岁无法无天的侄子。 她皱紧眉头,声音发沉:“福伯,慢慢说!维泽怎么了?” 钟福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个头:“小少爷在学堂与人争执,失手……失手打死了同窗张家的公子!如今已被府衙差役锁拿入狱! 老爷急得吐血,已经去府衙求情了!姑爷,姑奶奶,求你们救救小少爷啊!” 老太爷老夫人没了三年,夫人在两个月后又没了,钟家到现在也没有管家的夫人,真正是走下坡路了。 夫人在世时跟姑奶奶关系处的不好,这几年顾钟两家已经很少有往来了。 可眼下钟家出了这样的大事,他只能求助于顾家,别无他法。 “什么?”钟氏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顾苏沐连忙扶住妻子,眉头紧锁:“维泽才十三岁,怎会闹出人命?详细说来!” 钟福哆哆嗦嗦道出原委:钟家小少爷钟维泽,自小被夫人宠得无法无天,当年正月初二放火烧表姐盼儿衣服未受严惩,性子越发乖戾。 今日在学堂背书时,因被同窗张秀才之子张玉华嘲笑“蠢笨如猪”,竟抡起砚台砸向对方后脑。张玉华当场血流如注,抬回家不到一个时辰就断了气。 更要命的是——张玉华的表舅,正是现任余杭府通判赵明德! “通判?”顾苏沐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有些麻烦了。 通判主管刑狱,如今撞在枪口上,事情棘手了! 钟氏强自镇定,抓着丈夫的袖子:“老爷,维泽虽顽劣,但终究是我钟家唯一的嫡子!他才十三岁,未成年啊!看在我爹娘的情面上咱们……咱们得想想法子!” 顾苏沐面色凝重。 二弟顾苏合的信中明确提到,新任知府陈知礼和通判方严知已在赴任途中,现任通判赵明很快就要卸任。 但此事绝不能宣之于口,否则有干预司法之嫌。 再说现在知府大人有没有收到通知还是个未知数,就是收到了,知道知礼要来接任,也只能是他自己心里有数,而不是顾家以女婿名义求的情。 女婿这个后腿他绝不能拉。 更何况这个孩子不值得他这样做。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眼下只能以维泽未成年为由,请知府从轻发落。 再让钟家备足银钱,赔偿张家,求得苦主谅解。 你也多少拿一些,心意尽到就行了,我去找刘师爷探探口风,但切记——绝不可提新官赴任之事!” 钟氏连连点头,立刻让丫鬟取来自己的体己银子,又吩咐钟福:“回去告诉广德,无论花多少钱,先稳住张家!我这就去府衙打点!” 余杭府衙,偏厅 知府王大人捻着胡须,看着跪在堂下的钟广德和摆在案桌上的厚厚礼单,眉头紧锁:“钟员外,令郎当众行凶,众目睽睽,证据确凿。 按《大珩律》,杀人偿命!何况死者是张秀才的嫡子,张秀才如今哭倒在通判大人府前,本官……难办啊!” 钟广德额头抵地,涕泪横流:“大人明鉴!犬子年幼无知,绝非蓄意杀人啊!求大人看在钟家世代良善的份上,饶他一命!钟某愿倾家荡产赔偿张家!” 一旁的刘师爷轻咳一声,凑到周延年耳边低语:“大人,钟小少爷确实未满十四,勉勉强强够上十三岁,按律可减等。 再者……钟家与即将到任的陈知府有些姻亲关系……陈大人可不是简单的人物……” 王大人眼皮一跳。 他昨日刚收到通知,新任知府陈知礼是顾家大房的女婿,而顾家大房的夫人正是钟家女!如今案子卡在新旧官员交接的节骨眼上,若处理不当…… 正犹豫间,忽听衙役来报:“通判赵大人到!” 赵明阴沉着脸踏入偏厅,目光如刀般剜向钟广德:“王大人,此案证据确凿,凶手残忍杀害我表侄,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钟广德面如死灰,绝望地看向随后赶来的钟氏和顾苏沐。 顾苏沐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大人,钟维泽年少冲动,确有大错。但按《大珩律·名例》,‘年十五以下犯流罪以下收赎,十岁以下虽死罪不加刑’。 钟维泽年方十三,可减等论处。 顾某斗胆,请二位大人法外开恩,允其以银赎罪,流放抵命!” 赵明德冷笑:“流放?我表侄一条人命,就值个流放?” 钟氏突然跪下,重重磕头:“赵大人!民妇愿以嫁妆赔偿张家!只求留钟维泽一命!他……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说着,她颤抖着取出一小叠地契——那是她的一部分私产。 这部分私产还是当年爹娘给她的陪嫁,如今算是还给钟家了。 钟广德泪流满面,这几年姐姐、姐夫很少跟钟家往来,想不到现在竟然舍得拿出这么多东西…… 爹娘走后,夫人又因为毒蛇没了命,他自己不善经营,只一个从六品没实权的小官,这几年钟家已经败落,他慌里慌张跑来衙门求情,兜里也只勉强凑了五千两。 王知府与赵明对视一眼,两人商量了一下,终于松口:“罢了……念在其年幼,又是失手伤人,本官判钟维泽流放北境十年,以儆效尤! 钟家需赔偿张家白银五千两,良田百亩!” 钟氏拿出的刚好是一百亩良田,还有一家中等铺子,这个铺子也值了二千两。 钟广德又掏了三千两银补上… 钟广德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嫡子流放苦寒之地,他是真的不舍得!但比起斩立诀,这已是天大的侥幸…… 如今只能多派两个护卫跟着,再派一个忠心的管事,兜里这二千两银看来还是不够啊。 409找上门来 两日后,顾府 钟清芳(已嫁予城中米商之子)红着眼睛冲进顾府,见到钟氏就又哭又骂:“姑姑,你好狠的心!维泽是钟家独苗,可怜我娘不在人世,您就眼睁睁看他流放北境? 当年您不肯帮我嫁进顾家,害我嫁了个没出息的!如今我过得艰难,想帮娘家不行。 如果维泽真的流放,我日后都没个兄弟撑腰依靠!您……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弟吗?” 她越说越激动,竟指着钟氏鼻子尖叫:“还有我娘!当年若不是您和姑父去了京城,迟迟不回江南,我娘被蛇咬时,姑父在的话……怎么会救不回来? 你们要是早回来一个月,我娘可能都死不了。 姑,这些我不能怪你,可如今你们在城里,顾家在江南还算是有头有脸,怎么可能救不了维泽?我看你就是记恨我娘,故意不管我弟!” 钟氏气得浑身发抖,当年弟妹在灵堂给她下毒,害她险些丧命途中。 相公一时气极暗中反击下毒,但毒不至死。 却不想弟妹先被毒蛇咬中,两毒并发,城里没有一个大夫能救,次日就丧了命。 而那个时候自己还在回江南的途中。 自己那个弟妹可以说死有余辜,但人已经死了,人死债消。 这次救维泽她也是真心实意出了力的,除了一百亩良田,一个铺子,还有打点用的千两百银,算一起也花了五六千两。 如今被侄女颠倒黑白地指责,她终于寒了心。 “滚出去!”钟氏厉声喝道,“你娘被蛇咬,我们已经去京城看病好几个月,再说城里老大夫并不少,他们救不了的,我相公同样救不了。 维泽有今日,全因你们钟家溺爱无度!而我是不是出了力,你回去问问你爹便知。 从今往后,我钟明兰与钟家——恩断义绝!包括你钟清芳,现在,立马给我滚出去!” 钟清芳被两个仆妇架出门外时还在哭嚎,而钟氏已转身回房,将钟家这些年送的所有礼物统统扔进了箱子里,直接让两个小厮送还钟家。 窗外,夏蝉嘶鸣。 钟氏望着院中郁郁葱葱的紫藤,想起即将归来的女儿和外孙,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有娘家又如何?她还有顾家,还有即将团聚的亲人。 至于那个被宠坏的侄儿——北境的风雪,或许能教会他什么是责任与代价。 钟府,正院 钟清芳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冲进院门时,正撞见父亲钟广德指挥着七八个仆役往马车上搬东西——厚实的棉袄、成包的药材、整箱的银锭,甚至还有几套崭新的文房四宝。 “爹!”钟清芳一把拽住钟广德的袖子,声音尖利,“您这是做什么?维泽都要流放了,您还有心思收拾东西?” 钟广德甩开女儿的手,脸色铁青:“混账东西!这些都是给你弟弟路上打点用的!北境苦寒,没有这些傍身,他活不过三年!” 钟清芳这才注意到父亲眼下的青黑和鬓角骤然多出的白发。 她咬了咬唇,语气稍缓:“那……姑姑那边怎么说?她女婿不是京官吗?就不能托人往京城递话?或许弟弟能免了这流放之苦。” “闭嘴!”钟广德突然暴喝一声,吓得搬东西的仆役们纷纷缩了缩脖子,“你还有脸提你姑姑?今日在顾府撒泼的事,当我不知道?!” 钟清芳脸色一僵,随即昂起下巴:“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姑姑若真有心,顾家在江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再不济让她那当官的女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钟广德的手掌微微发抖,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孽障!你可知你弟弟犯的是死罪?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按《大珩律》,故杀人者斩! 如今能判流放,已经是王知府和赵通判看在顾家面子上网开一面! 你还敢妄议京官插手地方司法?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钟清芳捂着脸,眼中含泪却仍不服气:“那……那姑姑当年若没离开余杭,我娘也不会,——这让我心里怎么不恨?” “你娘是咎由自取!”钟广德猛地打断她,压低声音吼道,“你真当我不知道?她当年在灵堂给你姑姑下毒!就为了报你不能嫁进顾家二房之仇,你能不能嫁进顾家二房,难道你姑姑就能说了算? 你姑姑给你祖父祖母守灵,她却暗中给她下毒,若非你姑父及时救治,你姑姑早就不在人世了! 后来她被蛇咬,那是天收!那种蛇毒,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在钟清芳耳边。 她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不……不可能!娘怎么会……” 钟广德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扔在地上:“自己看!这是你娘临终前写给娘家的忏悔书!这些年我瞒着,是给你娘留最后一点体面!” 钟清芳颤抖着捡起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悔不该在灵堂给大姑姐下毒……不然大姑姐不会前去京城就医,我或许还有可能被救,现下毒发,浑身溃烂,此乃报应……” 信纸飘落在地。 钟清芳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道:“就算……就算如此,姑姑如今攀了高枝,难道不该拉拔娘家?她女婿既是京官,总认识刑部的人——” “滚!无知无识的东西!”钟广德彻底寒了心,指着大门的手直发抖,"我钟广德没有你这种不明事理的女儿!为了你弟,你姑姑拿出了她的陪嫁,良田铺子都赔给了张家,你是维泽的亲姐,当年你娘可是给了你不少嫁妆,你可拿出了一分一毫? 从今往后,你没事不必回娘家!在夫家也好好做人,省得连累你夫家!” 他转身对管家吼道:“福伯!让人把大小姐请出去!日后没有特殊的事,不许她踏进钟府半步!” 钟清芳被仆妇半扶半拽地拉出大门时,还在不甘心地尖叫:“爹!你就是偏心姨娘生的庶子庶女!别忘了我跟维泽才是钟家的嫡子嫡女——” 朱红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连同她与娘家的最后一丝情分,也被彻底斩断。 巷口马车内 钟清芳的丈夫——米商之子李谦正焦急等待。 见妻子披头散发地被赶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娘子,这是……” “都是你没用!”钟清芳把怒火全撒在丈夫身上,“若你是举人老爷,若你有官身,我弟弟何至于此!我姑姑何至于见死不救!” 李谦涨红了脸,嗫嚅道:“可……这按《大珩律》……” “律法也是人定的!”钟清芳狠狠掐着丈夫的手臂,“那个盼儿的相公既能当京官,必然有门路!说到底,就是不肯尽心!” 马车缓缓驶离钟府。 钟清芳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宅院,眼中泪水与恨意交织。 她不会承认自己的错,永远不会。 所有的不幸,都是别人的错——是姑姑冷血,是父亲偏心,是丈夫无能,是世道不公! 车轮碾过青石板,就像命运碾过她支离破碎的骄傲。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钟广德正对着祠堂祖宗牌位老泪纵横。 嫡子流放,长女愚顽,钟家的衰败,或许从当年溺爱儿子、纵容妻子作恶时,就已注定。 所以不能怪别人,都是报应啊! 410李涛的不舍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细小的水花,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李涛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那连绵不断的雨幕,眉头紧锁。 “大人,您的茶。”少卿欧宗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盏热茶放在案几上,顺着李涛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这雨下得真够久的,也不知道陈大人他们走到哪儿了,出门的人最怕这样的天气,又是老人又是病人的……” 李涛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算日子,该过黄河了。 这样的雨天赶路,老的老,小的小,还有病人……”话没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欧宗卫看着上司微驼的背影,还有沉重的心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陈知礼离京,李大人就像丢了魂似的。 这也难怪——陈知礼那样的能臣干吏,百年难遇。 短短两三年间,小案子就不说了,连破数桩惊天大案,尤其是齐王一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更难得的是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抽丝剥茧的洞察力,还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年纪轻轻,能文能武,这样的人才,放哪儿都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大人不必过于忧心,”欧宗卫宽慰道,"陈大人行事周密,此次行程又得了国公府和尚书府的大力支持,路上想必安排妥帖。 再说,江南气候温润,风景如画,外派几年历练历练,未尝不是好事。” 李涛终于转过身来,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惋惜:“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可惜啊……” 他重重坐在太师椅上,又是一声叹息,“这样的人才,本该接我的位置,执掌大理寺至少二十年!有他在,何愁刑狱不清、冤案不平?可现在……” 他苦笑着摇头,“换来个秦国公家的女婿!你说这,这...” 欧宗卫知道李涛说的是谁——新任大理寺寺正杜衡,秦国公钱维的乘龙快婿,三十出头,进士出身,在刑部历练过几年,也算精明强干。 然而,与陈知礼相较而言……欧宗卫不禁在心中暗自摇头,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不过平心而论,朝廷之中又能有多少像陈知礼这般能干的年轻人呢? 曾经的刘寺正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但若是与知礼相比,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杜大人也算是能吏了。” 欧宗卫字斟句酌地说道,“听闻他在刑部任职期间,经手的案子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 “嗯,确实如此。” 李涛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稍稍抿了一口,随即便又放下,语气显得有些索然无味,“按部就班、循规蹈矩,这样的表现确实让人难以挑出毛病。但大理寺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不错’而已,我们更需要的是那种能够见微知著、拨云见日的奇才! 就好比这次的齐王案,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人来处理,恐怕都难以从那如同死局一般的矿场困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吧?” 能顶住压力,直指亲王谋逆吗?” 欧宗卫默然。 他知道李大人说的句句在理。 陈知礼最令人叹服的,不仅仅是他破案的能力,还有他那种在绝境中仍能冷静分析、精准抓住要害的洞察力,以及敢于向权贵亮剑的勇气。 这样的品质,确实不是靠家世和资历能堆砌出来的。 “下官明白大人的惜才之心,”胡宗卫轻声道,“其实……若陈大人不走,下官是愿意让出少卿之位的。 齐王案腾出了多少的位置,京城有,地方上也有,京城大换血,不瞒大人,下官本就打算趁这次机会寻个清闲差事养养身子。 大理寺要的是精力旺盛的人,而我”他苦笑着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腰,“这大理寺的担子,实在太重了。” 他也找顾家药膳坊调理了一阵子,的确好了许多,但老神医要他养生一段时间巩固一下,你说每日事情一大堆,他拿什么来养? 李涛抬眼看了看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副手。 欧宗卫才四十出头,却已经两鬓斑白,腰伤久治不愈,确实不堪重负。 他叹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圣旨已下,谁能违抗?皇上放陈知礼去江南,于他而言确实也是好事,他才二十出头,路还长着呢,哪里像我这样已经日落西山……” “大人,您看看您,才五十多岁而已,身体硬朗得很呢,怎么能说自己日落西山呢?” 李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大理寺卿的位置何等重要,事情又是何等的繁杂,五十多岁已经是不小的年纪了,能活七十岁的又有几个?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应和着他们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怅惘。 雨点击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是岁月流逝的脚步声,无情地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无情。 年华似水,匆匆而过,谁都没有办法阻止它的脚步! 良久,李涛突然问道:“欧大人,你还记得陈知礼临走前,交给我们的那份《刑狱改良疏》吗?” 欧宗卫点头:“自然记得。那份奏疏针砭时弊,提出对重证据、轻口供、严禁刑讯逼供等十二条改革建议,下官拜读后,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昨日又看了一遍,”李涛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工整的手稿,轻轻抚平卷角,“越看越觉得,此子胸中韬略,远不止于破案缉凶。 这十二条,条条切中要害,若真能推行,我大珩刑狱必将焕然一新!” 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我已决定,明日便以此疏为由,向皇上进言,请先在直隶试行!” 胡宗卫眼前一亮:“大人英明!陈大人虽在江南,但他的心血仍可造福天下!” 李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是啊,千里马虽放归南山,但他的足迹,依然能指引后来者。”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心情突然好上一些,“罢了,知礼,老夫再干六年,这六年足够你在江南干一番事,再回来接手大理寺卿的位置了。” 大理寺卿的位置可不是谁来都能坐稳的。 411留下的东西 窗外的雨势愈发凶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大人,加急奏报!” 伴随着衙役的呼喊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李涛心中一紧,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紧盯着门口。 只见那衙役满脸焦急,脚步匆匆,手中紧紧握着一份奏报。 李涛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接过奏报。 他的手指紧紧捏住奏报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心跳急速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迅速展开奏报,目光如鹰般扫过每一行字。当他看到“平江县今晨大坝决堤”这几个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三个镇子被淹,死伤无数!”李涛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无法想象这场灾难给平江县的百姓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和损失。 然而,更让他感到蹊跷的是,这场雨不过才下了五六日,按常理来说,绝对不应该冲毁如此规模的水利工程!李涛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担忧。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大人!圣旨到!” 李涛心头一震,连忙起身,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向门口。 只见一名衙役冒雨冲了进来,他身上的雨披被雨水浸透,不断有水滴落下,很快便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水渍。 李涛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急忙迎上前去…… 传旨太监展开黄绢,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平江大坝决堤,事关重大,着大理寺即刻派得力干员随工部、户部钦差前往,一查到底!钦此!” “臣领旨!”李涛双手接过圣旨,眉头拧成了疙瘩。 得力干员? 如今大理寺哪还有什么得力干员! 刘大人调去刑部,陈知礼南下,欧少卿腰伤发作连站立时间久了都困难,剩下几个寺丞要么经验不足,要么正在外省办案未归…… “大人!”欧宗卫扶着腰,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下官愿往!” 李涛看着他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一阵心疼,摇头道:“胡闹!你这身子骨,经得起灾区奔波吗?” 他转向传旨太监,“公公稍候,本官这就安排人手。” 待太监退下,李涛与欧宗卫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只能派杜衡去了。”李涛揉了揉太阳穴,“他是新任少卿,又有秦国公府的关系,工部、户部的人多少会给些面子。” 欧宗卫欲言又止。 杜衡能力尚可,但缺乏独当一面的经验,更不曾处理过如此紧急的灾情案件。 若是陈知礼在…… 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头闪过,又同时被压下。 李涛忙让人去请杜衡。 …… “报——”一名书吏慌张跑来,“杜大人刚才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了,就在刚刚已经去找大夫了。” “什么?!”李涛拍案而起,茶水溅湿了案上公文。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就派……派寺正周勉去!” 胡宗卫一惊:“周寺正?他才调来大理寺不到半年,之前只在刑部做过几年主事,恐怕……” “没得选了!”李涛烦躁地打断他,“难道要本官亲自去?京城这一大摊子谁来看顾?” 正争执间,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冒雨而来,正是寺正周勉。 他面容端正,眼神沉稳,行礼道:“下官愿往平江!” 李涛盯着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下属,突然想起陈知礼离京前曾提过一句:“周寺正心思缜密,可堪大用。”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也是安慰之举,如今看来…… “大人,下官有事禀告。”周勉双手递过一个纸袋,“这是陈大人临行前送给我的。” 李涛接过,很快瞪圆了眼:“漕运?他怎么好好的送这个给你?” “大人,我偶尔有一次看见陈大人在看这个,就多看了两眼,陈大人说这个是如今在家守孝的前常州知府黄大人送他的。 我也没想到这次陈大人临行前抄了一份送我,他说多看看多学点没坏处,哪里知道……” “好!”李涛不再犹豫,只当是一切自有天意,当机立断,“周寺正,本官命你即刻启程,随钦差赶赴平江! 记住,此去有三要:一要协助救灾,安置百姓; 二要查明大坝决堤真相,是天灾还是人祸; 三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防着工部、户部那些人官官相护!若发现贪腐渎职,无论涉及谁,一律彻查! 既然陈大人说这个是黄盛送他的,如果你觉得不错,可以临时请他帮忙,他守孝差不多也有三年了。” 周勉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李涛亲自将雨披递给周勉,突然问道:“周寺正,若陈知礼陈大人在此,他会如何查此案?” 周勉愣了一下,随即不假思索道:“陈大人必先查历年修坝账册,核实施工用料; 再访当地老河工,问清水文变化; 最后验看决口处痕迹,辨明是基础不牢还是偷工减料。”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下官虽不及陈大人万一,但这条理,还是懂的。” 李涛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拍了拍周勉的肩膀:“去吧。记住,大理寺的招牌,是陈知礼那样的人挣来的。别砸了。” 望着周勉冒雨离去的背影。 欧宗卫忧心忡忡:“大人,您说这大坝决堤,会不会和齐王案有牵连? 齐王那些私铁,据说有不少流向了工部督办的工程……” 李涛目光一凛:“本官也有此疑。若真如此……老夫也不怕!” 他望向南方,喃喃道,“知礼啊知礼,你要是还在京城,我肩上的担子就会轻松许多。 宗卫呀,你还是想办法找一个轻松点的位置养养身子吧,我也会帮你一二,大理寺还是太忙了,如今得力的人也不多。 你在我手下干了十几年,我也舍不得你呀!唉!” “大人!”欧宗卫双眼发红。 一刻钟后。 雨幕中,一队快马冲出大理寺,向着灾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天空也下着雨,不过雨势小了不少,陈知礼的车队正缓缓驶向江南。 “知礼,我们就在前面的小县城休整两日,雨势虽然不大,却一下就是好多日,也实在是熬人呢。”顾苏合眉头紧锁,都快七月了,这样的大雨,好不好影响他的药庄还有今年的粮食? 他得赶紧布置一下,宁可自己谨慎过头,也不能一点准备都不去做。 412这算什么事 半下午。 陈知礼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进了小县城,因人数众多,不得不分了两家客栈住下。 “掌柜的,要六间上房,剩下的就中等房。” 顾苏合拍了拍柜台,眼睛却瞟向斜对面那家挂着“陆氏医馆”匾额的小铺子。 医馆门前围了不少人,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声。 掌柜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叹了口气:“客官别看了,对面陆大夫家又闹起来了。” “医馆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吗?怎么吵吵闹闹的?”顾苏合好奇地问。 掌柜的摇摇头,压低声音:“陆大夫很不错的一个人,年轻有为,医术也可以,可惜父母前几年都没了,家中没个老人。 他那娘子性格温和,这阵子也不知怎么的,老是哭哭啼啼。 今儿个更厉害,竟闹起了上吊,听说幸亏丫头早一步发现,把人救下来了。 不过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唉,可惜了,他们的孩子才四五个月呢。” 盼儿正巧走过来听见这话,忙上前问:“上吊?人救下来了吗?” “说是救下来了,可...”掌柜的话还没说完,盼儿转身拉着顾四彦的手。 “祖父,咱们去看看好不好?孩子才那么一点点大,总不能没有了娘?” 顾四彦转头对文全道:“背上医箱,跟我去看看。盼儿,跟祖父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知礼皱了皱眉:“二叔,您安排大家住下,我带两个护卫跟着祖父和盼儿。” 他也想去看看,一个医馆大夫的妻子,为何会突然寻短见? 一行人匆匆穿过街道,挤进围观的人群。 医馆内,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个面色惨白的女子,手足无措。 女子脖颈上一道紫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让一让,大夫来了!”陈知礼高声喊道,高瑞、高泽分开人群。 年轻男子——想必就是陆大夫——抬头看见顾四彦,眼中顿时燃起希望:“老前辈,您是大夫吗?我娘子还有气,可是怎么也弄不醒,求您救救我娘子!” 顾四彦二话不说,蹲下身探了探陆娘子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气若游丝,脉象沉涩,郁结于心啊。” 他迅速从文全捧着的医箱中取出银针,“盼儿,扶稳她的头。” 盼儿熟练地配合着祖父,只见顾四彦手起针落,几根银针精准地刺入陆娘子的人中、合谷等穴位。 不过片刻,陆娘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了颤。 “活了!活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惊呼。 陆大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下陆沉,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顾四彦摆摆手:“先别急着谢,说说怎么回事?你娘子郁症极重,这次是救回来了,可若根由不除,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陆沉蹙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夫妻很是和睦,五个月前还生了个女儿,孩子也很可爱,就是这几个月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总是疑神疑鬼,问她她又不说,孩子吃奶,她又不能服药,然后就这样子了。” 陈知礼一直在观察屋内情形。 医馆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药柜上的瓷瓶摆放有序,可见主人是个细致人。 角落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边。 “陆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陈知礼开口道。 陆大夫抹了把脸,引着他们进了后院。 前面只留了一个小伙计看着铺子。 陆娘子已经被抬到床上,盼儿跟半夏留下照看。 “在下陆沉,一个小县城的大夫,这个医馆就是我的,不知几位恩公如何称呼?” 互通姓名后,陈知礼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这些人的真实身份,直切主题:“陆大夫,你娘子为何突然轻生?可是家中有什么难处?” 陆沉一脸茫然:“我也实在不明白。内子名唤婉娘,性情向来温婉,我们成婚三年,从未红过脸。 我父母五年前相继过世,本人又是独子,自从五个月前生下女儿,夫妻俩都是欢喜不尽。 可这三个月来,她突然变得郁郁寡欢,常常无故落泪,问她也不说...” “可有请过大夫?”顾四彦问。 “我自己就是大夫啊,我自小就跟着父亲学医,已经十几年了,医术虽然不算好,但郁症还是能诊出的。 只是因为孩子,她不愿意服药,我也没想到这样严重,但我们真的没什么呀。” 陆劲草苦笑,“这两日我感觉她心情更差了些,就给了疏肝解郁的方子,孩子已经可以喝米汤了,服药是完全可以的。 今早我出门看诊前还好好的,回来就...”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陈知礼注意到门外有人影晃动,是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少女。 她似乎想进来又不敢,只在门外徘徊。 “那位是?是你家丫头吗?”陈知礼指了指。 “哦,那是内子的妹妹小荷。自内子产后,岳母家事繁忙,便让小姨子来帮忙照看孩子。”陆劲草解释道,“小荷很勤快,带孩子也细心。 我家只有一个丫头,一个灶上婆子,真正帮着带孩子的还是小荷。” 陈知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陆大夫,能否让我看看尊夫人服用的药方?” 陆沉连忙取来药方,陈知礼仔细查看,又问了几个问题。 正说着,盼儿匆匆出来:“祖父,陆娘子醒了,但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说不如死了干净之类的话。” 顾四彦立即起身去看,陈知礼却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小几上——那里放着几包药,包装与陆劲草开的方子不同。 “这是?”陆沉本准备跟着进去,停下了脚步。 陆劲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那是小荷从娘家带来的补药,说是岳母特意为婉娘准备的。” 陈知礼走过去,拆开一包闻了闻,眉头微蹙。 他不动声色地取了一点包好,然后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卧房里,陆娘子已经醒了,却只是呆呆地看着床顶,眼泪无声地流。 顾四彦坐在床边为她把脉,神色凝重。 见他们进来,顾四彦低声道:“郁结太深,光靠药物难见大效啊。” 陈知礼走近床边,温声道:“陆娘子,在下陈知礼,可否问你几个问题?” 陆娘子缓缓转头看他,眼神空洞:“问什么...我这样没用的女人,活着也是拖累相公和孩子...” 413心机太深 “姐姐!你别这么说!”小荷突然冲进来,跪在床边握住陆娘子的手,“姐夫对你多好啊,你怎么能这样伤他的心?” 陈知礼敏锐地注意到,小荷说这话时,眼睛却瞟向陆沉,而陆娘子听到这话后,身体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陆娘子,”陈知礼声音温和,“你觉得自己拖累了陆大夫,是有什么具体原因吗?” 陆娘子嘴唇颤抖,刚要开口,小荷就抢着说:“姐姐就是太爱钻牛角尖了!前几日姐夫不过和隔壁的李姐姐多说了几句话,她就...” “小荷!”陆沉喝止道,“别瞎说,哪有这事!” 小荷似乎受了惊吓,委屈地低下头:“我、我只是想帮姐姐说出来...” 顾四彦跟盼儿眉头都紧了,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小了,按理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自己的姐姐了。 陈知礼眼中精光一闪,突然问:“小荷姑娘,你多大了?” 小荷一愣:“十、十六了。” “可曾许配人家?” 小荷脸一红,偷瞄了陆沉一眼:“还...还没有,公子为何问这个。” 陈知礼点点头,又问陆娘子:“平时都是谁帮你熬药的?” 陆娘子虚弱地回答:“小...我妹妹..” 就在这时,盼儿突然咦了一声,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味药材。 “祖父,这不是...”盼儿看向顾四彦。 顾四彦接过来一闻,脸色顿变:“曼陀罗花?这东西少量可镇痛,多用则致幻乱神!陆沉,你是大夫,应该不至于不认识这种药?”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陆沉脸色惨白:“这...这不可能!我从不用这味药!我家药铺根本没有这种药,除非是大药铺。” 陈知礼目光如炬,直视小荷:“小荷姑娘,这药是你放在床下的吧?” 小荷猛地后退两步:“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害姐姐!再说,再说我又不懂这些。” “是吗?”陈知礼不急不缓,“那你为何要对姐姐说姐夫对别的女人怎样怎样的话? 为何在姐姐喝的药里加入致幻的药物?明明知道你姐姐这个时候不能受刺激,你还在她跟前提什么李小姐?” 小荷面如土色,“你瞎说什么?她可是我亲姐姐。 姐夫跟别的女人关系不错,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姐姐?我这是在帮他她。” “陆娘子,不要怕,你这房间平时可有其他人进来?” 陆娘子摇摇头:“没有,婆子是临时请的,只在灶房,丫头负责其他杂活,这里只有” 她看向小荷... 陆沉想了许多,越想越不对劲:“小荷,我跟你姐姐待你不差,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陆沉把之前本有些怀疑却又说不通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每说一件事小荷的脸皮就白一分。 陈知礼这才拿出自己的官碟:“还不说实话?高泽、高瑞,直接押了她去衙门!” 陆沉惊了,扑通一下朝陈知礼跪了下去:“大人,我” 小荷脸皮煞白,泪水直流,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懂什么!姐姐根本配不上陆哥哥!我从小就喜欢他,要不是爹娘非要他娶姐姐,要不是我年纪小了一点...” 话一出口,满室哗然。 陆沉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荷:“你...你竟然真的,真的...” 陆娘子挣扎着坐起来,泪如雨下:“原来如此...原来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说相公嫌弃我生完孩子身材走样,说他后悔娶我,说他是独子,嫌弃我生了女儿...” 小荷见事情败露,突然扑向陆沉:“陆哥哥,我比姐姐年轻许多,还会认识药材,我更能照顾好你和孩子! 再说我做这些只是让你讨厌姐姐,并不想她去死,我是想你们和离的,……” 陆沉一把推开她,怒不可遏:“滚出去!我的娘子永远只有婉娘一人!” 陈知礼示意护卫控制住小荷,对陆沉道:“陆大夫,现在明白你娘子为何会得郁症了吧?产后本就气血两虚,再加上至亲之人日复一日的心理摧残...” 陆沉跪在床前,握住妻子的手痛哭流涕:“婉娘,是我太迟钝了,竟没发现...” 顾四彦叹了口气:“郁症既已找到根源,治疗就有方向了。 老夫开个方子,再配合针灸,假以时日,当可痊愈。 至于你们报不报官,我们就不干预了,其实这个说严重点就是害人性命。” 盼儿扶着陆娘子躺下,轻声道:“陆娘子,你听见了吗?陆大夫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今后只相信自己眼睛看的,也可以相信你自己的相公,其他人的话不能作数的..” 陆娘子望着丈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 陈知礼看了看被护卫制住的小荷,对陆沉道:“此人如何处理?” 陆沉沉痛地道:“大人,我想送回岳父家,将实情相告。至于岳父如何处置...。” 岳父岳母待他很好,他还是有些不忍心把人送官。 一个大姑娘家,一旦送去了衙门,这一生就彻底完了。 “也好。”陈知礼点点头,他没打算多管这事,看着顾四彦道,“祖父,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回客栈,不然二叔他们要担心了,大不了明日过来一趟,陆家的事就让陆沉处理吧。” 顾四彦捋须颔首:“正该如此。” 这个陆娘子已经知道是亲妹妹害她,回头陆沉再开些药给她吃,开导开导,好起来也不难。 当晚。 陈知礼站在客栈房间的窗户旁,望着连丝的雨水出神。 盼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陈知礼接过茶,轻叹道:“人心之毒,有时胜过世间任何毒药。若非今日我们恰好路,一条性命说不定就这样没了。” “是啊,好在发现得及时,祖父又针灸及时。 相公,说起来,你怎么看出是小荷在搞鬼的?” “三点。”陈知礼竖起手指,“一是她对姐夫的眼神不对; 二是每当陆大夫对妻子好时,她总要插话;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些补药里掺了东西。” 盼儿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问她年龄和婚配?” “嗯,她反应太明显了,虽然心毒,但算不上多聪明。” 陈知礼抿了口茶,“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披着亲人外衣的毒蛇。” 方严知还有穆云都曾被自己的亲人害过... 盼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陆大夫对妻子很真是情深义重。” 陈知礼看着她被烛火映照的侧脸,轻声道:“真心相爱的人,本该如此。娘子,为夫对你不是更好吗?” 414亲人相见 顾四彦带盼儿次日去了一趟陆家,心结根源已经找到,剩下的陆沉自己就行。 既然陆沉没打算送官,也就是私了,此事顾四彦跟陈知礼小两口除了跟顾苏合说了,其他一个人都没说,包括一无所知的陈富强夫妻。 其实陈富强两口子有了大孙儿对旁的事也不感兴趣,一岁多的孩子已经会说会笑,白白嫩嫩的,占据了他们所有的心思。 当日傍晚,陆沉找到顾四彦和陈知礼。 陆沉告诉他们,小荷被他亲自送回了岳父家,当他把事情前因后果跟两个老人说了一遍,岳父岳母羞愧不已,哭泣不止。 想不到他们的小女儿,竟然因为私心,差一点害死了他们的长女,简直是丧心病狂。 但日子要过,家里还有儿子孙子,家丑不外扬,只能在最短的时间把小荷嫁到远一点的地方,刚好也有媒婆来说亲,之前不舍得,现在没必要考虑了。 顾四彦受了陆沉的跪礼,但没要他的谢礼,一个小大夫,没有父母依靠,岳家也不能,娘子郁症的根源是找到了,但想消除还得要一些时间。 又是二十日,走走停停。 二十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当余杭城高大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盼儿忍不住从马车里探出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阳光下的城墙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门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到了!”顾苏合骑在马上,兴奋地回头喊道,“大哥他们肯定在城门外等着呢!” 他的人提前两日进城通知,这会儿顾家上下都会兴奋不已。 此次回家,他也打算多住一段时间才出门,生意永远做不完,陪陪家人妻儿才最要紧。 盼儿的心怦怦直跳,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一年半未见爹娘了,不知他们可好?娘回江南时,虽然毒素全解,身体也恢复的不错,但到底是伤了底子。 陈知礼轻轻握住她的手:“别紧张,这次过来,咱们起码能在这边住上六七年,你可以好好陪陪岳父岳母他们。” 盼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马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城门的轮廓越发清晰。 果然,一群人正站在城门外翘首以盼。 最前面那个身材挺拔、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不是父亲顾苏沐又是谁?他身侧站着母亲钟氏,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肯定是二婶王氏了。 后面年轻的男男女女,不用说是大哥、大嫂还有宇齐、宇清。 “爹!娘!”盼儿再也忍不住,马车还未停稳就跳了下去,险些绊倒。 “小心!”陈知礼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两人一起向前奔去。 “盼儿!我的儿啊!”钟氏早已泪流满面,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顾苏沐站在一旁,眼中笑着,却也红了眼圈。 “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盼儿泣不成声,近两年的思念化作泪水滚滚而下。 陈知礼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盼儿情绪稍稳,才上前深深一揖:“小婿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顾苏沐这才将目光转向女婿,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一路辛苦了。孩子呢?” “岳父,钧儿跟着我爹娘呢。” 钟氏抹着眼泪笑道:“我的大外孙一岁多了,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 这时,顾四彦、陈富强等人也走了过来。 顾苏沐连忙带着全家向父亲行礼。 接着又是一阵寒暄。 而钟氏和王氏已经等不及抱过亲家母怀里的胖娃娃。 钧儿一点也不怕生,笑眯眯地随他们抱,爹跟他说过,他这样好看,谁都会喜欢的。 陈知礼跟盼儿这才跟大哥大嫂说话,他们的孩子也是男孩,比钧儿还大几个月,刚过了两岁生日,文文静静的,很是可爱。 …… 一家人亲热够了,顾苏沐转向陈富强,拱手道:“亲家公一路辛苦,家里已备好酒菜,不如先到家中歇息?新宅那边我已派人打扫干净,随时可以入住。” 陈富强忙回礼道:“亲家客气了。既是一家人,就不必见外,全凭安排。”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城。 余杭城比盼儿记忆中的更加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紧挨着母亲坐着。 看着母亲跟抱着宝宝说笑,她心中暖的不行。 因为人多,陈知礼的一部分人被顾家管事直接带去了新宅。 吴清和常庚的家人也早一步就给他们在顾家附近包下了大客栈的院子,他们都想早一点安顿休息,回头再考虑上门拜访和治疗的事情。 顾苏合也觉得这样最好。 顾家虽然不小,可此行队伍好几十人,不必挤在一起,这样也不利于休息。 方严知一家四口暂时跟着去了新宅,方家不缺钱,回头置新宅还是直接住衙门后院还没有打算好,毕竟人不多,怎样都好安排。 顾家宅院位于城西,五进的大院,粉墙黛瓦,门前两株桂花树郁郁葱葱。 一进门,熟悉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盼儿眼眶又湿了——这里也是她的家,有她的院子。 半个时辰后。 正厅里,酒席早已备好。 众人落座后,顾苏沐举杯道:“今日双喜临门,一是父亲和二弟平安归来,二是亲家公亲家母第一次来江南,三是盼儿携婿携子归宁。来,大家共饮此杯!” 酒过三巡,顾四彦放下筷子,正色道:“眼下有几件要紧事需商议。一是穆家两个孩子的书院问题,孩子白日还得读书,二是亲家一家的安顿,三是知礼交接事宜,方大人一家的事都好安排,吴清两个人的调理回头我也得跟盼儿商量好。” 顾苏合接口道:“父亲说得是,穆家小兄弟的书院的确最要紧,人家孩子既然交给我们,学业上肯定耽误不得,知礼,这件事就我来办,还有四日是八月初,我会让他们初一正式上学; 知礼,你们一家不必急着搬新宅,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剩下一下,当然新宅子也可以去看看,缺什么添什么; 至于知礼,还要一个月才交接,正好熟悉熟悉余杭环境,也弄清楚这边的人文关系网,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吗?” 顾苏沐点头:“二弟考虑周到。关于书院,城南的崇文书院和城东的明德书院都不错。 崇文书院的周山长与我有旧,刚好离陈家新宅不远,明日我可带穆家两位孩子去拜访。” 穆之涵、穆之清连忙起身行礼:“多谢顾伯祖。” 顾四彦捋须笑道:“如此甚好。苏沐,时辰还早,一会你带亲家去看看新宅吧,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415谈钟家的事 饭后,顾苏沐领着陈家人来到相邻街道上一座同样规模的宅院。 宅子显然是精心修葺过的,门窗漆色崭新,庭院中假山池塘错落有致。 “这...”陈富强惊讶地环顾四周,“亲家太费心了。” 吴氏也是一脸的惊喜,这样好看的宅院之前她还真没有见过。 夫妻俩都不问费用。 至于费用问题,陈富强知道轻重,不管是买还是租,或者是借用顾家的,这都是儿子儿媳妇的事,他想管也无能为力。 他们两口子现在全身上下不过几百两,之前的存银都花在京郊的庄子上了。 如今他们到了江南,那个庄子就让老二富才两口子管了。 顾苏沐笑道:“这宅子原是一位盐商的,去年举家迁往扬州,我便买了下来。 想着亲家要来,特意按北方人的喜好稍微改造了一番,比如里面就有大炕,不过也不是所有的房间都有,南方人还是比较喜欢睡床的。” 吴氏拉着钟氏的手感动道:“亲家母,你们实在太周到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钟氏自见到女儿一家后,就一直笑眯眯的:“亲家母,你看看你,咱们两家可是最亲的儿女亲,这些算得了什么呢?” 盼儿惊喜地发现后院竟辟了一小块药圃,只不过里面大部分地都是空号,只种着几味常用药材。 顾苏沐笑道:“盼儿,你跟着祖父学医,爹就特意留了这块地给你种药。” 女儿的种药的天赋无与伦比,后院旁人几乎不会来,可以种女儿想种的任何东西。 陈知礼看着妻子欣喜的模样,轻声道:“看你欢喜的,岳父岳母真是疼你。” 盼儿唇角高扬,爹娘的疼爱让她全身上下都冒着喜悦的小泡泡。 参观完毕,回到顾家已是傍晚。 钟氏拉着盼儿的手:“你的闺房还留着,晚上就住你们两口子就住你自己的小院,亲家他们住你们隔壁,喊一声就能听见。” 盼儿看向陈知礼,见他含笑点头,便应了下来。 夜深人静时,盼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什么呢?”陈知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醒了。 盼儿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像做梦一样,穆姐姐早就想回江南生活,如今他们没回来,我却带着夫君孩子回来长住了。” 陈知礼吻了吻她的发顶:“往后日子长着呢。暂时还不用交接,回头我带你去游西湖,尝遍余杭美食。” 盼儿笑着点头,“过两日咱们去宜元庄,我在庄子住了两年,还是很有感情的。” 陈知礼忽然压低声音,“这些都不是事,其实我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岳母今晚悄悄问我,钧儿已经一岁了,什么时候能抱二外孙呢。”陈知礼坏笑道。 盼儿顿时羞红了脸,轻捶他一下:“没正经!” 次日清晨,顾苏沐便差人将父亲、二弟和陈知礼请到了书房。 书房门紧闭,连茶水都是顾苏沐亲自斟的。 盼儿本想送些点心过来,也被婉拒在门外。她心下了然,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商议。 “父亲,二弟,知礼,”顾苏沐神色凝重地坐下,“今日请你们来,是要说说钟家的事。” 顾四彦眉头微蹙:“钟家事?钟家又有什么事” “父亲,钟家此次事情不小。”顾苏沐叹了口气,“两个月前,钟广德唯一的嫡子钟维泽,六年前正月初二,那年他刚刚七岁,曾经用火烧着了盼儿后面的衣服, 知礼,这件事不知道盼儿有没有告诉你?” 陈知礼沉下脸:“一开始没有,还是您带岳母去京城治病她才告诉我,那孩子实在是无法无天!” “可不是无法无天!我的岳父岳母人真的很好,可惜娶儿媳妇娶错了,我岳母性格温软,又根本压不住她,儿子向着媳妇,所以这孩子打小没教好,连嫡女也一样没教好。 两个月前,维泽在书院跟同窗聊动了气,直接拿砚台砸了那孩子后脑,十几岁的男娃下手没轻没重,一下子人就不行了。 广德有两个庶子,但嫡子只有一个,当时就找了来,我们夫妻商量,再怎么维泽也是岳父岳母唯一的嫡孙,何况一下不出面也会被人闲话。 于是我们去找了衙门大人,我娘子还拿了曾经的嫁妆,一百亩良田,两个小铺子,钟广德又添了两千两银,对方才松了口,从死刑改为流放。 如今维泽流放已有半月,钟家派了四个家仆跟随照料,路上应当无碍。只是...”他看向陈知礼,“我担心此事会影响知礼。” 陈知礼正色道:“岳父但说无妨。” 顾苏沐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知礼:“这是钟广德前日送来的,你先看看。” 陈知礼展开信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钟广德言辞恳切,先是感谢姐姐姐夫的斡旋,使儿子得以轻判;后又委婉提出,希望他们找找京城的陈知礼,看能不能想办法缩短流放年限。 “这...”陈知礼将信递给顾四彦,“岳父,此事恐怕不妥。” 老实说当年那孩子差一点烧死盼儿,他恨不能直接让对方死才解恨。 这样当然不可能! 但也没有帮的可能! 顾四彦看完信,冷哼一声:“钟广德这是得寸进尺!维泽失手杀人,你媳妇等于拿了大半的陪银,差不多是当初嫁妆的全部了,他自己相反只拿了一小半,能判流放已是天大的情面,还想怎样?” 顾苏合接过信后,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同样摇着头说道:“这确实有些过分了。 那死者可是余杭通判郑大人的表外甥啊,郑大人本来就对这件事情心怀不满,如果他知道知礼你刚刚上任就为钟家说话,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而且,十三岁已经不算小了,很多十三岁的孩子都已经开始挣钱养家了。这孩子竟然一下手就让人送了命,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那以后肯定还会闯出更大的祸事来的。” 顾苏沐听后,也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啊。我们夫妻之所以拿出那笔嫁妆,也是看在岳父岳母的面子上,就当作是还给钟家的陪嫁了。 知礼啊,我叫你来就是想提醒你,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就好,绝对不要再去插手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缓缓地踱步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影子。 “你来这里当知府,把盼儿和孩子们一起带过来,我们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一定要严格按照律法来行事。 你岳母这几年本来就已经和娘家没有什么往来了,所以你根本不用在意他们家的事。” 416搬家了 陈知礼神色凝重。 这类案子他经手过不少,按大珩律法,年满十三岁,故意杀人就当偿命。 钟维泽年纪已经达标,不过是在故意和无意之间做文章,但能判流放十年,已是多方斡旋的结果。 “岳父放心,小婿明白其中利害。”陈知礼郑重道,“只是如果钟家知道我来接任知府一职,怕是” 顾四彦捋须沉吟:“苏沐,钟家现在可知知礼要来接任知府?” 顾苏沐摇头:“我刻意瞒着,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不过你们已经回来,再有一个月就交接,很快就会知道了,钟广德一知道,怕是会直接找上门来。” “那就继续瞒着。”顾四彦一锤定音,“待他们知道再说,我们不必再给他面子,如此再闹也无用。” 他又重重叹口气:“你岳父岳母为人很好,尤其是你岳父,很知轻重的一个人,可惜子孙不争气啊!” 顾苏合插话道:“大哥,钟家那边你得再去个人传口信,把话说死。 就说大嫂把当年的嫁妆全部都用在这上面,该出的力都已经出了,维泽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十年流放期满才二十出头,人生还长。若再纠缠,休怪顾家不认这门亲。” 顾苏沐苦笑:“二弟说的是。我今日就让管家去。” “苏沐,此事已经出钱求情,对得起你岳父岳母了。”顾四彦打断道,“盼儿的事不说了,那时候孩子小,你岳父岳母立马上门赔礼。 但你媳妇中毒那次,我不相信钟广德一无所知?起码后来不会不知道,如今我们肯帮忙已是仁至义尽。 你且告诉你娘子,若再为娘家说话,难为新官上任的知礼,就别认我这个公爹了。” 这话说得极重,顾苏沐连忙道绝不会。 陈知礼心中暗叹。 岳母钟氏为人温和,对盼儿极好,娘家已经让她伤透了心,应该不至于为了不成器的侄子让自己女婿为难。 “岳父,”他斟酌着开口,“不如这样,待我上任后,若有机会,可适当关照流放地的官员,让维泽少吃些苦头。但缩短刑期之事,万万不可为。” 这个“若有机会和适当”可能真的只是……,就看钟广德识不识趣了… 顾四彦赞许地看了孙女婿一眼:“如此甚好。既全了情面,又不违律法,记住一定不能太为难,不值得。” 顾苏沐也松了口气:“就这么办。知礼,你初到江南,官场关系错综复杂,郑通判在余杭经营多年,你需格外谨慎。” “小婿明白。”陈知礼郑重应下。 郑通判很快会跟方严知交接,据他所知,这个郑通判是个聪明而非常谨慎的人,不会因为亲戚而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何况一个月后,他也就得去邻州上任。 正事议定,气氛轻松了些。 顾苏沐笑道:“说起来,那郑通判的表外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听人说,当日是那孩子先嘲笑维泽功课差,还辱及钟家门风,维泽才怒而动手的。” 顾四彦摇头:“即便如此,伤人致死就是大错。维泽那孩子性子冲动,吃点苦头未必是坏事。” 众人又商议了些家常,直到门外传来钧儿咯咯的笑声,才意识到已近午时。 “走吧,用饭去。”顾四彦起身笑道,“今日可得让富强两口子好好尝尝咱江南的鲈鱼,北边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出了书房,只见盼儿抱着钧儿在院中玩耍。 小家伙一见顾四彦就张开小手要抱,嘴里含糊地喊着“太祖祖”。 把个顾四彦喜欢的眼睛眯成缝。 小小的孩子,这么多人都不要,偏偏要他这个老人家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还不老,还有的活! 顾苏沐看着外孙,眼中满是慈爱,忽然低声道:“知礼,为官之道,当以家国为重。 钟家之事,还望你牢记今日之言。” 陈知礼郑重颔首:“岳父教诲,小婿谨记于心。” 阳光洒满庭院,钧儿在顾四彦怀中手舞足蹈,一派天真无邪。 两日后的清晨,陈知礼便按父母的意思开始张罗搬家的事。 其实进城的第一日,大部分的行李已经被半枝、顾悔她们带去了新宅。 搬家不过是少量的行李,还有几个主人。 新宅离顾家只隔一条街,抬脚就到。 顾苏沐特意派了十来个得力家仆帮忙,不到半日功夫,箱笼物件便已安置妥当。 “这宅子真不错,位置也好。”陈富强背着手在前院转了一圈,再次满意地点点头,“比我们在京城的宅子还宽敞许多。” 吴氏抱着钧儿从内院走出来,笑道:“可不是,你瞧这后院的布局,既敞亮又精巧。亲家真是费心了。 要我说,江南真是好,说不定咱们住上几年后,都会舍不得离开。” 陈知礼看着爹娘欢欢喜喜,心里也很开心,来江南待上几年还是对的,不论从哪个方面都好。 盼儿从西厢房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却掩不住喜色:“爹,娘,你们快来瞧瞧!我爹给我辟了间药房,连捣药的铜臼都备好了!” 陈知礼走过去帮她擦了擦脸,宠溺道:“瞧你高兴的,跟个孩子似的,我觉得最好的就是离顾府近,以后娘抱着钧儿都能逛过去。” 吴氏直点头,她很喜欢和亲家母,还有顾二夫人说话,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仿佛认识多少年的熟人一样。 “相公,你跟我到处去看看。”盼儿拉着他往后院走,“你来看看我爹给我留的这块药圃,到底怎样安排才合理。 我想种些稀罕的药,比如变异紫灵草,可惜还得等上几个月才可以。” 阳光透过新抽的嫩叶,在盼儿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使她的脸愈加明媚生动起来。 陈知礼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自打成亲以来,盼儿跟着他东奔西走,难得有这样安稳、快乐的日子,尤其是齐王案,跟在自己去了最危险的地方,那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绝不会再让她尝一遍。 417陈富强的心踏实了 “知礼,盼儿,”陈富强走过来,神色稍微有些扭捏,“不知道这附近盼儿有没有小庄子?我还是想有一个地方做做事,总不能年纪不大就躺在家里等你们来养?” 陈知礼会意:"爹是闲不住了?” 其实这事在来的途中他跟盼儿就商量好了,娘有大孙子就忙忙碌碌的了,爹却是不行的。 他们夫妻俩在城郊确实有庄子,都是之前二叔顾苏合帮他们置办的,也是二叔的人在帮他们管理着,这些庄子大且比较远,根本不适合爹平时来回跑。 陈富强哈哈一笑:“你爹我种了半辈子地,突然闲下来回浑身不自在。 再说,咱们既然要在余杭长住,总得有个自己的小庄子打理才踏实。” “爹说得是。”陈知礼点头,“我正有此意。早已经托岳父打听了几个不错的庄子,明日就带您去瞧瞧。” 吴氏在一旁听了,笑着摇头:“你呀,就是闲不住的命。不过有个庄子也好,自家产的粮食蔬菜吃着放心。 儿子,最好不能远了,我还想偶尔带宝宝跟去呢。” 盼儿自然明白相公的意思,这次买的小庄子他们打算用公公的名字:“相公,若是庄子附近有山就更好了,能采到好些野生药材。” 陈知礼捏了捏她的手:“放心,保管给你找个带药山的,而且离城里还不会远。” 次日一早,陈知礼便带着父亲出了城。 顾苏沐推荐了三处庄子,都在城郊二十里内,土地肥沃,水源充足。 第一处在城东,五十亩良田,附带一个小果园。 庄户有七八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陈富强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蹲下身捏了把土,点点头:“地是好地,就是太小了些,儿子,买这个银子可够?爹娘是帮不上忙的。” “够了,宅子没花钱,就当借住岳父家的了。” 岳父的确不要他们的钱,那么他们也不能再要这个宅子,借住可以,过户不行。 京城的宅子已经是岳父岳母送的了。 第二处在城南,百来亩地,还带个小鱼塘。 陈富强看了颇为满意,只是离城稍远,有近三十里路,且没有儿媳妇喜欢的小山头。 “爹,再看看第三处。”陈知礼看出父亲的犹豫,笑着引路。 第三处在城西,离城不过十五里,八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还附带一座不大的药山。 庄前有条小溪流过,庄后山坡上郁郁葱葱长满了各种草药。 “这地方好!”陈富强眼前一亮,“离城近,不大不小,地也肥,还有这座药山,盼儿跟你娘肯定都喜欢。” 领他们看庄子的牙人连忙道:“陈老爷好眼力!这宜和庄原是城里仁和堂药铺的产业,老东家年事已高,子孙又不愿务农,这才要出手。 庄上现有十二户人家,都是伺候药田的好手。” 陈知礼与父亲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两人又细细查看了庄屋、仓库和佃户的住处,确认一切妥当后,当日便签了契书。 三千六百两银,包括这些庄户,还有里面的农具、房子什么的,实在不算贵,毕竟里面基础设施都比较好,修缮不用再花多少钱。 陈知礼知道自己最多在江南待上六至八年,迟早还是得回京城去,这个庄子也不必跟京城的佳宜庄那样打造。 回城的马车上,陈富强满脸喜色:"这庄子正合适!地好、人好,离城又近。以后家里吃的米粮蔬菜,盼儿要的药材,都能自给自足。 就是一点,实在有些贵,良田旱地加一起不过一百亩。” 陈知礼笑道:“爹喜欢就好。庄上的事您尽管放手去做,银钱上不必操心。 庄子也不能那样算,一百亩良田旱地,那样大的山坡,算起来得多少亩,之前的东家是开药堂的,山上光留下来的药材就还有不少。 而且还有四五十个庄户,这些人就是咱家的了,还有那些宅子,虽然不是太好,回头让高泽他们过来修缮一下就行。” “儿子说的是,的确不能光算田地。”陈富强拍拍胸脯,“你爹我别的本事没有,种地可是一把好手,现在种药也呱呱叫了。 明年等秋收后,保管让咱家粮仓堆得满满的!” 儿子儿媳妇非得让这个庄子写他的名字,他也答应了。 知礼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以后这些还是他们的。 父子俩说说笑笑回了城。 回城后让高泽带着陈富强,花了一个时辰就办好了契。 陈知礼自己就不好去衙门了。 一进家门,就见半夏、紫苏和吴氏正在后院收拾药圃。盼儿抱着钧儿坐在一旁的草席上,孩子小手抓着一把泥土玩得不亦乐乎。 “回来啦?庄子看得如何?”吴氏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富强眉飞色舞地讲起宜和庄的好处,特别强调了那座药山。 盼儿听得眼睛发亮,连声道:“太好了!等安顿下来,我就去山上看看有什么好药材。”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厅里喝茶。 陈富强取出庄子的地契递给吴氏:“他娘,俩孩子非让庄子记我的名字,我也随他们了,反正这庄子以后就交给我打理。 你把这地契收好了,三千六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吴氏小心翼翼收起了地契。 地契名字不管是相公的还是儿子两口子的,日后都是儿子他们的。 “爹,明日我让小顺子带几个得力的人手跟您一起去庄上熟悉熟悉,看看哪些要修缮的,都在纸上记一下,下半年还有好几个月,足够用了。” 陈富强看着娘子接过地契,感慨道:“想不到我陈富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在京城和江南置办产业。” 他看向儿子儿媳妇,眼中满是欣慰,"知礼、盼儿,爹知道你们孝顺。 放心,爹一定把这庄子经营得红红火火,不给你们丢脸。” 吴氏笑着插话:“你爹这是找到用武之地了。自打从北边出来,我就没见他这么精神过。” 盼儿给每人添了茶:“庄子离城近,爹想去随时可以去,我们也能常去,老实说我也喜欢庄子,并不喜欢跟那些夫人们交际,累的很,一日下来,嘴都笑歪了,哪里有待在庄子里自在? 钧儿大些了,也能去庄上上自由自在地玩呢。" 陈知礼看着灯光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满是暖意。 来江南的第一件事,是之涵之清俩孩子读书的书院,岳父帮着安顿好了,后日就可以去。 第二件事就是爹到江南有个事做,今日也算是做到了。 只有这些安顿好,他才能安安心心进衙门,进了衙门,忙碌的日子就多了。 方严知还是想出去租一个院子,遇到合适的还是想买,知府、通判长期住一起肯定不合适,但短时间还是可以的。 418钟家人的心活了 新买的庄子也改名为佳宜庄。 陈知礼看不过八月初,离去衙门交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如带自己的人帮父亲把庄子好好打理打理。 虽然很大可能自己不过在这边待上六七年,最后还是会回京城。 但父母不爱住城里,不爱交际,那就不如把庄子弄舒服一点,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盼儿跟祖父很快就给吴清和常庚治疗起来,长途跋涉对他们的身体还是很有些损伤。 而穆云的两个儿子则在进城后的第四日就去了书院,上下学则由穆云带来的护卫接送,晚上回去陈知礼会教他们一些功课,好在俩孩子很听话,天资也高,教授的人和听课的人都不吃力。 八月初的江南,暑气未消。 陈知礼站在佳宜庄新翻的田垄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十几个护卫挽着裤腿,正在水田里插秧,动作虽不熟练,却干劲十足。 “还是江南好,一年还能种两季,如此收入会多不少。 东边那二十亩旱地种药材最合适,我已经让庄户下半年一有空就收拾坡地,开春好种药,药材收入才真的好。”陈富强指着不远处的小山坡,“盼儿不是说需要川穹和当归吗?那儿背风向阳,土质也适合。” 陈知礼点点头,看父亲兴致勃勃他也很喜欢,赚钱都是次要,父母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爹安排就是,爹如今也是一个种药高手了。 哪日我们让盼儿跟老爷子到庄上来,好好规划规划药圃。 爹,您看庄上的宅子还要不要再修修?” 父子俩正说着,小路子急匆匆跑来:“公子,城里来人了,送顾大老爷信的。” 陈知礼擦了擦手,接过信函拆开一看,眉头微蹙:“岳父说,钟广德知道我即将接任知府的消息了,心思又动了,找到了他们,岳父说就按之前商量好的,见一次面,对面把事情说开。” 陈富强哼了一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儿子都还没有交接,这就找麻烦来了? “意料之中。”陈知礼将信折好塞入袖中,“爹,今日我得回城一趟。庄上的事您多费心。” “去吧,庄上以后你不必费心,有我就行。”陈富强摆摆手,“你娘说得对,当官有当官的难处。记住,凡事对得起良心就行,一定都为自己考虑考虑,咱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知道,爹。” 回城的马车上,陈知礼闭目沉思。 钟广德此人他见过一次,是个谨小慎微的芝麻官,曾经跟夫人对嫡子钟维泽溺爱过度。 如今知道外甥女婿即将成为顶头上司,不起心思才怪。 刚进城门,顾家的管事就迎了上来:“姑爷,钟大人递了拜帖,说酉时来访。大老爷让您直接回新宅等着,不必答应他其他的要求。” 陈知礼点点头:“夫人可在府中?” “姑奶奶一早就回顾家了,说是和老太爷一起给吴大人、常大人诊治。” 回到新宅,陈知礼沐浴更衣,刚换好一身靛青家常直裰,门房就来报钟广德到了。 钟广德比陈知礼记忆中更显老态,四十左右的年纪,鬓角已经斑白。见到陈知礼,他局促地行了一礼,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钟大人不必多礼。”陈知礼将人让进花厅,吩咐上茶。 茶过三巡,钟广德终于憋不住了,放下茶盏时手微微发抖:“陈大人,下官此次冒昧前来,实在是...” “为了令郎的事?”陈知礼直接点破。 钟广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道:“正、正是。下官知道维泽罪有应得,能保住性命已是很不容易了。 只是...十年流放,他今年才十三啊...” 陈知礼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钟大人,令郎失手杀人,按律当偿命,不管毕竟他已经年满十三岁。 能改判流放,一是看在他年幼,二是你们多方斡旋。若再改判,置国法于何地?置死者家属于何地?” “可、可是...”钟广德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如今大人即将主政余杭,那郑通判不过是个佐贰官,而且,而且听说很快...” “钟大人!”陈知礼声音一沉,“此话休要再提。我陈知礼为官,首重律法公正。今日若为你破例,明日如何服众?” 钟广德如遭雷击,颓然瘫在椅子上。 陈知礼看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缓:“不过,我倒是可以想办法修书一封给流放之地官员。请他们尽可能地照拂令郎,不受欺凌。只要他安分守己,你又派人跟随到当地,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钟广德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起身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还有一事。”陈知礼正色道,“令郎性子冲动,此次遭此大难,未必不是好事。 钟大人不妨多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在庶子身上,家族传承,未必非要系于一人之身。” 这话说得委婉,却点醒了钟广德。 他家中还有两个庶子,虽然年幼,但性情都比维泽稳重。 送走千恩万谢的钟广德,陈知礼长舒一口气。 刚转身要回内院,却见盼儿从侧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愠色。 “怎么了?”陈知礼迎上去。 盼儿撇撇嘴:“钟清芳找到顾家去了,非要见我娘。娘直接让门房说身子不适,不见客。 谁知她不死心,又跑到咱们家门口,被门房按你的吩咐拦下了。” 陈知礼冷笑:“倒是锲而不舍。那这会可能正好碰上她父亲了,钟家人我们以后私下都不要见了,烦!” 盼儿撇嘴:“可不是?我就是不喜欢这个人,虽然见面也不过几次,每次都让我讨厌至极!” “娘子,既然如此讨厌,咱们以后就不要见这种人,何必因为讨厌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走,咱们去见娘跟钧儿,以后之涵兄弟俩也该回来了。” 盼儿叹了口气:“娘心里肯定不好受。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婆家,夹在中间最是难受。我知道她心里还是很在乎外祖父外祖母的,如果两个老人家还在,心里该是多么难过!” “岳母明事理,不会怪你我的!再说,我所做的,也是岳父岳母的意思。”陈知礼揽过妻子的肩,“走吧,去看看钧儿。今日庄上采了些新鲜莲藕,让厨房做你爱吃的糯米藕。”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钧儿咯咯的笑声。 小家伙正在祖母怀里手舞足蹈,见父母来了,张开小手就要抱。 陈知礼接过儿子,亲了亲他粉嫩的小脸:“钧儿今日乖不乖?” “可乖了。”吴氏笑道,“方才还学着叫'太祖父'呢,虽然叫成了'太祖糊'。” 盼儿忍俊不禁,儿子喊太祖父一直喊不清楚。 从丈夫怀里接过孩子:“走,咱们去前院玩玩,一会涵哥哥清哥哥要回家了。” 夕阳西下,将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氏一脸满足,她想起来弟妹一家,也不知道他们可都好? 419知府上门请 中秋过去好些日了,桂花的香气还弥漫在余杭城的大街小巷。 陈知礼正在书房翻阅历年余杭的赋税册子,为即将到来的交接做准备。 忽然,高泽匆匆进来:“公子,王知府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陈知礼眉头一皱。 三日前王知府才来喝过酒,短短两旬已经见过两次面了,再有五日就是交接之日,今日大早上的不请自来,必有要事。 前厅里,王知府背着手来回踱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马上就交接去定州了,却在了尾时出现这种事,如果案子处理的不好,说不定会影响自己的前程。 见陈知礼进来,他快步迎上:“陈大人,出大事了!” “王大人请坐,慢慢说。”陈知礼示意上茶。 王知府哪有心思喝茶,直接道:“陈大人,余杭下属琼县前日午后出了命案,一富商在酒席上暴毙。 本来醉酒致死不算稀奇,可...”他压低声音,“同桌七人,都是琼县小有家产之人,关系平时也不错,都说他没喝多少,怪就怪在这些人对当晚酒桌上后半部的记忆都模糊,全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更离奇的是,有人声称看到了鬼影!” 陈知礼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琼县?鬼魂?记忆模糊?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中炸开,与前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完美重合——他的鬼才护卫钱程,正是琼县人,父亲死于酒宴,弟弟在寻兄途中意外身亡,母亲受不住,在他回家的当日自尽身亡... “死者姓名?”陈知礼声音有些发紧。 “大人,死者姓钱,钱万才,做绸缎生意的,生意一般吧,不算真正的大富商,听说平日为人不错,属谨慎行事之人,轻易不得罪人的。”王知府擦了擦汗,“家人不满琼县县令的判断——胡县令判此次纯粹是喝酒致命,同桌七人皆有过错,各赔钱家一百两。 钱家人今儿早上已经闹到府衙来了,非要讨个说法。” 钱万才! 陈知礼心跳如鼓。 前世钱程的父亲就叫钱万才!时间、地点、死因,全都对得上。 “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前来陈府又是什么意思?”陈知礼强自镇定。 “陈大人,我对这个案子实在头疼。”王知府苦笑,“已经派推官去查,可这事透着邪性...本官想着,陈大人见多识广,能否...” 陈知礼立刻会意:“王大人客气了,再有五日,你我就会交接。 既然我即将接任,提前熟悉一下也是应当。不如这样,这案子我就参与审查,也算为交接做准备。” 王知府如释重负,连连拱手:“那就有劳陈大人了!相关卷宗我立马就差人送来。” 他又试探道:“陈大人,上面令我两个月内一定要赶到定州报道,如果接手此案,怕是...” 陈知礼心里了然,对方是想早几日交接,不想在临行前摊上事了。 早晚十日内交接都属正常,朝廷不可能一定要你非得在那一日。 因为钱程,他也想自己亲手给他报了仇,并早早把人收到麾下。 “王大人,你的意思我明白,那这样,我们就提前几日交接吧,我已经到了余杭,你还得赶路。” “陈大人,多谢多谢,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王知府欣喜若狂,想想自己又太显迫不及待,有些不好意思道,“陈大人,非本官甩锅,实在是担心时间不够...” “王大人,你我同朝为官,这些就不说了,您先回去安排,我一个时辰后去府衙,方通判会一起过去,如何?” “好极!好极!”王大人连连道谢,匆匆而去。 送走王知府,陈知礼立刻唤来高瑞:“备马,我要去趟顾家。” 顾家药房里,陈知礼将事情原委告诉了盼儿。 “钱护卫家的悲剧?”盼儿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了眼睛。 相公跟他说过前世身边最重要的一些人和事,让她帮着记着,就怕不经意间漏了什么。 钱程就是相公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从二十一岁跟随他,之后就一直相伴左右。 此人功夫不错,善轻功,善变脸,善毒... 但这个时候钱程还是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年,各方面的本事可能还不如后来,尤其是毒,好像是几年后无意中得的机缘…… “相公是怀疑,……” 陈知礼重重点头:“时间、地点、死因,甚至死者姓名都一模一样。” 盼儿心口砰砰跳起来:“若真如此,必须尽快阻止。按你所说,后续还会有更多人遇害。” “娘子,我一会就去衙门交接,琼县不远,明日清晨就启程去琼县。”陈知礼目光坚定,“事情已经过去两日,我记得钱程的娘跟弟弟就是明日出事的,我得阻止钱家进一步的悲剧扩大。 我刚刚已经派高泽跟向南去了琼县,务必保护好钱家人。” 盼儿握住相公的手:“我跟你去,这就去让半夏准备药箱,虽然你心里有些...,但这些不能摆在明面上,得有我这个医者把事情真相一点点揭穿。我这就去找祖父。” 陈知礼只能同意。 其实老爷子是最好的人选,他口里说出来的话信服力更大。 他记得,几年内,真凶会陆陆续续用同样的方式害死好几个家世不错的生意人,而且做的非常谨慎,从没有被查出。 为此钱程还差一点被当成杀人凶手进了牢,最后被方丈师父用许多不在场证据证明才救出。 当然,钱程也做了一些事,并不能算多无辜之人,如果不是他师父及时阻止,他就真的成了杀人真凶的“打手兼帮凶”了。 此人最后被揪出来,还是他参与了破案…… 所以此案他了然于心,跟之前的县丞杀子案一样,于他并没有什么悬念,只是案情得一步一步揭开,所有的所有必须合情合理。 一刻钟后。 顾四彦点头:“去吧,我让宇翰先跟你们一起。他医术虽不如盼儿,但胆子奇大,验尸也有一套,十岁大小我们就带他见过好几次验尸。 我自己暂时走不开,常庚的伤有些反复,这两日得连着针灸,知礼,后面有事,就让人回来接我...” “是,祖父。” 当日,陈知礼、方严知就去做了交接,官员之间交接并不难,毕竟事情都是属下在做,这些属下陈知礼暂时也没打算换,会一点一点根据他们的人品或者工作能力来行事。 420前去琼县 次日蒙蒙亮,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出了余杭城,向琼县方向驶去。 车内,陈知礼、盼儿和顾宇翰正在研究王知府匆匆送来的卷宗。 “死者钱万才,四十二岁,琼县绸缎商。”陈知礼念道,“两日前午时在醉仙楼与七位商贾饮酒,子时前后突然倒地身亡。 同桌七人均称其饮酒不多,而且酒并没有多烈,就是饮多也不会让人致命,而且这七人不能准确说出钱万才死时的情形,他们的这段记忆都很模糊。” 盼儿翻看验尸记录:“尸格记载面色青紫,口鼻有白沫,疑似醉酒窒息。但...” 她指着某处,“这里写着瞳孔有些缩小,这就不像普通醉酒了。” 顾宇翰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实蹊跷。普通醉酒死者瞳孔会放大,若缩小...可能是某种药物所致,当然也不能百分百确定。” 陈知礼目光一凝,他当然知道不是普通醉酒。 这案子他昨晚也仔仔细细在房里告诉了盼儿,前世钱程父亲死后,几年内又有好几个人陆陆续续死于酒,不仅仅是琼县,别的县城也有。 醉酒致命,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恐慌。 他曾派人和钱程一起暗中查验,最终发现是中了千日醉。 此毒少量可致幻,过量则致命,且会让中毒者死后呈现醉酒之态。 他瞥一眼娘子,盼儿立马明白,相公这是让自己有意无意提出千日醉这个毒名。 “相公,三哥,我倒是曾经听过祖父说过有一种毒名,叫千日醉,不用喝多少酒,只要此毒被喝酒人服下,哪怕只饮一杯酒,后果也会是一样...” “千日醉?”陈知礼和顾宇翰异口同声。 前者是故意,后者是惊讶... 顾宇瀚自然也听过千日醉这种毒,他对毒也比较擅长,只是比盼儿略逊一筹。 “据传是南疆奇毒,由曼陀罗花和另外几味药配制而成。”盼儿解释道,“中毒者会先兴奋后麻痹,记忆混乱,最后呼吸停止。” 陈知礼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毒在江南一带已有流传。我们必须尽快找出下毒之人。盼儿,宇瀚,这件事暂时只能我们三个人知晓,毕竟是人命关天之事,不能盲目猜测。” …… 一个多时辰,马车驶入琼县。 为免打草惊蛇,陈知礼一行扮作行商,入住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我们分头行动。”陈知礼布置道,“事情要做,我们的身份肯定得公开,宇翰拿我的令牌去跟仵作一起重新验尸;盼儿去钱家,以探望之名查看情况;我先匿名去醉仙楼查访。” 三人便带着各自的人行动起来。 醉仙楼是琼县最好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颇为气派。 陈知礼带着高瑞要了二楼临窗的座位,点了几样小菜,一边吃一边观察。 跑堂的是个机灵的小伙子,陈知礼借机搭话:“小哥,听说前两日这里出了事?” 跑堂的脸色一变:“客官是...” “哦,我乃一个小商户,路过此地。”陈知礼压低声音,“听说死了人?” 跑堂的左右看看,小声道:“可不是嘛!钱老爷好端端的,喝着喝着就...唉,那晚我当值,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他看着陈知礼有些八卦的眼,叹了一口气,“您说也奇怪,出事后,掌柜的都以为从此之后这个酒楼算是完了,不曾想这两日的客人不少反多,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知礼塞过去一块碎银:“详细说说?有客人对你们就不是坏事,难道你希望酒楼从此无客人登门?那你就可能失业了。” “您说的也是。” 得了银子,跑堂的话多了起来:“那晚钱老爷包了三楼雅间,连同七位老爷一起喝酒。 菜是我上的,酒是另有人专门伺候,不过不一会就被钱老爷赶了出来,说不必有人服侍,他们自己就行。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约莫子时,突然听到惊叫,我跑上去一看,钱老爷已经倒在地上没气了。 ……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专门伺候酒的人?不是你们酒楼的?” 跑堂的点头:“是我们酒楼的小伙计阿吉,酒是钱老爷自己带来的,说是新得的佳酿,要与众位老爷分享。” 陈知礼心头一震:“那小厮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道疤。”跑堂的回忆道,“阿吉话并不多,只是倒酒手特别稳,绝不会洒出一点。”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喧哗声。 陈知礼探头一看,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个青年往县衙方向去,那青年左眉上赫然一道疤! “那是谁?”陈知礼急问。 跑堂的瞪大眼睛:“就是那晚伺候酒的阿吉!出事后阿吉本想辞工,但县太爷说过了,这些都是证人,得随传随到,绝不能跑了...” 陈知礼丢下银子就往外冲。 事情比他想的更糟——这个小伙计就是被冤枉成凶手,屈打成招,最后死在狱中! 琼县这个县令的本事实在就一般... 必须赶在悲剧重演前阻止这一切! 县衙外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陈知礼挤到前排,只听衙役高喊:“嫌犯阿吉捉拿归案,县太爷即刻升堂审问!” 陈知礼不再犹豫。 他现在已经正式交接,可以去衙门公开身份,干预审案了。 正准备行动时,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回头一看,是盼儿和顾宇翰。 “相公,钱夫人一时想不开要悬梁自尽,被向南救下。”盼儿道,“她说她相公从不酗酒,绝不会醉酒而死,定是被人害了,但县太爷的判案让她绝望。 她的小儿子瞒着母亲悄悄的去找他大哥,有武和文安跟了去,因为还有三个月才满十六岁,大劫还没有过,哪怕家里出了这等大事,钱夫人也不舍得叫大儿子回来。” 这样的做法有些不可思议,但盼儿却能理解她,当妈妈的人,怎么舍得让孩子危险呢?怎么能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顾宇翰也低声道:“我随府衙的人带着仵作一起重新验过尸体了,确实是有千日醉中毒的症状,但也不能就凭此一口断定就是千日醉,因为对方可能是个下毒高手,济量下的刚刚好,醉酒致命也可以是这种症状。” 陈知礼当机立断:“我让文全带两个护卫快马回余杭,把这些告诉祖父,此事还是得请老爷子出马,他的判断更有说服力。 宇瀚、盼儿,我们现在就去县衙,无论如何先阻止用刑!” 陈知礼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盼儿等人大步走向县衙大门。 “站住!什么人敢闯公堂?”衙役横刀拦住。 陈知礼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官碟:“余杭府新任知府陈知礼,特来查案!” 421公堂之上 “余杭府新任知府陈知礼,特来查案!” 这一声高呼,如同平地惊雷,在县衙大堂中炸响,惊得琼县县令郑大人差点从那宽大的太师椅上滑落下来。 “陈、陈大人?”郑县令满脸惊恐,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额头上的冷汗根本控制不住直往外冒。 “下官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郑县令一边说着,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着迎上前去,满脸谄媚地躬下身去。 与此同时,堂内堂外的一众衙役和差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他们像被惊扰的蜂群一样,呼啦一下全都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拜见知府大人!” 堂外看热闹的民众也哗啦哗啦全跪了下来。 这阵仗,可真是够大的!毕竟,知府大人可是这一府之地的父母官,其权力和地位都远在县令之上。 如今这位大人竟然亲自来到小县城,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陈知礼却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他面色凝重,步履稳健地大步走上公堂,手中高举着象征他身份的官凭,朗声道:“郑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既已接任余杭知府,辖下命案自当亲自过问。” 跪在地上的阿吉缓缓地抬起头,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左眉上那道疤痕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上去年纪并不大,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庞清秀,只是由于突如其来的祸事和内心的恐惧,使得他的面容略显憔悴,然而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如水,仿佛没有被这世间的污浊所沾染。 郑县令站在堂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心中突然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下毒害人性命的人啊。 他本就准备好好让此人吐出实话的,实在不行就棍棒侍候…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犹豫着开口道:“大人,这……这其实只是个醉酒致死的小案子,下官已经……” 当日仵作验尸时,就已经确定了死者是因为饮酒过量而导致死亡的,他也当即将此案审结,并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让与死者同桌饮酒的七人每人赔偿白银一百两给死者家属。 虽然死者家属可能并不缺钱,但多少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他一个小小的县太爷,一年到头明面上的月俸不过才一百两而已。这七个人每人赔一百两,那可就是七百两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谁能想到,这钱夫人竟然如此难缠,非要认死理,坚称她家老爷绝不会酗酒,还非得要个说法不可。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再次让人去找来当时负责倒酒的小伙计,尽量多找一些人证物证,好让这钱夫人无话可说…… “小案子?”陈知礼突然打断郑县令的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愤怒,“八人同席,喝酒聊天,其中一人却突然暴毙,而其余七人竟然都有一小段记忆模糊,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情况?郑大人,你竟然觉得这只是一个小案子?” 郑县令被陈知礼的质问弄得有些语塞,他的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甚至开始冒出冷汗。 尽管内心有些慌乱,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大人,人在喝酒之后,确实可能会出现一些记忆模糊的情况,下官认为这是比较常见的现象。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些人因为饮酒过量而人事不省,这也并非罕见之事。” 然而,陈知礼显然对郑县令的解释并不满意。 他继续追问:“可是,据我所知,正常人死亡时,瞳孔通常会放大,这是一种普遍的生理现象。然而,死者钱万才的瞳孔却是收缩的,这个仵作不可能不跟你说,你又作何解释呢?难道这也是正常的吗?” 面对陈知礼的步步紧逼,郑县令的额头汗水如雨点般滑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又觉得自己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毕竟,瞳孔收缩这种情况在正常死亡中确实极为罕见,几乎可以说是不合常理的。 “这,这,这下官,下官……”郑县令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无法强辩这个道理,因为面前的这个人可是从京城调来的狠角色,如果惹恼了他,恐怕自己立马就得卷铺盖滚回老家去了。 一个正四品的大官,开一个七品小县令,实在太正常了。 陈知礼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县令,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他还是强压下情绪,转过头看向阿吉:“你叫阿吉?把当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给我讲清楚。” 阿吉见状,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双膝跪地,“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略微颤抖地回答道:“回大人,那晚小的像往常一样在醉仙楼当值。钱老爷包下了三楼的雅间,让小的进去把酒打开后,就挥手让小的出来了。 这种情况在我们酒楼很常见,客人们谈生意或者有其他私密的事情,都不希望被外人打扰。” 阿吉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小的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惊叫声。 小的心里一惊,急忙跑上楼去查看。等小的赶到时,发现钱老爷已经……” 说到这里,阿吉的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让他感到十分恐惧。 陈知礼眉头微皱,追问道:“你能肯定是一个时辰后吗?会不会是半个时辰,或者大半个时辰?” 阿吉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知礼,肯定地回答道:“回大人,小的可以确定,绝对不止一个时辰。 当时酒楼里还有其他客人,包括掌柜的在内,都可以为小的作证。这次钱老爷他们吃席的时间确实比较长。” 陈知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酒是谁准备的?” 阿吉连忙回答道:“回大人,那酒是钱老爷自己带来的,他说是新得的佳酿,想和朋友们一起品尝。”阿吉一边回忆着,一边描述道,“那是一个青瓷坛子,封口封得很严实。” “你可知道是什么酒?酒在哪可买到?” “大人,小的开坛时就发觉酒味很好,应该是上好的桃花酿,这种酒平和不伤身,许多客人都喜欢喝,但价钱有些高,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得起的。 这坛酒并没有特殊的记号,很可能是私人自己酿的,总之小的不知道钱老爷这酒是怎么来的。” 陈知礼目光一闪。 前世记忆中,钱程父亲确实是饮了自带酒水后暴毙,后来查得此酒确实来自王明亲手酿制,只是此事无人得知。 “郑大人,”他转向县令,“阿吉可有作案动机?杀一个人总得有些理由吧?” 郑县令支吾道:“这个,这个...钱家管家说,阿吉几年前在钱家做事,曾因打碎酒具被钱老爷责怪,一气之下出了钱家,说不定会怀恨在心...” “冤枉啊大人!”阿吉急得直磕头,“我娘还给大少爷做过一年的奶娘,老爷、夫人待我娘都不错,我十三岁那年,爹娘因为一场意外都没了,从此我去钱家做了三年小厮,的确不小心打碎了老爷的酒具,但老爷也只是说了我几句,并没有罚我。 我却因此很是羞愧,坚持出了钱家,来到酒楼做工,一直到现在...” 陈知礼抬手制止:“本官知道了,本官自有判断。 郑大人,此案由本官亲自审理,你可有异议?” 郑县令哪敢有异议,只能悻悻退到一旁。 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之前自己的断案或许真的轻率了。 422两世的救赎 退堂后,陈知礼立即派人保护阿吉,自己则带着盼儿和护卫们前往钱家。 钱家宅院一片缟素,灵堂内哭声不绝。 陈知礼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快拦住夫人!她又想寻短见!” 陈知礼快步赶去,只见两个婆子正和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拉扯。那妇人面色惨白,眼神涣散,正是钱夫人。 “钱夫人,”陈知礼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声音低沉,“本官乃是余杭新任知府陈知礼,现已接手此案,定会全力以赴,彻查钱老爷的死因。 您若此刻轻生,岂不是让那真正的凶手得以逃脱罪责? 况且,您的相公已然离世,您若再如此决绝,难道就忍心抛下那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孩子吗?” 听闻此言,钱夫人如遭雷击般浑身一颤,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猛地瘫软在地,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大人啊,”她泣不成声地哭诉道,“我家老爷他……他绝不会是醉酒而死啊!他平日里喝酒极少,不是有事避不开,基本是滴酒不沾,怎会突然因醉酒而亡呢?求大人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呜呜呜,呜呜呜……” 钱夫人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绝望和哀伤。 她这一生,在娘家时,所有事情都有父兄代为打理; 嫁到婆家后,外面的风风雨雨也都是由夫君一力承担。 如今夫君突遭不幸,她一个柔弱女子,娘家又去了外地,长子又不敢叫回家,除了以死相逼,迫使官老爷重新审理此案,为夫君报仇雪恨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办法…… 就在这时,一旁的盼儿快步上前,轻柔地扶起钱夫人,让她缓缓坐下。 盼儿柔声安慰道:“钱夫人,您莫要太过伤心。我祖父乃是余杭城顾家老爷子,他对验毒之术颇有造诣。得知此事后,祖父已从余杭赶来,相信他定能协助大人查明真相,还钱一个公道。” 钱夫人的眼里多了一丝神采,口中喃喃自语:“顾老神医...” 安抚好钱夫人,陈知礼故意询问管家:“钱老爷的孩子呢?” 管家抹泪道:“我们老爷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自幼在城外青峰寺学艺,今年十六岁。 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少爷,他,他应该还在自己的院子里...” “你们没派人去叫钱家大少爷吗?” “回大人,夫人不准。” 陈知礼暗叹。 这个钱夫人他真不知道如何说她,大儿子坚持不去叫,自己不去处理老爷的事,还在这里寻死觅活,小儿子被关在院子里…… 如果不是这样,她的小儿子也不会一个人偷偷的跑出去找大哥,而在途中出了意外。 “向南,你带两人守在钱家,务必保护好小少爷。”他低声吩咐,“再派个人去青峰寺,请钱家大少爷速归。” 算命的算钱程十六岁之前有劫,也不能说全错。 但这个劫应该说是陈老爷的劫,上辈子钱程还是闻讯赶了回来,只是那时候他父母弟弟都已经没了,他一下子就成了孤儿。 父亲手里的生意因为这场祸事耽误了日期,最后家底赔了大半。 钱程后来一心一意想查真相,想为家人复仇,可到底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哪里能查出什么? 不料两三年后意外在五指峰一个石洞里得了一套毒医的秘籍,这才将师父教他的本事发扬光大,恰在这时又遇上了他陈知礼,这才有了后面他帮着钱程查案一事…… 毒医秘籍? 陈知礼心思一动,既然他预知此事,怎么也提前叫高泽带人找到它来讨好娘子,至于钱程,如果对毒仍有兴趣,以后也是可以让娘子教他一些的。 次日,陈知礼设下一计。 他放出风声,称已掌握关键证据,即将缉拿真凶。 同时暗中派人监视王斌和王明。 果然,当夜王明悄悄潜入醉仙楼后院,从地窖取出一包东西正准备销毁时,被埋伏的衙役当场抓获。 包裹里正是配制千日醉的药材和一本记录复仇名单的账册! 与此同时,王斌也在家中被擒,搜出了剩余的千日醉毒药。 公堂之上,面对铁证,王氏兄弟终于认罪。 原来千日醉方子是王斌父亲早年无意中得的,两家父亲出事后,他们花了十年时间研究毒理,专门针对当年见死不救的商人及其后代下手。 钱万才是最后三个目标之一。 剩下的两个人他们也打算在三年之内解决掉。 “父亲死时,我才十岁,父亲没了后,母亲很快也没了,我整个人生从空中跌落泥里。”王斌狞笑道,“那些人本就不该让醉酒的父亲只跟着我二叔还有一个小厮走。 我父亲出事后,小厮急急忙忙找人来救,他们是来了,可一个个眼睁睁地在岸上看着,没一个下去相救,...他们都该死!” 陈知礼沉声道:“王斌,王明,你们可曾想过?当时按正常路径,你们父亲不应该去水边的。 而且他们这几个人不是不愿意下水去救,首先他们都喝了酒,又不通水性,让他们都下去陪死吗? 再者,他们已经打发小厮下水相救,如果换做是你们,难道做法就会不同?” 王斌脸色苍白:“我不管这些,不管这些,当年同桌喝酒七八个人,为什么偏偏死的是我父亲?连带我二叔也丢了命。 如果这些人不是劝酒,我父亲不会喝这么多,更不会死,我王家也不会就此没落。 我当然应该怪他们,不怪他们怪谁?啊!你说,我不怪他们该怪谁?难道怪我自己命不好吗?” …… …… 堂下的人鸦雀无声,这个王斌平日看着很精明,怎么会有这奇葩的想法? 还能这样怪人? 怪也不能这样任性地杀人,钱老爷的死只是其中一个,前面按他们话已经死了三个了,后面还有三个准备在三年内解决掉…… 这是人话吗? 简直就是一个畜牲啊! 前后四日,案件告破,阿吉洗清冤屈,钱家兄弟得以保全。 陈知礼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钱程兄弟俩扶着他们母亲走出衙门,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忠心耿耿的护卫,今生终于不必经历家破人亡的悲剧。 只要他好好的,可以不必跟在他身后。 盼儿轻轻握住他的手:“相公,怎么了?” 陈知礼微笑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琼县的街道上,百姓们交口称赞新知府明察秋毫,却无人知道,这场正义的审判背后,是一个跨越两世的救赎。 423钱程找来 案件了结后的第十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陈知礼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 他坐在书桌前,专注地批阅着这些文件,手中的毛笔不时地在宣纸上舞动。 突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陈知礼抬起头,望向门口,轻声说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文全站在门口,恭敬地说道:“公子,钱家公子求见。” 听到“钱家公子”四个字,陈知礼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顺着笔尖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迅速放下毛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微笑着对文全说:“请他进来吧。” 文全点头应是,转身去请钱家公子。 陈知礼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想到:“他到底还是找来了。” 不一会儿,钱程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走进了书房。他的步伐有些沉重,似乎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与几日之前相比,他显得更加清瘦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坚毅之色却更浓了。 陈知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心中不禁感叹,这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只是更加年轻而已。 钱程的左眉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在晨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这道疤痕让陈知礼的记忆瞬间回到了前世,那个与眼前的钱程一模一样的身影,曾经也是如此的坚毅和勇敢。 这个疤痕钱程跟他说过,是小时候跟阿吉玩耍不小心弄的,根本不是阿吉的错,阿吉却趁人不注意,非得给自己弄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伤,这才心里好受一些…… “草民钱程,拜见大人。”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有力。 陈知礼示意他坐下:“钱公子不必多礼。令堂可安好?” “多谢大人挂念,家母已好些了。”钱程没有入座,而是挺直腰背站在书案前,“大人为家父洗冤,又救下母亲和弟弟,还救下阿吉,此恩钱程没齿难忘。” 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知礼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前世那个为他鞍前马后一生的忠诚护卫。 那时的钱程也是这般站在他面前,说愿誓死追随。 “今日前来,是有何事?”陈知礼明知故问。 钱程深吸一口气,突然单膝跪地:“大人,钱程愿追随大人左右,鞍前马后,生死不辞!”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院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陈知礼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前世今生,这份忠诚竟丝毫未变。 但他很快压下心中波澜,正色道:“你先起来。令尊新丧,你身为长子,当守孝持家,岂可轻言追随?” 钱程不起,抬头直视陈知礼:“家母已经同意。家中生意自有老管事照看,况且...”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钱家本就不是什么大富之家,父亲在世还算可以,但我自小长在寺庙,本不是做生意之人,如今我更想寻一条能光耀门楣的路。” 陈知礼起身绕过书案,亲手扶起钱程:“你既有此心,我本不该拒。但孝道不可废,至少等令尊周年忌辰过后再说。” 钱程眼中又亮起来:“大人的意思是...应允了?只是要等孝期满后?” “不仅如此,”陈知礼拍拍他的肩,“还需你师父首肯。我听闻你在青峰寺学艺多年,师恩如山,不可不告而别。” 提到师父,钱程神色一肃:“师父其实...早就说过我尘缘未了。那日大人派人到寺里报信,师父就叹道因果循环,缘法已至。” 陈知礼心头一震。 前世钱程也曾提过,他师父是位得道高僧,能窥天机。 “既如此,”陈知礼沉吟道,“我们定个一年之约。待你孝期满,禀明母亲和师父后,再来寻我。” 钱程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再次行礼:“钱程谨记大人教诲!这一年必勤学苦练,不负大人期望!” 陈知礼从书案抽屉取出一把匕首递给他:“这是我随身之物,赠与你作信物。一年后持此物来府衙,自会有人引你见我。” 这把匕前世他也赠于钱程,而钱程随身带了一生。 钱程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钱程谢过大人。” “若无他事,钱程就先告退了。”钱程躬身道。 陈知礼点头:“去吧。代我向令堂问安。” 看着钱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陈知礼长久伫立。 前世这个跟随他一生的护卫,今生终于可以不必经历家破人亡的悲剧,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文全悄声进来添茶,见主子出神,轻唤道:“公子?” 陈知礼回过神,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文全,记得提醒我,明年这时候在府里收拾出一间厢房。” “公子是要...?” “给一位故人准备的。”陈知礼望向窗外,梧桐叶在风中轻舞,“一位...很重要的故人。” 小路子自找到了,方严知、穆云也找到了,高瑞八个人也找到了,如今钱程也找到了,这些人用不同的方式在陪着他…… 窗外,钱程刚走出府衙大门,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的匕,这把匕首给他的感觉是那么熟悉,仿佛本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师父话里话外本……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左眉上的疤痕似乎也没那么明显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府衙高悬的匾额,心中默念:一年之后,我必归来。 陈知礼这会没有心思做事,明年钱程就会过来他身边,比前世足足早了四年。 而他得到那本毒经是两年后,会不会机缘从此失去?这不是没有可能。 那还不如他让高瑞、高泽悄悄的到五指峰洞穴寻了来,送给亲亲的娘子,回头再帮钱程抄录一份,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当日,他便令高瑞、高泽还有向南三人,悄悄潜入百十里外的五指峰,怀揣他画下的大致位置,前去寻宝去了。 前世今生,他的人都无条件听从他,从不多问一句他不想说的话。 如今这些人中最大的文全已经二十有三,最小的也有十八岁了,还一个都没有成亲,虽然说护卫、小厮成亲许多都很晚,但他的人不能如此。 今晚回去就得跟娘子商量,娘子身边只半夏四个人,他身边得力的护卫就有十几个人,僧多粥少,得赶紧想想法子。 424月下商量的大事 月光如水,倾泻在陈府后院的青石小径上。 菊花淡雅的香气氤氲在微凉的空气中,与蟋蟀的鸣叫交织成一首静谧的夜曲。 陈知礼牵着盼儿的手,慢慢走在园子里。 盼儿的指尖有些凉,被他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着。 “今日钱程来时,我心里真的特别高兴!”陈知礼难掩兴奋之情,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的那个眼神,和前世简直一模一样,坚定而又忠诚,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盼儿闻言,不禁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 月光洒在他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十三岁嫁给他,这么多年她还是看不够他。 月色让他原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显温润,尤其是他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 盼儿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与陈知礼相握的手,轻声问道:“相公,前世跟随你的那些贴身护卫,如今已经找回多少了呢?” 陈知礼稍稍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沉默片刻后答道:“大半了。”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接着说道,“小路子是第一个找到的,还有高泽他们八个,方严知和穆云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但这样也很好……现在又多了钱程,剩下的那些人,相信也会陆陆续续地被找到的。” 盼儿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缘分当真是奇妙!这些人前世就跟随在你左右,今生依然如此,看来这都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 “是啊...”陈知礼长舒一口气,胸腔中涌动着说不出的安宁,“就像你我一样,盼儿,今生有你相伴,我于愿已足!”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这些年,他们可以谈前世外面任何的事,却一直都默契地绕开了有些不愿触碰的记忆——譬如陈知礼前世冷漠的妻子、不听话的儿女,父母孤独的晚年,二叔一家的凄凉,还有盼儿早逝的结局... 一阵夜风拂过,盼儿轻轻打了个寒颤。 陈知礼立刻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顺势将人搂入怀中。 “娘子,我有一件大事得要你操心。” “何事?先说好,大事我可操心不来。” “婚姻大事,文全他们这些人最大的都二十三了,最小的也十七八,一个都没有成亲,盼儿,我的人都要娶亲生子,不能没有小家。” “这倒也是,说起你的这些护卫,”盼儿转移话题,“我身边的文元也二十三四来,还有有武都十八了吧?他既然跟在咱们身边,我也得给他找个媳妇。” 陈知礼低笑:“你这主母可不是那么容易当,你身边还有半夏四个人,这些肥水都不能流外人田的。” “那是自然。”盼儿扬起下巴,“半夏、半枝她们四个肯定不能嫁出去,我看文全对半夏就有意思,文元对紫苏很有些意思,只是不敢开口。” “你观察得倒仔细。”陈知礼捏捏她的鼻尖,“我觉得半枝就很配小路子,而顾悔跟高泽就像是天生一对,可惜就是丫头太少了。” 盼儿眼睛一亮:“不如请二叔帮忙?他的眼神最好,门路又广,定能找到适合的姑娘。” “这主意好。”陈知礼点头,“二叔最擅长挑人,盼儿,我的人现在都是签二十年长契,身份上都不是奴,挑来的丫头也不能去衙门登记。 如此他们的孩子,以后是习武还是读书都随他们,哪怕是不能科举,我也不想在外面被人轻视。” 高泽这些人虽然现在没有登记,相当于放了契,但曾经是有过登记的,这样他们的后代起码三代不能科举。 有武跟钱程就不同了,他们同样跟自己要签契,但仅仅是活契而已,身份上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一边细数着需要成家的护卫。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说起来,”盼儿忽然想到什么,“钱程前世可曾娶亲?跟他娘子关系如何?” 陈知礼摇头:“没有。他跟着我时已经二十出头,一心想着如何练功,后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钱程为救他中过箭,挨过刀,可以说跟高泽他们忙的都没有空娶妻生子。 盼儿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柔声道:“不管前世如何,今生定要给他们都找个好姑娘。 你的这些人都眉清目秀,武艺又高,我得让二叔一定也要挑好看又聪明的,这样他们的孩子才不会差。” 孩子?她的心突然一跳,月事都过了五日了,看来他们的二宝来了。 陈知礼笑着点头,忽然将盼儿拉到一株桂花树下。 月光透过枝叶,在她滢白的小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怎么了?”盼儿疑惑地抬头。 “就是想好好看看你。”陈知礼轻抚她的脸颊,“前世没能护住你,今生...” 盼儿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这些,咱们不提那些不好的,再说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陈知礼捉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是,我们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而我们这长长的一生只有彼此。” …… “回去吧。”盼儿轻声道,“明日你还要升堂问案呢,我发觉你到了江南,跟在大理寺一样忙碌。” 陈知礼却不动,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再待会儿。这样的月色,这样的你,我想多看一会,多记住一些。” “有什么好看的?咱们日日在一起。”盼儿将头靠在他肩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相公,是不是日后我老了,你就不喜欢看了?” “怎么会?娘子怎样我都喜欢看,再说我还大你两岁,要老也是我先老。” 盼儿心里在嘀咕,你那么俊,就是老了也会比别人俊很多,根本不用担心老这个问题。 月光静静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圆满,都在这静谧的秋夜中,化作了彼此交握的双手和相依的身影。 425幸不辱命 五指峰的雾气终年不散,像一层灰白的纱幔笼罩着陡峭的山峦。 高瑞一脚踩空,碎石哗啦啦滚下深不见底的山涧,他急忙抓住岩壁上突出的树根,掌心被粗糙的树皮刮得鲜血淋漓。 “高大哥,小心点!”向南在下方三丈处的凸岩上喊道,声音在群山间回荡,“再往下可没落脚的地方了!” 高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仰头看了看隐在云雾中的峰顶:“主子说的那个石洞应该就在这面崖壁上,我们再找找。” 出来已经七日了,到五指峰就有五日,这五日他们不知道转了多少地方,却没有发现主子说的那个小石洞。 三人像壁虎一样贴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一寸寸摸索。 忽然,高泽发现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拨开茂密的爬山虎,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大哥,向南,应该就是这里了!”他压低声音喊道。 洞口仅容一人匍匐而入。 高瑞打头阵,拔出短刀咬在口中,慢慢爬进黑暗的通道。 洞内寒气逼人,石壁上凝结的水珠滴在脖颈上,冰凉刺骨。 爬了约莫二十丈,通道豁然开朗。 三人点亮火折子,发现身处一个天然石室中。 石室中央有个简陋的石台,上面有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颜色已经看不清了,却一点没有受损。 整齐摆放着两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千毒谱》和《蛊术秘要》。 “找到了!”向南松了口气,正要上前,却被高瑞拦住。 “别急。”高瑞从怀中取出陈知礼给的特制手套戴上,“主子说过,这些东西上可能淬了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盒子里有两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千毒经》、《蛊毒秘要》。 高瑞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主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终于能完成主子交代的了,这让他欢喜不已。 他轻轻的将书装入油纸包,再放入贴身的牛皮囊中。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时,高泽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向南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毒虫猛兽窜出来。 高泽举着火折子照向洞顶:“你们看那里。” 洞顶的石缝中,隐约可见两个扁平的木匣。 高瑞纵身一跃,指尖刚好能碰到。 他轻巧地取下木匣,吹去积尘,露出底下烫金的字迹——《青囊医经》和《百草集注》。 “这...”高泽瞪大眼睛,“大哥,主子只说要找毒经,没想到还有医书!” 高瑞难得笑了起来:“这就是主子的运气,咱们夫人会医又懂毒,这些书就是给夫人预备的一样。 我很好奇,是什么人把宝贝秘籍藏在这里,他自己去哪里了?还是出去后就遇难了?” “高大哥,我估计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现在都便宜咱们主子了。”向南谨慎地检查了木匣:“没有机关,应该安全,刚好一起带回去给主子过目,就是这些书看着都不结实了。” “没事。”高瑞把两个盒子放好,“咱们公子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就抄录两份就是,咱们回吧。” 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 他们在深山中迷了路,遭遇狼群围攻,高泽小腿被咬伤;又遇暴雨,暴雨冲毁了山路,三人不得不绕行沼泽,高瑞差点陷入泥潭; 最后干粮耗尽,只能靠野果和捕获的野兔充饥。 半个月后的傍晚,当三个衣衫褴褛、满脸胡茬的汉子踉跄着出现在陈府大门时,守门的差点把他们当成乞丐赶走。 “是我们!”高泽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摩擦。 书房里,陈知礼正在批阅公文,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公子,高瑞他们回来了。”小路子声音有些颤抖,主子这几日很担心这三个人,本已安排好人明日就去山上寻人了。 门被打开,三个狼狈不堪的护卫跪倒在地。 “公子,幸不辱命。”高瑞从怀中取出完好无损的油纸包和木匣,双手奉上。 陈知礼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扶起他们,再接过东西。 他先打开油纸包,看到两本毒经时眼中已现喜色;待掀开木匣,见到那两本医经,更是瞳孔一缩,手指都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你们立了大功!” 高泽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洞顶找到的,想着主子可能用得上,就一并带回来了。” 陈知礼仔细打量着三人:高瑞的右手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着血; 高泽走路明显一瘸一拐; 向南脸上多了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辛苦了。”他沉声道,“小路子,回头赏他们每人五十两,好好歇歇养伤。此事...” “绝不外传!”三人异口同声。 陈知礼满意地点头:“去吧,歇息几日,不着急做事。小路子,让人备好热水。” 等四人退下,陈知礼迫不及待地锁上门,回到书案前。 他先戴上蚕丝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千毒经》,第一页竟然就记载着千日醉的配方和解法,正是钱万才案中使用的毒药! “果然在这里...”他喃喃自语。 接着打开《青囊医经》,更是眼前一亮。 这本相传是三国时期华佗所著的医书,早已失传多年,里面记载的开颅、剖腹等外科医术,堪称惊世骇俗。 正当他全神贯注研读时,门外响起盼儿的声音:“相公,该用晚膳了。” 陈知礼连忙将书册锁入暗格,整了整衣衫去开门。 盼儿端着食盘站在门外,鼻尖动了动:“你房里什么味道?像是...药草和霉味混合在一起。” “哦,刚在看一些古籍。”陈知礼轻描淡写地带过,接过食盘,“对了,高瑞他们回来了。” 盼儿眼前一亮:“可还顺利?没受伤吧?” “有些皮肉伤,但不碍事。”陈知礼拉着她坐下,“他们带回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等整理好了给你看。” 盼儿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眼中掩不住的兴奋,但她没有多问。 成亲这些年,她早已学会在陈知礼愿意说的时候倾听,在他保持沉默时等待。 半个月前,相公也只是说派高瑞几人出去办事。 一州之府,该办的事何其多,他不说,她自然不会多问。 月光再次爬上窗棂时,陈知礼确认盼儿已经睡熟,轻手轻脚地回到书房。 他点燃油灯,再次取出那四本珍贵的典籍,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这些书中藏着的秘密,或许能助他破解更多悬案,也能让盼儿的医术更上一层楼。 但更重要的是——其中可能记载着能解百毒的方子,这些都是真正的宝贝。 灯花爆了个响,陈知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他缓缓松开手指,轻轻抚平《青囊医经》卷角的褶皱,摊平纸张抄录起来。 426穆云来信 余杭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庭院里的秋菊开了又谢,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陈知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千毒经》的手抄本。这半个月来,他每晚都会抄录十几页,今日这一本就能结束了。 两本医书则分别让高瑞、向南在抄。 顾家上下待他恩重如山,抄录一份后,他就打算将原本送给老爷子,让他欢喜欢喜。 至于日后送一份毒经手抄本给钱程,不过是辛苦一个月的事,他还是打算自己来,多抄录一遍,的确胜过看几遍。 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页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照得那些毒药配方显得愈发神秘。 “大人。”文全轻叩门扉,“方大人送来的秋赋账册已经核对完了。” 如今文全带着仲山、秦贤帮他料理各种账务,这让他轻松许多。 陈知礼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可有问题?” “一切妥当。”文全将账册放在案头,“方大人说今年的秋赋比去年增收半成,但百姓怨言反而少了。” 陈知礼嘴角微扬。 方严初确实是个能吏,自他协助处理衙门事务以来,钱粮刑名各项公务都井井有条。 方家虽已搬出陈府,在隔两条街的地方租了宅子,但方夫人常来与吴氏闲话家常,两家关系反而比同住时更加融洽。 “告诉方大人,明日我要去城西视察水渠工程,请他一同前往。” 文全应声退下。 陈知礼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继续研读毒经,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相公!”盼儿推门而入,手里举着一封信,“京城来的,穆大哥的信!” 陈知礼眼前一亮,连忙接过。 信封上是穆云熟悉的笔迹,盖着吏部的火漆印。 他小心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 盼儿凑在一旁,看着丈夫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上。 “穆大哥说什么了?你这样欢喜?”她忍不住问。 陈知礼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京里出了大变故。” 信的前半部分是些家常问候,询问老爷子、爹娘、盼儿和钧儿可好,关心穆之涵、穆之清在书院的情况。 后半段却笔锋一转,提到京城在他们离京后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家父已从定州知府调任户部侍郎,虽品级只升了半阶,但实权大增。 小弟正托家父运作,希望能调往江南,极可能补余杭同知之缺。 然调令未下,一切尚未可知...” 盼儿读完,抬头看向丈夫:“穆大哥能来余杭?” 陈知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若真能成行,余杭上层的官员就全是我们的人了!”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知府、同知、通判,这三职若同心协力,没有办不成的事。” 盼儿很少见到丈夫如此喜形于色的模样。 她想了想,问道:“现任同知大人不也是挺好的吗?上次钱家案子,他还帮了不少忙。” “赵同知为人不坏,但太过教条,哪里比的上穆云的一半?”陈知礼摇头,“上次我想减免受灾村庄的赋税,他非要按律法来,说什么法不可轻废,差点误了农时。”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轻叩桌面:“穆云若来,以他的性情和我们的交情,余杭政务推行起来将事半功倍,我有把握在三年内把余杭打理的比现在好一倍。” 盼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虽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但也明白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更何况穆云与他们交情匪浅,又是之涵、之清的亲生父亲。 有穆云,有方严知,相公还有上辈子几十年的记忆和经验,的确能把余杭管理的更好。 这于他真的不难! “这事先别声张。”陈知礼收起信件,锁进抽屉,“调令没下之前,一切都有变数。” 盼儿会意:“我晓得轻重。” 她看了眼窗外,“快到晚餐时辰了,娘说今日做了你爱吃的醋鱼。” 陈知礼笑着揽过妻子的肩:“走吧,正好我有些事想跟爹商量。” 膳厅里,陈富强正逗弄着钧儿。 十四个月大的小家伙已经能含糊地说一些话了,此刻正咿咿呀呀地跟之涵、之清玩。 “爹。”陈知礼入席后开口道,“佳宜庄这几日可闲点了?” 陈富强眉开眼笑:“十月份不冷不热,正是做事的时候,闲?暂时可闲不了! 晚稻是种下了,可有些药材是这个季节种,后山的山药前东家可能是没来得及收,也许是漏下了,长势喜人的很。 别说,庄上山坡不小,剩下的药材也多,有些等急着要收,盼儿前几日去看过,说那当归比药铺卖的还好。” “那就好。”陈知礼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父亲,“我想着,等秋收后,在庄上建个小别院。日后公务繁忙时,可以去小住几日,也算散心。” 吴氏笑道:“这主意好。城里待久了,总觉得气闷。庄上空气好,对钧儿也有益。 可惜你二叔二婶他们不在这里,要一直在一起该有多少。” 说到陈富才两口子,陈富强坐直了身子。 “知行八月二十院试,也不知道有没有考上,结果出来半个月了。 还有半个月乡试,但愿再有、知文、陈轩他们都能中举,也不枉你二叔他们在京城等他们。” 陈知礼笑道:“娘在江南烧香,二婶在京城烧香,我估计他们这次中举肯定行。” 陈富强两口子都笑起来。 院试前他们的确去附近的寺庙求了菩萨,乡试前肯定还要去一趟的... 一家人说说笑笑,他们家从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顿饭吃得是有滋有味。 膳后,陈知礼独自回到书房,再次取出穆云的信细读。 京城大换血...穆侍郎升迁...余杭同知...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振奋的图景。 若一切顺利,余杭官场将迎来全新的局面。 现任同知赵大人虽然清廉,但太过固执,几次三番阻挠他的改革方案。 如今独守一方,他当然想大展身手干一番事,把前世几年后甚至十几年后先进的经验都提前用起来。 “穆云啊穆云,你可一定要来...”陈知礼喃喃自语,眼睛越发亮起来。 窗外,夕阳西沉,将书房映得一片金红。 陈知礼站在窗前,望着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秋风吹过,金黄的树叶纷纷扬扬落下,宛如一场金色的雨。 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穆云的情景——也是在这样一个秋天,他欲回乡,穆云来为他送行,两人在银杏树下对饮,约定来日再聚。 谁知那一别竟是永诀。 今生,命运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或许还会给予更多。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将信重新锁好。 无论如何,眼下该做的是未雨绸缪。 他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列写余杭需要改革的各项事务——赋税、水利、牢狱、学堂...只待东风一到,便可大展拳脚。 暮色渐浓,书房里点起了灯。陈知礼伏案疾书的剪影投在窗纸上,与院中沙沙作响的银杏树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427欣喜若狂 十月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卧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盼儿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九月底确诊有孕,肚里的孩子已经一个半月了,顾陈两家人都欢喜不已。 钧儿到年底就满一岁半,这个二宝来的时间可谓是恰恰好。 顾四彦亲自开了安胎的方子,他本打算第一时间就进陈府住,还是被顾苏沐兄弟劝住了。 如今女儿就住在另外一条街上,坐车不一会就能到,一日十几个来回都行,住进去还有什么必要?老父亲也得陪陪他们才是。 顾四彦一想也有道理,这才算了。 如今吴清、常庚恢复的很好,药缮也只需三五日吃一次,盼儿本跟祖父商量好再在余杭开一家药缮坊,如今怀孕她也不打算做了。 这段时间她甚至连制药这些都停了,毕竟有些药就算是闻着,对胎儿也有些不好,没什么比孩子更重要。 好在之前她亲手准备了不少药材精华液,勉强也能应付几个月。 “娘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陈知礼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盼儿回过神来,笑意更深:“在想这孩子是像你多些,还是像我多些,是小子还是个小姑娘。”她目光落在木匣上,“这是什么?” 陈知礼将木匣放在榻边小几上,轻轻打开:“给你看样东西。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可太激动,就是一个月前我让高瑞三个人寻回来的。” 盼儿看陈知礼神色很是慎重,于是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陈知礼打开盒子。 匣中整齐摆放着四本书册,两本封面泛黄,用朱砂题写着《千毒经》和《蛊术秘要》; 另两本装在精致的木匣中,烫金的《青囊医经》和《百草集注》字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盼儿的呼吸一滞,手指微微发抖地触碰书脊:“这...这是...” “高瑞他们去五指峰带回来的,前后花了二十日找它们 期间遇了好几次险。 这些就是钱程两年后的机缘,我先一步截了,不过他师父教了他毒医,回头我抄一份毒经给他。”陈知礼柔声道,“我本想早些告诉你,一开始是想尽快抄录,也想让书晾晾气味,后来又怕你情绪激动对胎儿不好。 如今抄本已成,是时候让你看看原本了。” 盼儿小心翼翼地取出《青囊医经》,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记载着早已失传的开颅之术,笔迹古朴遒劲,绝非后人伪作。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相...相公,这可是华佗真传啊!”她声音发颤,“祖父说过,此书失传已近几百年...” 陈知礼坐在她身旁,揽住她的肩:“我知道。所以我想...”他顿了顿,“把原本赠予顾家,我们留手抄本即可,他们拥有它们比我们更合适。” 盼儿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赠予顾家?全部四本?” “嗯,要送自然全部送。”陈知礼点头,“你祖父医术精湛,这些典籍在他手中能发挥最大价值。再说...”他轻抚盼儿的发丝,“没有顾家,就没有现在的你和我。” 盼儿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扑进陈知礼怀中,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医家传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些孤本的价值——那是无价之宝,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至宝。 “别哭。”陈知礼轻拍她的背,“对孩子不好。我们明日就去顾家,亲自交给祖父。” “好,...” 次日清晨,陈知礼就让文全去了顾家,说好自己跟盼儿傍晚过来,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到了下午,陈知礼特地下衙早了一点,和盼儿乘马车前往顾家。 那四本典籍被郑重地包在锦缎中,置于紫檀木匣内,由陈知礼亲自抱着。 顾家人整个白日里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陈知礼小两口有什么事情需要这样慎重? 顾苏合一见两人过来,钧儿都没带:“知礼,盼儿,到底是什么事?是先用晚餐还是先去书房?” 陈知礼道:“盼儿,你去跟岳母和二婶聊聊天,我跟祖父、岳父、二叔去书房,大哥跟宇瀚也来吧。” 钟氏和王氏尽管心里有疑问,还是笑眯眯地带走了盼儿,其他人晚些吃无所谓,孕妇和宇齐、宇清两个读书人可以早点吃好喝好,谁知道男人们说起事情来会要多少时间? 几个人到了书房。 顾四彦坐下来,目光盯在陈知礼手中的木匣上。 行医数十年的直觉告诉他,那里面的东西非同寻常。 “祖父,父亲,二叔。”陈知礼环视众人,“我有要物相赠。” 顾苏沐立刻亲自闩上门。 陈知礼将木匣放在书案上,缓缓打开。 “这是...” 顾四彦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老眼昏花的双目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像对待初生婴儿般轻轻捧起《青囊医经》,翻开第一页,随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开...开颅术...”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这...这难道是...” “祖父,就是华佗《青囊经》真本。”陈知礼肯定道,“一个月前,我的人在深山无意中找到的,一共四本,另外三本是《千毒经》《蛊术秘要》《百草集注》,知礼这个月抄录了一份,今儿来是想把这四本原本一并赠予顾家。” 书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顾苏合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却无人理会。 宇翰最先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到案前,眼睛死死盯着《千毒经》:“这...这是真的千日醉配方!和妹妹推断的一模一样!” 顾四彦深吸一口气,将四本书一一查验,每看一本,脸上的震惊就加深一分。 当他确认这些都是真本后,这位见惯风浪的老太医竟踉跄了一下,幸亏顾苏沐及时扶住。 “知礼...”顾四彦声音发颤,“你确定把这四本全赠予顾家?这些可是价值连城的医毒瑰宝啊!” “祖父,我自然知道这些是无价之宝,本是我机缘巧合所得。”陈知礼轻描淡写,“在我跟盼儿手上,远不如在你们手上更有用。” “不行!这太贵重了!”顾苏沐断然拒绝,“这些是孤本,盼儿也是学医,你们该自己珍藏才是。” 顾四彦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孙女婿,这些确实过于贵重,但放弃他是真的舍不得。 陈知礼道:“岳父,这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决定。祖父医术精湛,这些典籍在他手中能救更多人,何况我们手上还有一套手抄本。” 顾四彦老泪纵横,手指摩挲着书页:“《青囊经》载外科神术,《百草集注》录天下奇药...得此二书,顾家医术可再上一层楼啊!” 宇晟比较稳重,仔细查看了《蛊术秘要》后,严肃地问:“妹夫,这些毒经...” “既可害人,亦可救人。”陈知礼早有准备,“识毒方能解毒。况且...”他看向毒经,“况且盼儿很喜欢也擅长这些,我自己也打算抽空都学学,毕竟有些案子,也需要这方面的知识。” 顾苏合知道顾家拿这些礼已成定局,他们实在舍不得拒绝这样的礼物。 “爹,大哥,顾家不能白拿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转向兄长,“大哥,咱们库房里不是有株千年人参吗?还有...” “二叔。”陈知礼笑着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顾家的女婿,一个女婿也是半个儿,何况顾家已将最珍贵的宝贝给了我,这些又算什么呢?” 顾苏沐微笑起来:“知礼,那顾家就收下了。” 顾四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书放回木匣,“还有一事,这件事只能我们几个人知道,包括盼儿,知礼,还有你那几位寻宝的护卫,切记口紧,此事万不能传出去,否则说不定就是大祸。 苏沐,你们几个抽空在书房抄录一份,外皮不可用这些名字,甚至前面几页都不能用这些内容,待抄录后,孤本就藏起来。” “爹,我知道了。”顾苏沐看向宇宸和宇瀚,“你们可听清楚了?” 宇瀚、宇宸都点点头,两个人的心还在砰砰跳。 对医家,这样的书胜过世间万宝! 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那四本历经沧桑的典籍上。 顾家三代人围着书案,小心翼翼地翻阅着这些无价之宝,时而惊叹不已。 陈知礼悄悄退到一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两本医书,前世钱程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如今连同毒经都落在顾家人手里,就能更好地造福世人,或许这就是命运让他重活一次的意义之一。 428前尘今记 这日顾家的男人擦黑才出了书房。 陈知礼这才想起自己的大事还没有跟二叔聊。 “二叔,知礼还真有一件事求二叔帮忙。” 顾苏合到现在还有一些懵,侄女婿竟然送了顾家最珍贵的医书,而且还一下子送了四本孤本,这样的书已经不是银钱能估价了。 “知礼,你尽管说什么事,说什么求不求的?” 顾四彦跟顾苏沐也放慢了脚步,盼儿家有什么麻烦事吗? 按理不应该啊,知礼现在可是整个余杭的第一人,谁敢给他气受? “二叔,是这样,…”陈知礼把自家护卫得娶亲的事说了一遍。 顾苏合几人都笑了。 这算什么事? “知礼,你的那些人年纪好像不大?” “二叔,文全跟文元最大,今年二十三岁了,其余的也有十八九了。” “知礼,这些护卫成亲一般都比较晚,三十岁都算正常,到时候指个丫头给他们就行了,盼儿身边不是有四个大丫头?” “是啊,娘子身边就四个大丫头,小路子看上了半枝,文全跟半夏对上了眼,文元对顾悔有点意思,而紫苏听说看上了高瑞,我这也是听娘子说的,如果真是这样,四个丫头就都有主了。” 顾苏合哈哈大笑:“知礼,你是聪明人犯糊涂,如此年纪最大的文全、文元都有了人,剩下的年纪还不大,着急什么呢? 这件事二叔帮你们,我给你们物色一批人,两年后交给你们,多少得有些本事,不管哪方面都行。 这些人还得品行外貌都不差,尤其是品行,如此他们的后代才会出色,咱们小钧儿和他的弟弟妹妹才有贴心的人用。” 顾四彦对小儿子的这些话有点满意:“苏合,多物色一些,包括一些年纪小的,你手上现成的也抽几个先给他们,咱们家宇清他们还不着急。” 霜降过后,余杭的清晨已带着明显的寒意。 陈知礼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昨日未批完的公文。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他却不急着下笔,而是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的银杏树出神。 三个月来,余杭府衙在他的治理下井井有条。赋税、诉讼、水利、治安...这些在旁人眼中繁杂的政务,于他而言却如呼吸般自然。 前世几十年的为官经验,让他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而方严初这个得力助手,又将他的决策执行得一丝不苟。 “大人。”文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钱家兄弟求见。” 陈知礼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请他们进来。” 钱程依旧是一身素白孝服,但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 他身旁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圆脸大眼,与钱程有七分相似。 “钱程携幼弟钱途,拜见大人。”钱程恭敬行礼,少年也跟着像模像样地作揖。 “不必多礼,坐吧。”陈知礼示意两人坐下,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停留在钱途身上。 前世这个少年死在寻兄途中时,如今看他活蹦乱跳地站在面前,陈知礼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你的弟弟?你们就兄弟俩?”他柔声问道。 钱程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途儿一直想拜见为咱家洗冤的陈大人,腊月将至,我娘让我们给大人和夫人送几匹锦料来,也不值什么,都是家里铺子上的货。” 钱途眨着大眼睛,突然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大人救了我跟我娘!还有那天派人去寺里给我哥哥报信!钱途多谢大人!” 陈知礼喉头有些发紧:“快起来...这是本官份内之事,不用多礼。” 他让文全上茶点,仔细询问钱家近况。 钱程说家中生意已由老管事接手,母亲情绪也稳定多了,已经插手家中生意。 钱途则在旁边小口吃着桂花糕,时不时插几句话,活泼可爱得紧。 “大人,再过九个月就是家父周年忌。”钱程正色道,“届时周年孝满,钱程便可履行约定,追随大人左右。” 陈知礼微笑颔首:“我记着呢。你尽管安心处理家事,本事也要学,府衙这边不着急。” 送走钱家兄弟后,陈知礼站在廊下久久未动。冷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掠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 转眼到余杭已经四个月了。 也不知道小舅跟知文他们乡试到底如何?考试结束已经四十日,明日就是腊月初,再有一旬信该来了。 “想什么呢?”盼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件厚实的披风随之搭在他肩上。 陈知礼回神,握住妻子的手:“刚见了钱程和他弟弟。那孩子...看着很讨人喜欢。” 盼儿立刻明白他的感触,轻声道:“幸好今生不同了。” “是啊...”陈知礼长舒一口气,“但我总担心还有其他悲剧被我遗忘。前世经历太多,有些事一时想不起来。” 盼儿思索片刻,突然道:“相公,你不如把能回忆起来的前世大事记下来?不用详细,只要你自己能看懂就好。隔段时间看看,就不会有遗漏。而且就江南这边的就行,远处的就算是知道,也鞭长莫及是不是?” 陈知礼眼前一亮:“这主意好!上辈子凡是大案我都会关注一二,好好想想,应该能记得不少。” 当晚,他特意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用自创的简略符号开始记录。 这些符号只有他自己能懂,即使被人看见也猜不出含义。 “大珩三十九年春末,临江县水坝决堤,死伤二百余人...应提前巡查加固。” “大珩三十九年冬,岐山县陶家灭门惨案…。” …… …… 一桩桩、一件件,前世江南近十年的重大案件被他简略记录。 有些是自然灾害,有些是人为祸事,还有些是官场倾轧。 每写下一件,他心中的大石就轻一分。 写到陶家案子时,他心沉起来,说不出来的压抑。 盼儿端来参汤时,陈知礼已经写了十几页。她瞥见纸上那些奇怪的符号,会心一笑,并不多问。 “歇会儿吧,别累着眼睛。”她将汤碗放在一旁,“这些天你既要处理公务,又要抄录典籍,够辛苦了,这些我又帮不上你。” 陈知礼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无妨。把这些记下来,我心里踏实些。” 他拉过盼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看,这一桩是明年春末发生的,我提前预知,当帮着避开这祸事; 这一桩是明年冬发生的惨案...后面还有好几起模仿的复仇案,我想起来都心惊胆战……得想想法子才好…” 盼儿靠在他肩头,轻声道:“相公这般未雨绸缪,余杭百姓有福了。” 男人衙门的事,妇人还是少问的好,灭门惨案,听起来就慎得慌,她摸摸还没有显怀的肚子… “只盼能少些遗憾。”陈知礼合上册子,轻叹,“前世无能为力的事,今生总要尽力周全,做不到是另外一回事。” 月光透过窗纱,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知礼吹灭灯烛,揽着盼儿走向内室。 429京城来信 吴清、常庚的身体其实到十月份就完全可以回去了。 但他们二人还是打算把稳行事,在江南待至明年三月份再开始动身回京,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事,一旦回京重新官职在身,就会身不由己了。 十一月底的清晨,霜色铺满了陈府院子里的青砖地面。 陈知礼刚用过早膳,文全便捧着一封信匆匆进来。 “公子,常州来的信,是吴公子手笔。” 陈知礼眉梢一动,连忙接过拆开。 小舅吴再有一直与他保持书信往来,此次来信,必是乡试有了结果。 信纸展开,一行行工整的楷书跃入眼帘: “知礼: …… …… 重阳过后,乡试放榜。托知礼之福,再有幸得中,名列第三十六。 知文与陈轩亦同榜题名,唯名次稍逊,分列第九十二与第八十七...” “好!”陈知礼不禁拍案而起,把一旁的文全吓了一跳。 “公子,可是喜事?” “大喜事!”陈知礼笑容满面,“知文和轩堂兄都中举了!小舅吴再有不但榜上有名,名次还不错!” 常州府录举人一百名,小舅能排在前三十六确实算不错,只是明年会试高中的录取可能性还是不大。 知文、陈轩一起去国子监读书也好。 就算是到江南,自己怕也没有精力辅导他们… 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看,信中详细写了他们几人的打算——虽然陈知文和陈轩名次靠后,但几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前往京城参加明年春闱,即便不中也算积累经验。 而上次院试勉强上榜的陈知行,这次根本没敢下场,打算随兄长们一同进京,入读京城书院,为三年后的考试做准备。 其余同窗则选择留在府城继续攻读。 陈知礼卷起信纸,大步流星地向父母院落走去。 晨霜在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与他雀跃的心情相映成趣。 陈富强正在院里练五禽戏,见儿子满面春风地进来,收势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的心有些砰砰跳,不知道是不是… “爹!小舅来信,他跟知文、陈轩三人都中举了!”陈知礼扬了扬手中的信,“小舅名次不错,36名,知文、陈轩比较靠后。” “什么?”陈富强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后,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真的?知文、再有、陈轩真中举了?” 吴氏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你们爷俩嚷嚷什么呢?声音小一点,钧儿还没有醒呢。” “娘,小舅、知文、陈轩都中举人了!知行也中了秀才,不过名次不好,算是孙山吧。” “孙山?孙山是什么?哎呦,我不管这些,能中就是好的。”吴氏笑成花。 陈知礼把信递给父亲,“的确是这样,不管名次如何,十九岁的举人,放眼余杭也没几个!二叔二婶恐怕得乐坏了!” 陈富强接信的手都抖起来。 两个侄子,一个中了秀才,一个中了举人老爷,还有一个陈轩也中了举,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名次不好有什么打紧?多读几年书就是了。 陈富强看完信,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十九岁中举...我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啊!可惜今年我们不能回去祭祖…” “信上说知行没下场,打算跟再有他们一起进京读书,这想法不错。”陈知礼解释道,“他才十七,三年后再考也不迟。” “对对对,不急。”陈富强连连点头,“就是三十岁能中举,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盼儿得知消息后,也欣喜不已,这是家里目前最关心的事。 京城。 佳宜庄的冬日清晨,霜花凝结在窗棂上,勾勒出晶莹的纹路。 陈富才捧着刚送到的家书,手指微微发抖,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当家的,谁来的信?”郝氏从内室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知,知文的信...”陈富才声音发颤,“知文...知文中举了!知行也中了秀才!再有、陈轩也中了举,咱们陈家,陈家算是祖坟冒青烟啦!” “咣当”一声,碗砸在地上,褐色的糖水溅在郝氏的绣花鞋上,她却浑然不觉。 “真的?”她一把抢过信纸,虽然不识字,却死死盯着那些墨迹,仿佛这样就能看出儿子的消息,“快念给我听!” 陈富才抹了把脸,指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知文中举,名列九十二;知行虽未下场,然前次院试已取中生员。再有、陈轩亦同榜题名...” 郝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祖宗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十九岁就是举人老爷了!” 陈富才继续往下读,当读到孩子们要来京城参加会试时,猛地一拍大腿:“好啊!来了就住庄子上,米面粮油都是现成的,比住城里还舒坦!” “宇辉公子读书可是住国子监的,休沐才回家。”郝氏抹着眼泪嗔道,“知礼京中的宅子空着,离贡院又近,自然是住那里方便。 放假时倒是住庄上清静。” 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得赶紧给大哥大嫂他们写信,再把文阳媳妇生了孩子的事也告诉他们...” “急什么,都腊月初了。”陈富才笑道,“春燕也快生了,等春燕孩子落地,一并写信报喜岂不更好?” 正说着,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二老爷!二夫人!咱们大少夫人要生了!稳婆已经进去了!” 夫妻俩面面相觑,郝氏最先反应过来,提着裙子就往外冲:“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提前了一旬!” 春燕的院子离正房不远,此时已忙成一团。 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稳婆的声音从内室传来:“孟夫人别怕,跟着老婆子的节奏呼吸...” 陈富才在院门口急得团团转,郝氏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净了手去了产房。 孟涛很快就回来了,听着春燕在里面哭,几次想进去都被婆子拦下:“孟公子使不得,产房血气重,冲撞不得!” “二叔!”孟涛因为是匆匆赶来,官服都没来得及换,额头上全是汗珠,“我有些慌,也不知道春燕怎么样了?” 娘子这几个月老是感觉饿,特别能吃,二婶拦着都不行,因此胎养的有些过大… “刚发动不多会,半个时辰吧。”陈富才拍拍侄女婿的肩,“别急,头胎是慢些。” 孟涛在户部当差,今日原有个要紧的账目要核,听说妻子临产,告了假就往家跑。 此刻听着屋内妻子的呻吟声,这位户部六品主事急得眼眶发红,哪还有半点衙门里的沉稳模样。 郝氏从产房出来,见侄女婿这样,安慰道:“胎位正着呢,没事的。你快去换身衣裳,这官服穿着多不自在。 盼儿临走时留了一些参片在我这里,文阳媳妇用了一点,我这就去取些给春燕用。” 430春燕生子 太阳起山时春燕发动,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直到天色一点一点暗沉,产房内的喊声越来越密。 就在陈富才第五次催大夫进去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暮色。 “生了!生了!”稳婆喜气洋洋地出来报喜,“恭喜老爷夫人,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孟涛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富才一把扶住侄女婿,自己却也是热泪盈眶:“好!好!我一会就给大哥写信,双喜临门啊!” 不多时,郝氏抱着洗净包裹好的侄外孙出来,小家伙红扑扑的脸蛋,哭声洪亮,一看就是个健壮的。 “瞧瞧这眉眼,像孟涛,又像春燕,这嘴跟他亲大舅小时候一模一样。"”郝氏喜极而泣,“要是大哥大嫂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孟涛小心翼翼地从二婶手中接过儿子,这个在衙门里雷厉风行的年轻官员,此刻抱着新生儿却手足无措,生怕碰坏了似的。 “二叔二婶,”他心里热热的、酸酸的,又甜甜的,“我想给孩子取名继儒,取继承家学、儒业昌盛之意,您二老觉得如何?” “好名字!”陈富才连连点头,“你们孟家是书香门第,咱们陈家如今也是诗书传家,知礼是知府,知文是举人,将来这小家伙也得考个功名!” 孟涛一喜:“二叔,知文中举了?” 陈富才咧嘴笑:“是啊,刚刚收到知文的信,…” 郝氏笑着接过宝宝,“孩子可得抱进去了,这里虽然不是外面,到底还是冷的。” 男人聊天就随他们聊去吧。 也不知道知文媳妇有没有怀上,隔得远也没办法知道,不过很快就好了,她的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要进京了。 就是大哥一家不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来的空… …… 夜色渐浓,陈府却灯火通明。 厨房里炖着给春燕补身子的老母鸡汤,香气飘满整个院子。 陈富才亲自磨墨铺纸,给远在余杭的大哥写信。 曾经他勉勉强强能写字,这些年他一直跟大哥后面学,如今一手字也能看了。 “敬禀大哥大嫂...”他的笔迹虽不如读书人工整,却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知文、知行喜讯已至,全家欢欣难表。又值春燕今日产下一子,孟涛为孩子取名继儒...” 郝氏进来,见丈夫出神,轻声道:“想什么呢?哦,你在写信了?可惜年前信怕是难到大哥他们手里了。” 陈富才回过神,憨厚一笑:“不一定,明日一早我的信就送到顾二爷的人手中,机会来了,说不定能行。” “你说的也是有理。”郝氏坐在他身旁,“我还想着,把庄子上也收拾几间房出来,万一他们想静心读书,庄上比城里清静多了。” 陈富才点点头,这个无所谓,庄子和城里都能挪出空房来。 他继续低头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家族的喜讯一一记录。 这封信说不定明日一早就会快马南下,将京中的喜悦带给远在余杭的亲人手里。 腊月的江南,寒意正浓。 这日上午,陈知礼正在批阅年前最后几份公文,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方严知难得失了往日的沉稳,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吏部文书到了!” 他曾做过的梦,真实到让他惊叹,虽然只是一些片段,片段中也清楚记得一直有穆云这个人。 梦到穆云时,他还不曾见过,但跟后来真实见过的却是一模一样。 那就不能说是梦了! 只能说自己跟穆云前世效力的主人就是陈知礼! 这件事会永远埋在他心里,但对陈大人的感情却不再仅仅是恩人… 陈知礼手中的笔一顿,墨汁在公文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缓缓放下笔,看向方严知手中那封盖着吏部大印的公文。 “可是...” 方严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赵大人调苏州府任同知一职,穆大人补余杭同知缺,正月十六到任!” 尽管早有预料,真听到这消息时,陈知礼还是觉得胸口一热。 他接过公文仔细,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穆云由兵部主事调任余杭府同知,而现任同知赵大人则平调苏州。 既然如此,穆云一家早已经在路上了。 “好,好极了。”陈知礼将公文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平静,但指尖却微微发颤,“赵大人知道了吗?” “刚派人去请了。”方严知压低声音,“大人,如此一来,余杭上三职就全是自己人了。” 陈知礼眼里满是笑意:“方大人,以后余杭咱们兄弟就是真正的铁三角了。” 知府、同知、通判,这三职若同心协力,没有办不成的事。 正说着,赵同知已到了门外。 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步伐稳健,只是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些。 “陈大人。”赵同知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显然已经知道了调令之事。 陈知礼连忙起身还礼:“赵大人请坐。想必您已经...” “嗯。”赵同知点点头,抚须道,“苏州离余杭不过十几日路程,却已是下官故乡。家严年近七旬,能回去一边当官一边尽孝,实乃幸事。” 话虽如此,陈知礼还是从他眼中看出一丝不舍。 赵大人在余杭任职六年,清正廉明,深受百姓爱戴。若非太过固执,本可成为很好的搭档。 “赵大人治理余杭多年,百姓感恩戴德。”陈知礼真诚地说,“交接之事不必着急,可慢慢来。” 赵同知露出一丝笑意:“陈大人体恤。其实各项事务早已整理妥当,随时都可以交接。” 三人商定了交接流程,赵同知便告辞去准备文书。 等他走远,方严知才长舒一口气:“赵大人为人倒是十分豁达。” “他是真君子。”陈知礼望着赵同知远去的背影,“只是理念不同罢了。” 当日午后,衙门上下都知道了赵同知即将离任的消息。不少书吏差役偷偷抹泪,赵大人虽严厉,但处事公正,从不克扣下属薪俸。 几个老吏更是备了薄礼,悄悄送到赵同知值房。 小年前一日,按惯例衙门挂印封衙。 陈知礼带着全体僚属在衙门前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当那方“余杭府正堂”的大印被红绸包裹起来时,赵同知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赵大人,”陈知礼上前一步,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本官一点心意,聊表对大人这些年勤政爱民的敬意。” 赵同知打开一看,是方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雕刻精美。 他摩挲着砚台,轻叹道:“陈大人有心了。其实...”他顿了顿,“下官知道,一些事上下官可能过于执拗了,带您为难了,对不住!” 陈知礼连忙摆手:“赵大人言重了。为官之道,正需要不同声音。” “新任同知穆大人,与陈大人是旧识吧?”赵同知突然问道。 陈知礼心头一跳,坦然点头:“确是故交。” “好啊。”赵同知竟笑了起来,“年轻人有朝气,余杭在你们的治理下会更好的。” 挂印仪式后,陈知礼邀赵同知和方严知到后衙小酌。 三杯温酒下肚,赵同知的话多了起来,说起余杭这些年的变化,说起他审理过的案子,甚至说起衙门后院那棵他亲手栽的桂花树... 赵同知眼中泛着微光。 陈知礼与方严知对视一眼,默契地举杯:“祝赵大人一路顺风。苏州人杰地灵,定有大展宏图之日。” 夜幕降临,送走赵同知,陈知礼心里有些焦虑,已经小年了,穆云一家到了哪里了? 几日前他就派了有武几个护卫前去迎接,只是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大人。”方严知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在想穆大人的事?” 陈知礼点头:“按理这两日穆大人该到了。”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陈知礼紧了紧披风,忽然道:“赵大人是个好官。” “是啊。”方严知轻叹,“只是...” “只是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好官,更是志同道合的伙伴。”陈知礼接过话头,“治理一方,光靠清正廉明不够,还需变通与魄力。” 方严知深以为然。 两人又聊了些年后安排,这才各自回府。 431穆云来了 腊月廿五,上午。 吴氏再次叹口气,眉头蹙起。 “当家的,”她推了推身旁的陈富强,“春燕的生产期就是月中,你说她是不是早把孩子生出来了?” 陈富强放下热茶:“虽然说女子生产有可能早几日,也有可能晚上一些日,但今日已经腊月二十五,该是生了吧? 她娘,别担心,有弟妹他们两口子在,再说临行前盼儿他们早把什么事都安排妥当了,连大夫、稳婆都准备好了,没事的!” 话罢,陈富强还是控制不住叹口气,心口闷闷的,女儿头胎生产,娘家人却不能守在身边,公婆又远在老家… 夫妻俩对坐着发愁。 虽然接生婆、奶娘都安排妥当了,可这隔着千山万水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盼儿送的年礼,该是早到了吧?”吴氏又想起一桩心事,“给文阳媳妇和春燕补身子的阿胶 ,可别在路上耽搁了。” 陈富强叹了口气:“这个我倒是不担心,盼儿十一月初就让人连信带东西送出去了,早几日就该到他们手上了。 我担心的是知文他们...”他掐指算了算,“若是路上顺利,这会儿该到京城了。 万一遇上大风雪,怕是得在途中过年了。” 再有说联系了镖局同行,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顾二爷不在,知礼也不在,知文他们就是几个读书人… 唉! 正说着,外间传来钧儿咯咯的笑声。 吴氏走过去,只见之涵、之清小哥俩正拿着拨浪鼓逗小弟弟玩。 可仔细看去,两个半大孩子眼神飘忽,分明是强打精神。 “之涵,”吴氏招手叫过大些的孩子,“可是想爹娘了?” 穆之涵低下头,脚尖蹭着地砖缝:“陈祖母,爹娘说年前一定来的...” 穆之清也跟着瘪了嘴:“我昨晚还梦见娘给我跟哥哥做新衣裳呢。” 吴氏心里一酸,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好孩子,你们爹娘定是在城边了。这冰天雪地的,走得慢些也正常,这两日肯定就会到了。” 陈富强在一旁看着,更加担心起知文那帮孩子。 知文、知行头一回出远门,虽然身边有吴再有和陈轩,可吴再有和陈轩就是年纪大点,也没有出远门的经验呀。 “也不知道镖局的人靠不靠谱。”他忍不住絮叨起来,“如今道上也不知道安不安全,万一...” “呸呸呸!”吴氏连忙打断,“大过年的,说点吉利话!镖局是再有特意托人找的,是府城最大的威远镖局,错不了。” 话虽如此,夫妻俩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晚膳吃的早,盼儿察觉公婆情绪低落,特意让厨房加了道二老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可吴氏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娘可是身子不适?”盼儿关切地问。 吴氏摇摇头,勉强笑道:“就是惦记你妹妹,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生,还惦记知文那帮孩子,这个天气,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到京城? 之涵、之清想爹娘了,看着让人心疼,也不知道穆娘子她们这两日能不能进城。” 盼儿柔声安慰:“娘,妹妹肯定生了,你们真的不必着急,什么都安排妥当了,还有二婶他们在身边。 至于小舅他们,十一月中从府城动身,二十多日的路程,估计前几日就到京城了。 穆姐姐他们就更不用担心了,有武已经带了六七人前去接应了,估计就在这两日该到了。” 陈富强突然道:“知礼呢?今日怎么没见着他?” “他跟方大人宴请赵大人了。”盼儿解释道,“赵大人元宵节后就启程回苏州。” 提到赵大人,陈富强想到新任同知穆云,心里又轻松起来,穆云过来,以后儿子做事更容易了。 吴氏欢喜道,“穆娘子她们这一来,我又多了说话的人。” 她很喜欢穆娘子,当初穆云提出让穆家小女儿跟钧儿定娃娃亲,她就觉得很好,可惜儿子没答应。 “可不是?”盼儿给三个孩子各夹了个肉丸,“所以之涵、之清莫要难过,你们爹娘很快就来陪你们了,而且住下就不会走了。” 两个孩子眼里都是笑意,他们已经九岁,爹外调到余杭任职,至少三年不会动。 孩子们饭吃得香了,可大人的心事,却不是这么容易化解的。 夜深人静时,陈富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你说,”他突然坐起身,“知行他们会不会宿在荒郊野店?那孩子打小就怕黑...” 吴氏也跟着坐起来,江南天气都这样冷,北方就更不用说了。 老两口再也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 吴氏拿出针线筐,给未见面的外孙做小衣裳;陈富强则翻出账本,一笔一笔核算庄上的收成——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两日后,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陈府门前,几个小厮正踩着梯子挂灯笼,今年二十九就是大年,也就是后日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武一马当先冲进巷子,浑身沾满泥浆,连眉毛都结着冰霜。 “快!快去禀报大人!”他勒住马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穆大人一家到了!” 门房慌忙往里通传。 不过片刻,陈知礼和盼儿疾步而出,身后跟着一群拿着暖炉、姜汤的下人。 巷口缓缓驶来三辆马车,车身上溅满泥泞,最后一辆的轱辘还用绳子勉强捆着,显然途中出了故障。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穆云先跳下车,转身搀扶妻子下车。 穆娘子脸色苍白,怀里抱着小女儿之柔,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但露出来的小脸通红,显然在发烧。 “快进屋!”陈知礼顾不上寒暄,立即指挥下人,“快把客院地龙烧起来!热水、姜汤都备上!” 一进屋。 盼儿就上前接过之柔,手指轻轻搭在孩子腕间,眉头立刻蹙起:“风寒入体,得赶紧施针。” 穆云苦笑道:“途中遇上大风雪,在滁州耽搁了四日。有武若不去接,怕是过年都得在外面过了。” 后面马车里又下来几个瑟瑟发抖的仆役,有的手上生着冻疮,有的不停咳嗽。 半夏带着医女们立即上前诊治。 432左膀右臂到齐 陈富强和吴氏闻讯赶来,见到这般光景,都倒抽一口凉气。 穆家小两口都是俊美的很,如今看着瘦了一圈,下人都个个面黄肌瘦,连行李都显得破败不堪,哪还有半点官宦人家的体面。 “这...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吴氏心疼地拉住穆娘子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穆娘子勉强笑笑:“让婶子见笑了。途中风雪太大,有段路马车陷进泥坑,折腾了大半日才出来。” 陈富强看着众人狼狈的模样,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唰地白了:“滁州到余杭都这般艰难,那京城岂不是更...”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众人都明白意思——从常州到京城,路途更远,气候更冷,知文他们若是遇上这样的风雪... “爹别担心。”陈知礼强自镇定,“小舅他们雇的是威远镖局,走官道,应当稳妥些。” 话虽如此,但看着穆家小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谁心里都不踏实。 盼儿已经抱着之柔进了内室施针,穆娘子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客院里乱中有序,下人们抬热水、送汤药,半夏几个也忙着为冻伤的人处理伤口。 穆云洗去一身风尘,这才有机会与陈知礼他们说话。 “原想肯定能赶在小年前到的,谁知遇上这场雪。”他捧着姜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官道上的雪积了半尺深,马车根本走不动。” 陈知礼皱眉:“滁州知府没派人清雪?” “派了,但雪太大,清不及。”穆云叹道,“我们在驿站困了四日,幸亏有武带人找到我们,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窗外又飘起雪花,陈富强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吴氏走过来,替他披上大氅。 “当家的,别站风口里。” 陈富强喃喃道:“江南都这般冷,北边怕是滴水成冰了。知文他们...也不知到哪儿了,如果还没有到,老二两口子还不得急死? 活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跟老二分开过年,唉!” 吴氏的眼圈也红了:“盼儿说威远镖局常年走这条线,应该有经验。 再说再有和陈轩都是稳重的...” 话没说完,内室突然传来之柔的哭声,夹杂着盼儿的轻哄。 穆娘子急匆匆出来:“盼儿说要艾灸,劳烦婶子让人取些艾草来。” 一阵忙乱后,之柔的哭声渐渐止息。 盼儿擦着汗出来:“不妨事了,今夜发发汗,明日应该能退热。 我让半夏和顾悔留下看着孩子,你晚上还是歇歇吧。” 穆娘子连连道谢,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这一路上,柔儿哭得我心都碎了,刚好赶到这个节骨眼上行路...” 穆云必须元宵节左右跟赵同知交接,家属是走是留,朝廷是不管的,问题是如果分开时间走,不论从哪方面,都是不方便的。 他们庆幸的是把两个儿子早早带到了江南,而且陈家把孩子养的如此好… 暮色四合时,穆家众人安顿妥当。 之柔喝了药睡下,热度退了些。 下人们摆上晚膳,但大家伙都没什么胃口。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细碎的金光。陈府的下人们早早起来扫雪,铲出一条条干净的小径。 正房里,陈富强双眼无神,一夜未眠,吴氏也是一样,特别担心知文几个。 “老爷,夫人,公子请你们去花厅,顾家二老爷过来了。” 陈富强两口子忙起身出了门。 还没有到花厅,就听见顾苏合的哈哈笑声。 陈富强忙上前打招呼。 “亲家,我听知礼说你们担心知文他们,担心的睡不着觉。”顾苏合摇头,“都怪我这些日子忙,忘记告诉你们,其实早半个月我的人就去接应他们了,都是走惯北道的老手,保准把孩子们平安接到京城!” 陈富强大喜:“真是多谢亲家二爷了。” “这还能骗你?我估计他们二十五六肯定能到。”顾苏合喝了口热茶。 吴氏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多日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陈富强长舒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闷痛都轻了许多。 顾苏合很快就走了。 他本来是跟知礼两口子算今年生意账的,见此情形是算不成了。 不过也无所谓,小两口也不缺这个钱用。 西厢房里,盼儿正在给之柔诊脉。小姑娘退了烧,精神好些了,眨着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盼儿。 “今日再服一剂,明日就能大好了。”盼儿笑着捏捏之柔的小脸,“小柔儿,婶婶给你做了很好看的衣服,还有很好看的珠花,一会让人给你送过来,好不好?” 小姑娘虽然才一岁多一点,但大人说的话许多都能听懂,小脸笑成了花,还不停地点头。 穆娘子在一旁感激道:“多亏了有你们,不然这大过年的...” 话说一半,眼圈又红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少夫人,方大人和方夫人来了!” 盼儿忙迎出去,只见方娘子踏雪而来,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方娘子手里捧着个食盒,笑道:“相公听到穆大人他们到了,一大早就着急要来,我做了些桂花糕,给穆家妹子尝尝。” …… 陈知礼和穆云也从书房出来迎方严知,三人站在廊下相视一笑。 “方兄。”穆云率先拱手,“半年不见,风采依旧。” 方严知还礼:“穆兄也是...一别数月,总算又聚首了。” 陈知礼站在中间,看着左右两位挚友,胸口涌起一股热流。 前世他们三人并肩作战,历经多少风雨;今生虽身份稍改,那份默契却丝毫未变。 “都别站风口里了,去书房坐。”他压下激动,“这样的天气还是喝些热茶舒服。”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热茶很快摆上。 三人举杯相碰,千言万语都在茶中。 “不瞒二位,”方严知饮尽杯中茶,“这样的场景,我在梦里见过多次。...醒来总怅然若失。” 穆云点头:“我也是,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陈知礼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或许这就是缘分。来,再饮一杯!” 茶过三巡,话题转到政务上。 陈知礼微笑看着二人讨论。 前世便是如此,穆云敏锐,方严知缜密,二人配合无间。 如今重逢,这份默契丝毫未减。 窗外又飘起细雪,花厅内却暖意融融。 三人时而激烈争论,时而抚掌大笑。 陈知礼望着两位挚友,忽然觉得,或许重活一世的意义,不仅在于弥补遗憾,更在于让这些值得珍惜的情谊,焕发出新的光彩。 433不一样的新年 吴再有、知文几个人是腊月二十五进京的。 这还是顾苏合的人前去接应,不然年前怕是到不了。 陈富才看着疲惫不堪的四个人,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郝氏激动起来:“当家的,你傻啦?孩子们回来了,还不赶紧让他们进屋?” 陈富才这才回过神,等四个人进了前院正厅。 郝氏才问:“知文,你媳妇没来吗?” 吴再有道:“亲家二哥,亲家二嫂,我来说吧,知文媳妇临行前发现有孕,根本不敢远行,我跟陈轩两个人的孩子也小,想着天气越来越冷,干脆让她们几个留下来。 明年五月份再看情形吧,是有幸高中还是留京读书,到时候再接她们过来不迟。” 不过他估计明年会试三个人只是试试水,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但那也无所谓,今年中举就已经很满意了,毕竟年纪都不大。 陈富才两口子欢喜起来。 知文媳妇有孕,明年他们就要做祖父祖母了。 可惜现在不能服侍儿媳妇。 文阳媳妇刚出月子不久,春燕还在月子中,虽然有庄户娘子帮忙,郝氏还是忙碌的不行。 年节的气氛在郝氏的全力张罗下渐渐浓郁起来。 扫尘、贴春联、挂灯笼,一样不落。 只是少了大哥他们一家,这份热闹里总透着一丝清寂。 郝氏忙里忙外,心里时常记挂江南,偶尔愣神,被陈富才瞧见,老夫老妻相视一笑,倒生出一番相依为命的感慨来。 陈富才宽慰她:“咱们知礼是去江南当官,还是大官,顾家在当地又是高门大户,大哥他们吃不了亏,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等知文他们考出个功名,天气暖了,过个几年,咱们自然就团聚了。” 郝氏点头:“我哪里不知道这些?就是这么多年来,哪一年不是跟大哥一家一起过的?突然分开实在有些不习惯。” 轮到陈富才叹气了。 他这几十年就没有跟大哥分开过,越到过年,他就越睡不着觉,先是着急儿子们,如今儿子们回来了,他又想大哥跟知礼他们… 知文、吴再有、陈轩三人则不敢有丝毫懈怠。 来京城只歇了一日,他们就在书房读起书来,刚好陈知礼留下了不少笔记,这些笔记于他们而言很是珍贵。 虽自觉学识尚浅,明年春闱恐是“陪考”,但依旧每日闭门苦读,互相考较文章,知礼的笔记注解让他们的眼界开阔了不少,愈发感到学海无涯。 那份“试试水”的心态里,也悄然掺杂了更多的郑重与渴望。 而此时的江南府城,确是另一番情形。 顾家本就家大业大,尤其是钟氏,女婿回到江南当官,女儿一家都过来定居,这些日子她仿佛是做梦一样美,好吃的好用的,都往女儿家里搬。 盼儿还好,吴氏就很不好意思了,自家可没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回礼。 外面送礼的是不少,可儿子都让门房给拦住了。 这个年,陈知礼说服方严知一家过来一起过的,穆云一家本就暂时住陈府,不到正月初八,他们是不会搬出去的。 起先方严知觉得过年在人家有些不符合规矩,可陈知礼道江南本就不是他们三个人的家,房子都是租的,没必要说什么规矩不规矩,孩子们喜欢才最重要。 方严知的大儿子已经十六岁,明年就要考秀才了,小儿子才十岁年纪,倒是跟之清、之涵玩到了一起,读书也在一起。 除夕夜。 陈家大开宴席。 三家之人,加上护卫、丫头、婆子,花厅足足摆了六七桌,这还是方家、穆家的护卫、下人回了自家去过年,不然根本摆不下。 桌上皆是精致的江南菜肴,鱼虾鲜嫩,菜蔬水灵,羹汤醇美。 窗外飘着江南湿冷的冬雨,屋内却暖意融融,笑语喧阗。 孩子们穿着新衣,拿着红包,在席间穿梭嬉闹。 大人们推杯换盏,互道吉祥。 陈富强看着这满满一堂人,心中感慨万千,举起酒杯扬声道:“今年我们三家在此团聚,实在是缘分。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家平安,不多说了,干杯!” 众人齐声应和,杯盏交错。 这个新年,对于留在江南的陈家、方家、穆家而言,远离了京城,远离了勾心斗角,在友情的温暖庇护下,过了一个格外热闹、安心且别具一格的团圆年。 年初二,女婿回岳家。 陈知礼跟盼儿带着钧儿回了顾家。 穆云跟方严知则准备晚几日登门拜年。 进门没一会,钟氏和王氏就带着盼儿和钧儿去了后院,顾四彦父子三则带着陈知礼去了书房。 “知礼,你二叔过几日就准备去京城,一是宇辉要会试,你二叔去他心会定一些,再就是宇辉跟你一般大,你儿子都一岁半了,他还没有成亲,他的岳父家在京城,婚礼就在京城举行。 二就是,这两年来,京城发生那么多大事,定远候府案、齐王案,我活到六十多岁,从没有这样怕过,这些大人物的事,稍微牵扯到一点,说不定就会万劫不复。 知礼别看小小年纪就是正四品,你自己清楚那几次都差一点丢了性命。 京城看着繁华,走几步很可能就碰上一个五品官,皇亲国戚也不在少数,就是我跟盼儿,稍微打出点名头,都差一点遭了太医院一些人的暗算,以至于后来我跟盼儿小心翼翼做人做事,动不动就关门歇业几个月。 咱们家在京城没有真正的靠山,与其留在京城打拼,不如守在江南。 这次你二叔去京城,会把一些不必留的产业变现,留些实实在在的药庄给忠厚可靠的人打理即可,江南这样大,难道还不够咱顾家发展? 知礼既然调到江南,短期内不可能离开,如此咱们一大家子也能团团圆圆,宇辉如果有幸高中,让你二叔也想办法把他弄到江南来,如果不行,就再读三年。 宇瀚跟他伯父、大哥后面行医,抽空跟我后面学制药,年底他的婚礼也办了。 宇齐、宇清还小,他们想读书就继续读,读不下去,跟苏沐后面或者苏合后面都行。 知礼年前拿来的四本孤本手抄本,苏沐带着宇宸、宇瀚好好学,但千万记住不要让外人知晓,肉还是埋在碗底吃吧,省的人红眼想坏心思。” 434陈知礼提临江水坝 陈知礼对老爷子的话深以为然。 他急于调出京城,跟后面这几年京城动荡不止也有些关系。 上辈子他的确过来了,还一直节节高升,但那是他磨空了心思,步步为营挣来的,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得来的。 这辈子不同,他有娇妻幼子在侧,父母在身边,如今他很在意的朋友、护卫也跟在一起,好好的日子不过,有什么必要去趟京城那浑水? 再有六年,皇帝禅位,太子登基,太子下面的几个弟弟,除了守皇陵的二皇子,其他几个看着老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 何况二皇子只是去守皇陵,并没有死。 如何的皇上可以毫不留情地杀了同父同母的胞弟,对同样有篡位的儿子却根本不舍得杀,说他心软吧,根本不是,说他心硬吧,儿子已经联合外祖家有了篡位的想法,还有什么必要留着? 但这些他管不了。 那只能远远地到江南,跟方严知、穆云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顾家把京城的产业撤一些也好,正如老爷子所说,这么大的江南还不够顾家发展吗? 何况自己如今是余杭府的第一人! “祖父,岳父,二叔,我觉得祖父的想法很好,远离京城,远离纷纷扰扰,我们两家在江南过些好日子,肯定比提心吊胆强。 我爹娘也喜欢江南,只是二叔二婶因为堂弟们的科举,暂时不得不留在京城,不过他们就是普通的百姓,什么事都惹不上他们。 二叔,今日我回去就把京城附近的那块地契拿给你,不出意外的话,今年那块地有人会要了,价钱还不会低,二叔,麻烦您帮我把这事办了。” 顾苏合点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他心里以为此事是穆云带来的消息。 他自己在那附近也有块地,前日晚上守岁,父亲把这些揉碎了分析给他们兄弟听,他跟大哥当场就答应了。 知礼所掺和的几件大案,同样也惊到了他。 顾家虽然到他这代只有兄弟俩个,但宇宸他们可是兄弟五六个,不能也不敢冒险。 这半年他就没怎么出过远门,有些事直接让手下去办即可,娘子经常忍不住感叹,这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其实能在家陪陪家人,附近转转,安排些生意,逍遥又自在,而且银子还没少赚,何乐而不为呢?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顾苏合爽快应下。 得知顾苏合要亲自去京城处理产业并顺带安排知文他们会试的事,陈富强两口子这下子心里才真正踏实了。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位亲家二爷见多识广、手腕通天,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有他在京城坐镇打点,知文、知行他们必定万无一失。 即便此次春闱不能高中,有顾二爷出面,定能帮他们在京城寻个好书院安心进学,一切都不用老二他们瞎操心。 他们这些远在江南的亲人,一颗心也能真正落回肚子里。 转眼到了二月,春寒料峭,但政务却不等人。 穆云能力出众,很快便上手了同知那一大摊子事,将分管的刑名、治安等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极大地分担了陈知礼、方严知的压力。 陈知礼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一件大事——五月份的临江县水患。 上辈子,就是今年春汛加夏汛,临江县那条看似牢固的大坝不堪一击,决堤之后淹没了下游数个村镇,造成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数百人,田产屋舍损失惨重,最重要的还引起了一些疫情。 好在这些疫情被顾家和其他医家联手压了下去。 但就是这样,后果也是很严重的,不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上。 如今正值春耕之前,是兴修水利的黄金时期。 陈知礼在府衙会议上首次提出了拨款征夫、加固修缮境内各处堤坝的提议。 然而,此言一出,却引来下面一些官员的不解甚至轻慢。 分管水利的刘经历便捻着胡须道:“府尊大人多虑了。卑职年前才巡查过,余杭各处大坝坚固异常,比如临江县大坝,乃前年新建,牢固无比,再撑个十年八年也绝无问题。 如今府库银钱并不宽裕,春耕在即民力亦贵,实在不必兴此劳役,徒耗钱粮。” 其他几名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多少认为新知府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过于谨慎了。 陈知礼面沉如水,并未当场驳斥,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起诸位便随本府一同去各处堤坝亲眼看一看吧。” 次日,陈知礼亲自带着府衙一众主要官员,溯流而上,一处一处仔细勘察。 起初几处堤坝确实还算稳固,几名官员脸上甚至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 但当队伍抵达临江县那段“新建不过两年”的大坝时,陈知礼命随行的衙役用铁钎插入坝体缝隙探查。 不料,那铁钎竟轻而易举地没入大半!再用力撬动,竟有松动的土石簌簌落下! “这……这怎么可能?”刘经历脸色瞬间白了。 陈知礼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亲自带队沿着坝体仔细检查。 只见看似平整的坝体之下,夯土疏松,甚至夹杂着不少枯草碎石,防水用的三合土比例明显不足,许多关键部位早已被水流侵蚀出空洞!这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豆腐渣”工程! 看着这不堪一击的所谓“新坝”,所有随行官员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完全可以想象,若春末夏初雨水稍大,此坝决口,下游万顷良田、数个繁华村镇将顷刻化为汪洋! 刚刚上手政务、本就性子刚直的穆云当场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柳树,厉声道:“岂有此理!前年修建此坝,朝廷拨付的专项银两高达万两!就修出这等祸国殃民的东西? 这里面定然有硕鼠贪墨、层层盘剥!府尊大人,此事必须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陈知礼目光扫过面前战战兢兢的一众官员,最后落在那摇摇欲坠的大坝上,声音冷冽如冰:“查!立刻给本府彻查!从承建商人到监理官吏,一个都不许放过! 刘经历,你年前是如何巡查的?‘坚固异常’这四个字,你现在再说一遍给本府听听?” 435一查到底 陈知礼紧紧地盯着眼前那座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的“新坝”,以及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如土的刘经历,心中的怒火像火山一般不断喷涌,但他的脸上却越发显得冷峻无比。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经历就能一手遮天的,其背后肯定隐藏着更深层次、更广泛的利益关系网。 “穆同知!”陈知礼突然沉声喊道。 “下官在!”穆云闻声,赶忙快步上前,一脸严肃地应道。 “立刻带人去,把临江县衙的库房和工房所有的文书账册都给我封锁起来!” 陈知礼的声音冰冷而威严,“然后将现任的知县、县丞、主簿,还有所有经手过这座坝工程的吏员,统统都给我看管起来,进行隔离讯问! 记住,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都绝对不能与他们有任何接触!” “是!”穆云领命,立刻点齐带来的衙役和护卫,雷厉风行地直奔县衙而去。 陈知礼又看向瑟瑟发抖的刘经历:“刘大人,你也随本府回府衙吧。 把你年前巡查的记录、所有关于此坝工程的批复文书,全都找出来。 本府要亲自核对。” 回到府衙,陈知礼立刻坐镇,调集可靠人手,分成三路: 一路由穆云负责,突击审讯临江县一干官吏,撬开他们的嘴。 一路由他亲自带领,核对府、县两级的工程档案、账册和银钱往来。 另一路,则派方严知和师爷,暗中查访当年承建此坝的工头、商人,以及采买材料的商铺。 调查初期,阻力重重。 临江县知县起初还咬紧牙关,声称工程绝无问题,定是今年雨水特殊。 账册看似工整,但细查之下,许多材料采购价格虚高得离谱,用工数量也明显对不上。 承建的商人早已闻风潜逃,不知所踪。 陈知礼并不气馁。 他深知这类贪腐案的突破口往往在细微处。 他让账房仔细比对每一笔款项的支出和市面上实际物料的价格差距; 因为大坝修建时间不长,他让衙役去寻找当年真正参与修筑大坝的民工,许以奖赏,鼓励他们说出实情。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很快,有老民工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指证当年工头让他们用黄土掺杂砂石填充芯墙,外面只薄薄地糊上一层好土和三合土应付检查。 又有采石场的伙计证实,送往坝上的石料远少于账册记录的数量,且多是次品。 最关键的是,穆云那边通过连续审讯和心理攻势,终于从意志崩溃的县丞口中得知,知县和刘经历等人,与那承建商人勾结,虚报预算,层层分肥,实际用于修坝的银两,不足拨款的三成! 其余款项,皆被他们以各种名目瓜分殆尽。 甚至连刘经历年前的那次“巡查”,也是提前得了通知,走个过场,收了几百两银子的“辛苦费”便给出了“坚固异常”的结论。 铁证如山! 在这些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临江县令已经无从抵赖,只得承认这些事实。 而随着他的认罪,其他相关人员也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被牵扯出来。 陈知礼见状,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立刻革去临江县知县、刘通判等一干人等的功名与官职,并将他们的家产全部抄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克制不住的愤怒,就为了区区一些银两,就不顾坝下这么多人的性命,实在该死! 紧接着,他又下令道:“发出海捕文书,通缉在逃的承建商人!绝不能让这些罪犯逍遥法外!” 最后,他目光严厉地看向其余涉案的吏员,厉声道:“将这些人全部带回去审查,依法严惩,绝不能姑息!” 抄家的结果让人瞠目结舌。 仅仅在知县和刘经历的家中,就搜出了数万两现银,此外还有大量珍贵的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等,其价值之高,远远超出了他们的俸禄所能达到的范围。 面对如此惊人的财富,陈知礼与穆云、方先生紧急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一,将此次贪腐案的所有详情,包括涉案人员、贪污手段、银两数目、查抄结果,张榜公告,明示府县所有官吏及百姓! 第二,宣布将所有查抄的贪墨银两,悉数用于重新加固修缮临江县大坝,并聘请可靠的工匠、购买上等材料,由穆云同知亲自督工,府衙派专人监理,所有款项用途,每月张榜公示,欢迎百姓监督! 第三,招募因之前修坝被克扣工钱、或此次水坝隐患可能危及家园的百姓参与修筑,按市价给付工钱,以工代赈。 告示一出,整个余杭府瞬间哗然! 百姓们先是震惊于官员的贪婪和无耻,竟敢如此拿千万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随即,便是对新知府陈知礼和同知穆云、通判方严知雷厉风行、铁面无私手段的无比敬佩和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这才是为民做主的好官!” “抄得好!这些喝人血的东西,就该让他们倾家荡产!” “用贪官的钱给我们修保命坝!陈府尊这招太英明了!” “还要公示?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府尊大人真是清明!” “招工吗?我去!给我自家修保命坝,还有工钱拿,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 一时间,余杭百姓街头巷尾,无不在议论此事,无不对陈知礼等人交口称赞,民心大振。 修缮工程迅速启动。 这一次,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无人再敢偷工减料。 穆云几乎吃住在工地上,日夜监督。 物料采买公开透明,工钱按时足额发放。百姓们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劳作。 一座用贪官污吏的赃银筑起的、真正坚固可靠的防洪大坝,在民心所向和严格监督下,快速而扎实地重新屹立起来。 陈知礼借此一案,不仅消除了重大隐患,更极大地树立了官府的威信,赢得了余杭百姓的由衷拥戴。 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而前前后后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点都没有耽误当地的春耕春种。 436尘封旧案 解决了临江县水坝的燃眉之急,赢得了民心,陈知礼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 他站在府衙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渐盛的春意,心头萦绕的却是另一桩即将在秋冬之际发生的惨案——朱劲松灭门案。 如今近四月,距离十一月不过七个月,焉知这一世朱劲松就一定会在相同的时间动手? 重生七年,大部分的事还是相同,但也有不少事因为他的干预,以至于后面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轨迹。 所以,他不能冒险,得立马行动起来,而且不能让人感觉疑虑。 前世,此案轰动一时。 退役兵士朱劲松手持利刃,一夜之间将宛平县治下陶家村村长陶大林一家十一口屠戮殆尽,妇孺老幼皆未放过。 案发后,朱劲松并未逃窜,而是于母亲坟前自刎,一叠信纸道明委屈。 他死后没两日,老实巴交的父亲朱红河也自尽身亡。 此案虽手段酷烈,但因事出有因,竟引得民间一片唏嘘,甚至有不少文人墨客称赞其“至纯至孝”,以致后来一两年间,各地竟接连发生了几起模仿的“复仇”惨案,风气大坏。 陈知礼深知,陶大林及其几个儿子确属恶霸,死有余辜,但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那并未直接参与作恶的女眷,罪不该死。 杀母之仇,的确不共戴天,但成了灭门惨案,就有些过了。 前世陈知礼每每想到这个人,这个案子,都会唏嘘不已。 复仇到这个地步,真正是何至于此? 朱劲松本可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不是沦为一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屠刀,最终走上绝路。 这一世他决不能坐视这样的悲剧重演。 “不能再等了。” 陈知礼下定决心,即便时间尚早,也要未雨绸缪。 他利用知府职权,以核查旧案卷宗为由,调阅了十年前关于朱母死亡一案的全部档案。 尘封的卷宗被搬到了他的案头。 纸张已然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记录下的内容却让陈知礼越看越是心头发沉,怒火中烧。 卷宗记载与前世他所知无异:朱母李氏,“因与人争执,失足跌落山崖身亡”。 证词高度一致——村长陶大林及其三个儿子声称当晚并未见过李氏; 那果农大户声称只是初步接触,并未确定将果园包给朱家; 几位被询问的村民也都支支吾吾,或称没看见,或称离得远不清楚。 唯一的仵作笔录也简单得可疑,仅记载“体表多处擦伤、骨折,符合高处坠落特征”,对是否有殴打痕迹只字未提。 如果是三个成年男子打死,伤一验便知,跟跌落山崖完全是两回事。 而且村民胆小,如果衙门秉公执法,村民们怎么可能因为护一个族长,而不顾自己? 当时的县令便以“证据不足”为由,草草结案,判了意外身亡。 这一切,分明是一起精心编织的、利用宗族势力欺压外姓人的冤案! 官府的冷漠和颟顸,更是成了掩盖罪恶的帮凶。 只是案件已经过去十年,案子的当事人是否都在? 还有那个仵作,那个县令,甚至师爷、目睹事情过程的村民等等许多人… 陈知礼合上卷宗,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他能想象,当年那个十一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围殴,自己却被死死拦住无能为力; 能想象那对孤苦无依的父子,奔走告官却求告无门,反遭白眼和恐吓; 能想象朱父最终含泪让儿子隐忍时的那份绝望; 更能想象,六年的军营磨砺,非但未能磨灭朱劲松心中的恨火,反而让他拥有了复仇的能力和更坚定的决心。 陈知礼问自己,如果是自己遇上这种事,是否会有同样的举动? 答案是肯定的! 一个人如果连母亲被人活活打死的大仇都不报,那活着的意义在哪? 只是如果是他,肯定只会对杀人凶手报仇雪恨,无辜的孩子肯定是不能牵连的… 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不敢十分肯定! 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怒火,足也发酵成恨海,可以溺死一切对方家里的所有,自然也包括孩子… “此案,必须翻过来。” 陈知礼目光坚定,心却有些发酸发抖,这是一个可怜的年轻人。 这么多年的恨,憋在心头,不容易的。 “我不仅要避免这桩惨案发生,更要还朱家一个公道,将真正的罪犯绳之以法,以正律法纲纪!”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 深知陶家在陶家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证据湮灭,让知情人更加不敢开口。 他唤来了穆云、方严知和几位绝对可靠的心腹衙役和高瑞几个贴身护卫。 把这件事当作自己无意中查旧案卷时,发现有太多的可疑之处,不得不重新翻案。 穆云有些忧心忡忡:“知礼,案子已经过去十年,死者早已经成了白骨,要想翻案,太不容易呀。” 方严知也点点头:“的确是这样,不过这事让人义愤填膺,卷宗简直漏洞百出,其实想翻案并不是很难。 只是,只是民不告官不究,何况是十年前的案子?” “民不告官不究,可如果民要告呢?我这个官又愿意追究呢?” 几个人都沉默了。 “穆兄、方兄,老实说,我怕他朱劲松会不顾一切复仇,陶家几个人该死,但不应该死在他手下,这样他自己的一生也毁了。” 方严知、穆云都长叹一口气。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朱家的仇刚好十年,而且这个朱劲松当了六年的兵,绝不再是过去还没有长成的瘦弱小子… “知礼,你打算怎么做?如果真的想帮朱家翻案,切记打草惊蛇!” 两日后。 “高瑞,你带两个机灵可靠的人,换上便服,去一趟陶家村以及那果农大户如今所在的县城。” 陈知礼低声吩咐,“不要以官府的身份,就以打听旧事的名义,暗中查访。 重点是:一,十年前,可有人真的看到或听到当晚村长家附近的动静? 尤其是那些可能与陶家有过节、或受过压迫的外姓人、或者如今已经搬离陶家村的人。 二,查一查那果农大户,如今家境如何?当初他为何突然改口?是否受到了胁迫或利诱? 三,想办法找到当年那个仵作,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验尸的细节。” “是,大人。” “高泽,你跟向南暗查朱劲松的一举一动,切记暂时不得惊动他,等时机成熟,想方设法故意让他听到府衙大人嫉恶如仇,只要真正有委屈,完全可以重新上告之类的话。” “是,大人。” …… 437旧事暗查 “知礼,你是真的打算……”穆云道。 “是,我仔细查阅了此案的卷宗,这里面绝对有冤情。”陈知礼神色凝重,“如果这案子是一块铁板,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能撬开铁板缝隙的东西。 只是这件事务必要谨慎,绝不能走漏风声,争取一击即中,否则就是适得其反。” 穆云何尝不知道这些?衙门如今风声正好,如果一个不慎,说不定就被有心人大肆宣扬,以后再做事就难了。 两个人商量起来… 与此同时,高泽、向南开始留意朱劲松的动向。 他们在朱家附近悄悄留意,得知朱劲松退役归家后,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是埋头干活,偶尔会长时间待在母亲坟前,眼神冷冽如冰。 他并未立即动手,显然是在等待时机,或者说,内心的挣扎尚未结束。 陈知礼听到高泽、向南的汇报,他知道,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必须在朱劲松被仇恨彻底吞噬之前,在他举起屠刀之前,将真相揭开,将正义,至少是程序上的正义带到他的面前。 这不仅是为了挽救那些不该死的人,更是为了挽救朱劲松这个被仇恨毁掉的一生,为了杜绝后面那些恶劣的模仿之风。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明媚的春光下悄然展开。 一方是他这个手握权力、决心拨乱反正的知府,另一方是盘踞地方、自以为一手遮天的宗族势力,而核心,则是一个被仇恨煎熬了十年的灵魂。 陈知礼要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抢在悲剧发生之前,用律法和证据,阻止这场积怨已深的血仇。 然后让早该服罪的人去服罪,该好好生活的人再次有了笑容。 高瑞几日后跟主子报告了他们这些日查到的情况,结果还是不错的。 陈知礼大喜,次日清晨,他只是悄悄的告诉了方严知和穆云,换上了便服,只带了高瑞、高泽这两个绝对心腹的护卫,趁着沐休之日,亲自骑马去了陶家村所在的钱塘县境内。 他没有惊动当地县衙,而是如同寻常过客般,在村里村外慢慢行走观察,与田间地头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闲聊”。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和耐心寻访,他找到了几个当年事件的潜在知情人。 一位当年住在村长家不远处、如今已搬去县城的老人,这是高瑞通过其仍住在村里的亲戚找到地址; 一位当年在附近砍柴,隐约听到争吵呼救声的樵夫,如今年纪六旬,早已老眼昏花,不过精神不错; 还有一位当年在县衙当过差、后因不满官场黑暗而辞役的老书吏。 而当年的县太爷已经调到邻县,这么多年仍还是一个七品小官,想升怕是根本不可能,… 而那个仵作自那个县令调走后,也辞了仵作一职,如今在宛平县城买了两个铺子,靠着收租过日子。 …… 陈知礼以“重审旧案,为民伸冤”的名义,私下分别见到了其中一些人。 起初,他们依旧心存恐惧,不愿多言。 但在陈知礼保证绝对保密并确保他们及其家人安全后,又感受到这位知府大人真诚的态度,终于有人松了口。 那位老书吏叹道:“大人,那案子……唉,小的当时就觉得蹊跷。 朱母身上伤痕明显非摔跌所致,但上头(指当时的县令)打了招呼,陶家又使了银子,仵作哪敢说实话? 陶大林那时不仅是村长,还是陶姓族长,在地方上势力很大,那果农和村民们谁敢为了一个外姓人得罪他家?何况他家那三个牛高马大的儿子?大家伙都是昧着良心说了瞎话。” 那位老樵夫也颤巍巍地回忆:“那天天快黑了,我收工下山,听到陶家方向有女人哭喊叫骂,还有男人的吼声……我没敢凑近,但听着不像是一两个人……后来就没声了。没曾想,第二天就听说人摔死了……那声音不小,虽然村长家离村子有一段路,我不相信没人听见,那时候做事的人都回家了。” 最关键的是那位搬去县城的老人,他当年卧室的窗户正好对着村长家院子一角。 他压低声音对陈知礼说:“大人,我那日从窗缝里看到……陶家那三个儿子,确实在院子里推搡殴打朱家媳妇……朱家那半大小子冲过来,被陶老大一把就摔地上了……后来他们把人拖出去了……具体扔哪儿我没看清,但肯定不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零碎的证言,逐渐拼凑出十年前那个傍晚的真相: 朱母因承包果园之事半途被截胡,与村长陶大林发生争执,傍晚前去理论,却遭陶大林及其三个儿子(陶勇、陶刚、陶强)的集体殴打乃至致命伤害,并为了掩盖罪行,趁夜色将尚有气息或已死亡的朱母丢弃山脚,制造意外假象。 随后,陶家利用权势和金钱,勾结当时的地方官,威逼利诱证人,一手遮天,冤屈了朱劲松父子十年。 了解了全部真相后,陈知礼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能直接以十年前旧案抓人,证据链仍不完整,且容易打草惊蛇,逼得朱劲松可能提前动手。 他的目的不仅是惩罚罪恶,更是要阻止更大的悲剧发生。 他得让人去逼朱劲松报官,一边以迅猛的速度带回这些证人。 光有这些还是不行,陶村长完全可以说这些证人是事先串通好的,就是为了看不得他家日子红火。 如此就得开棺验尸。 已经埋葬十年的母亲,再一次要被打开棺材验骨,不是谁都有这份勇气的。 但这一步非走不可!死者是真正可以跟世人说清楚真相的,再佐以人证、物证,不愁不能把涛陶家父子送入大牢… 陈知礼光想想这些,就感觉心里热情如火,当官不能为民做主,还不如回家跟二叔做生意去。 这个朱劲松,他一定要保下来,而那个陶家三兄弟,他是一定要把他们送进大牢,强取豪夺也就罢了,凭什么就那样要了一个孩子母亲的性命? 438民不举官不究 话说朱劲松,自边境退役回家已经三个月了。 回家的第一件事,他就去山上看了娘亲。 小小的黄土堆,即使坟上甚至坟旁边的杂草都被父亲拔了,入目的仍是满目的凄凉。 娘亲被打死的那年不过三十岁,就是到如今,也才四十。 就算是活到六十,那家人也毁了娘一半的寿命,而他们自己活的好好的,还子孙满堂,这让他如何能吞下这口气? 这次回来,年纪不过四十的父亲,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六十岁人的还要多。 父亲可以一日到晚不说一句话,在陶家村,朱家本就是唯二的外姓人。 他曾想跟父亲搬离这个地方,可父亲说非得在这里守着娘亲,守着仇人,他不相信仇人不会有报应… 报应? 朱劲松在暗夜里笑了,随后又哭了,哪里来的那么多报应? 整十年了,那些该死的人活的好好的,一个个肥头大耳,而自己呢? 娘在面前被人活活打死,父亲一夜白头,自己为了学本事服了兵役,人家三年就可以回家,他硬是撑着又待了三年。 功夫不算多好,但打陶家那三个儿子足足有余。 昨日爹坐在他的床头,问他是不是想报仇,他没有瞒,道自己进军营学本事,就是为了给娘报仇,不然生为人子,还不如畜牲。 爹哭了半夜,最后答应了,他哭自己没有用,一个都打不过,如果儿子真的要复仇,那等他把儿子事情处理好,就去找他们母子,下辈子一家三口再也不到这陶家村来了。 朱劲松再叹一口气。 爹今日一早就去镇上买了一斤肥肉,说给他好好补补。 看来爹的决心也是下了,眉眼都不那么蹙着了。 如今看来,把要干的事干了,把该死的人杀了,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至于什么下辈子,还是不要了吧?人间这样苦,来一次就够了,还要再来干什么? 次日一早,朱劲松就有意无意在西边小坡上晃悠,从这里可以很好地看到陶大林一家的起居。 陶大林两个老不死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老大两个孩子,老二一个孩子,老三上个月刚成亲。 十一个人! 他陶家打杀了人家的娘,自己家倒是枝繁叶茂的,如果他不杀他们,三五年过后,怕是十六七个人了。 朱劲松转了六七日,基本掌握了他们一家的规律,清晨出门早,陶家在镇上有肉摊生意,但傍晚之前,一家人绝对都在家,而且他家晚饭比别人家都早。 打探好这些,朱劲松不想等了,本想多等几个月,等到霜冻时,那样村里其他人家都很少出来,说不定复仇后还能带爹逃走… 不过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怎么可能?别人一猜就应该猜出是他,能跑出几日? 隔日一早。 他去镇上牙行抵押了家里仅有的两亩田,一亩地,价钱低了不少,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还是想事后父亲拿着这些银子随便去一个地方,不必跟着他去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吧。 想想他又去铁匠铺转了转,从军营他带回了一张旧弓,可以用,但不够利落,他需要近身搏斗的东西。 家里有菜刀,柴刀,破匕首也有也有一把,可惜都不够快。 就在他在集上转悠时,前面两个人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喂,你可听说了?临江水坝一事,知府大人抓了一批人,抄了好几个贪官,那场面,啧啧啧,真是不得了!”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这新来的知府大人,可是京城大理寺的官,破了好几起案子,厉害的不得了…” “你说,我家二姨前些年受了镇长冤枉,现在能不能再去告他?” “能!当然能!听说这位知府大人特别的嫉恶如仇,你还是快让你二姨去告官吧!” …… 朱劲松有些痴了,真有这样的好官? 如果真有这样的好官,他自然不愿意自己亲手去染血,他还是想带着父亲好好活上二十年。 有了这想法,朱劲松开始特意打听,凡知道的,没有一个不开口赞…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 宛平县城离府衙不过三日车程,不行他就包一辆骡车前去看看,如果真的可以,他就去告上一告…… 巷子拐角处的两个衙差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个可怜人听进去了。 …… 就在其他各路人都在忙碌时,陈知礼也没闲着。 他并没有直接提及旧案,而是以知府巡查地方治安、考核吏治为名,召见了宛平县令和县丞,严厉训斥了县内一些宗族势力过大、可能影响司法公正的现象,特别“无意间”提到了“听闻陶家村有些陈年旧事,牵扯人命,民间多有议论,尔等为官一任,当明察秋毫,勿使冤屈沉底”。 这话很快传到了陶大林耳中,使其惊疑不定,开始约束儿子们的行为,内部也产生了猜疑和紧张。 而朱劲松也到了府衙附近,他打听了两日,所听到的都念新知府的好。 就在他有些摇摆不定时,到底是自己复仇好,还是寄希望于知府大人? 毕竟是十年前的旧案了,许多事早已经物是人非了,就是他娘也早成了白骨,哪里还能看出伤来? 他咬咬牙,正待衙门口去敲登闻鼓,可想想还是停下了脚步。 十年了。 刚出事那会,他跟爹去了县衙,不说堂堂县太爷,就是一个普通人,都能看出他娘那一身伤是被打的,可仵作却说是摔的,县太爷竟然也断定是的。 陶家有钱有势,他几乎是一无所有… 一个衙附近走过来,“兄弟,这个是鸣怨鼓,也叫登闻鼓,敲了可是要真有怨屈,不然……你是想告状吗?” 朱劲松沉默。 告状?他自然是想告。 可这一会,他所有的心气又泄了,不想去相信任何人,只想亲手去为母亲复仇。 这个衙差本就是陈知礼让他在这里等朱劲松的。 “你是谁?哪里人?” “差爷,我是宛平县陶家村的朱劲松。”他转身就想走 “朱劲松?这样,我们大人刚好在偏厅歇歇,我现在就带你过去见见他。” 439一头危险的豹子 朱劲松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差爷怎么会这样热情?平日差爷一般见了百姓都会高高在上的。 但来都来了,死都不怕的人,又怕什么呢? 很快他就被衙差带进了衙门。 “扣、扣、扣。” “进来。” “大人,门口有个叫朱劲松的人看似要告状,可又摇摆不定,我把人带过来了。” “让人进来吧。”陈知礼看看师爷常智,这个常智也是两年前顾二叔推荐给他的,用起来非常的得心应手,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师爷。 常智带进朱劲松。 朱劲松一进偏厅,就见到端坐于书案后的陈知礼,一个神仙一样的人。 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你是何人?为何到衙门口还摇摆不定?莫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陈知礼双目紧盯着他。 朱劲松眼眶瞬间发红,声音沙哑:“大人!草民朱劲松,是宛平县清山镇陶家村人,请求大人为我娘伸冤雪恨!我娘实在是死的冤屈!” 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头。 陈知礼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沉静地看着他,道:“朱劲松,你娘如果有冤屈,本官自当依法办案,还事实以公道,但你为何到了衙门口还在犹豫?你可带了状纸?起来说话吧。” 朱劲松站起身,却依旧微微躬着身子,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直视陈知礼:“大人,我带了状纸,我忧虑是因为此案已经过了十年。” 常智接过他的状纸,这状纸还是他昨晚在客栈写的。 陈知礼接过状纸一看,状纸厚厚的一叠,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很清楚很整洁,但一看就知道没读多少书,偶尔还有一些错别字。 但字里行间的悲愤,让人看着心酸难耐。 “大人,虽然过了十年,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陶勇、陶刚、陶强三人依旧逍遥法外!此仇此恨,刻骨铭心,若不能亲手……若不能亲眼见他们伏法,草民……枉为人子!”朱劲松重新跪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几乎要将“亲手刃之”说出口,但面对陈知礼,又硬生生改成了“亲眼见他们伏法”,可见其内心挣扎。 陈知礼沉默地看着他,心中明了。 朱劲松心里是已经下定决心复仇了,只是舍不得父亲,这才抱着一丝希望来报官。 这还是因为自己故意派了两个衙差故意说话给他听,不然还不一定会这样。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里定是存了若官府不能彻底为他做主,他便要亲自去复仇,然后自行了断的念头。 这个人就如同一头危险的豹子。 陈知礼心下一惊,他心里明了,如果不是他动作快,这个朱劲松怕是不想等到秋冬动手了。 一旁的常师爷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忽然看似无意地低声插了一句:“唉,这世间冤屈啊,虽说天理昭昭,但终究是……民不举,官不究,你若不告,大人如何为你伸张正义?……”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朱劲松耳边炸响! 他本就是极聪明的人,在军营六年,并非只练了武艺,也懂了人情世故和某些规则。 师爷这话,分明是在点醒他:官府已经知道了真相,也掌握了证据,甚至已经敲打了陶家。 但如果你想走正规途径彻底解决恩怨,就需要你这个苦主正式站出来告官! 只有你告了,官府才能名正言顺、大刀阔斧地介入调查,否则,仅凭风闻和旧案疑点,很多手段不便施展,甚至可能让陶家有所准备,钻了空子。 朱劲松瞬间明白了! 陈知府早已洞悉一切,甚至可能连他暗藏的死志都看穿了。 知府大人这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一条既能报仇雪恨,又不必赔上自己性命和前途的光明之路! 他猛地再次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却充满了决绝:“大人!草民愚钝!谢大人、谢师爷点拨!草民明日一早就去府衙门前,敲鸣冤鼓!正式状告陶大林及其三子,十年前殴杀我母、勾结官府、制造伪证之罪! 求大人为草民母子做主!”他不再说“枉为人子”,而是选择了相信法律,相信眼前的青天大人。 陈知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面色却依旧严肃:“你要想清楚。一旦告官,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陶家在地方盘踞多年,虽本官已敲打,但其势力犹存,难免不会有狗急跳墙之举。 本官虽能护你周全,但告官之后,直至案结,你需听从本官安排。” “草民明白!一切但凭大人吩咐!”朱劲松毫不犹豫。 陈知礼点点头,又道:“你父亲仍在陶家村,本官恐陶家得知你告官,会对老人家不利。” 朱劲松脸色一变,这正是他最大的担忧。 不等他开口,陈知礼已然下令:“来人!” 两名精干的护卫应声而入。 “你们持本官手令,即刻带一队人马,连夜赶往陶家村,悄无声息地将朱老汉接出安置好。 记住,务必确保老人家的安全,不得有丝毫闪失!” “是!”护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陈知礼又对朱劲松道:“除了你父亲,当年可能知情、甚至可能被迫作伪证的那些村民,都有哪些?你一一说出,尤其是关键证人。” “是,大人。” 其实陈知礼早已经把相关证人底细摸个门清。 朱劲松心中热流涌动,没想到知府大人思虑如此周详,连证人保护都想到了。 他连忙将记忆中几个可能知情且相对正直的村民名字和住处说了出来。 陈知礼对师爷点点头,师爷立刻记录下来,出去安排另一队人手行动。 安排妥当后,陈知礼看着朱劲松:“今夜你便留在府衙,好生休息。明日清晨,本官等你鸣鼓告状。” 朱劲松看着陈知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大人恩德,朱劲松……万死难报!” 这一夜,陶家村在寂静的夜色中,几队人马如鬼魅般悄然行动,将朱父和数名关键证人安全转移。 而朱劲松则在知府衙门的厢房里,度过了复仇前夜最后一个漫长而激动的夜晚。 他知道,天亮之后,他将用律法作为武器,为母亲讨回迟到了十年的公道。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那位明察秋毫、谋定后动的陈青天。 440快如闪电 翌日。 天光大亮。 府衙门前那面巨大的鸣冤鼓被朱劲松用尽全身力气擂响! “咚!咚!咚!” 鼓声沉重而急促,瞬间打破了余杭城清晨的宁静。 衙役们其实早就得到了指示,所以一听到声音,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然后将朱劲松连人带状纸一起带进了衙门的大堂。 朱劲松一进入大堂,就立刻双膝跪地,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状纸。 站在一旁的师爷见状,急忙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朱劲松手中接过状纸,然后转身递给了坐在正堂之上的陈知礼。 陈知礼此时已经穿戴整齐,他一脸严肃地坐在那里,接过师爷递过来的状纸后,便迅速展开起来。 不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手中的惊堂木也“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竟然有如此骇人听闻的陈年冤案!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怎么能被人如此漠视!”陈知礼怒不可遏地喊道,“来人啊!” “在!”堂下的衙役们齐声应道,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屋顶都给掀翻了。 “立刻签发海捕文书!命令穆同知亲自带队,点齐三班衙役和精锐护卫,马上赶赴宛平县陶家村,将涉案的人犯陶大林、陶勇、陶刚、陶强四人,全部锁拿归案!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陈知礼声色俱厉地吩咐道。 “另外,传达本官的命令,让宛平县衙全力配合这次行动,如果有人胆敢阻挠办案,一律按照同罪论处!”陈知礼补充道。 “是!”衙役们齐声回应,然后迅速将陈知礼的命令传达了下去。 穆云早已准备就绪,接到命令,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衙役队伍,快马加鞭,直扑陶家村。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沓,从鼓响到人马出动,不过一刻钟时间,根本不给外界任何反应和通风报信的机会。 与此同时,昨夜已被秘密接入城安置好的朱父以及那几位关键证人,都被妥善保护在安全之处,有专人看守照料,隔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陶家村,陶家大宅。 陶大林刚用过早膳,正端着茶杯,心里还在琢磨着前几天知府大人那番“敲打”的话,虽有些不安,但想着十年过去,死无对证,自己又是地头蛇,新知府初来乍到,总得给几分面子,想必也就是敲山震虎而已。 他那三个儿子更是嚣张惯了,老大陶勇甚至还在抱怨:“爹,您就是太小心了!那姓陈的知府还能翻了天不成?十年前的事,骨头都烂了,他查什么查?死不认账谁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伴随着村民的惊呼和犬吠! “砰”的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穆云一马当先,手持海捕文书,面色冷峻,厉声喝道:“奉知府陈大人之命,捉拿人犯陶大林、陶勇、陶刚、陶强!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陶家父子四人瞬间懵了! 陶大林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涌入院子、将各个出口堵得水泄不通的官差,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陶勇反应快些,色厉内荏地吼道:“大人!我们家可是守法的良民,你们凭什么闯我家?还有没有王法了!” 陶刚、陶强也下意识地想去抄家伙,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铁尺锁链逼住。 穆云根本懒得跟他们废话,展开文书,冷声道:“凭什么?就凭这个!朱劲松已至府衙鸣冤告状,状告你父子四人十年前殴杀其母、伪造现场、贿赂官吏!现证据确凿,拿下!” “朱劲松?”陶勇一愣,随即暴怒,“那个小杂种的话哪里能信?他敢告官?” 陶大林则是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官府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辗转腾挪的机会! 昨天才有点风声,今天就直接上门拿人了? 连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 “不!不可能!那是诬告!是诬告!”陶大林嘶声喊道,“十年前已经结案了!他娘的死是是意外!跟咱们家可没有关系,大人,你们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是不是诬告,到了公堂之上自有分晓!”穆云一挥手,“锁上!带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熟练地将铁链套在了陶家父子四人的脖子上,捆得结结实实。 陶勇还想挣扎,被一个衙役用铁尺狠狠砸在腿弯处,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从破门到拿人,不过短短几分钟。 陶家的女眷哭喊着冲出来,却被衙役们拦在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顶梁柱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拖走。 周围的村民远远地看着,窃窃私语,脸上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和难以置信。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村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的陶家父子,竟然就这么被官府抓走了? 还是十年前的那桩旧案?这位新知府大人……是动真格的啊! 陶大林被推搡着走出院门,回头看着熟悉的宅子和哭嚎的家人,脸上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荒谬感。 他喃喃自语:“十年了……都十年了……人早就成白骨了……这个陈知府……他是没事干了吗?怎么就揪着不放啊……”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冰冷的铁链和衙役毫不留情的推搡。 穆云雷厉风行,将主要人犯抓获后,又留下部分人手,迅速查封了陶家的宅院和库房,防止财产转移,同时进一步搜寻可能存在的罪证。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宛平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余杭府的天,真的要变了。这位陈知府,不仅手段强硬,而且效率高得吓人,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和操作的时间! 当陶家父子被押解回府衙时,陈知礼已经升堂等候。 一场针对于十年前血案的彻底清算,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帷幕。 而陈知礼以其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向所有人宣告:在他的治下,冤屈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作恶者,必将付出代价! 441开棺验尸 次日,天色阴沉,仿佛也感应到了即将进行的沉重之事。 陈知礼、穆云亲自带队,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却气氛肃穆地来到了陶家村外的荒山脚下——朱母埋骨之地。 队伍中除了衙役、仵作、书吏,还有面色悲戚、眼神却异常坚定的朱家父子。 朱劲松还带来了一口崭新的、材质不错的棺木,这是他身为人子,如今唯一能为母亲做的——为她迁葬,让她远远地离开这荒僻的受难之地,去城郊入土为安。 坟冢荒草萋萋,十年孤寂,说不出来的凄凉。 随着陈知礼一声令下,衙役们开始动手挖掘。 泥土被一锹一锹铲开,每一下都像挖在朱家父子的心上。 朱老汉老泪纵横,几乎跪立不住,全靠儿子朱劲松紧紧搀扶。 朱劲松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身体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为母亲伸冤的必要步骤,是扳倒仇人的关键一环。 棺木被缓缓抬出,已然腐朽。 当棺盖被艰难地打开时,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开来。 里面是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 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上前,屏息凝神,开始仔细验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吹过草丛的簌簌声。 远去的村子里,也有许多村民站在村头看着,那么远自然看不到什么,但谁也不敢过来。 他们在心里惊叹,想不到十年的旧案竟然重新审,族长一家四口被关押,如今又来开棺验尸。 这个年轻的知府大人实在,实在…… 仵作的动作专业而细致,他一边查验,一边高声报出结果,由旁边的书吏记录: “骸骨多处陈旧性骨折……左臂桡骨、尺骨断裂,应为钝器击打所致!” “肋骨多处断裂,断口参差,乃巨力撞击或踩踏之象!” “最为致命者……颅骨后有凹陷性骨折,边缘不规整,符合硬物重击特征!此乃致命伤!” “根据骨骼愈合痕迹及尸骨位置判断,这些伤痕均系生前造成,且是多人殴打所致!” …… …… 每一项结果报出,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更是狠狠砸在押解到场的陶家父子脸上!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陶勇、陶刚还想狡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仵作的结论清晰无疑:朱母绝非失足坠亡,而是遭受了多人长时间的残酷殴打,最终死于颅脑损伤! “大人!铁证如山!”仵作验毕,向陈知礼拱手禀报。 陈知礼面色沉痛,目光如刀般射向被押着的陶家父子:“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人证(被保护起来的村民此刻也被带出,指认当年所见所闻)。 物证(虽时隔久远,但穆云在陶家搜出了当年部分来路不明的银钱记录,与贿赂之事隐隐吻合)。 如今再加上这“自己说话”的尸骨铁证!形成了一个完整、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陶大林面如死灰,知道大势已去,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大人!小人招!小人全招!是……是我教子无方……求大人开恩啊!” 他那三个儿子也彻底崩溃了。 但在极度的恐惧中,人性最卑劣的一面暴露无遗。 兄弟三人为了活命,竟然互相指责推诿起来: 陶勇:“是老二!是他用锄头把打的头!” 陶刚:“放屁!明明是老大踹倒的!头是撞在石头上的!” 陶强:“不是我!我当时只是按着她,后来,后来我怕出事,还劝他们不要过分了……爹!爹你说话,我真的没怎么打……” 他们甚至企图将主要责任推给已经无法开口的死者或是意外。 陶大林见状,痛心疾首之余,竟还想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嚎哭道:“是我!是我打的!不关他们的事!求大人放过我儿子吧!” 然而,陈知礼早已从朱劲松和其他证人的零散描述中拼凑出真相:陶大林当时的确在场,甚至可能后来出声制止过,并未亲自下手殴打,主要行凶者就是他那三个无法无天的儿子。 此刻他的揽罪,既可笑又可悲,丝毫改变不了事实。 陈知礼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对律法尊严被践踏的愤怒和对朱母冤屈的同情。 “将他们分开看押!录好口供!带回府衙,择日宣判!” 两日后,余杭府衙正堂。 堂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桩十年沉冤的最终了结。 陈知礼正襟危坐,惊堂木一拍,威仪十足。 他当众宣读了详细的调查结果、人证物证以及陶家父子的供词,将十年前那个傍晚的罪恶行径彻底还原于阳光之下。 最后,他朗声宣判: “案犯陶勇、陶刚,手段残忍,殴打朱氏致其多处骨折,并最终造成其颅脑损伤死亡,罪证确凿,罪大恶极,判斩立决,上报刑部核准后执行!” 堂下的陶勇、陶刚当场吓晕过去。 “案犯陶强,参与殴打、束缚朱氏,罪责稍轻,然亦难逃法网,判流放三千里,服苦役十年!” “案犯陶大林,身为村长、族长,纵子行凶,事后又贿赂官吏、胁迫证人、掩盖真相,妨害司法公正,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服苦役十年。 家产半数赔偿朱家,半数充公!” 陶强浑身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 而陶大林面如死灰,流放三千里,而且是十年,他如今已过五十,十年后还有命在吗? 这些年他陶家在当地可谓是一霸,家里小生意也红红火火,日子比地主老财不差些,如今却发配三千里,途中十拿九稳就没了人。 老大、老二死刑,老三一直娇生惯养,哪里能熬过十年流放生活? 完了,他陶大林这一脉算是完了。 三个孙辈,两个丫头片子,一个小孙儿才五岁…… 陶大林双眼一翻,也昏死过去。 “原宛平县县令XXX,受贿枉法,草菅人命,虽已调离邻县,革除功名官职,永不录用,并追缴赃款!” “原宛平县仵作XXX,作虚假验状,欺瞒上官,杖一百,徒三年!” …… “其余作伪证者,视情节轻重,分别予以杖责、罚银、劳役之惩处! …… 判决一出,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积压了十年的怨气和不公,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442迟到的公证 朱家父子跪在堂下,泪流满面,对着陈知礼和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牌匾,重重磕头。 十年冤屈,终得昭雪! 此案了结,陈知礼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不仅是为朱家讨回了公道,更是成功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连环悲剧,维护了地方的稳定和律法的威严。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陈知礼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下人通报朱劲松求见。 朱劲松进来后,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神情不再是悲愤迷茫,而是无比的坚定和赤诚。 “大人!您为我朱家伸此大冤,恩同再造!朱劲松一介武夫,别无长物,唯有这身武艺和一条性命。 恳请大人收留!劲松愿追随大人左右,鞍前马后,护卫周全,以报大人深恩于万一!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他这一生都没有如此感激和崇拜一个人。 前日葬好母亲,就在母亲的坟头,他跟父亲说了自己的心思。 父亲是希望他在县城安家立业,如今有陶家赔偿的一半家财,算算也有二百六十两银,其中的一半就足够儿子在县城买房娶亲了。 但他不愿意,他的心告诉自己,大人就是他要追随一生的人。 陈知礼看着眼前这个历经磨难、终见光明的年轻人,心中很是欣慰。 他终于改变了这对父子的命运。 他早看出朱劲松是条重情重义的好汉,且有军旅历练,是个可造之材。 如今他主动来投,正是最好结局。 陈知礼嘴角含笑,快步上前,伸出双手将朱劲松从地上搀扶起来,轻声说道:“快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礼。既然你有意留在本官身边,那便留下吧,回头去高瑞那报道,就做本官的贴身护卫好了。” 朱劲松听到这话,心中一阵狂喜,他连忙跪地磕头:“谢大人收留之恩!劲松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陈知礼微笑着点点头:“至于你父亲,既然那么不愿意再回到陶家村那伤心之地。 本官的父亲在城郊有一处庄子,环境清幽,十分宜人,也正需要人帮忙照看。若是你父亲愿意,大可前往那里做一份清闲之事,既能安享晚年,又有人作伴,岂不美哉?” 朱劲松闻听此言,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再次跪地叩头,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大人对劲松父子的大恩大德,劲松没齿难忘!我爹能去老爷的庄子,自然比我在城里给他租房强,我就不用担心他一个人孤寂了。” 如此他最后一点担忧也没有了。 这份恩情,他唯有以一生的忠诚来报答。 “全凭大人安排!大人之恩,朱劲松万死难报!”他声音哽咽,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此生此命,皆属陈大人。 数日后,两封来自京城的厚实信件,由顾家的专人快马送到了顾苏沐的手中。 顾苏沐立马把亲自的一封派人交到了陈知礼手中。 信封上是顾苏合那熟悉而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陈知礼拆开信,细细。 信中,顾苏合先是简单问候,随后便详细说明了知文、吴再有、陈轩三人的春闱结果——果然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皆名落孙山。 “知文侄儿文章火候稍欠,策论虽稳健却失之新奇; 再有兄弟文风朴实,于经义上略有偏差; 陈轩则运气不佳,墨污了考卷,影响了誊录……三人皆憾未上榜。 然此番经历,于他们而言亦是宝贵历练,眼界既开,当知不足而后进,我已安排他们入读京城有名的白鹿书院。 书院师资雄厚,环境清幽,正适合他们潜心攻读三年,以待下科。 知行也跟他们在一起。” 看到这里,陈知礼并无太多意外,反而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年少成名未必是福,经过挫折沉淀,学问和心性才能更为扎实。 国子监虽好,但里面多的是高门大户子弟,万一有个不小心惹到了其中的一位,…,还不如去白鹿书院或者京华书院。 接着,信中提到顾宇辉,顾宇辉此次侥幸得中,然名次靠后,位列一百九十二名。 殿试在即,此名次极为尴尬,稍有差池,便落入三甲同进士出身。 好在宇辉心大,并不忧心忡忡,这对殿试是极有好处的。 我顾苏合在信中道,他已经在多方奔走,看能否在朝考后活动一番,不求留京,若有可能,最好是能回江南为官,离家近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陈知礼微微颔首。 顾二叔的考量很实际。同进士虽然也是“进士”,但在官场升迁和士林声誉上,总与“进士出身”差了一线。 宇辉这个名次确实危险,若能活动回江南,无论是在余杭府下属的富县,或是临近的苏州、松江等地,有顾家和他的照应,对他的仕途起步都大有裨益。 这需要精心运作,但以顾苏合在京的人脉和手腕,还有穆云的父亲穆大人,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傍晚回家,他将信的内容简要告知了爹娘和盼儿。 陈富强叹了口气:“知文他们没中没什么,踏实再学三年就是,进士哪里是那么好考的?再有跟陈轩也不过二十四岁,知文更是才二十,不急不急。 何况京城有吃有喝有住,什么都不缺,你二叔二婶也在,读书不懂的还能问问你妹夫。 就是辛苦顾二爷了,什么事都在麻烦他帮忙。” 吴氏深以为然,“知礼,你写信过去,问问他们媳妇怎么办?要不要接回京城?不是说知文媳妇还有身孕吗?男子们都在京城读书,总不能让她们几个妇人留在府城顾府?” 陈知礼安抚道:“没事,我写信问问,估计肯定是二叔安排人接她们回京,庄上院子多,住着也方便。” 盼儿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下个月就是生产期,行动已经很不方便了。 儿子一半时间是婆婆在带,还有一半时间待在顾家,如今两岁还差两个多月,祖父已经在教他认草药了。 为此公公婆婆有些担心,万一孙子的兴趣都在药材上,将来还会不会想读书了? 盼儿却一点也不着急,孩子多一样本事比什么都好,就是相公,不过二十多岁,已经是个四品大官了,现在不也抽空学医学毒吗? 世上事,许多都是相辅相成的。 “相公,你若写信,一定要二叔花钱请一个医女随行,知文媳妇怀孕已经五个多月了,小舅和轩堂兄的孩子还都小。” “对对对,盼儿想的就是周到!”吴氏嘘出一口气,就是这样,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没想到,原来就是这事! 443名声大噪 与此同时,陈知礼在余杭府雷厉风行、连破大案(水坝贪腐案、十年血案)的消息,也通过官府的邸报和一些特殊的渠道,传回了京城,传到了大理寺卿李大人的案头。 李涛仔细着关于陈知礼处理这两桩案件的详细简报,越看越是激动。 “好!好啊!” 他忍不住低声赞叹,眼里亮的吓人,“陈知礼此子,果真大才!” 他对付临江县水坝贪腐案,是直指时弊,铲除积蠹,用的是阳谋,堂堂正正,以势压人,一举挽回官府威信,赢得万民称颂。此乃“能臣”之象。 更重要的是,此举很有可能挽救了成百上千的百姓。 那样的豆腐渣工程,只要雨水稍急,随时都可能破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他处理十年前朱劲松母亲血案,则更显其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且深谙人心。 他并非简单地重启调查,而是先暗中摸底,掌握关键证据; 再巧妙引导苦主,使其主动告官,占尽法理先机;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人犯、保护证人、开棺验尸,每一步都精准果断,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最后公开审判,明正典刑,彻底了结冤屈,震慑宵小。 这其中对时机、节奏、人心的把握,以及对律法程序的精准运用,堪称精妙! “既有霹雳手段,又有菩萨心肠;既通权变,又守原则。” 李涛喃喃自语,脸上满是激赏之色,“更难能可贵的是他那份‘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洞察力和‘防患于未然’的前瞻性! 临江水坝若非他坚持查验,今夏必成大患; 朱劲松一案若非他果断介入,很有可能酿成另一场灭门惨祸! 这才是真正的大理寺卿该有的眼光和担当!” 在他心中,陈知礼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后辈或得力下属,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接班人苗子。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需要的就是这种既精通律法、明察秋毫,又敢于任事、心怀百姓的人才! “只可惜……他如今在江南做得风生水起,陛下和吏部恐怕不会轻易调动。”李涛喜悦之余,又感到一丝遗憾。 如今的大理寺,他老了,精力有限,下面的人从各个方面都难达到他的要求,更不能跟陈知礼的才能相提并论。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想:“无妨,让他在地方再多历练一番,积攒更多的政绩和民望,并非坏事。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待时机成熟,老夫定要将他调回京城,入主大理寺!” 想到这里,李大人心情舒畅多了,提笔开始写一份给皇帝的秘折,其中除了汇报其他公务外,特意以赞赏的口吻提到了余杭知府陈知礼近期卓有成效的工作,尤其是其处理积年冤狱、消除重大隐患的举措,称其“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实乃干吏”,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这封来自最高司法长官的赞赏,正悄然为陈知礼未来的仕途,铺下一块坚实的基石。 而江南的陈知礼,此刻尚不知晓这些,他只是一心想着如何治理好脚下这片土地,避免前世的悲剧,守护眼前的安宁。 李涛大人的秘折尚未抵达御前,余杭府连破大案、知府陈知礼及其佐官穆云、方严知雷厉风行、明察秋毫的事迹,却已通过官员之间的私信、商旅的传颂以及官场邸报的扩散,率先在京城的部分圈子里传扬开来。 茶楼酒肆、官员府邸,时常能听到议论: “听说了吗?曾经的大理寺正,现在的江南余杭那位陈知府,可是个狠角色!一上任就揪出了修坝的贪官,抄家砍头,大快人心!” “何止!听说还把一桩十年的血案给翻了案,开棺验尸,把当年的恶霸族长和儿子们一锅端了!真是为民做主的青天!” “他手下那个穆同知,也是个能吏,抓人办案毫不含糊!” “还有那位方通判,据说是智囊,心思缜密得很呐!” “这陈知礼,果然非同凡响!不管在哪里当官都能当出名堂,厉害!厉害!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顾苏合、陈富才以及暂居京城的知文、知行等人耳中。 顾苏合在与人谈生意时,总有人向他打听这位“江南能吏”侄女婿的事迹,言语间满是羡慕和敬佩。 顾二爷面上虽谦逊,心中却自是得意非常,这个侄女婿真是给顾家长脸。 陈富才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在街上都觉得腰板挺直了几分。 同住一条胡同的邻居们都知道了他有个在江南当知府、声名鹊起的侄子,对他都客气了许多。 知文、知行兄弟俩在书院中,也因兄长的贤名而更受同窗的尊重,心中既自豪又倍感压力,读书愈发刻苦起来。 吴再有和陈轩亦是如此,深知自己与知礼兄差距巨大,唯有奋力追赶。 江南余杭府衙后堂。 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围坐,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封刚收到的京城来信,但他们的面色却并无多少喜色。 “京城已在传扬我等之名了。”方严知将一杯茶推到陈知礼面前,语气平静,“名声虽好,却也是压力。日后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余杭,我等言行更需谨慎。” 穆云冷哼一声:“怕什么?行的正坐得直!只要一心为公,那些嚼舌根的随他们说去。倒是这名声,说不定能吓退一些宵小之徒。” 他更关注实际效果。 陈知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沉静:“方兄所言极是,穆兄也有道理。名声是双刃剑,用之善可事半功倍,若自满则必招祸患。我等切不可因这点成绩便沾沾自喜,忘了根本。” 他放下茶杯,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粗略画了一下余杭的水系图:“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梅雨、汛期。 春上我们虽大力修缮了临江等几处险工险段,但余杭水系众多,堤坝、河道、水塘历年失修者众,非一夕之功可竟全功。 若天公作美,细雨和风则罢;若暴雨倾盆,便是对我等这半年工作的真正考验。” 穆云神色一凛,点头道:“大人说的是。我明日便再带人沿主要河道巡视一遍,督促各乡里加紧疏通淤塞的沟渠,检修小型堰塘。 尤其是那些往年易发内涝的区域,需提前做好准备,必要时组织百姓撤离。” 方严知补充道:“还需储备一些防灾物资,如沙袋、木材、粮食、药材等,分置关键点位。 也要与驻军沟通,若遇险情,可请求官兵支援。 再者,朱劲松一案了结,大人声威正盛,确实可能会有更多沉冤多年的百姓前来告状。 府衙需有所准备,既要广开言路,为民申冤,也需防止有人浑水摸鱼,诬告陷害。 我建议可增设一名经验丰富的刑名书吏,专司初步核验诉状,分类处理。” 陈知礼赞许地看了看两位得力助手:“二位思虑周详,便如此办理。穆兄,防汛之事,由你总抓,要人给人,要钱拨钱,务必确保安全度汛。 方兄,积案审理与日常政务,便劳你多费心,新书吏之事即刻去办。至于我……”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邃:“我会密切关注天气,统筹全局。 同时,也要想想如何利用此次清丈田亩、打击贪腐带来的威信,进一步推行鼓励农桑、兴修水利的长期之策。 让余杭百姓真正富足起来,方能经得起任何风雨。” 三人又详细商议了各项细节,直至夜深。 窗外,江南的夜空繁星点点,预示着明日可能又是个好天气。 但陈知礼心中清楚,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444生女儿了 转眼到了六月初,江南正式进入了梅雨季节。 天色连日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水时急时缓,连绵不绝地泼洒向大地。 余杭府下辖的几个县,如临安、宛平、新城等地,地势低洼之处,稻田已成一片汪洋,青青的稻穗在浑浊的水中艰难地探着头。 沟渠河港的水位迅猛上涨,几乎与岸齐平。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严重的涝灾,距离夏收仅剩一月,此次灾害必然导致粮食减产,甚至部分地区可能绝收。 消息不断报至府衙,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坐镇中枢,神色凝重,但却不见慌乱。 四月份,陈知礼三人就考虑到这种情况,用备用金以极低的价钱买下了大量的陈粮和粗粮,粮种也囤了许多。 加上府城本来的预备粮,勉强可以应付这场涝灾。 “报——!临安县东乡河道水位已超警戒,但新加固堤坝稳固,暂无险情!” “报——!宛平县三处山塘小有漫溢,但引流渠已发挥作用,未冲毁农田村庄!” “报——!新城县低洼处内涝严重,但百姓已按先前预案转移至高地安置点,无人被困!” “报——!府城周边各闸口启闭及时,城内排水通畅,街面积水甚少!” …… 一条条消息汇总而来。 虽然灾情确实存在,农田受淹令人心痛,但一个最关键的成果凸显了出来:在整个余杭府境内,没有一处主要堤坝溃决,没有一座村庄被洪水彻底冲毁。 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例因水灾直接导致的人员死亡报告! 这与周边其他州府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乎在同一时间,邻近的湖州、吴州等地也饱受暴雨侵袭。传来的却是令人揪心的消息: “湖州长兴县河堤决口,淹没了下游三个村镇,死伤上百人,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吴州海盐县海塘年久失修,被大潮冲垮,盐田尽毁,百姓屋舍倒塌无数……” “常州宜兴县山洪暴发,因疏通不及,冲毁道路桥梁,救援困难……” 惨烈的对比之下,余杭府的状况简直堪称奇迹! 消息很快通过急递驿兵和巡按御史的奏报,传到了京城。 朝堂之上,皇帝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灾情奏报,面色阴沉。 户部尚书已经在计算着需要拨付多少赈灾钱粮,工部尚书则战战兢兢地准备承受对水利失修的斥责。 然而,当余杭府的奏报呈上时,皇帝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 奏报中,陈知礼如实禀报了辖内农田受淹、预计减产的情况,请求朝廷酌情减免赋税并拨付赈济。 但紧接着,他详细陈述了府衙如何提前检修水利、疏通河道、加固堤坝、制定预案,并因此在暴雨中成功保住了主要工程和百姓生命财产安全。 “臣等惶恐,虽未能保全所有禾稼,然幸赖陛下洪福,前期工事得宜,境内无堤坝溃决之险,无百姓溺亡之殇。 现已全力组织排水救灾,安置流民,力求将损失降至最低……” 皇帝将这份奏报传递给几位重臣传阅。 户部尚书先是惊讶,随即面露喜色:“陛下!余杭府虽也受灾,但无需大量抚恤银和安家费,只需赈济口粮和减免税赋,这……这节省了大量开支啊!” 工部尚书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陛下圣明!余杭知府陈知礼、同知穆云等,未雨绸缪,兴修水利,实乃干吏楷模!其法大可推行于各州府!” 就连一向严苛的御史台官员,也难得地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对余杭府的举措表示了赞赏。 皇帝沉吟片刻,心中对陈知礼的评价又上了一层楼。 这不仅是个能断案的能吏,更是个务实、懂得为民兴利、并能有效执行的地方大员! “传旨,”皇帝开口道,“余杭府应对得当,保全颇多,着吏部记功。 所请减免赋税、拨付赈济之事,户部速议,准其请。” 他目光扫过工部尚书:“今秋汛期过后,工部要统筹规划,以余杭府为参照,令各受灾及水利薄弱之州府,务必大力修缮水利、加固堤防! 若再有玩忽职守、敷衍了事者,严惩不贷!” 一道旨在全国范围内兴修水利的政令,因余杭府的榜样作用,就此提上了日程。 而在余杭府,虽然田野间仍是一片水泽,百姓脸上有忧色,但却没有恐慌。 他们看到官府的人员在积极组织排水,发放救济粮,衙役和驻军帮助转移安置。 想到若不是府尊大人年初力排众议、不惜得罪人也要修坝清渠,如今恐怕家都没了,心中便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真是多亏了陈青天啊!” “是啊,听说别的府淹死好多人,咱们这儿至少人没事!” “地淹了,明年再种!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可不是?” …… 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穿着蓑衣斗笠,奔波在抗灾一线。 顾家联合余杭城其他医药大户,准备了一份份预防役病的药材,一同准备的还有一些风寒药,交由官府发放下去,百姓只要熬煮一下,全家都能喝。 听着百姓的议论,看着虽然受灾但秩序井然的局面,三人相视一眼,眼中虽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这场大雨,浇透了田地,却也洗炼出了他们半年来的政绩成色。 经此一役,余杭府的官心、民心,真正凝聚了起来。 陈知礼三个人的名字,也随着这次成功的防汛,再次上达天听。 六月下旬的一日,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就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盼儿突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下身涌出,她意识到羊水破了。 这一次,生产的过程异常顺利,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就呱呱坠地了。 这个小宝贝就像一个小天使一样,粉嫩的肌肤如羊脂白玉般光滑细腻,精致的五官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一口。 吴氏、钟氏和王氏三位长辈一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孙女,简直爱不释手,几乎都舍不得把她放下来。 一般来说,大部分孩子在刚出生时都没有如此的美好,然而这个小姑娘却与众不同。 她的五官精致无比,皮肤粉粉嫩嫩,没有一处不完美。而且,她长得比她哥哥更像陈知礼,而且是挑了父亲最好的地方来长。 看着如此可爱的女儿,陈知礼心中充满了喜悦和幸福。 这次,他亲自为女儿取了一个美丽的名字——陈静姝,寓意着安静、美丽的女子。 同时,他还给女儿取了一个亲昵的小名——娇娇,希望她能像这个名字一样,永远娇娇软软被家人宠爱着。 445来报案的也太多了 雨季过后,余杭府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得益于官府有效的灾后应对和朝廷的赋税减免政策,百姓们迅速清理田地,补种晚稻或杂粮。 不过两个月工夫,市井街巷就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秩序。 然而,府衙之内,却比抗灾时更加忙碌。 正如陈知礼所预料,朱劲松母亲一案的成功翻案,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多年来含冤莫白、投诉无门的百姓,心中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被点燃。 府衙的鸣冤鼓几乎每日都会被敲响,状纸如雪片般飞来,皆是陈年旧案。 陈知礼与穆云、方严知商议后,定下了规矩:集中清理近十年内的积存案件。 超过此年限的,因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取证极其困难,除非有极其确凿的新证据,否则暂不受理,以免浪费司法资源,也避免有人利用陈年旧事浑水摸鱼、诬告陷害。 即便如此,筛选下来的案件仍有上百件之多,盗窃、斗殴、田产纠纷、商业欺诈,甚至还有几起可疑的死亡事件。 府衙三班六房的所有胥吏、衙役几乎全员出动,调查取证、传唤问话、整理卷宗,忙得脚不沾地。 穆云更是亲自坐镇,审理这些案件,其雷厉风行、明察秋毫的风格,使得许多悬案得以真相大白,但也让府衙的工作量达到了顶峰。 在这众多的案件中,一桩两年前的失踪案引起了陈知礼的特别注意。 案情摘要如下: 城东地主胡员外,家资颇丰,为人乐善好施,在本地名声不错。 他有一子两女,长子打理家业,长女胡大小姐,三年前嫁与城西粮商赵老爷之子赵明德为妻。 赵家富裕,公婆与长兄常居京城经营,赵明德则留守余杭掌管本地粮铺。 胡大小姐出嫁后,夫妻关系和睦,唯一一件不称心的就是成亲两年却始终未孕,心中郁郁寡欢。 胡家悲剧发生在前年秋天。 胡家次女,时年十五岁的胡二小姐,生得秀丽可人,性情活泼。 一日,因思念姐姐,乘坐家中马车,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和一名老诚车夫,前往城西赵家探望。 然而,这一去便再无音讯,人、车、马,仿佛凭空蒸发一般。 胡家当日即报案,县衙、府衙都曾派人搜寻,赵明德也发动了所有伙计家丁帮忙,几乎将城西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胡夫人因幼女失踪,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如今仍缠绵病榻,骨瘦如柴。 胡大小姐自责不已,认为若非自己思妹心切,妹妹也不会前来探望以致遭遇不测,从此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终日以泪洗面,境况堪怜。 此案当时也曾轰动一时,但久查无果,渐渐便成了积压的卷宗之一。 如今胡员外见陈青天连十年前的案子都能翻过来,便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再次递上了状纸。 陈知礼仔细翻阅了当年的卷宗记录,眉头微蹙。 一个大活人,带着丫鬟车夫,乘坐马车,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城区范围内失踪,竟无半点痕迹,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要么是遇到了极其专业的歹人(如拐子团伙),要么……就是有熟悉内情的人精心策划。 “方兄,你看此案。”陈知礼将卷宗递给方严知。 方严知快速浏览后,沉吟道:“大人,此案确有蹊跷。城西虽非极度繁华,但也是人来人往。 一辆马车、三个人,凭空消失,若非有特殊通道或密室藏匿,便是有人提前清场或制造了障眼法。 当年搜寻的重点在城外荒野、山林、河道,或许方向有误?” 陈知礼点头:“穆云正忙于审理其他积案,此案……我亲自过问。朱劲松!” “属下在!”朱劲松应声而入,经过数月调教和历练,他已愈发沉稳干练。 “你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弟兄,重新秘密调查胡二小姐失踪案。重点有几: 其一,重新询问胡家、赵家所有相关下人,特别是当日门房、仆役,任何细微异常都不要放过。 其二,仔细勘查当年从胡家到赵家的路线,以及赵家宅院周围环境,看看有无可能藏匿车辆或人员的隐秘地点,比如废弃的宅院、仓库、地窖等。 其三,暗中查访赵明德此人的平日为人、交际圈子、以及胡二小姐失踪前后他的行踪动向。 其四,当年负责搜查的衙役、地保,也悄悄问问,看有无被忽略的线索。” 陈知礼顿了顿,补充道,“切记,暗中进行,勿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对赵家。” “是!大人放心,属下明白!”朱劲松领命,转身离开。 陈知礼看着朱劲松离去的背影,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卷宗上。 他有一种直觉,这起看似离奇的失踪案,突破口或许就在那看似和睦的姐夫家。 而揭开这个谜团,或许不仅能找到失踪的胡二小姐,也能挽救她那濒临撑不下去的母亲。 朱劲松领命后,立刻挑选了四名身手敏捷、心思缜密的好手。 五人换上便服,悄然开始了对胡二小姐失踪案的秘密调查。 调查并非一帆风顺。时隔两年,许多当时的细节早已模糊,加之赵明德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丁仆役口风甚紧,暗中接触,几乎一无所获。 朱劲松并不气馁,他深知查案需如水滴石穿,讲究方法和耐心。 他改变了策略,迂回接触,寻找突破口,他不再暗中接触赵家核心仆役,而是从那些可能知晓内情但地位不高、或已离开赵家的人入手。 比如,他找到了当年给赵家送菜的一个老农,闲聊中得知,赵家后门对着的一条僻静巷子,那个巷子有一条近道直通西街。 又比如,他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因手脚不干净半年前被赵家辞退的粗使婆子。许以一些银钱后,那婆子含糊地提到,赵家奶奶(胡大小姐)婚后似乎并不如外人看来那般光鲜,偶尔能听到她房中隐隐的哭泣声,二公子脾气并不算好,跟在外人面前并不真正一样。 他还带着人,实地复勘,不放过任何细节,一遍又一遍地重走从胡家到赵家的每一条可能路径。 他们不仅看大路,更留意那些可供马车通行的岔路、小巷、甚至穿过某片小树林的捷径。 在一处距离赵家后巷不远、几乎荒废的小土地庙旁,一个眼尖的护卫发现了半截被泥土和落叶掩埋的、已经腐朽的马车装饰穗子,颜色与胡家马车描述的相似。 这个发现让众人精神一振。 朱劲松还亲自带人,轮流在赵家粮铺和宅院附近暗中监视赵明德。 446怎么是你 几日下来,发现赵明德生活似乎很有规律,打理生意,应酬客户,偶尔去茶楼听曲。 但细心的朱劲松发现,赵明德的一个小厮,在傍晚时分去一趟城东的一家名为“康元堂”的医馆,从医堂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另外一家医馆。 有什么样的病,在一家医堂都抓不齐药? 朱劲松派了一个面相老实、口齿伶俐的护卫,去回春堂打听赵明德。 小伙计起初不愿多说,但得了些碎银后,悄悄透露:“赵二公子的小厮啊?说是家中女眷体弱,常年需要一些……安神滋补的药材。”再具体问就不吱声了。 另外一家医馆得到的结果也是普通的药材,都属给女人滋补的药材。 朱劲松将连日来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笔录,呈交给了陈知礼。 陈知礼仔细阅看,目光落在医堂还有胡大小姐郁郁寡欢、偶尔哭泣上、后巷、发现腐朽车饰这几条上来回巡视。 “劲松,你做得很好。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都隐隐指向赵明德或许真的跟胡二小姐失踪有些关联。” “大人,是否直接传唤康元堂的坐堂大夫?”朱劲松问道。 “不,暂时不要。”陈知礼摇摇头,“直接传唤容易走漏风声,暂时还不能让他察觉,还是令人盯着他。” “是!”朱劲松领命。 陈知礼拿着两张药单,下午直接去了顾家找了老爷子。 顾四彦道:“这任何一张药,单服绝对没问题,但如果一起服用,长期服用就会致人精神萎靡,甚至卧床不起,但到这一步起码也得三个月…而且…”他缓缓道,“若真是如此,那胡大小姐郁郁寡欢,恐怕并非自身之故,而是其夫有意为之!” 那么,胡二小姐的失踪呢?她是否发现了姐夫的秘密?她的失踪,是否与这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可能心机深沉的姐夫有关? 案件的调查,陡然深入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向。 陈知礼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起失踪案,这已经算是谋杀案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庭院洒下一层暖金色。 晚餐过后,陈知礼陪着顾盼儿在前院慢慢散步消食。 盼儿出月子一个月了,气色红润,身姿虽比孕前丰腴了些,却更添几分柔美风韵。 两人低声说着家常,偶尔相视一笑,气氛温馨宁静。 钧儿刚满两岁,喜欢缠着祖父,所以哪怕庄上再忙,陈富强必早出晚归,绝不会去庄上住。 娇娇才两个月,吴氏几乎大半的时间都耗着宝宝身上,毕竟儿媳妇有她自己的事,丫头们再细心,她这个做祖母的也还是不放心。 比如傍晚散步,孩子们还小,不能带出来,就是陈富强两口子自己在屋里照看着。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匆匆过来,面上带着些为难之色:“公子,少夫人,门外来了个小妇人,瞧着有些疲惫,说是您老家县城的故人。 小的问她姓名,她说是您县学陆先生的女儿,有急事想求见您,请您帮忙。” “陆妍?”陈知礼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冰冷。 这个名字,勾起了他太多不愉快的记忆。 上辈子,就是这个女人,嫁他不成,转身嫁给知文,嫁给知文后却心有不甘,苛待丈夫,最终间接导致知文意外身亡,使得二叔一家陷入无尽悲痛,没几年二叔二婶就相继过世,家不成家。 他对这个女人,一直毫无好感,心存芥蒂。 “就说我公务繁忙,不便见客。若真有难处,让她去衙门按程序递状纸。”陈知礼声音冷淡,几乎想也不想就要回绝。 盼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虽清楚丈夫为何对这位“故人”如此反感的缘由,但人已经找上门,见一面也无妨。 她柔声劝道:“夫君,既然她打着陆先生的名号找来,又说是故人,若直接拒之门外,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陆先生毕竟曾经是你的先生,于情于理,也该见一见。听听她所为何事,若真是棘手之事,她闹到衙门去,你最终不还是要过问?此刻见了,反倒能掌握主动。” 陈知礼看了看妻子,知道她说得在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对门房道:“带她到前厅等候。” 片刻后,陈知礼和顾盼儿在前厅见到了陆妍。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早已没了记忆中那份娇纵清高,只剩下惶然无助和深深的疲惫。 盼儿知道这个陆妍跟相公一样大,比自己也就大上两岁,曾经也是娇美光鲜,如今这个样子不用说过的就不好。 陆妍见到陈知礼和盼儿,万般滋味在心头,她局促地行了个礼,声音微颤:“民妇陆氏,见过陈大人,陈夫人。” “坐吧。”陈知礼语气平淡,没有多余寒暄,“你特地找上陈府,所为何事?” 陆妍未曾落座,而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未语泪先流:“求大人救命!民妇……民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遭遇道来。 原来,三年前,爹娘答应了媒婆找的亲事,把她嫁给了一位在县城做生意、大她十岁的“鳏夫”江成。 半年后,江成结束了县城的生意,带她回到了江南余杭。 本以为脱离了县城小户的生活,能过上富足日子,岂料跟随江某回到余杭府城后不过一年,江某在老家的原配妻子竟带着一双儿女找上门来!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被骗做了外室。 那江某根本是有妻有子的人,最大的儿子都已十几岁。她手中那纸婚书,在原配面前苍白无力。 如今江成只想将她贬为妾室,这在她这里是问问不行的,父亲是秀才,做女儿的怎么可能给人做妾?如果真的如此,万一有朝一日被父亲知道了,他会活活气死的。 而那原配娘子却容不下她,日日磋磨,甚至扬言要将她发卖出去。 她在此地举目无亲,叫天不应叫地不门,绝望之中,才听小丫头的话,厚颜找上门来。 447简直就是在割他的肉 陈知礼听完,面色沉静。 他对陆妍的遭遇并无太多同情,毕竟路是她自己选的。 但他想到县学里那位为人还算正直、教学严谨的陆先生,心中不免叹口气。 陆先生若知女儿落得如此境地,不知该何等伤心。 “你待如何?”陈知礼问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陆妍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民妇已无颜再回老家面对父母亲朋。只求大人能做主,让民妇与那江某和离。 他欺骗我在先,需得给我一些补偿。如今我住的那处二进小院,是我用自己当初带的嫁妆银子贴补了些才置办下的,须得归我。 另外,再让他拿出一些两银子,作为这些日子的补偿和日后生活的依凭。” 陈知礼看着她:“即便拿到这些,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在江南立足?本官可设法让你跟随可靠的镖局返回老家县城,陆先生总会给你一个安身之所。” 就凭曾经有过婚书,江成就是骗婚,补偿一些无可厚非。 陆妍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带着点希冀的神情:“不瞒大人,民妇……民妇在此处,遇到一人。是常往我院里送柴火和野味的一个猎户,姓王。 他为人憨厚老实,妻子几年前生产时没了,如今单身一个人。 他知我处境艰难,时常帮衬……若……若真能离开江家,民妇愿意跟他过日子。日子清贫些也无妨,只求能安安稳稳,再无纷争。” 陈知礼闻言,倒是有些意外。 他仔细打量陆妍,见她提及那猎户时,眼神中确有一丝真情实意,并非全然为了算计。 看来这几年家里的磨难,确实让她褪去了曾经的虚荣和浮躁。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本官知晓了。明日你去衙门报官,和离、补偿、房产之事,本官自会帮你与那江某交涉。他欺诈在先,若不想吃官司,这些条件由不得他不答应。 至于你日后如何,是你自己的选择,好自为之。” 陆妍闻言,感激涕零,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恩典!民妇此生铭记大人大恩!” 盼儿有些不忍:“陆娘子,你晚上回去可安全?江家人会不会对你…” 陆妍凄凄一笑:“陈夫人,我的小丫头是从老家带来的,很是可靠,今日江成带他们去亲戚家吃席,不到明日下午不能回来,所以一个晚上还是安全的。” 陈知礼不再多话,便让她离开了。 看着陆妍离去的背影,盼儿轻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当初如果好好跟王大公子好好过,如今已经是个举人娘子了。 但愿她经过此事,能真正踏实下来过日子。” 陈知礼“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他帮陆妍,纯粹是看在陆先生的面子上,以及了结一桩麻烦。 至于她与那猎户日后如何,他并不关心,也根本不想看见这个人。 只要她不再来打扰自己家人的生活,便足够了。这份前世的孽缘,或许至此,才算真正了断。 次日一早,陆妍便带着那个唯一还忠心跟着她的丫头,来到了余杭府衙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昨夜辗转反侧、反复修改写好的状纸,递给了值守的衙役。 状纸虽字迹娟秀,但条理清晰,将自己跟江成的婚事有媒有聘有婚书,到了江南才知道是被江成欺骗,如今江成原配寻来逼迫、自身危殆的处境写得清清楚楚,诉求便是求和离、保住宅院、索要补偿。 状纸很快被呈至陈知礼案头。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已有计较。 他帮陆妍,一是念及陆先生,二是此事于法于理都在陆妍这边,处理起来并不棘手,三是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纠缠。 他当即吩咐下去,立刻传唤被告江成及其正妻王氏到堂。 当日午时,江成夫妇刚从亲戚家赶回来,就接到府衙传唤,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虽在有些家资,但终究是平民商户,何曾见过知府这等高官,更何况这位知府大人的“凶名”早已传遍余杭——连修坝的贪官和十年的恶霸都说砍就砍,他们哪敢怠慢? 当即两人便战战兢兢地赶到了府衙。 这才见陆妍带小丫头也跪在另外一侧。 公堂之上,陈知礼并未过多迂回,惊堂木一拍,直接开始审理。 “台下可是江成、江王氏?” “是……是小民(民妇)。”两人跪在堂下,声音发颤。 “陆氏状告你江成,她跟你有正经的媒聘,有正经的婚书,你欺诈婚约,骗对方父母你是一个鳏夫,如今原配发妻寻来,欲行逼迫,可有此事?” 陈知礼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江成冷汗涔涔,狡辩道:“大人明鉴!当……当初小民与陆氏确是两情相悦……她知小民有家室,并未欺瞒……”他试图混淆视听。 “放肆!”陈知礼厉声打断,“两情相悦?那你与她手中婚书从何而来?你对外皆称其为续弦正室,又何来知你有家室之说?莫非你这婚书是假,欺瞒官府不成?这可是罪加一等!更何况陆氏父亲还是一个县学先生,你是拿读书人不当回事?” 他故意将“欺瞒官府”几个字咬得极重。 江成夫妇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伪造婚书、欺骗官府,这罪名他们可担不起! 王氏更是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民妇……民妇夫君他……他是一时糊涂!” 她此刻只求自保,哪里还顾得上算计陆妍的宅子。 陈知礼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事实清楚,本官也不愿多费唇舌。 江成,你欺骗陆氏在先,始乱终弃在后。如今陆氏愿意与你和离,已是宽宏大量。”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两人,继续道:“现本官判决:一、准予陆妍与江成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二、现陆氏所居之二进宅院,地契户主本就是陆妍,又本是陆氏嫁妆补贴所买,理当视为其产,归陆妍所有。 三、江成需即刻补偿陆妍白银三百两,作为对其欺骗、辜负之赔偿。尔等可服?” 江成心里简直在滴血! 那宅子明明当初是他出的钱,陆妍是拿了一些银子出来添置东西,但那些本就是他送陆家的聘礼,陆家送给女儿当了嫁妆,转来转去不还是他的钱? 当初为了讨好陆妍才写了她的名字,后来发妻来了,他怕麻烦,只好谎称是陆妍的嫁妆才糊弄过去,实际价值远超六七百两! 如今不仅要白白送出去,还要再倒贴三百两现银!这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448不知道当不当说 可他抬头对上陈知礼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堂下衙役手中冰冷的水火棍,所有的不甘和心疼都化为了恐惧。 “服!小民服判!谢大人明断!”江成磕头如捣蒜,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按上个什么罪名下狱。 他的确骗婚在前,知府大人万一来个流放他也没有办法,一千两银破灾罢了! 王氏也赶紧跟着磕头:“民妇服判!服判!” 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狐狸精终于能摆脱了。 宅子本来就是人家的嫁妆,就是有些可惜了。 还有补偿的三百两,罢了!就是不拿这个钱,家里的大钱也不会到她的手里,再说总比把相公打个血肉模糊强。 陈知礼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就在本官面前,当场写下和离书,交割银两。” 他又加重语气,警告道:“江成,王氏,本官今日判罚,已是看在陆氏不愿过多追究的份上从轻发落。 若日后你二人再敢以此事纠缠、或意图报复陆氏,休怪本官律法无情!” “不敢!绝对不敢!”江成夫妇连声保证,魂都快吓没了。 当下,师爷备好和离文书,双方画押。 江成忍着肉痛,也忍着不舍,让家仆赶紧去钱庄取了三百两银票,当场交付给陆妍。 一切手续办妥,江成夫妇如同捡回一条命般,仓皇退出了府衙,看也不曾看陆妍一眼。 陆妍拿着和离书和银票,看着江成夫妇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解脱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茫然,但更多的是对陈知礼的感激。 她再次向陈知礼行了大礼,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 陈知礼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并无波澜。 此事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了结一桩麻烦,偿还一份师恩。 至于陆妍日后是与猎户安稳度日,还是另有际遇,都已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多亟待处理的政务和积案之上。 陆妍怀里揣着和离书和银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她刚走出府衙大门几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又转身折返回来。 此时陈知礼正欲转身回后堂,见去而复返的陆妍,微微挑眉。 陆妍上前几步,声音压得较低,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道:“陈大人,民妇方才突然想起一事……方才在堂下等候时,听我家丫头与人闲聊,说起城东赵地主家悬赏寻找线索之事,可是真的?” 陈知礼心中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确有此事。赵员外爱女心切,愿自出资财,悬赏有用线索,十两至百两不等,视线索价值而定。”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妍,“莫非……陆娘子知道些什么?” 陆妍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忙道:“民妇不敢确定……只是去年深秋,民妇曾去城外的静心庵上香祈福,回程途中,马车经过离庵堂不远的一个小庄子,那庄子看着有些偏僻破旧。当时民妇正好掀开车帘透气,看见庄子门口有个穿着锦料衣裳的小姑娘,侧脸瞧着……竟有几分像曾经见过一面的赵家二姑娘。 大人,江成跟赵家有些粮食生意,所以我曾见过赵二姑娘一面。”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因为赵二姑娘模样生得俏丽,民妇当时多看了两眼,有些印象。 但距离有些远,那姑娘又低着头,只抬头一次,民妇也不敢十分确定……而且就瞥了那么一眼,马车就过去了。 后来听说赵二姑娘失踪,民妇心里还咯噔一下,但想着许是看错了,就没敢多嘴。 今日若非听到悬赏之事,几乎都要忘了……” 陈知礼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城外偏僻庄子、锦料衣裳、侧脸相似!这每一个词都与他目前掌握的零散线索(赵明德可疑、后巷马车痕迹、可能的藏匿点)隐隐契合! 虽然陆妍说不确定,但这很可能是一条极其重要的方向! 他强压下激动,维持着平静的语气:“哦?可知那庄子具体方位?” 陆妍努力想了想:“好像……好像是离静心庵大概三四里地的样子,也可能是六七里,我记不太清楚。” “好,本官知道了。”陈知礼点点头,此事不便在衙门口详谈。 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高瑞吩咐道:“高瑞,你送陆娘子回去。路上仔细问问,务必问清楚那庄子的具体位置和周围特征。 若线索核实有用,府衙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是,大人。”高瑞机灵地应下。 陆妍见陈知礼如此重视,心中更是欢喜。 她提供这线索,一来是确实想起来了,二来也是存了报答陈知礼相助之恩的心思。 若能得些赏银自然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也算是还了份人情。 她如今与江成彻底了断,宅子银子在手,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未来充满了希望。 她随着高瑞离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回去就得仔细问问王坤的心意,他若愿意,自己就带着嫁妆嫁过去,若他不愿……也罢,那就自己过!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处承载着不堪回忆的宅子卖掉,免得那江家婆娘再来纠缠。 卖宅子的钱,加上这三百两,差不多能有一千两。 是买五六十亩良田收租稳妥?还是买个临街的小铺面自己做点小生意? 买田固然省心,但买铺子似乎更灵活些…… 她经过这番磨难,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爱慕虚荣的单纯小姑娘了,深知钱财和产业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两年她从江成手指缝里陆陆续续也抠出些私房钱,借口买衣裳首饰,实则大半都偷偷攒了下来,不敢乱花一分。 还有当初的嫁妆,爹娘把江成送的百两聘银全部给她当了嫁妆,置办这个宅子里的东西,也不过拿了二三十两出来… 所以,不管能不能跟王坤成亲,她未来的小日子都不会苦。 看上王坤,一个是他有些功夫,让她有安全感,再就是王家只他一个人,不存在有公婆嫌弃她是三嫁之女。 这一生她的执拗让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余生不知道多长,有了陈知礼给争取来的银两,她只要不再天真,就可以活的很舒服。 而府衙内的陈知礼,则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签押房。 他需要立刻找到朱劲松,将庵堂附近小庄子这个关键线索告诉他!案件的调查,或许即将迎来重大突破! 449上门被阻 高瑞很快将陆妍送回住处,并在路上尽可能详细地询问了关于那个庄子的信息。 时隔一年,虽然陆妍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大致方位(静心庵东南方向约数里)、附近有片显眼的竹林、庄子看起来较为破旧偏僻这些特征还是问了出来。 高瑞返回府衙,立刻将情况禀报给陈知礼。 陈知礼听完,虽觉线索仍显模糊,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当即下令:“高瑞,你带两个人,立刻换上便服,去静心庵附近探查,重点寻找符合特征的庄子,暗中观察,切勿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立刻把人带回衙门!” “是!”高瑞领命,迅速点人出发。 安排完这一路,陈知礼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他立马让人查询那个小庄子的主人到底是谁,是不是赵家的。 陆妍提供的线索是关于可能被藏匿的胡二小姐,但赵明德身上的疑点同样巨大,尤其是他很可能给胡大小姐服用可疑药物之事。 他立刻唤来朱劲松和另一名得力的护卫向南。 “劲松,向南,你们立刻去赵家,以府衙询问失踪案细节为由,务必要见到胡大小姐本人,亲眼确认她的状况!”陈知礼吩咐道,语气严肃。 朱劲松和向南领命,迅速赶往城西赵家。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两人便回来了,面色凝重。 “大人,”朱劲松禀报道,“赵明德拦在门口,声称其妻胡氏生病,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无法见客。 我等坚持,他却以冲撞病人、加重病情为由,死活不让进,言语间甚是抗拒。” 陈知礼一听,心道不好!这分明是欲盖弥彰! 联想到岳祖父昨日提醒过他的——两种药方单独服用无害,对人确实有好处。 但混合熬煮后服用,则可致人衰弱,过量则会死亡。 “难道……他不仅囚禁了胡二小姐,还想对知晓内情或可能构成威胁的胡大小姐下毒手?而且眼看事情可能要败露,加大了药量?” 陈知礼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 若真如此,胡大小姐此刻恐怕已危在旦夕! 不能再等了!常规的调查程序已经来不及! 陈知礼当机立断:“劲松,你立刻带一队人,骑马赶去胡家,请胡老爷立刻赶来府衙,我有事情跟他商量! 向南,你带另一队人,暗中包围赵家宅院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尤其是后门、侧门,若有异常,立刻拿下!” “是!”两人领命,飞奔而去。 安排完这些,陈知礼快步回到陈府,找到正在照料孩子的顾盼儿,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的紧急性和他的担忧。 “……盼儿,我怀疑赵明德正在用那种阴毒的药物谋害胡大小姐,如今可能已近得手。我需要你带上半夏立刻随我去胡家一趟! 你是女子,又通医术,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探病为由进入内室,亲眼查看胡大小姐的状况,若能及时救治最好,若能找到用药的证据更是关键!”陈知礼语速很快,眼中带着恳切。 顾盼儿一听事关人命,且可能涉及如此骇人听闻的阴谋,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神色凝重地点头:“夫君放心,我这就准备药箱,随你同去!万一胡大小姐病毒过重,恐怕还得请祖父来。” 片刻之后,陈知礼和顾盼儿的马车便疾驰向衙门。 陈知礼的马车并未直接前往赵家,而是先回了府衙。他深知,若无足够理由和人员,贸然闯入赵家,即便他是知府,若找不到实证,也会陷入被动,甚至被赵明德反咬一口。 他必须在胡员外到来后,以苦主父亲和报官人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进行下一步。 就在陈知礼刚回到府衙片刻,胡员外便在管家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大人!大人!可是小女有了线索?求您救救小女!” “胡员外稍安勿躁。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你大女儿的事。”陈知礼扶住他,不让他跪下去。 “大人,我大女儿怎么啦?她不是好好的在赵家吗?” “胡员外,你大女儿听说病重,我的人前去探话,都被赵二公子拦住,推说你大女儿病重,我有些不解,如果病真的这样重,顾老爷子医术精湛,他为什么不去请? 当然,这些目前只是本官推测,但情况危急,必须立刻确认令嫒安危。 你现在就前往赵家,以父亲探病为由,要求见女儿! 如果赵二不让,那你立马让人来报官,你自己则在赵家守着女儿,本官与内子随后便到,以为令嫒诊治为名,强行入内查看!” “好!好!老夫这就去!这就去!”胡员外此刻救女心切,什么都顾不得了。 小女儿已经丢了,大女儿千万不要出事,否则让他们一家人怎么活? 另一边,向南带领的护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封锁了赵家各个出口,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下。 陈知礼则与盼儿耐心等候,只等胡员外的人来报官,稍后他们就前往赵家。 赵家宅院外。 胡员外一到到赵家门边,便让管家去敲门。 可门房跟没听见一样,就是没开门。 这下子胡员外火了,用力捶门:“开门!赵明德!你给我开门!我要见我女儿!” 门房开门,见是状若疯狂的胡员外,吓了一跳,连忙去通报。 赵明德很快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虚伪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岳父大人,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吗,娘子她病重,需要静养,您这样会惊扰到她的……” “放屁!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见到我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胡员外激动地吼道,就要往里冲。 赵明德急忙拦住:“岳父!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样硬闯,万一过了病气给您,或是让娘子情绪激动加重病情,如何是好?” “赵明德,你这是拦着不让我见女儿?”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 胡管家悄悄的奔向衙门,姑爷这说一点鬼没有,他都不怎么相信。 不管怎么样,他先去报官,然后以胡府的名义请大夫,也就是陈夫人。 两刻钟后。 陈知礼和顾盼儿的马车到了赵家院子。 陈知礼下车,面色沉静,声音威严:“赵二公子,胡员外爱女心切,情理之中,你为何死死拦着不让他进去看人?” 赵明德有些慌:“大人,我只是怕内子过了病气给岳父,这两年岳父身体差了许多。 内子的病早已经请过大夫,大夫吩咐人要静养。” “赵二公子,刚才胡家管家去衙门报了官,道你拦着他家老爷不准见人,管家担心他家大小姐有危险,恰好本官内子略通医术,又都是女子,今日便让她为尊夫人诊治一番,或许能有转机。” 赵明德看到知府夫妇亲至,心中大惊,背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自镇定道:“怎敢劳动夫人大驾?内子只是旧疾,已请大夫看过,吃了药正睡着……” 顾盼儿柔声道:“赵二公子不必客气。医者父母心,既已知晓,岂能过门不入? 何况胡大小姐与我也有过一面之缘,于情于理都该探望。 让我看看,或许能用些温补的方子调养一下,这方面就是在京城,我也是有些小名气的。” 她语气温和,却一步不让,提着药箱就欲往里走。 赵明德还想阻拦,陈知礼一个眼神,身旁的朱劲松和向南立刻上前,看似客气实则强硬地“请”赵明德让开了道路。 “大人!这……这于礼不合啊!”赵明德急道。 陈知礼冷冷瞥了他一眼:“救人要紧,又都是女子,我不明白有什么于礼不合? 如果你是因为我夫人的身份,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赵二公子如此阻拦,莫非尊夫人的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赵明德被这话噎得脸色发白,不敢再强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员外和顾盼儿在丫鬟的指引下,急匆匆走向内院卧室,陈知礼则负手站在院中,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450发现二小姐的踪迹 一进卧室,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便扑面而来。 胡大小姐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要灯枯油尽。 “我的儿啊!”胡员外扑到床前,痛哭失声。 顾盼儿眉头紧蹙,立刻上前,先是探了探鼻息和颈脉,极其微弱。 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在几个穴位轻刺一下观察反应,又小心地撬开胡大小姐的嘴,看了看舌苔,闻了闻口中气味。 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她取出另一根特制的银探针,轻轻探入胡大小姐刚刚服用过的药碗残渣中,仔细观察银针颜色的变化。 又让半夏把药渣收点起来。 接着,她又小心地用干净的白布,擦拭了胡大小姐的嘴角和颈部,收集了一些微小的药渍和汗液。 做完这些,她看向悲痛欲绝的胡员外,低声道:“胡老爷,胡大小姐情况危急,似是某种药物所致,并非普通病症。我需要立刻为她行针,先护住心脉再说! 然后还得请我祖父过来。” 胡员外此刻对顾盼儿已是言听计从,连忙点头。 顾盼儿凝神静气,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在胡大小姐的几处大穴上施针。 几针下去,胡大小姐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就在这时,顾盼儿眼尖地发现,胡大小姐无力垂落的手边,床单的褶皱里,似乎勾着一样极小的事物。 她轻轻挪开胡大小姐的手,将那东西取出一看——竟是一枚小巧的、已经有些变形的珍珠耳钉! 这种款式,绝非胡大小姐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妇人会佩戴的,更像是年轻少女喜爱的饰物! 顾盼儿心中猛地一跳,立刻将耳钉攥入手心。 院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明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冷汗湿透了内衫。 他几次想找借口进去,都被陈知礼以“莫要打扰诊治”为由拦下。 终于,卧室门开了。 顾盼儿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对着陈知礼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他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确系药物所致,十分凶险。 另,在枕边发现此物。”她借着衣袖的掩护,将那枚珍珠耳钉迅速塞入陈知礼手中。 陈知礼触手便知娘子的意思,那耳钉绝非胡大小姐之物,心中疑云大盛,这难道是……胡二小姐的? 怎么会出现在她姐姐床边?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耳钉,目光如冰刀般射向赵明德,厉声道:“赵明德!尊夫人病情古怪,绝非寻常病症!本官怀疑有人下毒谋害!来人!将赵明德拿下!彻底搜查赵家!任何可疑之物、可疑之人,都不许放过!” 赵明德闻言,根本没想到上一刻年轻的知府大人还和颜悦色,转瞬就变了脸色,一点情面也不给。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她,她是我的发妻,我,我怎么会” 朱劲松等人早已等候多时,立刻上前将赵明德捆缚起来。 搜查开始!一场针对赵家宅院的彻底搜查迅速展开。 真相,似乎即将被揭开! 而那枚意外发现的珍珠耳钉,又让陈知礼心里有了好几个想法。 那个小庄子的主人据查根本不是赵家的,而是一个姓吴的人,这个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到,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话说高瑞带人赶到静心庵附近,经过一番搜寻,果然找到了陆妍描述的那个带有竹林、略显破旧的庄子。 他们以官府查案的名义控制了庄头及其家人。 经审问,庄头承认,大约从去年秋天开始,主院确实被一位“城里来的爷”租下,并且住进了一位年轻姑娘,那姑娘衣着光鲜,但总是郁郁寡欢,几乎从不出院门,也不许庄子上的人靠近伺候,饮食日用都是那“爷”的心腹小厮亲自送来。 那位爷偶尔也过来,但是不多,一个月来两三次而已,每次基本不超过一日。 约莫一个半个月前,那“爷”突然连夜过来,匆匆将那姑娘接走了,具体去了哪里,他们一概不知。 高瑞意识到这极有可能就是失踪的胡二小姐曾被困之地,立刻将庄头一家作为重要证人带回府衙。 而此时的赵府,已是一片混乱。 在陈知礼的命令下,朱劲松带领衙役对赵家四进的大宅进行了地毯式搜查。 最终,在一个位置偏僻、陈设却异常精致奢华的小院里,发现了胡二小姐生活过的痕迹——梳妆台上还有未用完的胭脂水粉,衣柜里挂着几套崭新的、符合她年纪和身份的锦缎衣裙,甚至还有一些未完成的刺绣,花样精巧。 这一切都显示,她在此并非受到虐待,反而像是被金屋藏娇。 然而,人却不见了踪影。房间里略显凌乱,似乎离开得有些匆忙。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个小院隐蔽的角落,衙役还发现了一个焚烧过的灰堆,从中扒出几片未烧尽的纸张残片,上面隐约可见“情诗”、“相思”等字眼,笔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赵明德与妻妹胡二小姐之间,恐怕存在着有悖人伦的私情! 另一边,顾盼儿对胡大小姐的紧急施针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 顾老爷子也被紧急请来,他仔细检查后,面色极其凝重。 “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毒,两种药物交替使用,混合后能慢慢掏空人的根基,表面却似重病缠身。 这些日子剂量下得狠了,如今已有油尽灯枯之兆,若非盼儿施针及时,恐怕……”老爷子叹了口气,“老夫尽力一试,或能救回人来,但就算是我,也不敢打包票了。” 顾四彦用金针渡穴,辅以祖传的解毒秘药,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胡大小姐蜡黄的脸色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眼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女儿!我的女儿!你怎么样?”胡员外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胡大小姐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流。 顾盼儿将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唇边,才勉强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妹……药……他……害……”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巨大的恐惧和痛苦,眼角滑下一滴泪,再次昏死过去,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这短暂的清醒和破碎的词语,虽然未能构成完整的证词,却仿佛一把钥匙,印证了所有的猜测:她知道妹妹的事,她知道药的事,她知道是赵明德害了她! “将赵明德押回府衙大牢!严加看管!”陈知礼面色铁青,下达命令。 赵明德面如死灰,被衙役粗暴地拖走。 然而,最大的谜团依然存在:胡二小姐去了哪里? 她是被赵明德提前转移了?还是自己逃走了?若是转移,会转移到何处?若是逃走,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去哪里? 陈知礼立刻下令: 全城搜捕:封锁四门,严加盘查,张贴胡二小姐的画像,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类似女子。 审讯赵家下人:重点审讯赵明德的贴身小厮、心腹车夫以及那个小院的看守婆子,逼问胡二小姐的下落。 追踪赵明德近日行踪:查他最近是否去过其他偏僻宅院、庄子,或者与某些三教九流的人有过接触。 案件似乎取得了重大突破,抓住了元凶赵明德,找到了胡二小姐曾被囚禁的证据,也明确了胡大小姐被害的真相。 但关键的当事人之一胡二小姐的莫名消失,却又给案件蒙上了一层新的迷雾。 她是死是活?她知道多少真相?她的消失,是自愿还是被迫? 这一切,都等待着陈知礼去揭开。 451有转机了 大牢之内,赵明德面对陈知礼和穆云的轮番审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他深知,只要胡秋莲不出现,很多关键环节就死无对证。 毕竟此事只有他跟贴身小厮虎子知道,而虎子正看着胡秋莲。 而且他是自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绝不会背叛自己。 至于妻子的状况,他内心还是有一丝残存的愧疚,更多的却是一种扭曲的决绝——事已至此,唯有她死了,许多秘密才能永远埋葬。 他对那种药物的毒性深信不疑,最近几日下的剂量又很大,可以说绝无生还可能。 即便暂时吊着一口气,也绝无清醒开口的可能。 他打定了主意,硬扛到底。 衙门没有过硬的证据,就不能要他的命! 陈知礼试遍了常规的审讯方法,甚至动用了些不伤筋动骨却极折磨人的手段,赵明德竟都硬生生忍了下来,只是用一双充满血丝、带着绝望和疯狂的眼睛瞪着他们。 与此同时,对赵家所有可能藏匿人口的别院、仓库、甚至乡下田庄的搜查都一无所获。 对赵家下人的审讯也进展缓慢,赵明德行事隐秘,真正核心的秘密似乎只有他那个同样失踪不见的贴身小厮知晓,其他仆役包括管事大多茫然不知,几乎都再也说不出有用的来。 三天时间在紧张的搜寻和僵持的审讯中飞快流逝,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 陈知礼眉头紧锁,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 然而,就在第四日的午后,奇迹发生了。 在顾四彦和盼儿祖孙的精心救治下,用了数种珍稀药材吊命,辅以金针渡穴激发残存生机,胡大小姐竟然再次睁开了眼睛! 而且这一次,她的眼神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些许焦距。 “水……爹……”她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一直守在外间的胡员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看到女儿竟然能说话了,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温水湿润她的嘴唇。 顾盼儿立刻上前,柔声道:“胡大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别急,慢慢说。 我是陈知府的娘子顾氏,我祖父和我在为你治病。你现在很安全。” 胡大小姐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顾盼儿和一旁的父亲,泪水无声滑落。 她似乎用了巨大的力气,极其缓慢、断断续续地说道:“……是……赵明德……他……和妹妹……”每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她的生命。 “妹妹怎么了?她在哪里?”顾盼儿抓紧机会,轻声追问。 胡大小姐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过恐惧和痛苦:“……药……我发现了……他们的……事……他们就要……害我……妹妹……被……被送走了……” “送去哪里了?姐姐,你知道送去哪里了吗?这很重要!”顾盼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大小姐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我模模糊糊听到他跟虎,虎子说……好像……是…………庵……后山…………猎户………” 话音未落,她再次昏厥过去,但这一次,脉搏虽弱,却比之前要平稳一些。 “庵?后山?猎户?”顾盼儿立刻抓住这几个关键词,转身对激动不已的胡员外道,“胡员外,你照顾胡大小姐,我立刻去告诉夫君还有祖父!” 顾盼儿快步来到前衙,将胡大小姐苏醒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陈知礼。 陈知礼精神大振!“庵?后山?猎户?” 他立刻将这与之前的线索联系起来:“静心庵!陆妍就是在静心庵附近看到的庄子!高瑞查到的庄子也在静心庵附近!后山……猎户……” 他猛地站起身:“高瑞!立刻点齐人手,带上熟悉静心庵后山地形的向导,以及附近所有的猎户名录!重点搜查静心庵后山区域所有猎户的居所、猎棚、山洞! 胡二小姐很可能被赵明德紧急转移到了那里!” “是!”高瑞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陈知礼目光锐利,看向大牢的方向。 赵明德以为只要不说就能万事大吉,他却没想到,那个被他下毒几乎致死的发妻,竟会奇迹般地苏醒,并给出了指向性的线索!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真相,终于要大白于天下了。 搜捕队伍火速出动,直扑静心庵后山。 这一次,他们能找到胡二小姐吗?每个人心里都在默默的祈祷。 高瑞领命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此时天色已近半下午,他深知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胡二小姐都可能遭遇不测或被再次转移。 他立刻点齐二十余名精干衙役和护卫,又找来当地熟悉静心庵后山地形的老猎户做向导,一行人带着火把、绳索等物,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进山。 静心庵后山范围不小,山峦起伏,林木茂密,沟壑纵横,其间散落着一些猎户临时搭建的窝棚、存放猎物的地窖,甚至还有一些天然形成的洞穴,搜寻难度极大。 高瑞将人手分成几个小队,以向导为首,按照猎户们通常活动的区域,分片拉网式搜索。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 火把亮了起来。 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山林中摇曳,呼喊声、犬吠声(带了猎犬)打破了山夜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搜索了将近两个时辰,几乎翻遍了常见猎户活动的区域,却一无所获。 众人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高头儿,这后山太大了,还有些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会不会……”一个衙役喘着气说道。 高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坚定:“继续找!大人既然指明了方向,就一定有道理!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重点查那些看起来废弃已久、或者特别隐蔽的窝棚和山洞!” 就在这时,那个老猎户向导似乎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官爷,这后山深处,倒是有个地方……很多年前有个老猎户住过,后来死在山里了,那窝棚就废了,地方特别偏,路都快没了,平时根本没人去。要不……去那儿看看?” “带路!”高瑞毫不犹豫。 在老猎户的带领下,一行人披荆斩棘,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看到了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棚。 木棚低矮狭小,门板歪斜。 高瑞示意众人噤声,小心地靠近。棚内没有任何光亮,死一般寂静。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霉味和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亮投入棚内,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衣衫凌乱、面容憔悴不堪的年轻女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塞着破布,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双目紧闭,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这不是胡二小姐又是谁?! 452原来如此 “找到了!在这里!”高泽大喊一声,立刻冲了进去。 他探了探胡二小姐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活着。 他连忙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取出塞口布,又拿出水囊小心地给她喂了点水。 胡二小姐在清水的刺激下,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群陌生男子和晃动的火把,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向后缩去,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胡二小姐!别怕!我们是余杭府衙的官差!是你父亲胡员外和陈知礼陈大人派我们来救你的!”高瑞连忙表明身份,声音尽量放柔和。 听到“父亲”和“陈大人”几个字,胡二小姐眼中的惊恐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泣不成声。 “快!把人小心背出去!立刻送回府衙,请顾老先生和夫人救治!”高瑞下令。 一名强壮的衙役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胡二小姐背起,一行人迅速原路返回。 高瑞再找小厮虎子,哪里还有人? 当胡二小姐被紧急送回府衙时,已是深夜。 得到消息的陈知礼、顾盼儿以及焦急万分的胡员外都守在前堂。 看到小女儿如此凄惨的模样,胡员外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 顾盼儿立刻上前检查,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虚弱惊吓过度,有些皮外伤,并未受到……致命的伤害。 另外,不久前她还刚刚流产过…” 她隐去了可能流产后遭遇这等情形,很可能会再难有孩子的担忧,从胡二小姐的状态看,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她让半夏和丫鬟一起,将胡二小姐送入内室,清洗换衣,喂食汤药,悉心安抚。 陈知礼看着这一幕,心中怒火升腾。 他转向高瑞:“可发现其他线索?赵明德那个贴身小厮呢?” “大人,棚内除了胡二小姐,空无一人。 但在棚外不远处,我们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那小厮……恐怕是逃了。” 陈知礼眼神一凛。 不过小厮已经无关紧要了,胡二小姐才是真正的证人。 只要关键证人胡二小姐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加强府衙守卫!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陈知礼下令,“后日一早,升堂!本官要亲自审理此案!赵明德,我看你这次还如何抵赖!” 两日后升堂,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在顾盼儿的精心调理和父亲的鼓励下,胡二小姐终于鼓足勇气,将自己两年来的遭遇和所知真相,断断续续地公之于众。 她泪流满面地讲述:两年前那次看似寻常的探姐之行,实则是噩梦的开端。 她在马车中莫名就昏厥过去,醒来已身处陌生庄子,丫鬟车夫不知所踪。 哭闹抗拒皆是无用,被锁于屋内不见天日。 两日后,出现的竟是姐夫赵明德。 他撕下了伪善面具,直言不讳地道出龌龊心思。 因发妻婚后四后一直没有生儿子,他便将念头动到了与姐姐年轻时容貌相似的妹妹身上,企图“借腹生子”,并许以事后重金补偿、送返父母的空头承诺。 胡二小姐起初宁死不从,但久而久之,在孤寂、恐惧和赵明德时而温言软语、时而威胁恐吓的手段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 从最初的虚与委蛇、假意逢迎,到后来竟可悲地生出了几分畸形的依赖和情愫,幻想着或许能长久如此,甚至取代姐姐的位置。 两个月前,她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特别的喜欢吃酸,老话说酸儿辣女,这下子赵明德喜欢的不行。 她和赵明德都意识到,孩子不能不明不白地生下来。 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诞生了——让发妻“病倒”,身体虚弱无法主持中馈,届时他们再以“真情”打动胡家,争取让胡二小姐以平妻身份入门。 “可我从未想过要害死姐姐啊!”公堂上,胡二小姐痛哭失声,浑身颤抖,“姐夫……赵明德他说,姐姐她知道他的计划,这让我恨的不行,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害亲妹妹的姐姐,那就不能怪她心狠了……我竟信了他的鬼话! 他跟我说,这种药只能让人虚弱,性命是无忧的!若早知道……若早知道……” 而此时,早已面如死灰的赵明德,在铁证(找到的毒药残余、小厮的部分口供、胡大小姐的证词)和胡二小姐的指控下,也终于彻底崩溃,不再狡辩,瘫倒在地交代了所有。 他承认了自己觊觎妻妹美色、用药迷拐、囚禁凌辱的罪行。 也承认了因害怕胡大小姐察觉真相而先下手为强,长期下毒谋害发妻。 更承认了欺骗胡二小姐,称其姐知情默许,以稳住她。 甚至想在她生下孩子后就结果了她。 只要有儿子,去母留子也是可以的。 他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言说对胡大小姐并非全无感情,只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被欲望和恐惧吞噬,酿成大祸。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唏嘘不已,议论纷纷。 一桩失踪案,最终揭开的竟是如此扭曲人性、罔顾伦常的悲剧。 妹妹从无辜受害者,一步步沦为伤害姐姐的帮凶,尽管她不知这种毒厉害之事,但其默许和期待取代姐姐的心态,在世人看来已不可饶恕; 姐夫人面兽心,算计妻妹,毒害发妻,令人发指; 而最可怜的胡大小姐,差一点就无声无息地殒命于最亲近之人的算计之下。 陈知礼听完所有供述,面色沉痛而冷峻。 他惊堂木一拍,当堂宣判: “案犯赵明德,身为士绅,却行止卑劣,罔顾人伦!迷拐妻妹,囚禁凌辱,此为罪一; 欺瞒发妻,心起恶念,此为罪二; 长期投毒,谋害发妻,致其身体饱受重创,心狠手辣,此为罪三! 数罪并罚,天理难容!判尔与胡氏和离,其名下家产一半,赔偿于胡氏,以供其后续医治延命之资!另,判流放三千里,苦役五年!即日执行!” 此判一出,赵明德彻底瘫软。 一半家产尽归几乎被他害死的发妻,自身还要流放苦役,此生可谓尽毁。 随后,陈知礼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胡二小姐,语气复杂: “胡氏,你虽亦是受害者,遭胁迫、被欺辱,情有可悯。 然,你知晓实情后,非但未思脱身或揭发,反存妄念,欲夺姐之位,此心不可谓不恶!纵然不知道此毒之厉害,仍帮忙为其灌下毒药,亦是助长恶行之气焰!律法虽难定你重罪,然伦理纲常难容!重责十杖,以儆效尤!念你刚刚身体受创,十杖留在一个月后执行!” 十杖虽不致命,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流产、身体虚弱的女子来说,亦是痛苦重罚。 更重要的是,这顿板子之后,她失节、与姐夫有私、意图夺姐之位、公堂受刑之事将人尽皆知,此生名节尽毁,再难抬头做人。 听闻判决后,胡二小姐面无人色,昏死过去。 胡员外老泪纵横,却也知这已是陈知礼手下留情。 退堂后,胡家立刻派人将昏迷的胡二小姐送走,远远送往一处偏僻的田庄看守起来。 胡家到底还是不忍心把她送去庵堂,只希望两三年之后,能嫁给外地人,在余杭城是没脸待下去了。 案件就此了结。 众人唏嘘感慨之余,无不称赞陈知礼断案如神,明察秋毫,且判决兼顾了法理与人情,既严惩了元凶,也给了受害者(胡大小姐)最大的保障,同时对虽有可怜之处却心术已偏的胡二小姐给予了应有的惩戒。 余杭府衙的声誉,因陈知礼一次次公正严明的判决,愈发深入人心。 而陈知礼本人,在处理完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后,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唯有对人性之复杂的沉重叹息。 他深知治理好地方,任重而道远。 453忙忙碌碌 赵胡两家那桩令人唏嘘的案件了结后,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又带领府衙上下,投入了长达两个月的紧张忙碌,终于将积压的数年的陈年旧案一一审理清楚、判决落实。 余杭府的刑狱为之一清,百姓交口称赞,府衙也终于得以从连轴转的状态中稍稍喘息。 这日公务稍暇,陈知礼将穆云和方严知请到后堂书房。 三人围坐,桌上不再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清茶一壶。 陈知礼亲自给两人斟上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轻松的笑意:“这一年,辛苦二位兄长了,可谓是马不停蹄,案牍劳形。” 穆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豪爽道:“知礼,跟着你后面做事,痛快!虽累,但看到沉冤得雪,宵小伏法,百姓称颂,值!” 方严知细细品了口茶,微笑道:“穆兄说的是。不过,知礼兄弟今日叫我们来,恐怕不止是喝茶叙旧吧?” 陈知礼点头:“知我者,方兄也。旧案虽清,但吾辈职责,并非止于刑名。 整顿治安、昭雪冤屈是根基,然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方为治本之策。 余杭本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潜力远不止于此。 我想,我们三人需得轮流歇息一阵,陪陪家人孩子,总不能一直让家人都不怎么能见着咱们的面吧?” 他说着,自己也不禁笑了笑,想起家中娇妻幼子,目光柔和了许多。 他继续道:“待休整过后,咱们得把精力更多地放到民生经济上来。 如何鼓励农桑、繁荣工商、疏通漕运、兴修利于长远的水利,这些都得细细谋划,循序渐进地推行。我心中已有一些初步想法,回头我们再详细商议。” 穆云和方严知闻言,皆深以为然。 他们深知,这位年轻的府尊大人不仅断案如神,于经济民生一道,似乎也有着超乎常人的远见卓识。 跟着他,仿佛总能看见更广阔的天地。 而此时的顾家,也确实如陈知礼所愿,洋溢着许久未有的轻松与温馨。 顾盼儿生下女儿已满两个月,出了双月子,气色愈发好。 但她的心思,除了相夫教子,更多投入到了医书和药方之中。 有了陈知礼送的医书,顾老爷子顾四彦仿佛找到了晚年最大的乐趣,见孙女现在有空了,整日里不是拉着孙女讨论古籍药方,就是钻在顾府后院那个专设的、设备齐全的制药坊里捣鼓。 顾苏合九月份从京城归来,不仅带回了顺利外放至余杭府辖下富庶小县任县令的侄子顾宇辉及其新婚妻子,更是带回了京城最新的一些医药典籍和消息。 他一到家,连行李都没完全收拾妥当,就被老爷子迫不及待地拉去了制药坊,一同研究起新药来。 如今盼儿已经能腾出手来了,顾苏合更是不舍得放她走。 盼儿亲手制到药,药效好的没话说。 她亲手制的护肤品,更是那些夫人们抢破头的好东西。 吴氏见儿媳妇盼儿既要操心孩子,又忙着制药,每日往返于自家和娘家之间,中午还得匆匆赶回给孩子喂奶,实在辛苦。 其实家里也有奶娘,但盼儿还是坚持两个孩子都自己喂,儿子喂到一整岁后断奶,小女儿自然也准备喂到一岁,一岁后,可吃的食物就太多了。 吴氏想想,跟当家的一商量:“罢了罢了,我也带着两个孩子去顾府小住些时日看看!那边院子大,人手也足,盼儿既能安心研习医术,我也能含饴弄孙,亲家母也有个伴儿,隔几日回来一次就是。” 陈富强虽然不舍得,但也只能答应,儿媳妇这样忙也是为了挣钱,光靠儿子那些俸禄,就是人情往来也不够呀。 刚好庄子秋季也忙,娘子孩子住顾府的那些日,他也就住在庄上得了。 顾二爷回来后,详细跟他说了老二还有知文他们的事,他也放心了。 知文跟再有他们的媳妇和孩子,也都接到了京城的庄子上,有吃有喝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吴氏带着孙子孙女,还有半枝几个,浩浩荡荡地住进了顾府。 钟氏、王氏见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外孙、外孙女,自然是喜不自胜,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 顾府一下子变得格外热闹,孩子的嬉笑声、老人的谈笑声、以及制药坊里偶尔传来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息和天伦之乐。 顾宇辉带着新妇十月初正式去县城接手了县令一职。 县衙里哪个不知道他是府城顾家的人?何况知府大人还是他嫡亲的妹夫,所到之处都是笑脸相迎,处理事情也是事半功倍。 夫妻俩安顿下来后,也时常回来给祖父、父母、叔父婶婶请安,见到府中这般景象,宇辉不禁感叹:“还是家乡好,这般热闹温馨,才是过日子。” 宇辉的娘子从小生长在京城,原以为会不习惯这里,想不到这里的生活是这样好,甚至远远比在京城还舒服。 一日上午,门房匆匆找到钟氏 “大夫人,大门外有个丫头找您,说是舅老爷家的大小姐钟清芳让她来找您,我说您没空,她哭着不走,就跪在大门口,已经有人注意了。” 钟氏叹口气,“你带她去前院偏厅等,我去看看又有在在作什么妖?” 她一边让一旁的丫头立马去找钟广德,他女儿的事自然还是他去解决。 这样的侄女,上次她就当面说过一刀两断了。 王氏轻声道:“大嫂,你既然不愿意管,还不如一直晾着她,那个小丫头难道还能一直跪着?” 吴氏抱着小孙女不吱声,这些事她一个外人不好掺和。 孙子被他外祖父抱去了医馆,说是去认药。 “弟妹,我是不想管,这个侄女实在不像话,跟她那个娘一模一样。 但小心思还多的很,跪着不走肯定是她教的。 咱们家开医堂的确不怕,可现在宇辉和女婿都在当官,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自己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外人只知道我是她姑,哪里知道其中原委?” 王氏点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家的宇清明年也要院试了。 454钟清芳要被休 钟广德在衙门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七品小官,他本就只是举人身份,往上升很不容易,当年能搞到府衙这个官职,除了家里花了银子,还有顾家的面子。 但自外甥女婿到余杭任了知府一职,不论他跟姐姐家走不走动,周围的人都对他客气许多。 尤其是偶尔上下职时巧遇到陈知礼时,陈知礼还客客气气给他打招呼,和他说几句话。 半下午,门房来找,说是顾家大夫人让他去顾家一趟,而且是现在就去。 今年过去九个月了,他还是正月初三一个人去顾家拜了个年,之后跟大姐就一直无交接,大姐不愿意跟他来往,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找上门。 毕竟他的亡妻太对不起大姐了。 为维泽的事,大姐拿出了当年的嫁妆,多多少少有点两清的意思。 今日怎么好好的来找他了?出了什么事了? 他刚跟上司请一个时辰假,再有一个时辰就到点回家了,上司满面笑容地让他有事赶紧去。 钟广德出了衙门,车夫还没有过来 ,衙门离顾府不算远,他干脆从巷子抄近路过去。 儿子回了信回家,一开始过去有人欺负,管事他们也没法子,后来就没人欺负他了,还给他换了一个轻省的活,就是抄抄写写算点账。 儿子问他是不是找人了,管事让他不要在外面说… 钟广德心里自然清楚,这是陈知礼帮他找了关系,管事还说去的路上,顾家也帮着跟衙差疏通了,不然没有那么舒服,甚至允许他们买了一辆小驴车。 一般人流放都是步行走路的。 管事每半个月来一封信,道儿子乖了许多,懂事了许多,抽空也看书学东西了。 如果早这样懂事,哪里有如今的苦?说到底还是他娘没教好,好几次他梦见爹娘红着眼睛怒斥他,怎么把孩子教成这个模样? 十年后回家,已经是二十三岁的人了,好一点人家的姑娘哪个愿意嫁给他? 他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缩减家里开销,把良田铺子都守住,让儿子回来不至于家里什么都没有。 大姐为儿子花的,正月去他也拿出来还给大姐,可大姐怎么也不收。 那就算了。 他这一生没挣钱 ,一年俸禄加一起不过两百两,他的职位不吃香,没什么额外收入。 家里所有的都是父亲挣来的,前些年亡妻也败了不少,女儿出嫁也陪了不少,虽然说家业还算不错,可一个中等家世的人家,一年到头开支也是不少,家里还有两个姨娘,两个庶子,一个庶女,哪哪都要钱…… 最主要的是,他没做生意的天赋,父亲手里的人给亡妻赶走几个,留下来的不是老了,就是没什么用的。 他不敢花大钱了! 钟氏一直待在后院,直到丫头过来说钟广德过来了,她这才站起来,“你们聊着,我去去就来。” 钟广德心中忐忑,脚步匆匆地穿过顾府熟悉的回廊,刚到前厅院子,就见大姐钟氏正从后院往这边赶,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忙快走几步上前,挤出几分笑容:“大姐,您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心里打着鼓 看大姐脸色,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钟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离:“不是我找你。是你那好女儿清芳,派了个小丫头跪在我顾家大门口哭求不走,非要见我。 自去年为了维泽的事,她跑来将我痛骂一顿后,我便已明言,姑侄情分已尽,再无往来。 今日又闹这一出,我倒想问问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钟广德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恼怒,连忙躬身赔罪:“大姐息怒!息怒!这……这死丫头!我全然不知情啊!我这就去把她的人撵走,绝不让大姐烦心!” “罢了,”钟氏摆摆手,语气依旧冷淡,“人既来了,又闹得这般难看,且叫进来问问吧,免得旁人还以为我顾家如何苛待亲戚。进偏厅说吧。” 她说着,转身率先向偏厅走去。 钟广德连忙跟上,心里已经把不懂事的女儿骂了千百遍。 其实他也许久没见过女儿了。 进了偏厅,那个跪在门外的丫头也被带了进来,一见钟广德和钟氏,就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爷!姑奶奶!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小姐吧!姑爷家……姑爷家要休了小姐啊!” “什么?!”钟广德虽然料到没好事,但听到“休妻”二字,还是惊得心头一跳。 他那亲家公和女婿都是讲道理、重脸面的人,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动休妻的念头。 他强压下火气,厉声问道:“休妻?总得有个缘由,小姐又做了什么混账事?!你给我从实招来!” 丫头被吓得一哆嗦,抽抽噎噎地道:“小姐……小姐她……她又给柳姨娘灌了堕胎药……这……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姑爷气得不得了,跟小姐理论,小姐……小姐她就……就打了姑爷一个耳光……正好被老爷(亲家公)撞见了……老爷当场就发了大火,说要写休书……小姐吓坏了,躲回房里不敢出来,才让奴婢赶紧来求姑奶奶出面说情……” 钟广德听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个蠢货!这个妒妇!自己嫁过去四五年,只生了一个女儿,婆家虽有些微词,但看在他钟家和顾家的面上,也并未过多为难,甚至还主动给女婿纳妾以求子嗣。 她倒好,竟接连下手残害人家子嗣!这已犯了七出之条中的“妒忌”和“恶疾”! 更离谱的是,竟还敢动手打丈夫?这简直是泼妇行径,任何一户体面人家都绝容不下! “她……她怎么敢?!这个孽障!”钟广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外,仿佛女儿就在眼前,“她自己生不出儿子,难道还要让女婿绝后不成?!混账东西!” 钟氏冷眼看着他气得跳脚,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淡淡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你教出来的好女儿,闯下这滔天大祸,丢了钟家的脸,也带累了顾家的名声。 如今唯有你这个做父亲的,亲自上门,向亲家公和女婿负荆请罪,看能否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至于人家原不原谅,休不休妻,那就不是我们能强求的了。 不过你去赔礼,最起码也会给个和离,休书是怎么也不会给的了。” 她的话像冰冷的鞭子抽在钟广德心上。 他知道大姐说得对,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管教不严、女儿任性妄为种下的苦果。 如今苦果成熟,终究要他自己去尝。 他颓然地低下头,脸上满是羞惭和绝望:“大姐教训的是……是我……是我对不起爹娘,没教好孩子……我……我这就去赔罪……” 他踉跄着转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那丫头也吓得不敢再哭,慌忙爬起来跟着他出去。 钟氏看着弟弟仓皇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是一母同胞,看他如此狼狈,心中亦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无奈。 她吩咐身边嬷嬷:“派人悄悄跟着去看看情况,回来报我知道。” 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狠下心来置之不理。 钟家的脸面,多少还是要顾一顾的。 455护卫丫头的那点事 钟氏擦黑边得到嬷嬷的回话。 钟广德再三跟亲家赔了不是,对方这才饶了钟清芳一次。 但是也说了,这次只禁足三个月,可如果再有下次,就休怪他翻脸无情了。 顾苏沐晚上听娘子说了这事,冷笑道:“那样的女人能教出什么好的女儿?你娘当初最错的就是没有把两个孩子带到跟前亲自教。” 老岳母的脾气虽然有些软,但是很善良。 老岳父一直是一个又正直又精明的人,可惜只顾着外面的事,对家里就有些忽略。 他看妻子情绪低落,安慰道:“他们性子已成,没了那女人,广德现在比之前好了许多,如果好好教那两个庶子,说不定…” 钟氏摇头:“不必安慰我,钟家怎么也回不到我父亲在的那样了,庶子?庶子那么多年不曾管教,如今十几岁了,性子已经生成,还能有多大造化? 不想了,不想了,想想就心烦,特别为我爹娘不值。 相公,今日钧儿没闹吗?他还这样小,你教他实在太早了点。” 顾苏沐本都躺下了,一听这话又兴奋地坐起来,“没闹,你不知道,不过两岁多点的孩子,小大人一样,而且记性相当好,我教两遍他就记着了,当年宇宸他们都没有这样的悟性。” 钟氏唇角翘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你也不看看他爹是什么人?二甲第一名,二十二岁的知府大人,还有我们的女儿,如今她二叔日日押着她制药,又要忙着做其他东西,成日忙的不行,我都看看不下去了,公公也是,盼儿刚歇没多少时候,他又拉着去那小院,最近家里的猪肉、兔子都不知道多买多少?” 顾苏沐笑了。 爹跟盼儿这是练习缝合术还有开腹手术。 这些虽然在练着,轻易不敢真的动手,实在太,太… 转眼又是二十日过去。 穆云和方严知已轮流歇完了十日假期,府衙其他官吏衙役也在陈知礼的安排下得到了轮番休整。 整个衙门的气氛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多了几分松弛与笑意。 如今,总算轮到了陈知礼自己休假。 这日清晨,陈知礼并未睡懒觉,而是如同平日上衙一般早起。 用过早膳后,他让高瑞去将府中所有护卫都召集到前院练武场。 如今他身边的人,除了小顺子留在京城看家,还有一些后来招的护卫守着京城的庄子,身边的还有十六七人。 这些人中,还有半个月前赶过来报到的钱程,出了父亲的周年孝,安顿好了家里,他就匆匆忙忙过来了。 所有的人都精神抖擞,站成两排,鸦雀无声,心中却都有些疑惑:大人休假第一日,召集他们所有人,莫非有什么紧急任务?或是要考核武艺? 陈知礼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这些都是跟随他、保护他、亦被他视为臂助和家人的弟兄。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今日召集大家来,并非有什么紧急公务,也不是要考校各位的功夫。” 众人闻言,稍稍放松,但好奇心更重了。 陈知礼继续道:“自我来到余杭,诸位便跟随左右,奔波劳碌,出生入死,无论是办案拿人,还是护卫家小,皆尽心尽力,未曾有半分懈怠。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和缓:“如今诸事渐平,我也总算能喘口气。 看着你们一个个年岁渐长,却都还打着光棍,我和你们少夫人这心里,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成家立业,方是人生根本。总不能一直跟着我忙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顿时有些骚动,面面相觑,脸上纷纷露出惊讶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们万万没想到,大人休假第一天,操心的是他们的终身大事! 就护卫而言,据他们所知,一辈子不成亲的比比皆是,何况他们年纪还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 陈知礼笑了笑,点名道:“小路子、文元、文全、高瑞,你们四个出列。” 被点到的四人一愣,依言上前一步,心中更是忐忑,不知是何意。 陈知礼看着他们,眼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你们几个,都跟了我好几年,名虽主仆,情同兄弟。 你们的亲事,我一直惦记着。如今时机差不多了,我跟少夫人打算腊八先给你们把婚事办了。 小路子跟半枝,文元跟顾悔,文全跟紫苏,高瑞跟半夏。 你们四个人刚好把少夫人身边的四个大丫头全部拐走了。 不过还好,总归还是在一个家里,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四人顿时愣住了,随即脸上迅速漫上红晕,又是窘迫又是激动。 尤其是高瑞和半夏,文全跟紫苏,他们虽然早已情愫暗生,但是未曾挑明。 想不到主子还是… 陈知礼看他们的表情,又看看其他人,笑道:“剩下的人也不用着急,我跟少夫人已经托顾二爷在帮你们物色好姑娘,外表得好看,还得有些本事的! 而且你们放心,新物色的姑娘都不会入奴籍,她们会跟你们一样签长契,如此以后你们的孩子读书也是没问题的。” 他目光扫向剩下那些满脸欢喜的护卫,朗声道:“腊八他们四对先成亲,你们也不必眼热!今日我陈知礼在此放话,两年之内,必让你们剩下的人,也都个个娶上媳妇,成家立业!一个都不会落下!”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所有护卫,无论是否在第一批名单里,都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们跟随大人,固然是职责所在,但也有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 如今大人不仅记得他们的功劳,更是将他们的终身幸福放在心上,亲自张罗,许下承诺,这如何不让他们死心塌地,感激涕零? “谢大人!” “愿为大人效死!” “大人恩德,没齿难忘!” 众人纷纷抱拳,声音洪亮,情绪激昂,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忠诚的光芒。 陈知礼看着眼前这群热血汉子,心中亦是感慨。 安定后方,才能更好地向前冲。让这些追随他的人生活安定,家庭美满,既是他身为主子的责任,也是一份深厚的情谊。 他相信,经过此事,这支护卫队伍将更加凝聚,更加可靠。 前院的热闹惊动了后宅,盼儿带着丫鬟出来查看,得知缘由后,也不禁莞尔,对身旁的半夏、紫苏打趣道:“瞧瞧,你们的好事将近了。” 惹得两个丫鬟满面通红,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456宇瀚的亲事 进了十一月,天气渐凉,庄上不再忙,陈富强自己就很少去了,有庄头管着,还有朱劲松的父亲帮着,他年纪不大,做事稳重,就更放心了。 如此吴氏也不再老是带宝宝去顾家,孙子倒是常跟着外祖父去医堂。 这日傍晚,顾家餐厅内灯火通明,饭菜香气四溢。 一家人正围坐用膳,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顾四彦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甚至还小酌了两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四彦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咳咳,今日啊,有件喜事要跟大家说道说道。”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眼中闪着愉悦的光彩。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向一家之主。 顾苏合给父亲添了点酒,笑道:“爹,什么喜事让您这么高兴?莫非又得了什么好药方?” 顾四彦摆摆手:“好药方是那么容易得的?今儿的事跟得了好药方一样让人高兴!是关于宇翰的终身大事。” “宇翰?” 王氏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大儿子顾宇翰今年都二十一了,虽说男子成婚晚些也无妨,但眼看着同龄人甚至比他小的都当爹了,她这做娘的心里哪能不急? 之前在京中相看的那位姑娘本也不错,可惜儿子决定回江南发展,那边也就没了下文,一直是她心里一桩心事。 顾宇翰本人闻言,耳朵尖悄悄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说不着急说亲,但如果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他也是愿意早点成的。 顾四彦笑呵呵地道:“今日我去拜访了明山长,跟他下了半日棋,聊了半日天。临走时,就把宇翰和明月那丫头的婚事,给口头定下了!” “明月?是江南书院明山长那位大孙女?”顾苏合确认道,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明家是江南书香望族,清贵无比,明山长德高望重,其长子如今也已接手书院事务,家风淳厚。 那位明月小姐,在这样的书香门第熏陶之下,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小小年纪在余杭城就名声很好。 这确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正是!”顾四彦点头,“明月那孩子,今年十七,模样周正,性子又好,诗书礼仪都是极好的。我瞧着,跟咱们宇翰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越说越高兴,看向孙子,“宇翰,你觉着呢?祖父可不是那等专断之人,你若不愿意,咱们再……” “孙儿……孙儿愿意!”顾宇翰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声音虽不大,却十分清晰坚定。 他曾在某次诗会上远远见过明月小姐一面,那倩影和谈吐早已印在心间,只是从未敢多想。 如今祖父竟为他定下这门亲事,他心中只有满满的惊喜和羞涩。 王氏更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当然好!明家小姐自然是极好的! 爹,您这眼光真是没得说!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准备聘礼了。 顾苏合看着儿子那藏不住喜悦的窘迫模样,和妻子那满意欣慰的神情,也笑着对父亲道:“爹做主便是极好的。明家家风清正,明月小姐又是山长亲自教导出来的,定然错不了。只是不知明山长那边……” “哈哈,放心!”顾四彦爽朗一笑,“我既然开口,自然是探过口风了。 明山长对咱们宇翰也是赞不绝口,说他稳重踏实,是良配。 他呀,就盼着孙女找个可靠人家呢!我们两家都是知根知底,最是合适不过。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过两日,我就正式回个话,然后咱们就请最好的媒人,风风光光地去提亲!争取年前把亲事定下来,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就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咱们家也好久没热闹热闹了!” “好好好!都听爹的安排!”顾苏合和王氏异口同声,脸上尽是笑意。 顾苏沐和钟氏也是欢喜不已。 侄媳妇能是明家的明月,那真是顶好顶好的亲事。 餐厅里一时间气氛更好了。 连一旁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抿嘴偷笑,为翰少爷高兴。 顾四彦看着儿孙满足的笑脸,心里更是熨帖。 “苏沐,苏合,这次见到山长老两口,第一眼就知道他们身子还是很糟糕,然后我给他们诊了脉,的确是这样,尤其是山长。 过两日我去给他回话,顺便说服他们老两口都住到城里来,最好是先来咱家住到小年,我跟盼儿好好给他们调调,否则长时间下去,是有碍寿元的。” 顾苏沐点点头,“的确是这样,这一年他们老两口去了闽州小儿子家,我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他们了,住家里会方便许多。” 顾苏合插嘴道:“爹,这次我去京城,京城好多人都想你的针灸和盼儿的药膳,说是顾氏二绝。 特别是吴清和常庚回京后,连那些太医都惊的不行,道能把根基伤成那样的人,恢复到如此生龙活虎的样子,的确不是一般的厉害。” 顾四彦轻笑,下巴微微扬起。 他的银针有了知礼的医书,如今更是登峰造极,顾家的医药不久的将来会更让人高看一眼。 还有盼儿,或许这孩子前世是老天爷的女儿,这辈子投胎到了顾家,不然没办法解释她那双手的神奇 。 只要她亲手制的药,亲手做的东西,效果都比别人好上许多,尤其是药膳。 吴清和常庚能恢复到那种地步,他的银针的确有用,但盼儿药膳的作用更大。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爹,钧儿那孩子才两岁半,天赋好的惊人,老实说,我真想他一直住在顾家,好随时随地能教他一二。”顾苏沐叹气。 宇宸的孩子三岁半,比钧儿还大一岁,也聪明也乖,但就是比不上钧儿。 如宇宸学医天赋就是比不上盼儿,这没道理可说。 顾四彦当然知道这些。 “能有一半工夫在顾家就不错了,都在咱家,富强就不想?我可是听盼儿说,明年知礼打算正式给他开蒙了,宇宸的儿子明年也一起正式开蒙吧,就跟钧儿一起。” 宇宸自是巴求不得。 宇宸娘子也是,儿子是顾家长子长孙,肯定得肚子有货,不然日后如何撑起顾家?如何让下面的弟弟妹妹服气? 457母子闹意见了 休假的日子相当地惬意。 陈知礼除了在书房梳理未来治理余杭的方略,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家人。 他陪着顾盼儿散步赏花,或者一同去顾家,再就是抱着粉嘟嘟的女儿娇娇逗弄,三四个月大的宝宝会笑出声,让人舍不得放下。 更多的时间是陪着两岁半的儿子钧儿,这么大的男娃精力特别的充沛,恨不能一天到晚粘着他。 当然陈知礼也很享受这难得的亲子时光。 这日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 陈知礼和顾盼儿坐在廊下,围着摇篮里的娇娇,看她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笑得眉眼弯弯,夫妻俩的心都要化了。 两岁的钧儿原本在一旁玩着小木马,见爹娘注意力全在妹妹身上,小嘴渐渐撅了起来,喊了几声“爹”、“娘”,都被夫妻俩随口敷衍了过去。 小家伙闷闷不乐地扔下木马,自己蹭到摇篮边,看着爹娘依旧只顾着逗妹妹,心里那股委屈和嫉妒的小火苗越烧越旺。 他伸出小手指,偷偷在妹妹露在外面的小胳膊上用力拧了一下。 “哇——!”原本玩的高兴的娇娇骤然爆发出响亮的哭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胳膊上也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印子。 盼儿吓了一跳,连忙抱起女儿哄着。 陈知礼也皱起眉头,看向儿子:“钧儿,是不是你掐妹妹了?” 钧儿被爹爹严肃的语气吓到,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们终于看我了”的别扭情绪,他梗着小脖子,噘着嘴大声道:“谁让你们只疼妹妹!不要钧儿!下次……下次我还打她!拿棍子打!” 虽说童言无忌,却像一把小刀子戳在陈知礼心上。 他瞬间沉下脸来。 平日里觉得儿子只是很是懂事乖巧,却没料到小小年纪,嫉妒心如此之重,心思如此狠戾! 这才两岁多,若不加管教,日后被家人无原则地宠下去,岂不真要成了是非不分、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 想到钟家那个被流放的孩子,他的心一沉,那就是前车之鉴! “混账!”陈知礼厉喝一声,当即从旁边的竹扫帚上抽出一根细长的竹枝,“伸出手来!” 钧儿从未见过爹爹如此凶悍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吴氏正在屋里给孩子做冬衣,听到动静忙跑出来,一见大孙子哭得撕心裂肺,儿子拿着竹枝,顿时心疼得不行,上前就要拦:“哎哟!这是做什么!孩子还小,懂什么?快放下!吓着孩子了!” 陈知礼正在气头上,语气坚决:“娘,您别管!正是因为他小,才要教!现在就知道因嫉妒殴打幼妹,还口出恶言,不管教还了得?” 他避开母亲,拉过钧儿的小手,用竹枝在他手心不轻不重地抽了三下。 竹枝打在手心,疼是不算太疼,但那份威慑和委屈却让钧儿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盼儿在一旁抱着女儿,看着儿子挨打,心里也像刀割一样,但她深知丈夫管教得对,咬了咬牙,扭过头不忍再看,抱着女儿快步回了房间。 陈富强听到动静也从院里走来,见老伴拉着儿子,孙子哭得可怜,自然也心疼。 但他毕竟是男人,更明白管教的重要性,尤其是看到儿子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眼神。 他叹了口气,拉住了还要劝阻的老妻,低声道:“知礼教孩子的时候,咱们就别掺和了。钧儿这次,确实也是不像话,咱们拦着,以后他就更是有恃无恐了。” 吴氏被老伴拉住,看着孙子哭得抽噎,又气又心疼,眼泪也掉了下来。 陈知礼打完,看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模样,小手也肿了,心里何尝不疼? 但他硬起心肠,继续道:“知道错了吗?” 钧儿抽抽搭搭地点头。 “错在哪里?” “不……不该打妹妹……不该说坏话……” “去屋里跪着反省!不到一刻钟不准起来!今晚不准上桌吃饭!”陈知礼指着正厅命令道。 钧儿哭哭啼啼地挪到屋里,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肩膀一耸一耸,看着可怜极了。 吴氏的心像被揪着一样,一跺脚,哭着跑回了自己屋里。 当晚,她果真赌气没有出来用饭,无论陈富强怎么劝,只是抹眼泪,甚至哭着说要回老家去,眼不见为净。 陈富强心里也怪儿子下手太重,从小到大,他们夫妻可是从没有打过儿子一次,不也是教得好好的? 但还是劝道:“老婆子,知礼是钧儿的爹,他管教孩子是天经地义。咱们做爷奶的,疼在心里就好,当面拆台,以后孩子更不好教了。” 吴氏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 她已经出口了,儿媳妇面前,知礼再怎么也得给自己一些情面才是。 可是一点也没有!反而打算更好。 次日,吴氏谁也不理,连儿子、儿媳妇主动问安都扭过头去。 顾盼儿知道婆婆心里不痛快,特意抱着女儿,带着精心做的点心去婆婆房里,柔声细语地赔不是,又将儿子最近一些被忽略的小毛病——比如独占玩具不让妹妹碰、吃饭要人哄喂、稍不如意就摔东西等,细细说给婆婆听。 “娘,您别生气了。相公他也不是不疼钧儿,正是太疼了,才怕他学坏了。 您想,若是咱们一味宠着,真把他宠得跟……跟钟家那孩子那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顾盼儿轻声劝道。 提到钟维泽,吴氏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孩子,不就是被宠得无法无天,最终闯下滔天大祸吗? 再看看怀里乖巧的孙女,若是以后真被哥哥欺负……她忽然有些理解儿子的担忧和严厉了。 她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许多:“道理娘都懂……就是看着孩子哭,心里难受…咱们陈家的几个孩子小时候基本都不打,就是知行那样玩皮,不打不也是长得好好的?…” “儿媳知道娘心疼。”顾盼儿笑道,“以后咱们一起,该疼的时候疼,该教的时候教,好不好?钧儿是个好孩子,慢慢引导,会懂事的。” 吴氏点了点头,虽然接下来两天看到儿子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对孙子,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原则地溺爱了。 钧儿要什么东西,她会先问清缘由;犯了小错,也会温和地指出。 458陈富强思乡 腊月临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年节将至的忙碌与喜庆。 陈知礼一边着手准备给腊八、高瑞等四对新人办婚礼的各项事宜,一边处理着年底府衙的各类琐碎公务,虽说是休假,却也不是很清闲。 这日傍晚,他总算从书房里那一堆请柬清单、采买账目中脱身,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到前院,打算透透气。 却见父亲陈富强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朝着东北方向——那是他们老家县城的方向,怔怔地出神,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脸上竟带着几分落寞,眉头微蹙着。 陈知礼心下诧异,走过去轻声问道:“爹,您坐这儿发什么呆呢?天冷了,仔细着了风寒。” 陈富强被儿子的声音惊醒,回过头来,眼神还有些恍惚,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没什么,就是……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祖父祖母了,他们在老家的院子里,还是模样一点都没改……”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这一晃,咱们从老家出来都三年多了。 眼看又要到年关,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祭祖团圆,咱们家……你祖父祖母的坟头,怕是都荒了,连个添土烧纸的人都没有……清明、冬至,他们在地下,怕是连口冷饭都收不到……” 话未说完人就哽咽出声,一滴眼泪竟从他眼角滑落。 他忙用粗糙的手背抹去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陈知礼见状,心中顿时一酸。 他深知父亲虽平日豁达,但骨子里极重宗族亲情和乡土观念。 背井离乡跟随自己来到这千里之外的江南,虽然日子富足安稳,儿孙绕膝,但那份对故土先人的牵挂,却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 他挨着父亲坐下,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他确实无法立刻解决。 从余杭回老家,山高水长,即便快马加鞭,一来一回至少也需要一个半月。 他身为知府,不可能轻易离任如此之久。 而知文、知行、小舅他们还在京城苦读,更是不可能回去。 “爹,”陈知礼的声音放缓,带着理解和抚慰,“儿子知道您想家了,惦记着祖父祖母。是儿子不孝,不能常伴您老人家回去看看。 不过祖父祖母的坟墓倒是不用担心,明堂伯他们肯定会去祭奠添土。” 陈富强摇摇头:“不怪你,你是有正事要做。爹就是……就是忽然心里头难受,跟你说说,说出来就好多了。 明堂兄他们的确会替我跟你二叔上坟,只是他再亲,也不是你祖父祖母亲生的。” 陈知礼想了想,道:“您看这样可好?若是您实在惦记得紧,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水路也好走了,我安排可靠得力的人手,护送您和娘回老家去住上一段时日,给祖父祖母好好修葺一下坟茔,祭拜一番。如何?” 陈富强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摆摆手:“罢了罢了,一来一回太折腾,耗费也大。我也就是一时感慨,说说罢了。 老家里也没啥至亲的人了,回去看着空落落的老房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何况离开你们这么久,我跟你娘哪里舍得?” 他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般又道:“再等等吧,等三年后,知文、再有、陈轩他们春闱考完了,那时候他们应该也高中了,咱们一家子,再热热闹闹地一起回去! 给你祖父祖母上坟,告诉他们,咱们老陈家儿孙都有出息!那才叫真正风光呢!” 说到这儿,陈富强脸上总算又露出了些许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热闹场景。 那股浓烈的思乡愁绪,在与儿子的倾诉和對未來的期盼中,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陈知礼看着父亲情绪好转,心下稍安,也笑道:“爹说的是!那就说定了,三年后,咱们一家子一起风风光光回老家!让祖父祖母也高兴高兴!” “好,好!”陈富强点着头,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没事了,我去看看你娘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钧儿那小子在外祖家玩野了,还得让人去接回来。” 陈知礼想着再有十几日就是腊八,四对新人的婚房只能放在靠院墙的那排房子,一对新人只能给三小间,想给一对一个小院子,暂时还真不行。 他又想过在家附近租个宅子,可小路子他们死活不愿意,想想也就算了。 两年后,等剩下的十几个人成亲时,是真的要考虑住的地方了。 京城,佳宜庄。 郝氏忙得两脚不沾灰,一个庄上,好几个奶娃娃,文阳的,春燕的,知文的孩子也三个月了,还有再有家的孩子… 两日后,书院放年假,知文他们都要住庄上来,都说庄上地方大,又安静,没人想住到城里去。 陈富才同样也在忙。 农活倒是不多了,但他跟文阳得安排庄上这些人过年的事,王齐山则忙着在外面对账,往往好几日不回来都是常有的事。 春燕听到外屋的门响,看看熟睡的儿子,踮手踮脚走了出去。 孟涛进了门,没打算立马进里屋,十一月底的京城到处都是冰。 他看到里屋的门开了,春燕走了出来,十八岁的春燕愈发明媚,通身再也找不出一点乡村小姑娘的影子。 “娘子。”孟涛满眼都是笑意。 “嘘,小声点,宝宝刚睡着,相公,今儿怎么回来这样晚?” 孟涛牵着春燕的手去了小书房:“跟许兄在一起吃了饭,他父亲出了点事,应该是被人坑了,事情不大,但也得走走门路,你哥远在江南,只能找穆大人帮帮忙了。” 春燕停下了脚步:“那小舅母知道不?” 孟涛摇摇头:“你别说出去,穆大人会帮上忙的。 好了,你先去睡,我去洗漱。” 春燕有一门好,相公不让她多说的事,她绝不多嘴。 孟涛叹了一口气。 许兄着急上火,事情虽然不大,但如果有心人非得往大里搞,就是要整你,一圈下来,虽然没大事,可名声也差不多臭了。 他爹一个小知县,年纪也大了,大不了不做了,可弄的不好也会影响许巍巍的前途。 人生在世,真没有特别省心的,他就特别特别佩服自己的大舅兄陈知礼,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方知府,还混了个风生水起。 459明山长住到顾家了 腊八这日,天公作美,阳光和煦。 陈知礼府邸靠院墙的那一排原本用作护卫宿舍的房屋,早已被装饰一新。 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檐下挂着红绸灯笼,虽因条件所限,每对新人只分得三小间房,但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新家具、新被褥一应俱全,全是陈知礼和顾盼儿派人张罗置办的,处处透着喜庆和用心。 由于这是家中护卫的婚礼,所以自然不可能邀请外人前来参加。 然而,陈知礼却非常用心地操办了这场婚礼。 他在花厅里摆设了七八桌丰盛的席面,每一桌都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让人垂涎欲滴。 四对新人——小路子与半枝、文元跟顾悔、高瑞与半夏、文全与紫苏,都身着崭新的吉服,显得格外喜庆。 新郎官们一个个喜气洋洋,但由于平日里习惯了握刀,此刻他们的手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脸上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傻笑。 而新娘子们则身着府里绣娘赶制的大红吉服,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小丫鬟搀扶着,羞涩地站在一旁。 简单而庄重的拜堂仪式在府中临时布置的喜堂里举行。 喜堂布置得十分喜庆,红色的帷幔、灯笼和喜字,将整个空间装点得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陈富强和吴氏,陈知礼和顾盼儿四个人端坐上位,受了新人们的礼,算是全了主婚人之仪。 陈知礼说了几句勉励和祝福的话,希望他们夫妻和睦,同心同德,往后好好当差,用心过日子。 礼成后,便是热闹的喜宴。 虽不是在什么大酒楼,但请了城里最好的厨班子来操办,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美酒佳肴一样不缺。 府中所有护卫、仆役,以及一些相熟的衙役同僚都来贺喜,猜拳行令,笑语喧阗,气氛热烈非凡。 更甚的是,方严知和穆云还有顾家三家人也来了,还给四对新人都包了红封。 这要是外面人知道了,定是惊的嘴巴都合不上,他们哪里知道这四对人可以说是陈知礼和盼儿夫妻俩的左膀右臂,感情处的跟亲人都差不多… 宴席间,陈知礼和顾盼儿亲自向四对新人敬酒,除了府里统一置办的聘礼嫁妆和婚宴,还额外给了每对小夫妻一个红封,里面是足足二十两银子,作为他们小家庭的本钱。 这份体面和厚赏,让四对新人感激涕零,连连道谢,也让其他尚未成亲的护卫们看得眼热心跳,羡慕不已。 但想到大人早已许下两年内帮大家都成家的承诺,心中更是充满了期待和干劲,纷纷上前向大人和夫人敬酒,说着吉祥话,表着忠心。 腊八的热闹过后两日,顾家又迎来了一对重要的客人——江南书院的明山长和他的夫人。 明家在余杭城自有宽敞宅邸,下人早已收拾妥当。 但顾四彦却执意挽留:“你那宅子大是大,但冷冰冰的,哪有我这儿热闹? 你们老两口这身子骨,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样护理的,我看着就忧心! 再说你那宅子跟我家距离可不近,调理起来不方便。 所以必须住到我这儿来,至少住到小年!我好每日给你们请个脉,盼儿也方便给你们熬药膳,除了盯着你们吃药调理!咱们老哥俩也能日日手谈一局,说说闲话!” 明山长与顾四彦是几十年的知交好友,深知他的脾性和医术,也明白老友是真关心自己夫妇的身体。 他自己近年来的确时常感到精力不济,老妻更是畏寒虚弱。 看着顾家其乐融融的气氛,又见顾四彦态度坚决,他便笑着捋须应承下来:“好好好,那就叨扰了!正好也躲躲清静,免得那些学生年节里来回拜,扰得人头昏。 顾兄,我跟儿子说好了,从现在起,书院的事我是彻底丢开手了,以后也可能住城里更多一些,说不定三天两头来找你,到时候可别嫌弃我烦。” “不嫌弃,不嫌弃。”顾四彦笑成花,他真正能谈得来的老友并不多,面前的这个算一个。 如今盼儿一家就在家门口,他自然愿意守着家里人在江南生活。 知礼他们起码可以在江南住几年,这几年他就不必担心他们迁移的事。 于是,明家老夫妇便住进了顾家精心准备的客院。 顾四彦每日雷打不动地来给老友夫妇诊脉,调整药方。 顾盼儿也时常过来,带着自己新做的药膳点心,有时陪着明老夫人说话解闷,细心为她施针艾灸。 客院里时常传出两位老人下棋时的落子声、争论声和爽朗的笑声,以及药罐子里咕嘟咕嘟的煎药声,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明老夫人的气色眼见着一天天红润起来,精神头也足了不少,心里暗惊,想不到顾家的这个小孙女,手艺近乎神了。 长子的身体也不算多好,可惜这段时间他在书院忙其他的事,只能等日后有机会了。 盼儿毕竟是知府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医女,想吃上她的药膳,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顾家因着这两位老人的到来,更添了几分书香雅致和温馨祥和之气。 钟氏、王氏也时常过来相伴,几位女子凑在一起,说说儿女,聊聊家常,日子过得飞快。 腊月二十,年关愈近,天气也愈发寒冷。 平日里活泼好动的钧儿跟妹妹小娇娇基本都窝在温暖的房里,由祖父母看顾着,很少再到顾府来。 这日,陈知礼需得去顾家送年礼,钧儿听闻要去外祖家,立刻缠着要同去。 陈知礼想着让他出去透透气也好,便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带上了他。 到了顾府,送上年礼,与岳父母、二叔二婶叙了会儿话。陈知礼便带着钧儿去客院给明山长夫妇请安,也给他们带了一份年礼。 客院内暖意融融,药香与墨香淡淡交织。 明山长正与顾四彦对弈,明老夫人则在一旁软榻上靠着引枕,含笑看着。 见陈知礼带着个雪玉可爱的小娃娃进来,众人都看了过来。 460人小鬼大 顾瑞是顾宇宸的儿子,今年三岁半,倒是隔一日就跟着大人过来请安一次。 “学生陈知礼带犬子来给山长、老夫人请安。”陈知礼笑着行礼,又轻轻推了推儿子,“钧儿,快给明太祖父、明太祖母磕头。” 钧儿一点儿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两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然后像模像样地跪下,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说道:“钧儿给明太祖父、明太祖母请安,祝明太祖父、明太祖母身体安康!” 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顿时逗得明山长和老夫人笑了起来。 明山长放下棋子,招招手:“好孩子,快起来,到太祖父这儿来。” 钧儿爬起来,拉着顾瑞的小手,迈着小短腿走到明山长面前。 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顾瑞明显更文静腼腆些,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 明山长看着眼前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心情愈发愉悦,生了考校逗弄之心。 他想着孩子年纪尚小,定然未曾开蒙,便捡些最简单有趣的来问。 他先指着棋盘上的棋子笑问:“你们两个小家伙,可知这是什么?” 顾瑞小声答:“是棋子。” 钧儿却补充道:“明太祖父,这是黑色的棋子和白色的棋子,外祖父说是在下围棋。” 明山长点点头,又随口吟道:“云对雨,” 他故意停下,看向两个孩子。 这是《声律启蒙》里的句子,他料想孩子们接不上。 顾瑞眨着眼睛,努力想着,这个他好像听过,却记不起来。 钧儿却几乎不假思索,脆生生地接道:“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明山长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继续道:“来鸿?” “对去燕!”钧儿马上接上。 “宿鸟?” “对鸣虫!” 这下不仅明山长,连顾四彦和陈知礼都有些吃惊了。 他们知道钧儿记性好,常跟着大人听念书,偶尔也能蹦出几句,却没料到他对《声律启蒙》如此熟悉。 明山长兴致更高了,又指着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和梨问:“这又是什么?” 顾瑞答:“苹果和梨。” 钧儿却歪着小脑袋,看着苹果想了想,说:“外祖父说,这个红红的果子,性甘凉,能生津止渴!梨子润肺!” 他竟说出了些许药性! 明山长这下真是刮目相看了。 他接着又问了几个简单的数字对应、物品分类,甚至故意说了两个短句让复述,钧儿几乎都对答如流,思维之敏捷、记忆之清晰,完全超乎了他对一個两岁半幼童的认知! 顾瑞虽也有些基础,但相比之下就显得寻常了许多。 明山长看着钧儿那双清澈灵动、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再看他那副聪慧却不张扬的小模样,心中惊叹不已。 捋着胡须对顾四彦和陈知礼道:“顾兄,知礼,老夫今日可是开了眼界!瑞儿斯文乖巧,知礼家这小子……”他指着钧儿,眼中满是激赏,“灵性十足,闻一知十,记忆力更是惊人!老夫观之,大抵古籍中所载之神童,也不过如此了吧?” 陈知礼忙谦逊道:“山长过誉了,小孩子家记性好些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顾四彦却是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应该比他爹小时候还机灵点!” 明山长越看越喜爱,心中起了爱才之念,沉吟片刻道:“如此良材美玉,若不好生引导,未免可惜。若是你们放心,待开春天气暖和了,让这两个孩子每日到我家来学上一个半时辰。 老夫虽不才,倒也还能为他们启蒙,打些根基。” 他主要是想亲自教导钧儿。 但瑞儿这孩子也很好,何况还是顾苏沐的长孙。 陈知礼和顾四彦闻言,皆是又惊又喜! 明山长学问渊博,德高望重,早已不再亲自授课,如今竟主动提出要为两个稚龄小儿启蒙,这是何等难得的机会! 陈知礼当即躬身行礼:“山长厚爱,晚辈感激不尽!这是犬子天大的福气!” 他立刻顺势提出,“山长若不嫌弃,不如就让这两个孩子正式拜您为师?” 顾四彦也连连点头称是。 明山长却笑着摆摆手,态度豁达而真诚:“拜师之事,暂且不必。 老夫年逾六旬,精力有限,能否长期教导尚未可知。 再者,孩子们天赋异禀,将来际遇难测,或许会遇到比老夫更合适的先生。如今先开蒙启智,打牢根基便是。若他们真有造化,你我日后再说师徒名分不迟。” 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既表达了爱才之心,又不为名分所拘,全然是为孩子长远考虑。 陈知礼和顾四彦听了,心中更是敬佩不已,不再强求拜师,只是再三道谢。 钧儿似乎也明白自己得到了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爷爷的认可,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又乖巧地行了个礼:“多谢明太祖父!” 明山长哈哈一笑,将俩孩子揽到身边,越看越是喜欢。 这个寒冷的腊月午后,因着这聪慧孩童的到来,客院里充满了温暖与希望的气息。 夜深人静,明夫人蹙眉:“你如此喜欢这个孩子,为何不同意正式收下当弟子?你这一生,二十岁高中进士,当了二十年的官,又当了二十年的山长,独独没有收弟子,可以说满满腹经纶,如今又可以赋闲在家,我有点想不通。” 她心里是愿意相公收两个孩子的,一个是顾家的长子长孙,一个是陈知礼的孩子,其他放一边,他们明家不用巴结别人,但相公突然从书院回家,会不会不习惯养老的生活? 他们夫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去外地,夫妻和睦,不用他们操心。 长子现在接手书院,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大孙子在国子监读书,都已经是举人,只等三年后的会试,小孙子则在书院,十五岁已经是个小秀才,三个孩子读书不能说惊才绝艳,但也不用他们操心。 幺儿远在闽州当官,膝下一子一女,两个孩子年纪还不大,儿媳妇不舍得离开孩子们,一直自己养着。 所以他们夫妻年纪已经六旬,到现在还没有见到第四代,而且短时间里还不可能。 不说相公,就是她见到这样可爱的孩子,也照样走不动道。 明山长轻笑:“我都已经六旬的人了,能教他们多少年?再说,陈知礼年纪轻轻,才华惊人,又会在江南呆上几年? 我是喜欢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钧儿,特别的聪慧,瑞儿也不错,像宇晟,小小年纪就很沉稳,好了睡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的睡抿很好,别说盼儿的药缮堪比人参,我感觉一日比一日好,你的气色也好了许多。” 明夫人本已经要躺下,又坐直了身子:“相公,我就是觉得太好,才想着什么时候让老大也来调调?他那身子也就一般。 按说书院早已经放年假了,我就不明白有什么好忙的?就非得到小年才回城?” 明山长笑起来:“书院的事多着呢,里里外外的,这些你不懂,我正月带老大过来拜年,让顾兄给他诊诊,总之这些我安排就好,睡吧!” 461小年夜报官 腊月二十四,小年。 按照以往的传统,今天是官府“封印”的日子,这意味着衙门正式开始进入年假模式。 除了那些必不可少的值守人员之外,各级官吏和衙役们都可以收拾行囊,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为迎接新年做准备。 这个假期将会一直持续到明年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届时衙门才会重新“开印”,恢复正常办公。 此时此刻,府衙内早已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氛围。 衙门公差和大小官员相互之间道着“过年好”,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大家都在忙碌地收拾着自己的桌案,将文件和办公用品整理好,只等上官一声令下,就可以迫不及待地放假回家了。 今年过年,大家的荷包都比往年要鼓一些。 年轻的知府大人出手相当大方,给每个人都发了差不多十两银子的年终奖。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 不仅如此,每个人还能领到猪肉、鱼、布料等各种过年用品。 这些礼物虽然不是现银,但同样让人感到满心欢喜。毕竟,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东西,又是家家户户实用的,谁会不喜欢呢? 几日前,陈知礼就应了顾家的约,和父母、盼儿商量好,小年夜的团圆饭直接去顾府用,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更热闹些。 而明家老两口两日前就被儿孙接回自家,年后过了初八再接着调理一个月,为了教俩孩子读书方便,老两口还是继续去顾家客院暂住。 陈知礼正笑着与穆云、方严知交代最后几句年节期间的注意事项,就准备宣布放假,忽闻府衙大门外的鸣冤鼓被重重擂响! “咚!咚!咚!”鼓声急促而沉重,打破了节日的祥和气氛。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小年这天来告状,若非天大的冤情,便是极其紧急之事。 “升堂!” 陈知礼面色一肃,立刻下令。 官袍还未脱下,便又快步走向正堂。 穆云和方严知对视一眼,两人无奈摇摇头,也立刻跟上。 原本准备散去的衙役们迅速各就各位。 击鼓之人很快被带上堂来,是城郊胡员外家的管家,他衣衫上沾着泥土,脸上毫无血色,浑身颤抖,一进大堂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凄惶嘶哑:“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陈知礼当然认得来人是胡员外家的老管家,原因无他,胡家是大地主,且胡老太爷父子都是乐善好施之人,每年捐款捐物救济穷人的数目都是不少。 今年夏初的涝灾,各地粮食欠收,胡家就捐了不少,这位胡管家就在场。 更因为之前胡家跟赵家的姐妹案…… 他心中一惊,莫非胡家又出了什么事? 陈知礼沉声道:“不必惊慌,慢慢说,何事击鼓?” 老管家涕泪横流,磕头道:“大人!是……是我家老太爷!他老人家三日前才入土为安,葬在城东祖坟山上。可……可就在昨夜!不知哪个天杀的缺德鬼!竟……竟把老太爷的坟给刨了!将棺木撬开,把老太爷的遗体……给抬了出来,就……就扔在了我家大门口的地上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挖坟掘墓,曝尸辱户,这等行径在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前所未闻、令人发指的恶行! 这不仅是对死者的极度不尊重,更是对生者的一种极端羞辱和恐吓! 老管家满脸泪痕,悲痛欲绝地哭诉道:“大人啊,今天早上,门房像往常一样打开门,结果却发现……老太爷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全家人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啊!老夫人当场就晕厥过去了,几位夫人和小姐也被吓得病倒了,现在家里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老爷更是气得吐了血,他吩咐小人立刻来府衙报案,恳请大人一定要将那丧心病狂、毫无天良的恶贼捉拿归案,严惩不贷啊!” 陈知礼听完老管家的哭诉,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仿佛能滴出水来一般,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直冲他的心头。 小年佳节,竟发生如此恶劣之事!这已不仅仅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而是严重挑战人伦底线、践踏公序良俗的恶行! 若不迅速查清严办,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告慰死者?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冰寒刺骨:“岂有此理!竟敢行此天人共愤之举!此案本官接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堂下: “穆通判!” “大人,下官在!”穆云立刻出列,脸上亦是怒容满面。 “穆通判,你立刻带仵作、衙役,随胡管家前往胡家现场勘验!查验遗体是否有损,搜寻现场所有可疑痕迹,询问周边邻里昨夜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 “是!”穆云领命,雷厉风行地带人出发。 “方同知,”陈知礼又看向方严知,“即刻起,府衙年假暂缓,所有人员听候调遣! 你坐镇府衙,协调各方信息。” “是,下官明白!”方严知肃然应道。 陈知礼站起身,对堂下尚未离开的众官吏衙役道:“诸位,年节虽好,但职责所在!发生如此恶行,我等岂能安心休假?望诸位同心协力,尽快破获此案,还胡家一个公道,还余杭一个清平!” 众人原本盼着放假,此刻也被这案件的恶劣性质和知府大人的决心所感染,齐声应道:“谨遵大人之命!”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盼儿派来请他过去用膳的丫鬟道:“回去禀告夫人和岳家,府衙有紧急公务,我晚些再过去。” 原本计划好的小年团圆宴就此被打断。 陈知礼重新坐回公案之后,眉头紧锁,开始梳理线索。 挖坟曝尸,绝非寻常盗贼所为,更像是仇家报复,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胡家近期是否与人结下深仇?胡老太爷生前可有恩怨?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让本该喜庆的小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陈知礼的休假,还没有开始就又提前结束了。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去坟墓堪查一番,然后去胡家附近调查胡家主子真实的为人行事,不能只听胡家一面之词。 因为不是十分十的仇怨,谁会做出这种事呢? 钱程和徐劲松家的事后,他们又解决了不少怨案旧案,按理,就算是跟胡家有什么仇,也应该来报官才是。 “高瑞,你点十个人,跟我一起去胡家坟地。” “是,大人。” 462惊悚事件 穆云带着仵作和一队精干衙役,快马加鞭赶到城郊胡员外家老宅。 离得老远,就看见胡家宅院外围满了黑压压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愤怒。 衙役们迅速上前驱散人群,开辟出一条通道。 胡家大门敞开,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人声。 胡员外脸色惨白如纸,被家仆搀扶着迎出来,见到穆云,未语泪先流,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穆……穆大人……您可来了……这……这真是造孽啊……” 穆云沉着脸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进院子,就看到院门内侧的空地上,临时用竹竿和油布搭起了一个简陋的雨棚。 棚子下面,一块门板上,赫然躺着一具穿着寿衣的遗体,上面盖着一层白布——正是三日前刚刚下葬的胡老太爷!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场景,穆云和身后的衙役们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将逝者从安息的坟茔中掘出,曝尸于亲生儿子家门口,此等行径,简直是丧心病狂! “遗体何时发现的?可曾移动过?”穆云强压下怒火,冷静地问道。 胡管家哽咽着回答:“回大人,是今早天刚蒙蒙亮,门房老张开门时发现的……就……就那么直接躺在门口地上……家里人都吓坏了,赶紧搭了这个棚子,把老太爷暂且安置在院子里,不敢再动……也不敢抬回屋里……” 大珩朝习俗,出殡后的遗体绝对不能再抬回正堂。 当然这样的事除了极少数特殊情况,一般都不存在会发生这样的事。 仵作上前,穆云亲自在一旁监督。 仵作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仔细检查。 因为是冬天,气温低,遗体保存尚可,穿着入殓时的整齐寿衣,并无明显外伤或遭受虐待的痕迹。 仵作仔细检查了指甲、口腔、周身骨骼,确认并无新的损伤。 “大人,”仵作回禀,“遗体完好,应是在下葬后不久被掘出,只是被移动了位置,并未受到额外伤害。” 穆云眉头紧锁。 这就更奇怪了。 费尽心机挖坟开棺,却不为毁坏遗体,也不为盗取陪葬,并非是胡家赔不起,而是整个大珩朝都不会给过世的人赔上多少值钱的东西,就怕有人盗墓。 如果纯粹就是为了将这具尸体搬到胡家门口,进行一种极端的羞辱和恐吓! 那么此人跟胡家就是有天大的生死大仇了? 如果真的有仇,为什么不选择报官? 他立刻下令衙役:“仔细搜查院门口及周边区域!任何脚印、车辙印、拖拽痕迹,甚至是掉落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询问所有胡家下人及周边邻居,昨夜可曾听到任何异响,比如车轮声、狗吠异常、或是看到可疑人影!” 衙役们立刻分头行动。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昨夜下过一点小雨,地面有些湿软,但门口人来人往,脚印杂乱不堪,难以分辨。 周边邻居也都表示,小年夜里一家团聚,睡得较早,并未听到什么特别动静。 因为胡家家大业大,说是周边邻居,其实相隔也有不少路。 穆云只好自己亲自去胡家打探这些,而同时又派了两个人去了附近… 与此同时,陈知礼亲自带着另一队人马,一路打听,疾驰至城外的胡家祖坟山。 冬日的山坡一片萧瑟,枯草萋萋。 胡老太爷的新坟十分显眼,然而此刻,坟茔已然被破坏! 一个新掘开的盗洞赫然出现在坟包上,洞口散落着翻出的新土和破碎的砖石。 陪葬的陶罐、瓦器被胡乱扔在一边,甚至有几个被打碎了。 坟前祭祀的果品、香烛也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陈知礼蹲下身,仔细查看盗洞和周围痕迹。 盗洞不大,仅容一人匍匐进出,手法看起来并不专业,更像是在慌乱中仓促挖掘。 他注意到,洞口边缘的泥土里,似乎有几个模糊的、非人类的爪印?但又像是被人故意用工具伪造的。 “陪葬品可清点过?是否有缺失?”陈知礼问向浑身发抖的胡家看坟人。 看坟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早已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大人……小的……小的刚才粗略看了看……老太爷陪葬的那些普通陶器、生前喜欢的几本书、还有一枚常戴的普通玉扳指……好像……好像都还在……没见少什么值钱东西……” 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为了盗取财物?那如此大费周章,冒着严寒和触犯众怒的风险,挖坟曝尸,目的究竟是什么? 纯粹的报复?还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寒风掠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这起案件,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仔细勘查现场!”陈知礼命令道,“任何细微的痕迹——脚印、工具印、车辙印、衣物纤维,甚至是留下的气味,都不能放过! 另外,询问看坟人,近日可曾发现有陌生人在坟山附近徘徊?或是胡家是否与什么人结下过足以让人行此极端之事的深仇大恨?” 衙役们立刻展开地毯式搜索。 陈知礼则走到一边,望着山下胡家庄园的方向,眉头紧锁。 直觉告诉他,这绝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侮辱尸体案。 掘坟却不为财,移尸只为示众……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或许与胡家本身有关。 他想起胡家之前那桩姐妹恩怨的案子(胡大小姐、胡二小姐与赵明德),虽然已了结,但难保没有留下什么隐患。 或者,是胡老太爷生前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 胡家老太爷一直住城郊,根本就不愿意住进城东的大宅子,听说因为此事,胡老爷也是头疼的很。 “空穴不会来风……”陈知礼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看来,调查的重点,还得回到胡家自身。 穆云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发现……” 两路调查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迷雾深处。 小年的喜庆已被彻底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桩笼罩在寒雾中的离奇谜案,正等待着陈知礼去揭开那骇人的真相。 “大人,发现有两块裹尸布,裹尸布不大,可能是”高瑞声音低沉,“大人,可能是孩子的裹尸布,但没见孩子的尸体。” 陈知礼大惊,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下来,让他透不过气来。 难道是… 463倒吸一口凉气 穆云在胡家老宅内的询问进展甚微。 胡家上下似乎都沉浸在惊恐与悲伤中,问来问去皆是“不知情”、“未结仇”、“老太爷、大老爷都是好人”之类的话。 就在他感到一筹莫展之际,派去附近村落打听消息的两名衙役匆匆返回,面色凝重地将穆云请到一旁僻静处,低声禀报。 “大人,”一名衙役压低声音,神色严峻,“属下等在邻村打听时,听到一个极其骇人的传闻……有人说,说胡家这次下葬,并非只葬了胡老太爷一人……” 穆云眉头一拧:“什么意思?说清楚!” 另一名衙役接口道:“村里人一般都不说,但有位老人偷偷告诉我们,说胡家……胡家可能偷偷行了‘阴童陪葬’的邪祟之事! 说估计是胡老太爷临死前怕地下孤单,逼着胡老爷想办法找一对夭折的童男童女一同下葬!这事儿在几个村子里都有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敢明说……” “什么?!” 穆云闻言,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阴童陪葬,此乃前朝陋习,前朝甚至用活人生殉,因此此举早已被本朝明令禁止,视为伤天害理、灭绝人伦的恶行! 若传闻为真,那这起掘坟爆尸案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穆云脸色沉了下来,正准备去审当事人胡老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陈知礼大人到了。 陈知礼风尘仆仆,面色阴沉如水,大步走进院子,显然是从坟山得到了关键线索。 穆云立刻迎上去,将自己刚刚听到的骇人传闻低声快速告知。 陈知礼的眼神瞬间变得更是冰冷锐利,他目光如刀,直射向一旁瑟瑟发抖、强作镇定的胡员外。 “胡员外,”陈知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直接开门见山,“本官在令尊坟茔的盗洞旁,发现了这个。”他一挥手,高瑞立刻将用布包着的那两块小小的、颜色晦暗的裹尸布呈上。 “这似乎并非成人所用之物。”陈知礼紧紧盯着胡员外的眼睛,“关于令尊下葬之事,你是否还有什么……未曾告知官府的要紧情节?” 胡员外看到那两块小裹尸布,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住,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大人……这就是……就是家父平常所用……” “胡员外!”穆云厉声打断他的支吾,“本官派去的人已在周边村落查明,有关你胡家行‘阴童陪葬’之事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你还要隐瞒到几时?难道要等本官开棺验尸吗?” “扑通”一声,胡员外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是……是家父……家父他临终前神智已然不清,胡言乱语,说什么地下冰冷,无人作伴,定要……定要一对金童玉女伺候左右才肯瞑目……我……我本是不同意的,这是犯王法、损阴德的事啊!” 他哭诉着:“我就想着先假意应承,放出点风声去,实则打算到时候烧些纸人纸马糊弄过去…… 可……可万万没想到,下葬的前一晚,真的有人……有人用草席裹了两具小小的尸身,深夜送到了我家后门……我当时也吓坏了,打开一看,确实是两个已经断气多时的孩子,身子都已经硬邦邦了,约莫五六岁模样…… 我……我鬼迷心窍啊!想着既然人都死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又能全了老父的心愿……就……就偷偷将那两个孩子一同下葬了……” 胡员外捶胸顿足,悔恨交加:“我本以为此事做得隐秘,天知地知……谁知……谁知竟招来如此祸事!定是那送孩子来的人,或是孩子的家人,心中不忍或后悔,又不敢明着告官,才用这等极端手段,掘坟曝尸,既是对我胡家的报复,也是想借此让此事曝光啊!大人明鉴!我已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可我不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孩子尸体,来人脸都裹的严严实实,拿了银子就跑了,我也无心去追究来路,呜呜呜,大人,我错了,大人,我错了呀!呜呜…” 陈知礼和穆云听完这番供述,心中皆是翻江倒海,既愤怒于胡员外愚孝违法、行此恶行,又对那无辜夭折后被用作陪葬的孩子感到无比悲悯,同时对那掘坟者的极端行为有了几分理解(虽不赞同其手段)。 如果真的是孩子家属掘的坟,此人也得找到,其行为跟卖尸人一样恶劣了。 还有,万一撅尸体的不是孩子家属呢? 案件的真相终于半浮出水面,远比想象中更加骇人听闻。 这已不仅仅是一起侮辱尸体案,更牵扯出了禁止的陪葬陋习、儿童死亡之谜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交易甚至谋杀! 陈知礼面色铁青,厉声道:“胡员外,你糊涂至极!竟敢罔顾国法人伦,行此恶行!来人!先将胡员外看管起来!” 他随即下令:“穆云,立刻带人重返坟山,开棺查验!确认棺内是否确有两具童尸!如果没有,那么继续追查孩子尸体的去处,并查明孩童死因! 高瑞,带人彻查,是何人于何时将童尸送至胡家?务必找到送尸之人! 本官要知道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他们是自然夭折,还是……被人所害!” 如果是被人所害,那胡员外的罪过就大了。 虽然人不是他所害,却是因为他所死,… 小年夜的寒意,此刻显得格外刺骨。 一桩因为愚昧和恐惧而引发的悲剧,牵扯出了更深沉的黑暗。 陈知礼知道,真正的调查,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的心里突然悲凉起来,两个小小的孩子,活着不好过,死了还不能安生。 他想到了自家的孩子,还有城里无数个当宝贝一样宠着的孩童,真是同龄不同命呀。 他得为这些苦命的孩子做些什么,不然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464浮出水面 两日后,余杭府衙正堂气氛格外凝重。 陈知礼端坐其上,面色沉郁。 堂下,跪着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们吓得瑟瑟发抖,不明白官老爷为何把他们抓来。 高瑞禀报:“大人,属下等人根据零星线索追查,最终在城隍庙破棚里找到了这几个孩子。 据他们磕磕巴巴地说,大概四五天前的晚上,他们在胡家附近晃悠,因为大户人家不论办喜事还是丧事,都能要到一些吃的,除此之外,还有可能捡到一些人家不要的食物。 他们中间的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被一个男人用几个肉包子雇去,在胡家老宅后巷远处望风。 他们说……好像看到那个男人从一辆破板车上,搬下两个用破草席裹着的、长长的‘包袱’,放在了胡家后门口……” 陈知礼的心猛地一揪,尽量让声音温和:“孩子们,别怕。仔细想想,那个男人长什么模样?那板车上,除了‘包袱’,还有什么?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一个小乞丐大着胆子抬头,怯生生道:“回……回大老爷……天太黑了,看不清脸……好像……好像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车上……车上好像还有个小铲子……我们好像……好像听到……草席里……有……有很小的叮当声……像小铃铛……” 他说完又赶紧低下头。 另一个小乞丐补充道:“他……他还吓唬我们,说要是敢说出去,就把我们都抓走卖掉……” 童声稚嫩,所述内容却让堂上所有人心头发寒。 叮当声?小铃铛?这似乎是孩童身上才会有的饰物!那“包袱”基本可以断定就是被送往胡家的童尸! 这时,当初负责为胡老太爷下葬的几名工人也被带到了堂上。 他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等用刑,便争先恐后地交代: “大人明鉴!小的们只是收钱干活……下葬时……胡老爷确实……确实让我们多准备了一副小点的棺材……说是……说是放老太爷生前心爱之物的……我们也没敢多问……” “棺木有些沉……绝对不像只放了东西……但我们真的不知道里面是……是孩子啊!” “对了……当时胡老爷还额外多给了我们每人二两银子,让我们守口如瓶…… 大人,我们要是早知道是这事,是怎么也不会干的呀,给再多银子也不会干的。” 陈知礼沉着脸,吩咐衙役带这些人下去。 身为下人,主子吩咐干事不干肯定不行,但要说一点猜不出也有些不可能,毕竟胡家已经暗中放了些风声出去… 这个胡员外,他曾经还很同情他的遭遇,两个女儿基本都毁了,想不到现在竟然胆大到这种程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送尸体的驼背男人! 陈知礼立刻下令,全城搜捕符合特征的、可能从事殡葬、义庄相关行业或是有偷鸡摸狗前科的人! 衙役们根据小乞丐提供的“驼背”、“有板车”等特征,很快锁定了几个嫌疑人。 经过小乞丐暗中辨认和周密调查,一个名叫王大的驼背汉子浮出水面。 此人是城外义庄的临时看守,平日里也帮着埋死人,赚点辛苦钱,偶尔也干些偷摸勾当。 当衙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王大那破败的家中时,他正在喝酒,桌上还摆着几盘不像他平日能消费得起的荤菜。 见到官差,他顿时瘫软在地。 被押上公堂,起初王大还百般抵赖,但在小乞丐的指认、胡家仆役模糊的回忆(那晚后门确实有个驼背身影)以及从他家中搜出的、与描述相符的板车和一小串从死童脚踝上褪下的、没来得及卖掉的小银铃铛面前,他最终心理防线崩溃,嚎哭着交代了全部罪行。 真相令人发指! 原来,王大利用看守义庄的便利,时常留意那些无人认领或是穷苦人家草草埋葬的孩童尸体。 他得知胡家暗中寻求童男童女陪葬后,便觉得发现了“商机”。 他最初卖给胡家的那对童尸,是从乱葬岗挖来的无名尸。 那两个孩子还是他亲人所埋的,是破庙里病死的小乞丐。 他没想到两个死孩子的尸体,胡管家竟然给了他十两银,他在义庄忙活一年也挣不到这些。 这钱来的太容易了! 拿着这些钱,他买了新棉衣,又买了许多吃的,身上穿的暖暖的,吃的嘴巴冒油。 再看看得来的银子少了一小半,心里的贪念就越来越大,如果能再挣得十两,甚至二十两,那么他就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住处, 甚至也可能娶一个娘子,生一个亲生的孩子。 可这样的事实在难遇… 他想来想去,才决定铤而走险…… 如此胡老爷看他爹的尸身重现,定然会慌了神,定然会迫不及待重新埋了。 而坟墓里的俩孩子尸体已经被他再一次埋进乱葬岗,等胡老爷再找死孩子时,他就可以狮子大开口,狠狠地要他二十两…… 其实还是那两个死孩子,不过是把他们重新挖出来。 王大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人? 堂上的陈知礼惊愕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孩子的尸体是被人盗了墓,家属知道后不忍心才去挖尸体,而抛尸则是因为愤怒所致的,但现在看来,事实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那两个可怜的孩子,竟然是被冻死饿死的! 而且,在被葬入乱葬岗后,也未能得到安息。 更令人发指的是,这个丧心病狂的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孩子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又埋进去,如此反复,简直是对死者的极大不敬和亵渎! 陈知礼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堂下那个邋里邋遢、畏畏缩缩的中年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打的竟然是再次贩卖童尸的主意!这种行为不仅违背了人伦道德,更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和践踏。 陈知礼心中的愤怒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他无法理解,世上怎会有如此心肠歹毒之人,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这样的行径,简直是骇人听闻,令人发指! 公堂之上,听着王大的供述,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心与愤怒。 胡员外更是悔恨交加,瘫倒在地,他没想到自己的愚昧行为,竟引来了如此豺狼之辈,让老父死后不得安宁,也让胡家蒙受奇耻大辱。 465丧心病狂 案件真相大白,人证物证俱在。 陈知礼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如寒冰,当堂宣判: “案犯王大,身为义庄看守,非但不尽忠职守,反利用职务之便,盗取遗体,买卖人尸,行径卑劣!更甚者,为牟私利,竟掘坟曝尸,惊扰亡魂,侮辱门户,其后更存再次贩卖之恶念,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依律,判斩立决!上报刑部核准后执行!” “胡雄起(胡员外),愚昧昏聩,罔顾国法,行阴童陪葬之陋习,虽非直接杀害,然其行助长邪恶,亵渎人伦,罪不可恕!判鞭刑五十!另,罚没白银一万两!” “其余参与下葬、知情不报之工匠,各判鞭刑二十,罚没所得赃款!” 宣判完毕,陈知礼目光扫过堂下,沉痛道:“亡者已矣,生者当思。此案暴露出我余杭乃至天下,仍有困苦百姓无力安葬亲人,致使孩童遗体被歹人利用,亦有无依孤儿生存艰难。 本官决定,罚没胡家之一万两罚银,即刻用于筹建‘慈幼堂’,收容抚养无父无母之孤儿,请先生教其识字明理,请匠人授其谋生之技,使其有所养,有所教,有所依! 本官会在全城呼吁善心人捐款捐物,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再不让无辜的孩子死于非命。 从今日起,我会在城门口张贴公告,让所有流落街头的孩子、老人有一个避身之所以,让他们有饭吃,有衣服穿。 方同知,这件事就由你负责,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再有五日就是大年三十,本官想让这些孩子能有一个热水热饭的新年,你可能做到?” “是,大人。”方严知领命。 此事想做好不容易,但可以尽快找一处避身之地,把城里流落街头的孩子、老人先集中起来还是不难。 至于怎样做好,那就是明年的事了,暂时银子足够,明年如何从富人身上募捐,还得动动脑筋… 陈知礼当场派自己的护卫回去取来一千两银,放在堂前:“本官捐银一千两,以为倡率!望我余杭富户乡绅,踊跃捐款捐物,积德行善,共襄此举!让每一个孩子,都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此判一出,此倡议一呼,堂外围观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严惩了恶徒,惩戒了愚行,更将罪恶罚金化为慈悲善举,此举大快人心,更令人感佩! 穆云和方严知也派人回去取来银子八百两,底下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衙差都或多或少捐了起来。 …… 胡员外虽受皮肉之苦、破财之痛,但听闻罚银用于此途,心中愧疚稍减,竟也生出几分释然,叩首认罚。 丧尽天良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一场因愚昧和贪婪引发的悲剧,最终却催生了一项泽被孤弱的善政。 余杭府的天空,仿佛在经过小年的阴霾后,重新透出了清明与希望的光芒。 陈知礼的名字,再次因其公正、智慧与仁心,深深刻入了百姓心中。 胡家“阴童陪葬”引发的掘坟曝尸案及其判决结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余杭城内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百姓们既为案件的骇人听闻而震惊,更为知府陈知礼的雷霆手段和最终那充满仁心的判决与倡议而拍手称快,议论纷纷之余,无不称赞陈青天真正是为民做主、心怀慈悲。 判决当日下午,胡员外便忍着鞭刑后的剧痛和羞耻,命人抬着,亲自将一万两罚银的银票送到了府衙。 不仅如此,他更是当众宣布,将自家在城郊的一处小庄子也捐出来,用于慈幼堂的运作。 “陈大人,各位父老乡亲,”胡员外脸色苍白,却语气诚恳,“我胡某糊涂犯下大错,罪有应得。 这一万两是罚银,理所应当。 城外那处庄子,虽不大,但也有二三十亩薄田,十几间房舍,算是我胡某人为赎罪尽的一点心力。 恳请大人用于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老人,田地里出产的粮食瓜菜,也能贴补些用度。 大人说得对,人不能光养着,得让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才不算废了,这个小庄子就刚刚好。” 这一举动,倒是让不少人对他的观感略有改观,虽不能抹去其罪,但至少知错能改,愿以实际行动弥补。 陈知礼接纳了他的捐赠,并让人登记在册。 次日,府衙关于筹建“慈幼堂”并募集善款的告示便贴满了全城大街小巷。 告示详细说明了慈幼堂的用途、规划,并公布了捐款捐物的地点和登记方式。 消息一出,全城响应之热烈,远超预期。 顾家率先响应,顾苏合亲自来到府衙,代表顾家捐出了八千两白银。 “知礼此举,乃大善之事,我顾家义不容辞!” 明山长当时在顾家做客,闻讯后也立刻让儿子从明府取来六千两银票。 “老夫虽非巨富,愿尽绵薄之力,为孩子们添砖加瓦。” 在顾、明两大家族的带头作用下,余杭城的富商乡绅、书香门第乃至普通百姓,都被充分调动起来。 捐银子的、捐米粮的、捐布匹棉被的、捐桌椅板凳的……络绎不绝。 府衙门口专门设了接收点,负责登记的衙役就增加了好几个,忙得不可开交,脸上却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城南布庄王掌柜,捐棉布二十匹!” “城东米行李东家,捐新米五十石!” “清水巷张婆婆,捐铜钱三百文,鸡蛋一篮!” …… …… 登记的声音此起彼伏,无论捐赠多少,都得到了一声真诚的感谢。 善行如同暖流,迅速驱散了案件带来的阴霾和冬日的寒冷。 而更令人心酸又欣慰的是,告示贴出当日,便有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孤儿和孤苦无依的老人,怯生生地来到府衙指定的临时安置点(就在胡家捐赠的那个庄子上)。 他们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对温暖的渴望。衙役和临时招募的几位婆子耐心地为他们登记造册,发放热粥、馒头和厚厚的棉衣。 消息传开,后续几日,又陆陆续续有孩子和老人从城里、从周边乡村赶来。 庄子里很快有了一百多人,八成以上的都是孩子,虽然条件简陋,但热饭食、暖衣服、遮风避雨的屋顶,以及人们友善的目光,让这些饱经苦难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全和希望。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冻死和饿死了。 466没有假期的新年 这项突如其来的慈善事业,让整个府衙乃至许多热心市民都忙碌起来,直到大年三十这天。 庄子需要整顿修葺,人员需要安置管理,物资需要接收发放,账目需要清晰透明……千头万绪。 陈知礼亲自过问,穆云、方严知协调人手,顾盼儿也带着丫鬟们去帮忙清点物资、安抚孩童。 病了的孩子和老人还需要医治,宇瀚忙带着人来帮忙… 虽然忙碌,但看着那些孩子们穿上新衣后露出的笑脸,听着庄子裡渐渐传出的笑声和玩耍声,所有人都觉得这份辛苦格外值得。 大年三十的中午,衙门终于封印放假。 陈知礼站在府衙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置办年货、洋溢着节日喜庆的人群,再想到城外庄子里那些终于能过一个温暖年的孤弱之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注定与以往不同。 一场原本令人发指的罪案,最终却化作了一场温暖全城的善行。 余杭城,在经历风波之后,似乎变得更加仁爱和团结。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身旁的穆云和方严知道:“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回去好好过年吧。 慈幼堂的事,年后再细细规划,务必让它长久地办下去,真正成为那些无依之人的归宿。” “是,大人!”两人拱手应道,脸上也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鞭炮声零星响起。 余杭城在善与恶的交织、悲与喜的转换中,迎来了一个意义非凡的除夕之夜。 而慈幼堂的灯火,也如同暗夜中的一颗暖星,悄然点亮。 大年初一,本应是走亲访友、互道新禧的日子,但余杭府衙的后堂内,却气氛凝重。 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未能享受片刻清闲,便被一连串紧急禀报打断了年节的气氛。 “大人,城郊慈幼堂又来了二十多个孩子,都是从邻县一路乞讨过来的!棚屋已经挤不下了!” “报!西城门口发现十数个孤儿聚集,询问之下都是听闻余杭有慈幼堂可投奔……” “大人,今日又有三批,共计三十余人到了庄外,多是半大孩子,还有几个带着婴孩的小姑娘……” 消息如雪片般传来。 陈知礼判决胡家案并筹建慈幼堂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余杭府乃至周边州县。 那些在寒冬中挣扎求存、无依无靠的孤儿寡老,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朝着余杭城涌来。 新年伊始,这股汇聚的潮流不仅未停,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陈知礼立刻召来穆云和方严知商议。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忧色。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陈知礼指着桌上粗略统计的数字,“这才几天,庄子里已经收容了超过一百五十人,且每日还在增加。 胡家捐的那个庄子,最多也就能容纳二百人 ,这样下去就会严重超负荷。 人多拥挤,易生疫病,管理也极易出乱子。 唉,我从没有想过余杭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 慈幼院上辈子也有,但是在几年后,也是在他手里开始的,缘于一次几个州府的旱灾。 穆云眉头紧锁,语气果断:“当务之急是分流和扩容! 一是立刻在庄子内搭建更多的临时窝棚,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先将人安置下来,避免冻馁。 二是需立刻寻找新的合适场所。城内可有闲置的官仓、庙宇或废宅?能否临时征用?” 方严知沉吟道:“临时征用需谨慎,恐生事端。 寻找新场所确有必要,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更重要的是完善庄子的管理。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鱼龙混杂,必须立下规矩,分而治之。 可按年龄、性别分区管理,选拔其中懂事可靠者协助管理,制定作息、劳动、卫生等章程,避免滋生懒惰和事端。 同时需增派可靠的人手,仅是衙役和临时雇的婆子远远不够。” 陈知礼点头赞同:“二位所言极是。 穆兄,你立刻带人去办:一、组织人手搭建临时住所,所需物料即刻采买; 二、清查城内及周边可用的大型闲置房产,尽快报我; 三、加强庄子守卫和巡查,防止有人趁机闹事或欺凌弱小。” “方兄,”他又看向方严知,“管理章程之事,劳你费心,尽快拟定。 人手方面,可从捐款的富户中招募一些识文断字、有善心的账房、管事暂时帮忙,也可请些大夫轮流去义诊。最重要的是……” 陈知礼目光深远:“我们不能只是简单地施粥养人。慈幼堂,不能只成为一个巨大的救济棚。‘养’之外,更重要的是‘教’和‘授’!” “这些孩子,大多已失怙恃,无人教导,若只一味养着,极易长成懒汉或走上歧路。 必须让他们读书明理,学习技艺,将来能自食其力!”陈知礼语气坚定。 方严知点头:“大人高见!正该如此!可聘请老秀才教授蒙学,识字算数,明白最基本的人伦道理。 再根据年龄和兴趣,请工匠师傅传授技艺,如木工、泥瓦、纺织、厨艺、绣艺、甚至种植、养殖……庄子那二三十亩地,正好可作为农事练习之所。 如此一来,他们日后离开慈幼堂,也能有一技之长傍身。” 穆云也补充道:“还可与城中商铺、工坊联系,待他们学有所成,可荐去做学徒工,既能谋生,也能继续学习。” 陈知礼颔首:“此乃长远之计。但眼下,还需解决另一个问题:余杭一城之力,恐难承担所有涌来的孤幼。其他州县,难道就无动于衷吗?” 他思索片刻,道:“我拟写一份公文,详述此事,倡议余杭府下辖各县,皆应仿效,根据自身能力筹建慈幼之所,安置本县孤寡,而非将压力全部集中于府城。 此事需尽快上奏朝廷,请求朝廷明确政策,甚至拨付部分钱粮支持,将慈幼抚孤纳入地方官考绩之中,方能持久。” 三人商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 这个新年,余杭府衙上下在忙碌中度过。 城外慈幼堂的窝棚连夜搭起,新的管理章程张贴出来,识字的先生和手艺人被请进庄子,孩子们眼中的茫然恐惧渐渐被好奇和一丝希望取代。 虽然困难重重,压力巨大,但陈知礼知道,他们正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在解决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更是在尝试播下种子,或许微小,却有可能在未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让余杭这片土地,变得更加温暖和有力量。 而如何将这份善政推行到全府乃至更远,将是他接下来需要深思和努力的方向。 467触动太大 转眼冬雪消融,春风拂过江南,吹绿了柳条,染红了桃花,田间地头一派生机勃勃。 余杭府也从年节的喧闹和慈幼堂初建的忙乱中逐渐步入正轨,再不见慌乱,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知礼忙的几乎是脚不沾地。 他与穆云、方严知将年假期间商定的各项措施一条条付诸实践。 春耕是头等大事,他时常带着人深入乡间,察看水利修缮后的成效,推广新式农具和选育的良种,鼓励农户精耕细作,又督促各县衙关注农时,确保春耕顺利。 商业上,他简化市税流程,严厉打击欺行霸市行为,与城中各大商行会谈,鼓励他们利用余杭水陆便利,拓展贸易,尤其是扶持本地特色的丝绸、瓷器等物产外销。 每条政令的推行都伴随着大量的协调、督促和检查,府衙的书房里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其实这些许多都在前世实行过,只不过是好多年后,也不是在他手上亲自一样一样来的。 顾盼儿同样忙碌异常。 春风不仅唤醒了庄稼,也催生了药草。 她与祖父顾四彦几乎是开启了“药谷模式”,时常天一亮就出门,擦黑便才归家。 药谷那片与世隔绝的宝地,是培育珍贵药材,尤其是那变异紫灵草的最佳场所。 盼儿深知这紫灵草的重要性,几乎将全部心血都投入其中。 她小心翼翼地将有限的种子分株、育苗,观察记录每一株的生长情况,调整光照、水土。 药谷土壤特殊,环境幽静,灵气充沛,紫灵草长势明显比外界更好。 偶尔,她会带上孩子们和公婆一同进药谷小住几日。 一方面让家人享受谷中清新安宁的环境,另一方面,也是让紫灵草在更自然的环境中生长观察。 吴氏和陈富强也乐得享受这难得的田园之趣,老是住城里实在让人受不了。 当然,自家后院那小块精心打理的药圃也没荒废,同样种下了一些紫灵草,作为对比实验和备份。 每一颗种子都极其珍贵,盼儿对待它们如同对待婴儿般精心,一点都不敢浪费。 不光是培育药苗,顾氏药堂上好的成药许多也出自她的手,除了顾会四个人,二叔今年又送给她六个医女,都是十五六岁,差不多都是培养了六七年的人,还多少有些功夫在身。 陈富强将自家的庄子彻底交给了可靠的庄头打理,只需偶尔过去查看一下即可。 他如今乐得清闲,将全部重心都放在了家里,一心一意帮着吴氏看顾孙辈。 孙子钧儿再过两三个月就满三岁了,却已然是个“大忙人”。 上午,他被准时送到顾府,由明山长亲自启蒙,小家伙聪慧过人,深得明山长喜爱,常常夸赞其有“夙慧”。 下午,则被外祖父顾四彦接到医馆,虽不正式学什么,但耳濡目染,辨认些简单药材,听些浅显的医理故事,培养兴趣。 一旬休息一日,只有这一日他才能好好带他玩。 听儿子的意思,明年开春,就要正式给这孩子请武师打下根基了。 陈富强看着小孙孙像个小大人似的作息规律,学业繁忙,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但儿子这样优秀,总不能让孙子将来平平无奇吧? 那肯定不能! 相比之下,还未满周岁的孙女娇娇,则是老两口真正需要倾注全部精力呵护的宝贝疙瘩。 小丫头正是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得人。 虽然家里有仆妇丫鬟,但陈富强和吴氏总觉得,唯有自己亲自看着、抱着、逗弄着,才最是放心尽心。 享受这天伦之乐,成了他们春日里最幸福的消遣。 三月的天,虽已春暖花开,但傍晚时分仍带着些许凉意。 顾盼儿与祖父顾四彦从药谷忙碌了一整日,带着满身的草药清香和些许疲惫回到顾府。 刚踏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就听到母亲钟氏面带戚色地提及一桩刚刚发生的惨事。 “城东绸缎铺王掌柜家……唉,真是造孽,他那儿媳妇,就是那个说话细声细气、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柳氏,昨晚开始生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两命……”钟氏的声音低沉,充满了惋惜。 盼儿闻言,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药篓差点掉落在地。 柳氏?她记得那个女子,年纪与她相仿,性情温婉柔和,见过几次,也曾一起说过话。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然就这样没了?连同那未曾谋面的孩子? “怎……怎么会?”盼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没有请爹吗?如果昨晚就不怎么好,为什么不请祖父过去?” 顾苏沐也从书房出来,面色凝重,听到女儿的问话,沉重地叹了口气:“王家自有惯用的接生婆。 接生婆一开始可能认为她自己可以,只是后来情况凶险,她已经束手无策,最后关头才慌慌张张让王家人来请我过去。 我赶到时,那柳氏已然元气耗尽,瞳孔都有些散了,参汤灌下去都无力吞咽,更别提用力了。” 盼儿急切地追问:“既然眼睁睁看着人不行了,为什么不拼一把?爹爹,您不是研究过古籍吗?就算……就算大人救不回来,为什么不能试试剖腹取子?哪怕只是做个侧切术,孩子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也大很多?” 顾苏沐看着女儿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眼中满是无奈与痛楚:“盼儿,你说得轻巧!首先,王家信的是接生婆,并非我顾家女医,若非到了绝境,岂会让男医入产房?此其一。” “其二,我赶到时,已非侧切能救之时。侧切需产妇尚有余力配合,她那时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其三,剖腹产子……”顾苏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古籍虽有记载,但皆视为九死一生、骇人听闻之举! 且不说其过程极其血腥危险,成功率极低,极易感染殒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充满了现实的沉重:“世人观念,岂能允许男子持刀,直接于女子腹部皮肉上动刀? 即便身为医者,此举亦被视为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纲常! 莫说我并无十足把握,即便我有,王家肯答应吗?世人会如何议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到时候,救不活,我顾家百年声誉尽毁,甚至可能被控以‘戕害人命’之罪; 即便侥幸救活了孩子,那失了母亲的孩儿,以及那被‘剖腹’的产妇名声……唉!” 顾苏沐没有再说下去,但盼儿已经完全明白了。 横亘在眼前的,不仅仅是医术的局限,更是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社会舆论以及巨大的风险。 父亲不是不想救,而是在这个时代,有些“禁区”是无法触碰的。 盼儿沉默了,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闷得发疼。 一条甚至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没了。 她想起药谷里那些被精心呵护的药草,能救人性命,却救不了这产床上的悲剧。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父亲和祖父:“爹,祖父,我明白了。这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轻叹一声:“我先回家去了。” 她向长辈行了礼,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等这阵子药谷的事忙完,祖父,我想带着我手下的那几个人,多钻研妇人孕产方面的医术。 不仅仅是接生,还有应对难产、血崩、以及……在万不得已时,或许能做点什么的手术之法。 许多女子,才十七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这样折在了鬼门关,我实在……替他们可惜得很。”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顾府。 顾四彦和顾苏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相视一眼,眼中情绪复杂。 他们既为盼儿的仁心与勇气感到欣慰,又不禁为她的决定感到担忧。 挑战千百年的观念,这条路,注定遍布荆棘,绝非易事。 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知府夫人,将来知礼一步一步往上升,她的位置也会更高,学了这些,难道还能亲自出去救人吗? 如果让半夏这十个人学,古籍上的…岂不是… 468三年后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 在陈知礼、穆云、方严知三人呕心沥血的治理下,余杭府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政通人和,百业兴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 城内街市繁华井然,乡间田畴阡陌纵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虽近乎传说,但治安之良好、风气之淳朴,确已达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无论是士绅商贾还是平民百姓,提起陈知府、穆同知、方通判,无不交口称赞,感念他们的恩德。 余杭,俨然已成为江南乃至整个大珩朝屈指可数的富庶安宁之地。 而这三年,顾盼儿也未曾虚度。 她的制药之术愈发精湛,对药性的理解和搭配连老爷子顾四彦都惊叹,尤其是一手药膳调理的本事,更是名动江南。 她的主要精力在制药和培育上,再者碍于她知府夫人的身份,一般人根本不敢找上门来。 但就算这样,每个月总还有一些时间她在熬药膳。 只为家人和真正需要的病患才亲手调制。 在她的带领下,半夏、紫苏等一批女医迅速成长,不仅精通药理,更在盼儿的主导下,秘密而执着地钻研妇人产科医术。 她们利用动物反复练习缝合与手术技巧,盼儿更是凭借对药理的深刻理解,不断改良尝试麻醉、止血、消炎的药物。 尽管外界依然固于礼教观念,无人敢请她们施行手术,但内部已成功救治了两例危急情况:一次是紫苏产后突发血崩,盼儿果断采取措施止血缝合,将其从鬼门关拉回; 另一次是药庄一名难产的妇人,情况危急之下,盼儿冒险施行了侧切术,最终保得母子平安。 这两次成功的经验,虽未对外宣扬,却极大地增强了盼儿和整个女医团队的信心,也让她们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此外,三年前陈知礼许下的承诺也已实现,府中所有到了年纪的护卫,包括有武在内,都已成家立业。 所有成亲的费用都是他们夫妻出,包括一对一个小院子。 他们的妻子自然都是盼儿身边得力又知根底的丫鬟和女医,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一桩离奇诡异的案件,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块巨石,打破了安宁。 这日,陈知礼正在府衙审阅春耕文书,钱塘县令候承志急匆匆赶来禀报,面色惊惶:“大人,县里出了命案!是大善人王大有……他、他昨夜在书房中被烧死了!” 陈知礼眉头一蹙。 王大有之名他亦有耳闻,是钱塘县有名的丝绸商人,家资丰厚,且乐善好施,连续几年都给慈幼堂捐赠大量钱物,纳税也从无拖欠,风评极佳。 “火灾?可曾查明起火原因?”陈知礼沉声问。 钱塘县令脸上露出极其怪异的神色,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回大人,蹊跷就蹊跷在这里!起火点似乎就在书房,火势并不算特别大,很快被扑灭,但……但王员外他……全身几乎都被烧焦了,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可、可奇怪的是,他的一双手,却还算是完好无损!连手指上的板指都未损坏。” “什么?”陈知礼闻言,猛地站起身,“全身烧焦,唯独双手完好?” 这简直闻所未闻!太过违背常理! “正是!”钱塘县令擦着冷汗,“下官也觉得此事极其诡异,不敢擅专,特来禀报大人。王员外父母早已过世,家中有一妻一妾,嫡子已经十六岁,目前正在江南书院读书,庶子尚幼。如今家里乱成一团……” 陈知礼面色凝重起来。 此事绝非简单的意外火灾!如此诡异的死亡状态,极大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而且凶手手段极其高明且残忍。 他立刻下令:“穆云,点齐人手,带上仵作!方大人,你留守府衙。本官要亲自去钱塘县一趟!” 他又让有武回去告诉一下少夫人,这两日不一定能回来了。 在前往钱塘县的马车上,陈知礼闭目沉思。 王大善人……捐款行善……诡异焚尸……这些线索在他脑中盘旋。 他努力回忆前世,却毫无记忆,仿佛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件案子。 是因为前世此事被当作意外火灾处理,未曾上报?还是因为他的重生改变了某些轨迹,使得这起隐藏的罪恶得以浮现? 无论是哪种可能,陈知礼都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极其狡猾和危险的对手。 这绝对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很大可能是为财。 毕竟王大有生意做的不比二叔顾苏合小,一年收入很是可观,外面甚至有人称他王百万,是个并不低调,也不算多张扬的人。 陈知礼与穆云带着仵作、衙役一行,快马加鞭抵达钱塘县,径直来到了王大有气派的宅邸。 高墙深院,雕梁画栋,无不显示着主人家境的殷实。 然而,与这偌大家业形成对比的是,王家的人口却相对简单。 王大有本人是独子,年仅三十六岁,正是一个商人年富力强、大展拳脚之时。 他妻妾不多,仅有一妻一妾。正妻章氏,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温婉柔和的妇人,得知丈夫惨死,早已哭得数次晕厥过去,脸色苍白如纸,被丫鬟搀扶着才能勉强见礼。 她言语间透露自己常年吃斋念佛,不是在家中设的小佛堂诵经,便是偶尔去城外的庵堂小住几日,为家人祈福。 她与王大有育有一子,如今已是秀才功名,正在江南书院准备今年的秋闱,闻听家中噩耗已连夜赶回,此刻正强忍悲痛,协助处理父亲后事,面容憔悴,眼神却带着读书人的沉静与哀恸。 妾室徐氏,年纪稍轻,容貌姣好,生有一个庶子,年仅三岁,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身后,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徐氏也是眼圈通红,应对间带着小心和惶恐。 在钱塘县令的陪同下,陈知礼和穆云首先去查看了停放尸体的厢房。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王大有那具焦黑蜷缩、几乎无法辨认的尸身时,众人仍觉一股寒意袭来。 仵作上前仔细查验,确认死者确系生前被焚烧致死,呼吸道内有大量烟灰。 而最为扎眼的,便是那双与焦炭般躯体格格不入的手——皮肤完好,甚至还能看出些许养尊处优的细腻,连指甲都未曾损伤分毫!这景象无比诡异,挑战着所有人的认知。 随后,众人来到事发地点——书房。 王大有的书房极为宽敞,堪比寻常人家的花厅,四壁书架林立,陈列着书籍古玩,显示主人并非普通铜臭商人。 火灾主要集中在书房中央区域,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被烧得半毁,周围的地毯、椅子也有过火痕迹,但火势似乎并未过分蔓延,墙壁和书架大部分只是被熏黑。 “起火点应该就在书桌附近。”穆云勘查后得出结论,“火势看起来并不特别猛烈,否则整间书房乃至房屋都可能不保。” 陈知礼凝视着那烧毁的书桌和地面痕迹,眉头紧锁:“若人是被绑在椅子上焚烧,为何双手能免受燎烧之苦?手上并无捆绑勒痕。若是只绑了身子和脚……” 他摇摇头,自己也觉得说不通,那样的话,垂落的双手反而更易被火舌舔舐。 两人仔细检查了现场,并未发现明显的绳索残留或强行捆绑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种奇怪的、略带甜腻的气味。 陈知礼分别传讯了章氏和徐氏还有老管家。 章氏泣不成声,只反复说自己前日便去了庵堂祈福,昨日傍晚才归家,回来后因旅途疲惫早早歇下,并未去见丈夫。 丫鬟仆妇均可作证。 她言语间充满了悲伤与难以置信,似乎完全无法接受丈夫遭此横祸。 徐氏则显得更加惊慌,她声称自己昨晚一直在自己院中照顾年幼的孩子,未曾踏出院门半步,亦有丫鬟乳母作证。 问及是否察觉王大有近日有何异常或与人结怨,两人皆摇头,只说王大有忙于生意,待人宽和,乐善好施,从未听说与谁有深仇大恨。 询问王家管家、仆役,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老爷是好人,生意顺利,家庭和睦,并无仇家。 昨夜并无访客,老爷如常一个人在书房处理账务,书房周围也无人听到异常呼救或打斗声。 一切似乎都毫无破绽,却又处处透着不合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自家书房里被烧成焦炭而无人察觉?又为何唯独双手奇迹般完好? 陈知礼和穆云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面色无比凝重。这起案件,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和诡异得多。 凶手的作案手法极其高明,几乎未留下任何明显线索。 看似简单的家庭结构,平静的表面之下,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绝非意外,定是他杀!”穆云斩钉截铁。 “而且是一个极其狡猾、深谙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手段的凶手。”陈知礼补充道,目光再次落在那双诡异完好的手上,“突破口,或许就在这双手,这火为何只烧了特定区域,绝对是个问题。” 469小妾之死 陈知礼与穆云对王大有的人际关系进行了地毯式排查。 从生意伙伴到家中仆役,从往来友邻到受其恩惠的慈幼堂,几乎众口一词:王老爷为人慷慨、精明却不失厚道,待朋友真诚,对家人宽和,是个难得的好人、善人。 他的商业信誉极佳,从未有过恶性竞争或债务纠纷。 然而,在深入询问一些王家多年的老仆和与内宅略有往来的妇人时,一些细微的、不那么和谐的音符开始浮现。 一位在王家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嬷嬷私下嗫嚅着透露:“老爷……确实是个好人,就是对后宅的事……唉,有些糊涂。 自打徐姨娘生了小少爷后,老爷对她确实是偏疼了些。虽说大夫人吃斋念佛,性子淡,不怎么计较,但底下人看着……终究是有些不像话。 比如年初徐姨娘说想给院里添个江南样式的亭子,老爷二话不说就拨了款,而大夫人想给佛堂重塑个金身,老爷却推说今年生意周转要紧,缓一缓……” 另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也隐约提到:“徐姨娘院里的用度,近一两年是越发精细了,有些份例都快赶上大夫人的规制了。 虽说老爷宠着,但……总归是于礼不合。”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一幅画面:王大有并非完美无缺,他在妻妾之间确有偏颇,而这种偏颇,很可能在温婉念佛的章氏心中埋下了不满的种子,也助长了徐氏的野心和骄纵。 妻妾之间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存在着“明争暗斗”的迹象。 就在陈知礼梳理这些线索,准备再次重点询问小妾徐氏,试图从她那里打开缺口,了解更多关于王大有近期言行以及夫妻、妻妾关系的真实情况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王家……王家那个小妾徐氏,昨晚上吊自尽了!” “什么?!”陈知礼和穆云俱是大惊,立刻赶往徐氏所居的院落。 现场已被保护起来。 徐氏悬挂在房梁之上,面色青紫,舌头外伸,死状凄惨。 脚下是一个被踢倒的绣墩。 经过仵作仔细勘验,确认系自缢身亡,颈部索沟符合上吊特征,并无其他外伤或挣扎痕迹。 更关键的是,在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封遗书。 遗书字迹娟秀却略显凌乱,透着决绝与慌乱,经比对,确为徐氏亲笔所书无疑。 遗书中写道:“……妾身罪该万死!一时糊涂,铸下大错! 老爷之死,实乃妾身所为!只因他先前甜言蜜语,许诺抬我做平妻,与大夫人平起平坐,让我儿也能有个好前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迟迟不肯兑现,反而愈发敷衍……那日晚间,我与他书房争执,一时激愤,用了邪法……事后追悔莫及,日夜煎熬……如今事已败露,妾身无颜苟活,唯有一死谢罪! 只求夫人念在稚子无辜,年幼失怙的份上,善待我儿,妾身来世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遗书内容清晰,“承认”了谋杀罪行,并交代了动机——因“平妻”承诺未兑现而因爱生恨,激情杀人。 其情可悯,其罪当诛,但如今已自尽,似乎一切都可了结。 消息很快传开,钱塘县城内外一片哗然。 人们纷纷议论:“原来如此!竟是这妾室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真是最毒妇人心!王善人如此待她,竟下此毒手!” “害人终害己,只是可怜了那个没爹的孩子……”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谴责徐氏,同时也不乏对章氏和两个孩子的同情。 案件似乎可以就此盖棺定论,以妾室杀人后自杀结案。 然而,陈知礼拿着那封遗书,反复观看,眉头越皱越紧。 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强烈。 他屏退左右,对穆云沉声道:“穆兄,你觉得……此案当真如此简单?” 穆云也面色凝重:“表面证据确凿,遗书亲笔,自缢无疑。但……下官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陈知礼追问。 “动机!” 陈知礼点头,“确实,徐氏杀人,图什么?她只是一个妾室!王大有活着,她是得宠的姨娘,儿子是得父亲喜爱的幼子,锦衣玉食,前途可期。 即便平妻之位暂时无望,但只要男人宠她在,她就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筹谋,甚至将来母凭子贵也未必不可能。” 他站起身,踱步道:“可她杀了王大有!男人一死,她还有什么? 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妾室,命运完全捏在了主母章氏手里! 章氏即便再吃斋念佛,难道真会对一个‘害死’自己丈夫、还曾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妾室和她的儿子心存怜悯? 那遗书最后哀求章氏善待其子,看似悔过,实则恰恰暴露了她的愚蠢和天真! 她难道想不到,她这一死,‘认了罪’,章氏更有理由和机会拿捏甚至磋磨那个庶子了吗?就是有心不想让孩子长大,也有的是法子,这根本不符合一个有心争宠、懂得为自己谋划的妾室的逻辑!” 穆云点头赞同:“大人所言极是。而且,那诡异的焚尸手法,绝不是一个深宅妇人能轻易想得出和做得到的。 徐氏一个妾室,从哪里学来这等邪法? 又是如何能瞒过所有人,在书房那种地方实施而不留任何其他痕迹?” 陈知礼停下脚步,眼神冰冷:“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的凶手,完美的动机,完美的自杀谢罪。 就像是……有人早就为她写好了结局,逼着她按剧本演完最后一场戏。” 他看向窗外王家深深的庭院,缓缓道:“徐氏,很可能并非真凶,而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甚至她的死,也未必是‘自愿’的自杀那么单纯。这封遗书,或许是真情实感的绝望,但更可能是在某种巨大压力、威胁甚至欺骗下写就的!” “那……大人的意思是?”穆云神色一凛。 “查!”陈知礼斩钉截铁,“徐氏之死,必须重新细查!她死前见过谁?吃过什么?遗书墨迹何时所写?是否有被胁迫的痕迹? 同时,重点查章氏!查她是否真的那么与世无争!查她在那晚究竟做了什么!还有王家那个沉静懂事的嫡子……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审视!” 一个女子,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孩子,会不会有人拿孩子当筹码逼她去死呢? 要不你死,孩子活,要不你跟孩子都死,试问一个无依无靠的母亲,她会怎样选呢? 470恍然大悟 陈知礼决定还是亲自去一趟城外庵堂,之前派了人去,一切正常,没什么疑点。 庵堂离县城并不远,马车半个时辰就能到山脚下。 到了山脚,走上两刻钟也就到了,庵堂简简单单的,香火并不旺,除了老住持,也就五六个尼姑。 老主持约莫五十多岁,慈眉善目,陈知礼看她的第一眼,就感觉这个人应该不会跟人同流合污做杀人越货的事。 但他又是一个理性的人,并未因住持的慈眉善目而完全打消疑虑,他带着人几乎将庵堂内外细细搜查了一遍。 正如他所料,这清修之地并无甚可疑之物,除了……在住持日常打坐的静室香炉里,以及章氏曾居住的客房角落,都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泛着淡紫色的香灰末,与王大有书房残留的如出一辙。 其实这个他自己也懂一些,但还是派人去咨询过大夫,就是寻常的安神定心之香,许多地方都有卖的。 询问住持,老尼姑神色坦然:“此乃‘紫夜香’,确实有宁神安眠之效,外面有卖,只不过这些是我们自己所制,效果相对更好一些,许多香客都会求取一些,章居士亦是如此。 她心思重,常夜不能寐,便时常燃此香助眠。 此香并无毒性,即便常年使用,于身体也无大碍。”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似是随口一提,“只是万物皆需有度,此香若一次用量过大,非但不能安神,反会令人四肢麻木,动弹不得,若无解药,至少需半个时辰方能缓缓解开。” 陈知礼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关键信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询问了些章氏平日在庵堂的言行,住持只道其诚心礼佛,沉默寡言,偶有愁容,并无异常。 回到钱塘县衙,派去向岳祖父顾四彦请教的钱琛也回来了。 钱琛禀报道:“大人,顾老太爷仔细听了属下描述的香末特征及其效用后言道,此香若大量使用,确可致人迅速昏迷,知觉丧失。 更关键的是,老太爷提到,若人在此种昏迷状态下,周身涂以白磷……” “白磷?”陈知礼目光一凛。 “是。老太爷说,白磷燃点极低,稍遇空气摩擦或温度稍高便可自燃,燃烧时火焰温度极高,却能极快燃尽。 若是将其涂抹于人身,而想保住的部位(比如双手)事先用湿布或其他隔热之物紧密包裹住,那么白磷燃烧时,便可在极短时间内将涂抹部位严重烧毁,而被保护部位则安然无恙! 因其燃烧迅猛,若是在密闭空间内,甚至可能来不及引燃太多其他物品!” 原来如此! 陈知礼恍然大悟! 凶手竟是利用了如此诡秘的手段!先用过量紫夜香将王大有迷晕使其无法动弹呼救,再将其全身涂抹白磷,唯独用特殊方法保护好双手,然后只需等待白磷自燃或稍稍引燃,便可制造出这“全身焦黑唯手完好”的诡异现场! “可是,”陈知礼随即生出新的疑惑,“凶手如此大费周章保护死者的双手,仅仅是为了迷惑我们?这似乎多此一举。 而且,王大有手指上那枚显眼的玉扳指还留着,仿佛生怕别人认不出这是他一样。 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有必要特意通过扳指来强调身份吗?” 除非……那双手上,或者那扳指上,还隐藏着别的什么秘密?或者,凶手保护双手,另有目的? “不对!”陈知礼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书房!重点重新回到书房!朱劲松!” “属下在!”朱劲松应声而出。 “你立刻带人,再探王府书房!这次不要只看表面,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重点检查有无夹层、密室或者——秘道!”陈知礼下令。 他怀疑,那双手被保护,或许是因为手上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或者凶手需要确保那双手的“完整性”来达成某个目的,比如开启某个需要指纹或掌纹的隐秘机关? 还是死者根本不是王大有?而是另有其人? 而王大有的真实死因,或许并不仅仅是焚烧那么简单,书房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朱劲松领命,立刻带着一群精明强干的护卫和衙役,再次涌入王大有的书房。 这一次,他们不再局限于查看烧毁的家具和地面,而是开始敲击每一面墙壁,检查每一块地砖,挪动每一个书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内回荡着敲击和摸索的声音。 忽然,一名护卫在检查靠墙的一个巨大书架时,发现书架背后靠墙的底部,有几块地砖的缝隙似乎比旁边的要略微宽一些,而且敲击之声略显空洞! “大人!这里有发现!”护卫立刻喊道。 朱劲松连忙过去,仔细查看。 他让人小心翼翼地将书架稍微移开一点缝隙,然后用工具撬动那几块地砖。 地砖果然应手而松!掀开地砖,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中涌出,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与紫夜香和白磷燃烧后都不尽相同的奇异气味! 一条隐秘的暗道,竟然真的藏在王大有的书房之下! 这条暗道通向何处? 里面藏着什么秘密?王大有的真正死因是否与此有关?凶手保护那双完好的手,是否是为了进入或处理这个秘道中的东西? 所有线索仿佛瞬间被这条突然出现的秘道串联起来,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陈知礼、穆云闻报立刻赶到现场,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案件调查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真相的核心,或许就隐藏在这条黑暗的秘道之中。 而做这一切的,或许就是那个温婉的章氏。 陈知礼突然打了一个冷颤,女人狠起来实在也可怕,少年夫妻,共同育有儿子,怎么就下得去手? 这样做了,就不怕事情暴露,日后她的儿子没法子做人?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了?”穆云关切道。 “不是。”陈知礼摇摇头,“我就是不明白,有些人狠起来可以置原配于死地,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穆云冷笑:“大人,这类事还少吗?我自己跟儿子所中的毒,胡家姐妹的事,方大人妻儿的事,这些还只是我们身边的,心思不正的人实在太多了,说毛骨悚然也不为过。” 471彻底崩溃 几个护卫和衙差小心翼翼地进入秘道。 秘道并不长,但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和霉味。 出口被巧妙伪装成一座偏僻小院内的假山石。这小院就在王家大宅的后巷,平日里门户紧闭,毫不起眼。 当护卫们冲进小院内唯一的正房时,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形容枯槁、浑身污秽不堪的男子被铁链锁在墙角,他衣衫破烂,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气息奄奄,几乎难以辨认。 但仔细看去,其面部轮廓,赫然与死去的“王大有”极为相似! “大人!找到王员外了!他还活着!情况不太好!”护卫急忙回报。 陈知礼闻讯立刻赶到小院,看到眼前景象,纵然是他,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王大善人?分明是一个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囚徒! “快!解开锁链!小心抬出去!立刻去请全县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人!”陈知礼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愤怒,立刻下令。 当务之急是保住王大有的性命。 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对朱劲松道:“立刻将章氏拿下!严密看管,没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家嫡子也看管起来。” 章氏被带至一间僻静的厢房看押。 起初,她还想维持那副温婉哀戚的模样,但当她看到陈知礼冰冷的目光和随后传来的、王大有被找到并正在救治的消息时,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瘫倒在地,不再是那个吃斋念佛的慈祥主母,而是像一个疯婆子般又哭又笑,嘶哑着嗓子将一切和盘托出: “是我!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怪我嘛?不能,不能怪我。 我恨!我恨啊!”她尖叫道,“五年!整整五年!他眼里只有那个贱人和那个小杂种! 我也曾经温婉贤淑,宠妾就宠妾吧,将来王家的一切还不都是我儿子的? 我干脆眼不见为净,待在小佛堂吃斋念佛,偶尔还去住庵堂。 我以为我做到此地步了,我什么都忍!我日夜都在忍受煎熬!他居然还敢动抬那贱人为平妻的念头!他把我这个结发妻子置于何地?把我儿置于何地? 我不同意,他又让我把那小杂种认在名下当嫡子,凭什么?” 她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我想他死!我早就想他死了!早就想下毒毒死他,他不念原配于情,我为什么要心软? 可下毒太容易查到我身上了……幸好,我想起书房那条公爹手上就有的逃生秘道。 真是天助我也!” 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那个被烧死的,是他最信任的那个管事,身形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我用了双倍的紫夜香迷晕了他,再用白磷……呵呵,那场景,呵呵,呵呵!对外就说管事出差了,谁会在意?” “而做这一切的前三日,我就把那个负心汉拖进秘道,关在那里。”她眼神怨毒,“我要他把偷偷转移的家产都吐出来!我知道,王家的财产绝不止明面上那些!他肯定藏了一大笔银,说不定就是要留给那个小贱种!我不甘心!那都是我儿的!” 她突然又哭起来,捶打着地面:“可他就是不说!无论我怎么打他,折磨他,他就是不肯说!这个狠心的男人!他宁肯看着王家明面上的产业败落,宁肯自己受尽苦楚,也不肯把那些钱交出来!他在防着谁?还不是防着我!哈哈哈……” 她笑声凄厉,充满了绝望和疯狂:“我知道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败露,可我舍不得那些钱啊!那么多钱……只要他说出来……只要他说出来……” 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一切的根源竟是深宅内院的嫉恨与贪婪。 章氏因丈夫宠妾灭妻、冷落自己而心生怨恨,又觊觎丈夫可能隐藏的巨额财富,竟策划了如此一场李代桃僵、金蝉脱壳的毒计,企图通过折磨丈夫逼问出钱财下落,再将其杀害隐匿。 很快,大夫传来消息,王大有因折磨、营养不良和感染,身体极度虚弱,但性命总算保住了。 他恢复些许神智后,得知一切,眼泪纵横。 他证实了章氏的供词,并坦言确实藏有一笔不小的财富,只是以防万一之用,却没想到引来妻子的如此毒手。 他挣扎着为儿子求情,证明嫡子对此事毫不知情,常年在外读书,与自己被囚、母亲作案毫无关联。 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王家嫡子,得知真相后,如遭雷击。 他心目中温婉慈悲的母亲,竟是如此心狠手辣、折磨父亲的恶魔; 而自己安稳读书的背后,竟是父亲在地狱中煎熬,差一点被永埋在秘道。 他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神情恍惚,几乎崩溃。 案件审理清楚,人证物证俱在。陈知礼当堂宣判: “犯妇章氏,身为人妻,心肠歹毒,因嫉生恨,谋害亲夫,使用诡计制造焚尸假象,囚禁折磨受害人,意图谋夺家产,其行令人发指,罪大恶极!依《大珩律》,判斩立决,上报刑部核准后执行!” 法槌落下,章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曾经显赫一时、乐善好施的王家,转眼间家主险些丧命,主母被判极刑,嫡子精神崩溃,庶子年幼无知,家业蒙尘,令人唏嘘不已。 一场因内心恶魔而起的悲剧,最终以家破人亡告终。 陈知礼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快意,唯有沉重。 此案再次印证了人心难测,有时比任何野兽都更加可怕。 他吩咐人好生照料王大有及其两个孩子,同时将章氏移监候斩。 余杭首富王大有案,至此终于尘埃落定,但其带来的震撼与反思,却久久回荡在众人心中。 所有谈论此事的人,都唏嘘不已,这样好的家世,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要作呢? 男人嘛,要钱纳妾也行,可妾者,不过是个玩意儿,当什么真? 有嫡子,庶子认不认嫡母名下也无所谓,就是认,也得小妾懂事,主母愿意… 总之,王家的事在余杭谈了好一阵子,直到四月春耕,一个个都忙起来…… 472坐立难安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暖暖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陈知礼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穿过几重院落,回到了自家居住的后宅小院。 连续五日侦破钱塘县王大有的离奇血案,虽最终真相大白,但其中揭示的人心之诡谲、家庭之悲剧,仍让他心头萦绕着几分沉重。 刚进院门,便见娘子正从女儿的房间出来。 见到丈夫归来,她忙迎上去:“回来了?案子可还顺利?” 陈知礼点头:“娇娇跟钧儿呢?” “娇娇刚睡着,你声音小一点。” 陈知礼蹙眉:“这个时候睡觉,晚上如何是好?” 他跨进女儿房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见主子进来,忙站起来行礼。 陈知礼摸摸女儿粉粉嫩嫩的小脸,心里的爱都要溢出来。 他的两个孩儿都生的好,画里仙童一样。 “钧钧呢?” 盼儿小声道:“今儿娇娇有点着凉,我爹就没让儿子回来,怕过了病气给他。” 陈知礼一惊:“娇娇病了吗?” 他转过身要摸女儿的额头,被盼儿拉住了。 “没事的,一点点而已,我让小晴看着她。” 她又压低声音道:“一会儿得空,去中院宽慰宽慰爹。 爹今日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晌午饭都没吃几口,在院子里转悠了不知多少圈,连带娘都跟着紧张起来。” 陈知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恍然和歉疚的神色:“瞧我这记性!光忙着案子,竟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今儿是殿试唱名的日子!” 前几日才得了喜讯,小舅吴再有和堂弟知文顺利通过了会试,得以参加殿试,只是名次都在二百开外,尤其是知文,几乎是吊在榜尾。 而陈轩则不幸落榜,需得三年后再战。 知行去年十月份的乡试落了榜,本没有什么把握,年纪还小,今年才二十岁,三年后再考无所谓。 陈轩平时读书不比知文差,甚至在知文之上,会试却不如知文,实在有些可惜。 他比自己还大两岁,跟小舅同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了。 今日殿试排定最终名次,父亲这是在为京中的儿子和小舅子揪着心呢。 陈知礼洗了把脸,换下官袍,穿着一身家常便服来到了中院。 果然见父亲陈富强背着手,在石榴树下踱来踱去,眉头微锁,眼神飘忽,显然心神不宁。 “爹。”陈知礼笑着唤了一声。 陈富强回过神,忙问:“知礼回来了?那个案子……” “案子已了,凶手伏法,爹不必挂心。” 陈知礼先宽了父亲的心,然后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轻松地说道:“爹,您是在惦记知文和小舅他们的殿试成绩吧?” 陈富强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心啊,七上八下的。也不知他们发挥得如何……那名次本就靠后,万一殿试再……” 陈知礼微微一笑,给父亲斟了杯温茶,语气豁达地宽慰道:“爹,您啊,就把心放宽些。要我说,殿试成绩,只要不出大错,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哦?这话怎么说?”陈富强疑惑地看向长子。 “您想啊,”陈知逻辑清晰地分析道,“他们会试名次已定,殿试主要是排定二甲三甲等第和具体名次。 知文和再有都在二百名之后,这个区间,就算陛下赏识,文章做得比平时好,名次往前挪上二三名,也不过是二甲中后段;即便发挥稍有失常,名次往后掉一些,也依旧是同进士出身。 横竖都是一个‘同进士’功名到手了,无非是将来授官时,起点稍有些差异罢了。 比起那些落榜的学子,已是幸运太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富强仔细一琢磨,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弛下来,失笑道:“哎呦,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光想着名次好坏,却忘了最要紧的‘进士’身份已经到手!同进士也是进士嘛!好好好,是爹想左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有心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吴氏走过来:“你爹呀,从二月份起,心就在京城了,有时候我说话他都跟没听见一样。” 陈富强笑起来。 他就一个弟弟,两个侄子,不放在心上怎么可能?但娘子的话有些夸张了。 放下心中大石,陈富强这才有心思细问儿子案子的事:“对了,钱塘县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诡奇得很?城里当初都在传了,只不过好几种说法。” 陈知礼便将王大有如何被妻室章氏因嫉生恨、李代桃僵、囚禁逼问、最终真相大白的经过,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他语气平和,并未渲染其中的恐怖细节,但足以让人听得心惊动魄。 陈富强跟吴氏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叹息。 陈富强道:“真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那么吃斋念佛一个人,竟能做出这等事来! 再怎么不好,也是她的结发夫君,如何能做出来?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可惜了那两个孩子……” 吴氏也是唏嘘不已:“阿弥陀佛,竟是如此!那章氏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再大的怨气,也不能害人性命啊!还是结发夫妻……” 她实在不能想象,在她心里,夫君就是女人的天,如何能做出这等事? 实在,实在是不能饶恕! “好了好了,案子已破,恶人伏法,就不说这些了。” 陈知礼起身,搀起父亲,“爹,娘,咱们吃饭去。盼儿今日特意让人炖了您二老爱喝的汤。” 饭桌上,灯光温暖,菜肴可口。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讨论着京中知文他们可能被授予何职,陈富强又着急起来。 “爹,我早就写信求了穆大人还有李大人、刘大人,想方设法让他们留在京城或者京郊 ,如此将来你们就不用跟二叔二婶他们分开。” 陈富强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如果知文分到老远的地方,你二叔他们肯定要跟着去,那我可舍不得。”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这一生就兄弟两人,父母早已经不在了,哪里舍得再兄弟分居两地,多少年见一面呢?” 473担心不已 京城,佳宜庄内。 平日庄子里的安宁祥和被一种无形的焦灼所取代。 陈富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一如他七上八下的心情。 郝氏更是坐立难安,手里的针线活拿起又放下,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 知文跟再有此刻正在殿试,想想就让人坐不住,那是皇帝老子的地方,儿子会不会慌神? “当家的……你说……知文这会儿在殿上,会不会心慌啊? 那金銮殿,皇上就坐在上头看着,那么多大官……他要是脑子一空,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可咋办?”郝氏第无数次地念叨,声音里带着颤音。 陈富才重重叹了口气,吐出浓浓的烟雾:“谁说不是呢!一慌神脑子里就空空的,那文章要是做得不好,名次岂不是更要往后掉?本来名次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担忧显而易见。 知行跟陈轩刚走过来,看着爹娘这般模样,心中也是无奈,劝道:“爹娘,你们别太担心了。我哥性子稳得住,又不是头一回考试? 再者,姐夫时常给我们补课,模拟考校,应对大场面的经验还是有的,不至于慌了神。 爹,如今这样忙,我看你今天一整日都没有出去,不着急田地了?” 陈富才懒得睬他,田地里的事有没有他要紧吗? 因为落榜、心情本就低落的陈轩,此刻看着堂叔婶为弟弟如此操心,再想到自己再次名落孙山,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 他都二十七了,家中已有妻儿,这次铆足了劲,却还是差了点火候,下一次又得等三年。 虽父亲和堂叔陈富才都来信劝他留在京城继续苦读,娘子孩子也在庄上安顿得好,吃用不愁,不必与知礼客气…… 但终究焦虑过甚,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也强打起精神,帮着劝慰:“二叔二婶,知行兄弟说得在理。 殿试虽场面大,但考校的还是平日积累。知文和再有的学问底子都是扎实的,正常发挥应当无虞。咱们且安心等待便是。” 听了两个小辈的劝,陈富才和郝氏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那份焦虑却丝毫未减。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庄外终于传来了马蹄声,郝氏第一个冲了出去,陈富才也赶紧掐灭了烟跟上去。 只见去接人的护卫陪着吴再有和陈知文回来了。 两人脸上虽带着疲惫,但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倒不像是考砸了的模样。 “怎么样?怎么样?”郝氏急急问道,眼睛紧紧盯着儿子和小弟。 吴再有笑了笑,先开口道:“二哥,二嫂,放心,没事。我跟知文的文章都做完了,也没出什么岔子。” 知文也点点头,语气还算平稳:“爹,娘,感觉尚可,算是正常发挥了吧。 殿上虽然威严,但沉下心去做文章,也就顾不上多想别的了。” 听到两人都这么说,陈富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好!正常发挥就好!正常发挥就好!快,快进屋歇歇!累坏了吧?” 郝氏也喜笑颜开,连忙张罗着:“快进屋喝口热茶!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饭菜呢!洗个手,我们一会就开动。” 一行人进了屋,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喝着热茶,吴再有才细细说起殿试的情形:皇宫的肃穆、天子的威仪、考题的刁钻、同考们的状态……听得陈富才夫妇和知行、陈轩等人既觉新奇又感敬畏。 “总之,是顺利考完了。”吴再有总结道,“至于最终名次如何,就得等到四月中了。那是由读卷大臣们定的,非我等能左右了。如今,只能静候佳音了。” 虽然最终结果还未可知,但至少最紧张的考试环节已经过去,且两人自觉发挥不错,这让佳宜庄上下都松了口气。 江南,明府。 春光里,书房窗棂外几竿翠竹摇曳生姿,阳光透过薄纱,在书案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明山长端坐案后,正悉心指导着陈钧和顾瑞临摹字帖。 两个孩子都写得极其认真,小身板坐得笔直,笔锋虽还稚嫩,却已初具章法。 明山长目光一凝,落在了陈钧的左侧小脸蛋上。那白皙粉嫩的脸颊上,隐约可见一小块不自然的青紫色痕迹。 “钧儿,”明山长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温和却带着关切,“脸上这是怎么了?可是不小心碰着了?” 陈钧闻声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沉静的眼睛看向先生,小脸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脸,似乎想避开先生的注视:“回先生话,是早上练武时,舞棍不慎碰到的,不碍事,不是很疼。” 其实他是疼的,可谁让他不小心呢? 一旁的顾瑞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声补充道:“先生,钧弟练武可认真了,每天都起很早。” 他也练功,两人一样练了两年多,可一个钧弟就能干倒两个他,爹说自己习武天赋不如钧弟。 可自己读书和学医一样赶不上他,这让顾瑞有些气馁。 明山长看着陈钧那副浑不在意、仿佛习以为常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揪。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温声道:“嗯,既是不碍事便好。写字吧。” 两个孩子复又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明山长看着两个孩子,转眼间,他教导两个孩子已有三年光阴。 这三年,他几乎是看着这两个小人儿一点点长大,学问一日比一日进步。 尤其是陈钧,其天资之聪颖、悟性之高、记忆力之强,实乃他平生仅见。 六岁多的孩童,四书五经已能熟读理解,作诗对联常常语出惊人,举止言行更是沉稳得像个缩小版的陈知礼,那份专注和自律,有时连成年人都自愧弗如。 然而,越是欣赏喜爱,明山长心底那份隐隐的担忧和心疼就越是清晰。 这孩子,活得太“满”了,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属于孩童的嬉戏玩闹时光。 清晨,天还未大亮,他便要起身习武,寒暑不辍,已坚持两年有余,那脸上的青肿想必也是家常便饭。 上午,雷打不动地来自己这里读书受教。 下午,便要背起那个特制的小医箱,和顾瑞一起跟着外祖父顾苏沐去医馆,辨识药材,聆听医理。 要他说,顾瑞是顾家的长子长孙,学医是应该的,说不好将来还要继承家业,钧儿肯定是要科举的,医这方面懂一些就可以了,哪里需要这样1?学就是两三年?苏沐还越教越起劲。 晚上,还要完成自己布置的课业,他总不能一点课外功课不布吧? 这般日程,莫说一个六岁稚童,便是成年人也觉吃力。 明山长知道陈知礼和顾家是对孩子寄予厚望,盼其文武双全,将来能继承家学,光大门楣。 可……这般严苛,是否揠苗助长?孩童的天性被压抑,长此以往,是福是祸? 更让明山长心生怅惘的是,他深知陈知礼并非池中之物,在余杭知府任上政绩卓著,声名远播,调回京城中枢是迟早的事。 一旦陈知礼离任,陈钧必然随之北上。 想到那时,自己与这得意弟子便要相隔千里,再见无期,明山长心中便涌起浓浓的不舍。 去年,陈知礼和顾苏沐态度坚决,两次提出要让陈钧和顾瑞正式行拜师礼,皆被他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他年事已高,已逾六旬,家族亲友皆在江南,虽然这两年身体被老友和盼儿调理的很好,但他不方便为了两个弟子远赴京城。 既无法长久教导,又何必用师徒名分牵绊彼此?空留一段遗憾罢了。 可每每看到陈钧那双求知若渴、灵秀逼人的眼睛,感受到他那远超年龄的领悟力,他又深感惋惜。 这样的良材美玉,若能一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他是真的想看着这孩子一路成长,想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 书房内,小小的孩子正襟危坐,笔下不能说生花,可一个个字已经很是耐看。 明山长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作为师长的慈爱、欣慰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他只愿,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能再多教这孩子一些,再多护着他一点。 474事不宜迟 暮色渐浓。 孟涛与许巍下了值,便径直来了庄上。 自去年孟涛父母及弟弟一家三口变卖了老家产业,举家迁来京城,购置了一处普通的二进院落安顿下来后(弟弟孟波仍是秀才功名,去年秋闱再次折戟),孟涛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些。 他与春燕这些年靠着俸禄和精心经营,用积攒的银钱加上春燕的一部分嫁妆,合力在京郊买下了一个几十亩的小庄子,大部分田地都用来种植药材,因为有佳宜庄的药农教,药种、药苗不愁,种出来的药材供应给顾家在京的药铺,这又不愁销路。 余下的地种些粮食蔬菜,足以保证一大家子的日常嚼用。 如今他与春燕带着两个孩子仍住在大舅兄陈知礼的宅子里,方便当差,只偶尔回父母处团聚。 许巍的父亲是名县令,前年受人牵扯,差一点出了事,还是陈知礼出面找人摆平了,之后干脆辞官投奔儿子。 晚餐过后,众人聚在堂屋。 孟涛、许巍、吴再有两口子、陈知文,以及主心骨般的陈富才和郝氏,围坐在一起,气氛认真而略显凝重。 孟涛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小舅,知文,殿试既已考完,派官之事便是眼前最紧要的了。 同进士出身,授官是板上钉钉,但去哪里、任何职,其中大有讲究。 虽说知礼大哥远在江南,已提前给大理寺李大人和穆大人那边去过信,打了招呼,但咱们自家人也不能干等着。 该走动的关系,必须得走动起来,不能等着人家找咱,没有这样的理。” 他看向陈富才和郝氏:“二叔二婶,你们放心,这事我和许兄会尽力去办。 我们在京城这几年,也算站稳了脚跟,与穆大人、李大人府上都能说得上话。 只是,在去拜会之前,有件事必须得先定下来——你们是打算留京,还是外放回老家附近?是去是留总得有个定夺。” 陈富才闻言,心里叹息。 长兄陈富强和最有主见的侄子知礼都不在身边,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看向儿子。 他是想留京城的,可儿子名次太低,会不会很难留? 还有,现在侄子一年给自己两口子一百两,他心里是不好意思的,其实庄上有没有他们也无所谓,庄头就管的很好,一年不足二十两,还一辈子是侄子的人。 不要吧?还真不行! 大儿子一家三口,小儿子还没有成亲,吃的住的都是庄上,当然也可以住城里的房子,可到底不是自己家。 如果他们一家凑钱跟春燕一样在城郊买个小庄子,小一点的,比如二三十亩,也是够了,但宅子还是买不起。 知礼都说过,两家人可以一起住一辈子,但如果知文他们想单住,他跟盼儿会给知文兄弟各买一个小院子。 …… 知文态度明确:“爹,娘,我想留京。京城机会多,见识广,即便起点低些,也能有更多历练。 再者,姐夫和许大哥都在这里,我大哥一定也会回来,大家在一起,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深知京城居大不易,但更渴望这里的广阔天地。 吴再有则显得有些犹豫。 他家境普通,妻子虽有些嫁妆,但他不愿完全依赖于此。 若外放回老家附近为官,生活成本低,且能照顾到家中父母。 父母仍与长兄在老家生活。若留京,俸禄微薄,就算是他这些年写话本小赚了一些,但想要接父母兄长来京供养,以他目前的根基,实在有些吃力。 这时,他的妻子许氏却态度坚决地开口了:“夫君,我们还是留京吧!” 她看向吴再有,“我大哥如今已在京城立足,父母去年也接来养老了。 若是我们外放离京,日后想来京城探望父母兄长都难。 至于银钱之事,你不必过于忧心。我的嫁妆银子,可以全部拿出来,可以在城里稍微偏点的位置买个二进的宅子,再在京郊也置办一个小庄子,学着春燕的样子,种些药材。 有顾家这门路在,不愁销路。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公公婆婆和大哥一家过来,也有个庄子打发时间。” 一旁的许巍也支持妹妹的想法:“妹婿,妹妹说得在理。既已入了仕途,自然是在京城发展前景更广。 我父母这边有我照应,你们无需挂心。留在京城,咱们兄妹彼此也能有个依靠。 买宅子和药庄的银如果不够,我可以拿出一部分垫上,有吃有住的,剩下的慢慢来呗。” 听了许氏和许巍的话,吴再有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家人团聚、长远发展的重要性压过了暂时的经济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那就听你们的,留京!” 陈富才和郝氏见再有也定了主意,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连忙道:“好好好!留京好!大家互相照应,我们就放心了! 孟涛,许巍,这奔走托请的事,可就多劳累你们了! 我这方面是一点不行,知文外面人情世故暂时也是,只能麻烦你们了。” 孟涛见意见统一,便干脆利落地应下:“二叔二婶放心,这都是自家人的事,谈不上劳累和麻烦。 明日我便和许巍分头去穆大人和李大人府上拜会,陈明情况,表达意愿。 我大舅兄的信前几日已经到了他们手上,我们再当面恳请,二位大人看在我舅兄的情面上,应当会酌情考量,尽量为再有叔和知文谋划一个合适的京职。” 许巍也补充道:“如今我与孟涛兄也都是六品官职,在京城官场也算有了一席之地,说话办事比从前方便许多。必当尽力而为。” 事情就此议定。 屋外夜色深沉,屋内却笑意盈盈。 孟涛与许巍深知责任在肩,不敢怠慢,次日便开始积极奔走,为吴再有和陈知文的仕途起点,努力铺路。 殿试结果出来没几日就是朝考,如果什么靠山都没有,又是名次不好的同进士出身,说不定就会被分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有可能五年十年,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 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还真是缺一不可! 475御前争贤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檀香袅袅。 皇帝正批阅着奏章,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真有点腰酸背痛了。 听闻太监通传大理寺卿李辉与户部尚书周大人一同求见,眉梢微挑,放下朱笔,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二位,一个月前就不约而同上了折子,内容惊人相似:先是恳请年老致仕荣养,接着便力荐远在江南的余杭知府陈知礼回京接替自己的位置。 皇帝当时只当没看见,将折子留中不发,没想到今日竟联袂直接找上门来了。 “宣他们进来吧。”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辉和周尚书一前一后步入御书房,行礼问安后,垂手侍立。 皇帝故作不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问道:“今儿是什么风,把李爱卿和周爱卿一同吹到朕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喜事要奏报?” 李辉是个急性子,加之心中急切,闻言竟也顾不得许多繁文缛节,猛地向前一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洪亮,甚至带着点儿豁出去的架势。 “皇上!微臣年已六旬,近年来深感精力不济,处理大理寺积案常觉力不从心,恐辜负圣恩! 恳请陛下准臣乞骸骨,荣归故里!” 他喘了口气,不等皇帝反应,立刻接着道:“然,臣虽去,国法不可废,刑狱不可弛! 臣斗胆举荐余杭知府陈知礼回京接任大理寺卿一职!此子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在余杭三年,破解无数积年悬案,令宵小慑服,百姓称颂,其地几近路不拾遗! 皇上,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复核,非此等精通律法、心思缜密、敢做敢为之干才不能胜任! 臣以为,陈知礼乃大理寺卿之不二人选!恳请陛下明鉴!” 这一番话如同连珠炮般打出,掷地有声。 一旁的户部尚书周大人见状,也急了,连忙跟着跪下:“陛下!老臣……老臣也年近花甲,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掌管户部钱粮统筹,实感心力交瘁,亦恐耽误国事,求陛下恩准老臣致仕!” 他话锋一转,立刻开始推销自己的人选:“然,国库关乎国本,民生乃是根基!陛下,那陈知礼在余杭三年,劝课农桑,鼓励工商,疏通商贸,竟使一府之岁入翻倍有余! 据臣所知,其富民之法巧妙,百姓生活富足,官府仓廪充实!此等经济之才,实乃百年难遇!若陛下能调其回京,委以户部尚书之职,以其之能,不出数年,我大珩朝之国库必将空前充盈,民生富庶可期! 陛下,此乃强国之基啊!” 李辉一听不乐意了,立刻反驳:“周大人此言差矣!陈知礼固然有经济之才,然其最擅长的乃是刑名断狱! 余杭治安清平,乃其一手造就!此等人才,放入户部,岂非大材小用?正当其入主大理寺,整饬法纪,方可彰显陛下清明之治! 你可别忘了,陈知礼走之前就是我大理寺的寺正,破了多少大案要案?” 周尚书吹胡子瞪眼:“李大人怎可说是大材小用?富国强兵,哪一样离得开钱粮? 陈知礼若掌户部,方能发挥其最大才干,惠及天下百姓!岂能局限于一方刑狱?” “当然是刑狱更重要!律法乃国之重器!” “胡说!经济才是国之命脉!没有钱可谓是寸步难行!” …… 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竟在御前如同孩童般争执起来,脸红脖子粗,都一口咬定陈知礼是自己的最佳接班人,仿佛陈知礼是什么绝世珍宝,谁都舍不得放手。 皇帝看着眼前这幕,先是愕然,随即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重重咳嗽一声。 两位老臣这才惊觉失仪,连忙噤声,重新低下头,但脸上仍是一副互不相让的表情。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位老臣身上扫过,缓缓开口道:“两位爱卿之心,朕已知晓。 陈知礼在余杭,确是做出了政绩,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只是,朕竟不知,这陈知礼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既能包揽刑狱,又能掌管钱粮?你们二位倒给朕出了个难题。” 李辉和周尚书闻言,都有些讪讪。 话虽然这样说,但事实也差不多,陈知礼就是百年难遇的全才。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暗自思考着。 他对陈知礼的才能非常了解,的确是百年难遇,实际上,陈知礼就是他特意为太子留下来的人才。 今天看到两位重要的大臣如此激烈地争夺陈知礼,这更加证明了陈知礼确实是一位有能力的臣子。 然而,如何使用陈知礼以及将他安排在什么位置上,这都需要仔细斟酌和权衡。 皇帝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接着,皇帝看着李辉和周尚书,缓缓说道:“李爱卿,周爱卿,你们俩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大啊,只不过比朕大了几岁而已。 难道说,朕也应该像你们一样考虑退位让贤了吗?” 李辉和周尚书一听,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说道:“皇上您正处于壮年,如日中天,哪里是我们这些人可以相比的呢?” 皇帝不想吓他们,摆了摆手,说道:“好了,你们二人的请求,朕已经知晓了。关于致仕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吧,等以后再慢慢商议。至于陈知礼嘛……” 皇帝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位老臣的反应。 果然,听到皇帝提到陈知礼,李辉和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帝,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决定。 皇帝心中暗笑,这两位老臣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不过,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样子,接着说道:“朕自然会有妥善的安排。你们都先退下吧。” “陛下……”李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想要继续争辩。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沉,盯着李辉,冷哼一声,不怒自威。 两位老臣不敢再言,只得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还互相不服气地瞪了一眼。 御书房内重归安静。 皇帝拿起关于余杭府的奏报,再次细细观看,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这个陈知礼,看来是得尽快调回京城了。 只是,到底该让他去执掌刑狱,还是去打理钱袋子呢? 这倒真是个幸福的烦恼。 476香饽饽吗 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九五至尊的威严隔绝于内。 李涛和周尚书一前一后步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拉长了两位老臣的身影。 方才在御前争执的激动还未完全平复,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和紧绷。 李涛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宫外微凉的空气,忽然转过身,脸上竟挤出一丝颇为难得的、近乎温和的笑容,对着身后的周尚书拱了拱手:“周大人,今日天色尚早,你我同殿为臣多年,却难得如此……深入地交换意见。 不如,由老夫做东,请周大人去前面的‘一品轩’小坐片刻,喝杯水酒,慢慢再叙?” 他试图缓和气氛,或许还想私下再做做工作。 周尚书是个务实派,心里还惦记着户部那一堆等着核销的账目和明年预算的草案,哪有心思喝酒? 再者,他深知这李涛看似温和邀请,实则必定还是为了陈知礼之事。 他当即摆了摆手,语气直接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多谢李大人美意!不过今日实在不巧,部里还有几桩紧要的公务亟待处理,家中也有些杂事,这酒宴,还是改日吧,改日由老夫来做东。” 他顿了顿,话锋立刻转向主题,语气也变得近乎苦口婆心地商量起来:“李大人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才在陛下面前,老夫言语或许急切了些,但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呐! 陈知礼此人,您也看到了,在余杭三年,那政绩是实打实的!劝农桑,兴工商,通漕运,活市井……硬生生让一个富庶的余杭府收入一年翻了一番还不止! 这是什么?这是点石成金的手腕!这是经世济国的奇才啊!” 周尚书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库充盈的景象:“李大人,您放眼看看如今咱们大珩朝,北边要防着蒙族,西边要镇着诸羌,东南海疆亦需水师巡弋,哪一处不要钱粮? 国库充盈,才是强国之本,才是陛下推行仁政、泽被苍生的底气啊! 老百姓口袋里有了余钱,才能安居乐业,才真心拥戴朝廷! 边境的将士们粮草充足,盔明甲亮,刀锋箭利,那些外族蛮夷才不敢轻易叩关生事!这才是真正的太平基石!” 他看向李涛,眼神近乎恳切:“李大人,您是老臣,是国之栋梁,难道您就不想亲眼看着我大珩朝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富强吗? 陈知礼,他就是能帮陛下、帮咱们实现这个远景的最合适的人选! 让他来户部,才能真正发挥他的绝世才干! 您……您就别再跟老夫争了,成不成?就算老夫……求您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放低了姿态。 若是别的事,以李涛的性子,见同僚如此恳切,或许也就让步了。 但事关大理寺的未来,关乎他毕生所致力的刑狱公正,他绝不能退让。 尤其是陈知礼这样的苗子,他盼了太久太久。 李涛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执着。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周大人,您说的这些,老夫岂能不知?国强民富,自然是好事,是吾辈臣子共同的夙愿。”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但是,周大人,您可还记得三四年前,京城那几桩轰动朝野的大案要案? 哪一桩不是盘根错节,牵涉极广?哪一桩不是差一点点就成了糊涂账,甚至引发朝局动荡?”李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夜。 “当时,是谁抽丝剥茧,在看似毫无头绪的迷局中找到关键证据? 是谁顶住重重压力,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一一揪出? 是陈知礼! 若非他在大理寺任寺正时展现出的惊人洞察力和魄力,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李涛盯着周尚书,后者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也回忆起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案子。 李涛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沉重和无奈:“周大人,说句实话,自打三年前陈知礼外放去了江南,我这心里就空了一块。 是,后来漕运案最终也算是了结了,表面上看还不错。但其中的曲折、反复、阻力……唉,一言难尽!许多关节,若是知礼在,或许能看得更透,办得更顺更快!”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瞒你说,老夫这把老骨头,是真的不中用了。 这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连多走几步路都困难。 你说,让我如何去现场勘查?如何去督促那些下面的官员尽心办案? 欧大人调任之后,后面接任的那几位……”李涛重重地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充满了失望和无力感,“大理寺如今需要的,正是一个像陈知礼这样,年轻、有冲劲、懂律法、能破案、敢碰硬的主心骨啊! 刑狱乃天下公平之所系,一旦有所松懈,冤狱丛生,百姓何以安身?朝廷威信何存?这难道就不是动摇国本吗?” 李涛越说越激动,“周大人,于公,大理寺比户部更需要他; 于私,老夫……老夫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能让我放心托付这大理寺卿之位的人了! 所以,这件事……” 李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周尚书再次深深一躬到底,语气决绝而沉重:“……请恕老夫,万万不能相让!” 周尚书没料到李涛如此坚决,甚至摆出如此低的姿态,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全礼。 他看着李涛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身躯,知道这老家伙是动了真格,把毕生的期望都押在陈知礼身上了。 周尚书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比如户部如何如何重要,比如陈知礼的经济才能如何如何罕见…… 但他看着李涛那副毫不退让、甚至带着点悲壮的神情,忽然觉得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得,看来是说不通了! 周尚书心里一横,也罢!既然私下商量不通,那咱们就各凭本事,看谁能在陛下面前说得动天听! “唉!罢了罢了!” 周尚书甩了甩袖子,脸上露出悻悻之色,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李大人既然如此说,那……那咱们就……就看陛下的圣意吧!”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仿佛生怕李涛再拉住他理论一般,转身就走,步伐极快,几乎像是小跑着离开了宫门广场,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涛直起身,望着周尚书几乎是小跑着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 他知道,这事没完。 以周尚书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过两日,肯定还会再去陛下面前磨的。 这场关于陈知礼这个香饽饽的归属“争夺战”,看来才刚刚开始。 两位老臣都为了自己认定的“国本”而据理力争,而这最终的决定权,终究还是在那深宫中的皇帝手中。 夕阳的余晖将李涛的身影拉得更长,他伫立片刻,也缓缓朝着自家轿子的方向走去,心中已在盘算着下次该如何向陛下进言。 477皇上也想禅位了 看着李辉和周尚书两人互相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偃旗息鼓退出去的背影,皇帝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哭笑不得的弧度渐渐敛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皇帝缓缓向后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批阅了一上午奏章,又与两位老臣打了半晌机锋,他感到一阵清晰的疲惫感从脊椎深处弥漫开来。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在空旷的殿内缓缓踱步。 今年,他已经五十有二了。 登基至今,已近三十载。 这三十年,他经历过初掌大权时的如履薄冰,经历过铲除权臣时的雷霆手段,经历过天灾人祸时的宵衣旰食,也经历过开疆拓土、四夷来朝的意气风发。 如今,朝局早已稳固,太子也已年近三十,不仅册立多年,更是在他的默许和扶持下,逐渐接手政务,历练得越发沉稳干练,在朝中也有了相当的威望和属于自己的班底。 “朕……老了啊。” 皇帝心中默念,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不再是年轻时那般精力无限,可以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处理政务而不知疲倦。 如今,哪怕只是久坐,都会觉得腰背酸胀,批阅奏章久了,眼前甚至会有些模糊。 太医隐晦地提过,需得好生静养,不可过度操劳。 可是这天下,这江山,事情何曾少过? 每日都有无数的奏报、请旨、纠纷从四面八方涌来,等着他这位天子裁决。 他就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机器,被牢牢地绑在这张龙椅之上。 “列祖列宗……” 皇帝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大殿一侧供奉的历代先皇画像,“太祖高皇帝戎马一生,享寿六十八; 太宗文皇帝勤政爱民,五十九岁便积劳成疾; 世宗宪皇帝算是最高寿,也不过七十三岁便龙驭上宾……” 他细细数着,心中那份疲惫感更重了。 就算他再勤勉,再挣扎,又能比祖宗们多活几年? 还能再撑十年?十五年?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归于黄土。 一股强烈的“不想再干了”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地冒了出来。 他辛苦了三十年,几乎从未有一日真正放松过。 如今太子已成材,朝堂稳固,四海升平,他为何还要把自己死死绑在这劳心劳力的位置上,直到油尽灯枯? “是时候了……” 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该让太子挑起重担了。朕,也该歇歇了,现在歇,还能享几年清福。”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肥地里的苗一样,迅速茁壮成长,变得无比诱人。 他甚至开始想象退位之后的生活,不必再日日早朝,想睡到何时就何时。 不必再面对无穷无尽的奏折,稍微想歇歇,只会越积越多。 不必再平衡各方势力,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赏花钓鱼,可以……好好调理一下自己这身疲惫不堪的老骨头。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刚才争论的焦点——陈知礼身上。 “这个陈知礼,倒真是个人才。” 皇帝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李爱卿和周爱卿争得面红耳赤,都非他不可,倒也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此子确有其过人之处。文武双全,精通经济,善断刑狱,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既有锐气又不失沉稳,知进退,懂分寸。” 这样的能臣干吏,正是太子将来所需要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且比太子小不了几岁,可以跟在太子后面帮他一生。 “嗯,等他回京的圣旨,就让太子来下吧。” 皇帝很快做了决定,“这也算是给太子登基后的一份厚礼,一份助力。让太子亲自启用他,更能让其感恩戴德,忠心辅佐。” 想着陈知礼,又不免想起他那位医术通神、尤其一手金针渡穴出神入化的岳祖父顾四彦,还有他那个被太子和周尚书啧啧称赞、誉为“天下一绝”的药膳娘子顾氏。 “顾四彦……顾盼儿……”皇帝心动了,身体调好了,他就有可能活到八十岁,甚至更久。 “若是朕退位之后,能在需要时,有这等神医圣手在身边时时调理,再用那堪称一绝的药膳温养着,想必这晚年的日子能舒坦不少,多享几年清福也未可知。” 他这个年纪,又操劳过度,最是注重养生延寿的时候。 江南顾家的医术和药膳之名,他早有耳闻,特别是吴清两人,那样的身体都被调理的如常人一般,实在是厉害。 如今被两位重臣这么一争抢的陈知礼,更是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和渴望。 “只是……”皇帝又微微蹙眉,“若是朕下旨召陈知礼回京,他娘子自然随行。 可那顾四彦老先生久居江南,未必愿意离乡背井来到京城。这金针之术和药膳之妙若是分开了,效果岂不是大打折扣?” 他可是指望靠着这两样宝贝好好颐养天年的。 他甚至一瞬间动过去江南微服私访、顺便让顾家老爷子给瞧瞧的念头,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决了。 “不行,太子刚即位,朝局即便平稳,也难免有暗流涌动。 朕若远行,太子定然不放心,朕……也无法真正安心。” 作为父亲,他深知权力交接之初的敏感与脆弱,他必须留在京城,至少在最初阶段,要成为太子坚实的后盾,稳住局面。 思前想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决断。 “既然如此,那便一道旨意的事,江南暂时不去也罢。”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笑容,“让太子召陈知礼回京升任要职,同时,以朕之名义,诚请顾四彦老先生入京,可以不任任何官职,只要有需要时,能请进宫里就行。 日后自己的身体硬朗了,他想回江南也不是不行,他从不是一个难为人的皇上。 …,再许以重利厚禄,赐以宅邸荣宠,想必顾家也不会拒绝。” 这样一来,金针、药膳、能臣,便可一举三得,尽入瓮中。 既为太子找到了得力助手,也为自己未来的退休生活找到了最好的健康保障。 想到这里,皇帝心情大为舒畅,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悠闲惬意、身体康健的晚年生活。 他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是时候找太子谈一谈了,有些事就得速战速决,四月中了,没必要拖拖延延。 478太子有些懵 皇帝心思既定,便一刻也不愿多等。 他深知自己这个决定看似突然,实则在他心中已酝酿多时,如今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契机和托付之人(陈知礼)而已。 他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监沉声道:“即刻去东宫,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太监领命,脚步匆匆而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皇帝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连脖颈都舒服了不少。 他眼神深邃,已然开始在心中勾勒禅位大典的流程与退位后的闲适生活。 当然还有大臣们不可置信、懵逼了的神情,那一定很有趣…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了通传声。 太子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年近三十,身姿挺拔,俊美儒雅,面容与皇帝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已具威仪,只是此刻略带些许疑惑——听说方才父皇还在与两位老臣商议要事,怎地突然急召自己?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恭敬地行礼,声音清朗。 皇帝抬了抬手,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心中颇有几分欣慰与满意。 “平身吧。坐下说话。” 太子依言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聆听圣训。 他以为父皇是要垂询方才李、周二人所奏之事,或是询问近日朝务,尤其是关于殿试放榜后,新科进士的朝考与派官事宜——这可是眼下朝廷的头等大事之一,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前两日殿试结果刚公布,接下来十日便是紧张的朝考以及派官,也就是决定这些天子门生的去向。 “父皇,”太子主动开口,准备汇报,“关于今科进士的朝考,儿臣已初步拟定了……” 他的话才刚起头,便被皇帝抬手打断了。 皇帝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奏章或太子身上,而是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今日父皇召你来,不是要听这些具体政务。” 太子微微一怔,不是听政务? 那如此急切召见所为何事? 他心中疑惑更甚,谨慎地应道:“是,儿臣恭听父皇教诲。” 皇帝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不是他第一个孩子,却是他的长子,前面三个都是女儿,到现在他还记得太子刚出生时他的狂喜。 狂喜? 这种心情他现在已经很少很少了,他都不记得上次狂喜是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太子,眼神有些复杂,他对这个儿子还是满意的,但前几年曾经也有一段时间有些忽略了这个儿子。 后来才知道,也就是那段时间,太子被人下了毒,还是慢性毒药,差一点就没了,还是顾四彦祖孙合力救回他的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太子耳畔: “太子,你监国已有数年,处理朝政日益纯熟,朝野上下,也算认可。 如今,你根基已稳,羽翼已丰。父皇……是时候把这副重担彻底交给你了。” 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皇帝。 皇帝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朕决定,禅位于你。时间就定在六月初。 具体选在初几,还需与钦天监及内阁诸臣商议后再定。” “什……什么?!”太子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吃惊,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您……您正值盛年,龙体康健,朝局安稳,四海升平,哪里……哪里就轮到儿臣即位了?这……这万万不可!” 皇帝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调侃,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 “盛年?父皇今年五十有二了!你明年就满三十,已是而立之年,放在寻常百姓家,再过几年都要当祖父的人了! 难道还要朕这个快要做曾祖父的人,继续日日操劳,替你把这江山社稷所有的担子都扛到底吗? 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也是可以把担子交给你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半个月时间,足够礼部和内务府准备禅位大典了。 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太子依旧处于极度震惊之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他虽然早已是太子,也深知自己终有一日会继承大统,但从未想过这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点突然降临! 皇帝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安抚:“至于你下的第一道旨意……”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朕替你想着了。召陈知礼、穆云回京。余杭留一个方严知镇守,足矣。 此二人,皆是干才,可为你日后左膀右臂。” 太子呆呆地听着,禅位的震撼与启用陈知礼的安排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心乱如麻。 陈知礼和穆云的确是有本事的人,去江南短短三年,就把余杭治理成大珩第一府。 尤其是陈知礼,几年前,如果不是有他,或许今日继位都没有他什么事了。 他看着父皇那双不再像往日般充满审视和威严,而是带着倦怠与期盼的眼睛,忽然明白,父皇这不是试探,不是玩笑,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休息了。 巨大的压力与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六月初……距今不过半个多月!他就要成为这大珩朝的新君了! 他看着父皇坐着的皇位,很快自己就能坐了,为什么心里却一点激动都没有? “你看着我干什么?高兴傻了?” 太子摇摇头,老实道:“父皇,儿子刚才在想,自己马上就要坐在那个椅子,为何心里却一点都不激动?” 皇上笑起来,心里道:“你个傻小子,坐上这个椅子后,你会忙的飞起,想歇都歇不了,当然高兴不起来 ” 479全震惊了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亮了御座上天子的面容。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皇帝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凝重,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轻松的释然。 例行公务奏报完毕后,皇帝并未像往常一样示意退朝或继续讨论细节,而是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原本有些细微声响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意识到陛下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皇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众卿家。朕登基至今,已近三十载。赖祖宗庇佑,百官用心,天下臣民协力,方有今日四海升平之象。 然,朕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深感于繁杂国事,渐有力不从心之感。” 百官们垂首听着,心中暗自揣测,陛下莫非是要再次强调太子监国之事?或是要嘉奖某些老臣?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声惊雷,在所有朝臣耳边炸响: “太子仁孝聪慧,历练多年,处事沉稳,堪当大任。 朕心甚慰,亦觉是时候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太子,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温和与决绝,“故此,朕决定,于今年六月上旬,禅位于太子。 即日起,着钦天监速速择取六月中上吉之日,报朕与太子知晓。 礼部、内务府、鸿胪寺等一应衙门,即刻开始筹备禅位大典一应事宜,不得有误!”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们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禅位? 陛下才五十出头,虽不算年轻,但也绝未到老迈昏聩之时,更何况太子监国虽有时日,但陛下始终牢牢掌控着最终权柄。 怎么突然之间,就要禅位了?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御座,又偷偷瞥向一旁同样面露沉静、似乎早已知情的太子。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陛……陛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发抖,“陛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泰,何以突然提及禅位? 此乃国之大事,万请陛下三思啊!” “臣附议!”又有几位大臣出列,“太子虽贤,然陛下乃国之柱石,岂可轻易言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他面色平静,微微抬手,止住了更多想要劝谏的臣子。 “众卿之心,朕已知晓。”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然朕意已决,并非一时冲动。太子已近而立,理政多年,足可托付社稷。 朕操劳半生,如今只想图个清静,将养身体。此事,不必再议。 诸臣工只需尽心办好禅位大典,辅佐新君,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大的忠心。” 看着皇帝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听着那斩钉截铁的话语,众臣终于意识到——陛下是来真的! 他是真的不想干了! 震惊过后,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朝臣中间弥漫开来。 有对权力更迭本能的惶恐,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释然的接受。 细想之下,太子殿下确实早已不是稚嫩少年。 他监国期间,处事公允,思虑周详,虽稍显谨慎,但从未出过大错,在朝中口碑颇佳。 陛下如今主动禅位,避免了许多王朝权力交接时可能出现的腥风血雨和动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陛下退居太上皇,依然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想通了这些,劝谏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钦天监监正率先出列领旨:“臣,遵旨!即刻便回去推算吉日!” 礼部尚书、内务府大臣等也相继出列,恭敬应命:“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办好禅位大典!” 朝会在一片微妙而平静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出金殿时,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但基调已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对未来的规划和期待。 帝国的权力核心,即将迎来一次平稳而巨大的转变。 其实这已经是最平和的父子交接,如果前几年没有揪出野心勃勃的齐王,如果没有把定远候一棍子打死,没有把二皇子放逐… 一切的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许多老臣心里都想到了陈知礼,那个杀伐果断的年轻人,长相似神仙,动起手比什么人都狠的年轻人,新皇上位,他该回来了吧? 欢喜的人不少,比如李寺卿和周尚书这些人。 也有不高兴的,比如想某些位置的人,但如果陈知礼、穆云他们一回来,可能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这是很糟糕的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余杭,正是暮春初夏时节,草长莺飞,景色宜人。 然而陈府大院内,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 陈知礼正在书房内,与父母说着话。 桌上摊开着刚刚收到的京城家书和二叔陈富才的来信。 信还是三月中会试结果出来发出的。 “爹,娘,二叔信上说,他们预计五月初从京城动身回老家。算算路程,水路陆路交替,到老家差不多得五月底了。”陈知礼指着信上的日期说道。 陈富强捧着茶杯,眼神有些飘忽,喃喃道:“五月底……今天是四月二十,咱们现在动身,路上不太赶的话,到家也差不多五月下旬了……时间倒是刚好能赶上,我们可能要比他们早到几日。” 他语气里带着期待,也充满了不舍。 期待的是与分别三年的弟弟一家团聚,共享知文和小舅子高中的喜悦; 不舍的是要离开儿子、儿媳,尤其是那两个宝贝孙儿孙女。 吴氏更是眼圈微红,拉着旁边乖乖坐着的孙子钧儿和怀里孙女娇娇的手,舍不得放开:“这一去,起码得三四个月吧?等知文他们办了席,七七八八一通事下来,……哎呦,我的乖孙,祖母真舍不得你们……” 钧儿如今越发懂事,仰着小脸说:“祖父祖母放心去,钧儿会好好读书习武,也会帮着照顾妹妹。” 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更是惹得吴氏心酸又欣慰。 陈知礼温声劝道:“娘,您别难过。二叔一家三年多没见了,这次知文和小舅高中,是天大的喜事,您和爹作为长辈,理应回去主持大局,风光风光。 家里和孩子们有我和盼儿呢,您还不放心吗? 等那边事都安顿好了,我再派人沿途去接你们回来,或者到时候看情况,说不定我们……”他顿了顿,没把盼儿心里的预感说出来,免得徒增烦扰。 这些日子,盼儿总有预感马上要回京了,他也估计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陈富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离愁,点点头:“知礼说的是正理。老二那边,肯定盼着我们回去。知文高中,这是咱们老陈家光宗耀祖的大事,我这做伯父的,必须得在场!娘子,收拾收拾,咱们三日后就动身!” 480陈富强回乡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这日清晨,知府衙门外已备好了马车和护卫。 此次护送陈富强夫妇回老家的重任,落在了有武身上。 有武如今已是护卫中的小头目,越发沉稳干练。 他特意带上了他的娘子——是大姐盼儿身边的女医。 父亲和大哥他们还没有见过娘子,而且娘子细心周到,有她随行照顾二老的身体,陈姐夫和大姐也会放心许多。 除了有武夫妇,还另外安排了四名精干可靠的护卫同行,确保路途安全。 “有武,这一路,我爹娘就托付给你了。”陈知礼郑重地拍了拍有武的肩膀,“务必确保二老平安抵达老家。路上不急,以稳妥为上。” 有武抱拳,神色肃然:“姐夫放心!有武在,必保老爷、夫人平安无恙!” 他又看向自己的娘子,眼神温柔而信任:“我娘子医术不错,也能好好照顾老爷夫人的。” 有武娘子笑着点头:“请公子放心。” 按理,陈知礼如今贵为知府大人了,应该早就称为老爷了。 他是老爷,盼儿就是夫人,父母就升为老太爷、老太太了。 但父母都是老太爷,老夫人,那岳祖父怎么称?总不能称其为曾老太爷吧? 陈知礼不想把自己叫那么老,大公子多好听呀 陈知礼又走到父母车前,再次叮嘱:“爹,娘,路上慢行,不必赶路。 到了老家,代我问二叔二婶安好,恭喜知文和再有叔。家里一切有我,勿念。” 陈富强和吴氏看着儿子、儿媳,还有牵着钧儿手的顾盼儿,以及乳母怀里的娇娇,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连连点头 。 “哎,好,好!你们在江南也好好的……我们到了就给你们来信。” 马车缓缓启动,有武一行人翻身上马,护卫在前后。 陈知礼一家站在府衙门口,不断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有武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余杭城,心中也涌起一股近乡情怯的激动。 他离家追随姐夫也好几年了,这次能护送老爷夫人回老家,顺便也能看看家中的老父亲和大哥大嫂,心里亦是充满了期待。 车轮滚滚,载着归乡的期盼与离别的愁绪,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江南的春光洒在车辙上,陈富强压下离愁,心里又是期待起来。 公公婆婆的车马离去后,余杭陈家宅邸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是夜,盼儿又一次从纷乱的梦境中惊醒。 她梦见自家一行人随着穆家的车队,行走在漫长的官道上,周遭景致已非江南烟雨,而是一路往北。 然而诡异的是,同城的方大人一家却并未同行,依旧留在了江南的宅院里。 她喘着气坐起,惊动了身旁浅眠的陈知礼。 “又梦到什么了?”陈知礼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他伸手轻轻抚过妻子的背脊,触手一片冰凉冷汗。 盼儿靠向丈夫,声音微颤:“嗯,还是同样的梦……我们走了,方家留下了。 相公,我们这是要回京城了吗?不过应该没有坏事,我的心没有那种感觉。”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凭借这异于常人的梦境感知未来吉凶,过往的无数次应验,让夫妻二人都无法等闲视之。 陈知礼沉默地将她揽入怀中,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深邃。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散去——盼儿的梦,恐怕正是未来的预兆。 京中必有变动,召穆家及其关联者回去,而方兄……或许就此留在江南。 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外人言,但暗中准备已是刻不容缓。 翌日早上,陈知礼便去了顾家宅院。 顾家书房内,檀香袅袅。 祖父顾四彦须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端坐主位; 岳父顾苏沐则坐在左首,眉宇间与盼儿有几分相似,透着文士的儒雅与沉静。 陈知礼未有隐瞒,将盼儿连日梦境、自己的推测以及京中可能的风向,缓缓道出。 顾四彦缓缓捋着长须,眼中没有半分惊疑。 他们父子三人自是知晓盼儿身上一些神奇之处,她的梦境往往映照未来,屡试不爽。 老人家沉吟良久,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怕是离你们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顾苏沐脸上则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复杂情绪。 他看向出色的女婿,声音低沉:“京畿之地,固然是风云际会之大舞台,以你之才,早该翱翔于斯。 只是……江南安逸,我们一家能时常团聚,此番若去,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然明珠岂可长埋于匣?潜龙终须腾渊。 我们虽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因私心误了你的前程。” 陈知礼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起身对着祖父和岳父深深一揖:“知礼蒙岳家厚爱,将盼儿托付于我,多年来更是倾力相助。 此番若真有变动,非我所愿,然时势如此……” “不必多言,我们明白。”顾四彦抬手止住他的话,“你不必担忧我们。只是你需早做谋划,路途迢迢,盼儿和孩子们皆需妥善安排。” 正事议定,书房内的气氛却依旧沉凝,弥漫着对即将到来分别的淡淡愁绪。 恰此时,门外有仆从来报,说二爷顾苏合传信回来,不日便将返家。 顾二老爷外出已经两个月了,如果他回来,可以给知礼他们途中更好的安排。 闻听此信,顾四彦脸上多了一丝笑意,“知礼,你二叔回来,如果可以,让他送你们去京城,这样我们也好放心些。” 他心里很是矛盾,孙女这次离开江南,自己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去吧,自己今年已经六十多岁,过两年就七旬老人了,万一有一日倒下了,岂不是魂都不能回来? 再说他也不舍得离开家,离开江南了。 京城哪里有江南舒服,不管从哪方面都比不了。 只是就此离开孙女和两个孩子,从此怕是见不到面了,就是现在想着这些,他心里已经受不住… 481跟着去就是了 自父母离了余杭,陈知礼与盼儿的生活看似如常,内里却已开始悄然转变。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一种无形的紧迫感促使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手中诸事。 陈知礼在处理公务之余,更加注重培养几位得力的副手,将一些不甚紧要却需熟悉流程的事务逐步移交; 府衙内的文书档案,也命心腹做了更细致的整理归档,以备不时之需。 盼儿则开始不动声色地清点家中库房,将财物分门别类,哪些可随身携带,哪些需变卖处置,哪些又可暂且留下,心中渐渐有了章程。 她甚至开始让绣娘加快缝制夏衫,包括身边所有人的。 途中遮阳的帽子还有遮阳帐篷都开始着手准备,一个半月的行程不是开玩笑的,准备的越充分,途中就越舒服。 夫妻二人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低声商议,将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反复推演,只求若变动真如梦境所示骤然来临,不至手足无措。 时光如水,悄然流入五月上旬。 江南步入初夏,草木愈发葱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暖意。 月中的一日午后,风尘仆仆的顾书合终于回到了余杭。 他此次外出巡视为时近两月,归来后甚至不及好好梳洗歇息,便神色凝重地直奔父亲的书房,同时派人急请了兄长与侄女婿陈知礼。 顾家书房内,气氛不同于往日团聚的温馨。 顾书合虽面带倦色,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屏退了左右,确认门窗紧闭后,才压低了声音,吐露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父亲,大哥,知礼,”他声音沉肃,一字一句皆重若千钧,“我在北地沿途,尤其是临近京畿的几个大码头,听到了极为隐秘却又指向一致的风声——皇上,这次真的有意禅位了!” “禅位?”顾苏沐惊得几乎失手打翻茶盏。 正常情况下,皇上都在重病或者年纪过大,才会传位给太子,普天之下,皇位只有一个,谁会舍得早早交出去? 顾四彦的眉毛猛地一颤,手中缓缓转动的玉胆停住了。 陈知礼瞳孔微缩,瞬间坐直了身体,脑海中仿佛一道闪电划破迷雾!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为何盼儿会接连梦见陈穆两家返京而方家留滞! 新帝登基,首要之事便是培植属于自己的班底,尤其是年轻得力、且与旧势力牵扯不深的干才。 自己与穆云,皆属青年才俊,又恰在地方历练出了政绩,无疑会是新朝欲大力擢用的对象! 而方兄,则会继续留下帮新皇守着江南,很可能接的就是自己的位置。 盼儿的梦,预见的正是这场因最高权力更迭而带来的人事巨变! “难怪……难怪娘子她……”陈知礼喃喃自语,与岳父和祖父交换了一个了然又震惊的眼神。 顾家父子深知盼儿之能,此刻听闻此讯,立刻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心中再无怀疑。 “消息来源虽非明旨,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顾书合继续道,他长年行商,信息网络四通八达,对这类动向往往比官场上的人更为敏感,“据说时间就定在六月初。如今京中怕是暗流涌动,各方都在观望揣测。 知礼,你与穆大人,怕是很快就要收到召还的旨意了。”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这消息太过震撼,牵扯之大,足以改变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命运。 良久,顾四彦长长吁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老人家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时局敏锐的洞察,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不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么说……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很快就要见不到我的盼儿,见不到钧哥儿和娇娇了? 还有知礼……这一去京城,山高路远,再相见会是多久……”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那份舐犊之情,已弥漫在整个书房。 他一生历经风雨,将顾家经营得蒸蒸日上,到了晚年,最期盼的不过是儿孙绕膝,安享天伦。 尤其盼儿这个带有异象、又自小离开家、孤苦无依让他格外怜惜的孙女,以及那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几乎是他晚年最大的慰藉。 十年了,这十年他几乎每日都跟孙女一起制药,教她医术、针灸等等。 顾苏沐亦是面露戚戚,沉默不语。 他性情更偏文雅内敛,对官场虽有了解却并无太大兴趣,只希望家人平安喜乐。 顾苏合看着父亲与兄长,他虽常在外奔波,但心思之缜密、决断之果决,犹胜父兄。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父亲,大哥,既然分离恐难避免,我们何不换个思路?”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分析道:“知礼此番回京,必受新帝重用,前程不可限量。 但京城龙潭虎穴,虽有穆家照应,终究还需自家人帮衬。 盼儿带着两个孩子,虽有仆从,但至亲不在身边,难免孤寂无助。 我们顾家,难道就甘心留在江南,眼睁睁看着他们独闯京城吗?”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依我之见,我们顾家,不如举家迁往京城!” “迁往京城?”顾四彦和顾书同都是一怔,显然从未想过此节。 “对,迁往京城!”顾书合语气坚定,思路清晰,“我们顾家的根基虽在江南,但如今宇宸、宇翰都已成年,医术精湛,行事稳重,能力不俗,足以守住江南的祖业和生意。 至于京城的营生……”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透出精明与谨慎:“我们顾家的财富,积累数代,早已几辈子吃喝不愁。 我今后的生意照做,但绝不会在京城之地开什么显眼的医馆药行! 树大招风,知礼将居高位,我们作为外家,更需懂得避嫌敛藏,低调处世。 在京城,我们只需有一所舒适宽敞的宅院,无需奢华招摇,只求阖家安居。 父亲可含饴弄孙,大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还是打理南北货殖,为家族,也为知礼他们,提供一个最安稳、最无需担忧的后方。 如此,我们一家人仍可团聚,既能全骨肉之情,又能免去知礼和盼儿的后顾之忧。 岂不胜过两地相隔,日夜悬心?” 顾苏合这一番话,条分缕析,考虑了家族利益、官场避讳,又紧紧系住了难以割舍的亲情。 他并非盲目冲动,而是基于对现实清醒的认知和深远的谋划。 人生忙忙碌碌的不都是为了生活吗?他们顾家已经什么都不缺,孩子们也长的很好,长成了大树,可以接过家族基业了,那么当然不应该让年迈的老爹受分离之苦,何况他跟大哥也是近五十的人了。 余下的人生还有多长呢? 顾四彦听着幼子的话,原本布满离愁的老眼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向长子,发现苏沐眼中也同样多了笑意。 是啊,还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财富、地位,终究是外物。 若能日日见到孙女的笑脸,听到曾外孙稚嫩的呼唤,能在女婿需要时给予家族的支持和温暖,那么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江南,去适应北地的水土与气候,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四彦缓缓点了点头,手中的玉胆又开始慢慢转动起来,这一次,动作轻快了许多。 他看向陈知礼,又看向两个儿子,终于下定决心:“苏合所言……甚是有理。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儿孙在何处,家便在何处。 京城……便京城吧!宇宸宇瀚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顾苏沐颔首道:“二弟思虑周全,如此确是两全其美之策。 我们在京城,过两年也可以回江南看看,宇宸他们也可以轮着去京城。” 陈知礼在一旁听着,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与感动。 他深知这个决定对顾家意味着什么,这绝非轻易之举。 岳家此举,全然是为了他与盼儿,为了这份剪不断的亲情。 他起身,对着三位长辈深深一揖:“祖父,岳父,二叔……知礼,何其有幸!” 窗外,江南五月明媚的阳光洒满庭院,孩子们的嬉笑声隐隐传来。 482圣旨到了 杭府衙后园有一处临水的小偏厅,平日里是陈知礼与几位挚友私下小聚、商议要事之所。 此处陈设清雅,窗外翠竹掩映,一池碧水微澜,偶有游鱼经过,更显幽静。 这日午后,偏厅内茶香袅袅。 陈知礼亲自动手,将沸水注入素白瓷壶,茶叶舒展,氤氲出清冽的香气。 他神色平静,动作从容,但坐在对面的穆云与方严知却都从他微蹙的眉心和过于专注的沏茶姿态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三杯清茶奉上,白瓷衬着碧绿的茶汤,色泽可人。 陈知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品评茶味,他只是将茶杯轻轻推向两位好友,又端起自己那杯闻了闻复又放下。 他终于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京城恐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好友瞬间凝重的面容,“我二叔前日归来,带回一些极为隐秘的消息。皇上…很可能想禅位于太子……就在不久后 ” “哐当”一声,方严知手中的茶盏盖子失手滑落,撞在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色霎时白了三分,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禅……禅位?!知礼,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消息确凿吗?” 他素来谨慎,骤闻此等关乎国本、动摇朝野的秘闻,只觉得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一旁的穆云却没有惊呼,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扶正了方严知碰歪的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我正欲今日寻你们说此事。昨夜,我收到了家父的密信。”他抬眼看向陈知礼,眼神交汇间,已无需多言,“信中所言,与知礼二叔的消息一致。时间,就在六月初。” 六月初!如今已是五月下旬,这意味着,风暴中心的旨意,或许已经在南下的路上! 偏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凝滞。 方才那杯清雅的香茶,此刻入口恐怕也只剩苦涩。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方兄,穆兄,新帝御极,乾坤更迭。你我三人,想再如过去几年般,安安稳稳地守着江南这片我们亲手耕耘出来的‘净土’,怕是难了。 无论愿与不愿,我们都必须早做准备了。” 他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三人心中最深沉的无奈与波澜。 穆云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浓的不舍与怅惘,他望着窗外熟悉的园景,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感性:“真是……舍不得啊。回想这几年,我们三人初至此地时,水患频发,民生凋敝,吏治亦有不少沉疴旧弊。 是多少个日夜不眠不休,是多少次携手共度难关,一起勘河道、整吏治、劝农桑、兴文教……吃了多少苦,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终于将这片土地治理成今日这般模样? 百姓刚得安居,库廪渐丰,学堂里孩童书声琅琅……我有时真想,若能一辈子就守在这里,看着它越来越好,也是极好的。”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仍有些烫手的茶杯,仿佛在抚摸这片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方严知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闻言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理性却残酷地点破了现实:“穆兄,一辈子守在这里?不可能的。 你我身在官场,当知朝廷规制,封疆大吏尚且不可久任一地,何况我等? 纵是皇恩浩荡,允我等暂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三年?五载?终究是要走的。 能留下一人暂且维系局面,已属万幸。只怕……只怕连一人也留不下多久。” 他的话像冰冷的秋雨,浇灭了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三人再次沉默下来,一种沉重的、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只有多年并肩奋战积淀下的深厚情谊与绝对信任。 这种默契,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他们比亲兄弟更懂得彼此的理想与坚持,也更明白对方此刻内心的无奈与不舍。 换了任何其他同僚,绝无可能有这般肝胆相照、忧患与共的情分。 正是因为这份深厚的情谊与共同的理想,才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与未知的前路,感到加倍的惋惜。 然而,圣意如天,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有一丝丝改变。 果然,六月初二,新皇即位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通传天下。 紧接着,一道明发天下的圣旨自紫禁城发出,带着新朝的权威与意志,一路疾驰,直发江南。 这一日,终究还是到了。 余杭府衙正堂,香案早已设好。陈知礼身着簇新的官服,穆云、方严知及府衙上下所有属官皆肃立两侧,气氛庄重而压抑。 宣旨太监高昂而略带尖锐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圣旨先是褒奖了陈知礼治理地方有功,政绩斐然,深得民心……然而,这些褒奖之词此刻听来,却更像是一曲离别的前奏。 紧接着,旨意核心落下——擢升陈知礼为户部侍郎,即刻卸任返京陛见! 同时,穆云调任大理寺任少卿一职,不日赴任! 唯有方严知,旨意中言其“老成持重,宜镇地方”,暂留原任,协助新任知府处理政务,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过渡之安排,待新知府熟悉情况后,他的调动也只是时间问题。 圣旨宣读完毕,堂下众人高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却带着几分空洞。 陈知礼与穆云跪接旨意,低头谢恩的那一刻,眼神短暂交汇,复杂难言。 有对皇恩的感念,有对未来的期许,但更多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对身旁这位挚友、对过去那段激情燃烧岁月最深切的——不舍。 陈知礼和穆云心里都明白,周尚书和李寺卿年纪已大,大珩年满六旬官者,允许辞官,就是不请辞,最多的也就能干到六十五岁。 如无意外,他跟穆云就是下一任的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只是不知道新帝会把方严知安排到哪里? 陈知礼心头一动,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要来方兄当他的左右手。 一旁的穆云,心里此刻也是同样的想法,没人比他们清楚,方严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能人。 483顾家也收到圣旨了 几乎就在府衙正堂香火缭绕、迎接新帝圣旨的同一时刻,余杭城另一端的顾府,也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却明显透着内廷气派的官差。 与府衙那带着新朝锐气的旨意不同,降临顾府的这道圣旨,用的是前朝旧玺,乃太上皇所发。 顾府中门大开,顾四彦老爷子身着赭色团花便袍,在长子顾苏沐、次子顾苏合,以及孙辈顾宇宸、顾宇翰的簇拥下,于正厅恭敬设香案迎接。 阖府上下虽略显惊讶,却并无慌乱之色。顾家历经风雨,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宣旨太监面容白净,语气却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圣旨言辞恳切,先是感念顾家世代仁心,泽被乡里,又称太上皇退居深宫,近来颇觉精力不济,久闻江南顾家老太爷顾四彦不仅精通养生药膳,更有一手神奇的金针之术,故特下此旨,宣召顾老先生进京,一则请教养生之道,二则若能以金针药膳为太上皇调理圣体,则不胜感激云云。 京城带来的赏赐也有不少。 顾四彦从容领旨谢恩:“老朽叩谢太上皇恩典,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姿态不卑不亢,尽显世家风范。 送走了宣旨太监,顾苏合脸上已忍不住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看向父亲和兄长,低声道:“这旨意,来得倒是刚刚好。” 顾苏同颔首,温声道:“太上皇所询,无非是金针药膳,延年益寿之法。父亲正好擅长此道,进京缘由,名正言顺。” 他们本就已决意举家迁京,此刻太上皇的旨意,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给了他们一个最光明正大、且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尤其是不会让人联想到与新帝提拔陈知礼有关。 父子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四彦淡淡道:“去书房说话。宇宸,宇翰,也一起来。” 他又对管家吩咐,“派人去府衙,请姑爷得空过来一趟。” 派去府衙的小厮很快回来,禀报说府衙也在接旨,姑爷此刻脱不开身。 消息悄悄传入书房,顾书合闻言,嘴角微扬:“看来,知礼那边也到了。” 书房内,烛火早早点燃。 顾四彦坐于上首,顾书同、顾书合分坐两侧,宇宸、宇翰两位年轻晚辈则恭敬立于下首。 顾四彦将太上皇的旨意内容又说了一遍。 宇宸年纪稍长,性情稳重,闻言沉吟道:“太上皇此举,倒像是真心求医问药。 祖父进京,安全无忧,并非坏事。” 宇翰则稍显跳脱,笑道:“这下可好,咱们家进京,可是奉旨行事,看谁还敢背后嚼舌根说咱们是去攀附妹夫的门庭?” 顾苏合瞪了儿子一眼:“慎言!即便如此,也当时刻记得敛藏二字。” 直到午后,府衙那边的动静方才平息。 陈知礼甚至来不及换下官服,便带着盼儿匆匆赶回顾府。 一进门,便感觉府中气氛不同以往,下人们脸上既有隐隐的激动,又有几分肃穆。 盼儿一下车,便被等候已久的母亲和二婶拉着去了后院,女眷们自有体己话要说。 陈知礼则被管家直接引到了书房。 书房内,顾家核心皆在。陈知礼进门,先是对上首的顾四彦行礼:“祖父。”又对顾苏沐、顾苏合道:“岳父,二叔。” 最后向宇宸、宇翰点了点头。 “府衙的旨意,接到了?”顾苏合最先开口,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陈知礼点了点头,脸色平静,并无太多升迁的喜色:“是。擢升户部侍郎,命我尽快卸任,进京陛见。” 他看向顾四彦,“祖父,您这边……” 顾四彦将那份明黄绢帛轻轻推前:“太上皇的旨意,宣我进京,请教养生之术。” 陈知礼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与钦佩,他立刻明白了顾家的深意与这巧合之下的“恰到好处”。 他苦笑道:“新帝旨意,命我九月初之前务必抵京陛见。 如今已是六月中,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半月。 这边交接两日就行,方大人本就熟悉我手上之事,我还需回老家一趟,与父母知会此事,恐怕至少也要耽误十数日。 皇家之事,只能早到,不能延迟,如此算来,最迟……五日后,就必须动身了。” 二叔跟知文他们这个月底就得动身回京,他们走后,爹娘也不会在老家多停留。 上午接了圣旨后,他就派了两个人快马加鞭赶去老家县城,就算是来不及,爹娘应该没有走多远,还是让他们在和县等着就是,没必要往回赶,说不定还会错过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紧迫。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五日,要处理好江南所有的首尾,安排好行程,绝非易事。 顾苏合率先打破沉默,他的思路永远是最清晰快捷的:“五日虽紧,但也足够了。父亲进京是奉旨,可从容一些,但最好也与知礼他们一起出发,路上方便招应。 家中产业,宇宸、宇翰,守住医馆就行,其他生意仍是我来。” 宇宸与宇翰立刻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宇宸道:“父亲、二叔、祖父放心,孙儿必与弟弟同心协力,守住家业,绝不辱没顾家门楣。” 宇翰也道:“江南之事,交予我们便是。” 顾四彦看着两个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孙子,眼中满是欣慰。 他温声对陈知礼道:“知礼,你且专心处理公务交接与行程安排。 家中的事,有你岳父、二叔和宇宸他们操持,不必你分心。 盼儿和孩子们的行装,你岳母和二婶也会帮忙打理妥当。” 老人家最后拍板,声音沉稳:“既如此,便定了。五日后,顾家与知礼一同启程赴京。 苏合,你负责统筹安排车马人手,务求稳妥。 苏沐,你跟宇宸他们交接好宜元堂的所有事宜。 宇宸、宇翰,家中便托付给你们了,包括药庄和药谷的一些事。” 老人目光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陈知礼身上,“此去京城,非为名利,是为家人团聚,互为倚仗。望我等谨记初心,低调行事,互相扶持。” “是!”书房内,众人齐声应道。 后院里,钟氏和王氏既欢喜,又舍不得宇宸和宇瀚他们,一旁的两个儿媳妇也都红了眼眶。 家人这一走,再相见或许就是两三年后了。 484千层浪起 新帝与太上皇的圣旨如同两块巨石接连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余杭城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消息几乎是在接旨的当日傍晚就不胫而走,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坊间邻里,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突如其来的大事。 “听说了吗?陈大人要离开咱们余杭了!要回京城去做大官了!” “听说了,穆大人也要调走了!” “唉,方大人怕是也留不住喽……” “这……这可怎么好?咱们余杭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光景,河道清了,赋税轻了,连街上的乞儿都看不见了,慈幼院办得那样好……这都是三位大人苦心经营来的啊!” “是啊,舍不得啊!真是好官呐!换别的大人来就不知道什么样喽!” …… 百姓们的议论声中充满了不舍与感激。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风云变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三位年轻官员带来的实惠与安宁。 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弥漫在全城上空。 就连慈幼院里那些曾被陈知礼、盼儿夫妇时常探望关怀的孤儿们,也感知到了离别的气氛。 几个年纪稍大、懂事些的孩子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引得更多孩子跟着掉眼泪,院内一时哭声一片,嬷嬷们怎么哄也哄不住,心里也跟着发酸。 他们记得那位总是温柔带笑的知府夫人,每个月都会带着医女姐姐给他们看诊,记得那位会考校他们功课、给他们带糖吃的知府大人。 这消息也如一阵风般吹进了府衙各司曹。 户房内,钟广德正埋头整理着旧年卷宗,听到同僚们压低的议论声,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污了纸页。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发直。陈知礼……和大姐他们,都要走了?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滋味瞬间涌上他的心口。 有震惊,有不舍,有怅惘,更有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若非顾家求情,上任知府大人将其流放北境磨练,否则就是按律问斩。 后来陈知礼托人帮他找了人,儿子在那边没人再欺负他。 如今,管家定期传信回来,道儿子在北境条件虽苦,却真的懂事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只会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纨绔子。 信中言道,陈知礼托人给儿子在军屯找了文书职位,没有危险,活轻,还能读书练字。 儿子现在除了认真完成军屯事务,便是埋头读书,待人接物也变得和气沉稳,仿佛脱胎换骨。 三年过去,儿子如今已经年满十六,如果表现好,还可以提前两年回来,五年后也就二十有一,一切都还来得及。 更现实的是,正因为陈知礼对他客客气气,没有因他儿子之事厌弃他,仍让他在府衙任职,甚至偶尔还会询问一二,他身边那些原本因儿子流放而疏远、鄙夷他的同僚和所谓朋友,近年来又渐渐对他热情客气起来。 他深知,这一切微妙的转变,皆因陈知礼的态度。 他如今仍是个从六品的小官,不温不火,无功无过,就这样一日日地做着。 他早已接受了这份平淡,也深知这已是陈知礼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保全和照拂。 如今,这尊护佑着他的“佛”,要走了。 钟广德心里空落落的,仿佛突然失去了主心情骨。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这席散得如此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但还是很安心,陈知礼这是调入京城,是升职,只要一日顾家还认他这个亲戚,陈知礼还是他的外甥女婿,其他人就不会把他怎么样,前提是他不能惹事。 下衙归家的路上,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宅子,而是绕道去了大姐的府上。 他手里提着一盒刚刚买的、大姐往日爱吃的桂花糕,站在顾府门前,却有些踌躇不前。 因着已故弟媳生前所做的种种,还有钟清芳的胡搅蛮缠,钟氏与娘家几乎断了往来,在父母去世后,更是鲜少回去。 姐弟间的关系也因此疏远冷淡了许多。 门房认得他,通报了进去。 钟氏正在房中帮着清点准备进京的行李,听闻弟弟来了,也是愣了片刻。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对丫鬟道:“请他去前厅稍坐吧。” 钟广德提着那盒糕点,有些局促地站在前厅里,想着小时候亲密无间的姐弟情,他的鼻头突然有些酸。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钟氏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忙碌的痕迹。 她看着这个多年疏远的弟弟,神色复杂,语气还算平和:“广德,你怎么来了?” 钟广德有些尴尬地举了举手中的糕点:“下衙路过……记得大姐爱吃这个,就买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听说……陈大人和你们,都要进京了?” 钟氏点了点头:“是,知礼升任京官,太上皇也下了旨意宣召我们老爷子进京。我们举家都要跟着去,就在六月二十日,还有五日。” 她看着弟弟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落与彷徨,心中也是一软。 终究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纵有再多隔阂,血脉亲情难以彻底割舍。 她走上前几步,语气缓和了些:“进来坐吧,别站着了。” 钟广德受宠若惊般地跟着坐下,将糕点放在桌上,双手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走得……这么急?” “圣命难违,旨意催得急。”钟氏看着他,终是问了一句,“你……近来还好吗?衙里没什么为难之处吧?” 钟广德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同僚们都……都很和气。”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大姐,代我……代我谢谢陈大人。他的恩情,我……我没齿难忘。” 钟氏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和真诚的神色,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消散了。 她知道弟弟这话指的是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会带到的。知礼他……到底是你的外甥女婿,帮你一些也是应该的。 往后你在余杭,自己要多保重。宇宸、宇翰他们会留在江南,若真有难处,也可寻他们商量。” 钟广德连连点头,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姐弟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厅堂,拉长了光影,也照见了岁月与世事在彼此间划下的沟壑,以及那沟壑之下,未曾彻底冷却的血脉温情。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宴席散后,生活仍要继续。 485兄弟相逢 话说陈富强与吴氏两口子,在有武一行六人的护卫下,离了余杭,一路向北,朝着老家和县方向行去。 出发前,儿子知礼曾推算过,二叔和小舅他们高中回乡,应是四月底动身,若一切顺利,五月底前当赶到和县。 而自家是四月二十启程,马车速度不慢,正常情况下,五月二十左右便能抵达。 所以即使途中慢慢悠悠,肯定也是比二叔他们先到。 谁知道行程过半时,吴氏偶感风寒,竟发起热来。 毕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年纪摆在这,夫妇二人虽心急,却也不敢怠慢,只得寻了稳妥的客栈停下,将息了三日。 幸得有武的娘子梅花精通医理,随行又带了药材,悉心照料之下,吴氏的热才渐渐退去,只是人依旧有些虚弱,行程不免又被拖慢了些。 如此一番耽搁,待到马车辘辘驶入和县地界时,已是五月二十五日。 陈富强心下焦急,甫一安顿下来,便立刻遣有武去打听京城赶考那队人的消息。 有武很快回来禀报:“老爷,问过了,和县还没有高中归家的。算算日子,怕是也就这几日了。” 陈富强闻言,沉吟片刻。吴氏身体还需将养,来回奔波于村里和县城之间也不便。 有武见状,便建议道:“老爷,不如我们就在县城客栈里安心等上几日?等二老爷他们到了,咱们一起回村,也省得两下里错过,徒增奔波。” 陈富强觉得在理,便点头应允了。 他特意嘱咐有武,寻一家干净寻常的客栈即可,莫要声张,只想安安静静等着弟弟一家归来。 然而,知府大人的老父亲回到了县里,纵是再低调,又岂能真正瞒得住? 不过半日工夫,和县知县便得了消息,立刻带着县丞、主薄还有师爷,亲自赶到客栈来拜会。 知县大人态度极为恭谨热情,一口一个“老太爷”、“老夫人”,非要设宴为二老接风洗尘。 陈富强本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出身,不惯这等场面,连连推辞:“大人太客气了,万万使不得,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等等家里人,实在不敢劳烦大人。” 可县太爷哪里肯依? 言辞恳切,道理说尽,无非是“陈大人乃国之栋梁,下官敬仰已久”、“老太爷老夫人荣归故里,下官略尽地主之谊乃是本分”云云。 推搡不过,陈富强实在没法子,只得退了一步,道:“大人盛情,陈某心领了。只是此番回老家,主要是想与舍弟一家团聚。 我小舅子和大侄子这次会试还算不错,名字在三百人之中,约莫就这几日便到。 若大人不弃,可否容我等他们到了一起?也让他们沾沾大人的光。” 县太爷一听,正中下怀,岂有不答应之理? 连忙笑道:“应当的,应当的!下官早已听闻,陈大人的堂弟与小舅爷此番一同高中,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啊! 届时下官定要一并恭贺!”他心里明镜似的,陈知礼如今是皇上跟前的新贵,他的堂弟和小舅子即便名次不高,但有这层关系在,将来前途岂可限量? 自己这小小县令,能提前烧烧这热灶,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更何况,此次和县中了三人,除了陈知文和顾再有,另一人便是本县王山长的儿子王楷之,这顿宴席,于公于私,都显得名正言顺,恰到好处。 于是,双方说定,只等陈富才一行到来。 等待的日子,似乎格外漫长。 陈富强每日在客栈门口张望,吴氏的身体在梅花的调理下渐渐好转,心里也时时刻刻想着早点与弟妹他们团聚,心中满是期盼。 直到五月二十八日,傍晚时分,夕阳给县城的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晖。 客栈外传来一阵异常热闹的喧嚣声,夹杂着马蹄声。 有武疾步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都提高了些许:“老爷,夫人!来了!富才老爷他们的车到了!刚进城门!” 陈富强猛地站起身,吴氏也激动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两口子一前一后,疾步向外走去。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街角转来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 前面几辆马车帘子掀开,探出几个熟悉的、却因三年多未见而略显陌生的脸庞——正是弟弟陈富才、弟媳郝氏,还有知文他们! 几乎同时,对方也看到了站在客栈门口的陈富强夫妇。 “大哥!”陈富才声音带着颤音,不等马车停稳,便踉跄着跳了下来。 “富才!”陈富强也急步迎了上去。 兄弟二人终于在分别三年多后,在家乡的县城街头见面了,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彼此打量着,眼眶都瞬间红了。 陈富才看着大哥似乎比离家时更显富态了些,面色也好,心下安慰。 陈富强看着弟弟,脸上虽多了些风霜痕迹,但精神头却很好,想必是儿子高中,心里畅快。 “大哥,你们咋在县城?啥时候到的?”陈富才激动地问。 “知文、再有高中,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肯定得回来。 到了几日了。你嫂子路上病了,歇了歇,就在这等你们。”陈富强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时,吴氏也和郝氏拉住了手,妯娌俩也是眼圈泛红,互相问着好。 身后,知文、再有等小辈也纷纷下车,上前来恭敬地行礼。 知文一家三口、再有一家四口都回来了。 一时间,客栈门口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与喧闹。 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有武过来:“大家伙都进客栈吧,所幸今儿客空房间,大家能住一起。” 陈富强忙道:“好好好,都站门口像什么?有武,快帮他们定房间,晚餐一起安排了。” 话音刚落,衙差小跑着过来:“老太爷,我们县太爷已经在迎宾楼定了酒席,半个时辰后他在酒楼等各位的到来,我们县太爷说了,你们的护卫随行都能带去,酒席管够。” 陈富强深知不能再推了,衙差这么快赶来,肯定是县太爷派人等在城门口。 打发了衙差,他低声跟老二说了个大概,“去吧,毕竟是盛情难却,咱们先开房洗漱,半个时辰足够了。” 486祖坟发热 当晚,县太爷设宴的酒楼雅间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不仅知县、县丞、主簿等县衙官员悉数到场作陪,连知县夫人也特意过来,在另一席上陪着吴氏、郝氏(陈富才之妻)以及一同回来的女眷们。 吴氏这几年在余杭,虽不似高门贵妇那般频繁应酬,但身为知府大人的母亲,该见的场面也都见过,该有的体面一丝不少。 所到之处,无人不敬她三分。 如今面对县太爷夫人的热情款待,她从容应对,言谈举止大方得体,既不显倨傲,又不失身份,倒是让那县令夫人心里暗暗称赞,不敢怠慢。 相比之下,郝氏和知文媳妇、再有媳妇,还有文阳媳妇,则略显拘谨些。 吴再有媳妇许美琳还可以,她爹本就是多年的县令,大场面没怎么见过,县令夫人她倒是不怵,毕竟她老娘就当了十几年的县令夫人。 但郝氏几个何曾经历过这等官眷同桌的场面?好在有吴氏在一旁时不时提点照应着,加上心中为儿子高中之事充满喜悦,倒也还算撑得住,笑容里虽带点羞涩,却也是真心实意的快活。 宴席之上,自然是宾主尽欢。县太爷等人极尽恭维之能事,频频向陈富强兄弟敬酒,祝贺陈家“双喜临门”、“人才辈出”、“光耀门楣”。 陈富强和陈富才虽是老实人,但好话总是受用的,加上心中确实高兴,也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红光。 待到宴席散罢,回到下榻的客栈,已是月上中天。 兄弟二人心潮澎湃,毫无睡意,陈富才索性抱着铺盖卷,挤到了大哥陈富强的房间里,打算彻夜长谈。 吴氏巴不得跟弟妹聊聊天。 烛火摇曳,映着两张相似却经历不同的面庞。 陈富强看着弟弟,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老二,这次怎么没见知行那小子回来?书院里功课紧,请不动假吗? 陈轩这次落榜,心情一定很糟,他读书不比知文差的。 春燕跟孟涛怎么样?孩子好吗?她生两个孩子,我们当爹娘的都不在身边,唉!” 知行比知文小三岁,今年也二十了,婚未定,亲未成。 提到这个儿子,陈富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大哥,别提了。知行这小子……唉,心思活泛,就是读书上头不够刻苦努力。 如今都二十岁的人了,连个举人功名还没考取。 这次知文和再有高中回乡,风光无限,他自个儿觉得脸上无光,不好意思回来。 说是要跟陈轩留在书院里发奋苦读,我也就随他去了。 等三年后再考乡试,那时就二十三了,但愿他能争口气吧。 陈轩难过肯定是有的,他平时读书确实比知文好,但这次会试他有些稳不住,发挥的不好。 春燕跟孟涛日子过的不错,你们不必担心,一儿一女,暂时还住在知礼的宅子里,方便孟涛上职。” 陈富才把孟家去年卖掉老家房产,举家投奔儿子的事说了一遍。 “孟家买了一个二进院,宅子暂时够住,只是地段一般,孟涛弟弟读书估计也就止步于秀才了,现在跟孟亲家在家里办了一个小书塾,教附近孩子读书,日子也能过。 春燕用嫁妆买了一个小庄子,也种药材,药材卖给顾家,粮食蔬菜自家吃,一家四口日子也好过。” 陈富强道:“如此我就安心了,老二,知行还小,急不得。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他能知道上进,就是好事。” 兄弟俩就这样靠在床头,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多分别后的事情。 陈富才详细说了这三年庄上的情况,又说了京城贡院的森严,放榜时的激动,以及等待授官时的忐忑与期待等等等等。 陈富强则说了些江南的风土人情,知礼在任上的忙碌,孙儿孙女们的趣事。 烛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夜深露重,两人才带着浓浓的倦意和说不完的家常话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家人便起身收拾,动身返回阔别已久的陈家村。 马车轻快,载着满车的喜悦和近乡情怯。路上,陈富才又跟大哥细细说了知文和再有的授官情况。 “知文被分在了大理寺,授了个从七品评事。再有则分去了吏部,也是个从七品的官身。” 陈富才说着,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与感激,“大哥,你是不知道,这真是天大的恩典了! 我们打听过,多少同科进士,还在苦苦候缺,或者被派到穷乡僻壤做个县令县丞。 他们俩能一上来就留在京城,还是大理寺、吏部这样的紧要衙门,全是托了知礼的福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愈发郑重:“这次知文跟再有,多亏了知礼提前托了那位李大人和穆大人。咱们是两眼一抹黑,全靠人家指引帮衬。 最关键的是,人家一文钱的礼都没收我们的!李大人说了,都是看在知礼的面子上,让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陈富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既为子侄高兴,更为儿子的能耐和重情义感到欣慰。 其实这些昨晚老二已经说了,现在又说一遍,他心里还是很激动。 “大哥,官凭上都写明了,最迟八月初必须到任报到。”陈富才算着日子,眉头微蹙,“现在已是五月底,路上就算紧赶慢赶,也得一个月。 回到村里,最多也只能待上十日,就必须动身北上了。 如果六月底动身,万一途中遇到风雨耽搁几日,误了报到期限,那可是大事!” 陈富强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刚团聚,十日后就又要分离? 而且这一次,知文、再有是要长居京城为官了,儿子知礼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 儿子、孙子孙女在江南,自己和老妻自然还是要留在江南。 想到兄弟俩都已四十多岁了,此番别过,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心里顿时像堵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又酸又涩,很不是滋味。 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故乡田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公事要紧,耽误不得……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些……” 而此时,和县十里八乡早已传遍了陈家两子侄同时高中的消息。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是啧啧称奇。 “听说了吗?陈家村那个陈富强家,了不得了!他儿子是知府老爷不说,如今他弟弟家的儿子,还有他那个小舅子,一同都考上进士了!听说还都在京城当上官老爷了!” “哎呦喂!这老陈家祖坟上怕是冒青烟了吧?真是太好命了!” “何止是青烟,我看是着火了吧!一个两个都这么有出息,真是祖宗积德啊!” “这陈家,可真是咱们和县头一份的人家了!” 种种议论,如同风一般,刮过田野乡村,将“老陈家”的声名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487有武归家 马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吴再有携着妻儿,与陈富强、陈富才两家人郑重道别。 “姐夫,大姐,二哥,二嫂,我们就先回村了。”吴再有脸上洋溢着光彩,这次归家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轻松,他终于有了官身,“家中爹娘想必也等急了。过两日,商量喜日,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聚聚!” 陈富强笑着点头:“好,好!快回去吧,代我们向岳父岳母还有大哥他们问好,回头我们两口子再登门拜访。” 吴氏、郝氏这边也跟女眷话别。 虽只是短暂分别,但一想到十日后便是真正的远别,众人心中都涌起几分难言的不舍。 最终,吴家四口登上了另一辆马车,带着护卫和丫头小厮朝着吴家村的方向驶去。 陈家的车队则继续前行,朝着陈家村而去。 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熟悉的村口大树便映入眼帘。 五月底的乡村,春耕已过,夏收未至,田间地头多是些锄草、浇水的零散活计,村民们这段时间还不算多忙。 当陈富强兄弟二人的车马队伍驶入村庄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快看!是富强和富才回来了!” “哎呀!真是他们!还带着这么多人呢!” “看这架势,肯定是知文考中了!” …… 村民们纷纷从屋里、地里围拢过来,脸上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真诚的笑容。 马车在陈家门口停下,陈富强和陈富才他们刚一下车,就被热情的乡亲们围住了。 “富强哥,富才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京城好不好?知文兄弟考得咋样?” 陈富才按捺不住激动,脸上笑开了花,朝着众人拱拱手,声音洪亮:“托各位乡亲的福!托祖宗的福!我们家知文,还有富强的内弟再有,都高中了! 皇恩浩荡,都授了官,留在京城当差了!” “嚯——!” 人群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欢呼声。 “真的中了?我的天爷!” “两个都中了?还在京城当官?”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们陈家村出息大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人越聚越多了,所有人都沸腾了!村里一下子出了两个进士老爷,而且还是京官!这是陈家村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大喜事! 这意味着,以后陈家村的人出门在外,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再没人敢随意欺侮,相反,都得客客气气的! 喜悦和自豪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 很快,老族长在家人的搀扶下,带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小跑着赶到了陈富强家。 院子里顿时挤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老族长激动得胡子直抖,拉着陈富强兄弟的手连声道:“好!好!好!富强,富才,你们给咱们陈氏宗族挣了大脸面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脸上笑成了菊花。 热闹过后,老族长清了清嗓子,说起了正事:“富强,富才,这是咱们全族的大喜事!必须好好操办!我和几位长辈商量了,这流水席必须得摆,连摆三天,让十里八乡都看看咱们陈家的风光! 还有,这进士牌坊也得赶紧立起来!这是朝廷的恩典,也是咱们族的体面!” 陈富强和陈富才连忙应承下来,这是族里的荣耀,也是规矩,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兄弟俩当即表示,所需银钱由他们两家来出,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另外兄弟俩表示,他们会再给族里四百两,一部分用来置族田,一部分当族里备用金。 这个银是他们昨晚商量的,对族里不能一点不表示,爹娘坟还得劳族人看顾呢。 本来陈富强要一个人拿,这次回来儿媳妇给了他们五百两,再说他自己也带了一些,足够用的。 但老二怎么也要拿,道是他儿子的喜事,这些年他们也存了一些,何况这次县太爷一干人,就是看着知礼的面子也会来,到时候礼金也会不少。 陈富强想想也就算了。 儿子儿媳妇说过了,日后他们会给二叔和知文兄弟在京城买一个宅子,二进或者三进都行。 这样一个宅子,哪怕位置一般,好几千两是要的。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片欢声笑语,众人开始热火朝天地商议起细节来。 有武和梅花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相视一笑。 有武安排那四名精干护卫留在陈家帮忙并负责安全,自己则带着娘子,牵了马,辞别了陈富强夫妇,往不远处的袁家村走去。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近乡情怯,有武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刚到袁家村口,就有相熟的村人认出了他,惊喜地喊道:“有武?是有武回来了?哎呀!你哥有文刚才还念叨你呢!” 有武笑着打招呼,脚步更快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熟悉的院落。 院门开着,一个身影正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似乎正要往外走——正是他大哥袁有文! “哥!”有武喊了一声。 袁有文猛地抬头,看到弟弟就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秀利落的女子,两人身上背着行李。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快步迎了上来:“有武!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我正说去陈家村看看你跟着回来了没!” 他用力拍了拍弟弟结实的肩膀,目光又看向梅花。 有武连忙介绍:“哥,这是我娘子,叫梅花。”又对梅花说,“梅花,这就是我大哥。” 梅花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梅花见过大哥。” 袁有文惊喜交加,连连说“好”,赶紧将两人往院里让:“快进屋!快进屋!爹刚才还念叨你呢!”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已然花白、身形却还算硬朗的男人牵着一个约莫两岁多、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了出来。 男人正是有武的父亲袁长发,还不到五十的年纪,却因多年前那场祸事,显得格外苍老。 袁长发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小儿子,脚步顿时停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手里牵着的小娃娃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叔叔婶婶。 有武看到父亲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酸,快步上前,拉着梅花一起,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爹!不孝儿有武回来了!这是您的小儿媳梅花,我们给您磕头了!” 梅花也跟着乖巧地磕头。 袁长发看着离家好几年的小儿子,如今已是沉稳精干的汉子模样,还带回了这么一个俊俏媳妇,眼中的酸涩渐渐被巨大的欣慰和笑意取代。 他忙伸手去扶:“好,好,回来就好!快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袁有文在一旁笑着解释道:“有武,这是你小侄子,小名二虎。你大侄子已经七岁,刚开蒙,他娘刚送他去隔壁村先生家读书去了。” 有武起身,看着那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小侄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这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二虎的小脑袋,二虎却一扭头,扎进了爷爷的腿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他。 大家都笑了起来。 488明山长动心了 江南,余杭。 晨光熹微,露珠未晞。 这一日清晨,顾家宅院早早便忙碌起来。 顾四彦与陈知礼皆是郑重其事的模样,带着钧哥儿和瑞哥儿,乘着马车,径直往城东的明府而去。 明府是大四进的宅子,住处清幽雅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但这么大的府上,主子暂时只有山长老两口,长子夫妻都在书院忙,只有休沐日才能回家住一晚。 老两口听闻顾老太爷和陈知府联袂来访,还带着两个孩子,也不感意外,可能是来告别吧? 心里酸酸的,还是笑脸热情地将人迎了进去。 “顾兄,知礼,你们来啦,我们还准备早饭后去你们家呢,定好哪日走?”明山长牵着俩孩子的小手,心里满是不舍。 “山长,还有三日。”陈知礼轻声道。 明山长心里一揪,他的孙儿最小的都有十几岁了,目前还都不在身边,钧儿和瑞儿就跟他自己的亲孙儿一样。 这一走,自己余生还能不能见到俩孩子都说不准,山长的心悲凉起来。 他都是六旬出头的人了! 分宾主落座,清茶一盏,寒暄过后,陈知礼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恳请二老随他们一同北上京城。 顾四彦捋着长须,在一旁补充,言辞恳切:“明老弟,你我皆是上了年纪的人,最盼不过是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你家长孙少年英才,春闱高中,如今在翰林院清贵之地,前途无量;长孙媳妇又再度有喜,这是天大的喜事,正需长辈在身边照应疼爱。 再者,你那二孙儿虽此次暂未高中,但在国子监进学,休沐之日,若有你们二老在京城,也能得个温暖去处,不必独自冷清。 更何况,你家幼子不也在定州为官么?定州离京城,可比离江南近便多了。” 这话句句说到了明山长和老夫人的心坎上。 老夫人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强烈的意动与牵挂。 她叹道:“顾老哥说的是啊。我那大孙媳妇,年纪轻轻一人在京城,如今又怀着身子,我这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大儿子、大儿媳要掌管江南这偌大的书院基业,是万万走不开的。 小儿子一家又远在任上……唉,若是我们老两口去了京城,既能看着大的,又能顾着小的,确实再好不过。” 她说着,看向自己的丈夫。 明山长眉毛蹙着,沉默不语。 他心中何尝不想念儿孙? 只是他一生心血大半倾注在这江南书院,骤然离开,着实不舍。 但更有一层难以割舍的,便是眼前这两个他亲自启蒙、倾心教导了三年的孩子——陈钧和顾瑞。 尤其是钧哥儿,天资之高,心性之纯,是他平生仅见,俨然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能带在身边精心教导十年八年,将来蟾宫折桂亦非虚妄!更何况这份师徒之情,早已超越了寻常。 人就是这样矛盾,两边都牵挂,两边都不舍... 顾四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眼便看出老友的犹豫所在。 他朝钧哥儿递了个眼色。 钧哥儿极是聪慧,立刻领会。 他拉上瑞哥儿,两个小小的人儿,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走到明山长面前,竟是“噗通”一声齐齐跪了下来,一边一个,紧紧抱住了山长的腿,仰着小脸,两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孺慕与期盼,异口同声地喊道: “师父!您就跟我们一起去京城吧!” “师父,钧儿/瑞儿还要跟着您读书!” 孩童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最真挚的情感,瞬间击中了明山长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这两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孩子,想着他们惊人的天赋和未来的前程,再想着京城那些同样需要他的儿孙,心中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丝无奈的妥协与宠溺。 他伸手,爱怜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抬眼看向老友顾四彦,语气已然松动:“罢了罢了……你们啊……三日后动身吗?” 顾四彦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知道此事已成。 他哈哈一笑,抚掌道:“三日后便启程。老朋友,既然你答应了,这拜师礼可不能省。 这样,明日一早,我们便备齐六礼束脩,辰时正,就让这两个小子正式向你行拜师之礼! 席面嘛,也不必大张旗鼓,就简简单单摆上几桌,只请最相熟的几位人做个见证。 你务必把你家大郎两口子从书院叫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周到地安排:“至于行李,你们二口子不必带太多,轻车简从即可。 这一路上的舟车起居,自有我家书合一手打理,定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叫二位受半点颠簸之苦。 到了京城,咱们啊,大半的时间不住城里,就住到盼儿的佳宜庄去。 那庄子环境清幽,景致宜人,比城里住着舒服自在得多。 且离城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休沐日里,你们想回城看看孙儿们,或是他们出城来看你们,都方便得很!” 这一番话,可谓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极其妥当,彻底打消了明山长夫妇最后的顾虑。 老夫人已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明山长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老友、诚恳真挚的陈知礼,再低头看看还赖在自己腿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两个小徒儿,终是释然一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松与期待:“也罢……就依你们。这把老骨头,也该动一动,去京城看看喽!” 钧哥儿和瑞哥儿欢呼一声,更是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腿,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陈钧一看师父应了,拉着顾瑞爬起来,俩孩子凑到师母面前,老夫人轻声对俩孩子耳朵说了点什么,然后笑着带孩子们去了后面。 明山长看着陈知礼:“新来的知府是哪里人?何时能过来?方大人也不会待下去吧?” “山长,新知府原来在苏州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同知是京城调来的,这次我们走的有些突然,他们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 方大人是走是留现在也说不好,不过我估计很可能就在三五个月吧,不瞒您说,我是想动脑筋把他调回户部,仍跟我一起做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489离别前夕 次日清晨,天色澄澈,微风和煦。 明家那素来清静的宅院,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陈知礼与盼儿一家四口一早便到了,带了一堆拜师礼所需的诸项物品。 不多时,顾家老少也在顾四彦的带领下来到,顾苏沐、顾苏合兄弟皆是一身郑重却不失风雅的常服。 钟氏和王氏带着宇宸两口子、宇瀚两口子,也都盛装出行。 紧接着,穆云和方严知也相继而至,他们二人今日是来参加拜师礼的。 明山长的大儿子明溪照夫妇,昨日下午就从书院赶回,恭敬地候在门前迎客。 今日来的还有明山长的几位好友,这些好友都是余杭鼎鼎有名的学者文士。 院内,香案早已设好,红毡铺地,显得格外庄重。 辰时正,吉时已到。 拜师礼正式开始。 陈钧和顾瑞两个小家伙,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既紧张又兴奋。 在顾四彦的主持下,两个孩子先是净手,而后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之上,向端坐于上位的明山长行三叩首大礼。 “弟子陈钧(顾瑞),今日拜于明师门下,谨遵师训,刻苦向学,修身立德,不负师恩!” 童声清朗,誓言铮铮。 明山长身着深色长袍,面容肃穆,眼中却含着欣慰与慈爱。 他受了全礼,而后起身,将两个孩子一一扶起,又赠予他们早已备好的戒尺与毛笔,寓意严苛督促与书写前程,谆谆教诲了几句“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 礼成。 院内观礼的众人皆露出笑容。 虽依明山长的意思,并未大肆声张,只摆了几桌席面,但席间皆是至交亲朋,气氛反而更加温馨融洽。 杯盏交错间,说的多是勉励学子、恭贺明师的话语。 陈钧跟顾瑞还不时地回答一些老先生的提问,有理有据,也有礼有节,明山长开怀不已。 宴席至午后方散。 明家老两口虽说行李不必多带,但终究是要远行,一下午的光景,也需细细收拾些惯用的物件、珍贵的书籍以及带给儿孙们的江南土仪。 明老夫人摩挲着家中旧物,不免有几分唏嘘,他们这一走,几年内可能都不会回来,相公还是想好好教俩孩子的。 陈知礼下午回到了府衙。 知府大人即将高升离任的消息早已传开,衙门内外笼罩在一片不舍的氛围中。 陈知礼、穆云处理好最后的公务,而是从三班六房缓缓走过,与每一位相识的属官、书吏、衙役乃至门房道别。 陈知礼记得许多人的名字,甚至能说出一些人家中的情况。 他与户房的老人说起当年清理田亩册的辛苦,与刑房的捕头回忆一起勘破疑案的经历,与工房的师傅谈及修筑堤坝时的烈日炎炎……往昔岁月,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了一句句温和的叮嘱和真诚的感谢。 “赵先生,往后衙门的账目还需您多费心。” “王师傅,堤坝每年汛前务必仔细查验,万不可大意。” …… 被他点到名的人,无不受宠若惊,又感动万分,许多人眼眶都红了,只能连连作揖,说着“大人保重”、“盼大人日后步步高升”之类的话。 整个下午,府衙里都弥漫着一种依依惜别的深情。 傍晚,最后的离别宴设在了城中一家不算奢华却十分雅致的酒楼。 除了陈、顾两家以及穆云、方严知,还有几位衙门中分量最重的属官作陪。 宴席之上,不再是官场应酬的虚礼,更多的是挚友、同僚之间的真情流露。 陈知礼举杯,敬众人三年来的鼎力支持与风雨同舟; 穆云感慨,难忘三人携手革新吏治、振兴地方的日日夜夜; 就连平日最为持重的方严知,也多喝了几杯,话语间充满了不舍。 他们回忆起初到余杭时的百废待兴,回忆起遇到困难时的相互扶持,回忆起取得成效时的欢欣鼓舞。 这三年,他们不仅是同僚,更是战友,是知己,几乎朝夕相处,为了共同的目标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方严知看着陈知礼和穆云,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自己或许很快也会离开江南,甚至有可能不久之后便在京城重聚。 但此刻,他心中的难过却丝毫未减。 因为这离别,意味着一段无比纯粹、充满激情与理想的岁月就此落幕。 往日在衙门里随时可以见到、随时可以商议、甚至随时可以争执几句的挚友,此后便天各一方,即便重逢,也终究是换了光景,再难有如今日这般并肩作战、心意相通的境地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陈知礼再次举杯,眼中亦有莹光闪动,“然知礼此生,永不忘江南岁月,永不忘诸位深情厚谊! 今日之别,非为终点,他日京城,盼再与诸君把酒言欢!诸君,珍重!” “珍重!” 众人齐声应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杯盏声中,是说不尽的惜别意,道不完的兄弟情。 宴席终了,月色已上中天,将这离别的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方严知有点微醺,穆云也是。 陈知礼让高泽、向南送了穆云归家,他自己则带着高瑞等人送方严知回去。 方严知长叹:“知礼,我真的不想跟你们分开,如果能一辈子就这样在江南也是极好的。” 陈知礼凑近他耳朵:“方兄,如果可能,你愿意继续跟我后面干吗?” 方严知停住了脚步:“你,你什么意思?这不大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在人为,方兄,一回京,我就会想办法的,你等我的好消息。” 方严知咧嘴笑起来,离愁一下子就去了九霄云外,“知礼,你说行那就肯定行,我在江南等你的好消息。” “一定!不过方兄,余杭的慈幼院,你还是给我盯紧点,新来的知府我不是很熟,不过听说为人还不错,同知嘛,可能有些个性,毕竟人家高门庭出来的,为人也不坏,我在京城的时候就跟他打过交道。” “知礼,你放心,我临走前一定把这些安排的妥妥当当,咱们把这里治理的如此好,新官接手,怎么也会加把劲,稍微一个不注意,对他们名声影响很大的。” 490不一样的万民伞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顾家大院门前已是人影攒动,车马辚辚。 穆家、陈家、顾家、明家四家的车队陆续抵达,汇合一处,准备一同北上。 临行前的场面,充满了难以割舍的亲情。 顾宇宸和顾宇翰兄弟俩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 他们望着年迈的祖父、父母、二叔二婶,以及即将远行的妹夫一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宇宸用力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声音沙哑:“祖父,爹娘,二叔二婶,你们放心去京城吧,家里有我们兄弟呢。” 宇翰重重点头,哽咽道:“祖父,大伯,伯娘,爹娘,你们在京城一定要保重身体!江南的基业,有我们兄弟在,绝不会辱没了顾家门楣!” 他们深知,祖父年事已高,原本就不放心妹妹一家,又有太上皇圣旨,此行可以说是非去不可。 而守护家族在江南的百年根基,这副重担自然就落在了他们年轻的肩膀上。 不过也确实是时候接过家族的重担了,大哥今年已经二十七,他也二十四岁了。 顾四彦看着两个已然能独当一面的孙儿,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好孩子,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就在车队整顿完毕,即将通过城门之时,一名骑着快马的护卫——正是打前站的高瑞——疾驰而来,赶到陈知礼和穆云的车驾前,语气激动又带着几分无措地禀报:“大人!穆大人!城门口……城门口聚了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几乎半个城的人都来了!把路都快堵上了!” 陈知礼与穆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立刻下了马车,快步走向城门方向。 顾四彦、明山长等人也察觉异样,纷纷透过车窗望去。 越靠近城门,那喧嚣之声愈甚。 待他们穿过城门洞,眼前的一幕让这两位见惯了风浪的官员也瞬间怔在了原地,胸腔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狠狠撞击着—— 只见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一眼望不到头。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许多人手里都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鸡蛋、刚蒸好的馍馍、自家酿的米酒、甚至还有带着露水的瓜果蔬菜。 更多的人则是空着手,只是那样静静地、殷切地望着他们。 方严知夫妇一刻钟前就到了城门口,看陈知礼、穆云走来,忙匆匆迎上去。 方严知声音有些发颤:“穆兄,知礼……我,我也被吓着了……这怕是……半个余杭城的人都自发来了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更远处那些熟悉的身影,“你们看,慈幼院的老人和孩子们也来了……。 余杭城郊有两个慈幼院,剩下的就分在各个县城。 就在这时,人群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如同风吹麦浪般,从近及远,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没有喧哗,只有一片寂静的、黑压压的跪拜。 陈知礼和穆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们何曾想过,离任之时,竟会得到百姓如此规模的、最朴素却最隆重的送别! 就在这时,慈幼院那位最年长的、须发皆白的老人,在胡老爷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举着一把异常巨大的伞,一步一步,极其郑重地向前走来。 那伞面并非寻常油纸或绸缎,而是由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粗布拼接而成,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甚至只是按了个红手印。 老人跟胡老爷身后,跟着慈幼院所有的孩子,每一个孩子都在低声啜泣,小脸上挂满了泪珠。 老人走到陈知礼和穆云面前,双膝跪下,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陈大人!穆大人!余杭的百姓……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青天大老爷……这是我们这几日,一家一户,自发缝制、签上的‘万民伞’!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手印,都是感念三位大人恩德的百姓! 今二位大人此去京城,愿你们鹏程万里,一世平安!余杭的百姓……会永远记得大人们的恩德!” 陈知礼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情感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尽了为官的本分,百姓却回报以如此深沉厚重的情意! 他急忙上前,和穆云一起,亲手将老人和胡老爷搀扶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哽咽:“老人家!胡老爷,你们快请起! 各位乡亲父老,都快请起!折煞本官了!我们所做的一切,皆是份内之事,皆是奉皇上旨意,行忠君爱民之本分! 大家要谢,当谢皇恩浩荡才是!” 方严知此刻亦是心潮澎湃,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陈大人、穆大人所言极是!皇恩浩荡,泽被万民!吾等臣子,唯尽忠职守而已!让我们一同,叩谢天恩!” 说罢,他率先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郑重跪拜下去。 在他的带领下,陈知礼、穆云以及所有送行的百姓,都齐刷刷地转向北方,无比虔诚地行下大礼,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震撼的一幕,让顾四彦、明山长等人都为之动容,唏嘘不已。 民心如镜,谁真正为他们做了事,谁真正把他们放在心上,百姓的心里,雪亮如明镜。 一刻钟后,车队终究还是要启程了。 陈知礼、穆云红着眼眶,不断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拱手作揖,一步三回头。 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食物塞到车队护卫的手中,泣声叮嘱着“大人保重”。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城门。 走出很远很远,陈知礼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黑压压的人群,依然站在原地,如同凝固的雕塑般,久久没有散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荣光的“万民伞”上,成为了陈知礼和穆云关于江南岁月,最深刻、最温暖的烙印。 491不知所措 陈家村里,这是第二次办进士酒席,一连三日的流水席办得风风火火,热闹的很。 陈富才兄弟俩的房子本就相邻,十几张桌子干脆摆在院子里,桌凳碗筷都是各家带来的,回头还这些东西时,添些喜席剩下的食物就行了。 灶台也是一样溜支了十几个,每家的媳妇们都过来帮忙,洗的洗,烧的烧,半大的小子则端菜收碗,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肉菜香气和喜庆的鞭炮硝烟味。 这排场,远比陈富才预想的还要大。 夫妻俩都笑得合不拢嘴。 不仅四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来了,连县太爷、县丞、主簿等县衙官员,以及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乡绅,也都纷纷备了厚礼,亲自登门道贺。 陈富才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十成十都是冲着他那远在江南、如今又即将高升京官的侄子,陈知礼的面子来的。 他不敢有丝毫托大,更不敢给知礼惹麻烦,如同大哥当年一样,贺礼过重的,一概婉言谢绝。 可即便是这样,架不住外面来的客人太多了,所谓的略表心意的贺仪,七七八八加起来,等到流水席结束一清点,竟也足足有一千六百两银子。 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锭和大小不等的银票,陈富才的手都有些发颤,心里惴惴不安。 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哥,这……这礼是不是还是太重了?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陈富强毕竟在江南见过些世面,虽也觉数额不小,但还算镇定,毕竟老二已经将稍显过重的礼都拒了。 他宽慰道:“老二,放心收下吧,知文中了进士,授了官,这是实实在在的大喜事。 这些人前来道贺,送的礼也在情理之中,不算逾矩。 咱们若坚辞不受,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拂了大家的面子。” 他顿了顿:“只是这钱,到了京城,切记不可胡乱花费。 京城居大不易,知文初入官场,俸禄有限,应酬却少不了。 知行还要读书、成家,后面事多着呢。 这些银子,正好拿去置办些产业,买些上好的田地,或者寻个稳妥的小庄子投资下去。 细水长流,有了恒产,他们兄弟将来在京城立足也容易些,毕竟每日打开门就得花钱,孩子们也会越来越多。 总之,得为孩子们的日后多多着想。” 陈富才听着兄长一席话,连连点头:“大哥说的是!是该如此!我跟你弟妹也早有置业的想法,这些年也存下了一些。” 热闹喧嚣终有散时。 两日后,陈家两口子又带着礼赶往娘家吴家村,参加吴再有的庆贺宴席。 陈富才夫妻因为忙着其他的事,就让大哥带了礼,人就不去了。 吴家同样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吴氏见到了老父亲和继母,还有大哥大嫂,自是欢喜不已,拉着家人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父亲六十好几,人已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头还好,继母也对她格外热情。 大嫂更是拉着她问长问短,关心她在江南的生活,只是一提到文星的科举就摇头叹气。 想当初跟再有的学问都差不多,可如今一个还是秀才,乡试就是一道坎,爬都爬不过去。 而另一个已经是官老爷了。 吴再有有心带父母、大哥大嫂他们去京城,但两个老人家怎么也不愿意走,就想在老家过完此生,最主要的也不想带儿子麻烦。 他们没什么能帮儿子的,也不想拖累他们,到了京城什么都得买,乡下就不一样,地里什么吃的都可以种出来。 文星如今还在府城读书,吴大有两口子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去京城。 吴氏见他们坚持留下来,也不再劝,毕竟自己还要去江南,爹娘他们如果去京城,一南一北,也不能照顾他们。 很快,这份温馨就被打破了。 宴席间,许多吴氏只有些模糊印象的所谓“族亲”,还有一些压根不认识的“远房表亲”都闻讯而来,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妇人七嘴八舌,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容,说的话却让吴氏越来越心惊和不舒服。 “知礼他娘,你真是好福气啊!听说你家知礼在江南当大官,你们可就是老太爷、老夫人了。 哦,你说想不起来我是谁?也不怪你想不起来,我是你三堂叔的二女儿,嫁出去已经二十多年了。” …… “他姑奶奶,您看看我家这小子,机灵着呢,能不能跟着您去江南,给你家儿子跑跑腿、当个小厮也行啊!” “还有我家这个,读过两年书,认得字,最是老实勤快!记个账、收个租都成。” “族姐,我家这丫头模样周正,手脚也麻利,您行行好,带她去江南,给您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过两年帮她找个好人家就行!” 更有甚者,一个脸皮极厚的远房婶子,竟直接把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儿推到吴氏面前,嗓门敞亮地说:“他嫂子!你看我家闺女这模样、这身段!带她去江南,给知礼大人做个妾室,伺候知礼大人和你们,岂不是美事一桩?” 那姑娘被说得满脸通红,羞得抬不起头。 吴氏更是被这荒唐至极的话气得脸色发白,胸口发闷。 她离开家乡多年,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环境,何曾见过这般直白、甚至堪称羞辱的攀附场面? 她只觉得打心底里一阵厌烦和窒息,感觉都透不过气来。 “你想多了,我们陈家不纳妾。” 吴氏的大嫂是个玲珑人,见状赶紧挤了进来,一边挡在吴氏身前,一边笑着对那些妇人道:“哎哟,各位婶子、嫂子们,快散散,散散!我妹妹一路奔波辛苦,这才刚坐下歇口气,你们就围这么紧,吸口气都不容易! 总得让人家喘口气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她连劝带拉,总算将那些热情过度的妇人暂时隔开了。 吴氏得了空,几乎是逃也似的去了厢房,让嫂子找来了正在男宾席上的陈富强。 吴氏的脸色很难看。陈富强问明缘由,也是眉头紧皱。 吴家村人到底不能跟陈家村人比。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吴氏一刻也不想多待,拉着陈富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离开吴家村。 临走前,她终究还是顾念着一点乡亲情分和老父的颜面,拿出十五两银子,让大哥代为买了米面,分赠给村中真正的贫苦人家,也算全了一份心意。 马车驶离吴家村,将那些喧嚣和令人不适的纠缠远远抛在身后。 吴氏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人一下子轻松起来,脸上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本是开心的归乡探亲,却被最后的闹剧败坏了心情。 陈富强握住老妻的手,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莫气了。 乡里乡亲的,有些人眼界浅,心思活,也是常情。 好在再过两日,我们便离开这里,回余杭去了。 说起来,我是真想儿子他们了,特别是我那钧哥儿和娇娇……也不知道俩孩子有没有想咱们?” 只是,想到此番回江南,弟弟一家却要北上京城,从此天各一方,他心中又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涩,叹道:“就是不能跟老二他们一同南归了。此一别,山高水长,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了。” 马车在乡间土路上微微颠簸着,载着夫妇二人复杂难言的心绪,向着陈家村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熟悉的故乡风景,而他们的心,却早已飞向了远方的儿孙身边。 儿孙在哪,哪就是家呀! 492先行一步 天边刚泛白,袁家村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有武和梅花已收拾妥当,来到堂屋与家人作别。 袁长发、袁有文,以及有文媳妇站在堂屋。 “爹,大哥,大嫂,我们这就走了。”有武抱拳行礼,梅花也跟着深深万福。 袁长发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小儿子和利落贤惠的儿媳,心中百感交集。 “去吧,在外头好生照顾自己,家里,能回来就多回来两趟”袁长发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有武心里也难过,还是强笑道:“肯定会的,时候不早,爹,大哥大嫂,我们得走了。 哥,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俩孩子读书,咱们这样的人家想出人头地,还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有文点头,看着有武带着他媳妇出了院子…… 他往前追了两步,哪里还有有武两口子的身影? 这,这功夫是愈发的好了? 袁长发叹了口气,看着陈家村方向:“有文,你兄弟如今出息了,跟着陈家人,前程好,爹心里头高兴……就是这一走,山高水远的,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回家来? 爹这年纪一天天见长,万一有一日……” 他话没说完,后面的话已经说不下去了,伸手擦了擦眼。 有文心里也不好受,却笑着打断父亲:“爹,净说这些干啥?你现在五十还不到,哪里算年纪大? 咱有武跟着陈家人,那是天大的好事!等日后知行高中了,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有武两口子肯定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 再说,老陈家的祖坟山还稳稳当当地在这儿呢,怎么可能不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有武昨晚硬是塞给我的银子,足足二十两呢,非得说是给大虎二虎读书用的,我推都推不了。” 他想起有武的话:“大哥,你跟我还推辞什么?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两个侄儿读书买纸笔的。 我在外头,不能常在爹跟前尽孝,也不能督促侄子功课,这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 袁长发悠悠开口:“有文,收下吧,是有武的一片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那里也揣着银,是小儿媳梅花昨日悄悄塞给他的几块碎银子,有五六两左右,说是给他平日买点酒菜零花。 他一个老头子,在村里能花什么钱? 但这份孝心,却让他心里暖烘烘的,无比舒坦。 可惜婆娘享受不到儿子的这些孝敬了,想到这里,心里又难免有些遗憾。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就是十年过去了。 袁长发满脸遗憾:“可惜你妹妹不知道她二哥回来……” 有文摆摆手,“爹,这些就别提了。梅子孩子多,日子不算好过,但也不苦,妹夫长年东奔西走跑镖,收入也还行,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之前是说过也想跟着有武去投奔盼儿……可哪能呢?” 他心里清楚,盼儿当初在家,梅子就跟她颇有些不对付,后来几乎都不说话,盼儿怎么可能愿意收留梅子一家五口?找气受吗? 这念头,想想也就罢了。 村口传来了马蹄声,是陈家的车队。 “爹,是陈家人的车队,咱们有武” 袁家父子站在门口,久久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满都不舍与牵挂。 其实他们心里是想有武留下来的,苦点都无所谓,起码一家人是在一起的。 陈富强一行车马到了县城门口附近,正准备穿城而过,继续南行,却意外地被两个风尘仆仆、牵着马匹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向大哥,你们怎么来了?”有武大惊。 “主子让我们来找老爷。” 向南径直走向马车 :“老爷,夫人,向南奉主子之命,特来送信!” 陈富强和车里的吴氏都吃了一惊,连忙让车队停下。 陈富才夫妇也好奇地探出头来。 “向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可是余杭出了什么事?”陈富强心中一惊,生怕是儿子那边有什么变故。 向南连忙笑着摆手:“老爷放心,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喘了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主子让我们日夜兼程赶来报信! 朝廷下了旨意,主子已升任户部侍郎,如今应该启程进京赴任了! 顾老太爷家、穆大人家,也都一同启程北上!主子算着日子,怕与您错过,特命小人前来告知,请您不必再回余杭,可直接转道北上!主子他们的车队,估摸着再有个十日光景,也能到这一带了!” 这消息如同一个巨大的喜炮,在陈富强、吴氏以及后面车里的陈富才夫妇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你……你说什么?知礼……知礼调去京城了?户部侍郎?”陈富强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向南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吴氏更是“哎呦”一声,喜极而泣,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双手合十不住地念:“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太好了!太好了!” 陈富才和郝氏也激动得从车上下来,挤到跟前,声音都变了调:“大哥!大嫂!这是真的吗?知礼进京了?那我们……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他们原本已做好了与兄嫂长久分离的心理准备,此刻峰回路转,巨大的惊喜砸得他们晕头转向。 向南笑着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圣旨已经到了余杭!主子特意吩咐,若是堂公子和小舅老爷赴任期限紧,可先行一步进京。 反正最终都是到京城汇合,不必非等着一起走。” 陈富强此刻心花怒放,只觉得多日来的离愁别绪一扫而空! 他用力一拍大腿,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真是太好了!祖宗保佑啊!” 他转头看向弟弟和弟媳,眼中闪着激动兴奋的光彩:“富才,弟妹,你们听见了吗?不用分开了! 咱们一家,都去京城!都去!” 他此刻真正心满意足,知文授官能如此顺利且都在京城,儿子又能调任京城。 虽然江南是千好万好,但兄弟俩不用分开足弥补上所有。 吴氏擦着喜悦的眼泪,连连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真是菩萨显灵了!” 陈富才夫妇更是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抓着彼此的手,一个劲地笑。 吴再有跟知文也下车过来,闻得此信,更是大喜,…… 陈富强笑道:“向南,辛苦你们了!我们这就改道北上! 知文他们赴任期限紧,我们就不等知礼他们了,先行一步去京城。” “是!老爷!”向南恭敬应道。 493偶遇“沉塘”事件 陈知礼的车队北行已有三四日。 这日午后,天空略显阴沉,云层低垂,并不像有雨的样子,却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估摸着再有个把时辰天色将暗,车队前方已能望见阳山县那不甚高大的城墙轮廓。 顾四彦父子三人坐一辆大马车里,“苏合,天气不好,就在前面入住吧,早点就早点,没必要多赶一些路,把女眷和孩子拖累了,咱们又不着急赶路。” “是,爹,前面就是阳山县,我住过好几次,县城小,客栈也小,咱们人多,得分两三个处住。” 顾苏合话毕,忙叫住一旁的护卫,让他通知陈知礼。 陈知礼自然也同意二叔的建议,男人多赶一些路无所谓,老的老,小的小就受罪了。 他看看怀里的儿子,又看看娘子怀里的女儿,孩子都累了。 正当众人准备加快脚步,想早一点入城安置时,却见官道旁许多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神色匆匆、甚至小跑地朝着另一个岔路口涌去,仿佛那边有什么极大的热闹可看。 高瑞机警,立刻上前几步,拉住一个正小跑着的中年汉子,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前头是出了什么事?怎地大家都往那边去?” 那汉子被拉住,本有些不耐,但见高瑞等人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有大队车马,便按捺住性子,语气急促中带着一丝看热闹的唏嘘。 “几位爷是外乡来的吧?前头不远处的涂家村出大事了! 族里要把一个小媳妇沉塘呢!就在村东头的那口老池塘!这年头把活人沉塘的可很少。” “沉塘?”高瑞闻言一惊。这已是多少年没听过的私刑了。 这年头,真正犯了大错的,哪个不是送去衙门,毕竟人命关天,哪里有私下决定别人性命的? “可不是嘛!”汉子咂咂嘴,“涂家是咱们阳山县数得着的大族,族规最是严明! 听说那小媳妇是犯了……哎,总之是那种不干净的事! 要按现在的律法,最多不过一纸休书赶出门罢了。 可涂家族老们不干呐,非说要以正族风!这不,就要动祖宗的规矩了!难得一见的热闹,去晚了可就看不上了!” 汉子说完,挣脱高瑞的手,又急急忙忙跟着人流跑了。 高瑞脸色凝重,快步回到车队旁,向刚从车上下来的陈知礼禀报。 陈知礼听罢,一双眉立刻紧紧蹙起,俊美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 他深知有些地方大族有时倚仗势大,行事往往罔顾国法,只循所谓的“族规家法”,酿成不知多少惨剧。 但这里不是偏僻山里,县衙就在眼前,哪里能不送人去衙门,而自己私下要人性命的理? “岂有此理!” 他低声斥了一句,当机立断,对身旁的管家小路子吩咐道:“小路子,你带着车队跟着顾二爷他们先进城,寻一家稳妥的客栈安置好老太爷、老夫人和女眷孩子们,万事谨慎。” “是,老爷。”小路子连忙应下。 陈知礼又转向车驾方向,对撩开车帘担忧望着的顾盼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简短道:“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说罢,他点了几名精干可靠的护卫:“高瑞、高泽,你们几个随我过去看看!其他人护卫车队入城!” “是!”高瑞、高泽等人立刻抱拳领命,神情肃然。 穆云走来:“知礼,我跟你去看看。” “好,当然好。” 陈知礼和穆云翻身上马,一挥马鞭,便带着高瑞等五六骑,脱离大队,朝着那岔路口人群涌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尘土,他的眉越蹙越紧。 越靠近那涂家村,路上的人越多,议论声、嘈杂声也越发清晰。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扭曲的兴奋与残酷的好奇。 穿过一片杂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村东头果然有一口不小的池塘,水色幽深,岸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怕是有数百之众。 人群中央,似乎有激烈的争执声和女子凄厉的哭喊声传来。 陈知礼勒住马,在高处望去。 只见池塘边,几个族中壮汉正扭着一个衣衫凌乱、披头散发的年轻妇人,那妇人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族长!各位叔伯!求你们信我!我真的没有做那等丑事啊!” 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看似有些体面却一脸怒容的老者正在指骂:“贱人!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我涂家一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你做这些丑事时,可曾为你读书的相公考虑过?可曾为村里这老些的后生、姑娘考虑过?” 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妇人跪倒在老者的面前,声泪俱下,苦苦哀求。 另一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似是她的丈夫,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低着头一言不发,却也跪下求人。 几位须发皆白、面色冷硬的族老站在最前面。 为首的老族长手持藤杖,重重一顿地,声音苍老却带威严:“哭嚎什么!求也没有用! 涂家容不下这等伤风败俗之人!族规如山!为了我涂氏一族的清誉,今日必须行刑!来人呐——准备行刑!” 几个膀大腰圆的族丁闻言,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猪笼和绳索,就要上前去拿那妇人。 围观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更多人却是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那妇人见状,眼中彻底被绝望吞噬,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天啊——!” 年纪大一点的妇人上前抱住小妇人,死死不愿意松手,书生落下泪,这才跪在族长面前求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却极具威势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两骑骏马分开人群,马背上两位身着青色常服、却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如刀,正冷冷扫视全场。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一看就不好惹的彪悍护卫。 正是及时赶到的陈知礼与穆云! 陈知礼勒住马,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官威天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给你们的权力,敢动私刑,草菅人命? 明明县衙就在不远处,走路不过小半个时辰,你们竟然敢私下行刑,实在胆大包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喧闹的池塘边瞬间鸦雀无声。 那老族长和几位族老被这气势所慑,一时竟愣住了。 494全都傻眼了 陈知礼那一声断喝,含着官威与怒火,让整个喧闹的人群瞬间沉寂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惊或疑地聚焦在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身上。 短暂的错愕之后,涂氏族人中几位须发皆白、显然是族中长老的老者率先回过神来。 其中一位年纪最长、手持柺杖、面色沉郁的老者,在身旁中年人的搀扶下,上前几步。 他先是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马上的陈知礼、穆云及其身后明显是护卫打扮的高瑞等人,见对方虽衣着不算华丽,但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两人,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心知绝非寻常百姓。 老者心下虽惊疑,但仗着族大人多,且自认占着“理”字,还是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道:“两位……公子,请了,老朽乃涂氏一族族长,不知二位公子是何方贵人? 你们二人路过此地,或许不明就里。 并非我涂家蛮横无理,实乃这贱妇……” 他手中的柺杖指向那已被吓傻、瘫软在地的年轻妇人,“行为不端,做出了辱没门楣、伤风败俗的丑事!全然不顾她相公读书人的体面!”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激昂起来,仿佛要争取所有围观者的认同:“公子可能不知,我涂家在此地乃是绵延数百年的望族,光是这涂家村,便有七百六十口人。 常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族也有族规!无规矩不成方圆是不是? 若今日对此等丑事轻轻放过,日后我涂氏一族颜面何存?族人在外又如何立足?岂不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 再者我涂家上百的后生姑娘如何嫁娶?怕是别人根本不敢娶不敢嫁啊!” 他顿了顿,藤杖重重一顿地,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因此,依我涂氏族规,此等败坏门风者,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此乃我族内事务,还望二位公子行个方便,莫要插手干预。”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周围不少涂姓族人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陈知礼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排外的警惕与不善。 那被指责的妇人见此,更是面如死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伏在地上颤抖着。 陈知礼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老族长这番“义正辞严”的辩解,眼神却越发冰冷。 他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又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所谓“读书人”丈夫,再扫过那群满脸“正气”却行着非法之事的族老和壮丁。 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族长,你口口声声家规族规,可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老族长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这样说,这话他怎么接? 不能接啊! 陈知礼不等他回答,继续冷声道:“尔等所言族规,大得过《大珩律》否? 律法明文,人命关天,凡刑狱之事,皆需由官府审断,岂容尔等私设公堂,动辄以‘沉塘’酷刑处置人命? 此乃藐视国法,形同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所有涂氏族人脸色骤变! 老族长更是手一抖,藤杖都差点脱手。 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再者,”陈知礼目光如电,射向那老族长和几位族老,“尔等口口声声称此妇行止不端,证据何在? 既然是丑事?对方人呢?奸夫人呢?光惩罚一个人吗? 还是说你们仅凭猜测,或是某些人一面之词,便可定人生死? 若其中另有冤情,尔等今日之举,与杀人害命何异? 涂氏百年清誉,莫非就是要靠滥杀无辜来维系吗?”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犀利,如同重锤般敲打在众人心上。 那老族长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族老和壮丁们,也在这强大的官威和法理面前,露出了迟疑和畏惧之色。 池塘边的气氛,瞬间逆转。 陈知礼那番义正辞严的诘问,瞬间镇住了场子。 涂氏族人面面相觑,那几位族老更是脸色铁青,握着藤杖的手微微发抖,方才那不容置疑的权威气势,在“谋逆”二字和凛然国法面前,已泄了大半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时刻,人群中忽然踉跄着冲出一个年纪略长、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妇人。 她发髻微乱,脸上泪痕交错,扑倒在老族长面前,不住地磕头,声音凄惶哀切:“老族长!各位叔伯!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就饶了琼花这一回吧! 她年纪轻,或许是一时糊涂才做错了事……咱们、咱们就把她休了,让她回娘家去,从此不再是涂家的人,行不行? 只是万万不能沉塘啊!毕竟那是一条人命啊!” 她磕头极重,额头很快便见了红印,哭声悲切,不似作伪。 陈知礼目光微凝,看向这突然出来求情的妇人。 见她虽衣着朴素,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眉眼间颇有几分残留的风韵,与地上那被称为“琼花”、模样更显朴实清秀的犯错女子相比,倒是更显姿色。 他心中暗忖,莫非这是那女子的姑姐或嫂子? 便开口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替这女子求情?” 不等那妇人回答,异变突生! 或许是这求情之举带来了一线生机,或许是陈知礼的出现让她看到了希望,原本瘫软在地、近乎绝望的琼花,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因局势变化而稍有松懈的族丁之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跌跌撞撞地冲向陈知礼的马前! “噗通”一声,她重重跪倒在陈知礼脚边的泥地里,仰起满是泪水和污泥的脸,因极度的恐惧和委屈,以至于声音有些尖锐嘶哑:“公子!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做那等丑事啊!” 她语无伦次,急于辩解,眼泪汹涌而出:“昨日上午,我独自在家,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难受得紧,就想着躺下歇息一会。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就发现窗户不知被谁从外面支开了,窗台上……窗台上竟有一只男人的旧布鞋,地上还有一件男人的破外衫!” “我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婆婆就带着隔壁的六婶子进来了,说是问我要之前说好的绣花样子…… 她们看见窗台上的东西,再看我刚从床上起来衣衫不整的样子,就、就大声叫嚷起来…… 门口很快围了许多人……他们不由分说,就认定我偷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没有一个人信我,非要按族规把我沉塘! 公子!我冤啊!我真的是冤枉的!” 她一边哭诉,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陈知礼与身旁的穆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栽赃陷害! 这手段足够粗陋,在大户人家里简直不够看,但在这种封闭的宗族环境中,却足以致命。 若真是与人私通,怎会如此巧合地在白天、且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傻子也不会这样吧? 可偏偏这群人就相信了!可能不是自家人的命吧?死不死的都无所谓? 陈知礼心中已有计较,他沉声问道:“你口口声声喊冤,那你婆婆何在?你相公又在何处?” 方才那跪地求情的年长一点的妇人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走上前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琼花,对陈知礼道:“回公子的话,我……我就是她的婆婆。”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那个一直低着头、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书生男子,“那是她的相公,宏纬……是、是我的继子。” 难怪了,二十六七岁的婆婆,继子和儿媳妇已经二十左右,不熟悉的,根本想不到他们是这层关系。 陈知礼和穆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书生身上。 只见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妻子琼花和这位继母婆婆,那副懦弱躲避的模样,与眼前这激烈冲突的场面格格不入,显得极为可疑。 事情至此,肯定是先救人救到底。 陈知礼不再犹豫,与穆云一同翻身下马。 他稳步上前,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官凭文书,朗声道:“本官乃新任户部侍郎陈知礼!这位是即将赴任大理寺少卿的穆云穆大人! 今日既然撞见此事,断无坐视尔等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之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几位面色大变的族老:“尔等所言之事,疑点重重,是否有冤情,一切是非曲直,当由官府审断!” 他转向护卫高瑞,斩钉截铁地命令道:“高瑞!即刻持我名帖,快马前往阳山县衙,命县令即刻带衙役前来此地! 本官和穆大人要在此地,亲自参与审查此案!” “是!大人!”高瑞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池塘边,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琼花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涂氏族人,包括那老族长在内,全都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来看热闹的,竟然是两位即将赴京任职的朝廷大员! 495果然有鬼 王县令接到高瑞送来的名帖,一听竟是新任户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两位京官大员在自己的地界上,撞见了私刑沉塘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立刻点齐了三班衙役、刑名师爷,甚至把县里最好的仵作也捎带上,不管能不能用上,一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着涂家村疾奔而去。 赶到现场,看到那肃立一旁、面色冷凝的两位年轻官员,以及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的村民和面如土色的涂氏族老,王县令腿肚子直打转,忙自报姓名,就要上前行大礼,被陈知礼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县令,”陈知礼语气平淡,“今日之事本不该我们管,可偏偏那么巧,刚好被本官和穆大人撞见,既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由不得我们不管,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大人是的是。”王县令腿肚子已经发软。 “那好,此地非问案之所,请王县令将一干涉事人等,包括苦主吴琼花、其夫涂宏纬、其继婆婆柳氏、证人六婶、涂氏族长及几位族老,全部带回县衙,升堂问案!” “是是是!下官遵命!遵命!” 王县令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声应诺,转身便对衙役们喝道:“都听见大人吩咐了吗?还不快请这些人回衙门问话!”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衙役们心领神会,虽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却也不敢对族老们过于粗鲁。 一番忙碌,将相关人等带回县衙时,天色已然不早。 王县令不敢有丝毫耽搁,也顾不得什么升堂的吉时,平常这个时候他一般是不会审案子的。 立刻命人点燃大堂内外所有灯烛,霎时间县衙大堂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升——堂——!” “威——武——” 衙役们的水火棍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王县令正了正官帽,战战兢兢地在公案后坐下。 陈知礼与穆云则被请到公案旁早已设好的座位上旁听,两人面色平静,安静地坐着,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场,让王县令如坐针毡。 堂下,跪着涉案的众人。 琼花依旧低声啜泣,身子单薄得如同风中落叶。 涂宏纬跪在她旁边,头几乎埋到地里。那继婆婆柳氏则强作镇定,眼神却有些闪烁。 证人六婶哪里见过这场面,整个人都瑟瑟发抖,早已经后悔自己不该多管闲事。 可事情已经出了,后悔又有什么用?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自己嘴巴用线缝起来。 几位族老跪在后面,脸上兀自带着不服,却又不敢放肆。 王县令惊堂木一拍,开始按流程问话。 先是琼花哭诉冤情,然后是柳氏和六婶强做镇定、言之凿凿地说亲眼所见窗台上和房间地上有男人鞋袜衣衫,且琼花当时确实鬓发散乱、衣衫不整。 族老们则反复强调族规森严,必须严惩。 案情似乎对琼花极为不利。 王县令听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就想顺着族老的意思,将这定为通奸案,尽快结案,给两位京官一个“明断”的印象。 然而,每当他的审问要滑向简单粗暴的结论时,旁边总会适时地响起一个温和却精准的声音。 “王县令,”穆云微微倾身,语气平和,“本官听闻,这涂琼花年方十九,嫁入涂家三年。 其夫涂宏纬去年方通过院试成为秀才,可是如此? 期后因公公新丧守孝,故而夫妇二人至今未有子嗣,是么?” 他看似只是确认细节,却巧妙地点出了两个关键:涂宏纬新晋秀才,以及守孝期无子。 王县令一愣,连忙称是。 过了一会儿,当王县令又想忽略某个细节时。 陈知礼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王县令,涂宏纬似是独子?其生母亡故已有十余年?现任继母柳氏进门也有十年了?似乎继母……也未曾有所出?” 这话如同一滴凉水,溅入了油锅! 独子、守孝、无子、年轻的继母、同样无子……这些词串联起来,顿时让案情蒙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阴影。 堂上堂下,稍微有点心思的人,都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县令冷汗又下来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被两位大人牵着鼻子走,而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案件的核心疑点! 他不敢再大意,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推敲起来。 陈知礼面色沉静,心中却早已思绪千转。 他上辈子活到六十多岁,历经风雨,于刑名断案一道虽非专职,却因个人喜好而极有心得,经验老辣。 此案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 通奸何须选择白天?还留下如此明显的物证? 那涂宏纬的懦弱躲避,柳氏看似求情实则坐实“丑事”的言行,以及“恰好”上门的六婶……都太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而他最怀疑的,便是涂宏纬父亲,那位四十岁左右、据说得了急病去世的涂家老爷! 涂家条件尚可,不愁看病的银子,为何壮年男子一场急病便迅速殒命? 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想到此,陈知礼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县令耳中:“王县令,涂家老爷去年急病而亡,可曾延请大夫诊治?是何病症?病历药方可还在? 涂家也算殷实人家,断无有病不治之理。 依本官看,不妨传唤当日为涂老爷诊治的大夫,以及药铺的伙计前来问话,或可对理清涂家内情有所助益。” “大人明鉴,下官怎就未曾想到!”王县令闻言,如醍醐灌顶,猛地一拍惊堂木:“来人!速去传唤仁心堂的李大夫,以及济生堂的掌柜和伙计!再将涂老爷的病历药方一并取来!” 命令一下,堂下跪着的柳氏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而一直低着头的涂宏纬,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继母! 这一幕,丝毫没有逃过陈知礼和穆云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此案的关键,恐怕远比“通奸沉塘”要深邃和黑暗得多。 这阳山县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496牵出了命案 县衙差役办事得力,不过半个多时辰,仁心堂的李大夫便被请到了堂上,一同带来的还有去年下半年涂老爷看诊的详细病案记录。 济生堂的掌柜虽未能亲至,但也派了店里最得力的伙计,带着所有相关的抓药底单前来听候询问。 李大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在堂上显得有些紧张,但谈及病症医理,便立刻专业起来。 他翻看着病案,语气肯定地回禀:“回禀大人,涂老爷去年确曾多次光顾我李家医馆。 其病症主要是肠胃失调,时有腹胀、泄泻之症。 此症与其平日饮食不节、喜食油腻、味重食物有关,并非重症。 我每次皆以调和脾胃、清热利湿之方调治,药方底单都在此,请大人过目。”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继续道:“而且,涂老爷之前几次来找我,主要并非为了肠胃小恙。 他曾私下对小人言,自觉年过四十,膝下仅有一子,且继室柳氏年轻,进门十年无所出,心中颇觉遗憾,想要调理身体,以求……以求精力更胜,希冀能再得子嗣。 我还曾劝他,此事需放宽心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涂老爷过世那几日,我刚好回老家,回来后才得知此事,不觉唏嘘不已。” 王县令能考中同进士,自然不是愚笨之人。 听到这里,他心中疑窦更深了。 一个只是肠胃稍有不适、甚至还在积极寻求养生壮阳之人,怎么会突然就“急病”身亡了? 他惊堂木一拍,目光锐利地扫向跪在下方的柳氏和涂宏纬:“涂柳氏!涂宏纬!李大夫所言,尔等可听清了? 涂老爷生前身体并无大碍,甚至还在求子!你二人还有何话说?为何一口咬定他是突发急病而亡?还不从实招来!” 柳氏脸色煞白,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却依旧强自镇定,带着哭腔道:“青天大老爷明鉴!外子……外子那日突然就腹泻不止,吃什么拉什么,人都虚脱了……村里人都说是急症……这、这李大夫又不在,我们……我们请了别的大夫看,他说还是肠胃有问题,谁曾想...谁曾想……” 她说着,暗暗掐了一把旁边的涂宏纬。 涂宏纬被掐得一哆嗦,也连忙磕头附和:“是……是的,大人!父亲那日确实泻得厉害,水米不进……没两日就……就去了……我们请了郎中来看,也是束手无策……” 他的声音发虚,眼神根本不敢看堂上的任何人,尤其是那摞医案药方。 就连跪在一旁的琼花,也怯生生地小声补充道:“回大人……公公那几日……确实是腹泻得厉害……人都瘦脱了形……” 三人众口一词,都将死因指向了突如其来的剧烈腹泻。 这看似统一的口供,却让陈知礼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过一致了,反而显得可疑。 尤其是这种猛烈腹泻导致迅速死亡的症状,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某些东西。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然彻底黑透,县衙大堂虽灯火通明,但连续审问,人犯心神动荡,证人也疲乏不堪,再审下去,恐怕也难有突破。 陈知礼与穆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穆云会意,侧身对王县令低语了几句。 王县令此刻对这两位京官已是言听计从,立刻清了清嗓子,惊堂木一拍:“肃静!今日天色已晚,案情复杂,需得仔细核查。 现将一干涉事人等收押!涂柳氏、涂宏纬分别关押,严加看管,不得互通消息! 涂琼花暂且收监,好生看待,不得用刑! 其余人等,随时听候传唤!退堂!” “威——武——”衙役们齐声喝道,将面色各异的几人带了下去。 柳氏被拖走时,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涂宏纬更是面无人色。 退堂后,王县令恭敬地将陈知礼和穆云请入后衙花厅用茶歇息。 “两位大人,您看这案子……”王县令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知礼沉吟片刻,道:“王县令,此案疑点甚多,而且最后请了哪里的大夫?人也得找来问。 还有,涂老爷之死,恐非寻常病症。若真是有人暗中下毒……” 王县令倒吸一口凉气:“下毒?大人之意是……” “本官也只是猜测。”陈知礼神色凝重,“只是若真是下毒,且事隔近一年,毒素是否还能验出? 若要查明真相,恐怕……有可能要惊扰死者,开棺验尸了。” 开棺验尸! 这在极其看重入土为安的乡土社会,可是天大的事情! 若非确有重大疑点,绝不能轻动。 王县令听得头皮发麻,一时难以决断。 陈知礼见状,便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本官需回去请教杏林前辈,他们于医毒一道或有见解。明日再议吧。” 他嘴上说是请教杏林前辈长辈,自然想的是回去与祖父顾四彦和娘子盼儿商议。 顾家父子三人都精通医药,盼儿也是心思缜密,或有不同见解。 最重要的是,开棺验尸阻力极大,必须要有确凿的怀疑依据和十足的把握,否则必将引发涂氏宗族的激烈反弹,甚至可能影响到他赴京的行程。 离开县衙,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已是夜深人静。 顾四彦父子三人和盼儿都还未歇息,显然一直在等着他们。 烛光下,陈知礼将今日堂上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怀疑,细细道出。 顾四彦捻着胡须,沉吟道:“若是砒霜等烈性毒物,死后近一年,开棺验骨,还能窥得一丝痕迹。 但若是某些药性缓慢、损人肠胃根基的阴毒之物……怕是难了。” 盼儿凝神细听,轻声道:“官人所虑极是。若真是下毒,那继母柳氏和涂宏纬的反应便说得通了。 只是,动机为何?仅仅因为无子?似乎又不足以支撑如此歹毒之心。 或许……还与家产有关?还是...,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是母子,就算是不是亲生的,也不会...”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那所谓的‘奸夫’衣物鞋袜,出现得太过巧合,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 此举意在彻底钉死琼花,或许……也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罪行?还是琼花碍着了某人?” 陈知礼听着祖父和妻子的分析,思路愈发清晰。 他一开始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继母跟涂宏炜倒像是…… 明日这棺,也不是非开不可,或许可以先分开诈一诈。 497越查越惊 次日上午,阳山县衙大门再度大开,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门口挤满了好事的百姓,其中就有不少涂家村人。 王县令深知此案关系重大,且有两位京官大员坐镇,遂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陈知礼与穆云早早便到了二堂,与王县令简单商议后,定下了“五管齐下”之策,力求在不惊扰亡灵的情况下查明真相: 其一,分别提审柳氏、琼花与涂宏纬,防止串供,并由陈知礼、穆云亲自参与讯问,施加压力; 其二,火速传唤最后为涂父诊治的那位郎中; 其三,派得力衙役再赴涂家村,明察暗访,特别是针对涂父去世前后柳氏、涂宏纬的行踪及涂家内部情况; 其四,在涂家村公开悬赏,鼓励知情人提供线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其五,请县衙经验丰富的仵作随时待命,做好万一需要开棺验尸的准备。 安排已定,升堂问案。 首先被带上来的是琼花。 一夜的关押让她更加憔悴,但眼神中却因陈知礼昨日的介入而多了几分希望。 本来已经是必死的人了,想不到到现在还能活生生地留在这个世上。 她跪在堂下,问什么答什么,态度恳切,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包括公公去世前几日的饮食、病情,以及自己那日为何昏睡、醒来后如何发现“证据”等细节。 她为人确实本分憨厚,言语朴实,但正如陈知礼所料,她所知有限,且多是被动承受,所提供的线索虽能印证部分事实,却难以直接指向真凶。 第二个被带上堂的是柳氏。 与琼花的慌乱无措不同,柳氏虽也面色苍白,眼带泪光,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但言语却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她一口咬定丈夫是突发急症腹泻身亡,对自己去寻琼花恰好撞破“奸情”一事,也解释为巧合,言语间还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努力维护家庭,却不幸遭遇变故的可怜未亡人。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情绪把控得当,若非陈知礼早已心存疑虑,几乎都要被她这副表象蒙蔽过去。 穆云在一旁冷眼旁观,低声对陈知礼道:“此妇心机深沉,非比寻常。” 最后被带上来的,是关键人物涂宏纬。 他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跪在那里如同惊弓之鸟。 陈知礼决定亲自主审。 他没有急于逼问,而是先让衙役将之前走访了解到的一些零碎信息,以及那位被请来的年轻郎中的证词,缓缓道出。 那郎中不过二十出头,在镇上医馆资历最浅,也是涂家村人,学医不过短短五年,基本还是学徒,平时也就能帮人看个小病小灾。 他战战兢兢地证实,当日确是柳氏亲自来请,只说丈夫腹泻不止,请他速去。 他赶到时,涂父已虚弱不堪,他劝他们去另找大夫诊治。 但柳氏还是让他按寻常止泻方子先开药。 能不能有效果他不知道,也把这些告知了柳氏。 哪知道涂父次日便去世了。 他也觉得病情蹊跷,但人已死,又是族中大事,自己人微言轻,不敢多言。 “涂宏纬,”陈知礼的声音不高,目光如炬,“你父亲身体有恙,为何偏偏请了这位资历最浅的郎中? 你继母此举,用意何在?你身为儿子,当时何在?可曾怀疑过? 你就在阳山县学读书,你父亲病重,我不相信你还能一心只读圣贤书,连家都不回?” 涂宏纬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陈知礼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施加压力:“本官已派人前往涂家村详查,悬赏征集线索。 你可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与柳氏昨日堂上众口一词,将死因归于腹泻,但李大夫的病案历历在目!这又如何解释?” 接着,陈知礼使出了杀手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沉重而带着一丝惋惜:“涂宏纬,本官观你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许多事,恐怕你也是不知不觉被卷入局中,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被某些人利用而不自知。 若你现在将实情和盘托出,尚可算作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念在你年轻识浅,酌情考量。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待本官收集齐所有证据,定会奏请开棺验尸!你莫要忘了,江南杏林世家顾家,便是本官岳家!顾老太爷此刻就在阳山客栈!老爷子一生精研医毒,于验尸查毒一道,更是天下翘楚! 届时,真相大白于天下,你父亲九泉之下亦难安宁!而你,便是那致使亡父骸骨受扰的不孝之子!这忤逆之罪,你可担当得起?” “开棺验尸”、“不孝之子”、“忤逆之罪”……这些字眼如同重锤,一下下狠狠砸在涂宏纬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他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生前的身影,想到开棺后父亲尸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惨状,再想到自己可能背负的千古骂名…… 终于,在经过长时间的内心挣扎和极度的精神压力之后,他那原本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像是被一股无法承受的力量猛然扯断! “不——!不要开棺!我说!我全都说!” 涂宏纬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浑圆,满脸都是惊恐和绝望。 他的声音如同被撕裂一般,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这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随着这声哭嚎,涂宏纬的身体也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猛地瘫软在地。 他的身体颤抖着,涕泪横流,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悔恨和痛苦都通过这哭声释放出来。 在这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恐惧和悔恨的哭诉中,一个骇人听闻的家庭惨剧的真相,终于一点一点地浮出了水面。 陈知礼静静地听着涂宏纬的供述,他的脸色随着涂宏纬的讲述愈发阴沉。 到最后,他连连摇头叹息,心里满是对人性之恶的凛然和对愚昧懦弱的痛心。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涂宏纬的哭声和他所讲述的真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唯有涂宏纬那绝望的哭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不断回荡,久久不散。 然而,真相往往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残酷。 它就像一把无情的利刃,狠狠地刺破了人们对美好和善良的幻想,让人不得不直面人性的黑暗和丑恶。 498怒其不争 涂宏纬的哭嚎声渐渐转为一种绝望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开始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和悔恨的语调,诉说起那段将他拖入深渊的往事。 陈知礼、穆云以及堂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越听,脸色越是凝重,心中那股无名火却越是炽烈。 “大人,……我今年二十有一了,……”涂宏纬的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十一岁那年,我亲娘……得了场急病,没了。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 他眼中泛起深切的痛苦,那是对童年温暖的追忆和失去的悲伤。 “才过了一年,我爹……我爹就从县城里,娶回了继母柳氏。” 提到柳氏,他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她那时候……才十七岁,比我大不了几岁。 刚进门时,看着也还算本分。我爹常年在县城经营铺子,家里就……就我和她两个人。”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陷入了更不堪的回忆:“日子……原本靠着爹的生意,是很好过的。 我娘在世时节俭,可柳氏进门后,吃穿用度都讲究起来,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爹虽然不说,但我感觉得到,他压力不小,回家的次数……也更少了,人也更忙了。” “直到……直到四年前,我十七岁那年……”涂宏纬的脸上露出极度屈辱和痛苦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那天,爹又去了县城。家里就我和她。她说……说我读书辛苦,备了点酒菜,让我放松一下。 我……我那时候年轻,没多想,就喝了几杯……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和崩溃:“等我醒来……我……我竟然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我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我明白自己什么也没做。 我吓坏了,慌得要死!可她却……她却一口咬定,说是我喝醉了,强行……强行侮辱了她!” 堂上一片哗然!这简直是颠倒黑白! “我百口莫辩!”涂宏纬捶打着地面,“从那以后,她就拿这个要挟我。只要爹不在家,她就……就想方设法来纠缠我!我坚持不肯,但我怕极了!这是丑事,我又是一个读书人,我只能躲!我躲在县学里,借口功课忙,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我……我甚至想过死!” 陈知礼和穆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柳氏,其心可诛! “后来……后来有一次,我不得已回家取东西,”涂宏纬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恐惧和一种隐约的察觉,“我……我撞见……撞见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堂屋说说笑笑,举止亲密,男人看见我回来,就借口走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不敢相信。 我去质问她,她不但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她说……她说是我自己心里有鬼,不过是一个问路的,顺便讨碗水!还说……还说是我自己对不起我爹,给她下了药,才……才...! 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有!” 他的叙述到这里,已经让听者怒火中烧!这恶毒妇人,不仅淫乱,还如此构陷继子! “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涂宏纬痛哭流涕,“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想,如果我娶了妻,家里有了正经的女主人,我有了妻子,她总该会收敛些吧? 于是……于是三年前,我让我爹托媒人说了琼花。” 他看向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泪流满面的琼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愧疚,“琼花性子憨厚老实,我想着……想着她在家,总能……可我……我又不能把这些龌龊事告诉她……我……我开不了口啊!” 这迂腐和懦弱,让陈知礼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读书人的清高和所谓的“体面”,竟然成了他纵容罪恶、保护不了妻子的枷锁! “去年,我好不容易考中了秀才,”涂宏纬继续道,语气更加绝望,“本以为有了功名,她能有所顾忌。 没想到……没想到她变本加厉!有一次,她又趁琼花临时去铺子里帮忙,在家里……在饭食里又给下了药,人是清醒的,却全身上下使不上力!我……我的外衫都被解开了……幸好……幸好那时琼花提前回来了! 我……我只能谎称是读书太累,身子不适,才蒙混过去……” “那……那你父亲呢?!”王县令再也忍不住,拍案问道,“你父亲难道就丝毫没有察觉?!” 提到父亲,涂宏纬的哭声更加悲切:“我爹……我爹忙于挣钱……哪里能察觉到这些,我实在张不开口,因为此事就算是对父亲说了,日后父子心里也会有结。 我只能偶尔在父亲面前说些柳氏的不好,希望父亲能休了这女人。 父亲对柳氏大手大脚、不贤不惠的行为越来越不满,两人争吵越来越多……我……我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爹能不要她,……可没想到……没想到去年,爹就……就突然‘病’死了!” 他用力咬着“病”字,眼中充满了怀疑和痛苦。“父亲死的突然,我一开始甚至都不知情,后来病重柳氏才把我从书院叫回来,不过一晚人就没了。 我心里……我心里是有怀疑的!爹的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会……可柳氏一口咬定就是急病! 我去找了看病的大夫,李大夫说过此病不至于这样凶,但也不能说就没有意外,涂大夫则说不出所以然来。 柳氏见我如此,就威胁我……她说她是无辜的,如果我敢闹事,她就……她就破罐子破摔,去官府告我,说是我这个继子觊觎她,长期逼迫与她有染!是她不堪受辱,才……才不得已屈从! 她还说……说第一次就是我强迫的!我……我刚刚中了秀才,最重名声……我……我怕啊!” 这极致无耻的威胁,让堂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柳氏,简直是一条毒蛇! “所以……所以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你就这么忍了?!不去告官?”穆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涂宏纬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以头抢地:“我……我懦弱!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爹! 可是……可是这次琼花的事……我……我回来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窗台上的男人鞋袜衣衫……我……我心里是不相信的,觉得太过巧合,可……可族里群情激愤,非要沉塘! 柳氏又……又跑来威胁我!她说,只要我默认此事,等风头过了,她给我两条路,一个是我带着她,带走涂家所有家产,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日子… 否则,她就自己带着大半家产回娘家,留一小部分给我……我……我……我已经心灰意冷……我……我准备今晚就杀了她,然后跟父亲和琼花去黄泉赔礼道歉...” “够了!” 陈知礼猛地一声断喝,霍然起身! 他胸脯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指着涂宏纬,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涂宏纬!你枉读圣贤书!你枉为人子!更枉为人夫!你父亲死因可疑,你不敢深究,是为不孝! 你妻子蒙受奇冤,你不敢辩白,反而因自身懦弱欲任其赴死,是为不义! 你身为秀才,不知维护纲常律法,只知畏首畏尾,保全你那可怜的虚名,是为无胆! 似你这等不孝不义无胆之徒,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本官看你,简直比那真凶更令人心寒!” 陈知礼的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也炸响在涂宏纬的心头。 他彻底瘫软如泥,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绝望的哭泣。 琼花哭的透不过气来…… 真相大白,却如此令人窒息。 一个懦弱儿子的纵容,一个恶毒继母的疯狂,最终酿成了家破人亡的惨剧。 堂上众人,无不心情沉重,对涂宏纬,更是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慨! 499石破天惊 涂宏纬彻底崩溃后的供述,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两位被传唤到堂的大夫——仁心堂的李大夫和那位资历尚浅的涂郎中,在陈知礼、穆云两位京官和王县令的严厉追问下,自然不敢也不必有丝毫隐瞒,战战兢兢地证实了涂宏纬之前说的,他确实曾极为仔细地向他们打听过,何种药物能引发类似严重腹泻的症状,又问及若是此类症状,如何诊治、能否致命等细节。 这些证词,结合涂父生前身体并无大碍反而意图求子的状况,以及柳氏急于处置琼花、并威胁涂宏纬远走高飞的行为,已然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王县令惊堂木一拍,直指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柳氏:“刁妇柳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涂秀才若与你合谋,何必多次向大夫询问可能致命的药物? 分明是你暗中下毒,害死亲夫,又欲陷害其媳,卷财潜逃! 还不从实招来,可免皮肉之苦!” 事到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柳氏,涂宏纬的嫌疑已被洗清。 然而,柳氏事到临头,竟仍存侥幸心理,她扑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矢口否认:“青天大老爷明鉴!民妇冤枉啊!宏纬他是读书人,巧舌如簧,定是他勾结大夫,诬陷于我!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什么毒药?外子确是急症去世,琼花之事也是巧合……民妇愿对天发誓!” 她甚至反咬一口,试图将水搅浑。 面对柳氏的狡诈,陈知礼眼神冰冷。 他知道,除非有铁证,否则这妇人绝不会认罪。 他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涂宏纬,沉声对王县令道:“王大人,看来寻常讯问已难令其伏法。 涂老爷死因蹊跷,若要真相大白,唯有开棺验尸! 江南顾家于医毒一道颇有造诣,他们现在就住在客栈,可请顾老太爷协助查验。 若真是中毒,近一年时间,虽尸体腐化,但某些毒素仍可能侵蝕骨骸,留有痕迹。” “开棺验尸”四字一出,柳氏浑身剧震,而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涂宏纬,在经历了对父亲的愧疚、对继母的恐惧、对妻子的亏欠之后,听到竟要惊扰父亲亡灵,终于做出了决断。 他抬起泪眼,嘶声道:“大人!学生……学生同意开棺!只求……只求还父亲一个公道,还琼花一个清白!” 为了真相,他宁愿承受不孝的骂名。 听到涂宏纬竟然同意开棺,柳氏最后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她深知,一旦开棺,江南顾家高手验出毒物,她必死无疑! 与其那样,不如临死拉个垫背的,让涂家彻底名声全落! “不!不要开棺!我招!我全都招!” 柳氏尖叫起来,随即又像是疯魔了一般,指着涂宏纬,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恶毒的狞笑,“是我!是我下的药!那老东西碍着我的好事,我送他归西!可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利刺耳,“涂宏纬!你以为你爹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娘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她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不仅让涂宏纬愣住了,连堂上众人都惊呆了。 柳氏像是找到了最后的报复方式,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告诉你!你娘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是你爹,涂大任,那个伪君子!他嫌你娘碍事,挡了他跟我快活!在我还没正式进门之前,他就……他就在你娘的药里下了毒! 不信?不信你们也去开她的棺验验看啊!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此生也别想科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突如其来的、更加骇人听闻的秘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入了涂宏纬的心脏!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懦弱或失察,才让柳氏有机可乘,万万没想到,自己敬重多年的父亲,竟是杀害生母的真凶! 这巨大的打击远超他所能承受的极限,涂宏纬双眼一翻,连一声都没吭,直接昏死在了公堂之上。 柳氏看着昏倒的涂宏纬,笑得愈发癫狂,仿佛要将所有怨毒都倾泻出来:“我本是一个花般的姑娘,却被涂大任花言巧语骗了!他说他家多么多么富有,事实呢?不过就是比寻常人家好过一点罢了! 他骗了我!他毁了我!他们都该死!全都该死!” 堂上一片死寂,只有柳氏疯狂的笑声和琼花扑向涂宏纬的哭泣声。 这桩案子,从最初的“通奸”疑云,竟牵扯出连续两代人的毒杀惨剧,其人性之阴暗,令人不寒而栗。 当涂宏纬被救醒后,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对于柳氏提出的开母亲棺椁验尸的“建议”,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不……不必了……我娘一生已经够苦了……就让她……安息吧……不要再打扰她了……” 身为人子,他无法再去验证母亲死亡的真相,那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他选择了让母亲安宁,独自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尽管涂宏纬并未参与谋杀,但作为杀人凶手的儿子,他也不能逃避,按照大珩律法及伦理,父亲有重大罪行,儿子一定受牵连,他的秀才功名自然是保不住了。 王县令正要当堂革去了他的功名。 “且慢!” 陈知礼站起来,“涂宏炜,我相信你母亲一定不愿意你读书十几年换来的功名就这样没了,再者也不可能就凭她一面之言就定了你父亲的罪。”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的确不能如此! 不忍心打扰母亲,难道就忍心让父亲背负骂名? “大人,我同意,我同意开棺!”涂宏炜泣不成声。 穆云冷笑:“是这个理,不过如果是柳氏故意陷害,那么就不光是死刑了,得按最严厉的刑法来。” 大珩最严的刑法是凌迟处死,是针对最特别的大奸大恶之人定的,多少年都不会有一个定这样的罪。 柳氏面如白纸,凌迟处死? 不!不!死已经很可怕了,怎么能在死前挨上三千刀? “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故意这样说的,没有那回事,涂大任前妻是病死的,我说这些只是不想让他父子好过而已。”柳氏伏地不起。 事实上,她也起不来了,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历经劫难的琼花,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地说:“相公,不管功名在不在,咱们都能挣口饭吃。 只要你人好好的,我不怪你,我跟你一辈子!” 涂宏炜泪水横流,什么话都说不出,只紧紧的拉住他娘子的手。 不管如何,他都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案件真相大白,柳氏因谋杀亲夫、诬陷他人被判斩刑,秋后处决。 而对于那些不问青红皂白、险些铸成大错的涂氏族老,还有软弱差一点看着妻子被害的涂宏炜,王县令偷眼看了看面色不豫的陈知礼和穆云,心知必须有所惩戒以平息两位京官的怒气,更是为了以正视听。 他惊堂木一拍,斥责众族老“昏聩老迈,不察实情,滥用私刑,几害人命”,虽念其年迈,仍判每人当庭责打五大板,以示惩戒! 涂宏炜有愧于读书人的名声,虽然这次不抹去他的秀才功名,但也同样五个大板,以示惩戒!” 衙役们上前,将这些平日装模作样的族老按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打了板子,呻吟声响彻公堂,也算是替蒙冤的琼花和备受煎熬的涂宏纬出了一口恶气。 涂宏炜这次倒是有了骨气,挨板子时一声未吭... 这起一波三折、骇人听闻的案件,前后耗费了两日时间,才终于尘埃落定。 当陈知礼和穆云将案情的最终结果告知顾家众人时,饶是顾四彦老爷子见多识广,也不禁连连摇头叹息,女眷们更是听得心惊落泪。 谁能想到,一次寻常的途经,竟牵扯出如此深重的罪孽与人伦悲剧。 在阳山县耽搁了两日,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知礼一行便匆匆启程,继续赶往京城。 500陈富才遇麻烦了 陈知礼一行车马抵达和县时,已是半下午光景。 夕阳斜照,将县城古朴的城墙染上一层暖金色。 连续多日的赶路,人困马乏,除了在阳山县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案子和沉重的人伦悲剧,后面途中他们又遇上两起不算小的事,处理事情要时间,所以剩下的的时间就格外赶一点。 到了和县,大家伙都盼着能早些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晚。 车队在城门口略作停留,陈知礼派高瑞前去打听父母一行人的消息。 高瑞很快回来禀报:“老爷,问过了。老太爷、老夫人他们的车队,大约在十日之前就已经经过和县,北上去了。算算日子,此刻怕是已走出很远了。” 陈知礼闻言,心中虽有几分未能赶上父母的遗憾,但也早有所料。 父母带着二叔一家,车马众多,行程定然不慢。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天色不早,就在城里寻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吧,明日一早再赶路。” 很快,车队在和县找了两家比较大的客栈准备住下。 穆云一家带着他们的人另外住了一个客栈。 客栈掌柜见这队车马气派,客人衣着不凡,忙不迭地亲自出来迎接,安排上房院落,伙计们也手脚麻利地帮忙卸运行李,喂马刷洗。 刚跟二叔顾苏合将岳祖父、岳父岳母以及盼儿和孩子们安顿好,陈知礼跟二叔在客栈大堂喝茶,商议明日行程,就听见客栈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而带着惊喜的呼唤: “知礼!果然是你们!我刚在街上听人说见到有气派的车队住进了悦来客栈,一猜就是你们到了!” 陈知礼抬头望去,只见堂伯陈富明正掀帘而入,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陈富明比陈富强年纪稍长,面容憨厚,衣着虽也是细布长衫,但比起陈知礼记忆中的样子,似乎稍微显老了些,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愁绪。 陈知礼连忙起身相迎。 顾苏合也礼貌地站了起来,两人打了个招呼,他就上了二楼去洗漱,把空间留给需要的人。 陈知礼拱手笑道:“堂伯!您消息真灵通,我也是刚刚才到,正想着安顿好了再去拜访您呢。快请坐!” 他招呼陈富明在桌旁坐下,又让伙计重新上茶。 对这个堂伯,他还是很有感情的,当初在自己中毒时,也是这个堂伯跑前跑后,真心真意为自己打算。 陈富明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就是听说你们来了,赶紧过来看看。” 他坐下后,仔细端详着陈知礼,感慨道,“知礼看着比几年前更精神了!,当了大官就是不一样! 知礼,听说你高升了,要回京城做大官了?真是给咱们老陈家长脸了!” 陈知礼谦和地笑了笑:“堂伯过奖了,都是为朝廷效力罢了。 堂伯近来身体可好?家里一切都还顺遂吧?” 提到“家里”,陈富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叹:“我嘛,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 就是……就是心里总惦记着你轩堂兄科举的事。” 小儿子读书不行,已经跟着自己学医,他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长子身上。 陈轩今年已经二十有七,这次落榜,下次就是三年后了。 陈轩是陈富明的长子,也是陈知礼的堂兄,自幼读书刻苦,学问扎实,这次也一同参加了春闱,可惜名落孙山。 陈知礼自然明白堂伯的忧心,宽慰道:“堂伯不必过于忧心。轩堂兄的学问我是知道的,根基比知文还要扎实深厚些。 科举一道,除了学问,时运、心境、乃至临场发挥都至关重要,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此次或许只是些微小的环节出了岔子,下次注意便是。 晚三年,未必是坏事,正好可以沉下心来,将学问磨砺得更加精深透彻。” 陈富明听着侄儿这番熨帖的话,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何尝不知,儿子陈轩此次若能考上,大概率也只是个同进士出身。 而如今听了知礼的分析,觉得晚三年,说不定真能搏个更好的前程。 他心里当然更清楚,即便只是同进士,若能得已在京城站稳脚跟的知礼稍加拂照,将来的仕途也会顺畅许多。 知文和吴再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们都是同进士,却一个进了吏部,一个进了大理寺,这背后若没有知礼的打点,是绝无可能的。 想到此处,陈富明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搓着手道:“知礼啊,你这话说得堂伯心里暖和。 只是……只是这几年,为了你轩堂兄的前程,没少麻烦你和你爹娘。 先是住府城的顾家,后来又住进你在京城的家……堂伯这心里,总觉得……总觉得脸皮太厚了,给你们添了太多负担。” 他的老脸实在有些红。 不光是轩儿一个人,而是儿子一家四口都在麻烦他人,…… 陈知礼见状,连忙正色道:“堂伯,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一家人若还说两家话,岂不是生分了? 能帮衬的地方,我自当尽力,何来麻烦一说? 等我到了京城后,会尽可能抽空跟轩堂兄交流交流学问,堂伯还请放心。” 他语气真挚,让陈富明心中大石落地,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多谢知礼,多谢知礼,是堂伯着相了,咱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 喝了口茶,陈富明又问:“你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是的,”陈知礼点头,“爹娘他们已出发十日,我们需得快些赶路。 知文跟我小舅初次上任,我还是在身边好一些。” 陈富明站起来,“如今有你这番话,我更放心了。你们明日一早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堂伯就不多打扰了。” 又说了几句家常,陈富明便起身告辞。 陈知礼将他送出客栈门口,看着他略显佝偻却步伐轻快了些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转身回房。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夜色渐浓,和县渐渐安静下来。 陈知礼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跟明堂伯话家常时,他的二叔陈富才遇麻烦了。 而且是很不好的麻烦! 501自己被人讹上了 一连多日行程颇顺,傍晚时分,陈富强一行车队抵达了丰县境内一家规模颇大的客栈。 此处距京城已不算太远,商旅往来频繁,客栈也收拾得干净敞亮,刚好也能容下他们所有的人。 有武和向南熟练地安排众人住下,晚餐也点好了,又指挥护卫们将车马行李安置妥当。 见天色尚早,有武、向南便带了两个护卫,打算上街去采买些路上需用的新鲜果蔬和干粮。 其他三个护卫则留在客栈照应。 陈富才在房间里歇了片刻,想起小孙女下午在车上嘟囔着想吃点心,跟郝氏说了声,便也下了楼,信步朝街上走去。 丰县比和县繁华不少,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他很快找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点心铺子,还没有走到跟前,香气便扑鼻而来。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陈富才衣着体面,口音却是外地人,便一边称点心,一边热情地搭话:“客官是打南边来的吧?瞧着气度不凡,是去探亲还是访友啊?” 这些日子,儿子知文高中,且顺利派在京城当官,如同陈年的美酒,一直在陈富才心里温着,让他走路都带风。 此刻被掌柜一问,那点压抑不住的得意便冒了头。 他捋了捋并未多长的胡须,笑道:“是啊,走了多日了,送儿子进京赴任。” 他总算记得轻易不能说出自家的底子,老家位置没有说。 “哟!贵公子是京官?那可是了不得!”掌柜的顺势奉承。 陈富才心里更美了,话匣子也打开了:“是啊,小儿不才,蒙皇恩浩荡,留在京城当官。 说起来,我还有个侄子,马上就要调回京城了,那才是个大官,……”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失言,但已是收不回来了。 好在他同样没有说出姓名和官职。 还好还好。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并未察觉后面几步外一对看似闲逛、眼神却有些飘忽的母女俩,正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 买了点心,陈富才提着油纸包往回走,心里有些后悔刚才的多言,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眼看快到客栈所在的街口,他正低头想着心事,冷不防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哎呦!” 陈富才只觉撞上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对方惊呼一声,似乎站立不稳,慌乱中竟一把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陈富才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两人竟一起摔倒在地! 虽已是傍晚,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立刻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陈富才又羞又急,慌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赶紧想去扶那被撞倒的人。 ——竟是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 那姑娘摔得发髻松散,衣裙沾尘,此刻正坐在地上,捂着脸嘤嘤哭泣。 还不等陈富才开口,一个尖锐的女声便炸响了:“天杀的!你个糙汉!敢撞我闺女!竟然还拉拉扯扯!你想干什么?” 只见一个穿着花哨、面相刻薄的中年妇人如同母鸡护崽般冲了过来,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陈富才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大家快来看啊!这外乡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撞了人不算,还想非礼我闺女!” 陈富才慌了:“你别瞎嚷嚷,是你闺女撞上了我。” “我闺女会去撞你?你是俊美的少年郎?你是大官权贵?真是想的美! 不管怎么地,你得给个说法!不然今天别想走!” 陈富才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他一生老实本分,在村里也是受人敬重的长辈,此刻被这泼妇当街拉扯辱骂,又见周围人指指点点,顿时面红耳赤,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血口喷人!分明是……分明是她自己撞上来的!还拉住了我的衣服!”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提高声音对周围人道:“各位乡亲评评理!我走得好好的,是这位姑娘突然从旁边撞过来,还拉住了我才摔倒的!我……我岂是那等无耻之人?” 周围有些本地人,显然认得这对母女,闻言发出几声嗤笑,低声议论起来: “又是这王婆子!专干这碰瓷的勾当!” “她家那闺女都十九了,高不成低不就,眼光挑得很,还没嫁出去呢!” “这外乡老爷瞧着面善,怕是被人盯上讹诈了!” 这些议论虽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陈富才耳中,他心下顿时雪亮!自己是被人下了套了!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跟这种泼妇纠缠,只会越描越黑。 就在这时,采买归来的有武和向南正好走到街口,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陈富才和那对拉扯的母女。 有武眉头一皱,跟旁边的人一打听,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低声对身边的向南快速耳语了几句。 向南眼神一凛,点头会意,转身便飞快地朝客栈跑去。 有武则整了整衣衫,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走到陈富才身边,微微躬身:“叔,您没事吧?”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让慌乱中的陈富才稍稍安定。 有武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依旧拽着陈富才不放的妇人:“这位大娘,有话好好说,当街拉扯,成何体统? 我叔人在这里,又不会跑,你家姑娘如果摔伤了,我们可以带去医馆看诊,话说回来,规规矩矩在路边走,姑娘自己跑歪了道撞上了,能怪了谁?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衙门吗?如果这样,各位叔婶,刚才看到的麻烦等下做个见证,我们不会让你们白忙的。” 那王婆子见有武像个管事模样,句句掐着她的要点:“看诊?说得轻巧!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被他撞了抱了,名声都毁了!是看诊赔点医药费就能解决了的吗?必须给我姑娘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向南已气喘吁吁地跑回客栈,直奔吴氏和郝氏的房间。 他也顾不得礼节,急声道:“夫人,二夫人!不好了!二老爷在街上被一对泼皮母女讹上了!有武哥让我赶紧回来报信,他有个主意……” 向南飞快地将有武的计划说了一遍。 核心就是:对方无非是想借此赖上二老爷,逼他纳妾或者赔一大笔钱。 既然如此,不如顺势答应纳妾,但必须摆出高门大户纳妾的规矩——妾室地位极低,生死荣辱全在主母一念之间。 让二夫人郝氏立刻出面,扮演一个手段厉害、容不得人的主母,吓退那对母女。 郝氏一听,肺都气炸了! 自己丈夫老实巴交一辈子,竟在异地他乡遭此羞辱! 但她也知道,有武这法子虽是下策,却是眼下最快摆脱麻烦的办法。 否则被那对母女纠缠下去,不知要闹出多大风波,耽误行程不说,更是丢尽了陈家的脸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对吴氏道:“大嫂,你不要出门,且在房里等着,我这就去会会那对不要脸的东西!” 说着,她整了整衣衫,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眼神好像能吃人,活脱脱一个不好惹的当家主母模样,带着向南和两个婆子,风风火火地朝街上走去。 502郝氏发威 郝氏得了向南的报信,心头那把火“噌”地就烧到了头顶心。 她是个爽利性子,平日里大大咧咧,跟陈富才过日子,虽偶有拌嘴,但从未真正红过脸,更别提当众给他难堪。 可眼下这情形,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眼神也变得凌厉逼人,活脱脱一个乡下厉害主母的模样,带着两个一脸横肉的粗使婆子,风风火火地就冲出了客栈。 一到街口,就见自己那老实巴交的丈夫被个花哨妇人死死拽着,周围一圈看热闹的。 郝氏心火更旺,拨开人群,二话不说,双眼一瞪,指着陈富才就开骂,声音又尖又亮,半个街都能听见: “好你个没用的老东西!让你去买个点心,你是死在点心里了还是怎么着? 磨磨蹭蹭这半天不回来!真是做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 这又是惹了哪门子的骚狐狸,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富才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给骂懵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家婆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娘今天这是吃了炮仗了? 但他毕竟不傻,眼角余光瞥见有武在一旁微微点头示意,再结合眼前这窘境,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是在做戏给那对母女看呢! 他立刻配合地低下头,摆出一副惧内的窝囊样子,细声细气、甚至带着点委屈地辩解道:“娘子……你、你消消气……不是我惹事,是……是这位姑娘自己撞上来的,还拉了我一把,这才……这才摔倒了……这位大嫂就不依不饶……” 郝氏不等他说完,就把炮口转向了那王婆子,两手叉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好你一对不知廉耻的狗母女!青天白日就敢讹诈到我当家的头上?啊? 瞧你闺女这年纪,得有十八九了吧?老姑娘嫁不出去,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找下家? 我呸!真是不要脸他娘给不要脸开门——不要脸到家了!” 那王婆子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跳脚道:“你骂谁不要脸?你才不要脸!你男人撞了我闺女,还动手动脚,大家都看见了!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就是没完!” “说法?你要什么说法?”郝氏冷笑连连,声音更高了,“我当家的好好走着路,是你闺女自己往他身上撞!还拉他衣服!谁知道是不是看我家当家的面善,想赖上他? 可惜啊可惜,你们这招用错人了!我家可不是那等有钱有势的富贵门户,外债一大堆,穷得叮当响,讹我们?你们是瞎了眼!” 王婆子眼珠一转,心想这妇人看着厉害,说不定是虚张声势,便咬死道:“谁要你们的臭钱!我闺女清清白白的身子被他碰了,名声毁了!不要钱,就得给人!让你男人纳了我闺女做贵妾!不然今天没完!” “纳妾?还贵妾?我呸!”郝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上下打量着那一直低头哭泣的姑娘,“就她?想做我当家的妾?行啊!” 她话锋突然一转,答应得极其爽快,倒让王婆子母女和周围看客都愣住了。 郝氏脸上露出一种刻薄算计的表情,对着陈富才,实则说给所有人听:“当家的,听见没?人家姑娘非要跟你!我就做主,给你纳了! 正好,咱们前头佃的那个小庄子,虽然小,加一起也有四十亩薄田,光我们几个做可有些够呛,正缺个不要钱的长工呢! 这送上门的劳力,不要白不要!” 她猛地又转向那姑娘,眼神像刀子一样:“不过丫头,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进了我陈家的门,做了妾,那就是奴婢!得签死契! 以后家里劈柴挑水、喂猪种地、刷锅洗碗,都是你的活儿! 天不亮就得起来,伺候我和老爷洗漱吃饭,晚上还得给我们捶腿倒夜香!还有——” 她恶狠狠地瞪着陈富才,“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妾,是买来干活的!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头,老娘我打断你的狗腿!听见没有?” 陈富才配合地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娘子说不能碰,我绝对不碰……” 那姑娘一听,脸都吓白了! 她本以为能赖上个有钱老爷做妾,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哪想到是去给人当牛做马,还是签死契的奴婢?主母还这么凶悍! 她赶紧拉扯母亲的衣袖,急得直跺脚。 王婆子也傻眼了,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忙改口道:“等等!等等!谁说要卖身做奴了?我们……我们还是要银子!对!赔五十两银子!不,三十两!赔了银子,咱们两清!” “银子?”郝氏把眼一翻,“一个大子都没有!我们欠的外债还没还完呢!哪来的银子?就要人!” 她转身对身后那两个早就跃跃欲试的粗使婆子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老爷纳妾了吗?快!把这新姨娘‘请’回客栈去!明天一早跟着上路!” 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一脸凶相,闻言狞笑着就上前要抓那姑娘。 王婆子见状,魂都吓飞了!这要是真被带走,女儿这辈子可就毁了! 她再也顾不得讹诈,一把拉起女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疯子!一家子疯子!谁稀罕给你们做奴做妾!闺女,我们走!” 母女俩如同丧家之犬,在周围一片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小跑着溜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郝氏这才冷哼一声,脸上的寒霜未退,一把拽住还在“惊魂未定”的陈富才的胳膊,没好气地道:“还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还不快跟我回去!”说着,也不管周围人善意的笑声和议论,拉着丈夫,带着婆子护卫,径直回了客栈。 一进客栈院门,避开外人,郝氏这才松开手,狠狠瞪了陈富才一眼,压低声音骂道:“你个老糊涂!人家好好的为啥讹你?肯定是你这破嘴又在外面瞎嘚瑟了!等会儿见了大哥,看我不让他好好收拾你!” 陈富才此刻也是后怕不已,讪讪地不敢还嘴,心里把那点因为儿子当官而升起的飘飘然彻底掐灭了。 这京城路还没走到,就差点惹上大麻烦,看来以后真得谨言慎行才行。 他偷偷看了一眼余怒未消的老妻,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今天要不是婆娘机敏厉害,这亏可就吃大了。 503陈富强训弟 晚膳过后,客栈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各房隐约的洗漱声和低语。 就餐时,陈富强仿佛不知道这件事,什么话都没有,面色沉静,这时候才将弟弟富才叫进了自己的房间,让吴氏去了弟妹那屋,随即轻轻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很有几分相似的脸。 陈富强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弟弟也坐。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富才,那目光里没有多少怒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陈富才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方才在街上被婆娘“解救”回来的那点庆幸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心虚和懊悔。 “说吧,老二,”陈富强终于开口,“从头到尾,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一遍给我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陈富才老脸一红,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嗫嚅着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如何去买点心,如何被掌柜搭话,如何一时得意说出了儿子和侄子是京官,如何在回程路上被撞、被讹……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埋得越深。 “大哥,”他最后羞愧地说道,“我知道错了。这些日子,自从知道知文中了进士,又即将去京城做官,我这心里……确实是有些飘了,轻狂了,不然也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多嘴,招来这样的祸事。” 陈富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弟弟说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富才:“富才,你儿子这官袍还没穿上身,印信还没摸手上,你就在不相干的人面前吹嘘炫耀! 你可想过,若是今日有武和郝氏反应慢些,或是那对母女手段更狠辣些,你当如何?真要纳个来路不明的妾室回家?然后把家弄的乌烟瘴气? 你可知道,这会给知文、给知礼带来多大的麻烦?” 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们陈家的男人,祖上就没有纳妾的规矩! 往后,你,我,还有小辈们,都得守着这条!你要是日后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做出对不起郝氏、拖累儿孙的事情,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认你这个弟弟! 你知道我的脾气,说一不二的。” 陈富才听得一头冷汗,连忙摆手,急声道:“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想纳妾?我跟郝氏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日子虽然清贫,可心里踏实。 今天那种女人,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弄回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我真是昏了头才多那句嘴!” 他顿了顿,“大哥,我想过了,等到了京城,你就帮我把这次收的贺礼银子,还有这几年存下的,都换成田地。 我们一家还住在庄子上,种种粮,种种药,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知文要去衙门上职,坐马车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方便得很。 这次我也吓到了,以后肯定会注意的,绝不给孩子们添乱!” 听到弟弟这番表态,陈富强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 他沉吟片刻,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至于住处……其实,知礼和盼儿早有打算。 他们有心,想给你们在城里置办一处二进的宅院,不一定位置多好,但起码能让知文上下值方便些,也能让你们在京城有个体面的落脚点。” 陈富才一听,连连摆手,态度坚决:“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知礼和盼儿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宅子怎么能让他们破费? 京城的宅子,就算是一进小院,也要不少银子的,何况是二进? 知文回头也有了俸禄,我们两口子一年,知礼他们也给不少的工钱,日后慢慢积攒些银钱,自己买一处小院子便是。哪能再让侄子侄媳妇操心?” 陈富强见弟弟态度坚决,知道他现在是真心怕给晚辈添麻烦,便也不再强劝,儿子儿媳妇既然说过,就一定会买的。 他温声道:“这事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都得记住,京城不比乡下,天子脚下,权贵云集,一言一行都得格外谨慎。 咱们兄弟没什么本事,帮不上孩子们什么大忙,但绝不能成了他们的拖累。”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洒下清辉。 陈富强就着烛光和月光,将自己这些年在江南的见闻,以及能想到的京城需要注意的方方面面,细细地、不厌其烦地跟弟弟分说。 从如何与邻舍相处,到如何应对可能的访客,从日常用度如何把握分寸,到万一遇到事情该如何寻人商量……他就像小时候教弟弟认字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经验都灌进弟弟的脑子里。 陈富才起初还听得十分认真,频频点头,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但或许是日间受惊加上旅途劳顿,也或许是大哥的叮嘱太过琐碎,听着听着,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强撑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别处,开始担心起明日那对泼妇会不会不死心,带着人来客栈堵门寻衅…… 渐渐地,陈富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了催眠的曲调。 陈富才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一阵轻微的鼾声从他鼻间响了起来。 陈富强正说到“与官宦人家女眷往来更要留心”,忽闻鼾声,不由得停住了话头。 他转头一看,只见弟弟歪靠在枕头上,已经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未曾完全散去的疲惫与后怕,眉头仍是紧蹙着。 看着弟弟这般模样,陈富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只怕你左耳进右耳出。 看来啊,日后到了京城,还得让知礼多管着他这个二叔才行……” 他轻轻起身,拿过一件外衫,小心翼翼地披在弟弟身上,生怕惊醒了他。 其实,陈富才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个妇人回去后越想越是气,恨不能立马到娘家找人去客栈堵人。 她女儿却不愿意了。 她如此貌美,为什么要上赶子给一个老男人当妾? 有钱有貌也就罢了,那个老男人的手满是茧子,那得一年到头在田地里劳作才有的。 儿子虽然高中,现在不过一个小官,就算是日后能派起来,得何年何月? 再说她又不是他儿子的妾,更不是他侄子的妾 …… 不干!死都不干!! 504京城有人睡不着觉了 京城,永安侯府,二房院落。 夜色已深,书房内的烛火却仍跳动着,映照出章志紧锁的眉头和烦闷的脸。 他已这般对灯枯坐,唉声叹气了近一个时辰。 章夫人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轻轻走进来,看着丈夫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却还是温言劝道:“夫君,还在为调任之事烦心?妾身倒觉得,去礼部也挺好。 比起户部那般劳心费神、终日与钱粮账册打交道,或是大理寺那般需时时面对刑狱讼事,礼部终究清贵闲雅许多。 你在望州任职六年,我们分隔就有三載,如今好不容易调回京城,一家人团聚才是顶顶要紧的。 浩儿前些日子还说,有时都快记不清爹爹的模样了……” 章志抬起头,看了妻子一眼,摇了摇头,那叹息声更加沉重了。 他将杯中早已经冷却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了心里。 “妇人之见!”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躁与不耐,“礼部清闲?我要这清闲作甚!你夫君我今年才三十有五,正值壮年,不是那七老八十等着致仕养老的年纪! 在望州苦熬六年同知,我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此番回京,能更进一步?”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户部侍郎!那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实权要职!以侯府的人脉,加上我这些年的资历,原本是十拿九稳之事! 即便不成,退一步,大理寺少卿亦是紧要位置,李大人年事已高,不过一两年便可顺势接手……可如今呢? 礼部!一个清水衙门!说是升了半级,可这里面的权势落差,何止千里!” 章夫人见他情绪激动,不敢再深劝,只是默默将温热的茶盏推到他手边。 她何尝不知丈夫的抱负? 只是在她看来,一家人能平安团聚,比那虚无缥缈的权势更重要些。 章志重重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充满了不甘:“此事,也怨不得大哥。 他身为侯爷,跟我是同胞亲兄弟,定然也为我的前程尽力周旋了。 要怪……只怪那江南冒出来的陈知礼和穆云!” 他提到这两个名字时,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谁能想到,这两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人,竟能在短短三年内,将江南那块积弊重重之地治理得那般出色! 陛下和新朝正是用人之际,如此干才,破格提拔也在情理之中。 我也欣赏他们,只是……他们这一上来,便生生堵住了我的青云路!” 他不再与妻子多言,这些官场倾轧、前途算计,与内宅妇人说了也是白说。 他挥了挥手,示意夫人先去歇息。 章夫人叹了口气,知道丈夫心结难解,只得柔声嘱咐了几句“早些安歇”,便退了出去。 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章志望着跳动的火焰,心思却已飞到了遥远的官道之上。 他仿佛能看到,陈知礼和穆云的车队,正日夜兼程,踌躇满志,向着这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京城驶来。 陈知礼,这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出色? 自己足足大了他十岁,自认为也算是人中龙凤,却跟他根本不能比较... 几年前经陈知礼手处理的大案,有胆有识,有勇有谋,一般人根本做不到。 他也不能! 而此刻,尚在赶路途中的陈知礼与穆云,正宿于某处客栈,还在挑灯夜谈,筹划着抵京后的方略。 他们全然不知,在这座辉煌帝都的某个深宅大院里,已有人因他们的升迁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永安侯府,大房正院。 室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侯夫人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光,细细缝制着一件小儿的内衫,针脚绵密匀称。 永安侯则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侯夫人抬眼瞥了丈夫一眼,手中针线未停,嘴角却微微撇了撇,带着几分不满道:“不是我这做嫂子的多嘴,你那个二弟,说到底,还是从前被爹娘和你太过娇惯了些。 凡事啊,就先紧着自己个儿的心思,旁人的难处,他是半点也瞧不见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心疼:“就说二弟妹吧,多好的人儿,性子温婉,待人又实诚。 三年前生婉姐儿时伤了根本,至今身子骨都没养利索,脸色总是恹恹的,我看着都揪心。 可你二弟呢?满心满眼都是他那仕途前程,几时真正体贴过弟妹的苦楚? 回京这些日子,不是在外应酬,就是关在书房里长吁短叹,何曾好好陪过弟妹说说话、宽宽心?” 永安侯听着妻子数落自己嫡亲的弟弟,下意识地就想开口维护。 他放下书卷,叹了口气:“你也别这般说他。老二……老二他心里也自有他的苦处。 原本在望州苦熬了六年,资历、政绩都够了,回京接手户部侍郎一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连父亲生前的一些老关系都打点得差不多了。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个陈知礼和穆云,生生把这大好前程给截了去。 搁谁身上,能一下子想得开?” 他话虽如此,但提到陈知礼和穆云时,语气却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赞赏:“不过,平心而论,这两个年轻人,也确是难得的人才。 能将江南那盘根错节的局面,在短短数年内梳理得那般清明,政绩卓著,民望极高,也难怪陛下会青睐有加,破格提拔。” 侯夫人是内宅妇人,对朝堂大事不甚了了,但心思却极为细腻灵透。 她捕捉到丈夫话中对陈、穆二人的认可,又联想到近日听到的传闻,眼睛不由得一亮,放下手中的针线,看向丈夫道:“侯爷,我仿佛听人说起,那位医术通神、被太上皇亲自下旨召进京的顾老爷子,此番也很快随陈家一同进京了,可是真的?” 得到丈夫肯定的眼神后,侯夫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顾家的金针之术堪称一绝,他家的药膳调理法子更是灵验! 既然顾老爷子来了京城,咱们何不寻个机会,厚着臉皮去求一求,请老爷子给二弟妹好好诊诊脉,开几剂方子调养调养? 二弟妹还年轻,若能调理好身子,将来还能为二房开枝散叶,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啊! 总好过你二弟终日为那虚名浮利唉声叹气强。” 永安侯闻言,心中也是一动。 弟弟子嗣单薄,弟妹身体孱弱,一直是他和母亲的一块心病。 若真能请动顾家老爷子出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但他毕竟思虑周全,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你这想法是好的,我也盼着弟妹能早日康复。只是……眼下却急不得。” 他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顾老爷子是奉了太上皇的旨意进京的,乃是钦召之人。 如此老爷子必然要先应对宫中的召见,我们若此时贸然上门求医,不仅唐突,更显得不懂规矩。 需得等老爷子安顿下来,面圣之后,风头稍过,我们再备上厚礼,前去拜望,委婉相求,方为妥当。” 侯夫人听了,觉得丈夫说得在理,连忙点头:“还是侯爷思虑得周全。那就依侯爷的意思,咱们再等些时日。 只盼着顾老爷子妙手回春,能让二弟妹的身子好起来。” 她重新拿起针线,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备些什么既显诚意又不逾矩的礼物了。 505孟涛接人 京城,陈府。 春燕坐在窗边,手里虽拿着针线,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二叔二婶归来的日子。 孟涛下朝回来,刚脱下官袍,就见妻子这般模样,不由笑道:“又在算二叔他们到哪儿了?” 春燕回过头,眼中是掩不住的期盼和一丝焦虑:“相公,按二叔他们离京前商量好回来的行程,也就是这两日就该到了。 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你说,我爹娘……还有大哥大嫂,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会不会跟二叔他们一起? 我都三年多没见他们了,真想他们啊。”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还有平哥儿和安姐儿,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们的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 她望向院子里,乳娘抱着小女儿正陪着儿子玩耍,心中更是思念如潮。 儿子两岁半,女儿刚半岁。 孟涛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莫急,莫急。我猜着,岳父岳母定然是回老家参加知文和小舅的喜宴去了。 如此,喜宴办完再启程,你大哥的调令跟二叔他们的时间差不多能对上,说不定啊,他们都是一起来的呢!” 他见妻子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继续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日就派两个机灵的小厮,每日去十里亭守着,一有从江南方向来的、规模不小的车队,就上前打探,然后立刻回来报信,定不会错过。” 春燕听了丈夫周到的安排,心中稍安。 “娘子,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春燕看着他笑:“说就是了。” “娘子,你看,这次大哥大嫂他们回来,还有爹娘,二叔一家,这宅子虽然大四进,几家人倒也勉强挤得下,但到底不是很方便。 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带着孩子们搬回家去住?” 春燕低下头,公婆买下的是小二进,也不是挤不下,也有他们的房间。 但前院现在公公跟小叔办了一个小私塾,有十几个孩子日日过来读书,基本不能住人。 后院除了客厅,正房就是四个房间,厢房还有几小间,公婆和小叔就是五口人,如果再加上他们四个人,就很挤了。 “相公,这个暂且不说,等爹娘、大哥大嫂他们来了再说。” “好,你做针线,我去看看孩子们。” 孟涛心里明镜一样,娘子这是不想回去。 家里确实挤。 弟弟虽然偶尔帮爹教教学生,主要还是读书,一个秀才,哪怕学问不是很好,也还是想考举人的。 自己小两口这几年存下的银不算多,拿去买了十几亩田地,租给别人在种。 娘子的嫁妆,加岳父岳母这几年七七八八补贴的,全拿去盘了一个五六十亩的小庄子。 这个小庄子基本种了药材,边边角角则种了菜什么的,一年收入很不错,菜和粮食拿回家补贴爹娘、弟弟他们过日子。 因为庄子是娘子的嫁妆,药材所得则娘子自己收着,他可没脸说拿出来买宅子。 春燕看着丈夫的背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她真的不想回孟家挤一起,公婆人不错,可弟妹那个人,不能说坏,就是心眼特别多又特别细,说话行事都要十分小心,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不知不觉中让她多心了。 跟嫂嫂相处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但相公说的也对。 如果二叔一家也住这里,他们还留这里是不是不方便? 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春燕有些难过… 果然,就在第三日午后,春燕正心不在焉地哄着午睡醒来的女儿,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厮兴奋的喊声:“夫人!夫人!来了!亲家老爷和老太太的车队到城外了!小的确认过的,好几辆大车,跟着不少护卫,正往城里来呢!大人已经迎出去了!” 春燕一听,猛地站起身,心脏“咚咚”直跳,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抱起女儿,拉起刚跑进来的儿子,声音都带着颤音:“快!平哥儿,安姐儿,外祖父、外祖母来了!我们快去前头!” 她几乎是踉跄着奔到前院,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到了前院站定不过一刻钟,就听见门外车马喧哗,人声鼎沸。 紧接着,大门洞开,只见相公正满面笑容地引着一行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爹娘。 三年多未见,父亲似乎比记忆中稍微显得老了些,但精神头却很好。 吴氏此刻脸上却激动得泛着红光,眼眶里含着泪花,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了春燕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爹!娘!”春燕哽咽着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抱着孩子就扑了过去。 吴氏一把将女儿连同外孙女一起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的儿啊!可想死娘了!让娘好好看看……瘦了没有?”她摩挲着春燕的脸颊和肩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女儿生两个孩子她没有服侍月子,想想就难受。 “爹,娘,二叔二婶他们呢?” “都在后面呢,你大哥大嫂他们应该也快了。”陈富强虽然克制些,但也是眼眶湿润。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女儿,又低头去看她怀里那个粉雕玉琢、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娃,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安姐儿?都这么大了……” 这时,春燕才想起身边的儿子,连忙拉过有些怯生生的平哥儿:“平哥儿,快,叫外祖父,外祖母!” 平哥儿虽然有些认生,但在母亲的鼓励下,还是奶声奶气地叫道:“外祖父,外祖母好!” 这一声呼唤,让陈富强和吴氏的心里如同灌了蜜糖一般,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吴氏松开女儿,蹲下身,将小外孙也紧紧搂住,心肝肉儿地叫个不停:“哎呦,我的乖外孙!都长这么高了!外祖母可算见到你了!” 陈富强也凑过来,想抱抱外孙,又怕自己手重,那小心翼翼、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看得一旁的孟涛和随后进来的陈富才一家、吴再有跟许美琳都笑了起来。 吴再有一家也得暂时住在这里,许美琳有心置业,但也得一步一步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506不惯着他 离京城只剩五六日的路程了。 连续一个多月的行程,归心似箭的情绪弥漫在整个车队中。 连平日里最能忍耐的大人们,都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家。 这股焦躁自然也传染给了孩子们。 十二岁半的之清和之涵,已是半大少年,俨然成了孩子们中间无可争议的“大哥哥”。 他们虽也盼着早点到京城,但还尽心尽力带着小一点的弟弟妹妹,偶尔带瑞儿、钧儿一起讨论讨论学问,或是看花咏花,看草咏草,做些诗词。 八岁的顾瑞和七岁的陈钧,因家境与教养的缘故,远比同龄人懂事早熟,两人不仅仅是表兄弟,又是师兄弟,学业上你追我赶,私下里也能玩到一处。 还常常跟穆家两个哥哥凑在一起吟诗作对,虽不免稚嫩,却也有模有样,时常引得大人们会心一笑。 六岁的穆之韵和三岁的娇娇这一对小姐妹。之韵性子沉稳柔和,极有耐心,像个小小的守护神,一路悉心照看着娇娇。 而娇娇呢,年纪最小,又是全家的心头肉,难免有些娇气,偶尔会耍耍小脾气。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依着惯例停下来歇息打尖。 午餐都是由队伍中的女子自己生火做些最简单方便的,不可能找客栈正儿八经的坐下吃,那样太费时间。 大人们生火的生火,做饭的做饭,喂马的喂马,各自忙碌。 孩子们得了自由,在长辈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嬉戏玩耍。 六月底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娇娇大概是车上午觉没睡够,又开始闹起小性子。 她扯着之韵的衣袖,小嘴噘得能挂油瓶:“韵姐姐,韵姐姐,我们去那边小溪里抓小鱼嘛!就去一会儿,好不好?” 她指着不远处一条清澈见底、潺潺流淌的小溪。 之韵看了看溪水,虽然不深,但水边石头湿滑,她哪里敢带娇娇去冒险? 便柔声哄道:“娇娇乖,溪水凉,咱们不去。你看,瑞哥哥和钧哥哥在用草编小兔子呢,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娇娇见要求被拒,小脾气立刻上来了,小身子一扭,竟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带着哭腔耍赖:“不嘛不嘛!我就要去抓小鱼!韵姐姐不陪我去,我就不起来!” 之韵见状,顿时心软了,她最看不得娇娇委屈的小模样,蹲下身正要妥协——毕竟,哄好这个小妹妹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冷又严肃的童声:“韵儿,别惯着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钧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草编,沉着一张小脸,手里不知从哪里拈来一根细长柔韧的枝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 他那双酷似父亲的黑亮眼睛,此刻正严肃地盯着坐在地上的妹妹。 “陈娇娇,”陈钧连名带姓地叫妹妹,语气极具威慑力,“我数三下,你自己站起来。 要是再坐在地上耍赖,哥哥手里的这根柳条,可不是摆着看的。一……” 娇娇天不怕地不怕,连爹娘有时都拿她没办法,唯独就怕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哥哥。 此刻一见哥哥那小黑脸,再听到那冷飕飕的威胁,尤其是看到那根似乎随时会落下来的柳条,她那点小脾气瞬间被吓到了九霄云外。 “二……”陈钧的第二声还没完全落下,娇娇已经“噌”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不仅站了起来,还赶紧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然后凑到哥哥身边,仰起小脸,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甜甜的笑容:“哥哥,我起来了!我不去抓小鱼了,我看你编小兔子!” 这变脸速度之快,态度转变之彻底,把旁边的之韵和顾瑞都看呆了。 不远处的树荫下,正坐着歇息、喝茶聊天的顾四彦、顾苏沐兄弟、陈知礼和穆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五个大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陈知礼摇着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对两位好友说道:“瞧瞧,咱们家这位小祖宗,平日里哪个都降不住她,偏偏就怕她哥哥。 真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对小女儿,一家人都惯得很,他们夫妻也不例外,所以多多少少有些娇气,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好带的。 小东西最会察颜观色,并不会真正的不懂事。 穆云越看陈钧越是喜欢,这孩子不仅天资聪颖,读书刻苦,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自有章法,沉稳有度,懂得管教妹妹。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陈知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知礼,我可跟你说,钧儿可是我穆家的宝贝小女婿,我可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就预定了!你看他跟我们家韵儿,站在一起多般配!” 陈知礼闻言,莞尔一笑,看了看不远处正温柔地看着陈钧管教妹妹的穆之韵。 这个小姑娘,确实如穆云所说,聪明,性子好,模样好,懂事又善良,处处都招人喜欢。 他心中自然也有一杆秤,若不出意外,这孩子将来大概率就是自己的长媳了。 不过他现在可不会把话说死,只笑道:“穆兄,孩子们都还小,此事暂且不谈。 待他们长大了,只要两个孩子自己愿意,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乐见其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孩子们继续他们的游戏,娇娇乖乖地坐在哥哥身边,看他灵巧地编织草蚂蚱,早已把抓小鱼的事忘到了脑后。 盼儿带着半夏几个在煮饭,热水伴着饭香扑面而来,她突然一阵恶心,赶紧小跑到不远处的草丛里。 钟氏本跟穆娘子还有弟妹在树下聊天,一看女儿这样,忙快步过去,“盼儿怎么啦?夜里着凉了吗?” 盼儿扭捏了一下,凑近母亲的耳朵:“娘,有可能是,是有了,我那个晚了五六日了。” 她心里是有数的,基本可以确定是怀孕了。 “真的?”钟氏兴奋起来,“娇娇三岁了,是该有个老三了。” 她看穆娘子跟弟妹也走过来,忙扶着女儿迎上去,唇角越扬越高:“弟妹,你快让爹给盼儿诊诊,老陈家很可能又有添丁加口了。” 507陈知礼回京 不多时,盼儿就被祖父确定是有身孕了,刚刚一个月,脉相还不是多准。 陈知礼心里快活的很,一儿一女哪里够?最好是三儿三女才刚刚好。 不过不着急,他二十五,娘子才二十三,生孩子有的是时间。 自打确认怀孕,盼儿立马成了全车队重点保护的大宝宝,陈知礼更是恨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连喝茶都想亲自喂,这让盼儿哭笑不得。 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怀孕,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只不过这次是行路,但稍微注意点也就成了。 顾家父子三人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将各种孕期注意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连带半夏四个大丫头也被委以重任,时时刻刻留意着盼儿的身体状况。 就连平日最爱粘着娘亲的娇娇,也被爹爹和外祖母郑重其事地拜托,让她不要缠着娘,要乖乖的,不能让娘累着碰着。 她虽然不太懂是怎么回事,见长辈们都如此严肃,便也小大人似的,痛痛快快应承下来。 接下来的路程,车子行进的缓慢不少,只求稳当舒服。 四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进了城门,本是各回各家,可顾老爷子不放心孙女,还是想跟着孙女走。 顾苏沐兄弟和钟氏王氏哪里肯?好说歹说劝着。 “父亲,盼儿自个儿就是极好的大夫,身边还有半夏她们,哪个不比寻常稳婆强?您就放心吧。”顾苏沐温言劝道。 顾书合也附和:“是啊爹,咱们顾府和陈府就隔了两条巷子,坐马车一会儿功夫就到了,什么时候想去,抬抬脚就到了。 陈家这会儿人多,盼儿的公公婆婆、知礼二叔一家、还有小舅一家都在,咱们再一股脑儿挤过去,反倒给知礼他们添乱。 不如先回自家安顿好,日后往来也方便。” 顾四彦想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坚持,随着儿子们回了已然提前收拾妥当的顾府。 陈知礼一行人则回到了位于城西的陈家宅院。 宅子倒是宽敞,可进门一看,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春燕带着一对儿女在家等候。 “哥!嫂子!你们可算到了!相公本想去接你们,可这两日他忙的不行,实在抽不出空来。” 春燕见到兄嫂,激动地迎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先是紧紧拉住了盼儿的手,上下打量,“嫂子路上辛苦了,快进院子歇歇,院子早已经收拾好了。” 接着又看向陈知礼,声音哽咽,“哥……” 三年时间太长了… 陈知礼笑着:“都到了,还哭什么。爹娘他们呢?怎么只有你跟孩子在家?” 春燕忙擦擦眼泪,解释道:“二叔二婶一家,还有小舅一家,都执意要住到佳宜庄去。 说咱们家人一下子来得太多,城里宅子虽然不小,但挤在一起怕你们不方便,也怕吵着孩子们读书。 小舅母已经托了牙行在看宅子了,只是合适的宅子需要些时日,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特别称心的。” 她顿了顿,“爹娘也就跟了去,他们也想庄子了,刚好这阵子庄子上也忙的很。 爹娘跟二叔二婶心里早就想着哥哥早点回来。 二哥和小舅明日就要去衙门报到,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有你在,他们心里就安心了。” 陈知礼听了,笑笑没说话。 他这一路紧赶慢赶,就是希望能赶在知文和小舅报到前抵达,亲自带他们去报到,除了让家里人安心,多少让他们官途顺利点。 没办法,官场本就如此,背后有人没人就是两个样子。 “钧哥儿,长这么大了,如果在外面,我根本就认不出来了,不过跟哥哥长的还是很像的。 这是娇娇吧?长的真好看,我是你们的姑姑。” 陈钧带着妹妹郑重其事地给姑姑行了大礼。 春燕抱着女儿安儿,拉过一边的儿子:“平哥儿,快叫舅舅,舅母!这是你们的钧表哥、娇娇表姐,你们是第一次见呢!” 平哥儿三岁不到,眉清目秀,有些腼腆地叫人。 安儿不过半岁,还什么也不懂,倒也不认生,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娇娇。 盼儿笑着蹲下身,从怀里拿出一对成色极好的小巧金镯子,给安儿戴上,又取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递给平哥儿:“这是舅母给你们的见面礼,愿我们平哥儿平安康健,安姐儿安泰喜乐。” 陈知礼也准备了一套孩子用的文房四宝给外甥,一套精致的布偶给小外甥女。 盼儿抱过安儿逗着。 春燕则赶紧拿出早已备好的回礼。 给钧哥儿的是一套难得的古籍拓本,是相公提前准备好的。 给娇娇的则是一个赤金镶宝、做工极其精巧的璎珞项圈。 她亲自给娇娇戴上,看着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喜欢得不得了:“咱们娇娇真真是个小美人胚子,这项圈戴着刚刚好。” 娇娇虽然怕哥哥,但对这位温柔漂亮的姑姑却很有好感,戴着新项圈,美滋滋地转圈圈,逗得大家都笑了。 陈知礼看时间还早,太阳还没有下山,“娘子,你先去后院歇歇,孩子们让半枝她们先看着,我去庄子一趟。 春燕,你嫂子有身子了,刚一个月,注意着点。” 春燕笑弯了眼,哥哥的孩子越多越好,那样老陈家就真正兴旺了 陈知礼很快到了庄上,三年不见,佳宜庄还是一样的漂亮。 陈富强他们下午本就歇了没再做事,明日一早知文、再有就去报到,他们打算一会就回城,省得一早慌里慌张。 “爹,大伯,你们看谁来了?”知文刚抬头,就看见陈知礼走过来。 说完他一下子就跳起来,大哥回来的恰恰好,他们原来算着起码还有三两日才到。 陈富强一看见儿子,欢喜的笑起来。 陈富才更是冲过去搂住侄子,“好小子,终于调回京城了,这三年你们不在这里,二叔过的没滋没味的。” 陈知礼忙行礼喊人,又看向一旁的吴再有,“小舅越发精神了。” 吴再有笑道:“你小舅精神是精神,就是跟俊美沾不上边,黑了些胖了些。 知礼,你娘你二婶过来了。” 陈知礼转身一看,不远处小跑着的可不就是他娘跟二婶? 508真的受欢迎 顾四彦回到京城的当晚,就被许多人知晓。 那些早已翘首以盼的高门大户,几乎是在次日一早,便纷纷派出了体面的管家,手持烫金的拜帖,三三两两地来到了顾府门前。 他们这些人,不缺钱不缺权,最在意的就是身体,还有医术过硬的老大夫。 顾府门房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拜帖如同雪片般飞来,堆满了顾家书房的案几。 内容无外乎是久仰顾老太爷医术通神,闻听老爷子返京,特备薄礼,恳请一见,或是邀约过府一叙,皆为家中老者或体弱眷属求医问药。 还有人道,之前在顾家药膳坊调理的不错,可惜没有来得及巩固,能不能接着调? …… 顾四彦用过早膳,听着长子顾苏沐禀报门外盛况,他并没有多激动,只是缓缓捋着长须,神色平静。 他吩咐道:“一一收下,好生回复,就说老朽蒙太上皇恩典召还,车马劳顿,尚需休整,且需先行入宫谢恩,实在不敢贸然应约,待日后安顿下来,再另行考虑其他。 言辞务必谦和婉转,莫要失了礼数。” 顾苏沐领命而去,依言应对。 那些管家们虽有些失望,但听闻顾老爷子需先行面圣,倒也表示理解,留下拜帖和礼物,客气离去。 打发走一波又一波的访客,顾四彦父子回到书房,眉宇间才显露出一丝凝重。 他并非不愿行医济世,只是眼下确有更要紧的事。 奉旨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入宫面圣谢恩,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只是不知,这些年过去,太上皇的龙体究竟如何了? 按理说,有太医院一众国手精心调理,应当无大恙才是。 太上皇今年才五十多岁,比起自己这年近古稀之人,还算正值盛年,若只是寻常保养,倒也不难。 然而,顾四彦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若果真只是寻常召见叙旧,又何须特意下旨? 恐怕太上皇龙体确有隐忧,且是太医院感到棘手的问题。 若真是需要他施展金针之术,辅以汤药调理,在皇宫大内操作起来,就颇为麻烦了。 金针之术需精准把握气血时辰,非一时之功;而汤药调理,更需根据脉象变化随时调整方剂。 最关键的是,若需配合药膳长期温养,那就离不开盼儿的手艺。 可盼儿如今刚诊出有孕,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皇宫那种地方,规矩森严,动不动就要跪拜行礼,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实在不忍心让孙女去受这个罪。 想到这里,顾四彦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个两难的境地。 仅仅一日功夫,顾府收到的拜帖和询问便已堆积如小山。 除了求医的,更有许多是急切打听顾氏药缮坊是否会借此机会在京城重新开张。 当年顾家离京,药缮坊关闭,不知让多少依赖其调理身体的贵人扼腕叹息。 傍晚,顾苏合从外面处理完生意上的事情回来,看到书房里那厚厚一摞拜帖,也不禁咋舌。 “爹,您看看这阵势!儿子今日在外面,也好几拨人打听咱们家的事儿。 真是想不到,您和盼儿丫头离开京城这几年,竟然是这么受欢迎!这要是重开药缮坊,门槛怕是要被踏破了。” 顾四彦抬起眼,看了看一脸兴奋的次子,缓缓摇了摇头,脸色淡然:“受欢迎是好事,说明大家还记得咱们顾家这点微末技艺。 不过,苏合啊,这药缮坊,为父是没打算再开起来了。” “这个儿子自然知道,咱们在家就商量好了的,不再在京城开医堂,包括药膳坊。”顾书合没有意外,“只是,这真是扬名的大好机会啊!京城多少人家盼着呢!” 顾四彦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盼儿如今有了身孕,母子安康,这是头等大事。 生孩子、坐月子、再到把孩子拉扯到能离手,至少得安安稳稳歇上一年半载。 我怎么能让她在这个时候再去操劳药缮坊的事?” 他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中渐沉的夕阳:“再说我,今年都六十有七,快七旬的人了,就跟窗外这残阳,好是好,可快要下山了。 年轻时悬壶济世,奔波劳碌,是本分,也是心愿。 如今年纪大了,只想图个清静安逸。看看书,养养花,含饴弄孙,享受几年天伦之乐,比什么都强。 那些纷扰忙碌,就留给年轻人去吧。 咱们顾家的根基在江南,在京城只愿平平安安,不想再出风头,更何况京城的风头可不是好出的。 不说你的生意还在做,顾家就算是现在什么也不做,两三代人过日子都不用愁。” 顾苏合听着父亲的话,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父亲确实老了。 他明白父亲这是真的放下了名利之心,只愿安度晚年了。 他心中虽觉有些可惜,但更多的,是对父亲这份豁达的理解。 “爹说的是。”顾苏合笑道,“是这个理,咱们家现在也不指望着药缮坊过日子,您和盼儿安心休养最重要。 至于那些拜帖,儿子和大哥会处理好的,不会得罪任何人,您不必烦心。” 顾四彦点点头,两个儿子都是极好的。 暮色渐浓,书房内烛火燃起,映照着一室温馨与宁静。 京城的风起云涌,似乎都与这方小院的安宁隔了一层。 对于顾四彦而言,家人团聚,子孙绕膝,便是最好的晚年光景了。 陈府内,陈知礼白天送了知文和小舅去上任后,又马不停蹄地拜见了李涛李大人,还有户部尚书大人,宫里一早更是早早地送去帖子,回帖让他跟穆云明日一早就去拜见新皇。 刚回到府门,门房苦着脸说今日来了许多的管事,都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想探探少夫人有没有空帮他们家主子调调? “这些你跟少夫人说了?” “回大人,管家收着,有没有给少夫人我还不知道。” “行了,如果再有就拒了,道少夫人暂时抽不出空来 ” “是,大人。” 陈知礼边走边摇头,娘子学医是好事,但这样受欢迎确实也烦,干什么都没有怀孕养身子重要。 这会顾府定然更烦躁,毕竟老爷子的名声比娘子大的多。 509太上皇找上门 皇宫大内,一处清幽宫殿中。 太上皇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拜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虽已退位,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往日执掌乾坤的威仪,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闲散与任性。 “顾四彦……明日要来宫中拜见朕?”他低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将拜帖随手丢在案几上,看向侍立在一旁、鬓发花白的老太监严公公,这个严守一大他两三岁,自小就跟着他一起长大的。 “朕为何非要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城里等他来调治?当年太子中毒体弱,不就是在他那什么庄上将养了许久才见好的吗?吴清他们也是,朕也去他庄子上住上一些日子。” 严公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他躬身小心翼翼地道:“太上皇,顾老先生既递了帖子明日入宫,此刻定然是在京城府中安置,不会在城外庄子上呀……您这突然起意,怕是……” “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太上皇不耐烦地打断他,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他不在庄上,你就不会派人去传朕的旨意?非得在宫里等着? 一天到晚关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看着一样的景致,有什么趣味? 你去告诉他们,朕明日上午就去他的佳宜庄,让他预备着。” 今天就算了。 严公公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出去住,护卫的事最得安排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这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便传到了顾府。 顾四彦接旨后,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深深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最担忧的便是需带怀有身孕的孙女频繁出入宫廷,应对那些繁琐礼仪。 如今太上皇主动要求移驾庄上,实在是再好不过。 他当即不敢怠慢,吩咐下人迅速收拾好常用的医药箱笼和一些紧要物件,带着长子顾苏沐、次子顾书合,便动身前往陈府去接孙女盼儿。 陈知礼与穆云一大清早便入宫觐见新帝,此刻尚未归来。 盼儿正由丫鬟陪着在院中散步,见祖父与父亲、二叔一同前来,颇感意外。 待问明缘由,她也不由蹙起了秀眉:“这……祖父,庄上如今住着公公婆婆、二叔二婶,还有小舅母他们,这,这,要不要派人接他们回城……” 顾书沐沉吟道:“父亲,盼儿所虑极是。庄上人多眼杂,恐惊扰圣驾。为今之计,最好立刻派人去庄上,先将亲家他们接回城中暂住。” 顾四彦点头称是,对次子道:“苏合,你还是亲自去,立刻骑马先去佳宜庄,将事情缘由与富强他们说明白,让他们回城暂避。 另外跟庄头打好招呼,将庄户们也安排好。” 顾苏合领命,立刻策马出城,赶往佳宜庄。 到了庄上,他寻到陈富强,将太上皇即将驾临、需在庄上小住一段时日的消息一说,陈富强听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般愣在当场! “太……太上皇要来咱们这庄子上住?”陈富强只觉得舌头都有些打结,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顾苏合连忙安抚:“陈大哥莫慌,时间还来得及。太上皇明日上午才到。此刻收拾,今晚便能搬回城里。只是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万望谨慎,对其他人还是不要说,只说是庄上有贵客暂住即可。” 陈富强到底是经过些风浪的,很快定下神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我们这就收拾,绝不给老爷子和知礼他们添乱!” 当下,庄子里便忙乱起来,陈、吴两家人赶紧收拾细软行李,仆役们则手脚麻利地整理房舍。 不过半个多时辰,几家人便已乘坐马车,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京城家中。 顾苏合留在庄上,指挥留下的仆役,将主院重新打扫布置,作为父亲和盼儿的居所; 将靠近主院的一处独立小院,收拾出来,预备作为诊室; 又将位置最好、景致最清幽的客院精心整理,以备太上皇下榻。 一切安排就绪,已是傍晚。 这时,陈知礼从宫中返回,得知此事后,又立刻赶到了庄上。 与岳祖父、岳父、二叔、盼等人汇合后,少不得又是一番细致商议。 “祖父,岳父,二叔,明日我便需到户部上任,恐怕无法在庄上久留,只能每日傍晚散值后赶回来。 庄上一切,就有劳祖父你们多多费心了。太上皇驾临,虽是恩宠,却也需万分谨慎。” 盼儿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相公放心去忙公务,庄上有祖父和我在,还有父亲、二叔帮衬,会小心应对的。” 次日巳时初刻,阳光正好,佳宜庄外果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行七八人,轻车简从,来到了庄门前。为首的正是太上皇,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宝蓝色团花便袍,神态闲适,若非身边跟着神态恭敬严瑾的严公公和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以及四名目光锐利、腰佩长刀的护卫,还有一位常年为他诊的汪姓太医,看上去倒像是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翁。 顾四彦带着顾书沐、顾书合以及盼儿在庄门前迎候。 见到太上皇如此简装而来,顾四彦心中稍安,连忙上前欲行大礼:“草民顾四彦,叩见……” “行了行了,”太上皇笑着虚扶一下,“朕是来求你调理身子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这些子的规矩,就免了吧。 唔,这庄子景致不错,比宫里敞亮多了。” 他的目光扫过顾四彦身后的几个人,“你就是江南的顾苏沐兄弟?” 顾苏沐、顾苏合忙点头称是。 “这是陈知礼的夫人?顾家的孙女?” 盼儿忙上前几步行礼,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惊慌。 “听说顾家的孙女一手药膳出神入化,这次朕可得辛苦你了。” …… 众人将太上皇迎入庄内。庄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只余下满园静谧。 一场位于田园庄园之内的、特殊的“御诊”,就这样悄然开始。 510都对诊了 将太上皇一行人安顿在精心收拾过的客院后,顾四彦并未多做寒暄,稍事休息,便请太上皇于临时布置的静室中落座,准备诊脉。 严公公和那位同来的汪太医侍立一旁,神情皆有些紧张,尤其是汪太医,看向顾四彦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带着些许期盼。 太上皇倒是颇为放松,依言伸出左腕,搁在脉枕之上,笑道:“久闻顾老先生金针妙手,今日朕可是把自己交给你了。” 顾四彦躬身道:“太上皇言重了,老朽定当竭尽所能。” 说罢,他凝神静气,三指轻轻搭上那虽养尊处优却仍能感到一丝硬朗的腕脉。 起初,顾四彦面色尚算平静,但随着指尖下脉搏信息的不断传来,他的眉便不自觉地慢慢蹙了起来。 这一番情态,看得一旁的严公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太上皇那原本闲适的笑容也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四彦才缓缓收回手,又请太上皇换了右腕,再次仔细诊察。 待他终于结束,抬起眼时,脸上已是一片凝重。 “老神医,”太上皇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这又是蹙眉又是摇头的,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但说无妨,朕这些年,听得最多的就是‘陛下龙体康健’之类的吉祥话了。” 顾四彦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实话实说。 他拱了拱手,语气沉稳而坦诚:“太上皇,既蒙垂询,老朽便直言了。 太上皇总的来说身体底子还不错,确实比寻常同龄人要强健不少,筋骨犹健,元气未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太上皇的面色和刚才看过的舌苔,继续道:“只是这内里,如同年久失修的精巧器物,有些‘小毛病’积攒下来了。 说它小,是因为一时半会儿不至于酿成大祸,但若放任不管,经年累月,恐会损耗根基,有碍……有碍寿元。” “哦?”太上皇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细细说来。” “譬如,”顾四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上腹,“太上皇此处,平日是否常有隐痛、胀满之感?尤其是饮食稍有不慎,或情绪略有波动之后?看似小事,实则脾胃运化之力已显疲态,湿浊内蕴。” 他又虚点肝区:“再者,肝气亦有不舒之象,想必太上皇有时会觉胁肋闷胀,性情易躁,夜寐不安?此乃长期思虑、情志不遂所致,这些,亦是导致胃脘不适的缘由之一。” 他接着又指出了几处,如心肺之气略显不足,腰肾之精稍有亏虚、大便不通畅等等,皆是些看似零碎,却相互关联,长期困扰却又难以根治的症候。 顾四彦每说一处,太上皇的脸色就认真一分,待到听完,他不由得抚掌轻叹:“神乎其技!老神医所言,竟与朕平日感受分毫不差!”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汪太医,“汪爱卿,你一直为朕调理,顾老先生所言如何?” 汪太医连忙上前,脸上满是钦佩与惭愧交织的复杂神色,躬身道:“回太上皇,顾老先生诊断精准,臣……臣佩服之至! 太上皇这些贵恙,臣与太医院同僚并非不知,也一直用方调治。 只是……只是每每见效一段时日后,便又故态复萌,仿佛那田里的杂草,除了又生,总难除根。 究其缘由,或是方剂力道不足,或是调理未能持之以恒,亦或是……唉,是臣等医术不精之过。” 太上皇摆了摆手,并未责怪汪太医,反而显得豁达了许多。 他站起身,在静室内踱了两步,望着窗外庄子里的田园景色,悠悠道:“朕心里明白。朕的父皇,还有皇祖父,晚年都曾被这些‘小毛病’缠身,尤其是肝、胃,太医院用尽了法子,也不过是勉强维持。最终……唉,都未能迈过六旬之坎。”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四彦,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衰老和病痛的忌惮:“老神医,朕不想步先皇们的后尘。朕还想精神矍铄地活到七老八十,看着儿孙满堂,看着这万里江山在皇帝手中蒸蒸日上。 朕不想年纪不算老……哦,相对而言,”他自嘲地笑了笑,“就缠绵病榻,动弹不得,或是这里疼那里痛,连吃口稍微辛辣开胃的东西都成了奢望。 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他走到顾四彦面前,语气坚决:“老神医,朕把这副皮囊交给你了。你和汪太医多聊聊,朕不管你怎么调,用药、行针、药膳,朕都依你!总之,这次,你顾家得给朕调出个样子来!朕信你,胜过信那些只会说吉祥话的!” 说罢,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些沉重的话题,挥了挥手:“你们聊着,朕去你这庄子里转转,透透气。这地方,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说着,便在严公公的陪同下,信步走出了静室。 留下顾四彦与汪太医面相觑。 汪太医苦笑着对顾四彦深深一揖:“顾老先生,太上皇的龙体,往后就多多倚仗您了!太医院必定全力配合!” 顾四彦捋着长须,望着太上皇离去的背影,心中压力陡增,但一股医者的责任与豪情也随之升起。 “汪大医,我得好好想想,整理一下思路,还得跟我长子、孙女一起商量一下。 太上皇目前看着身体还不错,实则内脏许多地方急待调理,我不敢有一点点大意,往后可能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汪太医帮忙。” 汪太医正色道:“老神医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说,我定知无不言,还有用药方面,也请老神医尽管提,这些太医院都不缺。” 顾四彦忙点头,他得立马跟孙女还有苏沐商量出治疗方案。 太上皇的药膳得盼儿从头到尾亲自去熬,尽可能不能假手他人。 只是这样,就有些为难孙女了,怀这一胎,她还是有不少孕期反应的。 511新官上任 大珩朝,四品官以上都需要在辰时初上朝,辰时末下朝后上职,时间上还是很人性化的,不需要天不亮就起来,可以安安心心在家吃过早饭,否则时间久了,谁的身体都受不了。 陈知礼和穆云今天都是第一日上朝,两人都很谨慎,轻易不会出风头。 辰时末,朝会结束。 陈知礼踏入了户部衙门。 这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中枢重地,自有一番不同于地方衙门的肃穆与繁忙气象。 官吏们步履匆匆,算盘声、书写声、低声商议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银钱与账册的气息。 他甫一报到,便有书吏恭敬地前来引路:“陈侍郎,尚书大人已在值房相候,请您一到便过去一叙。” 陈知礼心中微凛,整理了一下官袍,随着书吏来到尚书值房外。通传后,他深吸一口气,稳步走入。 户部尚书周大人年近花甲,头发已然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正伏案批阅文书,见陈知礼进来,立马便放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面前的年轻人可是他好不容易跟皇上要来的,这几次,李涛看见他都爱搭不理的。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穆云也是很不错的人。 “知礼来了,快请坐。” 周尚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颇为亲切,“这一路从江南到京城,着实辛苦了。 江南之事,陛下与本官都已知悉,你做得很好,政绩斐然,民望甚高。 尤其是江南的经济,你们做的是相当好,如今调你回京,执掌户部度支司,乃是朝廷重用,亦是本官所盼。” “下官惭愧,全赖陛下信任,上官指点,同僚协力,方能稍有寸功。” 陈知礼恭敬行礼后,依言坐下,姿态谦逊,言辞谨慎,“初到部里,诸事未熟,还望大人日后多多训示。” 周尚书满意地点点头,跟这个年轻人说话就是舒服,他再看了一眼,人也相当地养眼。 这样俊美又有杰出才干的年轻人,怕是百年都难遇一个吧? 呷了口茶,他缓缓道:“不必过谦。你的才干,陛下与本官心中有数。 度支司关系国计民生,天下岁入支出、预算核销,皆系于此,责任重大,非干练之才不能胜任。”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陈知礼,“本官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不服都不行。 这户部繁杂的担子,总需有年富力强、勇于任事之人来接替。” 陈知礼心中一跳,知道这是尚书大人在试探,亦是在释放信号。 他连忙起身,躬身道:“大人春秋正盛,经验丰富,正是朝廷栋梁,部中支柱。 下官年轻识浅,唯愿在大人麾下尽心学习,办好差事,为大人分忧而已。” 他巧妙地将“接替”之意避开,只表达下属的本分。 周尚书呵呵一笑,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抬手示意他坐下:“坐,坐下说话。在本官这里,不必如此拘礼。 你之才能,远不止于办好分内之事。 陛下破格擢升,亦是寄予厚望。如今朝局渐稳,新帝锐意进取,正是我等臣子戮力同心,匡扶社稷之时。 户部乃朝廷钱袋,尤为重要,知礼啊,户部不容易啊,哪哪都要用钱,有时候恨不能一人长几个脑袋,不瞒你说,我梦里都不踏实。 本官希望你能尽快熟悉部务,尤其是……”他压低了些许声音,“清理积年旧账,理清各地亏空,为陛下推行新政,打好钱粮基础。 此事千头万绪,牵涉颇广,非大魄力、大智慧者不可为。” 这番话,几乎是将未来的重任和期望明明白白地摊在了陈知礼面前。 陈知礼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而来,户部不同于江南,江南是一个州府,户部面对的是整个大珩。 同时也有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这是挑战,更是机遇。 他是有野心的! 上辈子他都坐到了二品大员,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已经是户部侍郎,未来只要他想,就不可能在二品之下。 他沉吟片刻,并未直接表态承接,而是谨慎地问道:“大人信任,下官感激涕零。 只是不知,如今部中情形具体如何?积弊主要在哪些方面? 下官初来,还需大人指明方向。” 周尚书见他并未因擢升而得意忘形,反而首先关心具体事务,心中更是赞许。 他便将户部目前面临的几大难题,如各地钱粮账目不清、历年亏空核销困难、以及一些陈年旧案等,择要说了几句,虽未尽言,但也足以让陈知礼感受到其中的复杂与棘手。 “此事急不得,也缓不得。” 周尚书最后总结道,“需循序渐进,既要理清旧账,又不能引起太大动荡。 同时还要大力推动经济,没有钱户部寸步难行。 不过,你放心,本官会全力支持你,只是具体操办,就要靠你了。” 陈知礼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迈出的一步。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下官明白了。定当竭尽所能,理清账目,整顿部务,不负陛下与大人厚望。” 周尚书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对他的表态颇为满意。 见时机成熟,陈知礼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求。此番治理江南,并非下官一人之功。 原余杭同知方严知,为人刚正,才能出众,于地方财政亦颇有见地,实乃干才。 他现在正在余杭协助新知府,若蒙大人不弃,能否将其调入户部,在度支司任一职? 有他相助,下官处理积弊,也能多一臂膀。” 周尚书闻言,捋须沉吟片刻。 他对方严知略有耳闻,知道亦是能吏,且是陈知礼在江南的得力搭档。 将这样的人调来,既能助陈知礼尽快打开局面,也显得他这位尚书用人唯贤,支持下属。 于是,他点了点头:“既是你举荐,想必才干不差。如今度支司正是用人之际,调他过来亦可。 此事本官记下了,会与吏部协调。 至于能不能成功,我也不能有十足把握,但会尽力而为!” 陈知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大人成全!” 离开尚书值房时,陈知礼的心情是复杂而沉重的。 踌躇满志于被委以重任,前景可期; 压力倍增于那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和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同时也有一丝欣慰,为方严知很可能会调入户部,兄弟再次并肩而战。 阳光透过户部衙门的窗棂,照在他簇新的官袍上。 前路漫漫,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着属于他的度支司方向走去。 512目光不善 陈知礼正式走马上任,投入了户部繁杂的政务之中。 盼儿因有孕在身,加之需在佳宜庄协助祖父顾四彦照料太上皇的调理事宜,便安心在庄上住下,不再方便时常往返于城郊与京城之间。 对于两个男孩的教育,明山长自有他的一番坚持。 他认为,顾瑞和陈钧天资聪颖,学业扎实,但不能因此就将他们困于一方小天地,只知埋头苦读。 他在途中就向顾四彦和陈知礼郑重提出:“两个孩子,尤其是钧儿,学问已远超同龄人,但不能只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读书好不表示就是一个大智慧的人。 京华书院乃京城顶尖学府,汇集八方英才,让他们去那里进学,并非只为学问,更是要他们学会与同龄人相处,懂得人情世故,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眼界、这胸襟、这为人处世的历练,对他们将来立身处世、行走朝堂,至关重要。 下午散学后,乃至休沐日,老夫自会加紧督促,绝不耽搁。” 这番道理,顾四彦父子和陈知礼都深以为然。 于是,途中便定下了章程:顾瑞与陈钧每日前往京华书院蒙学部就读,书院课业之外的时间,则由明山长亲自教导经史子集。 至于清晨,则是雷打不动的练武时辰。 在武艺方面,顾瑞资质平平,只求强身健体; 而陈钧却再次展现了他惊人的天赋,无论是拳脚功夫还是骑射之术,他一学便会,一点就通,进步神速,俨然有其父沉稳坚毅之风,又兼具了其母盼儿那一脉相传的灵巧,让教授武艺的师傅都啧啧称奇。 转眼到了八月初一,正是京华书院新学段开学的日子。 这一日,陈知礼需亲自送吴再有和陈知文前往大理寺和吏部报到上任,分身乏术。 送两个孩子入学的任务,便落在了明山长肩上。 明山长带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新青衿学袍的顾瑞和陈钧,来到了名满大珩的京华书院。 书院山长与明山长乃是旧识,是朋友,两人早已通过气,知晓这两个孩子是好友精心栽培的弟子,更是新任户部侍郎陈知礼的公子和内侄。 山长亲自接待,寒暄几句后,稍微问了俩孩子几个问题,便吩咐学正直接将两人安排到了蒙学部的甲班——这是蒙学部中资质最好、进度最快的一个班。 学正领着他们来到甲班的学堂。 此刻,堂内已坐下了三十余名年纪相仿、约在七八岁、八九岁间的学童,个个衣着光鲜,眼神中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与灵动,也隐隐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审视。 授课的先生是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人。 见学正带人进来,便拍了拍手,示意学堂内安静下来。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学正就出去了。 “诸位同窗,”先生温和地开口,指向站在前方的顾瑞和陈钧,“今日我们甲班新来了两位同窗。 这位是顾瑞,这位是陈钧,他们刚从江南而来,日后便与大家一同进学,望诸位同窗友善相待,互相砥砺。” 先生的话音刚落,学堂内大多数孩子的目光都带着善意的打量和新奇,落在两个新面孔身上。 顾瑞性子相对内敛些,微微垂眸,算是回礼。 而陈钧则挺直了小身板,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然而,就在这片还算友善的氛围中,一道极其不善、甚至带着明显敌意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尖,倏地刺向陈钧,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陈钧感官敏锐过人,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循着感觉望去,只见坐在第三排中间位置的一个男孩,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男孩衣着华贵,用料考究,腰间系着一块品相极佳的玉佩,年纪与自己相仿,但眼神却不像其他孩子那般纯粹,里面翻滚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愤怒…… 愤怒? 陈钧心中微微讶异,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的波澜。 他才第一天踏入这京华书院,踏入这间学堂,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未曾说过,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得罪了人? 看那男孩的穿着气度,绝非寻常人家子弟,自己初来乍到,又如何会与他结怨? 他虽年纪小,但因着家庭环境和自身早慧的缘故,心思远比同龄人缜密。 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只是默默地将那男孩的样貌记在心里,然后便若无其事地转回目光,认真听先生安排座位。 先生将他与顾瑞安排在了第二排相邻的位置。 坐下后,陈钧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不善的目光依旧如芒在背。 顾瑞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些许异样,低声问:“钧弟,怎么了?” 陈钧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年龄不符的淡然笑意,低声道:“无事,瑞表哥。只是发现,这书院……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趣些。” 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浓浓的好奇与一丝隐然的斗志。 看来,这京华书院的生活,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只有风平浪静的读书声了。 这突如其来的敌意,究竟所为何来? 他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连这蒙童学堂里,都开始暗流涌动了。 而陈钧不认识的这个孩子,其实正是永安候府二房的长子章浩,他今年七岁半,三岁后就一直在京城读书,当时父亲外任,他只能跟着母亲在候府过日子。 他的日子自然很好过,候爷大伯待他特别好,有教读书的先生,见他喜欢习武,还让他跟堂兄们一起天天练习。 只是,这几年他越看母亲郁郁寡欢,就越期盼父亲能够归来。 父亲好不容易回京了,却一天到晚待在书房里,沉着个脸,母亲叹息更多了。 他悄悄的问过堂兄,这才知道,本来父亲有希望调任大理寺少卿,或者户部侍郎,却被江南来的陈知礼和穆云劫了糊。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皇上的决定,但今天听先生一介绍,他的眼里还是忍不住有了怒气。 原因无他,昨晚他见母亲又悄悄的落泪了。 513找事来了 这日上午,京华书院蒙学甲班除了顾瑞与陈钧,并未有其他新生。 两个初来乍到的孩子被安排坐在了一处,位置恰好在那个目光不善的男孩——章浩的左侧。 上午的课程主要是诵读经书和习字。 顾瑞和陈钧跟在明山长身边三四年,基础相当地扎实,先生所授内容对他们而言可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但两人皆沉心静气,认真听讲,偶尔课间休息时低声交流一句,举止从容,并未因新环境而显出半分局促。 这让一直暗中留意他们的章浩,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这两个“外地州府来的”会出些洋相,没想到竟如此稳得住。 课间休息时,有其他好奇的同学凑过来打招呼,询问江南风物,顾瑞和陈钧也都礼貌作答,言谈清晰,举止得体,很快便与周围几个同学熟络了些。 章浩冷眼旁观,见陈钧那张过分俊秀白净的脸上始终带着淡然而不失礼数的微笑,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这小子,小姑娘一样,装什么沉稳!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放课的钟声响起。 书院午休时间较长,学童们可选择由家人送饭,也可在书院食堂用膳。 顾家早已安排妥当,说好每日会准时派人将精心准备的食盒送到书院。 陈钧刚收拾好书案,站起身准备和顾瑞一同出去用饭,旁边的章浩也几乎同时猛地站了起来。 他看似随意地转身,肩膀却带着一股明显的力道,狠狠地撞向了陈钧! “唔!”陈钧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去。 幸亏身旁的顾瑞一直留意着,眼疾手快,一半是扶一半是拉,才堪堪稳住了他的身形。 章浩这才像是刚发现似的,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丝毫无歉意的、近乎挑衅的笑容,语气夸张地说道:“哎呦!对不住,对不住!一不小心,没看见你站起来。你……不会这么小心眼,这就生气了吧?” 这话语里的轻慢和毫无诚意,连周围还没走远的几个同学都听出来了,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 陈钧站稳身形,轻轻拂了拂被撞皱的衣襟。 他抬起眼,看向章浩,那双酷似陈知礼的漆黑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 反而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竟然扯扯嘴角轻笑了,只是那笑容之下,仿佛有冰霜在悄然凝结。 他并没有提高声调,声音依旧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这位同窗,一次,自然可以算作不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章浩带着挑衅的视线,“但如果接二连三地‘不小心’……那么,对不住,我可能……也会变得‘不小心’起来。” 他说完,不再多看章浩一眼,拉着还有些气不过的顾瑞,径直向学堂外走去。 那挺直的小背脊和从容的步伐,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章浩站在原地,看着陈钧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个小屁孩! 竟然敢威胁他?真是没吃过亏,不知道他章小爷在京华书院的“威名”! “哼!”章浩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心中恶狠狠地想,“牙尖嘴利!等着瞧。” 过几日下午就有骑射课!虽然他们年纪还小,不能学骑马,但射箭和基础的武艺练习还是有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骑射场上,陈钧那个小白脸在手挽强弓时出尽洋相,或是被木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模样。 他章浩别的不敢说,在这蒙学班里,骑射武艺可是数一数二的! 习武两年,他可是连大伯都要赞一声的人,他大伯功夫是很不错的。 届时,他定要当着所有同窗的面,让这个新来的江南小子好好尝尝厉害,知道知道谁是这里不能惹的人! 想到这里,章浩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解气的、带着几分期待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预见了下午陈钧哭着鼻子求饶的场景,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也迈开步子,昂着头向外走去,准备享用自家府里送来的精美午餐。 学堂外,阳光正好。 顾瑞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陈钧:“钧弟,我刚听人说了,那人是勇安侯府的二房少爷,看起来是故意找茬,我们初来乍到,是不是……” 陈钧停下脚步,看向一脸关切的表哥,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属于七岁孩童的、灿烂之极的笑容,反过来安慰顾瑞:“瑞表哥,不用担心。父亲常说,做人不可主动惹事,但事若来了,也不必怕事。 他若讲道理,我们便讲道理;他若想凭拳头……别忘了,我们这几年练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 顾瑞看着表弟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又想到他的本事,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大半,点了点头:“嗯!我们小心些便是。”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将方才的不愉快暂且抛在脑后,向着书院门口等候的顾家仆人走去。 然而,他们不清楚,下午的骑射课,恐怕不会如上午的经书课那般风平浪静了。 三日后,午后阳光斜照在京华书院宽阔的演武场上,为这片充满阳刚之气的场地铺上了一层暖金色。 京华书院出来的,不光是读书好,君子六艺都不会差,这也是书院长盛不衰的原因。 蒙学班的孩童们身着利落的短打衣衫,在武学师父的指导下,练习着最基础的拳脚与步法。 对于这些大多已入学一两年的孩子而言,这些动作已颇为熟练,呼喝之间,倒也显得虎虎有生气。 陈钧和顾瑞作为刚来的新生,武学师父颇为体谅,并未让他们立刻加入练习,而是温言道:“你二人初来,且先在一旁观看同窗如何演练,熟悉一下路数,不必急于求成。 待基本要领看清了,再下场不迟。” 说罢,便转身去指导其他学生。 两个孩子在场地边缘站定,认真观看起来。 陈钧目光专注,仔细看着每个孩子的动作发力与身形转换,心中默默拆解、记忆。 顾瑞也看得认真,只是眼神中偶尔流露出一丝对这些基础招式的不甚在意,他更偏爱文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章浩刻意拔高的、带着明显奚落意味的笑语声。 他正对身边一个相熟的同窗说道:“诶,你看那边,我堂兄在高级班的场地上练骑术呢! 虽然用的是木刀,但那架势,啧啧,真叫一个威风!一会儿咱们溜过去瞧瞧?” 那同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羡慕之色,随口附和。 章浩话锋一转,眼睛斜睨着陈钧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个孩子听见:“我是担心啊,这边木剑挥舞、呼喝震天的,别把某些人给吓尿了裤子!” “吓尿?谁会吓尿?”旁边有孩子不解地问。 514一战成名 “还能有谁?”章浩嗤笑一声,下巴朝陈钧那边扬了扬,“自然是那些从外地来、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呗! 瞧那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样子,说是小子,其实是不是个姑娘家扮的还不知道呢!哈哈哈!” 他说着,自己先带头笑了起来,话语中的恶意毫不掩饰。 他很快停止了笑,心里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可一想起父亲郁郁寡欢的脸,想起母亲偷偷掉下的泪,他的恨意又陡然升起。 周围的孩子们闻言,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陈钧。 平心而论,陈钧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所有优点,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在一群大多晒得微黑、略显粗糙的男孩中间,确实显得格外俊秀出尘。 被章浩这么一“提醒”,几个本就调皮或者想讨好章浩的坏小子也跟着起哄: “是啊,章浩说你是姑娘,你到底是不是呀?” “要不你开口说句话,让我们听听声音?” 顾瑞气得脸色发白,上前一步,挡在陈钧身前,怒视着章浩:“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欺负新来的同窗算什么本事? 有能耐,就在这练武场上见真章!让大家伙都看看,你们除了耍嘴皮子,还有什么真本事!” 章浩要的就是有人接话,尤其是顾瑞这种“护短”的行为,更让他觉得找到了由头。 他推开身前的人,大步上前,直接无视了顾瑞,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钧的鼻尖,下巴抬得高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喂!新来的!我叫章浩,永安侯府二房的!看你表哥这么护着你,你敢不敢跟我单独比一场? 就我们俩!输了的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连说三声我输了,我很差劲!其他倒也不必做,怎么样?这样很温和吧?”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孩子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挑战吸引了。 他们都知道章浩的家世,也见识过他在同龄人中还算不错的拳脚功夫,此刻都带着看好戏的心态,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钧。 陈钧原本是真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挑衅。 他性子倒不是多喜静,也不是不爱争斗,只是觉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毫无意义。 而且开学不过几日,闹事肯定不是好事。 但此刻,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起哄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章浩那副“你不敢就是怂包”的架势也着实令人厌烦。 他心想,一味避让,恐怕日后麻烦更多,这些半大孩子,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直接。 也好,既然他非要自取其辱,那就干脆来一场。 至于功夫……陈钧清澈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自信,他还真没把眼前这个虚张声势的章浩放在眼里。 对方最多比自己大一岁,个头虽高些,但下盘虚浮,气息不匀,一看就是疏于练习的花架子。 想到这里,陈钧轻轻拉开还欲争辩的顾瑞,上前一步,与章浩面对面站定。 他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动怒,只是淡淡开口,唇角微勾:“好,我接受。请。” 他的爽快和冷静,反而让章浩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怒火中烧——这小子,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两人在周围孩子自发围成的小圈子里摆开架势。 章浩求胜心切,或者说想在众人面前快速立威,刚一得到开始的信号,便大喝一声,如同小牛犊般猛地冲向陈钧,一拳直捣对方面门,架势倒是十足,可惜动作大开大合,破绽百出。 陈钧却不慌不忙,眼看拳头快到眼前,他脚下步伐极其灵巧地微微一错,身子如同游鱼般侧滑半步,恰好避开了拳锋。 他的轻功学了三年,此时只需要动用一成,就足够胜过在场所有的同窗。 同时,他右手疾如闪电般探出,并非硬碰硬格挡,而是精准地叼住了章浩的手腕,顺势往自己身后一引,脚下同时巧妙地一绊!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众人只见气势汹汹冲上去的章浩,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被一股巧劲带着,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扬起一小片尘土。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许多孩子甚至没看清陈钧是怎么出手的。 章浩被摔懵了,趴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依旧站得笔直、气息匀净的陈钧。 “不算!你耍诈!” 章浩狼狈地爬起来,脸上又是尘土又是羞愤的红晕,他怒吼着,再次扑了上来,这次双拳齐出,试图抱住陈钧。 他自五岁学武,武师傅一直说他是练武的好苗子,大伯也说自己很不错,不愧是永安候府的孩子。 怎么能、怎么会一个照面就输了? 陈钧眼神微凝,这次他没有完全闪避,而是在章浩近身的瞬间,矮身、侧肩、顶胯,一个干净利落的背负投! “砰!” 章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比上一次摔得更重、更狼狈,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胸口闷得差点喘不过气。 这下,连刚刚闻声赶来的武学师父都停住了脚步,站在人群外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看得出来,这个新来的孩子,身手绝非寻常! 那闪避的时机、出手的角度、发力的技巧,都透着一种经过严格系统训练的老练,根本不像个七八岁的蒙童! 而且,这孩子两次出手都留有余地,只是将人摔倒,并未造成任何实质伤害,这份对力量的控制力,更是难得。 章浩又惊又怒,挣扎着还想爬起来,却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脸上火辣辣的,不仅是摔的,更是羞的。 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丢脸过! 就在这时,陈钧却主动走上前,向他伸出了手。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声音很地,语气平和:“不服气的话,可以起来再打。 不过,在打之前,我们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我好像之前从没有见过你,更谈不上认识,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让你从开学第一日就针对我。 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解释清楚,把它消除了,以后大家和睦相处,好不好?” 陈钧这番话,完全出乎了章浩的意料。他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嘲笑章浩,反而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主动伸手,心平气和地询问缘由,寻求化解矛盾。 章浩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听着陈钧真诚的话语,一时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的怨恨站不住脚,派官是皇上和朝廷的事,陈钧的爹也不能自己做主。 可他想了父亲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回了父亲,却是这样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连一个笑脸都不想给母亲、他和妹妹。 而且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功夫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挫败,又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他猛地拍开陈钧的手,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陈钧一眼,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你……你等着!” 然后对着周围所有人大声道:“我输了,我很差劲!我输了,我很差劲!我输了,我很差劲!” 最后一句声音里明显带着哭音,然后便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背影狼狈不堪。 陈钧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轻收回了手,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想到章浩竟然兑现承诺,他没逼他喊这三句。 他知道,这事恐怕还没完。 但至少,经过这一场,应该能让某些人明白,他陈钧,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演武场上,阳光依旧明媚。 但经过这一番较量,所有蒙学甲班的孩子,都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叫陈钧的新同窗——他不仅学问好,模样俊,功夫更是深不可测,而且……脾气好像还挺讲道理? 这京城书院的生活,果然如陈钧所料,绝不会无聊了。 而站在外围的武学师父,看着陈钧小小的的身影,眼中则满是欣赏: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啊! 515方严知的事妥了 傍晚时分,陈知礼从户部衙门回到家中,官袍未换,便见儿子陈钧端端正正地坐在小花厅里,似是在等他。 孩子脸上没有平日的轻松,微蹙着眉头,带着一丝不解。 “爹,您回来了。”陈钧起身行礼。 陈知礼温和地拉过儿子坐下,问道:“钧儿,在等爹吗?可是书院里有什么事?” 他敏锐地察觉到儿子情绪有异。 陈钧便将今日在书院,尤其是演武场上与章浩发生冲突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他叙述清晰,语气平稳,既没有夸大对方的挑衅,也没有炫耀自己的身手,只是最后带着真实的困惑问道:“……爹,我仔细回想了,我三岁多就离开京城去了江南,确定之前从未见过那位章浩同窗,更谈不上得罪过他。 他是永安侯府二房的长子,可我们陈家与永安侯府,似乎并无往来。 儿子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从第一眼见到我,就那般充满敌意?”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父亲,又补充了一句:“爹,您今日不去庄上看望娘亲了吗?” 陈知礼认真听完儿子的叙述,心中先是涌起一股为人父的骄傲与欣慰。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语气肯定地说道:“钧儿,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很好,爹很为你高兴。” 他细细分说道:“首先,面对无端挑衅,你没有退缩,敢于应对,这是勇气。 其次,在比试中,你分寸掌握得极好,只将其摔倒制服,并未伤人,这是仁心与控制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在胜了之后,没有得意忘形,反而主动伸手,试图化解矛盾,询问缘由,这份气度与胸襟,远超你的年纪,更是难得。” 他看着儿子因夸奖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继续温和地解释道:“至于为何不去庄上……庄上有太上皇在,爹虽是臣子,亦是晚辈,但若去得太勤,难免惹人注目,反而不美。 庄上有你外曾祖父坐镇,医术通神,有你外祖父和二叔公从旁协助,人手充足,你娘亲本身也精通医理,如今只是需要静养,并无大碍。 爹每隔三、四日去探望一次,既全了孝心与夫妻情分,又不至于打扰太上皇清静,是眼下最妥当的安排。你不用担心。” 钧儿是他的长子,又极为聪慧,口又极紧,有些事、有些想法,他都不想瞒着他。 听到父亲周全的考量和对母亲的关怀,陈钧心中那点因白日冲突而产生的些许郁气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和肯定的温暖与愉快。 他乖巧地点头:“儿子明白了。这些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谢谢爹。” “去吧,”陈知礼慈爱地笑了笑,“你师父该等急了,晚上读书用心些。” 他今天回来有些晚,家里早已经用过晚餐了。 “是,爹。”陈钧心情轻快地行礼告退,脚步轻快地向明山长居住的小院走去。 明山长为教导方便,大部分时间便住在陈府,陈知礼特意为他准备了一个清静独立的院落。 看着儿子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陈知礼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与凝重。 他转身回到书房,沉吟片刻,便唤来了心腹护卫高泽。 “高泽,”陈知礼沉声吩咐,“你立刻去仔细查一查永安侯府,特别是二房的情况。重点查清楚,二房与我陈家,或者说,与我有无任何过节,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为何侯府二房的公子,会对钧儿有如此大的敌意?” 高泽领命,并不多问,立刻转身离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陈知礼独自坐在案前,眉头微锁。 他仔细回溯着记忆。 上辈子,他与永安侯府并无深交,但也绝无仇怨。 印象中,永安侯爷为人正直,颇有名望,并非心胸狭隘之辈。 至于二房……他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二房夫人过世得很早,那位二爷章知,原本也是在户部任职,能力尚可,但后来可能因为他夫人的事,变得颓废消沉,仕途也就此停滞不前,再未得到升迁。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陈知礼的脑海——难道,是因为自己? 自己此番回京,接任的户部侍郎一职,原本极有可能是这位章大人志在必得的位置? 是自己“挡”了他的路,所以他心怀怨怼,以至于影响了家中子侄,让他儿子迁怒于钧儿? 若真是如此,这章大人的心胸,也未免太过狭窄了些。 官场升迁,各凭本事,何况是陛下钦点,岂能因一己私怨,便波及孩童? 陈知礼轻轻摇了摇头,官场之复杂,人心之微妙,有时便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次日午后,高泽便带回了调查结果,效率极高。 他恭敬地向陈知礼禀报:“老爷,查清楚了。永安侯府二爷章知,原在望州任同知已满六年,资历足够,此前一直在积极运作,意图接任空悬的侍郎一职。 侯府也曾为此多方打点,几乎已成定局。 然而,最终陛下钦点了老爷您……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章二爷对此极为不满,回京后可能时常在家中抱怨,言语间……对老爷您颇多微词。想必是府中小公子章浩听到了这些言论,故而才对小少爷产生了敌意。” 果然如此! 陈知礼听完,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与讥诮。 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模一样。 就因为这官职之争,使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去针对另一个无辜的孩子,这章志,真是枉为当官,更枉为人父。 他正欲感慨这无妄之灾,却见高瑞一脸喜色地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 “主子,好消息!吏部的调令下来了!方严知方大人的事,妥了!”高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衙差说调令已发往江南,着方大人即刻交接,预计十月初便能抵达京城! 尚书大人让您即刻去他那里。” 这真是一个及时的好消息!瞬间冲散了因章家之事带来的些许阴霾。 陈知礼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接过调令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方严知能来,不仅是多了臂助,更是故友重逢,在这京城官场,能有一个完全信任、配合默契的搭档,其意义非同小可。 “好!太好了!”陈知礼将调令轻轻放在书案上,眼神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章家的龃龉,是小事,亦是警示,提醒他这京城之地,步步皆需留心。 而方严知的到来,则是强援,是他在户部打开局面、推行新政的重要一步。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十月初……时间刚刚好。待到方严知抵京,他在这户部,便不再是单枪匹马了。 前方的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携手同行,总能走得更稳、更远。 516感觉好多了 话说太上皇入住佳宜庄之初,虽说是慕名而来求医,但内心深处,对于这次的“调理”能有多大成效,其实是存着几分不以为然的。 毕竟宫中有整个太医院伺候,什么珍稀药材、精妙方剂没用过? 那些老毛病时好时坏,他也早已习惯。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短短五六日光景,太上皇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积年累月、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一些毛病,竟有了松动的迹象! 最明显的是头脑,这几年时常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说晕不算晕,但总是不甚清明,思维也仿佛迟滞了些。 可这几日,那层“薄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眼前景物格外清晰,思考事情也利落了许多,整个人有种豁然开朗的清爽感。 还有那手脚,以往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发麻,尤其是在久坐或清晨起身时,太医调理后能好上一阵,可停了药不久便又故态复萌,周而复始,令人心烦。 如今,那种令人不快的麻木感竟也减轻了大半,手脚活动起来都觉着轻快有力了些。 这种感觉太过神奇,以至于太上皇都有些不敢相信。 他虽不知这效果能否持久,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反复,但眼下这实实在在的舒坦,却是做不得假的。 他甚至在宽敞的庄园里散步时,都不自觉地多走了不少路,感受着久违的身轻体健。 更让他惊喜的,是顾家孙女——那位陈知礼的夫人亲手熬制的药膳。 在他的认知里,但凡是跟“药”沾边的东西,滋味都好不到哪里去,再珍贵的药材熬出来也是一股子苦汁子。 可这位陈夫人送来的药膳却颠覆了他的想象。 那汤品或粥羹,色泽清亮,香气扑鼻,入口更是温润醇和,药味被巧妙地化解,只余下食材本身的鲜美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芬,回味甘甜。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吩咐严公公,让顾家明日再送一份来。 可惜,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老神医顾四彦,在这庄子上才是真正发号施令的人。 每次他刚流露出对药缮的眷恋,顾四彦便会适时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太上皇,药缮虽好,终究内含药性,旨在调理,而非膳食。 需得循序渐进,两日一次已是足矣。 一旬之后,可改为三日一次,待二十日后,观脉象变化,或可暂停。 贪多反而无益,恐伤及根本。” 太上皇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甚至暗戳戳地怀疑:这老神医,莫不是心疼自家孙女有孕在身,不舍得她日日为自己这老头子操劳辛苦,才定下这规矩? 他可是听严公公禀报过了,那药缮从选材、清洗到看火、调味,皆是陈夫人亲力亲为,连她身边那几个颇通药理的医女都只在旁打打下手,不曾假手他人。 这份用心,让他感动之余,也对那未曾多见的陈知礼之妻,多了几分好感。 这日,顾四彦照例前来为太上皇请脉。 他凝神诊察了左右双手的脉象,又仔细看了看太上皇的舌苔和气色,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最为舒展的笑容。 脉象平稳有力了许多,那些淤堵不畅之处,明显有了疏通之象,孙女根据他调整后的方子所配的药缮,效果比预期还要好上几分。 “老神医,”太上皇靠在软枕上,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与期待,“朕这几日,确实感觉身上松快了不少,头脑也清明许多。 你这金针与药缮,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带着点商量:“你看,这针……还需要扎多久?朕觉得好了不少,可否……只用药缮调理便好?” 想到那细长的金针要刺入穴位,虽说并不很痛,但总归是有些怵的。 顾四彦闻言,捋须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他恭敬却坚持地回道:“太上皇感觉舒坦,乃是龙体正气渐复,经络初通之兆,此乃大善。 然病去如抽丝,沉疴顽疾,非一日之功。 金针之术,旨在通经活络,导引气血,其效迅猛直接,非汤药膳补所能完全替代。” 他见太上皇听得认真,便继续耐心解释:“不过,既然龙体已见起色,后续治疗亦可相应调整。 从明日起,这金针,可改为三日一次。药缮亦同,三日后,老夫再根据脉象调整方子。 如此针药相辅,循序渐进,方能固本培元,力求根治,减少日后反复之虞。” 听到扎针的次数减少了,太上皇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好!就依老神医所言!三日一次,甚好,甚好!” 他此刻心情大好,看着窗外庄园里生机勃勃的景象,再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轻松,忽然觉得,离开那规矩森严的皇宫,来到这乡野庄园调理身体,或许是他退位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这顾家医术,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不枉他亲自走这一趟。 章浩坐在马车上,对面的二堂兄章池蹙眉看着他:“我听你三哥说你今天跟人打赌比试了?而且还败了?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章浩瞥一眼他小堂兄章潮,三堂兄大他两岁,今年十岁,而二堂兄大他五岁,已经是个秀才了。 章浩本不想说,可知道二堂兄的脾气,躲是躲不过去的。 就低声把自己心里的怨气说了一遍。 “你呀你,二叔派去当什么官,跟陈家什么关系?这是朝廷的事,跟孩子更没有关系,你瞎针对人家算什么?好不学,学疯狗一样逮谁咬谁? 再说,你爹不过是新上任,短时间没有熟悉新环境,你别瞎猜,礼部有什么不好? 小小年纪不学好,被你大伯知道了,看会不会骂你甚至罚你?” 章浩委屈的掉了泪,爹明明就是因为没有调去户部而生气,家里人都知道,二堂兄却非说他瞎猜。 “你功夫底子不算差,比你三堂兄好一点,但也没有多好,练功时越来越敷衍,现在知道别人厉害了吧?怎么样?当手下败将的滋味如何?” 章浩一点都不想说话了,二堂兄怎么能如此打击人? 517接皇太后过来 自那日陈钧在书院与章浩起了冲突后,陈知礼虽表面未动声色,内里却已悄然加强了防范。 他私下吩咐高瑞,在两个孩子每日往返书院的接送事宜上,务必多加派人手,暗中留意,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没有一万,就怕万一。”陈知礼叮嘱道,神色严肃,“书院内部规矩森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安全尚可保障。 钧儿的身手,在同龄人中自保绰绰有余,顾瑞的功夫虽稍逊,但也绝非弱手,寻常孩童近不得身。我所虑者,是书院之外,人心难测。” 他尤其强调,要密切关注永安侯府二房章知的举动。“侯爷本人风评尚可,但这位章二爷……我与他从无交集,此人心性如何,难以揣度。小心驶得万年船。” 高瑞领命,立刻着手安排,挑选了机警可靠的护卫,每日轮班,不着痕迹地护卫两位小公子的行程。 好在接下来的几日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陈钧与顾瑞依旧每日按时前往京华书院求学,散学后便回府,或是温书,或是由明山长教导,清晨的武艺练习也未曾间断。 而那个曾主动挑衅的章浩,自那日演武场失利后,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用那种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陈钧,也不再出言讥讽,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与陈钧、顾瑞的直接照面。 在学堂里,他要么埋头书本,要么只与自己那几个固定的玩伴交谈,对陈钧二人视若无睹。 对于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陈钧乐见其成。 他本就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对方既然不再主动挑衅,他自然也无意去追究旧怨。 顾瑞私下里还曾有些担忧,觉得章浩是不是在酝酿更大的麻烦,陈钧却看得通透:“瑞表哥,人与人相处,讲究缘法。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成为朋友,能像现在这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已是很好。 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认真读书习武便是。” 两个孩子的生活,似乎又回归了以学业为主的平静轨道。 与此同时,佳宜庄内,却是另一番气象。 太上皇在庄子上住了近十日,切身感受着身体一日胜过一日的轻松与爽利。 那困扰他多年的头脑昏沉之感几乎消散殆尽,手脚麻木的症状也大为缓解,连每日散步的步子都迈得比以往轻快有力了许多。 这种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让他对顾家的医术信心大增,心情也愈发舒畅。 这日,顾四彦照例前来为太上皇请脉复诊。 他仔细诊察了半晌,又询问了太上皇近日的饮食、睡眠及身体感受,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较为明显的满意神色。 “太上皇脉象较之初来时,已然平稳有力许多,体内淤滞之气大有疏通之象。 看来金针与药缮配合,效果显著。龙体康复,指日可待。” 太上皇闻言,心中更是欢喜。 他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医术通神却又不卑不亢的老者,一个盘桓在心中几日的念头,终于忍不住提了出来。 “老神医,”太上皇开口,语气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商量的口吻,“朕……有一个不情之请。” 顾四彦连忙躬身:“太上皇言重了,有何吩咐,但说无妨,草民如何担得起一个‘请’字?” 太上皇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才说道:“是这么个事。朕在你这里治疗不过短短十日,便觉身体从未有过的轻松适意,效果远胜宫中多年调理。由此,朕便想到了皇太后。” 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她这些年身子骨也不算硬朗,时常有些小病小痛,宫中太医调理,也是时好时坏。 朕想着,既然此地如此有益身心,不如……不如派人接了皇太后来此,让她也由老神医你帮忙调理一番,你看如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其他人嘛……暂时就算了。” 顾四彦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简直欲哭无泪。 接皇太后来?而且这“其他人暂时算了”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暗示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太妃、皇子皇孙乃至得宠的宗室闻风而来? 太上皇的后宫嫔妃可不在少数,若都涌到这佳宜庄来,他这小小的庄子,哪里承受得起?他这把老骨头,又哪里还有精力应付? 心中虽是万马奔腾,顾四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委婉地提醒道:“太上皇体恤皇太后,此乃情深义重,草民……自然无有异议。只是……” 他抬手指了指这不算很大的庄园,“太上皇也看到了,佳宜庄就这么大点地方,房舍有限。 而且草民年事已高,精力实在有限。再者,我那孙女盼儿,如今身怀六甲,月份会越来越大,妊娠反应也不小,需得好生静养,实在不宜过于操劳,也无法接待太多贵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地方小,我老了干不动了,我孙女是孕妇需要休息,您就别再往这儿塞人了! 太上皇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推拒之意? 他当即把眼一瞪:“朕说有其他人了吗?皇太后跟朕是结发夫妻,她来了,与朕同住这小院便是,还能占多大地方?又不是要把整个后宫都搬来!” 他话风一转,反而埋怨起来,“不是朕说你,老神医,你这庄子好是好,就是院子做得太少!这样吧,”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兴致勃勃地道,“回头朕让人来,在旁边再给你扩建几个精致的院落,所有花费,都是朕出!建好的院子,还是你们顾家的,朕只是偶尔想清静时,过来小住几日,这样总该可行了吧?” 顾四彦听着太上皇这几乎是“强买强卖”般的“恩典”,心中唯有苦笑叹息。 您做好的院子,别人能住吗? 他抬眼望了望这清雅宁静的庄园,这里是他孙女盼儿和孙女婿陈知礼的产业,是他们精心布置的安乐窝。 话说回来,顾家,或者说陈知礼,难道还缺那点子扩建院落的银钱吗? 他们缺的,正是这份不被外界过多打扰的宁静啊! 可这话,他又怎能对太上皇明说? 他只能再次躬身,语气充满了无奈的恭敬:“太上皇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只是此事关乎庄院改动,还需与庄主……也就是老朽的孙女婿陈知礼商议一二。” 太上皇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嗯,你们商量着办吧,尽快给朕回话。 还有,你跟他说一声,朕建的院子,只有一个不能给别人住,其他的都是他们夫妻的,怎么用我不管。” 他的眼睛瞥向顾四彦,这下子放心了吧? 看来这扩建庄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顾四彦退出太上皇的客院,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平静的庄园生活,只怕是快要到头了。 皇权的恩宠,有时亦是甜蜜的负担啊。 518永安候二夫人出事了 日子如涓涓细流,在不知不觉中,就悄然滑过了一个月。 陈知礼估算着行程,派出了得力干将有武和劲松,带着一队精干人手,南下迎接方严知一家。 算算日子,快马加鞭兼之妥善安排,约莫半个月后,这位挚友兼得力臂助便能抵达京城。 想到不久后便能与老友重逢,并肩在户部应对那些繁杂的账目与积弊,陈知礼心中便踏实了许多。 穆云初到大理寺,忙的两脚不沾地,只能偶尔跟陈知礼吐吐苦水。 两个儿子白天在书院,休沐日自己就到了师父家,基本上不用他管。 而城外的佳宜庄,已然成了太上皇与皇太后乐不思蜀的“桃源胜地”。 太上皇自觉身体日渐轻健,往日那些恼人的小毛病几乎销声匿迹,精神头更是足了不少。 皇太后初来时还带着几分怀疑,但在庄园宁静祥和的气氛中,在顾四彦精妙的调理和盼儿那令人欲罢不能的药缮滋养下,也很快放松下来,气色红润,眉宇间的郁气一扫而空。 两位天家贵人简直是爱上了这里的生活。 太上皇时常背着双手在庄园里溜达,看看农田,逗逗池鱼,甚至还会兴致勃勃地问庄户几句农事,亲手摘几个秋梨,全然不复在宫中的威严疏离。 皇太后则更偏爱与盼儿相处。 她极喜欢这个沉静温婉、医术精湛又极其美貌的小妇人,觉得她身上有种宫中女子少有的娴雅与灵气。 不过月余功夫,皇太后便寻由头赏赐了盼儿好几次,有时是宫缎,有时是珍玩,有时是补身的药材,赏赐之丰厚、心意之诚挚,连一旁的严公公都暗暗咋舌。 盼儿推辞不过,只得恭敬领受,心中却更添了几分谨慎,将药膳熬制得愈发用心,又亲手用心制了一些护肤品送与太后。 效果自然好的惊人,太后欢喜不已,只当盼儿给她用了最好的美肤药材,对她更是欢喜了。 陈钧休沐日会跟妹妹到庄上待上大半日,结果两个孩子被太上皇老两口一人抓住一个就不放手。 娇娇很喜欢跟太后在一起,有吃有喝有玩,陈钧却担心师父在家等的发急。 太上皇这才知道,大名鼎鼎的江南书院老山长就是这小屁孩的师父,忙让人接到庄上,明山长博览群书,除了没什么功夫,其他什么都懂,太上皇乐滋滋地让他隔三差五就带着夫人来庄上聚聚。 明山长只能应了,本来老友就是要他经常住在庄上,庄上空气好,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这一日清晨,京城永安侯府,二房院落。 章二夫人柳氏独自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从前两日起,她的小腹便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当是寻常不适,并未声张。 谁知到了昨晚后半夜,那疼痛骤然加剧,如同有钝刀在腹内绞动,让她几乎一夜未眠。 可她素来性子柔顺,不愿给人添麻烦,尤其是近来丈夫章知因官职之事心情不畅,连续好几日都歇在书房,她更是不敢轻易打扰,只自己咬牙硬撑着。 想起丈夫,柳氏心中便是一阵酸楚与无奈。 她劝过他多次,礼部侍郎已是清贵要职,何必非要执着于那忙碌不堪的户部? 官做得安稳,一家人和和美美,岂不是更好? 可章知听不进去,反而嫌她妇人之见,絮絮叨叨,扰他心烦。 夫妻之间,近来竟是疏远了不少。 她疼得蜷缩起身子,丫头去叫府医去了,一会就会过来,只是隐隐中她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次腹疼,府医估计也没法子,这样的疼她还只在生孩子时经历过,可现在不是生孩子呀。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女孩清脆却带着慌乱的声音。 “哥哥,哥哥!” 是儿子来了,她松了一口气。 章浩习惯清早给母亲请安,他刚迈进母亲居住的小院,就见自己四岁的妹妹章萱,正跟着一个名唤小红的丫鬟,像没头苍蝇似的从正房里跑出来,小脸上满是惊慌。 章浩虽然年纪不大,但在书院经历了一番“挫折”后,性子反倒沉静了些许。 他见妹妹如此失态,不由得板起小脸,拿出兄长的架势呵斥道:“玉儿!乱跑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小玉儿见到哥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扑过来,小手紧紧抓住章浩的衣角:“哥哥!娘……娘肚子疼得厉害!听小红姐姐说,娘从昨晚就开始疼了,她一直忍着,不让我们告诉别人……” 章浩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吓得手足无措的丫鬟小红,厉声问道:“小红!我娘到底怎么样了?为何不早早禀报?” 小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音道:“三少爷恕罪!是夫人……夫人不让说,说二爷心情不好,别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糊涂!”章浩气得跺脚,他虽年幼,却也知病痛拖延不得。 他立刻对小红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正院禀报侯夫人!请侯夫人拿个主意!我这就进去看看娘!” 吩咐完,章浩不再迟疑,拉着妹妹的手,快步冲进了母亲的房间。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只见母亲蜷缩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发都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嘴唇更是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娘!”章浩的心瞬间揪紧了,他扑到榻前,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娘!您怎么样?您别吓浩儿!” 柳氏听到儿子的呼唤,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儿子担忧的小脸,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因腹中又是一阵剧痛而扭曲了面容,只能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浩儿……没、没事……娘歇会儿就好……” 看着母亲这般痛苦的模样,再想起父亲近日的冷漠,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无助涌上章浩的心头。他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救母亲!父亲靠不住,只能靠大伯跟伯娘…… 就在这慌乱之际,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之声,是侯夫人闻讯赶来了。 519庄上求医 侯夫人张氏带着贴身嬷嬷和丫鬟,步履匆匆地赶到二房院落。 一踏入内室,看到软榻上蜷缩成一团、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几乎意识模糊的柳氏时,她心头猛地一沉,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爷!弟妹!你怎么……怎么疼成这样了?”张氏几步抢到榻前,握住柳氏冰凉湿滑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为何不早些叫我们?就这么硬撑着?” 柳氏此刻已是疼得神智涣散,听到嫂嫂的声音,艰难地掀了掀眼皮,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嫂……嫂嫂……对不住……前几日……就、就有些隐痛……我以为……没事……哪知道……天未亮时……就、就突然疼得受不住了……我……我以为一会儿就会好些,想等到天亮……” 她的话语被一阵更剧烈的疼痛打断,整个人痉挛般地蜷缩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张氏又急又心疼,连忙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快!快去禀报侯爷,让他立刻拿着侯府的名帖,亲自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要快!” 她顿了顿,想到那个不着调的章知,眉头紧锁,补充道,“去看看二老爷在不在书房,如果已经出门,近派人去衙门守着,等二爷一下朝,立刻告诉他家里出了急事,让他速速回府!” 吩咐完毕,张氏看着柳氏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对章知的怨气更添了几分。 她已经从柳氏的贴身丫鬟那里听说了,章知这几晚都以公务繁忙或心情不佳为由,直接歇在了书房或者小妾那,根本未曾过来探望过妻子。 弟妹这病,恐怕就是忧思郁结,加上隐忍拖延,才骤然加剧的!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柳氏的呻吟声时高时低,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张氏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额头,低声安抚,心中却是焦灼万分。 约莫过了两刻钟,派去寻章知的人先回来了,禀报说二爷已经出门上朝去了,已留了人在衙门门口等候。 张氏听了,只能暗自咬牙。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永安侯章睿亲自带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太医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药童,提着诊箱。 “孟太医,快!快请看看我弟妹!” 永安侯连忙将太医引到榻前。 他方才听闻弟妹腹疼厉害,也是吓了一跳,深知人体内脏之症的凶险,不敢有丝毫耽搁。 孟太医见病人情况危急,也不多礼,立刻上前。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柳氏的面色、唇色和痛苦的神态,然后凝神静气,伸出三指,搭上了柳氏那微微颤抖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紧而数,如同绷紧的弓弦,又急又快。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诊完脉,他又仔细询问了疼痛起始的时间、位置、性质,以及柳氏近日的饮食和二便情况。 当听到疼痛始于右下腹,并且柳氏因剧痛而拒绝他人按压患处时,孟太医的脸色愈发凝重。 一番详细的望闻问切之后,孟太医示意永安侯和侯夫人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外间,孟太医压低了声音,语气沉重而直接: “侯爷,侯夫人,根据脉象和症状来看,贵府二夫人所患,十有八九是肠痈发作无疑。” 永安侯和张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太医继续道:“此症若在初起隐痛之时便用药疏导,清热解毒,化瘀散结,或可控制。 但如今……”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疼痛如此剧烈明显,脉象紧数,恐怕痈脓已成,病势凶猛,单靠汤药……怕是来不及了,药力难以直达病所,化解脓毒。” “什么?”永安侯和张氏闻言,皆是脸色大变,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肠痈化脓,几乎是九死一生的险症! “太医!求您务必想想办法!救救我弟妹!”张氏声音哽咽,几乎要跪下来。 永安侯也急忙拱手,语气恳切:“孟太医,需要什么药材,您尽管开口!我侯府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求您救她一命!” 孟太医连忙扶住侯夫人,脸上露出为难与无奈之色:“侯爷,夫人,非是老夫不肯尽力,更非药材之事。 此症到了这个地步,已非寻常药石所能及。 不瞒二位,老夫于此急症,实在没有一丝把握。即便是请院正大人前来,恐怕……也不一定就能确保万全,只能说把握比老夫大上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对焦急万分的兄嫂,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压低声音道:“侯爷,夫人,老夫向你们推荐一个人。或许……他老人家还能有一线生机。” “谁?”永安侯和张氏异口同声,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江南顾家,顾四彦,顾老太爷!”孟太医一字一顿地说道,“顾家金针通神,于疑难杂症常有奇思妙法,或许能以金针度穴之法,辅以独门方药,暂时稳住病情,化解部分脓毒,争取一线生机! 但是——一定要快!肠痈之症,瞬息万变,耽搁不得!”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顾老爷子此刻应该就在城外的佳宜庄上!太上皇与皇太后目前正在庄中由顾老爷子调理身体!” 听闻顾四彦之名,又听到太上皇也在庄上,永安侯和张氏皆是心头一震! 张氏更是瞬间落下泪来,又是懊悔又是焦急:“我……我一早就想寻个机会,厚着臉皮去求顾老爷子给弟妹好生调理身体的! 只恨琐事缠身,又恐唐突,一直未能成行……竟拖至今日!侯爷!” 其实哪里是琐事缠身,纯粹是怕打扰太上皇,又以为弟妹的身体暂时无事,以后可以慢慢调,哪知道…… 她紧紧抓住丈夫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快!快去庄上!亲自去求顾老爷子救命!无论如何,要求得他老人家出手!” 她又转向孟太医,泣声恳求:“孟太医,在顾老爷子来之前,还请您务必想想办法,用些药,让我弟妹……好歹好过一些,撑到那个时候……” 孟太医重重点头:“夫人放心,老夫这就开方,先用重剂清热解毒,缓解疼痛,希望能为顾老先生争取时间!” 永安侯章睿此刻也知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他用力握了握夫人的手,沉声道:“夫人,家里交给你了!我这就更衣,亲自去佳宜庄!无论如何,定要求得顾老先生前来!” 说罢,他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吩咐备马。 520无能为力 佳宜庄内,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 顾四彦正陪着太上皇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明山长也在座。 喝的是盼儿亲手做的花茶,好看好喝还养生。 山长夫妇如今是庄上的常客,偶尔会过来小住一两日,享受乡间清静,其余时间则仍需留在城中教导陈钧与顾瑞学业,毕竟孩子们每日要去京华书院,住在城里更为便宜。 太上皇如今精神矍铄,与顾四彦谈医论道,或是听明山长讲些经史趣闻,颇得其乐。 山长夫人则与皇太后颇为投缘,常在一处说话。 此时,盼儿正陪着皇太后与山长夫人在桃林小径间漫步。 她如今怀孕三个月,腹部已微微隆起,但孕相还不明显,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她气色极好,步履从容,笑容甜蜜。 皇太后对她喜爱非常,一路拉着她的手,细问着庄园四季景致与药圃里那些珍奇草木的习性。盼儿含笑一一解答,声音温柔,举止得体。 就在这一片祥和宁静之际,庄园门房却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地小跑着来到院门外,恭敬禀报:“老太爷,庄外有客,说是永安侯爷亲自到了,说有急症求医,万分火急!您看……” 顾四彦闻言,立刻站起身,神色肃然。 医者本能让他不假思索便道:“快!快将侯爷请进来细说!” 他知道,若非情况危急,以永安侯的身份地位,断不会亲自匆匆赶来这城外庄园求医。 “就请到这里来说话吧,不必去你院子了。”太上皇忽然开口。 他久居上位,心思通透,深知永安侯章睿是个稳重知礼的人,既然明知顾四彦正在为自己调理身体,还如此急切地亲自赶来,定然是家中有人患了极其凶险的急症,否则绝不会贸然前来打扰。 他既在此遇上了,便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不多时,永安侯章睿便被引了进来。 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头发都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疾驰而来的细汗,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忧惧。 一进院子,他首先便看到端坐于椅子上的太上皇,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撩袍便行大礼:“臣章睿,叩见太上皇!” “免了免了,非常之时,不必多礼。”太上皇抬手虚扶,直接问道,“可是家中有人急病?” “谢太上皇体恤,确实如此。”章睿起身,又立刻转向顾四彦,竟是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急促而恳切,“顾老先生,冒昧打扰,实在是情非得已!还请老先生救命!” 顾四彦连忙侧身避开,伸手相扶:“侯爷万万不可!老朽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有何急症,但说无妨,若能尽力,老朽绝不敢推辞!” 章睿这才直起身,顾不上细说前因后果,把弟妹柳氏突发肠痈、疼痛剧烈、太医诊断恐已化脓、药石难医的情况,用最简练的语言快速说了一遍。 他声音不知不觉中带着颤抖,脸色很是难看,显然这一路心神煎熬已极。 “……孟太医言道,此症到了这般地步,太医院亦无十足把握,言说或许……或许唯有老先生您的金针奇术,尚有一线生机可争! 我……我实在是无法可想了,只能厚颜来求老先生!求您无论如何,救我弟妹一命!” 顾四彦听罢,饶是他行医数十载,见惯疑难杂症,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肠痈发作至此,痈脓内成,疼痛到了手不能按的地步,这已是危在旦夕之象! 他面色凝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侯爷,非是老朽推诿。肠痈之症,若在初起,或脓成却未溃,针药并举,尚可一搏。 但若按侯爷所言,疼痛如此剧烈,痈脓已成,病势凶急……请恕老朽直言,此乃九死一生之险症! 即便老朽前往,恐怕……恐怕也是回天乏术,无能为力啊!” 他这话并非虚言恫吓,而是基于医理和经验的判断。 腹腔内化脓感染,几乎就是阎王帖,他如何敢接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永安侯章睿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连太上皇和明山长都惊得站了起来。 “老先生!”章睿仰着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死死拉住顾四彦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悲切而决绝,“章睿知道此症凶险!知道希望渺茫!但……但那是一条人命啊!是我的弟妹,是浩儿和玉儿的母亲! 我弟弟章知现在还不知道,他一早就去上朝了,求您!无论如何,总得去试一试!哪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求您去试上一试! 无论结果如何,章睿与侯府,绝无半句怨言,唯有感激!求您了!” 他这番举动,这番言辞,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显是已到了绝望的边缘。 顾四彦被他拉着,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和力量,看着他双眼中那份近乎疯狂的恳求与绝望,心中那根属于医者的弦被狠狠触动了。 太上皇在一旁看得亦是动容,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老神医,医者父母心。侯爷既已如此……你便去走这一趟吧。 无论如何,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好。 朕在这里,等你消息。” 连太上皇都开了口,顾四彦知道,自己已无法再拒绝。 他看着跪地不起、泪流满面的永安侯,心中长长叹息一声,终是点了点头,用力将章睿搀扶起来:“侯爷请起!老朽……老朽随你去便是!快起来,我们即刻动身!” 他顿了顿,又道:“此症涉及妇人内里,老朽还需带上孙女盼儿一同前往,她于妇人调理上颇有心得,加上检查方便,或能助我一臂之力。” 章睿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顾四彦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去找盼儿。 他将在桃林散步的盼儿唤至一旁,快速将永安侯府二夫人急症垂危之事说了一遍。 “盼儿,祖父也舍不得你吃苦,但你可能会” 盼儿知道祖父想说的是什么,无非是自己有些神奇的双手,这是其他医女所不能做到的。 她听闻是凶险的肠痈,且可能已化脓,亦是吃了一惊,秀眉微蹙。 她深知此症之危,但看着祖父凝重而决然的神色,太上皇也发了花,还有那焦急等待的永安侯,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祖父稍候,孙女这便去准备,有些药需要我亲自去拿。” 她虽身怀六甲,但动作依旧利落。 回到药房,迅速检查并收拾好常用的急救药箱,里面不仅有各种应急丸散膏丹,更有她特制的一些解毒消炎的药剂。 同时,她唤来了半夏、白芷、顾悔、紫苏等几名医术最为精湛、也最沉得住气的医女,简短吩咐了几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盼儿已带着半夏等人,提着药箱,来到了庄门前。顾四彦与永安侯也已准备停当。 “走吧!”顾四彦看了一眼孙女,见她神色镇定,目光坚定,心中稍安。 一行人不再多言,迅速登上侯府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立刻动起来,但也不敢跑快。 车轱辘急促地转动着,碾压在官道上,也碾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车厢内,顾四彦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可能应对的方案。 只是,怕是难啊! 521章知下跪 章知今日有些心神不宁,下了朝,他随着人流走出朝堂,正打算前往礼部衙门处理公务,忽见自家管家之子大山正焦急地等在宫门外,不停地张望。 “大山?”章志心头莫名一跳,快步上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府里出了什么事?” 大山见到他,如同见了救星,急忙禀告:“二老爷!可算等到您了!是侯夫人让小的立刻来寻您,让您快些回府! 二夫人……二夫人她突发急病,情况万分危急!宫里的孟太医看了,说是……说是他也束手无策! 侯爷已经亲自出城去佳宜庄求顾老神医了!您快回去吧!” 章志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明明昨日傍晚他去书房前,妻子还好端端的,虽有些憔悴,却并无大病之兆,怎么会突然就…… 但他深知大嫂张氏为人稳重,大哥章睿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也顾不得细问,匆忙追上不远处正要上轿的礼部尚书,跟他告了声假,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家马车,迭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赶回侯府。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章知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他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妻子平日温婉的笑容,一会儿是儿子和女儿稚嫩的小脸,一会儿又是太医“束手无策”那几个字…… 他不敢深想,只能不断催促:“快!再快些!” 当章知气喘吁吁、鬓发凌乱地奔回永安侯府,冲进二房院落时,一眼就看到儿子章浩紧紧抱着小声啜泣的妹妹,两个孩子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而院内,顾四彦一行人显然已经先他一步抵达。 他顾不上安慰儿女,跌跌撞撞地闯进内室。 只见大哥大嫂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而那位鬓发皆白、名声在外的顾老神医正凝神为榻上的妻子诊脉,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还站着太医院的孟太医,此刻也是大汗淋漓,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额头。 “大哥!大嫂!我夫人她……她到底怎么了?”章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看着妻子那毫无血色、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心如刀绞。 永安侯此刻根本没心思理会弟弟的失态,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顾四彦身上,声音干涩地问道:“老神医,我弟妹……情况如何?” 顾四彦缓缓收回诊脉的手,又仔细查看了柳氏的眼睑和舌苔,最终,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道:“侯爷,病情危急,老夫需先为她行针,暂缓其痛苦,稳住心脉。 具体情形,容老夫稍后外面详谈。” 说罢,他不再多言,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取出数枚细长的金针。 顾悔跟半夏在一边帮忙稳住章二夫人。 只见他手法如电,精准而迅速地將金针刺入柳氏腹部及四肢的几处要穴。 他的动作沉稳老练,让人心里的石头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点。 随着金针的刺入,柳氏原本因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似乎略微平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呻吟声变得微弱下去,仿佛沉入了昏睡。 顾四彦行针约莫一刻钟后,示意顾悔和半夏等几名医女留下密切观察,自己则与永安侯夫妻、章知以及孟太医、盼儿来到了外面的花厅。 花厅内,气氛比内室更加压抑。 顾四彦看着眼前三位焦急万分的侯府主事人,以及一旁神色紧张的孟太医,知道无法再隐瞒,他必须实话实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侯爷,候夫人,章二爷,孟太医诊断无误,二夫人所患,确是肠痈,而且……已然化脓。” 他顿了顿,迎着章睿夫妻和章知瞬间变得绝望的眼神,继续艰难地说道:“老实说,二夫人的病情……相当厉害。 痈脓在内脏溃烂,邪毒炽盛,已侵及脏腑经络。老夫……老夫亦无法子。” “什么?”章知如遭雷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顾四彦和孟太医面前,再也顾不得什么官身体统,侯府二爷的体面,涕泪横流,声音凄厉:“老神医!孟太医!章知求你们!求你们救命啊!她还这样年轻,不能就这样没了呀!” 孟太医面露愧色,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顾四彦则是俯身,用力将章知搀扶起来,语气无奈又沉重:“章二爷,快请起!非是老夫不肯尽力,实在是……唉!” 他拉着几乎瘫软的章知,详细解释道:“肠痈之症,关键在于时机。 若在几日前,病初起,痈脓未成,或刚成未溃,老夫或可以金针导引,辅以汤药,内外合治,尚有一线生机将其化解。 但如今……”他摇了摇头,“痈脓已溃,邪毒深入,方才老夫所施针法,不过是暂时压制其痛苦,护住其心脉元气不断,如同抱薪救火,薪不尽,火难灭。 并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那已成脓毒的病源啊!” 顾四彦这番话,等于直接宣判了柳氏生机渺茫。 他并非推诿,而是基于残酷的医理现实。 说完,他便想拱手告退,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这里也已无太大意义,反而徒增尴尬与绝望。 “老神医留步!”永安侯章睿和侯夫人张氏几乎是同时出声,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顾四彦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最后的、不肯放弃的疯狂希冀,“您不能走!您若是走了,我弟妹……那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求您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 顾四彦被他们拉着,看着他们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求,心中亦是天人交战,充满了无力感。 他苦笑着,几乎是脱口而出:“侯爷,夫人,二爷,不是老夫不想办法,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二夫人腹中,那一截生痈的肠子,已经坏死化脓了!我们……我们没办法把她的肚子打开,将那截坏死的肠子切掉啊!她这,这根本拖不了多长时间了,一会,一会家里人还是好好跟她,唉!” 他这话本是无奈之下的实言,意指此症已非药石所能及。 若是在普通百姓家,到了这一步,或许家属也就认命了。 这两年,他们顾家几人,得益于陈知礼送来的孤本医书,看到许多从前不曾知晓的秘方,他跟盼儿还有宇瀚,一直暗中用兔子、山鼠等活物进行试验,练习开膛破肚、切除病灶再行缝合之术。 从一开始的几乎全部死亡,到后来慢慢能存活下一些……他们确实在摸索一条前所未有的医道。 但那经手到对象毕竟是牲畜!眼前这位,可是活生生的侯府二夫人! 身份尊贵,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哪里敢将这尚在摸索、成功率极低的“手术”用在她的身上? 就在这绝望压抑、顾四彦几乎要挣脱离开的当口,一直安静站在祖父身后的盼儿,却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祖父脸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祖父,既然现在二夫人已经命悬一线,药石罔效,常规之法已无生机……我们,为何不能拼死一搏,冒险打开她的肚子,找到并切掉那截坏死的肠子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花厅之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永安侯、章志、侯夫人张氏,乃至经验丰富的孟太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语出惊人的、怀着身孕的年轻女子。 打开肚子?切掉肠子?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522可敢一试 “盼儿!慎言!不可胡言乱语!” 顾四彦听到孙女竟将那隐秘的、尚在摸索中的禁忌之法当众说出,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出声喝止,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孩子,终究是年轻,不知其中利害! 此等惊世骇俗之举,成功则罢,若是失败,顾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不说,恐怕还要承受侯府乃至整个权贵阶层的怒火! 毕竟开膛破肚救人,是闻所未闻的事! 然而,盼儿却并未因祖父的呵斥而退缩。 房间里躺着的二夫人,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俩孩子的母亲,她的孩子还这样小,怎么舍得丢下他们离开? 日后的继母哪里有可能如亲子般真心实意地待他们? 她目光越过祖父,直接落在了那已然六神无主、面色惨白的章知脸上,语气异常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章二爷,我祖父与孟太医的诊断,您已听得明白。 您夫人现在的情况,常规的医药、金针,确实已无一丝挽回的希望。 可以说,若无奇迹,她……必死无疑。” 她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章知最后一点侥幸的心理,让他浑身剧颤。 “但是,”盼儿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眼下,还有一种法子。一种非常之法,或许……还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大约……有二成把握,你可敢一试?” 她微微停顿,让这个数字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那就是,由我与我祖父,联手为您夫人施行手术——打开她的腹部,找到并切掉那截已然坏死的肠子,彻底清理里面的脓液。 此法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让她活下来的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花厅内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你……你说什么?”章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 还有一丝被这疯狂提议勾起的希望。 开腹?切肠?这……这简直是神话志怪里才有的情节! 是人能承受的吗? 永安侯章睿和侯夫人张氏也彻底惊呆了,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连见多识广的孟太医,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喃喃道:“开……开腹切肠?这……这如何可能?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顾四彦见盼儿竟将话说到如此明白的地步,心中更是大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对着章家人喊道:“侯爷,二爷!盼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此法老夫虽与孙女私下探讨、于牲畜身上有尝试,但用于人身,尤其是贵府二夫人千金之躯,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多少把握!成功率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可能加速……唉!” 他不敢说出那个“死”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盼儿却迎着祖父焦急的目光,依旧冷静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祖父,孟太医,还有侯爷、候夫人,章二爷,你们心里都清楚,若不采取任何行动,就这般等下去,不消多少时间,或许就是一两个时辰,章二夫人绝对……绝无生理。” 她目光再次转向章志,“但如果我们冒险一搏,她至少还有二成的机会可以活下来。 是眼睁睁看着她逝去,还是抓住这二成的生机搏一把?需要你们尽快决断!章二夫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每一息都在流逝!” 她的话,像重锤般敲打在章志的心上。 他想着房间里面无人色、昏迷不醒的妻子,又看看焦急万分的大哥大嫂,再看看一脸凝重、显然也认同“等死”这一判断的顾四彦和孟太医,最后,目光落在那个提出惊世骇俗之法、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年轻女子身上。 二成生机……和十成的死路。 就在这时,侯夫人张氏猛地从极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看向顾四彦和孟太医,寻求最后的确认:“老神医,孟太医!你们……你们实话告诉我,我弟妹她……确定像陈夫人所说,若不如此,便真的……一丝活命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吗?” 顾四彦与孟太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奈。 最终,两人几乎是同时,极其缓慢而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确……确实如此。”顾四彦的声音干涩,“肠痈溃脓,邪毒攻心,已是绝症。” 这一下确认,彻底击溃了章知心中最后的犹豫和侥幸。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再次瘫倒在地,被旁边的侯夫人死死扶住。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用力抓住小叔子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侯爷!二弟!你们都听到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弟妹必死无疑!那我们还犹豫什么? 弟妹她是个好人,温婉贤淑,为我们侯府生儿育女,操持二房,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既然陈夫人说还有二成希望,那就听陈夫人的!拚了!无论如何,我们拚上一把!就算……就算最后结果不如人意,我们也算为她尽力了!对得起她,对得起浩儿和玉儿!” 永安侯章睿此刻也红了眼眶,嘶声道:“二弟!你大嫂说得对!拚了!为了浩儿和玉儿,我们也要拼一把。 老神医,陈夫人!一切就拜托你们了!无论结果如何,我永安侯府,绝无怨言!” 章知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用力地、绝望地点着头,表示同意。 见侯府主人都已下定决心,顾四彦心中虽仍是忐忑万分,但也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既然侯爷、候夫人、二爷决心已下,老朽与孙女自当竭尽全力。 但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风险极大!为保万全,也为我顾家一门着想,需请侯爷、二爷立下字据,言明是自愿恳请我祖孙二人行此非常之法,无论结果如何,绝不追究我顾家责任!否则,老朽不敢跟孙女冒此奇险!”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章睿此刻只求救人,哪里还会犹豫,立刻命人取来纸笔,与章知二人当场签字画押,写下了保证书。 一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房间就当做临时用手术室,内外进行了简单的清理和熏蒸。 盼儿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用布巾包住了头发,仔细地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了双手。 她身后,半夏、白芷等四名医术最精湛、心理素质也最稳定的医女,也同样装扮,神色紧张却坚定地捧着准备好的器械、药物、热水、布巾等物。 孟太医则守在房门外,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门帘,避免了直接观看可能带来的干扰。 顾四彦的心脏怦怦直跳,盼儿亲自动刀,一是因为自己手的神奇之处,二是祖父已近古稀之年,眼睛有些模糊不清了。 祖父在一边指导她就行。 而章知,在签下那份沉甸甸的保证书后,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失魂落魄,口中只反复喃喃着妻子的名字。 侯夫人张氏看着小叔子这般模样,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一面吩咐人好生看顾章知和两个孩子,一面又急忙派人火速去通知柳氏的娘家人。 既然只有二成的活下去的把握,那剩下的八成……便是那最坏的、他们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提前准备面对的结局。 侯府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扇门帘之后,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时间,在这一刻,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残忍。 523度日如年 临时手术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酒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柳氏已被安置在临时拼凑的、铺着厚厚洁净白布的木台上,双目紧闭,面色如同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顾四彦面色肃穆,毫不犹豫地采取了最为稳妥却也最为大胆的麻醉方案——口服麻醉汤剂与金针麻醉之术双管齐下。 他亲自将一碗精心调配、的麻沸散汤药,小心翼翼地通过竹管,一点点喂入柳氏喉中。 随后,他取出最长最细的几枚金针,屏息凝神,精准地刺入柳氏头颈及四肢的几处要穴,指尖微捻,以内息引导药力与针效相合。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药力与针效共同发作,柳氏原本因残余痛楚而偶尔出现的细微抽搐彻底停止,身体完全松弛下来,陷入了极深的、无知无觉的昏迷状态。 呼吸虽微弱,却变得均匀绵长。 “盼儿,”顾四彦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低沉,他看向已准备就绪的孙女,目光复杂,既有担忧,又是骄傲。 “祖父就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既然决定了要做,就抛开一切杂念,心无旁骛,只想着如何把它做到最好! 记住,你只有一个时辰,或许……还不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麻沸散和金针麻醉能维持安全深度的极限,也是柳氏身体能承受这种巨大创伤的极限。 盼儿站在木台前,她已用特制的药水反复净手,戴上了薄如蝉翼的鱼鳔手套。 半夏、白芷等四名医女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静立在她身侧后方,手中捧着寒光闪闪的、经过严格炙烤消毒的各式刀具、钩镊、针线,以及大量的洁净布巾、温水和备用药物。 这些手术工具都是根据那些医书上的要求特别制作的,顾家几个从医的人,基本人手一套。 听到祖父的话,盼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酒味和药味的空气仿佛给了她力量。 她抬起眼,看向祖父,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婉,只剩下一种属于医者的、近乎冷酷的专注:“祖父,我跟随您学医已经整整十年了,您一直夸我有医术天赋,心思缜密,手稳心静。那么,今天就请您相信我一次。”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轻叹一声:“我……我知道自己今日过于冲动,但我也是一个母亲,实在不忍心,看那两个孩子就这么失去了他们的母亲。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定要竭尽全力去试试看!” 顾四彦看着孙女眼中的决心,终于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年纪大了,眼神一年比一年差,这种需要极致精准和稳定的手术,主刀非盼儿不可。 而他,将作为她最坚实的后盾,用他数十年的经验和精湛的金针之术,为她稳住病人的生机,应对一切可能突发的险情。 在顾四彦的目光注视下,盼儿伸出了手。半夏立刻将一柄锋利无比、刃口闪着幽光的小巧手术刀递到她手中。 刀柄冰凉的触感传来,盼儿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手抖,然而,当她的目光锁定在柳氏右下腹那已被再次用烈酒仔细擦拭消毒的皮肤时,她的身体和内心,竟都进入了一种出奇的、近乎绝对的镇定状态。 她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得如同磐石。 下一刻,锋利的刀尖,精准而果断地划开了柳氏的肌肤! 一道细长的血线随之出现。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盼儿的手法稳定而迅速,按照记忆中无数次在动物身上演练过的步骤,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筋膜…… 她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确,身边的医女也有条不紊地递送着器械、擦拭血迹。 …… 与此同时,花厅之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柳氏的娘家人接到侯府急报,匆匆赶来了好几位,包括柳氏年迈的父母。 当从侯夫人张氏口中,得知女儿竟患了如此凶险的急症,甚至到了需要“开膛破肚”才能争一线生机的地步时,柳母当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被身旁的人七手八脚扶住,掐着人中才缓过气来,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绝望的低泣。 柳父也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生怕惊扰了里面那决定他女儿生死的手术。 他们怎么也无法想象,好端端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就要经历这等如同酷刑般的救治? 章志瘫坐在椅子里,双手深深插入发间,整个人被巨大的悔恨淹没了。 他看着岳父岳母悲痛欲绝的模样,想起妻子嫁入侯府十年来,温柔贤淑,将二房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而自己呢?却因为仕途上那点不如意,终日郁郁寡欢,甚至迁怒于妻子的劝慰,连续数日冷落于她,连她身体不适都未曾察觉! 夫人说得对啊!朝廷派官,自有考量,岂能尽如人意? 自己年仅三十多岁便官至礼部侍郎,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显赫,为何还要那般野心勃勃,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户部之位? 是自己被权欲蒙蔽了双眼,忽略了身边最应该珍惜的亲人! 如今,夫人在里面经历着九死一生的磨难,生死未卜,而自己这个做丈夫的,除了在这里无助地等待、后悔,却什么力都用不上! 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心。 章浩让丫鬟将懵懂无知、吓得不停掉眼泪的妹妹带了下去。 他已经八岁了,足够明白“开腹切肠”、“九死一生”这些词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得了极其可怕的急病,本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是那个……那个他曾经故意挑衅、试图欺负的陈钧的母亲,正在里面,用一种他想都不敢想的方法,拼命地想要救回他的母亲。 他望着那扇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生死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恐惧,更有期盼,还有一种强烈的羞愧。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如果母亲这次能够活下来,他一定,一定要去找陈钧,郑重地向他赔礼道歉!为他之前愚蠢的行为道歉! 时间,在临时手术室内外,以两种截然不同的速度流逝着。 室内,是争分夺秒、与阎王抢人的紧张手术; 室外,是度日如年的崩溃与等待。 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 524暂时稳住了 临时手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四彦全神贯注,一方面密切注意并维持金针麻醉的效果,确保柳氏处于安全的深度昏迷状态; 另一方面,他更多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了主刀的孙女身上。 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讶。 盼儿的冷静远超他的预期,那握着刀具的手稳如磐石,下刀精准,分离皮肤组织时手法细腻而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一个生命垂危的贵人,而仅仅是一个需要解决的、复杂的医学难题。 这份定力,这份专注,即便是他亲手培养的、天赋最好的孙儿顾宇宸、顾宇瀚,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这个孙女的天赋之高,高出了他的想象。 更让他欣慰的是,半夏、白芷等四个大丫鬟也极为争气。 她们显然也被这前所未见的场面所震慑,其中两个年纪稍轻的,脸色已然苍白,额上沁出细汗,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但她们硬是咬紧了牙关,牢牢站稳,按照盼儿简洁的指令,准确无误地递送器械、吸拭渗血,没有一个手软发抖,更没有一个晕厥倒下。 这份忠诚与坚韧,在此刻显得尤为可贵。 顾四彦看着孙女戴着鱼鳔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柳氏被切开的腹腔,在温热的、复杂的内脏间仔细而迅速地翻找、探查。 她的动作大胆又谨慎。 “祖父,”盼儿忽然停下了动作,抬起眼,无声地看向顾四彦,用眼神示意。 顾四彦立刻会意,凑近些,顺着她镊子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截肠管明显肿胀、颜色暗黑发紫,表面附着着浑浊的脓液,与周围健康的肠道界限分明。 这正是那作祟的、已然坏死的阑肠! 找到了病灶! 顾四彦心中一震,既为找到目标而稍松半口气,又为那坏死的严重程度而揪心。 盼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里所有的杂念和疲惫都压下去。 她不再犹豫,眼神重新变回十二分的专注。 她深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按照记忆中那本神奇医书上所述,以及无数次动物实验积累的经验,开始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进行。 分离粘连的组织,结扎供应坏肠的血管,然后用那特制的、极其锋利的小刀,稳而准地将那截坏死的肠管切除下来! 当那截散发着不好气味的坏肠被放入旁边医女捧着的铜盘中时,所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然而,切除坏肠并非终点。 因为柳氏的病情拖延太久,腹腔内已有明显的脓液积聚。 盼儿不敢大意,指挥医女用预先准备好的、以盐和多种清热解毒药材精心熬制、又经过特殊过滤的“生理盐水”,这是他们根据医书描述自己摸索配制的,反复、轻柔地冲洗腹腔,直到引流出的液体变得相对清亮。 做完这一切,盼儿的额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背后的衣衫也已被汗水浸湿。 连续高度集中精神近一个时辰,体力和心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 她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酸。 但她知道,还差最后一步——缝合。 她强撑着精神,拿起穿好特制羊肠线的弯针,开始一层一层,极其耐心而细致地缝合腹壁各层组织。 她的缝合技术极好,针距均匀,松紧适度,力求最大限度地减少术后并发症的可能。 这期间,并非一帆风顺。 柳氏曾有两次,不知是因麻醉深度波动还是本身体质问题,创面出现了较明显的渗血,血流甚至有些汹涌。 每一次,都是祖父眼疾手快,金针如电,精准刺入相关穴位,以内息引导,配合特殊的止血药物,才堪堪将血止住。 若无祖父这手神乎其技的金针止血术在一旁护持,这次冒险的手术,恐怕根本撑不到最后。 当盼儿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手中的器械也差点脱手。 一直密切关注着她的半夏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将她搀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主子!”半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心疼。 顾四彦此刻也顾不上心疼孙女,他迅速上前,接手了后续的工作。 他亲自检查了柳氏的脉搏、呼吸,确认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又指挥着医女们为柳氏清理、包扎身体,覆盖上洁净的布巾,将一切收尾工作处理妥当。 时间,在室外亲人的感觉中,实在过于漫长而难熬。 当顾四彦终于掀开门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来时,花厅里所有等待的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他身上,充满了极致的渴望与恐惧。 “老神医!我……?”章志、柳氏父母、永安侯等人异口同声,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敢问出后面的话。 顾四彦看着这一张张濒临崩溃的脸,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手术……算是完成了。 坏肠已切除,脓液也做了清理。二夫人她……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这四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沉重的枷锁。 众人还来不及品味那劫后余生的喜悦,心又立刻被“暂时”二字提了起来。 顾四彦顾不上详细解释,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孙女,他急忙对张氏道:“候夫人,麻烦您,立刻在离这里最近的地方,找一个干净安静的房间,让我孙女歇一歇,她……” 他的话还未说完,手术室内突然传来了半夏惊慌失措的喊声:“老太爷!不好了!主子……主子说她肚子有些疼,怕是……怕是有……” 顾四彦闻言,只觉得三魂七魄瞬间吓飞了一半! 他再也顾不得外面的众人,猛地转身,如同年轻时般敏捷地冲回了手术室内! 525动胎气了 侯夫人张氏也是脸色剧变,她立刻明白过来,陈知礼的夫人怀有身孕已满三月,正是需要格外小心的时候! 今日为了救她弟妹,竟是耗神费力至此,若是因此伤了腹中的胎儿…… 那她侯府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快!快将西厢房收拾出来!要快!”张氏厉声吩咐着下人,自己也急得团团转。 手术室内,盼儿靠在椅子上,一手捂着微隆的小腹,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隐忍的痛苦。 顾四彦冲到她身边,二话不说,立刻抓起她的手腕诊脉。 他的手指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片刻之后,顾四彦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长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 盼儿只是因过度劳累和精神高度紧张,导致气血略有波动,动了些许胎气,并未见红,脉象也还算平稳,远未到滑胎的危险地步。 他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安胎丸,让盼儿服下,又开了方子,让人速去煎煮安胎汤药。 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下肚,又经过祖父一番金针调理,盼儿腹部的隐痛渐渐平息,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顾四彦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但看着孙女疲惫不堪的模样,心中仍是充满了后怕与心疼。 这场与死神的争夺战,虽然暂时为柳氏抢回了一线生机,却也差点让他的宝贝孙女和未出世的曾孙(或曾孙女)陷入险境。 医者之路,步步惊心,莫过于此。 而柳氏能否真正闯过接下来的感染关、恢复关,仍是未知之数。 他忙安排半夏和紫苏两个扶着孙女去候夫人准备好的厢房歇歇。 孟太医在顾四彦冲进去照顾孙女时,便自觉地承担起了监护病人的职责。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木台边,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柳氏那依旧冰凉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腕脉上。 指下的触感,让这位在太医院侍奉多年、见惯风浪的老太医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怎么可能? 脉象!是生的脉象! 虽然依旧沉细无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需要凝神静气才能捕捉,但那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属于生者的搏动! 而且,与手术前那躁急紊乱、近乎散乱的绝脉截然不同,此刻的脉象虽然虚弱,却隐隐有了一丝根基,变得相对平稳、有序了许多! 这分明是邪气稍退、正气得以暂存的迹象!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似乎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得稍有力道,一点一点地……好转! 孟太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收回手,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怀疑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 他再次凝神,更加仔细地诊察。 没错!不是幻觉! 这位侯府二夫人,这位在一个多时辰前还被他和顾老神医共同判定为“药石罔效”、“九死一生”的垂死之人,此刻,真的还活着! 而且,正在从鬼门关前,被硬生生地、用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方式往回拉!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钦佩,如同潮水般涌上孟太医的心头。 他行医数十载,自认医术精湛,却也深知医学的边界与局限。 肠痈化脓,几乎就是阎王贴,这是千百年来医家的共识。 可今日,顾家祖孙,竟以这种惊世骇俗的“开腹切肠”之法,打破了这铁律! 这已不仅仅是医术,这近乎是……神迹! 他想着陈知礼的娘子,那个年纪轻轻、还怀着身孕的女子,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敬意。 江南顾家,金针药缮,名不虚传! 不,其底蕴之深,恐怕远超外界所知! 可惜刚才他没能进来…… 与此同时,顾四彦正一心一意地照顾着孙女。 他看着盼儿服下安胎药后,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是累极了沉沉睡去。 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他仔细为孙女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直到确认孙女暂时无虞,他才稍微分神,对守在一旁的半夏和紫苏低声交代:“半夏留在这里,仔细守着你的主子。 顾悔跟白芷去守着病人,留意她的呼吸、脉搏、体温,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孟太医也在此处,有不明之处,也可随时请教。 紫苏则回顾家说一声,我今晚怕是不能回去了,让大老爷亲自过来接你们主子回顾家休养几日,傍晚再去陈家告知一声。” 过了今晚,有孟太医这位经验丰富的太医在旁,加上两个细心稳重的丫头,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明日他就打算回去了,近几日白日过来一趟就成了。 交代完毕,他的目光便再次落回孙女身上,再也移不开。 这一刻,汹涌而来的,不是手术成功的喜悦,而是如同冰水浇头般的、迟来的后怕! 他回想起孙女拿着刀,毫不犹豫划开柳氏腹部的那一刻; 回想起孙女的手在温热的腹腔内翻找坏肠时,那专注的侧脸; 回想起柳氏两次突然出血时,自己以金针止血时那惊心动魄的瞬间; 更回想起最后,孙女因力竭而几乎晕倒,以及后来那声“肚子疼”带来的魂飞魄散! 万一……万一手术过程中,柳氏没能撑住,当场……那侯府会如何反应? 那保证书在滔天的悲痛和愤怒面前,又能有多少效力?顾家会不会面临灭顶之灾? 万一……万一盼儿因为今日的耗神费力,动了胎气,甚至……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盼儿是他最疼爱的孙女,是顾家医术的传承希望,更是儿子儿媳妇的命根子!若是因为救人而折损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什么医者仁心,什么济世救人,在至亲之人可能受到的伤害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此刻才深切地体会到,为何那些太医行事总是如此谨慎,甚至有些保守。 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涉及这等权贵之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这样的手术最好还是不能做了,太过冒险了。 今夜,他是绝对不能离开侯府了。 盼儿需要绝对静养,当然是要送回顾家由苏沐照顾。 柳氏需要时刻观察,虽然盼儿在则最好,但他哪里舍得再让孙女冒险。 他长叹一声! 再有一个时辰,盼儿的胎象基本就能稳定下来,苏沐会亲自过来接盼儿回顾家。 至于章家,这毕竟是第一次对人施行如此大型的手术,后续的感染、发热、伤口愈合……每一关都如同走钢丝,他必须亲自盯着,才敢放心。 既然出了手,他自然希望病人能够平安渡过所有难关。 花厅里,等待中的章家人和柳家人,在得知柳氏“暂时安全”以及陈夫人动了胎气但已无大碍的消息后,心情如同坐了一场剧烈起伏的过山车。 章知在短暂的、因为妻子还活着而产生的狂喜之后,立刻又被巨大的愧疚和担忧淹没。 他隔着门帘,远远望着内室的方向,既想进去看看妻子,又怕打扰了里面的治疗。 他反复搓着手,在花厅里踱来踱去,脑海中全是妻子往日的好和自己近日的混账。 他祈求上苍,只要能保住妻子的性命,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从此一定好好珍惜。 永安侯章睿和侯夫人张氏则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弟妹的性命暂时抢了回来,这已是天大的幸事!但后续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而且,陈夫人为了救人,竟险些伤及自身和胎儿,这份天大的恩情,侯府该如何偿还? 张氏更是亲自去查看了为盼儿准备的房间,一再确认是否舒适安静,吩咐下人务必小心伺候,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柳氏的父母则是老泪纵横,紧紧握着手,互相支撑着。女儿还活着,这就是希望!他们对顾四彦祖孙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而小小的章浩,则安静地坐在角落,紧紧抿着嘴唇。 他知道母亲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至少,希望还在。 他偷偷看着那位被扶去休息的陈夫人所在房间的方向,小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那个他曾经讨厌、挑衅过的陈钧,他的母亲,今日却救了自己母亲的命,是自己一生的恩人。 526吓的不轻 顾家,书房内,药香袅袅。 顾苏沐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注疏》,眉宇微蹙,沉浸在医理的推敲之中。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合两口子一早便去了城外的药庄巡查,府中显得格外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慌乱、几乎失了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顾苏沐抬头,便见妻子钟氏脸色煞白,鬓角微乱,呼吸急促地冲了进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相公!不好了!”钟氏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语无伦次,“方才……方才紫苏回来报信!公爹……公爹他带着盼儿,今日一早去了永安侯府!是、是给侯府二房的柳夫人诊治!说是……说是肠痈化脓,已经……已经开腹切肠了!” “哐当——”顾苏沐手中那本珍贵的医书滑落在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却恍若未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形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晃了一晃,脸上瞬间难看至极,只剩下全然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开腹切肠?!父亲最是谨慎,他……他怎会如此……带着盼儿去做这种事? 盼儿她怀着身子,怎能去参与这等……这等凶险之事?”他简直无法想象那血腥的场面,更无法接受自己怀孕三月的女儿竟置身其中。 钟氏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慌乱,忙不迭地继续道:“手术……紫苏说手术暂时成了,柳夫人暂且抢回了一条命……可是,可是咱们盼儿却因耗神费力,动了胎气!” “动了胎气?”顾苏沐只觉得眼前一黑,他一把扶住书案边缘。 钟氏红着眼圈,强忍着泪水,上前一步抓住丈夫的胳膊,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支撑:“万幸公爹在场,及时施针用药,说是暂无大碍,脉象平稳了。 但公爹让你立刻亲自带人去侯府接盼儿回来休养!不可大意!”她的内心说不出的揪心。 顾苏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医者,深知胎气虽然稳住了,但绝不能留在侯府那种刚刚经历生死混乱的地方。 “我现在就备车去接!多带几个稳妥的人!”顾苏沐当机立断,声音恢复了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的后怕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医书,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还有,”钟氏想起紫苏的交代,急忙补充,“公爹特意叮嘱,此事暂且莫要让陈家人知晓,待傍晚女婿归家后,再派人去知会一声。” 顾苏沐点了点头,父亲考虑得周全。 陈家人若此时得知盼儿在侯府动胎气,空着急反倒添乱。 “我明白。你与我同去,也好照看盼儿。” 夫妻二人再无多言,匆匆出了书房,吩咐下人备好最平稳的马车,带上两个得力可靠的仆妇和最好的安胎药材,心急如焚地赶往永安侯府。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一声声都敲在顾苏沐夫妇的心上。 顾苏沐紧闭双眼,脑海中思绪翻腾。 他理解父亲济世救人的心,也知晓肠痈化脓确是无药可医的绝症,但这“开腹切肠”之法,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凶险! 成功了或可称神迹,若失败了呢?侯府岂会善罢甘休?顾家会不会面临无法想象的灾难? 而盼儿,他的盼儿,也会被卷入了这巨大的风险之中,……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阵后怕。 父亲跟女儿这次实在太冒失了些。 钟氏则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女儿和外孙平安无事。 马车很快抵达永安侯府。 早有下人通传,永安侯章睿亲自与侯夫人张氏在二门处相迎。 双方见面,章睿脸上是难掩的愧色与感激,率先拱手,语气沉重:“顾先生,顾夫人,章某……唉,府上今日蒙难,多亏了老神医与令千金仗义出手,才抢回弟妹一线生机。 只是……累得陈夫人动了胎气,章某与侯府实在是……心中愧疚难安啊!”说着,竟是深深一揖。 张氏也在一旁,眼圈泛红,连声道:“都是我们侯府的不是!已备好了最安静的厢房,一应物品皆已齐备,只望陈夫人能好生将养。若有任何需要,侯府绝无二话!” 顾苏沐心中虽对女儿受伤极为心疼,但面上不显,连忙侧身避过章睿的礼,沉声道:“侯爷、候夫人言重了。家父与……小女身为医者,救死扶伤是本分。 只是小女身子不便,确需回家静养,在这里也只是给你们添麻烦,我们夫妻这就接她回去,还望侯爷、夫人允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章睿连连点头,“已备好了软轿,这就送陈夫人出来。只是……” 他面露难色,带着恳求看向顾苏沐,“我弟妹柳氏尚未脱离险境,后续还需时刻观察。 章某斗胆,恳请老神医能在府中多留几日,以防万一。侯府上下,必奉老神医如上宾,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顾苏沐心中明了,父亲此刻是断然离不开的。 这第一例开腹手术,成败关乎的不仅是一条人命,更是顾家乃至这种新医术的未来。 他点了点头:“侯爷放心,家父既已出手,必会负责到底。 待小女安顿好后,顾某也会陪父亲每日前来,一同看顾柳夫人病情。” 说话间,软轿已至内院门口。只见顾四彦亲自陪着,半夏和紫苏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盼儿走了出来。 盼儿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萎靡,靠在半夏身上,脚步虚浮,显然仍是极为虚弱。 “盼儿!”钟氏一见女儿这般模样,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疾步上前,代替紫苏扶住了女儿的另一边胳膊,声音哽咽,“我的儿,你感觉如何?肚子可还疼?” 盼儿见到父母,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丝宽慰的浅笑,声音细微:“爹,娘……我没事了。祖父用了药,只是有些乏力,休息几日便好。让你们担心了。” 顾苏沐看着女儿虚弱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轻轻执起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紧蹙的眉头才略微舒展。脉象虽仍显细弱,但已无滑脱之象,胎气确实暂时稳住了。 顾苏沐转向父亲,“父亲,盼儿我带回去了。柳夫人这里,辛苦您了。” 顾四彦看着儿子儿媳,脸上满是疲惫与歉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苏沐,钟氏,照顾好盼儿。这里……有为父在,还有孟太医在,你们尽管安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孙女安然回家休养,才是最重要的。 顾苏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与钟氏一起,亲自将盼儿扶上铺了厚厚软垫的马车。 钟氏紧跟着坐了进去,将女儿揽在怀中,轻声安抚。 顾苏沐站在马车旁,最后对章睿拱手:“侯爷,候夫人,告辞,父亲,我这就带盼儿回去了,您也要注意歇歇。” 章睿连忙还礼:“一定!顾先生慢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气氛依旧凝重紧张的永安侯府。 顾苏沐骑在马上,护在马车旁,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门,心中百感交集。 527陈知礼赶来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陈知礼踏着暮色归家,心中惦记着庄子上的娘子,打算同爹娘用过晚饭便赶过去。 他刚迈进院门,就见顾家的老管家顾忠正站在院中,面色凝重地与父亲低声交谈着什么。 母亲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 陈知礼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快步上前:“顾伯,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妻子。 顾忠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却又难掩忧色:“姑爷回来了。小姐……小姐今日跟老太爷在永安侯府为二房的柳夫人诊治,许是耗神了些,动了些许胎气……” “动了胎气?”陈知礼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回事?盼儿现在如何?人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地抛了出来,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富强见状,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知礼,稍安勿躁。有亲家老太爷在,盼儿现在胎象平稳,只是需要静养。 你岳父岳母不放心,已将盼儿接回顾家照料了。” 吴氏也凑过来:“是啊,知礼,亲家家里都是懂医的,有他们照顾盼儿,定会无碍的。 你赶紧去顾家看看盼儿!晚上不必回来,就在那边好好陪着,家里孩子有我们在,你尽管放心。” 陈知礼听到盼儿已无大碍,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动了胎气”这四个字依旧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敏锐地察觉到顾忠和陈富强言语间有所保留,尤其是关于“永安侯府”和“诊治”的部分,似乎刻意淡化了过程的凶险。 他突然想到前世,侯府二房的夫人是早早就没了的,是不是就是这一次?如果这样,今日那夫人的病情就相当凶险,不然也不至于让盼儿动胎气。 他强压下追问细节的冲动,面上努力维持镇定,对父母道:“爹,娘,既然盼儿需要静养,那我这就过去看看。孩子们辛苦你们了。” “快去快去!”吴氏连连摆手,“带上些补品,替我们好好宽慰盼儿,让她什么都别想,安心养胎最要紧!” 陈知礼匆匆应下,也顾不上换身衣裳,只让顾忠稍候,自己回房收拾了一些东西,便与顾忠一同快步出了门,直奔顾家。 马蹄声疾,踏碎了黄昏的宁静。 陈知礼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了解盼儿,若非情况极其特殊且耗费心神巨大,以她这些年打下的底子,断不至于动了胎气。 永安侯府……柳夫人……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这猜测让他更加不安。 赶到顾家时,华灯初上。 顾苏沐和钟氏早已在花厅等候,顾苏合与王氏也在。 见到陈知礼,钟氏还没有开口,顾苏沐拍了拍女婿的肩膀:“盼儿在她的院子里歇着,精神好多了,正等着你呢。” “岳父、岳母、二叔、二婶。”陈知礼一一见礼,语气急切,“盼儿她……” “去吧,先去瞧瞧她,具体的事情,稍后再说,我们一会过去。”顾苏沐理解女婿的心情,示意他先去后院。 陈知礼不再多言,快步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盼儿的“兰苑”。 屋内灯火温馨,盼儿正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见到他进来,唇角弯起一抹温柔又带着些许歉意的笑。 “相公……” 陈知礼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握住她温热的手,仔细端详她的面容,声音放得极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份安稳,悬着的心才又落回去几分。 “好多了,喝了安胎药,睡了一觉,只是还有些乏力。”盼儿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安抚的意味,“让你和爹娘担心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知礼这才问起白天的事,语气里带着后怕,“顾伯说得含糊,我只知道你动了胎气,可是在侯府遇到了什么棘手的情况?” 盼儿轻叹一声,知道瞒不过他,便将今日在永安侯府如何诊断柳氏肠痈化脓、药石罔效,祖父本欲放弃,自己如何不忍章家两孩子失去母亲,最终说服祖父冒险施行“开腹切肠”之术的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她语气平静,但陈知礼却能从那简练的叙述中,感受到手术过程中的紧张、艰难与惊心动魄——两次凶险的出血,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抢夺,以及最后她因力竭和精神高度紧张而引发的腹部隐痛。 “……都怪我心软,”盼儿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懊悔,“其实祖父是不赞成冒险的。他说得对,此举太过行险,若非万不得已……” 这时,顾苏沐、钟氏以及顾苏合夫妇也走了进来。 顾苏沐接口道,语气沉重:“盼儿,你可知今日之举,有多凶险? 那开刀之术,虽源自古籍,我等私下演练,也只在兔、犬等动物上试验过几次,成功率尚且不高,何况是用于人身?且是侯府贵人! 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你如今又怀着身孕,更应珍重自身,以后千万不可再如此任性了!” 顾苏合也肃容道:“大哥说得是,盼儿,你的医者仁心,二叔明白,但京城这些贵人的命,太值钱了,咱们冒不起这个险。 今日之事,侥幸成功,柳夫人若能熬过后续难关,自是万幸。 但你想想,此事一旦传扬开去,外人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咱们顾家真有‘剖腹取肠’、起死回生之能! 届时,若有更多罹患疑难杂症、甚至是不治之症的人找上门来,求你施展此法,你是接还是不接?” 顾苏沐在一旁轻声补充,点出了最现实的困境:“接了,风险巨大,成功与否难料,一旦出事,便是滔天大祸,之前所有恩情皆会化为怨恨; 不接,旁人便会指责咱们见死不救,冷血无情,同样会结下仇怨。 怎么都是难啊!” 盼儿听着长辈们一句句沉甸甸的话语,脸色有些发白。 她之前只想着救人,并未深思这许多后续的牵扯。 此刻被点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今日之举,可能将顾家推到了一个极为被动和危险的境地。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陈知礼的手,眼中流露出茫然与不安:“爹,娘,二叔二婶,我……我的确是考虑不周,我错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感受到妻子的无助与惶恐,陈知礼心中疼惜,他轻轻回握她的手,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长辈,沉稳开口:“岳父、二叔所言极是,此事确需妥善处理,以绝后患。” 他继续道,“今日之事,目击者除了侯府与柳家的至亲,外姓人唯有孟太医一人。 侯府与柳家为了自家声誉与柳夫人的静养,必然不愿此事张扬,岳父明日派人与祖父沟通,由祖父出面,恳请孟太医对此事守口如瓶。 同时,也请祖父向侯爷与柳家人陈明利害,此事关乎柳夫人声誉与后续安宁,请他们务必约束下人及亲眷,严禁外传。” 他顿了顿,“只要消息不扩散,外人便无从知晓详情。 即便偶有流言,无凭无据,也难以掀起大风浪。 至于日后是否再接诊此类病症……我们大可从长计议,届时可视情况、权衡利弊再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盼儿安心休养,柳夫人平安度过危险期。” 陈知礼的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顿时让有些焦灼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顾苏沐和顾苏合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这个女婿,遇事冷静,思虑深远,确是盼儿的良配,也是顾家的助力。 盼儿仰头看着相公沉稳的侧脸,心中那份慌乱与不安渐渐被抚平。 她知道自己今日冲动行事,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幸好,有他在身边。 “知礼说得有理。”顾苏沐点了点头,“明日我便设法给父亲递话。眼下,盼儿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好好将养。柳夫人那边,有你祖父在,我也会每日过去协助,应该会没事的。” 钟氏也忙道:“盼儿,听知礼的。饿了吧?娘让小厨房炖了血燕,一直温着呢,这就给你端来。知礼也还没用饭吧?一起用些。” 528一夜未眠 永安侯府内,经历过上午那场惊心动魄手术的核心家人们,也正聚集在柳氏病房外临时辟出的一间静室内,气氛凝重。 顾四彦虽心系孙女,但柳氏未脱险,他半步不敢远离。 待盼儿被接走后,他强压下心中的后怕与疲惫,趁着柳氏午后情况相对平稳的间隙,将永安侯章睿、侯夫人张氏、柳氏夫君章知以及柳氏的父母请到了一处,孟太医亦在座。 老神医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开门见山:“侯爷,柳大人,章二爷 孟太医,今日之事,老夫有几句话,不得不讲。” 章睿连忙拱手:“老神医但讲无妨,章某与柳家,无不听从。” 顾四彦缓缓道:“开腹切肠,此法大珩朝从未有过,实乃不得已而行之险招。 虽暂时为二夫人争得一线生机,然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惊世骇俗,引来非议无数。 于侯府、于柳家清誉,怕皆有妨碍。”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手术虽由老夫孙女主导,但老夫毕竟在场,虽然已经古稀之年,总归是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啊。” 这话如同一声警钟,敲在众人心头。 章知此刻满心都是妻子的生死,尚未细想此节,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惭色与担忧。 柳氏父母也是脸色微变,他们只想着女儿活命,此刻被点醒,才意识到此事若处理不好,即便女儿救回来,日后也可能被流言蜚语所伤。 章睿身为侯府当家,立刻明白了顾四彦的深意,这是要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既是为了侯府和柳家的名声,也是为了保护顾家,尤其是那位怀着身孕、冒险施救的陈夫人。 他当即肃然道:“老神医虑事周全!此事关乎弟妹名节与侯府体面,更关乎顾家与陈夫人的恩情,章某在此立誓,侯府下人,若有谁敢将今日之事泄露半句,打死勿论!” 张氏反应极快,接口道:“老神医放心,妾身这就去将今日所有知情、尤其是进过内院的下人召集起来,严加训诫,绝不让风声走漏!” 她行事果决,说完便向顾四彦和众人微微一福,转身快步离去,雷厉风行地处理此事。 柳父也立刻表态:“柳家亦是如此!今日在场皆是我柳家至亲与心腹,老夫定会严令他们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顾四彦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一直沉默旁听,脸上犹带着震撼与思索之色的孟太医:“孟太医,今日之事,您乃杏林同道,更是见证。此法虽险,或也为日后救治同类绝症,开辟了一丝微茫可能。 然时机未至,此法尚不成熟,不宜广为人知,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令无知者效颦,反害性命。 还望孟太医……” 孟太医不等他说完,便站起身,对着顾四彦郑重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敬重:“顾老前辈放心!下官今日得见神医手段,方知医学之浩瀚,自身之浅陋。 此乃济世活人之无上功德,下官敬佩尚且不及,岂会妄加非议、四处宣扬? 下官以毕生医德与太医前程立誓,今日所见所闻,必当烂于腹中,绝不对外人提及分毫! 若有违此誓,天谴之!” 他这话说得极重,显然是真心被顾家医术所折服,也明白此事牵连甚广。 就跟老神医所说,此法时机尚未成熟,还不是真正推广的时候…… 顾四彦见他如此,心中稍安,起身还了一礼:“孟太医高义,老夫代顾家,谢过了。” 如此一番安排,算是暂时将消息封锁的堤坝筑牢。 张氏那边动作极快,不出半个时辰,便将所有相关仆役集中训话,恩威并施,严令封口,府内气氛一时更为紧张肃穆。 柳氏在上午手术结束后,一个多时辰后就一直处于清醒状态,生命体征在顾四彦和孟太医的精心维持下,还算平稳。 可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刚刚擦黑,一直守在床边的顾悔敏锐地察觉到,柳氏的呼吸似乎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 她立刻伸手探向柳氏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 “老太爷!孟太医!病人发热了!”顾悔立刻向守在门外临时休息处的两位禀报。 顾四彦和孟太医几乎是同时起身,快步走入病房。 这时候病人发热最是坏事,说明伤口处感染了。 顾四彦亲自诊脉,又仔细查看了柳氏的面色和伤口包扎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果然……还是来了。”顾四彦沉声道。 术后发热,在他预料之中,这是身体对巨大创伤和可能存在的感染产生的应激反应,亦是闯鬼门关必经的一环。 孟太医也诊了脉,面色凝重:“脉象浮数,热度虽不算高,但来势不善。须得谨慎应对。” 虽然盼儿手术时极其注意“无菌”,所用器物皆经沸水反复煮烫,手术中也尽量保持清洁,但感染的风险依然巨大。 这发热,便是第一道警讯。 一时间,西厢房内外刚刚因封锁消息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至极限。 章睿、张氏、章知以及柳家父母闻讯,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纷纷聚到病房外间,不敢进去打扰,只能焦灼地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顾四彦与孟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商议后,立刻调整方剂,以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为主,佐以扶正固本之药,让人速去煎煮。 同时,物理降温也必不可少,白芷和顾悔用温水浸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为柳氏擦拭额头、脖颈、腋下等处。 顾四彦对候在门外的章睿等人沉声道:“侯爷,诸位,术后发热,是常见险关,老夫与孟太医必当竭尽全力。 今夜尤为关键,我等会轮流守候,密切观察。 还望诸位暂且回房休息,保存体力,若有变化,即刻派人通传。” 话虽如此,可谁又能安心去睡? 章睿苦笑着摇了摇头:“老神医不必管我等,救治弟妹要紧。” 他命人搬来几张椅子,几人便就在外间坐了下来,个个心神不宁,竖着耳朵听着里间的任何一丝动静。 这一夜,对于永安侯府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病房内,灯火一直未灭。 顾四彦和孟太医几乎是寸步不离。 两人轮换着诊脉、观察、调整用药方案。 顾悔和白芷更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时刻留意着柳氏的呼吸、体温、以及包扎处是否有渗血或脓液。 每隔一刻钟,白芷便会轻轻触碰柳氏的额头和脖颈感知体温,顾悔则负责记录每次诊察的情况和用药时间。 柳氏的体温起起伏伏,有时似乎降下去一点,没过多久又升了上来。 她的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蹙紧,喉间发出极其微弱的呻吟,显示她正承受着痛苦。 每一次微小的变化,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章知几次忍不住想冲进去,都被章睿强行按住。 “二弟,此刻我们进去,徒添乱耳!要相信老神医和孟太医!” 章睿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但他是一家之主,必须稳住。 柳母靠在丈夫肩上,低声啜泣,柳父紧握着她的手,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 他们两儿一女,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顾四彦面上看似镇定,心中那根弦也绷得极紧。 他不断回想手术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之处。 他与孟太医反复探讨病情,斟酌药量。 这发热关若是控制不住,引发高热惊厥或毒邪内陷,那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夜深了,万籁俱寂。 顾四彦对忧心忡忡的章睿等人再次强调:“老朽说过,这三日,皆是危险期。 尤其是这发热,若能控制在可控范围,三日后渐退,脉象趋于和缓,那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性命基本可保。 如今,就看二夫人自身的造化与药力了。” 他的话,如同沉重的磐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529彻底想通了 夜色如墨,将永安侯府深深笼罩。 西厢房内外,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充斥着无奈和煎熬。 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在场每一个人忐忑不安的心。 病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柳氏躺在病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潮红,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细弱,那不均匀的起伏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顾四彦与孟太医几乎是衣不解带,轮换着守在床边。 顾四彦经验老到,闭目养神时耳朵也时刻留意着柳氏的呼吸声; 孟太医从医也有几十年,他医术在太医院也算是很不错的,面对这种“开膛破肚”的病人,尤其是看到那坏肠一瞬间的震撼,让他对这种术后病人也格外用心,几乎是不错眼珠地观察着。 顾悔和白芷两个丫头更是辛苦,她们不仅要记录脉案体温,还要负责用温水为柳氏进行物理降温。 柔软的棉布巾在温水中浸湿、拧干,再小心翼翼地擦拭过柳氏的额头、脖颈、腋窝……动作轻柔而熟练,不敢有丝毫大意。 偶尔触碰到柳氏异常滚烫的皮肤,两个丫头的心都会跟着沉一下。 柳家的老爷和夫人被张氏安排在最近的客院歇息,可又如何能睡得着? 不过是在房间里如同困兽般踱步,隔上小半个时辰便要派心腹嬷嬷过来探问一次,得到“尚在观察”的消息后,又是新一轮的焦灼等待。 章知更是固执,任凭兄嫂如何劝说,就是不肯离开西厢房外间半步。 他直挺挺地坐在硬木椅子上,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门帘,仿佛要将它看穿。 章睿无奈,深知此刻劝不动他,只好自己也留下来陪着,命人搬来一张软榻,强按着弟弟偶尔躺下歇歇片刻,又让人端来参汤给他提神。 “大哥……” 夜深人静时,章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现在才知道,我以前有多混账……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觉得官职低了,配不上我的才华,在外面汲汲营营,回了家也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她烦,不够懂我……”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可现在,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能让她好好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前程,什么名利,都是狗屁! 我只要她……只要她还能看着我,陪着我,陪着孩子们……” 章睿看着弟弟这副悔恨交加、脆弱不堪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轻轻拍了拍章知的背,叹息道:“老二,你能想通,还不算晚。 我们这样的人家,生来便比许多人站得高,不缺吃穿用度,你如今的官位,已是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何必还要那般强的野心,将自己逼得那般紧,也冷了身边人的心? 你看顾老神医,”他目光转向病房方向,带着由衷的敬佩,“若此次弟妹能转危为安,他这‘开腹切肠’救回绝症之人的事迹传开,顷刻间便能名动天下,成为杏林神话,受尽追捧。 可你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如何封锁消息,保全侯府与柳家的声誉,也保全他顾家的安稳。 这份通透与淡泊,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啊。” 章知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清明。 他回味着兄长的话,再想想自己往日钻营的丑态,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烧。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那最是黑暗沉寂的时分,病房内突然传来白芷一声短促的低呼:“不好!呼吸变急了!” 紧接着是顾悔急切的声音:“老太爷,病人脉象转浮促!” 外间的章知如同被针刺般猛地弹起,就要往里冲,被章睿死死拉住。 病房内,气氛瞬间紧张到极致。 只见柳氏原本就潮红的脸色骤然加深,呼吸变得极为急促浅快,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异响,似乎有痰堵塞,手指也无意识地微微抽搐起来! “痰厥之兆!” 孟太医脸色发白,惊呼出声。 顾四彦神色凛然,却并无慌乱。 他一步跨到床边,出手奇快,数枚细长的金针已夹在指间。 只见他凝神定气,手起针落,精准无比地刺入柳氏的人中、内关、丰隆等穴位,手法快得带起一片残影。 金针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同时,他语速极快地对孟太医道:“孟太医,劳烦你用‘安宫牛黄丸’半粒,化水,设法灌入!”这安宫牛黄丸是顾家秘制的救急灵药,最能清热解毒、豁痰开窍。 孟太医不敢怠慢,立刻取出药丸,白芷已机灵地端来温水。两人配合,小心翼翼地撬开柳氏牙关,将化开的药液一点点滴入其口中。 顾四彦手下未停,金针或捻或转,刺激着穴位。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锐利,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几枚小小的金针和病人微弱的生机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间的章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章睿也屏住了呼吸,心中默念着各方神佛保佑。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病房内,柳氏那骇人的急促呼吸声,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喉间的异响也慢慢平息。抽搐的手指恢复了平静。 顾四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金针逐一取下。 他探了探柳氏的脉搏,虽然依旧细弱,但那股躁急欲脱的势头总算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暂时……无碍了。”顾四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顾悔和白芷也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孟太医看着顾四彦,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钦佩。 方才那凶险万分的情况,若非顾老神医当机立断,以神乎其技的金针之术稳住局势,单靠药力,恐怕难以回天。 天色就在这紧张到极致的抢救中,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微弱的晨曦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章睿轻轻掀开门帘一角,看到里面情况稳定,才对几乎瘫软的章知低声道:“没事了,又闯过一关。” 章知透过缝隙,看到妻子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稳,不再是那副骇人的模样,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章睿扶着才坐到椅子上。 他望着那渐亮的天光,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彻悟。 他抓住章睿的手臂,声音哽咽:“大哥,我懂了,这次我是真的懂了……什么加官进爵,什么权势名利,在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从前是我魔怔了,忽略了最该珍惜的人。只要云娘能好起来,我以后一定好好待她,守着咱们这个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章睿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 他用力握了握章知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530病一场 次日清晨,顾家,兰苑内。 盼儿经过一夜安眠,又服用了母亲亲手熬制的安神补气血的汤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有些乏力,但精神头足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小口喝着燕窝粥,听着窗外清脆的鸟鸣,心中却始终记挂着侯府那边的祖父和柳氏的情况。 陈知礼见娘子胎相平稳,终于放下心,吃了早点就去上了朝。 至于侯府二夫人的生死,他不是很在意,手术前老爷子让他们签了保证书,那后顾之忧就没有了。 当然,他心里肯定是愿意病人好好的。 顾苏沐一夜也未安枕,既要担心女儿,又悬心着在侯府独撑大局的年迈父亲。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查看了盼儿,确认她脉象平稳,胎气稳固,这才稍稍安心。 他用过早膳,对赶过来的二弟顾苏合沉声道:“二弟,盼儿这边就交给你和你大嫂照看了。 父亲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连轴转的熬炼,侯府那边我必须得去一趟。” 顾苏合深知大哥的担忧,点头应下:“大哥放心去便是,家里有我。盼儿如今情况稳定,好生将养即可。父亲那里……唉,你也多劝着些,莫要让他太过劳神。” 钟氏也心疼公公,但更知丈夫此去必要承担重任,细心叮嘱道:“带上些提神醒脑、补气养元的药材,也把咱们药房里那两个手脚麻利、略通医理的丫头带上,也好替换下顾悔和白芷,让她们喘口气。” 半夏跟紫苏还得照顾女儿,肯定是不能调走的。 顾苏沐一一应下,迅速收拾妥当,带着两名医女和一大包药材,匆匆赶往永安侯府。 侯府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是顾家大公子,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 一路行至西厢,只见廊下寂静,与前日的慌乱紧张截然不同,却透着一股疲惫至极的压抑。 顾苏沐轻轻踏入作为看临时值守处的静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父亲顾四彦和孟太医两人,竟都是和衣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两人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面色灰败,尤其是父亲,原本矍铄的精神气仿佛被抽干了不少,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深深倦怠,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尾音。 孟太医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帽歪斜,胡须都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强弩之末。 而原本守在这里的顾悔和白芷,则一个趴在桌上,一个靠着墙角的小杌子,竟是直接睡着了,两人眼下同样是乌青一片,脸色苍白,显然也是累到了极致。 听到脚步声,顾四彦猛地惊醒,见是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疲惫淹没。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顾苏沐连忙上前扶住。 “父亲!”顾苏沐声音带着心疼,“您……” 顾四彦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干涩:“无妨,只是有些乏了……柳氏,后半夜还算平稳,热度退下去一些,脉象也……也稍微有点力气了。”他说话都显得有些气短。 孟太医也被惊醒,见到顾苏沐,如同见到了救星,长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顾先生,您可算来了……老神医与下官,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只觉得头重脚轻。 顾苏沐心中酸涩,连忙道:“父亲,孟太医,您二位快去歇息!这里交给我便是。我带了些药材和替换的人手。” 顾四彦深知自己体力已到极限,再硬撑下去,非但于病人无益,自己恐怕也要倒下。 他不再坚持,指了指内室,简单交代了几句柳氏目前的情况和用药,便由顾苏沐扶着,与几乎站不稳的孟太医一同,被侯府下人引至早已备好的客房休息。 两人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立刻陷入了沉沉的睡眠,连外衣都来不及脱。 顾苏沐又轻轻唤醒顾悔和白芷。 两个丫头醒来,见到大公子,先是惊慌,得知是来替换她们的,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也是疲惫不堪,顾苏沐温言让她们立刻回顾家好好休息,这里由他带来的人接手。 安排好这一切,顾苏沐才净了手,轻轻走入病房。 柳氏依旧昏迷,但呼吸确实比昨夜听闻的要平稳些许,面色虽仍苍白,却不再有那骇人的死气。 他仔细诊了脉,又让医女查看了伤口情况,心中稍定。 父亲和孟太医,当真是拼尽了全力,才将人从鬼门关又拉回了一步。 接下来的两日,对所有人而言,依旧是身心俱疲的煎熬,但好在,希望在逐渐增强。 柳氏的情况虽偶有反复,体温时高时低,但终究没有再次出现那夜般凶险的痰厥之症。 在顾苏沐的精心调理和严密监控下,她的脉象变得稍有力道,呼吸也愈发平稳悠长。 到了第三日傍晚,她的体温终于完全降了下来,维持在了一个正常的范围,虽然人还虚弱,但所有人都明白,最危险的感染关和高热关,她算是闯过来了! 柳家父母喜极而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连连向顾家父子和孟太医道谢。 章知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顾四彦父子和孟太医深深作揖,长揖到地。 然而,紧绷的弦一旦松弛,积劳成疾的后果便猛然显现。 首先是孟太医,他在松了这口气后,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头痛欲裂,浑身酸痛,竟是染上了严重的风寒。 他年过五旬,本就劳累过度,抵抗力下降,这一病便来势汹汹,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困难。 只好让人送他回太医院。 紧接着,是顾四彦,他毕竟年逾古稀,连日的殚精竭虑、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那一日一夜抢救柳氏时耗费的巨大心力,早已透支了他的身体。 柳氏脱险的消息让他心神一松,强提着的精气神瞬间溃散,当天夜里便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咳嗽不止,竟是引发了旧疾,也病倒了,情况比孟太医还要严重几分,需要卧床静养。 顾苏沐当即送老父亲回家,由二弟跟女儿照顾,自己则又返回侯府。 因为不想此事传出去,实在不方便重新找别的太医过来。 就连年轻、身体一直不错的顾悔和白芷,回到顾家后,也因劳累和紧张,双双病倒,发热乏力,好在病情不算厉害。 一时间,柳氏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手术,不仅让她九死一生,救治她的人也一个个精疲力尽。 顾四彦、孟太医、顾悔、白芷,四人同时病倒,侯府之内,能主事的医者竟只剩下来驰援的顾苏沐一人。 而柳家老爷和夫人,因担忧女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亦是形容憔悴,仿佛老了好几岁。 章知更是瘦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若不是柳氏情况好转支撑着他,恐怕他也早已倒下。 就连主持大局、操心安排的永安侯夫妇,这几日也是心力交瘁,肉眼可见地清减了许多,张氏更是眼下乌青难消。 幸而还有顾苏沐这根顶梁柱在。 他继续监控柳氏的恢复情况,调整方药,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沉稳有序,调度着侯府的下人和顾家带来的医女,抓药、煎药、看护,一丝不乱。 侯府还有柳家人,见此情景,对顾家更是感激涕零。 531太上皇的心思 佳宜庄。 太上皇书房内,气氛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 内侍监严公公屏息静气,垂手立在书案前,将刚刚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地禀报给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太上皇。 “……禀太上皇,此事千真万确,老奴多方核实,绝无虚言。”严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永安侯府二夫人柳氏,三日前突发急症,肠痈化脓,太医院孟太医与顾老神医共同诊视,皆言……药石罔效,九死一生。” 太上皇半阖着眼,睡着了一样,并未打断。 严公公继续道:“然则,顾老神医那位怀着身孕的孙女,陈知礼之妻顾氏盼儿,不忍心两个孩子这样小便没了母亲,竟提出了一惊世骇俗之法——开腹切肠!由她亲自动刀,在柳氏腹部划开一道口子,寻到并切下了一截黑紫色、已然化脓的坏肠! 事后看到这截坏肠的不止是候府的人,还有孟太医。 孟太医当时虽未在手术室内亲眼目睹,但事后诊脉确认,柳氏确实……确实被从鬼门关硬生生抢回了一线生机!” “开腹……切肠?” 太上皇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确认,“那柳氏,当真还活着?” “回太上皇,活着!”严公公肯定地点头,“据侯府内可靠消息,手术结束后,柳夫人脉象虽弱,却已是生脉。 只是……顾家与侯府、柳家似乎已达成了默契,严令封锁消息,不欲将此惊世骇俗之举外传。孟太医亦立誓守口如瓶。” 太上皇靠回椅背,久久不语。 书房内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他数十年来对医学认知的消息。 剖开活人的肚腹,切除内里腐坏之物,人竟还能存活?这已非寻常医术,近乎传说中的仙家手段了! 而那施术者,竟是一个年纪轻轻、还怀有身孕的女子! 江南顾家……其底蕴之深,医术之奇,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既然手术已成,柳氏也已暂脱险境,之后的事治疗有孟太医,顾四彦和他那孙女,为何还不回庄上来? 可是那病人……仍未脱离危险?” 他目前住在庄上,若非情况特殊,顾四彦断无滞留侯府多日不归之理。 严公公连忙回禀:“太上皇明鉴。顾家前日确有派人送口信至庄上说过几日内不能回来。 据说,柳夫人虽暂保性命,但术后关口重重,感染、发热皆是鬼门关,需时刻有人严密监护。 且……且此番手术,对医者损耗亦是极大。手术刚结束,那位陈夫人便因耗神费力过度,动了胎气,出现小产之兆,幸得顾老神医及时施救才稳住,当日便被其父顾大老爷接回顾家静养了。 而顾老神医本人,以及协助的孟太医,还有顾家两位日夜照料病人的医女,因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心力交瘁,在柳夫人情况稍稳后,竟……竟相继病倒了!” 严公公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感慨:“听闻侯府那边传出的消息,这几日可谓是惊心动魄,他们几乎是……是在跟阎王爷手里抢人。 不仅病人几度危急,连医者也倒下了大半。如今侯府内,主事的医者只剩下顾家大老爷顾苏沐一人支撑。” “竟至如此……”太上皇闻言,眉头深深蹙起。 他料到此法凶险,却没想到对医者的反噬也如此之大。 他挥了挥手,语气略显沉凝:“朕知道了。你且下去吧,侯府与顾家那边,继续留意着,若有新的消息,即刻来报。” “老奴遵旨。”严公公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 “肚子里的东西坏了……都可以切开除掉……”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那战场之上,那些被刀剑箭矢所伤,伤口溃烂、脓毒入体的兵士呢?”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昔年征战沙场的景象。 有多少勇猛无畏的儿郎,并非直接战死,而是倒在了战后伤口感染的痛苦折磨之下? 断肢残骸,创口化脓,高烧不退……军中医药匮乏,医官手段有限,往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极度痛苦中消逝。 大珩朝立国至今,死于战场创伤后续感染的将士,何止千万之数! 这是困扰了历代兵家、困扰了他大半生的难题!若能有效救治伤兵,不仅能极大保留军队的有生力量,更能稳固军心,提升士气! 而如今,顾家展现出的这“开腹切肠”之术,虽然听起来骇人听闻,虽然过程凶险万分,虽然对医者要求极高,但它无疑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通往解决这个巨大难题的可能性的口子! 它证明了一点:某些内里的、被视为绝症的创伤或病灶,并非完全无法触及和清除! 太上皇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北境近几年在他的布局和经营下,与北方蛮族的大规模战事已然停歇,但小规模的摩擦冲突从未断绝。 而西南那片烟瘴之地,近来更是有些不安分的土司和外部势力蠢蠢欲动,小规模的叛乱时有发生,朝廷用兵在所难免。 若能在军中推广、改良此等医术,哪怕只是学会如何更有效地清创、缝合、应对感染,对于减少战场减员,将是何等巨大的助益!这甚至可能改变未来战争的格局! 顾家……必须将此术献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般在太上皇心中蔓延。 他深知此术的价值,也明白顾家封锁消息的顾虑——惊世骇俗,易惹非议,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国之大事,与军队战力、与万千将士性命相比,那些世俗的非议和顾虑,都必须让步! 太上皇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闪烁着睿智而深沉的光芒。 他心中已有决断。 等顾四彦的身体稍微好转,必须要与他好好谈一谈。 不是为了他个人的延年益寿,而是为了这大珩朝的万里江山,为了那些守卫疆土的铁血将士! 这项本事,顾家必须拿出来。如何拿,以何种形式拿,需要好好筹谋。 可以编纂进军医典籍,可以给予顾家足够的尊荣和保障……但核心技术,必须为国家所用。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太上皇依旧坐在椅中,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深沉。 太后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 532不到时候 顾家宅邸内,顾四彦的病榻边围满了忧心忡忡的家人。 他斜靠在软枕上,脸色虽有些疲惫的苍白,眼神却还算清明,只是周身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提不起劲的乏力感。 “都散了吧,围着我作甚?”他对着守在床边的儿子、儿媳以及孙辈们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自个儿的身子骨,自个儿清楚。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前些日子在侯府,心神绷得太紧,如今一松下来,这身子骨就跟那熬干了的药渣似的,发软,没力气。不想动,也不想吃,就想这么静静躺着,养养神。躺上两三日,自然就好了,你们不必过分担心。” 顾苏合最是了解父亲,他仔细观察了父亲的气色,确实如父亲所言,并非脏腑出了什么大问题,更像是极度精神紧张和体力透支后的一种保护性休眠状态,俗称“吓着了”或者“累垮了”。 ——毕竟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人施行如此凶险的开腹手术,其间压力、后怕、以及对孙女和病人安危的担忧,早已超过了年逾古七旬老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如今尘埃暂定,那根紧绷的弦猛然松弛,身体便发出了抗议。 “父亲既如此说,我们便在外间候着。您若有任何不适,定要即刻唤我们。”顾苏合温言道,示意众人退出去,给老爷子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 果然,静养了三日,除了必要的进食和汤药,顾四彦几乎都在床上躺着,或闭目养神,或昏昏沉睡。 到了第三日傍晚,他自觉那股深入骨髓的乏力感渐渐消退,手脚也恢复了力气,胃口也开了些,喝下了一小碗粳米粥。 与此同时,侯府那边也传来了更好的消息。 在顾苏沐的精心调理和严密监护下,柳氏的情况一天好似一天,高热未再反复,伤口愈合良好,虽仍虚弱,但已能进些流质食物,真正脱离了生命危险。 顾苏沐也不必再日夜守在侯府,只需每日早晚各去诊视一次即可。 顾四彦得知后,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再养上五日,柳氏的伤口便可拆线了。”顾四彦对前来探视的顾苏沐交代道,“届时不必非得盼儿亲自去,她胎气刚稳,还需静养。 半夏、紫苏或者白芷她们几个都细心稳妥,随便去一个都行,依照盼儿之前教的手法拆线即可。 她们都得了盼儿的真传,这点小事应当无虞。” 又休养了两日,顾四彦自觉已恢复了七八成体力,精神也爽利了许多。 算算日子,他们离开佳宜庄已有旬日,虽然之前派人去告了假,但让太上皇和太后久等终是不妥。 况且,盼儿在顾家将养了这些时日,胎象已然稳固,面色红润,精神头也足了。 于是,顾四彦便带着盼儿,再次回到了佳宜庄。 庄内依旧宁静祥和,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绝。 太上皇听闻他们回来,并未立刻召见,只让内侍传话,让他们先好生安顿休息。 翌日上午,才有内侍前来,言说太上皇在书房相请。 顾四彦心中微微一紧,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随着内侍走向那座雅致却隐含威仪的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太上皇并未如往常般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外面的庭院景致。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笑容。 “顾老神医来了,坐。”太上皇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他并未寒暄太多,目光在顾四彦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看气色,老神医身子是大安了。” “劳太上皇挂心,草民只是前些日子有些劳累,歇息几日已无大碍。”顾四彦恭敬回道,心中那根弦却悄然绷紧。 太上皇点了点头,没有绕圈子,直接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严公公一人在门口守着。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顾老神医,”太上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喜欢开门见山。你们前些时日在永安侯府,做下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 顾四彦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皇家想知道的事,就没有能瞒得住的。 太上皇不疾不徐,将顾家祖孙如何为柳氏诊断肠痈化脓、如何施行“开腹切肠”之术、如何抢回性命,乃至术后众人病倒、封锁消息等细节,一一道来,竟是分毫不差。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顾四彦脸上,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却带给顾四彦巨大的压力。 “……朕还听说,手术是您那怀着身孕的孙女亲自动的刀,切下了一截黑紫化脓的坏肠。”太上皇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看着顾四彦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顾老神医,朕今日找你来,并非要追究你们‘惊世骇俗’之举,亦非怪罪你们隐瞒。 朕想问的是,此法,可能用于军中?” 顾四彦只觉得口中发苦,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敢隐瞒,连忙起身,躬身道:“太上皇明鉴,草民……草民不敢瞒您。确……确有此事。 当时章家二夫人已是弥留之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等着咽气了。 我孙女……她心软,不忍见那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才想着拚命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此番侥幸成功,实乃上天垂怜,柳夫人命不该绝。”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医者的恳切与无奈:“太上皇,顾家世代行医,若有能报效朝廷、救助将士之法,绝无藏私之理! 密法赠与军营,是应当应分的,顾家绝不会舍不得! 可是……可是现在真的没到时候啊!我们的把握性,也就是成功率,太小太小了!十例之中,能成两三例已是万幸!且对医者要求极高,环境、器械、药物缺一不可。 若贸然用于军中,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还会徒增伤亡,延误救治,草民……草民实不敢担此干系!” “顾老神医,”太上皇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你所说的风险,朕明白。成功率小,朕也听到了。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顾四彦面前,目光如炬:“你可知道,在边疆战场,那些腹部受创、肠子流出的兵士,若无此法,他们的成功率是多少?是必死无疑!是十死无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顾四彦的心上:“成功率小,比起必死无疑,总要好上很多吧? 哪怕只能救回一成、半成的伤兵,对于我大珩朝而言,对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而言,便是天大的恩德!便是多了无数个希望!” 太上皇看着顾四彦变幻不定的神色,语气放缓了些:“顾老神医,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那些在伤兵营里哀嚎等死的儿郎,想想我大珩边境的安宁系于何处。 朕不会逼你立刻交出所有,更不会让你顾家独力承担。 回头,朕会让兵部派人,与你们顾家接洽。看看如何将这门……这门‘外科’之术,循序渐进地传给军中的医官。 当然,朝廷也绝不会白占你们顾家的好处。该有的封赏、该立的章程,一样都不会少。” 他拍了拍顾四彦的肩膀,语气深沉:“此事,关乎国运,关乎万千将士性命。顾老神医,朕……等着你的回音。” 533有所保留 顾四彦出了太上皇的书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却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脚步一拐,径直去了盼儿暂居的小院。 盼儿正由半夏陪着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慢慢散步,见到祖父进来,脸上刚露出笑容,便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祖父,您回来了。”她迎上前,扶住顾四彦的胳膊,细心地将人引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大好,可是……那位给您出了什么难题?” 早上祖父去之前还精神尚可,去了一趟隔壁院子回来就这般心事重重,若说什么事都没有,她是决计不信的。 顾四彦靠在藤椅背上,微阖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尽数吐出。 他望着院墙上方的四角天空,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疲惫:“在天子脚下,真正的……没有一点点可以隐瞒的东西。还是江南好啊,天高皇帝远,自在。” 盼儿闻言,心中一阵酸涩难过,她蹲下身,仰头看着祖父布满皱纹却依旧清癯的脸,声音里带了哽咽:“祖父,都是为了孙女……不然……” 若不是她执意要救柳氏,祖父不会生病,也不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将顾家置于如今这般被动的境地。 如今,恐怕已不是她让祖父他们回江南就能轻易回去的事了。 顾四彦低下头,看着孙女愧疚的眼神,反而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傻孩子,别胡思乱想,更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江南有江南的好,京城,也有京城的好。你看,在京城,祖父日日都能看到你们,你父亲、二叔他们都守在一起,儿孙绕膝,这些难道不好? 如今你二叔出门做生意也少了,你父亲自六七岁开始学医,如今快五十岁了,一直忙忙碌碌,悬壶济世,如今在京城,反倒能稍稍歇歇,多看看医书,多陪陪你母亲,这些难道不好?” 他语气温和,将京城的便利与家人的团聚一一数来,试图驱散盼儿心中的阴霾。 盼儿知道祖父是在安慰自己,她抿了抿唇,将泪意逼了回去,转而问道:“祖父,这些暂且不说,方才……太上皇究竟同您说了何事?” 顾四彦本就没打算瞒她,此事关乎顾家未来,盼儿作为医术的核心传承者和此次手术的主力,有权知晓。 他坐直了些身子,将太上皇如何知晓手术详情、如何直言不讳、以及最终希望顾家将此外科密法贡献给军营的意图,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盼儿听得心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微隆的小腹,眼中满是惊愕与担忧:“祖父!这……这次是盼儿给您、给顾家惹来天大的麻烦了?” “没有麻烦,”顾四彦再次肯定地摇头,神色反而比刚才更镇定了几分,“太上皇有此提议,站在朝廷和军队的立场,无可厚非。 甚至,我内心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若能以此法用到军营,多救回一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性命,于我顾家而言,亦是功德无量的善举,是医者本分的延伸。”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微微蹙起,流露出真正的忧虑:“我担心的,只是如今我们对此法的掌握,成功率实在不高。 此次章二夫人能侥幸存活,一是天意使然,二是汇集了最优的条件——有你我这等精通此术之人,有孟太医从旁协助,连看护都是你身边最好的医女,后面还有你父亲接手,更别提还用上了紫灵草这等稀罕的止血消炎圣药。 可军营之中,条件艰苦,伤患情况复杂多变,哪能有这些?仓促推行,只怕……效果难料。” 他顿了顿,想起太上皇的最后几句话:“不过,太上皇也明言,知晓成功率不高,不会因此怪罪顾家。并且,该有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 “赏赐?”盼儿轻声重复,她明白,对于皇家而言,这既是酬劳,也是一种捆绑。 顾四彦目光悠远,缓缓道:“我自己身上,就有四十年前先帝赏下的一个六品虚职。 不能说不好,正因为有了这个身份,顾家这些年在江南才能走得稳稳当当,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在外,我从未拿这虚职谋过什么私利,靠的,始终是顾家祖传的金针药缮和自己的真本事。” 他看向盼儿,眼中闪烁着思量,“若此番,能为你父亲,或者你二叔,也求来一顶类似的虚衔,于顾家而言,在京中立足,或许能更安稳些。这,或许也不算坏事。” 他站起身,显然心中已有了决断:“盼儿,祖父这就准备回家一趟。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与你父亲、二叔,还有知礼好好商议。 你就安心住在庄上,你如今胎相稳固,身边又有半夏她们精心照料,祖父没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太上皇那边,我大大方方地回去商议,反正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盼儿点点头,昨日过来时,她就去了太后那里请安,太后如今身体很好,又有明夫人隔三差五的相陪,很和善地让她多休息,这几日不必去她那儿。 “祖父,我跟您一起回去,太后让我多歇几日,我也想回去看看孩子们。” “行,他们这里有太医,如今也不必经常吃药膳。” 顾四彦说到做到,当即便向庄上管事说明情况,言明家中有要事需回去商议,大大方方地带着孙女乘坐马车离开了佳宜庄。 回到顾家,他立刻派人去通知了陈知礼。 待到顾苏沐从侯府回来,顾苏合也从药庄赶来,连同陈知礼,四人便聚在了顾四彦的书房内。 门窗紧闭,气氛严肃。 顾四彦将面见太上皇的经过以及太上皇的要求,再次详尽地叙述了一遍。 顾苏沐听完,沉吟片刻,率先开口,他性格更为持重:“爹,我觉得……将此外科密法献给军营,并非坏事。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他目光转向陈知礼,带着询问与考量,“这医书的来源,终究是知礼寻来的。我们顾家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能占了女婿的功劳。 陈知礼立刻明白了岳父的顾虑:“岳父多虑了。这些医书,自今日起,无论任何人问起,都只能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 若非如此,日后追查起来,才是真正的麻烦不断。” 他看得更远,一个来历不明的“秘术”和一個历史悠久的医学世家“祖传秘法”,后者显然更让人信服,也更能保护提供医书的他自己。 “岳父说得没错,大大方方送给军营,没什么不好。但依小婿浅见,我们只需挑选与外伤救治、清创缝合、防治感染相关的这部分,仔细抄录整理成册,献上即可。” 顾苏合在一旁听着,眼里满是赞许的笑意,看向陈知礼的目光愈发温和。 他这个侄女婿,年纪虽轻,遇事却沉稳通透,思虑周全,盼儿真是找了个好归宿。 “爹,大哥,知礼说得在理!咱们顾家的看家本领是金针和药缮,外科虽是补充,却也不必全盘托出。 爹,今日起,我跟大哥就着手,将相关部分抄录两份,一份留作底稿,一份预备着。等兵部来人,这些事宜,包括后续如何与军医传授、切磋,都由大哥出面接洽、主持最为合适。” 他看向顾苏沐,大哥医术精湛,性格沉稳,而自己医术虽然不错,但这么多年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从商的顾家二老爷。 顾四彦看着眼前意见统一的儿子和女婿,心中慰藉,点了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苏沐,此事便由你主导。抄录务必精准,注解要清晰,但核心的紫灵草、以及一些过于凶险、条件不成熟的操作,暂且保留。 我们献出技术,是为了救人,而非制造混乱。至于如何与军部接洽……等他们来人,再看情况应对。” 他最终拍板,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紫灵草不是他不愿意透露,而是这东西实在难培育,就是盼儿,费尽心思,每年能种成的也不超过一百棵。 534父子送礼 盼儿特意等着夫君从顾家商议归来。 烛火荧荧,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时刻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然而,怀孕的身子终究容易倦怠,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何时便握着书卷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身侧的床铺空着,但用手探去,还残留着些许温热的余韵,带着相公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盼儿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笑意。 这些年,只要不是遇上狂风暴雨或恶劣天气,相公都会雷打不动地带着钧儿,去前院的练武场活动筋骨。 她慵懒地起身,唤了半枝进来伺候梳洗。 因是在自己院里,又是孕期,只简单挽了个松松的发髻,插了根素玉簪子,穿了身宽松舒适的棉绫夹裙,九月底的京城,早晚已经很有些凉了。 刚收拾妥当,便见陈知礼一身利落的短打练功服,额角还带着运动后的细密汗珠,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先去净房快速冲洗了一番,换上了日常在家穿的靛蓝色直缀长衫,整个人显得清俊又精神。 “醒了?睡得可好?”陈知礼走到盼儿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抚上她的小腹,感受了一下,眼神温柔。 盼儿点点头,拉着他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嗯,一觉到天亮。你们昨晚商议得如何了?”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祖父昨日说的事。 陈知礼知道她关心,便将昨晚在顾家,与岳父、二叔商议的结果,详细地说与她听:“……大体便是如此。岳父和二叔已经开始着手抄录相关的医册,只等兵部来人接洽。此事于国有利,我们小心应对便是,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盼儿听罢,心中稍安,只要家人同心,总有解决之法。 她转而问道:“今日你休沐,可有什么安排?” 陈知礼笑道:“一会儿穆家那两个小子要过来。如今也只有休沐日,我才能抽空给他们指点一下功课。平日里他们除了去书院,也只能跟在他们父亲身边学了。” 夫妻俩正说着话,就见小路子在外间禀报:“主子,永安侯府来人了,是章大人带着他家小公子,还带了不少礼物,正在前厅候着。” 陈知礼与盼儿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章知此时来访,目的不言而喻,是谢盼儿的救命之恩。 陈知礼站起身,对盼儿道:“你身子重,就在院里歇着,不必过去了。 我去前面接待便是。”他想了想,又道,“让钧儿也随我去前院见见客。” 盼儿明白他的用意,钧儿是长子,这些待人接物的礼节和场面,确实需要从小历练。何况,钧儿与章浩在一个书院读书,而且还是同窗。 她点头应下:“好,你去吧。” 陈知礼便带着收拾整齐、小大人模样的陈钧来到了前厅。 厅内,章知见陈知礼进来,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陈大人,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身旁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锦缎袍子,面容清秀,眼神却不像一般孩童那般跳脱,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正是章浩。 陈知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拱手还礼:“不打扰,章大人,快请坐。” 他目光转向章浩,语气更加和蔼,“这位便是府上的小公子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一表人才。” 章知忙对儿子道:“浩儿,这位便是陈大人,还不快上前见礼?” 章浩闻言,立刻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晚辈章浩,拜见陈大人!多谢陈大人、陈夫人救命之恩!” 他这话显然是父母精心教导过的,将陈知礼也放在了前面,礼数周全。 陈知礼见他如此知礼,心中也有几分喜欢,虚扶了一下,笑道:“小公子不必多礼,快请起。” 他顺手解下腰间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递了过去,“初次见面,这枚玉佩给小公子玩吧,莫要嫌弃。” 这玉佩质地尚可,却非名贵之物,用作给晚辈的见面礼正合适,既不显轻慢,也不会过于贵重让人不安。 章浩双手接过,再次道谢,小心地收了起来。 这时,陈钧也上前,对着章知行子侄礼:“晚辈陈钧,见过章世伯。” 章知见这个孩子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心中对陈家家教更是高看一分,连忙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里面各装着一枚品相极好的端砚,作为见面礼送给陈钧:“贤侄不必多礼,一点小玩意儿,拿去写字用。” 陈钧道谢后,陈知礼便对陈钧道:“钧儿,你带章小公子去你院里坐坐,你们年纪相仿,想必有话可说。好好招待客人。” “是,父亲。”陈钧沉稳应下,引着章浩朝他居住的小院走去。 孩子们离开后,前厅内便只剩下陈知礼与章知二人。 下人重新奉上热茶。 章知捧着茶杯,却无心品尝,他看向陈知礼,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愧疚与后怕。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陈知礼便是深深一躬:“陈大人,此次内子得以活命,全赖尊夫人妙手回春,以及顾老神医、顾大老爷全力救治!此恩如同再造,章某……章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若非……若非尊夫人冒险施救,我这个家……怕是就要散了!” 说到动情处,他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陈知礼忙起身将他扶起,恳切道:“章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快请起。尊夫人能够转危为安,是她自身福泽深厚,命不该绝。 内子与岳祖父、岳父不过是尽了医者的本分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他将章知重新按回座位,语气真诚:“说来也是缘分,钧儿与贵府小公子还是同窗。能帮上忙,亦是幸事。” 章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情绪稍稍平复,叹道:“陈大人有所不知,经过此番生死,章某才算是真正活明白了。 往日心思全在外面事情上,回了家也对内子多有冷落……如今想来,实在是愚不可及!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才是真真切切的福气!” 陈知礼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表示理解。 他看得出,章知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经历生死,确实能让人大彻大悟。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闲话,以及孩子们在书院的情况,气氛渐渐融洽。 章知再三表示,日后陈家和顾家若有任何需要,侯府与他本人,定义不容辞。 另一边,陈钧的小院内。 两个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 陈钧作为小主人,请章浩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让小厮端来了茶点和果子。 章浩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陈钧郑重地行了一礼,小脸上满是认真和歉意:“陈钧,以前……以前在书院,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若有得罪,还请你见谅。 还有……谢谢你们,谢谢陈夫人救了我母亲!” 陈钧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都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起身拉住他。 “章浩,不必如此,同窗之间,些许小事何必挂怀。 至于家母……能救你的母亲她也一定很开心,你不必一直道谢。” 章浩见他如此大度,心中感动,那份隔阂感也消散了不少。 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抛开之前的些许成见,聊起书院里的趣事、骑射功课、喜欢的书籍,尤其是功夫,倒是越聊越投机,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正说到兴头上,小厮顺子小跑着过来,禀报道:“少爷,章大人准备告辞了,请章小公子去前厅呢。” 两个孩子意犹未尽,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一同朝前院走去。 前厅里,章知见儿子与陈钧一同回来,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心中更是欣慰,再次向陈知礼道谢告辞。 陈知礼父子亲自将章知父子送到二门外,看着他们登上马车离去,这才转身回府。 他吩咐小路子:“礼物送给少夫人的院子。” 章家这次送的礼不轻,不过也是盼儿该得的,没有必要推来推去。 535陈富才置业 顾四彦与家人商议好后的次日就返回佳宜庄,并未在家久留。 太上皇得知顾家已应允并开始着手准备,心中既定,便也不再于庄上久居。 两人的身子调理这么久,已经舒服许多,庄子再舒服,也不能一直住着。 次日,他便带着太后起驾回宫,短时间不会过来了。 此事关乎军国大计,他需与当今圣上,他的儿子,好好商议一番,敲定后续与顾家接洽以及如何在军中推行此法的具体章程。 皇宫大内,御书房中,父子二人屏退左右,进行了一番深谈。 太上皇将顾家之事详尽道来,着重强调了此密法在救治重伤兵员上的潜在价值,以及顾家目前存在的成功率和条件限制等现实困难。 皇帝听罢,亦是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振奋。 他深知边疆将士伤亡之苦,若此法真能推广,哪怕只能提升两成伤兵的存活率,于国于军,皆是莫大幸事。 父子二人最终议定,由兵部牵头,太医院协同,择日与顾家正式接洽,务必要将此利国利民之术稳妥地纳入军中体系。 与此同时,顾家宅邸内,顾苏沐与顾苏合两兄弟也并未闲着。 送走父亲后,他们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开始紧锣密鼓地整理、抄录医册。 既然决定了要献出部分密法,便需拿出诚意,也要确保所献内容的实用与准确。 兄弟二人秉烛夜书,挑选的都是与战场外伤救治最为相关的部分:如何清创、如何辨别坏死组织、几种相对稳妥的缝合技法、应对感染的数种验方(略去了紫灵草等极其珍稀药材的用法,替换为军中易得的替代药物)、以及术后护理调养的要点。 他们不仅抄录原文,还附上了详细的注解和图解,务求让即便是基础稍弱的军医也能看明白。 “大哥,你看此处,‘若创口深及脏腑,需以银探之,小心避开血脉……’是否再配一幅简图更为明晰?”顾苏合指着书稿上一处问道。 顾苏沐凑近看了看,点头道:“二弟思虑周全,配上图确实好。你来画图,我接着抄录下方。” 他顿了顿,笔尖蘸墨,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此番献书,虽非顾家核心传承,却也是知礼好不容易所得。 盼只盼,兵部所派之人,是真正懂行、一心为公之辈,莫要辜负了这番心血,也莫要辜负了边疆将士的期盼。” “大哥放心,父亲既将此事交托于你,届时你亲自与他们接洽,见机行事便是。 再说,这事是太上皇亲自要求的,他那样看重,后面怎么可能不关注?”顾苏合宽慰道,“我们已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两日后,两部字迹工整、图文并茂的医册抄录完毕,一份留作底稿仔细收藏,另一份则用锦缎包好,只待兵部来人。 顾苏合忙完手头大事,想起两日前管事提过,临近佳宜庄不远处有个小庄子要出手,便抽空去寻陈富强兄弟二人。 陈富强和陈富才正在核对近期的账目,见顾苏合来了,忙笑着迎他进屋。 “顾二爷来了,快坐,大忙人上门,可是有什么事?”陈富强问道。 顾苏合笑着坐下,也不绕弯子:“是有件好事。前两日子我们家管事说,离佳宜庄大约十多里外,有个小庄子,主家因要迁居南方,急于出手。 田地不算多,七八十亩,连带上面的房舍、农具,开价两千两银子。 我听着觉得还不错,地段也好,离知礼的庄子不算远,彼此能有个照应。 想着富才兄弟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的产业吗?便过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陈富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离佳宜庄才十多里?坐骡车怕是半个多时辰就够了! 七八十亩地,两千两……”他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这些年他们两口子省吃俭用,加上侄子每年给的一百两年薪,也存下了六七百两银子。 这次儿子知文中了进士办酒席,托知礼的福,县城来的人不少,收到的贺礼除去开销,净落了两千多两。 加起来,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差不多有两千八百两! 若是两千两买了庄子,还能剩下八百两,再攒上几年,说不定真能在城里买个小院落安家! 他越想越激动,看向大哥陈富强。 陈富强也替他高兴,点头道:“听着是不错,在京城,这个价钱也还算公道。顾二爷看过的庄子,定然差不了。” 兄弟俩当即决定随顾苏合去看看庄子。 到了地方,只见庄子虽小,但田地平整,土质看着也不错,房舍也还算齐整,稍加修葺便可入住。 还有两户庄农,加起来七口人,这些人都在两千两内,做事的人暂时就够了。 开春人不够,到时候跟大哥借些,再请些人。 陈富才越看越满意,当即便与顾苏合和那主家敲定,直接去衙门过了契。 揣着新鲜出炉的地契回到陈家,兄弟俩都是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好几岁。这可是他们二房真正属于自己的产业了! 傍晚,陈知礼从衙门回来,陈富才便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侄子:“知礼,二叔知道你是好的,处处想着我们。 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庄子,过几日,我跟你二婶就打算搬去庄子上住了。 你那庄子上能人多,有我们没我们都一样。我们也不能再要你每年一百两的年薪了,之前是你们都在江南,如今你爹也来了,我们再拿这些钱就有些不像话了。” 陈知礼一听,连忙劝阻:“二叔,二婶,你们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跟二婶帮我守庄子,一年一百两哪里多了? 再说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你们就安安心心在这里住着,新买的庄子不着急去住,或是租出去或是请人先照看着都行。 另外,我已经托了顾二叔,让他帮忙留意着,买个二进或者三进的宅子,送给你们,也算是我跟盼儿的一点心意。” 陈富才一听,立刻严肃起来,连连摆手:“不行!绝对不行!知礼,你的心意二叔二婶心领了,但这宅子我们绝不能收! 你若非得这样,那我们……那我们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 他语气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536没这个道理 “知礼,你听二叔说,这次买的庄子,顾二爷是费了心思帮我们挑的,离佳宜庄不远不近,方便照应。 你那庄子如今不同往日,太上皇他们偶尔会去住,我们再做为管事住在那里,确实不合适了,规矩多,我们也拘束。 如今我跟你二婶也学会了种药,顾家也愿意收我们种的药材,我们就想好好经营自己的产业,心里踏实,以后知行成亲也需要银子。” 他看了看一旁的大哥,又继续道:“至于住处,知文媳妇和孩子,他们愿意呢,就随我们去庄上住,地方也宽敞。 若嫌庄上不便,暂时就还住在你这边的一个小院里,毕竟知文上职方便,我就不说客气话了。 等过两年,我们手头再宽裕些,遇上合适的宅子,自己会买一个。 若是不够,自然会跟你开口借,亲兄弟明算账,借了我们会还。 但送宅子这事,你莫要再提,提了二叔也不会答应,反倒伤了情分。” 陈富强了解自己弟弟的脾气,知道他是个有志气、不愿占晚辈便宜的人,便对儿子摇了摇头:“知礼,就听你二叔的吧。他性子倔,你强送他反而心里不痛快。 回头他们真要买宅子的时候,你手头宽裕,借他们一些银子便是了。” 他心里也盘算着,自己手头还有些积蓄,到时候也能贴补弟弟一家。 还有春燕两口子,女婿孟涛也想买宅子,可惜手里银子置了庄子,再无多少余钱,他甚至想出去租房子住,被他们老两口狠狠拦住了。 京城好一点的宅子,租金都不便宜,便宜的位置都不好,孩子小,他们哪里舍得? 就是老二两口子出去,他们同样也是不舍得,家里地方大,不过多给他们两个院子。 可新庄子到手,已经快十月,里面得打理修整,不然明年上半年根本来不及种药种庄稼,来回跑也不现实…… 陈知礼见二叔态度如此坚决,父亲也发了话,只好暂时不再说赠宅子的事,嘴上答应道:“好,都听二叔的。那庄子您和二婶先找人打理着,不急着搬。 还有,日后若有用银钱的地方,一定跟侄儿说。” 他心里却并未放弃。 二叔二婶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知文虽然有了官职,但知文媳妇家里普通,没有小舅母娘家富裕,没什么陪嫁,知文的月银存不了多少。 而自己不同,光一年的收入就有好几万两,家里条件好了,他总想让二叔他们晚年过得更加舒适安稳些。 一个位置普通些的二进院子,两三千两银子也够了,何况他也想送妹妹一个陪嫁房子。 除了顾家二叔帮着找,小路子也带人隔三差五上牙行,宅子找了不少,还没有特别满意的,不然早就买下了。 二叔跟春燕都有了庄子,就有了来路钱,如果再有了宅子,日子会好过许多。 陈富才是个急性子,加上在京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那股兴奋和干劲怎么也按捺不住。 在城里仅仅歇了两日,将庄子的地契、过户文书等紧要东西摸了又摸,最后让郝氏藏好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第三日一早,他就催促着妻子郝氏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日常用具,赶着一辆骡车,兴致勃勃地赶往十多里外的新庄子去了。 用他的话说:“得赶紧去看看,地里头啥情况,房子哪里需要拾掇,开春种啥好,都得早早规划起来!躺在城里享福,那地可不会自己长出庄稼和药材来!” 陈知文和他媳妇,以及年幼的孩子,则暂时留在了陈知礼府上。 一来孩子还小,骤然搬到乡下庄子恐不适应;二来知文上职,住在大伯家更为便利。 就在陈富才夫妇去了庄子没几日的功夫,陈知礼这边托付的牙行便传来了好消息——找到了两处合适的大二进宅院。 一处位于城西,虽非顶繁华的地段,但环境清幽,邻里看着也多是小康之家或读书人,很是安稳。 另一处则在南城,离顾家和陈知礼当值的衙门都稍近些,周围市井气息浓些,生活更为便利。 两处宅子都保养得不错,稍作打扫便可入住,价格也适中,加起来统共花了六千多两银子。 陈知礼亲自去看了,颇为满意。 他当机立断,便让牙行办理手续。 只是在房契署名上,他斟酌了一番。 一处自然是写在了二叔陈富才名下,这是他对二叔一家人的心意,也是前世对他们一家的愧疚补偿。 另一处,他原本想写在妹夫孟涛名下,但转念一想,孟先生尚在,孟家并未分家,直接将宅子赠予孟涛,难免让孟家多想,或是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将另一处宅子写在妹妹春燕的名下,算作是娘家给她的陪嫁产业。 如此一来,孟涛和春燕小两口搬去居住,名正言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谁也无法指责。 毕竟,孟家来京城后买的宅子本就狭小,前面还要当着书塾,后面还得住着孟先生老两口和小儿子一家,真正分给孟涛和春燕的空间十分有限。 春燕有了这份丰厚的嫁妆宅子,加上用陪嫁银子买的庄子,小家的生活条件能立刻得到极大的改善。 事情办妥,房契到手,陈知礼心里却生出几分对妻子的歉意。 傍晚,他回到房中,将两张簇新的房契放在盼儿面前的桌上,语气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娘子,宅子买好了,一共花了六千多两……为了我这点心意,这次动用的银钱不少,实在有些对不住你。” 盼儿正就着灯火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着小衣,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略带歉疚的神情,不由得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针线,柔声道:“相公,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咱们之间,何时需要分‘你的’、‘我的’了? 且不说家中并不缺这些银钱,单说这笔花费,就是这些年你与二叔一起经营的生意所得,就已经不少了,并非动用了我的嫁妆。 你用自己赚来的银子孝敬长辈、爱护妹妹,这是天经地义的好事,我心中只有为你高兴的份儿。” 她轻轻握住陈知礼的手,“以后可莫要再说这等生分的话了,你这样分得清清楚楚,反倒让我心里不舒服。咱们是夫妻,是两口子。” 陈知礼反手握紧盼儿的手,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盼儿抿唇一笑,抽回手,指了指那两张房契道:“既然办好了,你趁热打铁,现在就去将房契交给爹娘,由他们出面转交给二叔和春燕,更为妥当。 就说是爹娘和咱们一起凑的心意,二叔和春燕也更易接受些。” 陈知礼觉得有理,点头称是。 盼儿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前两日舅母过来看我,说起他们那宅子已经修整得差不多了。 舅母打算十月份就搬过去,好在自己的新宅子里过年。 只是他们想买的庄子,看了几处,却一直没找到特别合心意的,不是地方偏远,就是田地不够肥沃,正发愁呢。” 537“首付款” 陈知礼将此事记在心里,准备也帮忙留意着。 小舅搬家的事,他没啥好说的,没有哪个人愿意一直住在别?的屋檐之下,再好再舒服都不行。 孟涛就是这样。 之前他们在江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现在他们都回来了,哪怕宅子再大,院子再多,他也想方设法想出去住。 他收好房契,便起身往前院父母居住的正房去了。 陈富强和吴氏正准备歇下,见儿子这么晚过来,有些诧异。 陈知礼将两张房契拿出,说明原委。 吴氏拿着那写着小叔子和女儿名字的房契,眼圈微红。 “你二叔二婶苦了大半辈子,到了京城好几年了,该有个自己的窝了!这事你跟盼儿办得好! 就是花了你们太多的银子了。” 她又拿起春燕那张,更是欣慰,“春燕那孩子嫁到孟家,虽说姑爷人好,但住得终究是委屈了些,亲家那么小的宅子,还得分一部分当教室用。 有了这宅子,他们小两口日子就好过多了!你这做哥嫂的有心了!” 陈富强虽觉得儿子花费巨大,有些心疼银子,但更多的是为弟弟和女儿高兴。 “爹知道你孝顺,顾念家人。只是这钱花的有些多… 虽然爹娘心里也喜欢…但这事你可跟你媳妇商量好了?毕竟这些银子主要是她挣来的,你的月银可是不怎么多。”陈富强看着儿子上扬的嘴角,这有什么好笑的,事实如此,他的老腰都有些伸不直了。 陈知礼笑道:“娘子有本事就行,当然也是你们当年眼光好,爹娘,宅子的事就是盼儿让我买的,当然就算是买了宅子也不是让他们立马搬走,愿意住就随便住,人多还热闹不是?” 陈富强摇摇头:“到底不是他们的家,之前庄上住着舒服,现在不是那个不方便吗?孟涛毕竟是女婿,我们在江南他们住着没说的,现在都回来了,他们自然就想走了。 明日我就让你娘去找春燕,再把房契给你二叔送去庄上。 知礼,我跟你娘这里还有一千多两私房钱,我们把这些钱给你们,就当我们出了部分房钱了。” 陈知礼笑起来:“别,别,你跟娘身上怎么能一点私房钱没有? 在京城可不比在陈家村,几两银子省着点可以花好几个月,这里可不行。 我不管爹娘怎么说,总之宅子交到二叔和春燕他们手上就行了。” 事情落定,陈知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夜色中,他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心里满满都是温情。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富强和老妻吴氏便起了身。两人心中装着事,洗漱完毕后,连早饭都顾不上用,吴氏仔细地将那两张房契揣进怀里,便径直往女儿春燕和女婿孟涛暂住的小院走去。 孟涛如今官职尚低,还够不着每日上早朝的资格,此时正在院中活动筋骨,准备稍后去衙门应卯。 春燕则在屋里忙着给丈夫准备出门的衣物和早点。 见父母这么早一同过来,小两口都有些意外,连忙将人迎进堂屋。 “爹,娘,你们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可用过早饭了?”春燕一边给父母倒茶,一边问道。 吴氏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目光在女儿和女婿脸上扫过,她从怀中取出那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小心地摊开在桌上。 “涛儿,燕儿,你们看这个。”吴氏将写着春燕名字的那张房契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这是你大哥大嫂的一点心意。这处二进的宅子,地段还算便利,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家了。” 孟涛和春燕的目光落在房契上,看清上面的内容和陈春燕的名字时,两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同时浮现出坚决推拒的神色。 “岳父,岳母,这……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孟涛率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语气急切而诚恳,“这些年,小婿与春燕一直住在府上,吃穿用度不知省去了多少花费,心中已是感激不尽。 如今京郊的庄子也是用春燕的陪嫁银买的。如今我们怎能再收下如此贵重的宅子? 大哥身为朝廷命官,交际应酬,开销甚大,每一文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岂能再加重他们的负担?” 春燕也紧跟着丈夫的话,拼命点头:“爹,娘,相公说得对!嫂子怀着身子,家里开销大,哥哥俸禄有限,我们不能再占哥嫂的便宜了!真的不能收了! 我跟相公早就商量好了,先租一个小院子搬出去住,等过两年,我们自己也存下些钱,再买一个稍微大点的宅子。 这房契,你们快拿回去!” 吴氏见他们如此,又是心疼又是安慰,一把抓过房契,不由分说就塞进了春燕手里:“我不管你们怎么说!这次你们必须接着!你大哥大嫂既然买了,就是真心实意要给你们的!” 她放缓了些语气:“这次就听爹娘的,收下!但咱们也说好,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你们有宅子有庄子,孟涛有月俸,你们好好过日子,爹娘和哥嫂也就放心了。” 陈富强在一旁也帮腔道:“是啊,女婿,燕儿,你们大哥大嫂也是一片真心,买也买了,这次就收着吧。 总归都是一家人,你们过得好了,我们这些亲人看着才安心。” 小两口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挣扎与感动。 孟涛深知岳父岳母和舅兄的心意,也明白这宅子对他们小家庭的意义。 他沉默片刻,最终深吸一口气,对春燕道:“岳父岳母和大哥大嫂盛情难却,这宅子……我们暂且收下。” 春燕惊讶地看向丈夫。 孟涛看看娘子:“但是,我们不能白要。” 他转向陈富强和吴氏,“岳父,岳母,我和春燕这些年也存下了一些银两,虽然不多,但愿意全部拿出来,算是我们付的一部分房款。 剩下的,请允许我们打下欠条,日后慢慢偿还给大哥大嫂! 若不应允此事,这宅子,我们便不能住得心安理得。” 陈富强和吴氏见女婿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反而伤了孩子的志气。 吴氏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啊……就是太要强!罢了罢了,随你们吧!只要你们肯收下宅子,怎么还,你们自己跟你大哥商量去!” 她生怕小两口反悔,拉着陈富强就起身,“我们还有事,得去你二叔庄子上一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将空间留给了小两口自己去纠结。 离开了女儿女婿的院子,老两口也顾不上吃早饭了,直接让门房备了车,出城往陈富才新买的庄子赶去。 到了庄子上,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陈富才和郝氏显然已经劳作了一阵,此刻正坐在院里的木桌旁,就着咸菜喝稀粥,算是吃早饭。 见大哥大嫂突然来了,忙放下碗筷迎了上来。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快,一起吃点!”郝氏热情地招呼着。 陈富强摆摆手:“我们在家吃过了来的。” 他拉着弟弟坐下,示意吴氏拿出房契。 538穆云求助 当那张写着陈富才名字的房契摆在粗糙的木桌上时,陈富才和郝氏都愣住了,揉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待反应过来,陈富才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房契推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大哥!大嫂!这……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情绪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这些年,我陈富才脸皮已经够厚了!知文、知行他们读书,得知礼两口子多少照拂?我就不细说了! 在京城这些年,我跟你弟妹吃住在侄子家,一文钱不用花,每年还能稳稳拿一百两银子!这些,我都厚着脸皮受了! 可现在我们自己有了庄子了!有庄子就有进项,日子有奔头! 何况买这庄子的钱,说句实在话,要不是靠着知礼的面子,就凭知文中了个同进士,哪里会有那么多人送来厚礼? 大哥,这房子,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再要了!你们快拿回去!” 郝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眼圈泛红:“是啊,大哥,大嫂,我们知道你们和知礼盼儿都是好心,可我们不能这么没完没了地占便宜啊!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陈富强苦口婆心地劝:“老二,你看你,又说这见外的话!咱们是亲兄弟,知礼是你亲侄子!他如今有能力,帮衬你们一把怎么了? 知文、知行都大了,也需要有个自己的家,我是喜欢你们一直跟我们一起住,可等孙子辈多了,就算是宅子大,怕也是住不下,何况你们两口子庄上住住,偶尔进城在自己家享享福不好吗?” “享福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有手有脚,能自己挣!”陈富才梗着脖子,异常固执,“大哥,你别劝了,这房子,我说什么也不会收!” 兄弟俩争执不下,一个非要给,一个死活不要。 吴氏在一旁看得着急,眼看陈富强就要发火,她连忙拉住他,转而对着陈富才和郝氏,换了个说法,带着商量的口吻:“二弟,弟妹,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知礼宅子已经买了,名字都过户了,退是退不掉了。 你们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就这样,你们先把手头能动的钱拿出来一些,就当是付了一部分款,剩下的,算你们借的,每年还一部分,打个欠条,成不成? 总不能让你大哥和侄子的一片心意,就这么僵在这里吧?” 这话说到了陈富才心坎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大哥大嫂,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纠结的妻子,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行!就按大嫂说的办!”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买庄子剩下的所有积蓄,一共八百多两银子,他数出七百两整,又找出纸笔,郑重地写下一张欠条,写明尚欠购房款两千三百两,约定分每年还一部分,尽快还清。 他将银子和欠条一起推到陈富强面前:“大哥,大嫂,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了。剩下的,我们一定尽快还上!” 吴氏这才松了口气,好歹让老二家把宅子收下了。 她接过银子和欠条,小心收好。 当天晚上,孟涛也找到了陈知礼,用了几乎同样的说辞,坚持付上了他们小两口存下的所有积蓄——一千两银子,并同样打下了一张欠条。 书房里,陈知礼看着妹夫一脸的认真,以及桌上的银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也只能苦笑着应下。 他拿着银子和欠条回到房中,递给正在灯下看书的盼儿:“喏,这是二叔和春燕他们两家给的‘宅子首付款’,一共一千七百两。 剩下的,就让他们慢慢还吧。” 盼儿看着那堆银子,笑着伸手接过,轻轻放在一旁的匣子里:“罢了,就这样吧。好歹他们两家总算有了自己的宅子,心里也踏实。强给的反倒让他们不安。” 她顿了顿,想起白天的事,又道,“对了,小舅母上午特地过来看我,说他们定在十月八号搬家,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 到时候咱们可得备份礼,好好去庆贺一番。” 陈知礼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一阵脚步声过来,小路子的声音:“公子,穆公子来了 在前院等你。” “知道了。”陈知礼蹙眉,穆云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你先睡,我去看看。” 前院花厅亮着灯,陈知礼推门进去,只见穆云正站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夜色。 “穆大哥,怎么啦?” 穆云转过身:“知礼,穆家摊上事了。” “走,去书房说。” 两人在书房坐下,小路子上了茶水,然后就跟高泽守在外面。 “穆大哥,喝点茶,出了什么事?案子吗?” 穆云摇摇头:“下午出的事,知礼,记得我那个继母吗?” 陈知礼点点头:“多少年前就死了的?” “是的,那年我带着妻儿在江南顾家的宜元庄长住,老太爷跟弟妹帮我们解毒。 我父亲来过庄子一次,没两个月我继母就死了,之后我跟娘子回去守孝三个月,两个孩子都是弟妹帮我们看的。” 陈知礼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事他跟娘子还有老太爷都知道,但也仅仅是他们三个人知道。 “知礼,今天下午,我那庶妹带着她那不成器的弟弟来了,不是找我跟我爹,而是直接来到京兆府衙报官,告的却是我。 衙门受了案,准备明日上午传我,是朋友偷偷的派人告知了我。” 陈知礼皱紧眉,低声道:“你那庶弟还在?” 按理那样的人即使穆大人…,也应该放庄上让人看紧了才是。 “我爹当年把继母留下的东西分给他们姐弟俩,我那庶弟不争气,赌博喝花酒样样来,后来我爹让人把他看在庄子里,这些年也没怎么管他,谁知道他们来了这一手。” 陈知礼坐直了身子:“他们没有告你爹,因为子告父得挨三十个大板,而告长兄,十个大板就行了。 穆大哥,背后说不定有人找了他们,告了你,然后顺藤摸瓜到穆伯父 ,最好是把你们都掀翻了,然后他们尽得便宜,不行,有些事你得跟我细说一下,明日案子受理后,怕是要避嫌了。” 539风雨欲来 夜色渐深,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穆云声音低沉,他将十年前那桩旧事大致叙述了一遍。 他语速不快,措辞谨慎,那些最关键的词语,诸如具体的一些内情,都被他巧妙地一带而过,隐藏在模糊的叙述背后。 陈知礼安静地听着,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前世今生加一起,他是个在官场历练数十年的人,何等敏锐,自然明白穆云此刻的立场与难处。 穆云不想拖他下水,不愿将明确的把柄交到他手中,这是对他的保护,也是穆云自身处境所迫。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是一回事,但若当面点破,便是另一回事了,那可能会将两个家庭都置于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中。 事实上,关于穆家当年的变故,盼儿在与他成婚后,曾断断续续、带着与他提过一些穆家的这件事。 待穆云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 陈知礼抬起眼,看向穆云,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分析一桩寻常旧案:“穆大哥,此事距今已差不多十年光景。当年之清、之涵两个孩子,才不过三岁多,如今都已是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若无真凭实据,单凭一些捕风捉影的旧闻,他们……又能闹出个什么来?”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况且,当年你们一家在顾家庄子上治疗休养,并非隐秘之事,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我岳家行医,最重记录,盼儿她……亦有记录病案、笔记的习惯,上面日期、症状、用药皆清晰可查。” 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没有铁证,终究是不能……奈何的。” 他未尽之语,穆云听得明白。 即便对方胆大包天想要开棺验尸,时隔十年,又能验出什么? 何况,以他对父亲行事风格的了解,既已动手,必是雷霆万钧,绝不会留下后患。 这几日父亲因公事出门,还有两三日才能回来,他今晚还是有些慌了。 穆云紧抿着唇,沉默片刻,忽然取过书案上的纸笔,背对着窗户,快速写下了三个字。 写完后,他并未言语,只是将那张纸拿起,递到陈知礼面前,让他看了个分明。 陈知礼瞳孔微缩,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这明确的名字,心头仍是重重一震。 穆云待他看清,毫不犹豫地将纸张凑近烛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很快便将那三个可能引来巨大麻烦的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砚台旁。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站起身道:“穆大哥稍坐,失陪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后来因为破案,对毒术很是钻研过几年,这种毒名他是知道的,但某些特性还是不很清楚,他需要跟盼儿确定一下,别人的事他不会管,但这是穆云。 这一世的兄弟,上辈子的左膀右臂,为一些不值得的人而拖下水,不值得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后院。 盼儿还未歇下,正靠在软榻上就着灯烛翻看一本医书。 见丈夫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她心中不由一紧,放下书坐直了身子:“相公,怎么了?穆大哥他……” 陈知礼挥手让屋内伺候的半夏先退下,关上房门,走到盼儿身边,压低声音,将穆云所述以及那三个烧掉的字,快速而清晰地告诉了她。 盼儿听完,脸色瞬间白了,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声音抑制不住地带着颤抖:“相……相公,这……这算不算是……” 庇护罪? “娘子莫怕!”陈知礼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抚,“这个世界,本就不光是黑白两色,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太多了,不是什么事都经过官府的。 当年若非遇上祖父,施展回春妙手,穆大哥和之清、之涵两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说句不中听的,恐怕连穆大哥自己,都未必能活到今日。” 他顿了顿:“我们不知道他们穆家内部的具体恩怨,也不必知道。我们只需记住,当年穆家的两个孩子身体非常不好,在庄上住了三年医治。 期间穆云夫妻一直在陪着孩子,除了有三个多月回去守孝。 这件事,一是一,二是二,光明正大。若将来真有那不开眼的,或是衙门需要取证,我们便依实作证,只陈述医治经过,其余一概不知。 至于……那‘三个字’所代表的东西,” 他声音压得更低,“盼儿,你是医者,你告诉为夫,时隔十年,可能验出什么?” 盼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笑了笑:“相公,若是这种东西,超过三日,体内代谢殆尽,便是祖父出手,也难验出确切痕迹。何况是十年之久……早已是无迹可寻了。” 陈知礼闻言,心中稍定,吐出一口浊气:“如此便好。娘子你早点歇息,莫要思虑过甚,我去前面送送穆大哥。” 一刻钟后,穆云起身告辞,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个夜晚,陈知礼和盼儿却都难以入眠。 即便他们打定主意只做单纯的证人,即便证据早已湮灭在时光里,此事一旦被掀开,无论结果如何,对穆家父子的前程,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影响。 他思来想去,直到窗外泛起微光。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穆大人能在朝堂屹立多年,绝非易与之辈,他既然当年选择了……,如今必然也有他的应对之策。 自己能做的,便是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给予穆云力所能及的支持和提醒。 而内室里,盼儿同样辗转反侧,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幼小的生命。 她只愿家人平安,远离这些是非纷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京城这个旋涡,想要完全独善其身,又谈何容易? 尤其是穆家,早已经跟自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亲人已经胜似亲人了。 明日她得跟祖父暗里提醒一下。 540疯狗一样 穆云摸黑回到家中,宅院一片寂静,孩子们早已熟睡。 穆娘子一直悬着心等着,见夫君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连忙上前帮他解下披风,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那么晚你还匆匆出去,脸色也不对劲。” 穆云本就没打算瞒着妻子,此事关乎全家安危,瞒也瞒不住。 他反手关上房门,拉着妻子在内室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子,你听我说,但切莫惊慌……”他将那对庶出姐弟拿着所谓的“证据”下午去京兆府告发,以及自己连夜去找陈知礼商议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穆娘子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血色尽褪。 十年了,她几乎快要忘记那对如同阴魂般的姐弟,也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公公当年为了保全为了保全他们这一房,而做出的那个冷酷决绝的决定。 那个人没了,他们一家人才换来了这十年相对安稳的日子。 “相公……眼下,眼下可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穆云从陈家出来,心中已有了底,反而比去时轻松不少。 他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安抚道:“没事,娘子,我现在反而不担心了,真的。” 他凑近妻子耳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知礼已经问过弟妹,那药……时隔十年,绝对查不出任何痕迹。 我们只要咬死了不认,任凭他们如何攀咬,没有实证,京兆府也奈何不了我们。 别怕,也别觉得愧疚,若非父亲当年……若非顾老爷子妙手回春,咱们的两个儿子,还有我,恐怕早已……更不会有后来的女儿,也没有现在的安稳日子。我们才是受害者。” 穆娘子感受到丈夫手掌传来的力量和话语中的坚定,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轻声道:“我不怕。那个人……他该死,只是相公,这件事怎么能告诉陈大人?万一……” 穆云笑道:“不该说的字我一个都没有说,但知礼是什么人?全天下人的脑子都没有他厉害,我们俩都是看破不说破,没事的。” 次日一早,穆云如同往常一样收拾齐整,去衙门应卯。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然而,他刚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就被上司李涛的人叫了过去。 李涛的脸色有些古怪,屏退了左右,才对穆云低声道:“穆大人,怎么回事?昨日下午有人去京兆府敲了鸣冤鼓,告你……杀人。 京兆府的衙差此刻就在偏厅等着,要带你过去问话。” 穆云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提高了些:“杀人?这简直是血口喷人!是谁如此恶毒,要这般诬陷于我? 大人,下官行事光明磊落,绝无此等骇人之事!我现在就去京兆府,与那诬告之人当面对质,还我清白!” 李涛看着他激愤的模样,不似作伪,心中信了七八分。 他拍了拍穆云的肩膀:“穆大人稍安勿躁。本官也相信你的为人,断不会做出此等事。 没做过的事,别人想赖也赖不上!你放心去吧,京兆府尹是个明白人,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穆云向李涛拱手一礼,挺直脊背,跟着等候在偏厅的京兆府衙差,大步流星地朝京兆府衙门走去。 李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声啐了一句:“真是什么怪事都有,说穆云杀人?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京兆府衙,公堂之上。 “威——武——”衙役们低沉浑厚的堂威声回荡在肃穆的大堂内。 京兆府尹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沉静,不怒自威。 穆云被带上堂来,依礼他不必跪。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果然看见了那对十年未见的庶出姐弟——穆霖和穆霏。 两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衣服,脸上刻意摆出一副既恐惧又悲愤的表情,一见到穆云,穆霏立刻用帕子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假哭声,穆霖则指着穆云,声音尖利地叫道:“青天大老爷!就是他!穆云!是他害死了我们的母亲!请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他们表演得卖力,然而堂上这些久经世故的府尹、师爷、衙役,哪个不是人精? 这等过于浮夸、刻意营造的悲愤,反而显得虚假。 但既然有人告状,程序便要走,案子便得查。 京兆府尹一拍惊堂木,沉声道:“肃静!堂下何人,所告何事,一一据实禀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穆霖立刻磕头,声泪俱下地开始陈述他们精心编造的故事,无非是穆云因嫡庶之争,怀恨在心,十年前用毒药害死了他们的生母,也就是穆云的继母柳氏。 之所以拖了十年才来告,是被关在庄上走不了。 他们言之凿凿,还带来了两个所谓的“证人”——一个是当年家里的老仆,赌咒发誓说隐约见过穆云带人鬼鬼祟祟出现在主母院子附近; 另一个则是个游方郎中,自称穆云曾在他手里买过一些“不明药物”。 这两人在堂上说得磕磕绊绊,细节模糊,眼神闪烁,明显底气不足。 轮到穆云陈述时,他面色平静,眼神清明,对着府尹拱手,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回荡在公堂上:“回禀府尹大人,此二人纯属诬告!十年前,下官放弃进京会试,因两个幼子身中奇毒,性命垂危,下官忧心如焚,亲自带着他们前往江南,求访名医。 此事,余杭府不少同僚皆可作证。最终,是江南顾家顾四彦老神医,在其药庄之内,耗费数月心血,才勉强救回我儿性命。此事,顾家上下,以及药庄,皆可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对姐弟,继续道:“至于继母柳氏病故之事,下官接到家中管事报信时,人尚在千里之外的顾家药庄。 接到噩耗,下官即刻启程回乡奔丧,并为继母守孝百日,恪尽人子之礼。这些,路引、以及族人、亲友,皆可证明。 守孝期满后,家父穆怀远,当着众多族亲的面,为我们兄弟姊妹主持分了家,各自安生。此事,族中耆老皆有见证。” 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嘲讽,看向穆霖:“反倒是这位庶弟,我倒是依稀听说,继母去世前,似乎曾因你在外欠下巨额赌债,气得病倒在床。 此事,当时府中不少下人应当还有印象,赌坊应该也能查证。你母亲的死,你应该是脱不了干系的!” “你胡说!”穆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色涨红,气急败坏地喊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下的毒!你嫉妒母亲疼我们!你……” “放肆!”京兆府尹猛地一拍惊堂木,喝止了穆霖的失态,“公堂之上,岂容你喧哗!” 穆霏也在一旁哭喊道:“大人!他狡辩!我们有人证!他肯定买了毒药!” 穆云面对他们疯狗般的攀咬,始终沉着冷静,他转向府尹,朗声道:“大人明鉴!所谓人证,言辞闪烁,漏洞百出,且与下官毫无交集,其证词不足为信。 至于物证,更是子虚乌有!下官远在江南为子求医,如何能分身回京下毒? 何况我是家中唯一的嫡子,你母亲不过是妾上位,我堂堂一个举人身份,为什么要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 此等荒谬指控,实乃恶意构陷,请大人明察,还下官清白!”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链完整,且都有据可查。 反观那对姐弟,除了情绪化的指控和两个不靠谱的证人,拿不出任何像样的实证。高下立判。 京兆府尹心中已然明了,这多半是一桩挟私报复、企图讹诈的诬告案。 但该有的取证这些还得有。 541恶心人罢了 京兆府尹听着堂下双方各执一词,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穆云陈词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证皆有依凭,反观那对庶出姐弟,除了情绪化的指控和两个一看就不可靠的所谓“证人”,再无实质证据。 他正欲开口,忽然心念一动,穆云反复提及的“江南顾家顾四彦老神医”乃是此案关键的时间证人,若能请得其证言,此案便可速断。 “肃静!”府尹再拍惊堂木,压下穆霖不甘的嘟囔和穆霏刻意放大的抽泣声,沉声道,“穆云,你方才所言,在江南顾家药庄为子治病,是也不是?” 穆云心中一定,知道这是府尹要给此案钉下最牢固的一颗钉子,连忙拱手道:“回大人,顾老神医如今正在京城,下官恳请大人派人请老神医前来,以证清白!” “准!”府尹当即派出手下得力衙役,持帖前往顾家,恭敬相请顾四彦。 顾四彦一早便从孙女盼儿那里得知了穆家可能面临的麻烦,心中早已跟明镜似的。 十年前旧事重提,还是以这种荒唐的“毒杀继母”罪名,其用意,绝非是真的指望能凭此扳倒已是吏部尚书的穆怀远和官至大理寺少卿的穆云。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恶心人的戏码,目的就是往穆家父子身上泼脏水,坏其官声,挫其锐气,最好能引得圣心猜疑。 那对不成器的庶出姐弟,若非背后有人许以重利,并承诺庇护,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攀咬。 接到京兆府的传唤,顾四彦并不意外。 他整理衣冠,从容随衙役来到公堂。面对府尹的询问,老神医神色坦然: “回府尹大人,老夫顾四彦,十年前确实住在在江南余杭府外的顾家药庄,期间曾为穆云穆大人的两位小公子诊治。 彼时两位小公子身体虚弱,性命都朝不保夕,穆大人爱子心切,亲自护送,在庄上守候长达三年有余,直至公子病情稳定,方才离去。 此事,庄内记录、药方存根、乃至当时帮忙照料的下人,皆可查证。” 顾四彦的证词,与穆云所述严丝合缝,且以其在杏林的地位和声望,这番话分量极重。 他并未多言穆家内宅恩怨,只就自己亲身经历的、与医术病患相关的事实陈述,更显客观可信。 府尹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对脸色愈发难看的姐弟,语气已带上了冷意:“穆霖,穆霏,尔等还有何话说?顾老神医德高望重,其证言岂容置疑?尔等拿不出实证,仅凭臆测与人情收买之伪证,便敢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眼看就要被判定诬告,反坐其罪,穆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般的狠厉。 他猛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嘶声道:“大人!草民不服!顾家与穆云交好,其证词难免偏袒! 草民愿再受十大板,以证清白!只求大人……只求大人开棺验尸!若母亲尸骨无毒,草民愿受千刀万剐!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为人子女怎么能安心?求大人明鉴啊!” 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一直冷静自持的穆云,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穆霖,为了搅浑水,真是什么都能做的出来了! 府尹脸色一沉。 开棺验尸非同小可,尤其是对穆家这等高门望族而言,更是极大的羞辱与动荡。 而且,此案案发地在当年穆家的祖籍苏州府,穆家祖坟亦在苏州境内。 按照律例,此类案件本应由案发地官府审理。只因被告穆云是京官,原告穆霖也算穆家子弟,在京兆府告状,勉强说得过去。 但若要开棺验尸,则必须行文苏州府,由当地官府主持,仵作查验,再将结果呈报京城。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程序繁琐,没有三个月根本办不下来。 这分明就是胡搅蛮缠,拖延时间,继续将穆家置于风口浪尖! “荒谬!”府尹斥道,“开棺验尸,岂是儿戏?且案发苏州,祖坟亦在苏州,本官岂能越权行事?尔等……” 就在府尹准备严词驳回穆霖的无理要求,并追究其诬告之罪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子有些慌乱的高声禀报: “启禀大人,吏部尚书穆怀远穆老大人到——!” 声音落下,整个公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只见一位身着绯色一品仙鹤补子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缓步踏入公堂。 他虽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稳,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势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使得堂上衙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正是当朝吏部尚书,穆怀远。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庶子庶女,也没有看挺身而立的嫡子穆云,先是向着堂上的京兆府尹微微拱手,声音洪亮:“府尹大人,老夫听闻有家宅不肖子弟,在此咆哮公堂,诬告朝廷命官,特来请罪,并请大人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穆霜当场瘫倒在地,她强撑着陪弟弟来京城告嫡兄,一是她现在在夫家日子不好过,没办法多帮兄弟,而自己这个兄弟又实在不争气,当初母亲的私房钱父亲只分她一小部分,大部分都给了他。 这些年弟弟在庄上一开始出不来,时间久了,看他的人受些好处就放他出来,这下子好了,赌坊勾栏哪里都要钱,钱没了,还欠下许多债。 她恨父亲,又怕父亲,当年父亲就说过让他们好自为之,这些年根本就没管过她们…… 穆霖心里更恨,他也是父亲的儿子,按道理幺儿更疼才是,如今看看嫡兄的气派,再看看自己,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年母亲身体本好好的,的确是受了自己的气,但气哪里会气死人?不过是银子的事,母亲手里不是没有… 他为什么不拼一把? 如果赢了,能把嫡兄送进牢里,家产起码他能分一部分,毕竟他是苦主。 还有一种可能,父亲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他拘在京城,时间长了,赌坊找不到他,赌债也就算了,自己是穆府的小公子,什么东西没有? 第三种可能,案子败了,那又怎样?他是父亲的儿子,无非是再被打一顿,此事对嫡兄的官声绝对有影响,如此他就出了一口气 无论怎么算的都是值得的。 542风言风语 京兆府公堂之上,随着吏部尚书穆怀远的突然现身,气氛瞬间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身上。 穆怀远甚至未曾瞥一眼跪在地上、因他的出现而吓得瑟瑟发抖的庶子庶女,也未与挺直站立、神色复杂的嫡子穆云有任何眼神交流。 他径直面向京兆府尹,再次拱手,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却字字带力:“府尹大人,老夫教子无方,致此等不肖孽障,胆大包天,竟敢诬告朝廷命官,扰乱公堂,败坏门风。 老夫深感惭愧,特来向大人请罪。 此案事实已然清晰,人证物证俱在,皆指向诬告。 恳请大人不必顾忌老夫颜面,依《大珩律》,诬告反坐,从严惩处,以儆效尤,以正国法纲纪!”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事件定性为“诬告”,并且主动要求“从严惩处”,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堵住了任何可能徇私的口实。 京兆府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有穆老大人这番话,他处理起来便再无顾虑。 他当即一拍惊堂木,厉声宣判:“穆霖、穆霏,尔等挟私报复,收买伪证,诬告朝廷四品大员,罪证确凿!按律,诬告反坐,本应重处!念尔等初犯,然法不容情!判:穆霖、穆霏,各杖三十,枷三月!所涉伪证二人,各杖二十,枷号一月!退堂!” 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拖起面如死灰、连哭喊都忘了的穆霖穆霏,以及那两个早已瘫软在地的“证人”,便要去行刑。 这时穆霏方醒过来哭喊:“父亲,我只是陪弟弟来找你,我没有告嫡兄啊。” 状告人的确只是穆霖一个人,她可不能被判罪,否则如何回婆家,婆家人还以为她是来京城找父亲的…… 穆霖害怕了:“父亲,父亲,是有人找了我,让我告大哥的,还给了我银子,助我离开,刚好我在老家也待不下去了,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再说当年母亲年纪不大,的确死的过快了,前后生病不过短短两个月,我怀疑也没错啊,父亲,…” 穆怀远至此,才缓缓转过身,目光第一次落在那对不成器的庶子女身上,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决绝,仿佛在看两件毫无价值的垃圾。 那眼神已足以让穆霖穆霏如坠冰窟,彻底绝望。 “我当年留给你们姐弟的银子足够你们用上几十年,只要安安分分,稍微省着点,就会过的舒舒服服,你看看你们如今过成了什么样子。” 他再次看向堂上,“大人,此事背后有人恶心我们父子,本官正式诉告,希望大人帮着揪出暗鬼,我们父子勤勤恳恳做事,不知道碍了什么人的路,实在让人心寒。” 穆云心情复杂难言。 他知道,父亲此举,快刀斩乱麻,保全了他,也保全了穆家的核心利益,但经此一闹…… 京城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和别有用心之辈。 穆家父子,一个吏部天官,一个大理寺少卿,皆是位高权重、名声素来不错的人物。 突然爆出“庶弟庶妹状告嫡兄毒杀继母”这等骇人听闻、充满豪门秘辛色彩的官司,瞬间就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 尽管案子已经审结,定性为诬告,但各种风言风语却以比飙风还快的速度,在茶楼酒肆、深宅后院、衙门廊下疯狂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穆尚书家出大事了!” “可不是!那小儿子闺女告大儿子把后娘给毒死了!” “真的假的?穆少卿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嗐!知人知面不知心!豪门里头,为了爵位家产,什么事干不出来?” “不是说诬告吗?都判了。” “判了?没有吧?再说谁知道是不是官官相护,压下去了? 你没听人说吗,那毒杀的过程,啧啧,有鼻子有眼呢……” 一传十,十传百,谣言在传播中不断被加工、夸大、扭曲。 各种各样的版本层出不穷,越传越离奇,越传越不堪。 甚至出现了所谓“知情人士”透露的、绘声绘色的“下毒细节”,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幕后推手显然深谙操纵舆论之道,精准地抓住了人们猎奇、窥探权贵隐私的心理,将污水一盆接一盆地往穆家父子身上泼。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算扳不倒你,也要狠狠恶心你,搞臭你的名声,让你在清流之中留下污点,在圣上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 陈知礼午餐时,听小路子低声禀报着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种流言,不由得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眉头紧锁,心中暗忖:穆老大人当年……终究还是心软了。 那样一个吃喝嫖赌、毫无底线的庶子,留着干什么呢?这便是祸根!如今果然坏事了。 这幕后之人,手段阴狠,时机也抓得准。 到底是谁呢? 他沉吟片刻,对路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去告诉朱劲松,让他想想办法,引导一下舆论,至少……挽回一点是一点。 重点强调穆云当年为救子远赴江南、孝期守制、以及穆老大人大义灭亲、主动要求严惩诬告者的细节。 尽量冲淡那些乌烟瘴气的谣言。” 小路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陈知礼心里清楚,眼下这种情况,穆云杀人的罪名自然不可能成立,大事不会有。但幕后之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经此一闹,穆家父子的清誉必然受损,后院着火,穆霖穆霏再怎么也是姓穆,这些在那些注重道德的御史和清流官员眼中,这便是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不知多少人盯着,穆云也是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如今被这等丑闻缠身,影响肯定是有的。 “除非……”陈知礼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除非穆老大人舍得下这吏部尚书的官位,以退为进。” 若穆老大人能果断上书,以“治家不严,无颜立于朝堂”为由,主动请求辞去吏部尚书一职。 此举虽暂时失了权位,却能将舆论同情拉回己方,彰显其高风亮节和承担责任的态度。 圣上念其旧功和苦衷,多半会温旨慰留,即便最终准辞,也会给予优待。 而如此一来,穆云身上来自父亲“治家不严”的连带压力便会大减,其自身能力出众,只要稳得住,明后年接替李涛郎中位置的希望,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再或者……”陈知礼又想,“穆云能否反告一把?只是……证据难寻,那对姐弟不是不敢吐出背后之人,而是很可能压根就不知道背后是谁,贸然反击,若抓不住对方七寸,反而可能陷入更被动的缠斗。” 他揉了揉眉心,知道此事最终如何抉择,还要看穆家父子自己的决断和圣意如何。 他能做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老友减少一些舆论上的伤害。 这京城的风,从来都不会只往一个方向吹。 今日是穆家,明日又不知会轮到谁家。 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家,想起了盼儿和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更添了几分警醒与凝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权力的旋涡中心,唯有步步谨慎,方能求得一家平安。 他在京城的仇家可是也有不少。 543越查越心惊 陈知礼暗中布下的人手,如同细密的网,悄然在市井间运作起来。 他们并非强行压制谣言——那只会适得其反。 ——而是巧妙地引导、稀释、中和。 茶楼里,多了些议论穆云当年为救子千里求医的仁父形象; 酒肆中,开始有人感慨穆老尚书大义灭亲、不徇私情的刚正; 甚至在一些文人聚集的诗社,也悄然流传起称颂穆云在任上秉公执法、屡破奇案的段子。 这些声音起初微弱,但持续不断,如同涓涓细流,逐渐冲刷着那些污浊不堪的谣言。 虽然无法完全消除所有负面影响,但至少让舆论不再是一边倒的抹黑,也让许多持中立态度的低阶官员,特别是老百姓心中存了疑,不再盲目相信那些越来越离奇的“毒杀细节”。 穆云明显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与异样,多了几分如常的招呼与公务性的交流。 他心中明白,这背后少不了陈知礼的暗中斡旋,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肩上的压力,确实为之一轻。 然而,表面的舆论风波稍缓,更深层的暗流却在加速涌动。 京兆府衙正式接下了穆怀远亲自报的案子——追查构陷朝廷命官、煽动诬告的幕后主使。 府尹大人深知此案牵涉重大,亲自抽调精干人手,组成专案小组,秘密调查。 穆霖和穆霏被关在牢中,完全没有之前的疯劲。 在经验丰富的办案老吏连番审讯下,心理防线崩溃的一塌糊涂。 他们尽可能地吐露所知道的一些信息,比如联系他们的是个中年男人,中等偏高个子,声音有些沙哑,具体样貌因为当时多在昏暗处或对方有意遮掩,记不真切。 对方出手阔绰,一次性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远超过他们来京所需),并详细教他们如何利用“母亲死得不明不白”这一点去京兆府告状,甚至连找什么样的“证人”、如何应对堂审,都做了细致辅导。 然而,关键问题在于,穆霖姐弟拿不出任何直接证据指向幕后之人。 银票是市面上流通的,无法追踪; 对方从未留下姓名、住址; 所有的接触都极为谨慎,仿佛幽灵一般。 京兆府尹是何等人物,他并不气馁,一方面根据穆霖姐弟提供的有限线索(如对方大致身形、口音特点、接触的大致时间和区域)进行排查。 另一方面,则将调查重点放在了“穆霖姐弟进京”的这一环节上。 对方不会就那样放手不管。 穆怀远和穆云亦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在官场和民间暗中查访,两股力量与京兆府明暗交织,一张大网悄然撒开。 调查并非毫无进展。 很快,几条线索浮出水面:有客栈伙计隐约记得,似乎有那么两个外地口音、举止却不太像普通百姓的男女(即穆霖姐弟),在特定时间段入住过,身边不远处好像跟着两个不怎么说话、眼神精悍的同伴; 有城门口的老兵回忆,那几日似乎有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频繁出入,驾车的人看着很沉稳,不像普通车夫。 …… …… 这些线索琐碎、模糊,仿佛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线才能串起。 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负责此案的核心人员,包括京兆府尹、穆怀远和穆云,心情却愈发沉重,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他们发现,对方行事虽然谨慎,但并非全无痕迹。 有些线索,与其说是他们费尽心力查到的,不如说……更像是对方有意无意留下的! 比如,那个废弃小庄子,他们的人去查时,发现里面有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甚至遗留了一些普通的、无法追踪来源的生活垃圾,但偏偏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片撕碎的信纸边缘,上面有一个模糊的、似乎的墨印。 再比如,那些护送穆霖姐弟的人,身手利落,反侦察能力强,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但其中一人似乎“不小心”露出了一点...手法。 更令人心惊的是,所有接触过穆霖姐弟、以及那些疑似护送人员的目击者,都异口同声地提到了一点:对方说的是地道的京城官话口音! 这就非常奇怪了。 如果幕后主使是穆家的政敌,或者是想扳倒穆怀远、穆云的人,行事理应更加隐秘,尽量抹去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痕迹,尤其是地域特征。 为何会留下这些看似指向性明确,却又难以坐实、仿佛在故意引导他们去查的线索? 而且,对方似乎根本不怕他们查,甚至……有点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或者说,在暗示着自己的来头不小? 这种“有恃无恐”的态度,让穆怀远和穆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对方或许并非普通的朝堂对手,其背景可能深不可测,甚至是……皇家内部某些不便言说的势力? 这个猜测让穆怀远脊背发凉。 若真如此,此案就……。 就在穆家父子跟京兆府都沉浸在这迷雾重重、令人心惊的氛围中,陈知礼收到了有武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预计六日内抵京。” 方严知要来了。 陈知礼兴奋起来,方严知一来,他身边有了真正能帮上忙的人,许多事情就会事半功倍。 尚书大人叫苦连天,国库空虚,哪哪都缺钱,偏偏粮食产量不高,稍微有个小灾,连一日两餐都没办法混个半饱,更别说银子了。 尚书大人再三要求他想办法把国库添满一点,恨不能一下子就回家荣养,把手上事情全部转交给他。 虽然迟早要接这个担子,他还是希望晚一点,今年自己才二十五六,至少还要当三十年官,升太快也不是什么好事。 等等? 产量不高?想办法弄钱? 有些想法来不及在江南施行,如今刚好可以大展拳脚,前世十几年后的一些方子该是时候用上了,只是多多少少有些对不住后来发明这些的人。 他如今用了,就没有那些人的什么事了。 544兵部来人了 十月初八吴再有搬家,两日后孟涛搬家,十六是陈富才搬家的日子。 三家走后,大四进的陈府一下子空了许多出来。 陈富才坚持把新庄子起名为文行庄,连郝氏都觉得这个名字叫着别扭,但陈富才就是喜欢。 他只有两个宝贝儿子,各取他们名字中的一个字,有什么不好?这个庄子本就是兄弟俩的。 一个多月的辛苦劳作,庄子打理的顺眼多了,七八十亩大,看着也是一望无际的那种,让人心生欢喜。 庄子里也有一个小山,不大的那种,但原东家没有算钱,白给的谁不喜欢? 何况荒山上有柴火,有药材,有野果树,到处都是能有的东西…… “当家的,歇了,说好今日回新宅的。”郝氏看着眼前大片的土地,嘴一直都是翘着的。 陈富才直起腰,拍拍身上的灰:“怎么,一日不去新宅子就想了?” 说完他笑起来,新宅子虽然大二进,但正房、厢房加一起二十间,知行在府学,家里现在加他们老两口就五个主人,一个烧饭婆子,到处都是空的。 “可惜知行不能回来,当家的,知行乡试是两年后,为什么不让他回京城读书?” 陈富才摇摇头:“他愿意在府学就随他,回京城日后乡试还是得回去考一来一去也麻烦,再说,你也不看看知礼跟知文都忙成啥样?他们也没空教知行学问,随他吧。” 郝氏叹口气:“一直想儿子当官,可当官也是那样忙。” 陈富才又笑起来:“别不知足了,当官有什么不好?体体面面的,等知行高中,我们跟大哥大嫂一起回去,谁不说咱们陈家祖坟冒青烟?” 顾家宅邸,今日的气氛与往日颇为不同。 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郑重。原因无他,兵部尚书常大人亲自带着几位属官和两位身着便服、但眼神锐利、身材壮实的中年男子登门了。 全程接待都由顾苏沐兄弟负责。 顾四彦早已得了信,提前一日便带着盼儿又回了佳宜庄,美其名曰“静心研讨医书”,实则是为了将舞台完全交给了处事更为沉稳周全的长子,还有人精一样的次子。 太上皇与太后已然回宫,他们身子调理的不错,据说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庄上。 顾四彦心里其实是巴不得的,正好落得清静,可以专心带孙女钻研那些他一直无暇深究的孤本医籍。 而且已经十月底,庄上有些药材得收且处理好用起来了。 庄子里,书房内药香弥漫。 顾四彦戴上了老花镜,正对着一卷纸张泛黄、字迹古奥的《金疮方论》细细琢磨,时不时用手指点着某处,对坐在对面的盼儿讲解其中的精要。 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前,明明记得的东西,到了嘴边却一时想不起来,思路也远不如年轻时那般敏捷透彻。 老了便是老了,再不服气也没用! 而盼儿则不同,她在医术上的天赋与悟性极高,许多艰深的理论、复杂的方剂,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连他都未曾想过的巧妙见解。 看着孙女专注沉静的侧脸,顾四彦心中满是欣慰,顾家医术,后继有人,就算是现在闭眼,他也不必担心下一代顾家人能不能接过担子了。 然而今天,盼儿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手中虽然也拿着笔,在纸上随手记着祖父的讲解,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顾四彦察觉到了,放下书卷,温和问道:“盼儿,可是有什么心事?今日看你精神不似往常。” 盼儿回过神,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祖父,我是在想穆大哥家的事。 相公昨日与我提了几句,说这次风波,很可能还是源于当年那桩大案。 那人……怕是恨极了穆大哥在账上发现了端倪,坏了他的大事,如今才这般报复。” 她抬起眼:“祖父,您说……那人如此记仇,手段又这般恶心,以后会不会……会不会因此迁怒,转过头来对付相公和陈家?毕竟,后面许多具体的事情,都是相公在做的。” 这是她压在心底最大的隐忧。 夫君与穆云交好,又身居官场,难免卷入是非。对方连穆家这样的高门都敢如此设计构陷,若真要对付根基尚浅的陈家,岂不是…… 顾四彦看着孙女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了然,也泛起一丝怜惜。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风雨,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他沉吟片刻,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量:“盼儿,你的担忧,祖父明白。 不过,有些话,咱们祖孙说说便罢,莫要对其他人再提起,尤其是牵扯到穆家旧案细节。咱们就当不知道,不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沉稳:“至于想对付咱们顾家和你相公……也没那么容易。 首先,知礼那孩子,并非莽撞无知之辈,他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在官场上也日渐沉稳,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其次,陈家如今,你公爹和二叔都是本分人,知行、知文也都走的是正途,家宅安宁,并无什么明显的缺口让人拿捏。 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必过分惧怕。 何况对方这次无非是恶心人,也不能真正对穆云做什么。” 他话锋一转:“再说,此次咱们顾家向朝廷献上外科医方,救治军中将士,于国于民皆是有功。 朝廷再怎么着,也不会让功臣寒心,光让咱们付出,什么表示也没有。 依祖父看,赏赐或许在其次,一份体面,一份保障,才是关键。” 他目光深远,缓缓道:“咱们顾家,不缺钱财。宇辉那孩子,如今只是个七品小官,官职低微。 此次之事,对顾家而言,或许正是一个契机。人活于世,尤其是想在京城这等地方立足,有时候,还真不能一味清高,既要实至名归的‘名’,也要安身立命的‘利’与‘势’,缺一不可。 有了朝廷的认可和赏赐,咱们家的根基才能更稳,旁人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盼儿听着祖父条分缕析的话语,心中的焦虑渐渐平复了些。 是啊,夫君能干,婆家无拖后腿的人,娘家齐心得力,如今又即将有功于朝廷,确实不必过于惶惶不可终日。 “祖父说的是,是孙女儿想左了。” 傍晚时分,顾苏沐和顾苏合兄弟二人来到了佳宜庄。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的兴奋是藏也藏不住的。 书房内,烛火通明。 父子三人围坐,顾苏沐将今日兵部尚书常大人来访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父亲。 “常大人态度很是诚恳,对顾家肯献出秘方之举,再三表示了钦佩和感谢。”顾苏沐说道,“他带来的那两位,是兵部职方司下属、专司军医培训的官员,都是懂行的。 他们仔细翻阅了我们整理抄录的医册,问了许多细节,尤其是关于清创、缝合、防治感染的实操部分。” 顾苏合接口道:“常大人的意思很明确,光有方子和理论还不行。 军中医官水平参差不齐,必须要有实打实的操练,才能掌握这些技法。他们的想法是……希望我们能派人出面,帮忙培训一批军中的医官骨干。” 顾四彦捻着胡须:“如何培训?总不能直接拿人练手。” 顾苏沐点头:“父亲所虑极是。 常大人他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的提议是,还是仿照咱们之前的做法,先用牲畜,比如猪、兔、羊,或者专门饲养的犬只,还有猪肉猪皮这些让那些军医在上面练习切开、缝合、止血等基本功。 等他们熟练之后,再逐步接触一些复杂的模拟创伤。希望……希望咱们家能派出得力人手,最好是精通此道的,去主持前期的教学和指导。” 顾四彦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顾家就真的和军方绑得更紧了。 利弊都很明显。利在于,能进一步提升顾家的地位和影响力,获得官方庇护; 弊在于,彻底站到了前台,可能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是嫉妒与非议。 “你们怎么看?”顾四彦看向两个儿子。 顾苏沐沉吟道:“爹,我觉得此事……可行。于国有利,且能借此将顾氏外科之名正大光明地立起来。 至于人手,就我去吧,您年纪大了,盼儿更不合适,老二练习少,反正我现在也闲。” 父子三人就着昏黄的灯火,低声商议起来。 从人选到地点,从教学内容到物资保障,一点点地推敲、权衡。 这是一次将家族医术与国事深度绑定的抉择,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窗外,夜色愈浓。 545方严知归来 十月中的京城,秋意渐浓,天空高远湛蓝,阳光带着明显的暖意。 城郊十里亭外,官道两旁的树叶稀稀疏疏,略显光秃的枝干直指苍穹。 陈知礼一身常服,带着高瑞高泽,早早便等在了亭中。 他的目光不时投向官道尽头,带着几分难掩的期盼。 终于,在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七八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十余骑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 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儒雅中带着沉稳的面容,正是方严知。 他看到亭中等候的陈知礼,脸上立刻绽开真切的笑容,不待马车停稳,便利落地跳下车来。 “知礼!”方严知大步上前,朗声笑道,“劳你远迎,实在是罪过!” 陈知礼也笑着迎了上去,两人用力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年故交,虽几个月未见,但那份在江南并肩经历风雨、又曾一起参与过惊天密事的情谊,却从未褪色。 “严知兄,一路辛苦!”陈知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气色不错,嫂夫人和孩子们可都好?” “都好,都好!”方严知回头指了指后面的马车,车帘也适时掀开,露出方夫人温柔的笑脸和孩子们好奇张望的小脑袋。 方严知三儿一女,长子已经二十岁,十年前因毒伤了身子,后来被顾家祖孙调理好,如今早已经是一个秀才。 底下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就还小,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之龄。 “这次回来,总算是回到自己的窝了,不必再叨扰贵府了。” 他指的是上次举家来京,因宅邸未备,在陈府住了小半年直至年后的事。 陈知礼笑道:“自家兄弟,何来叨扰之说?不过你们有了自己的宅子,终究是方便自在。 走,先回家安顿歇歇,明晚,穆云也会过来,咱们三家在我家小聚,为你们接风洗尘!” 方严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暖意,点头道:“好!正想见见穆兄,我夫人也想弟妹她们了!” 知礼安排的太贴心 ,今日他们都疲惫不堪,回家还得安排、洗漱休息。 明晚则刚刚好。 次日晚间,陈府花厅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陈知礼夫妇及父母、方严知夫妇,以及接到消息赶来的穆云两口子,还有三家的孩子们围坐三桌。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气氛温馨而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近期京城的风波上。 穆云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的郁色,还是挥之不去。 “穆兄,我途中也听说了些风声……近日,那些麻烦事可解决了?”方严知放下酒杯,关切地问道。 穆云叹了口气,与陈知礼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也不再隐瞒,低声将庶弟庶妹诬告、以及背后隐约指向二皇子的调查困境,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及具体细节,但在座的陈知礼本就知晓,方严知又是明白人,一点即透。 “……京兆府那边,包括我们自家能动用的力量,查到一些线索后,便仿佛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再也无法深入了。”穆云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种种迹象都表明,就是那位……即便身在皇陵,依旧不甘寂寞。 可见其势力虽经上次重创,却仍未根除,触角依旧能伸得很长。”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似乎才能压下心头的憋闷:“这些事,桩桩件件,相信宫里那位,”他指了指皇城方向,“不可能一无所知。太上皇至今未有只言片语,皇上那边……亦是沉默。 上头不表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终究是天家血脉,我们穆家……除了忍着,还能怎样?” 厅内一时沉寂下来。 方严知眉头微蹙,陈知礼亦是面色沉凝。 他们都明白穆云话中的苦涩与无奈。 天家之事,最是复杂难言。即便证据确凿,涉及到皇子,尤其是太上皇仍在世的情况下,如何处置,主动权从来不在臣子手中。 “至于穆霖和穆霏,”穆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三个月后,刑期满了,一个会派人‘好好’送回她婆家。婆家看在穆家尚存的余威和父亲的面子上,不敢休妻,但她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另一个,”他顿了顿,“会送到京郊一处偏僻庄子上,‘好好’圈养起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再生事端。” 这已是他和父亲所能做的,最决绝的切割与最无奈的管控。 方严知与陈知礼默默听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理解,同情,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奈。 方严知轻轻叹了口气,举起酒杯:“穆兄,世事如此,非人力可强求。 保全自身与家族,方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这杯酒,敬你,也敬我们,望往后皆是坦途。” 陈知礼也举杯附和:“严知兄说的是。风雨终会过去,保重身体和家人安全为上。”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开的却未必是愁绪,更多的是对现实清醒的认知与不得不接受的妥协。 方严知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陈知礼和穆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三人才懂的意味:“说起来……当年京城之事,我们……也算是为君分忧,铲除了巨患。只是,那终究是太上皇的……”他没再说下去,但陈知礼和穆云都明白。 那件事,做得干净利落,于国于民有利,彻底清除了一个意图不轨的巨大毒瘤。 但在太上皇心中,那毕竟是他的亲手足,即便罪有应得,心里是否真的毫无芥蒂?这根刺,或许细微,但恐怕一直存在。 至于当今圣上,对此倒是乐见其成,不会有太多想法,毕竟清除的是他皇权的潜在威胁。 这也让他们更加理解,为何此次穆家之事,皇上和太上皇的态度会如此曖昧。 牵扯到皇子,其中的分寸拿捏,远比处理一个早已心怀不轨的皇叔要复杂得多。 这场接风宴,最终在一种略显沉重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 老友重逢的喜悦,被现实的无情冲刷得淡了几分。 将他们送走,陈知礼站在廊下,望着清朗的月色,还有天空稀疏的星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京城,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步步惊心。 今日是穆家,明日又不知会轮到谁。 他与方严知当年在联手做下那等大事,看似风光,何尝不也是走在刀尖之上? 如今方严知归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只愿,家人平安,挚友无恙。 546穆怀远请辞 穆府,书房。 夜深人静,只余书案上一盏孤灯,跳跃的火苗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对面的墙上,摇曳不定,如同他们此刻的心境。 穆怀远与穆云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却谁也没有去碰。 空气凝滞了许久。 最终,还是穆怀远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满是疲惫、愧疚以及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声音多少有些沙哑: “云儿……你心里,可怪为父?” 他顿了顿,并不等儿子回答:“怪为父当年……终究是心软,未能下死手,清理门户,以致今日,留下这么个祸害,让你……让穆家,受此无妄之灾,清誉蒙尘?” 这位在朝堂上从来游刃有余的老臣,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露出深重的无力与自责。 穆云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血丝,有倦意,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他缓缓地摇头,“父亲何出此言?儿子从未有过此念。 当年父亲所做的一切抉择,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保全儿子一家,保全穆家的根基。 若非父亲当机立断,雷霆手段,儿子一家哪里有如今安稳的好日子过?……”他喉头哽了一下,到底没有说出那个不祥的字眼,转而道,“至于穆霖、穆霏,他们再不成器,再混账,身上终究流着父亲的血,是父亲的孩子。 虎毒尚不食子,父亲心存仁念,留他们性命,何错之有?儿子……只有感念,绝无责怪。” 听到儿子这番话,穆怀远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眼中闪过一丝慰藉。 “当年……你母亲生下你没两年,人就撒手去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那时总想着,若是续娶,来的新人不知根底,万一待你不好,我在前朝忙碌,顾之不及,岂不委屈了你? 穆霏他们的生母,只是个良家出身的妾室,性子看着也还算温顺,还是……还是你母亲在世时,亲自点头接回家来的,想着能多个人照顾你……谁知道……”他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自嘲与痛楚,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内宅的阴私与人心的叵测,时至今日,再去深究已无意义,徒增伤感。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将话题拉回现实,压低了声音:“云儿,此次风波,虽看似平息,但根源未除。 二皇子守在皇陵,看似圈禁,却依旧能搅动风雨,可见其势力盘根错节,并未真正的伤筋动骨。 这次他如此做,无非是仗着……太上皇子嗣不丰,终究是亲生骨肉,再大的过错,也难下死手。 何况此次行事,目的并非真要置你于死地,更多的是恶心人,出一口当年被你无意中撞破、坏了他大事的恶气。” 穆怀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然而,皇上虽倚重我等,但君心难测。 我穆家父子,一个掌吏部铨选,一个居大理寺刑名,同处高位,时间久了,难免引人侧目,招致猜忌。 为父……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近来常感疲惫,是真的想歇歇了。 再有不到十年,便是古稀之年,世上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少数。 与其恋栈权位,将来可能不是好事,不如急流勇退,求个安稳晚年,也为你……腾出位置,穆家父子不能同时这样久居朝堂高位的,不能!。” 他看向儿子:“我想……就这两日,便向皇上递上辞呈,你看如何?” 穆云听着父亲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父亲年老体衰的心疼,也有对朝局险恶的凛然,更有对父亲为自己长远计深的感激。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发紧:“父亲……您若觉得累了,想歇,那便歇吧。儿子只愿您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您退下来后,正好可以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之清、之涵那两个小子,如今课业越发重了,知礼他公务繁忙,抽空指点他们功课已是难得,正需要您这样学识等各方面经验丰富的长辈从旁督导管束。 再者……”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您不是总说身子骨不如从前吗?正好可以让顾老太爷还有知礼媳妇帮您好好调理调理。 您看太上皇和太后,如今都对顾家的医术信赖有加,听说在庄子上调养了一个多月,气色精神都好了不少。 如今城里多少高门大户,都想着法子请他们帮着调理,只是顾家如今谨慎,知礼媳妇又身怀六甲,暂时都婉拒了。您若是去,他们定会尽心。” 穆怀远听到这里,眼中果然流露出心动之色。 到了他这个年纪,位极人臣的风光已然经历,如今更在意的,反而是身体的康健与寿命的绵长。 若能得顾家这样的神医世家精心调理,多活些年头,看着儿孙成家成才,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捻着胡须,脸上难得地露出笑意:“你这小子……倒是会替为父打算。 也罢,请辞后,为父就厚着脸皮,也去那佳宜庄上赖着住一阵,让顾家祖孙给好好瞧瞧。 只是……知礼媳妇还有几个月便要生产,此时去打扰,是否不便?” 穆云笑道:“父亲多虑了。庄子上清净,伺候的人手也足,您去了,正好也能跟顾老神医做个伴,探讨些养生之道。”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书房内凝重的气氛渐渐被平和取代。 两日后,一份言辞恳切、引咎自责的辞呈,由吏部尚书穆怀远亲自递到了御前。 奏疏中,他以“治家无方,致庶子女构陷嫡兄,扰乱朝纲,无颜再居铨选重任”为由,坚决请求辞去吏部尚书一职,归家思过。 皇帝览奏,并未立即准允,而是温言抚慰,将奏疏留中不发。 这是惯例,亦是帝王对重臣的挽留与尊重。 然而,一个月后,穆怀远去意已决,再次上书,言辞更为恳切坚决。 这一次,皇帝在反复挽留未果后,终于叹息着准了他的辞呈。 为表优容,不仅赏赐了大量金银绸缎、珍玩古物,以示恩宠。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547钱多了有什么用 方严知归来的第三日,便褪去舟车劳顿的疲惫,换上了簇新的正五品官服,精神抖擞地前往户部衙门报到。 手续办得自然顺利,他的新职是户部郎中,直接划归到了陈知礼手下。 陈知礼见到他,没有过多虚礼,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眼下衙门里积压的公务如同小山高,尤其是关乎钱粮度支之事,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是伤脑筋的很。 国库空虚,各地税银迟迟不能足额上缴,可边防、河工、官员俸禄、宗室开支……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如今战事停歇尚且如此艰难,万一……万一哪处边境再起烽烟,或是境内有天灾人祸,这捉襟见肘的财政,如何支撑? 如果记忆没有错,两年了,西南那片烟瘴之地便会燃重新起战火,断断续续,一打就是好几年……。 而且此后多年,大珩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总有一些天灾难避,想到这里,他心头更是一阵发紧。 方严知上午刚办完手续后,稍微熟悉了一下环境,下午便主动寻到了陈知礼的值室。 值室内陈设简单,除了书案、书架、待客的桌椅,便是堆满了各类卷宗文书。 陈知礼正伏案疾书,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方严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方大人来了,快请坐。”陈知礼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方严知拱手行礼后,在对面坐下,见陈知礼面色不佳,关切道:“大人可是遇上了什么难题?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陈知礼苦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难题?如今这户部,何处不是难题?最难的,便是这个。” 他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压低声音,“方大人,不瞒你说,眼下已经快十一月了,距离年底盘账、预备明年预算,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多月。 我这心里……焦急得很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空虚,各地用度却一分不能少,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子。” 方严知神色一凛,他虽初来,但也深知财政乃一国之本,闻言肃然道:“陈大人忧国忧民,下官敬佩。 有事您尽管吩咐,下官必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陈知礼心中微暖。 他们两辈子相交,深知彼此品性,方严知这话绝非虚言。 他不再绕圈子,从书案一侧拿起一叠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纸张,递了过去。 “方大人,你我知交,客套话便不说了。 这几个月,我查阅了无数卷宗,费尽心思,倒是琢磨出几个或许能开源节流、提振民生的点子,都整理在这里了。 只是,这些都还只是纸上谈兵,不知到底能有几分把握,实施起来又会遇到多少阻力。 你先看看,我们参详参详。”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认真:“我的想法是,农、商必须一把抓,双管齐下! 农事是根本,但周期长,见效慢,很多措施需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推行,比如推广良种、兴修小型水利、采用新法子等等。 但年底前也并非无事可做,比如,可以着手改良一批农具,让工部配合,打造样品,开春前分发到一些皇庄或官田试用; 再比如,可以利用冬闲,组织人手推广更有效的沤肥之法,为春耕蓄力。” 他顿了顿:“至于商嘛,动作可以更快些!现在就可以动起来。 我想明日就跟尚书大人商量,先筹建几个官督商办、或者干脆由朝廷主导的工坊。 比如,集中生产一些军中急需又耗资巨大的被服、兵器零部件; 或者,利用南方运来的廉价棉纱,开办织布工坊,产出比民间更质优价廉的布匹,一部分供应军中,一部分投入市场,既可平抑布价,又能为国库增收。 还有我想出来的白糖、纸张方子,这些工坊若能顺利建起,招募流民工匠,明年上半年就能甩开膀子大干,争取在夏税之前就能见到些收益,缓解燃眉之急。” 方严知接过那厚厚一叠纸,起初还带着初阅公文的平常心,但看着看着,他的神色就变了。 他坐姿不由自主地挺直,目光紧紧黏在纸页上,越翻越快,时而凝神细思,时而面露惊异,甚至连陈大人也不叫了: “知礼,你这些…我觉得都是可行,只是这些方子 你都献出来吗?这些可能都是生金蛋的老母鸡。” 陈知礼浅笑:“陈家日子能过,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再说,有国才有家,没什么不能舍出去的。” 方严知又翻过几页:“还有这生产军械部件的想法……若能推行,不仅效率大增,损耗降低,战时补给也更为便捷!这些之前一直是皇商在做……这思路前所未有!” 他快速浏览着关于筹建工坊、改良农具、推广沤肥技术、甚至如何与民间商人合作、如何定立章程防止贪腐等一条条清晰又大胆的设想,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这些方案并非空中楼阁,而是结合了当前国情,既有短期见效的猛药,也有着眼长远的良方。 “知礼!”方严知忍不住再次抬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这些若真能推行下去,何愁国库不丰,民生不阜? 你……你真是……”他想说“深谋远虑”,又觉得不足以形容手中这份计划书的份量。 陈知礼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知道方严知眼界极高,能让他如此动容,说明自己的思路至少大方向是对的。 他摆摆手,苦笑道:“方兄,你先别急着夸我。 这些都还只是草案,其中细节漏洞必然不少,推行起来更是千难万难。 尚书大人那里应该不难通过,但上面会不会都准还是难说,毕竟一动手就是有支出。 还有,这工坊一开,不知要挡了多少人的财路;这农具改良、沤肥推广,又需要地方官吏真心配合,否则就是一纸空文。 我找你來,就是想借你之才,一同将这些想法完善,并思量如何一步步落到实处。” 方严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珍重地将那叠纸收好,双手递过去:“陈大人,您放心!我是您的属下,此事又利国利民,我方严知定当义不容辞!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闯上一闯!我们这就开始,逐条推敲,务必拿出一份能说服部堂、甚至能上达天听的详实章程来!” 窗外,秋风萧瑟。 而室内,却因这满腔的热忱与担当,显得格外温暖。 548一刻也不能等了 陈知礼与方严知在值房内一番长谈,直待到月亮升起,星子缀满夜幕,两人才将那份厚厚的计划书逐条推敲、补充完善,最终定下了一个初步的可行章程。 陈知礼回到家时,已是夜深,但他胸中却燃烧着一团火,毫无睡意,又将计划书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歇下。 次日早朝,陈知礼如同往常一般肃立班列,心中却已开始盘算着散朝后该如何向尚书大人进言。 龙椅上的天子神色平静,听着各部院奏报,当听到某些地方因钱粮短缺而请求延缓工程或追加拨款时,陈知礼能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之上那明显的蹙眉。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陈知礼没有耽搁,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径直朝着户部尚书周大人日常处理公务的衙署走去。 周尚书刚回到值房,正准备处理堆积的公文,见陈知礼求见,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召了他进来。 “知礼啊,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李尚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 这个年轻的下属可是他跟李涛李大人抢过来的,能力出众,肯干实事,更重要的是,心思纯正,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陈知礼没有立马坐,而是恭敬地将那份凝聚了他和方严知心血、更融入了他两世见识与忧思的计划书,双手呈上:“大人,下官认真想了好几个月,才制出这份计划书,主要是针对目前国库空虚、民生维艰之现状,草拟了一份开源节流、提振财政的条陈,昨日又跟方严知方大人仔细推敲过,恳请大人过目。” 周尚书见他神色郑重,接过那叠厚厚的纸张,入手便觉分量不轻。 看着看着,他的神色便渐渐凝重起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时而停顿,眼中闪过惊异,露出深思。 值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知礼安静地站在一旁,心中虽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平静。 他相信自己这份计划书的价值。 良久,周尚书终于抬起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评价计划内容,而是含笑看向陈知礼,问出了一个与方严知昨日几乎相同,却更显老辣的问题: “知礼,这上面……有好几个方子,比如这官督商办的工坊,这集中采购、统一调配物资之法,若是操作得当,由私人或某些……势力来做,日进斗金绝非虚言。 更有那几个好方子 你……你就真舍得,这般毫无保留地拿出来,交给朝廷?” 在这名利场中浸淫太久,他见过太多人为了些许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像陈知礼这般将可能带来巨大财富的“金矿”拱手献出的,实属罕见。 是人就会有私心,谁不想为儿孙留着。 陈知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他拱了拱手: “回大人,有什么不舍得的?从大道理上讲,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有国才有家,国富方能民强。 国库空虚,边疆不宁,我等臣子食君之禄,若能尽绵薄之力,义不容辞。 从小道理讲嘛,” 他笑容微深,唇角微扬,“下官的月俸确实不怎么样,但幸得内子会挣钱,家中产业尚可,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既然家中日子能过,这些能生钱的点子,拿出来给大珩用,岂不是物尽其用,正好合适?” 周尚书被他这番既顾全大局又透着些许“吃软饭”的实在话给逗乐了,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摇头:“你呀你!这等‘家由娘子养’的话,也就是你敢在老夫面前这般说出口! 满朝文武,就算家里真是如此,谁不是藏着掖着?也就你陈知礼,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笑过之后,周尚书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知礼,你跟我交个底,抛开这些虚的,单就这计划本身,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你要知道,一旦奏报上去,若最终效果不彰,浪费了本钱,或是惹出乱子,你我都要担干系的。” 陈知礼收敛了笑容,他迎着尚书大人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而肯定地答道:“大人,下官不敢妄言十成。 但结合当前情势,以及下官与方大人反复推敲的细节,若朝廷能鼎力支持,六成把握……是有的!” “六成……”周尚书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精光闪烁。 在官场,尤其是在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上,能说出六成把握,已是非常自信的表现。 他深知陈知礼并非信口开河之辈,既然敢说六成,必然是有了相当的把握和周密的考量。 也罢,明年他就想请辞,最后再大干一场吧。 片刻的沉默后,周尚书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好!六成足矣!事不宜迟,时不我待!国库空虚一日,朝廷便虚弱一日! 知礼,你现在就随我进宫面圣!如此利国利民之策,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整理袍袖,将那叠计划书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一个专用的奏事匣中。 动作迅捷,丝毫不像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臣。 陈知礼心中一震,虽预料到尚书大人会重视,却没想到他如此果决,当即就要面圣。 他立刻躬身:“下官遵命!” 李尚书拿起奏匣,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陈知礼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户部衙署长长的回廊,沿途遇到的官吏纷纷避让行礼,看着尚书大人罕见的急切步伐和身后紧跟的陈知礼,都不禁暗自猜测,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 但以周尚书的身份,加上他言明有紧急财政要务需即刻面圣,通传并无阻碍。 很快,两人便被内侍引至御书房外。 稍候片刻,里面传来宣召之声。 陈知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随着尚书大人,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御书房。 549皇上眼睛亮了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清俊,脸上微微带着笑意,眼神却沉静无波。 陈知礼紧随在尚书周大人身后,垂首躬身,依礼参拜:“臣周正明(陈知礼)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周尚书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他身后的陈知礼面上。 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却已屡立奇功的臣子,他印象颇为深刻,而且是出奇的好。 “周爱卿,此时携陈爱卿前来见朕,可是有紧要之事?”皇帝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章,开口问道。 周尚书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禀,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与郑重:“回皇上,正是有要事启奏!户部侍郎陈知礼,近日针对当前国库空虚、财政吃紧之困局,殚精竭虑,草拟了一份开源节流、提振民生的条陈,臣自觉或可解国库燃眉之急,甚至惠及长远。 此事关乎国本,臣等不敢擅专,特来呈请圣览!” 他说着,双手将那个装着计划书的奏事匣高高举起。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徐安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呈送到御案之上。 皇帝闻言,眉头微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国库空虚是他近来最为头疼的问题,没有之一。 几乎每日都要面对各地伸手要钱的奏报,简直就是有心无力。 徐公公打开奏匣,取出那叠厚厚的计划书放在皇上面前。 “哦?陈爱卿有心了。朕倒要看看,是何等良策。” 起初,他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翻阅纸张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这计划书中的内容,并非泛泛而谈的空论,而是条分缕析,从农、工、商多个角度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方案,许多想法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 若能见效一半,不,哪怕只有三成,明年乃至今后数年,大珩朝廷的日子,都绝不会再像如今这般捉襟见肘! 看着看着,皇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几年前,自己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太医束手,是江南顾家老神医和陈知礼的夫人顾盼儿,以惊世医术和药膳为他解毒调理,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才有了今日安稳坐在龙椅上的他。 当年二皇子还有皇叔意图不轨,若非陈知礼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粉碎了他们的阴谋,即便自己解了毒,这皇位恐怕也难安稳。 还有陈知礼在江南任上所做的那些利于地方的实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对这位年轻臣子,除了欣赏其才干,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感与信任。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特地送来辅佐他大业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知礼身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鼓励:“陈爱卿,这份计划书,构思缜密,胆大心细,朕看了都颇受启发。 只是其中许多关节,朕还想听得更详尽些。 你能否将这些设想,与朕细细分说一番?” 陈知礼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回皇上,微臣遵旨。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他站直身体,目光稍稍往下,开始对着御案后的天子,以及一旁同样凝神倾听的周尚书,条理清晰地将计划书的内容从头道来。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些抽象的文字和冰冷的数字,化作了一幅幅生动具体的图景。 他从当前农户耕作效率低下、农具落后谈起,说到如何利用冬闲改良推广新式犁、耙,如何组织人手推广更有效的堆肥沤肥之法,为来年春耕积蓄地力,还有培育秧苗,改变之前直接被稻种撒入稻田的做法。 “皇上,农为国本,根基稳固,则天下安稳。 此举虽不能立竿见影,却是在为朝廷积蓄最根本的元气。” 接着,他话锋一转,切入到更能快速见效的工、商领域。他详细解释了“官督商办”或者“官家直营”等模式下筹建工坊的设想。 “……例如军中被服、常用军械部件,若由朝廷设定标准,集中工坊生产,统一调配,不仅能大幅降低成本,减少贪腐环节,更能确保质量与供应及时。战时尤为重要!” 他又谈到利用南方原料优势,开办织布等工坊,“……产出之布匹,质优价廉,既可供应军中,亦可投入市场,与民争利虽非朝廷本意,但以此平抑物价,充盈国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未尝不可。” 他还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思路,建议在流民聚集之地,利用冬春时节,由朝廷组织兴修小型水利、平整道路,“……如此,流民得以安顿,不致生乱,又能为地方添益,朝廷所费不多,却能收安抚、建设双重之效。” 最后是一些生钱的方子,如白糖、香皂还有头等盐的制法。 陈知礼语速平稳,侃侃而谈,每一个设想都辅以具体的操作步骤、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大致的预算估算。 他不仅描绘了成功后的美好前景,也不回避实施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阻力与风险,显得极为务实。 周尚书在一旁听着,虽然昨日已大致了解,此刻再听陈知礼在御前如此清晰流畅地阐述,心中那份本就高涨的信心更是如同被添了一把柴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看向陈知礼的目光火一般热烈。 而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陈知礼的陈述,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解决财政困境的多种可能路径。 这些办法,不再是简单的加税或是节流,而是着眼于发展生产、提高效率、开拓财源,充满了活力与创造性。 待到陈知礼将最后一条关于与民间商人合作、订立章程防止贪腐的设想阐述完毕,躬身道“微臣妄言,请皇上圣裁”。 皇帝抚掌大笑,那是多日未见的真正开怀的笑容。 “好!好!好!周爱卿,陈爱卿,此份计划书,深谋远虑,切中时弊,实乃为国为民之良策!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时间不等人,国库空虚一日,朕便忧心一日! 周爱卿,陈爱卿,此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二人负责! 即刻着手准备,挑选得力干员,拟定详细章程,所需人员、权限,朕准你们便宜行事! 若有那不开眼的胆敢阻挠,或是阳奉阴违,你们可直接奏报于朕!” 他顿了顿,看着陈知礼,眼中满是期许:“陈爱卿,大胆去做!勿要有太多顾虑。 待明年,若此法初见成效,解了朝廷燃眉之急,朕必不吝封赏,为你们记上大功!” 周尚书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他年事已高,早有致仕之心,只是碍于朝廷艰难,一直未能开口。 若能在自己请辞之前,协助推动此事,哪怕功劳自己只沾上一分,也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自己数十年的仕途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这比任何虚名或者赏赐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他连忙与陈知礼一同躬身:“臣等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550马不停蹄 从御书房出来,陈知礼与周尚书回到户部衙门后,直接进了尚书的值房,紧闭房门。 两人对着那份皇帝首肯的计划书,就着热茶,又细细商议了将近一个多时辰。 许多细节需要敲定,尤其是具体由哪些人参与、职责如何划分、初步的章程、框架该如何搭建以及推进。 “知礼,此事千头万绪,绝非个人之力可完成。 依你之见,部中哪些人可堪任用?”周尚书揉着眉心问道。 陈知礼早有腹稿,第一就提到了方严知,又说了好几个平日观察下来,觉得务实肯干、背景相对简单的中低层官员名字。 “下官以为,明日可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先将大体框架议定,明确各自分工,再分头去拟定细化的条款,如此事情就简单的多。” 周尚书点头同意,但又有些疑惑:“为何要等到明日?此事紧急,今日下午便可召集不是更好?” 陈知礼微微一笑,解释道:“大人,计划书中涉及官商合作、工坊经营的部分,下官虽有些想法,但终究不如常年经商者来得透彻。 下官想趁今日下午,去请教一下下官的岳家二叔,顾苏合。 他常年经营顾家药材及诸多产业,于商事一道经验老到,有他参详,或可使章程更为完善,避免日后执行时出现大的纰漏。” 周尚书闻言,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顾二爷的名头,老夫也有耳闻,确是精明干练之人。 如此甚好,集思广益,方能成事。 那便定在明日巳时。” 计议已定,陈知礼便告退离开。 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先派高泽去顾家报信,避免去了找不到人。 然后回自己的值房快速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待到半下午,便乘马车回府,接上盼儿和女儿,一同往顾家去了。 到了顾家,顾四彦、顾苏沐、顾苏合父子三人早已在书房等候。 有知礼派人通知,又见他们夫妇俩人这个时候到来,都知道必有要事。 钟氏和王氏带走了娇娇,顾苏合屏退了下人,书房门关上,一家至亲围坐。 陈知礼也不绕弯子,将面圣的经过、皇上的态度以及计划书中关于香皂、白糖、精盐等物的设想和盘托出。 “……小婿在皇上与尚书大人面前,直言这几样东西的方子,乃是祖父与盼儿一同研究琢磨出来的,并未假托古方。 方子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他看向顾苏合,诚恳道:“二叔,朝廷欲以‘官督商办’或合作经营的方式推行此事。 这其中的经营之道,如何与官府打交道,如何订立契约保障双方利益,如何管理工坊、拓展销路,小婿见识浅薄,还需二叔您这位行家里手多多指点。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位,“若二叔有兴趣,顾家也不是不能参与一份。 毕竟,这方子我对皇上还有尚书大人所说的,本就是‘顾家’所出,由顾家来经营一部分,名正言顺,也能确保品质不是?” 顾苏合听得极为认真,眼神亮晶晶的。 香皂、白糖、精盐……这些绝对是能掀起风潮、利润惊人的好东西! 尤其是香皂和白糖,面向的是庞大的富人市场,需求是很可观的。 他沉吟良久,又与父兄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才缓缓开口:“知礼,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此事于国于家,确实都是好事。 朝廷占了大利头,我们跟着喝点汤,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这三样东西,性质不同。 精盐,关乎国计民生,更是朝廷重要的税赋来源,历来管制极严,这块肥肉,我们顾家不能碰,也碰不起,必须由朝廷完全掌控。 但香皂和白糖则不同,它们更偏向于民生改善之物,市场也广阔,由我们顾家来负责一部分经营,协助朝廷管理工坊、开拓市场,最为合适。” 他看向陈知礼,明确表态:“这两样的经营权,我们顾家可以接下。 至于其他的工坊等,我们就不掺和了,贪多嚼不烂,也容易惹人眼红。 有香皂和白糖这两项,足够顾家和盼儿日后……嗯,足够我们赚的了。 而且,正如你所说,方子是‘咱们顾家’自己想的,我们参与经营,任谁也挑不出太大的错处来。 实在不行,接下一样也可。” 顾四彦和顾苏沐在一旁听着,也纷纷点头,赞同顾苏合的决定。 顾家立足之本在于医术,经商乃是辅助,能借此机会将这两样或者其中一个稳赚不赔的产业抓在手里,已是天大的机缘,确实不宜再涉足过深。 事情议定,几人又就合作的具体模式、可能遇到的问题、如何与官府对接等细节讨论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透,书房内早已点起了灯烛。 下人将晚餐直接送到了书房,几人便围着书案,边吃边谈,气氛热烈而又务实。 这一晚,陈知礼一家三口都在岳家睡的,并没有回家。 次日巳时,户部一间宽敞的议事堂内,周尚书端坐上位,陈知礼坐在旁边,下方坐着的是方严知还有被挑选出来的七八名官员。 陈知礼将皇帝的旨意和盘托出,并将与顾家商议后的一些想法也融入其中,作为讨论的基础。 接下来的整整一日,议事堂内争论与商讨之声不绝于耳。 一条条框架被提出、质疑、修改、完善。 从工坊的选址、工匠的招募管理、原料的采购标准、生产的工艺流程、品质的管控、成品的定价与销售渠道,到与像顾家这样的合作商如何分润、如何订立契约、如何审计监督……事无巨细,皆需一一明确。 陈知礼和方严知无疑是其中最核心的人物,一个把握大方向,思路清晰,一个心思缜密,善于查漏补缺,两人配合默契,有效地引导着讨论的进程。 周尚书则坐镇上方,关键时刻拍板定调,排除干扰。 半个月后,经过多方协调与最终核定,相关的章程终于正式出炉。 顾苏合如愿以偿,代表顾家,与户部签订了一份详细的契约,拿到了香皂与白糖在指定区域内的生产与经营权。 虽然契约明确规定,所得纯利,朝廷要占去七成,但顾苏合脸上依旧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很清楚,即便是剩下的三成,也足以让顾家日进斗金,财富积累到一个新的高度。 而且这种生意,你只要保证产量、品质,别的不需要担心。 其实,十一月上旬,在陈知礼和方严知的全力推动下,许多事务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启动起来。 工部的工匠被调动起来,依照方子研制更高效的生产工具; 京城周边合适的工坊用地被迅速圈定;招募工匠、培训人手的告示贴了出去; 农业方面,一些负责的官员层层落实到下面州府、县城,年底时间实在来不及的,开春可以做,毕竟农耕得三四月份,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 盼儿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而陈知礼开始忙的昏天黑地起来。 陈富强跟吴氏知道儿子忙正事,家里家外他们老两口都帮着担起来。 陈钧自然不用他们担心,连四岁的娇娇也跟着哥哥后面,认真读书写字,因为想当很厉害的人,清晨也起来跟着父兄一起习武,小小的孩子,竟然自制力超强,一日也不愿意停下。 陈富强老两口心疼孙女冷,心疼孙女累,却也没有办法。 551成果出来了 新年就在陈知礼、方严知等人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悄悄的过去了。 积雪消融,杨柳梢头隐约透出些许嫩嫩的芽,京城迎来了万物复苏的早春。 陈府内,盼儿的肚子愈发隆起,行动也愈发笨拙迟缓。 二月初便是她的预产期,算算日子,只剩下半个多月了。 钟氏和吴氏,早已将产房布置得妥妥当当,稳婆不必请,半夏几个就是最好的稳婆。 乳母还是要请的,钧儿和娇娇小时候吃了他们娘的奶水,但万一这胎奶水不够呢? 再说就是足够,也得有备无患,帮着带带孩子也是好的。 各种产妇的滋补药材、柔软棉布、小巧精致的婴儿衣物,更是准备得一应俱全,只等着那个小生命的降临。 顾四彦老爷子之前是来得勤快,初八后就直接住进了陈家,每日都要亲自为孙女诊脉。 这日诊罢,他捋着胡须,对围拢过来的陈富强夫妇和陈知礼笑道:“脉象滑利有力,如盘走珠,这孩子跟他哥哥一样壮!” 陈富强一听,简直心花怒放,他的眼睛不算小,这时候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并非不疼爱乖巧的孙女,只是还是先来几个孙子才好,孙女放在后面慢慢生就是。 他搓着手,连连道:“男丁好,男丁好啊!咱们陈家人丁兴旺,比什么都强!” 陈知礼扶着盼儿,看着她因怀孕而行动迟缓,半个月前洗漱时,小腿就浮肿了许多。 他眼中满是柔情与心疼,盼儿为他生儿育女,他却忙的清晨出擦黑回,一点不能照顾她。 是儿是女于他皆好,只愿母子平安。 就在陈家上下为迎接新生命而忙碌准备时,陈知礼主导的几项新政,也在经过两个月的酝酿后,开始结出第一批果实。 工部那边最先传来好消息。 依照陈知礼提供的改良思路和部分草图,工匠们反复试验,终于打造出了新式的曲辕犁和轻便高效的耧车。 在皇庄的试验田里,新农具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曲辕犁转弯灵活,深耕省力,一人一牛一日便能犁出往日数倍的土地; 耧车则能一次性完成开沟、播种、覆土,播种均匀,深浅一致,大大节省了人力和时间。 前去观摩的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几位被邀请来看效果的老农,都看得目瞪口呆。 一位白发老农抚摸着那光滑的犁辕,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天爷……这、这犁,轻省!好用!要是咱家家户户都有这个,还愁啥春耕赶不上时节啊!” “这个陈大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愣是给他想出这样好用的东西了?” “可能跟他家在村里有关…” …… 工部尚书当即拍板:“现在不是说陈大人脑子怎么长的这种话的时候! 立刻集中所有工匠,全力赶工,务必在春耕全面开始前,造出足够数量的新农具,优先配发给京畿地区的官田和部分示范农户!” 与此同时,顾家名下新设立的工坊也是捷报频传。 最先震撼京城的是“白糖”。 在此之前,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糖也不过是颜色黄褐的砂糖或冰糖,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根本消费不起。 而顾家工坊出产的白糖,色泽晶莹洁白,宛如冬日初雪,颗粒细腻,甜味纯正,毫无杂味。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售价,竟比过去那等品质远逊的黄褐色砂糖还要低上一半!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糖行都炸开了锅。 原先十斤红糖都抵不上一斤上好冰糖的价值体系瞬间被颠覆。 各大酒楼、糕点铺子、乃至富贵人家的采办,纷纷涌向顾家工坊设在外城的销售点,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库房门前排起了长队。 人们争相购买,无论是用于送礼、烹饪、泡茶,还是直接当做稀罕零嘴,这雪白的糖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体验。 紧接着,另一种名为“香皂”的东西也开始在市面上悄然流传。 这香皂与民间常用的皂角、猪胰子截然不同,或圆或方或椭圆形,色泽温润,质地细腻。 更奇的是,皂体之内竟然嵌着真正的、形态各异的干花! 有的是一朵小小的茉莉,有的是几瓣淡雅的兰草,栩栩如生。 使用时,不仅去污力强,泡沫丰富,洗后皮肤光滑滑的,还会在身上、衣物上留下持久而清雅的淡淡花香。 这香皂的价格,虽比普通清洁用品贵上不少,但尚在中等人家能够偶尔奢侈一下的范围内。 对于讲究生活品质的富户和权贵之家来说,这点花费简直不值一提。 一时间,拥有并使用顾家香皂,竟成了京城一种新的时尚。 女眷们尤其喜爱,互相馈赠、比较谁得的香皂花色更雅、香气更幽,成了闺阁中的新话题。 除了这两样风靡一时的产品,其他由朝廷主导或官督商办的工坊,如军械部件、统一被服等,也都在有条不紊地建设和试产中。 只是这些举措涉及军工和更深层次的制度变革,目前仅在京城及周边卫所试行,想要推广至全国,没有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的功夫恐怕难以实现。 而京郊,另一场静悄悄的变革也已拉开序幕。 陈知礼的“新型沤肥法”正在推广。 京郊附近的农户或者农庄、官田利用冬季积攒的秸秆、杂草、人畜粪便,按照户部下发的新法子进行堆沤发酵,据说春耕肥效能大大提高。 今年还是弄晚了,如果秋天就沤肥,效果会更好。 许多老农将信将疑,但看在官府大力宣传、甚至派发少量补贴的份上,也纷纷在自家地头挖起了沤肥坑。 这肥效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还需等到春耕施肥后,田里的庄稼长势来验证,众人皆拭目以待。 皇宫内。 太上皇正用香皂洗手,布巾擦干后,他还伸进鼻子底下闻闻:“这东西真好,又好用又好闻,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之前用的哪个都比不了,你母后也非常喜欢。” 皇上轻笑:“老神医祖孙实在有大本事,父皇和母后如今气色很好,好像年轻了好几岁。这种香皂于他们来说实在不算难事。” 太上皇摸摸自己的脸,的确都光滑了不少:“陈知礼的夫人听说于制药一道上甚至比老神医还强,这种说法不可信,但她熬的药膳我是真的无病都想吃,厉害!听说人家要生孩子了,不然我跟你母后还是去庄上补一补。” 552就是不一样 二月初六,天刚蒙蒙亮,陈府内灯火通明,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盼儿是在后半夜开始发动的。 许是孕期调养得当,也或许是这孩子体贴母亲,从阵痛开始到产婆欢喜地报出“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健壮的哥儿!”,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仅仅用了两个多时辰。 当那声响亮而有力的啼哭声划破黎明清寂的上空时,守在外间的陈知礼猛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往里面冲,却被满脸堆笑的母亲吴氏拦住了:“产房血气重,你且等等,收拾妥当了再进去不迟。” 待到里面收拾干净,陈知礼迫不及待地踏入房内。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盼儿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脸色有些苍白,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精神却还好。 她身边那个被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家伙,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着,脸蛋红扑扑、肉嘟嘟的,瞧着就十分结实。 半夏笑着禀报:“大公人,小少爷足足七斤半呢!哭声洪亮,健康得很!” 陈知礼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温暖的小包裹,看着儿子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柔软。 这是他的第三个孩子,是盼儿再次历经辛苦为他带来的骨血。 顾四彦笑着走了进来,陈知礼把孩子递给他:“祖父,还是请您给这孩子起个大名吧。” 顾四彦心里高兴,口里推着:“不了不了,你学问好,这次怎么也得你自己起。” 钧儿就是他起的名,这孩子怎么也得让知礼自己起了。 陈知礼见祖父是真的想让自己起,他接过孩子:“名字暂时不急,祖父,您还是给盼儿诊诊吧。” …… 不多时,陈钧和娇娇也跑了进来。 陈钧如今已是八岁大的小少年,课业繁重,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习武,白天去书院读书,晚上还要跟着山长额外攻读一个时辰,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他以后只能在上学前和放学后,才能过来哄哄弟弟了。 他伸出尚且稚嫩却已显修长的手指,轻轻碰碰弟弟更小更软的手指,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而五岁不到的娇娇就自由多了,她对这个日后叫她姐姐、会动会哭的小弟弟满满都是喜欢,踮着脚尖,扒着摇篮边:“弟弟,我叫你三宝怎么样?我是你的姐姐娇娇,以后每日都会陪你玩好不好?” 陈知礼看着围在摇篮边的一双儿女,又看看床上虽疲惫却眉眼温婉的妻子,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挥退了乳母丫鬟,坐在盼儿床边,握着她的手,苦笑道:“娘子,说来你可能不信。 我原本一心想着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走得更高更远,为朝廷、为百姓多做些事。 可如今看着你们,看着这孩子,我这心里……想法有些不一样了。” 盼儿轻笑:“如何一个不一样?” “若是为了那所谓的仕途前程,终日忙碌,错过了父母渐老的时光,错过了陪伴你和孩子们长大的点滴,……如此当官,还不如像二叔那般逍遥自在。” 盼儿闻言,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声音轻柔:“相公,你的抱负,你的才能,岂能因眷顾小家而轻易舍弃?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提出的那些新政,才刚刚起步,多少百姓眼巴巴盼着能过上好些的日子。 你若此刻抽身,于心何忍?更何况抽也是抽不了身。”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如这样,你先安心当好这个官,尽力去做你想做、该做之事,过几年,大珩朝不缺吃用时,你便向皇上请辞。 到那时候,你带着我和孩子们,还有爹娘,二叔二婶,咱们一大家人,到处去走走,看看这大珩朝的山山水水,岂不快活?” 陈知礼用力点头:“好!娘子,就依你所言!咱们便这样说定了!待我尽了该尽的责任,便辞官归家,陪你与孩子们还有爹娘、二叔二婶游历山河!” 他俯身,在盼儿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又怜爱地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这才起身,整了整官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过,娘子,现在你家相公还得去忙了,你在家好生歇着。”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便进入了三月。 京郊皇庄。 太上皇、周尚书还有陈知礼等一众官员,站在田埂边。 只见田里蓄着浅浅的清水,水下是平整如镜的秧床,上面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一层翠绿欲滴的稻秧。 这些秧苗与寻常农户撒种出来的又黄又细的“牛毛秧”截然不同,它们茎秆粗壮,叶片宽厚,颜色深绿,远远望去,像一块厚实柔软的绿色地毯。 这正是按照陈知礼提出的“集中育秧,分插移栽”新法培育出来的秧苗。 太上皇和周尚书今日特地带着官员前来观看,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长势喜人的秧苗,皆是面露惊奇。 “这秧苗,看着就精神!”周尚书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忍不住赞叹,“茎秆如此粗壮,根系定然发达。以往那般直接撒种育出的秧苗,弱不禁风,就很不够看了,太上皇,这田里的收成绝对会高出不少。” 太上皇虽不通农事,但看着这明显优于常理的秧苗,眼中也满是兴趣。 他点点头:“确是不一样。可惜……许多农户对此法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尝试。” 旁边负责此事的官员连忙回禀:“回太上皇,确是如此,农户们世代相传的法子,一时难以改变。 加之此法需要提前选种、精细管理秧床,他们生怕费了功夫却不如旧法,故而今年……只在皇庄和一些大人们的庄子里试行。” 太上皇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也理解百姓的谨慎。 几日后,到了移栽秧苗的关键时刻。 这次大小官员来了许多,太上皇跟周尚书依旧来了。 皇上本也要来,可惜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陈知礼亲自来到了田边,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简便的短打衣裤,卷起裤腿,赤脚踩进了还有些冰凉的泥水里。 这一举动,让周围观看的庄户和官员们都吃了一惊。 “陈大人,你这是……”周尚书忍不住出声。 陈知礼笑了笑,朗声道:“法子是我提出的,我想亲自下田示范。” 他前世因着研究农史的好奇心,确实曾亲自下过试验田,对插秧的基本手法并不陌生。 他接过庄户递过来的一筐翠绿的秧苗,熟练地将它们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然后弯下腰,手指灵巧地将秧苗插入松软的泥中,深浅适度,株距均匀。 他的动作虽不如老农那般迅捷如飞,却沉稳准确,一株株秧苗在他手下稳稳地立在了水田里,迎风轻摆,瞬间为那片褐色的田地点缀上充满希望的绿色。 周围的庄农学着栽起来,一开始有些陌生,但都是庄稼人,很快就上手了。 半个时辰后。 周尚书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插下、却已显露出勃勃生机的秧田,再对比远处那些依旧沿用旧法、显得稀疏发黄的秧苗,不由得心潮澎湃:“太上皇,您看!臣从未见过如此整齐精神的秧田! 这一种下去,就感觉根扎得稳,苗立得正,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以想见,待到夏收,这收成定然远胜往昔!此法明年起推广开来,我大珩……何愁粮食不够啊!” 太上皇唇角微扬,眼中含笑,如果说陈知礼曾经破过几个大案,把余杭府整治到路不拾遗,那么,这次他这次所有的新点子,会把大珩朝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如皇上所说,这个年轻人,老天爷赐给大珩朝的福星。 553撂挑子不干了 六月流火,暑气渐盛。 京城内外,却因几项新政的推行,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往年的忙碌与生机。 各个官督商办的工坊已步入正轨,只是有些,比如像军械这块、被服统一这类,非一时半刻能见到显著成效,需要时间的沉淀。 然而,田地里那一片片长势喜人的庄稼,却是实打实、肉眼可见的震撼。 采用了“育秧移栽”新法的稻田,与周边依旧沿用老法子、显得有些稀稀拉拉的田地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新法稻田里的禾苗,株距均匀,茎秆粗壮挺拔,叶片宽厚墨绿,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远远望去,如同铺开的绿色锦缎,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风吹过时,绿浪层层涌动,沙沙作响,看的人心口火热。 许多当初过于谨慎而不敢尝试新法的农户,如今站在自家田埂上,再看看那些采用了新法的皇庄或官员田庄,肠子都快悔青了。 有人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早知道……早知道就该信陈大人一回!这秧苗长势,看着就比咱家的强上一大截!秋收怕是要多出好几成粮食,翻倍都有可能啊!” 不过,懊悔之余,很快他们也想通了。 “也就耽误这一年!明年!明年开春,咱家一定用新法子!” “是啊,听说照这样下去,产量翻上一倍都不是梦!往后,总算能多吃几顿饱饭了!” …… 民间对新法的认可与期盼,如同田里的禾苗,悄然生长。 陈知礼偶尔下乡巡视,看到这般景象,心中自是欣慰欢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秋收时节,谷仓满溢,不久的将来,全大珩百姓脸上都洋溢满足笑容的场景。 这一切的辛苦与操劳,似乎都值得了。 然而,一股阴流不知从何时起,又开始在京城的茶楼酒肆、深宅后院悄然涌动、汇聚,最终化作无数带着毒刺的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那位陈大人,明明手里早就有这些增产的好法子,为什么偏偏藏着掖着,不早点拿出来? 要我说,他若真有济世之心,早在江南为官时,就该推行了! 为何非要等到回了京城,还不是想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才献出来?”一个声音在茶馆角落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神秘感。 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酸溜溜的:“这还用说?自然是为了搏个‘从天而降’的大功劳,好让皇上青眼有加,加官进爵呗!在地方上做,功劳哪有在御前显眼?” …… …… 另一个话题,则直指获利丰厚的顾家:“瞧瞧那香皂、白糖,如今卖得多火?日进斗金都不止! 可你们知道吗?这生意的大头,可都攥在顾家人手里!说是官督商办,我看哪,是官字两张口,好处都让自家人占了!这私心……啧啧,可不小啊!” 更恶毒、更诛心的议论,则牵扯到了刚刚从军营回来的顾苏沐。 “你们还不知道吧?顾家那位大老爷,顾苏沐,在军营里一待就是四五个月,说是教军医什么新的救治法子,开刀缝肠的!听着是挺唬人。 可我就纳闷了,既然有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不能早点拿出来,早点教? 要是早个十年八年,咱们大珩在战场上,得少死多少好儿郎? 顾家这藏着掖着的,耽误了多少性命?说句不好听的,这跟害死人有什么分别?” ……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编造得有理有据,又恰好戳中了一些人嫉妒、猜疑的心理。 他们无视了陈知礼劳心劳力所做的种种; 无视了顾家献出秘方、顾苏沐深入军营数月传授技艺的付出; 更无视了任何新技术从摸索到成熟、再到推广所必须经历的过程和时间。 它们只选择性地看到“好处”和“延迟”,然后用最恶意的话语,编织成攻击人的利箭。 顾苏沐风尘仆仆刚从军营归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更别提什么赏赐和认可,就被这铺天盖地、颠倒黑白的污蔑给炸懵了。 他性子本就偏于内敛书卷气,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听着外面传得越来越不堪的言论,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坐在书房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一股郁愤之气堵在胸口,难以排遣。 他不避污秽血腥,在军营里手把手地教,熬了无数个日子,只为了能多救回几条性命,怎么到了这些人嘴里,就成了居心叵测、延误人命的罪人了? 没两日,他很快就病倒了。 陈知礼少年时就老成,情绪内敛,此刻在衙门里听到下属吞吞吐吐的禀报,以及同僚那些意味深长、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他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直冲顶门! 很快又听到岳父大人气倒了,老爷子也在家沉默不语,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卷宗摔在桌上,震得笔架都晃了几晃。 他气得手指微微颤抖。 这些人!这些人只知道躲在暗处摇唇鼓舌,他们可曾去过田间地头,看看那新法育出的秧苗? 可曾去过军营伤兵营,体会过那些断肢残骸的痛苦与绝望? 可曾知道为了将这些可能挽救无数性命和改善民生的法子推行下去,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顶住了多少压力? 他不怕做事,不怕辛苦,甚至不怕得罪人。 但他无法忍受这般无端的污蔑,尤其是将脏水泼到了全力支持他的岳家,这已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攻讦,更是对他所推行事业的否定,对顾家医者仁心的亵渎!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冰寒彻骨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之前的些许成就感。 他坐在值房里,沉默了许久许久,窗外的日光从明亮变得昏黄。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愤怒都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去找人争辩,没有上书自陈。 他知道,在这种刻意煽动起来的舆论面前,任何辩解都可能被扭曲成欲盖弥彰。 他径直回到书案后,铺开一份空白的奏疏,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陈述了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近来又感身心俱疲,恳请皇上准予辞去户部侍郎一职,归家休养。 没有提及一句外面的流言,没有为自己和顾家做任何辩白。 但这份在新政初见成效、本该大展拳脚之时递上的辞呈,本身就是最激烈、最无声的抗议。 写罢,他用印封好,然后平静地唤来随从,吩咐将这份奏疏即刻递送入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心中一片沉寂。 他不知道这份辞呈会引来怎样的波澜,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在这一刻,他只想用这种方式,捍卫自己以及家人那份不容玷污的初心与付出。 554你来一个试试 奏疏递上去的次日恰逢休沐,陈知礼便留在家中,陪着父母说话,逗弄日渐白胖的次子,看着娇娇围着弟弟咿咿呀呀,又去顾家宽慰因流言而气色不佳的岳家众人。 他面上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但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他在等,等宫里的反应,等那位年轻帝王的裁决。 他预想了多种可能:皇上可能会温言抚慰,极力挽留,表示信任; 可能会斥责他沉不住气,受不得委屈,将他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再给一个不大不小的交代,比如申饬一下传播流言者,以此平息事态; 当然,也存在一种微小的可能,皇上不惯着他,干脆顺水推舟,准了他辞官归家的请求。 若真如此,他虽然有遗憾,但也落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无论哪种结果,他都准备坦然接受。 他陈知礼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不想这样不明不白地受这窝囊气! 自己受些委屈倒也罢了,宦海浮沉本属寻常。可顾家做错了什么? 顾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从不参与党争,不涉足名利,此次更是倾力相助,献方、授艺,何曾碍着谁了?凭什么要受这等污蔑? 这两日,他让高泽留意着城里的动静,回报却是那些风言风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手法,与上次构陷穆家时如出一辙,毫不顾忌,不要人命,却很是恶心人。 即便不全都是二皇子残余势力的手笔,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陈知礼心中一片冰寒,若皇上对此坐视不理,任由尽心做事的臣子被如此攻讦寒心,那这样的官,不做也罢! 休沐日过去,隔日便是常朝。 陈知礼穿戴整齐官袍,如同往常一般,平静地踏入宫门,肃立在文武班列之中。 他低眉垂目,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金銮殿上,气氛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皇帝端坐龙椅,神色如常,听着各部院大臣依次奏报事务。边关安稳,河工进展,钱粮度支……一切仿佛井然有序。 陈知礼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因为皇上只是听着,偶尔询问几句,却始终没有提及他那份辞呈,也没有说起任何关于流言的事情。 直到所有该奏报的事务都已完毕,按惯例该宣布退朝了,御座之上的天子却依旧沉默着,手指轻叩着龙椅的扶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 那沉默仿佛有千斤重,大家伙这才感觉不对劲了,所有人都惴惴不安,暗自猜测圣心何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这几日,朕听说,城里热闹得很啊。”他顿了顿,“说了陈家,又说顾家。众位爱卿都在朝为官,消息想必比朕更灵通。 你们……谁来跟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接话,触怒天颜。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有的人瞟向了站在队列中间的陈知礼,只见他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仿佛局外人一般。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皇帝会就此作罢时,一个身影从御史行列中站了出来。 正是那位以“敢言”著称的方御史。 他手持笏板,躬身道:“回禀皇上,臣……确实也听闻了不少市井流言。”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努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公允,“臣以为,无风不起浪。关于陈知礼陈大人之事,臣觉得那些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陈知礼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锐利:“陈大人赴江南任职三年有余,回京不过一年光景,便一下子拿出了这许多新奇方子,涉及农、工、商诸多领域。 臣愚钝,实在难以相信,这些利国利民的良策,皆是陈大人回京这一年之内所想出来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在前几年,于江南任上便推行开来?乃至推广到全大珩? 若能早几年惠及百姓,岂不更好?此其一。” “其二,关于香皂、白糖等物,其利甚厚。臣以为,此等关乎民生的生意,不该尽数交由顾家经营。 陈大人与顾家乃是姻亲,如此安排,难免惹人非议,这私心……是否过重了些?” 他顿了顿,又将矛头指向了顾家:“至于那些议论顾家之语,臣以为,也并非全然荒谬。 想我大珩,十年前仍是战事不断,将士伤亡惨重。 顾家行医,不说百年,六七十年之底蕴总是有的。既有如此精妙之外科医术,自然该早早报效国家,传授军医,若早行十年,不知能挽救多少忠勇将士之性命! 顾家迟迟未献,直至今日,难免令人心生疑虑,是否……有待价而沽之嫌?” 这一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刀刀见血,将市井流言包装成了看似合理的质疑,在大殿之上公然抛出。 不少官员暗暗吸气,偷偷去瞧皇帝的脸色,又看向陈知礼,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眼神冰冷,却依旧没有出声。 大殿之上,依旧是一片死寂,无人应和,也无人反驳。 陈知礼心中气极反笑,正欲一步踏出,据理力争,将方御史这似是而非的言论驳斥个干干净净!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御座之上,传来了皇帝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反驳: “方御史。”皇帝的目光落在方御史身上,“朕问你,陈知礼今年年岁几何?为官几载?” 方御史一愣,不明所以,但仍恭敬回答:“回皇上,陈大人……应是二十有六,为官……七年。”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呢?今年多大,为官多少年了?” 方御史心中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回皇上,臣今年四十有七,为官……二十三年了。” “好。”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按你方才所言,陈知礼在大理寺的几年暂且不提,他去江南三年,就该立刻、马上想出这些增产、强军、富民的方子,并且推行下去,否则,便是心存不良,故意留着到京城来立功? 而顾家,就因为他们行医六七十年,所以就该样样精通,甚至顾家人从娘胎里一出来,就该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否则,便是故意藏私,待价而沽?” 皇帝的目光如同冷电,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最后定格在脸色发白的方御史身上:“还有!顾老神医与陈夫人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方子,做出来的生意,赚了钱,其中七成纯利上交给了朝廷,自己留下三成,就成了私心过重?就该白白送给别人? 方御史,朕来问你,若是你,或是你的岳家,有此等能日进斗金的秘方,你可愿意毫无保留地献出来? 朕也可以交给你岳家做,只要你们能赚大钱,并且将七成利润上交国库,自己只留三成。 陈知礼二十多岁,就想出来并上交这么多好方子,你快五十了,当官二十多年,上交两个好主意不为出奇吧?” 方御史被这一连串诘问逼得冷汗涔涔,腿肚子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上……皇上息怒!臣……臣家中,哪里有此等好方子……臣的岳家,也不会做生意……臣,臣并非说那些流言全对,是……是……” 他支支吾吾,已是语无伦次,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你们自己没本事!想不出安民富国的好法子!做不出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却像那红了眼的赌徒,嫉妒、眼红真正有本事、肯做事的人!躲在暗处,煽风点火,摇唇鼓舌,用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攻讦忠良,寒功臣之心!” 他怒视着跪倒在地的方御史,以及下方那些或低头或色变的臣子,声音冰冷如铁: “你们可知,顾家上下,因这等无稽之谈,气病了好几人? 你们可知,一心为国、劳苦功高的陈知礼,被你们逼得递上了辞官奏疏? 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让我大珩的栋梁之材,寒心离去?让那些愿意为朝廷、为百姓出力的人,望而却步?”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挺立的陈知礼,语气缓和了些: “陈知礼!” “臣在。”陈知礼出列,躬身应道。 “你的辞呈,朕不准!”皇帝斩钉截铁道,“朕会给你,给顾家一个交代!绝不会让背后兴风作浪、构陷忠良之辈好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朕知道你这半年很累,不这些年都很累,朕准你两个月假期,回去好好陪陪你父母妻儿,宽慰顾家长辈。 但你想就此撂挑子不干?门都没有!”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朗朗:“陈知礼,你给朕听着!这大珩的江山,这天下的百姓,还需要你效力!你还得给朕再干二十六年!想偷懒?休想!” 这番话,如同雷霆之后甘霖,既表明了皇帝彻查此事、维护功臣的决心,也表达了对陈知礼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 陈知礼心中百感交集,那股因污蔑而生的郁气,在这雷霆震怒与坚定维护中,终于消散了大半。 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有力:“臣……领旨谢恩!” 555加官晋爵 皇上一句“想辞职,门都没有”和“再干二十六年”的金口玉言,算是给这场风波暂时定下了基调。 这也是给陈知礼天大的面子。 陈知礼心中那块大石落地,虽对背后的阴私依旧愤懑,但至少天子的信任未曾动摇,这便足够了。 既然准了假,陈知礼便也不再耽搁,第二日就去户部衙门,与周尚书和方严知进行事务交接。 周尚书看着陈知礼整理出来的一叠叠文书卷宗,头立马疼了起来,连连叹气,花白的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知礼啊知礼,你这不是在难为我这老人家吗?虽说眼下大部分事情都已理顺,走上了正轨,剩下些琐碎麻烦有方大人顶着,可你这一歇就是两个月……是不是也太长了点?” 他揉着额角,那里因连日操劳皱纹又深了不少。 陈知礼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歉然道:“大人,下官也知道此时离开,实属不该。只是家中……您也知晓,岳家那边气病了好几位,内子产后也需静养,下官实在是……” 周尚书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要说顾家人病倒他能理解,陈夫人二月初生产,自家夫人还去了礼 如今已经六月初,四个月了,还需要静养吗? 他叹道:“罢了,罢了,老夫也就是抱怨两句。你去吧,好好歇歇,陪陪家人,宽慰宽慰顾老神医。 若真有我等决断不了、或是方大人也觉棘手的大事,少不得还是要派人去你府上叨扰,你可不能躲清静。” 他话锋一转,不等陈知礼开口:“知礼啊,你看……能不能麻烦老神医,还有你夫人,也帮老夫和我家夫人调调身子? 这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哪哪都觉得不得劲,夜里也睡不踏实。” 陈知礼看着周尚书那虽然带着疲惫,但总体还算康健的气色,苦笑道:“大人,您这话说的……按理,您开口了,下官内子、岳祖父自是义不容辞。 只是这段时间,顾家因这些无妄之灾,实在是……心境难平。 您看是不是稍微等等,待事情彻底平息,大家心气都顺了,再请祖父和内子为您和夫人仔细瞧瞧? 下官看您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这满面红光的,哪里有不好的样子?” 周尚书被他这话气得笑了出来,指着自己眼下的乌青:“你小子,现在也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你看看老夫这眼眶,都快赶上食铁兽了! 我家夫人昨日还念叨,说我脸色又黄又黑,当然啦,老夫这辈子也没白净过就是。 罢了罢了,过段时间就过段时间吧,总得让顾家顺了这口气。”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正色道,“知礼,你再跟方大人仔细交接交接,特别是农事和几个工坊接下来的关键节点,务必交代清楚。” 陈知礼与方严知又仔细商议了许久,将各项事务的脉络、可能遇到的问题、应对的预案都梳理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陈知礼这才真正开始了他的两个月假期。 假期期间,陈知礼并未完全隔绝外界。 方严知果然如周尚书所言,遇到几件颇为棘手、牵扯到其他衙门协调的事务时,便亲自登门请教。 陈知礼都与方严知剖析利害,商议对策。 其余时间,他便真正沉下心来,陪伴家人,教儿子和两个小徒弟读书,带着娇娇识字玩耍,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陪着父母说话。 隔三差五便带着娘子孩子去顾家,在他的宽慰和陪伴下,顾家人那股郁愤之气渐渐消散,盼儿的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就在陈知礼休假期间,皇宫与朝廷并未闲着。 皇帝显然动了真怒,雷厉风行地开始清算。 一个月内,京兆府连同大理寺,根据之前穆家案子和此次流言风波查出的线索,顺藤摸瓜,发作了一批官员。 其中既有几个平日就喜欢搬弄是非、沽名钓誉的言官,也有几个在六部任职、被查实与二皇子旧部仍有暗中往来的中低层官员。 或贬谪,或罢免,或流放,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那些躲在暗处嚼舌根的顿时都消停了,风气为之一清。 转眼便到了七月中,进入了一年中最关键的夏收时节。 今年京畿地区的夏收,意义非同寻常。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那些采用了新法耕种的田地。 太上皇与皇上更是极为重视,亲自摆驾,带着周尚书、已然提前销假回来的陈知礼以及六部相关的大小官员,浩浩荡荡地前往京郊最大的皇庄,要亲眼看一看这新法的成效。 金黄的稻浪在夏日的骄阳下翻着波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谷物成熟的芬芳。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紧张,在官员们的监督下,开始收割、脱粒。 打下的稻谷被装进麻袋,抬到早已准备好的大秤前。 户部的书吏们紧张地记录着每一块田的亩数和称重结果。 “新法田一号,一亩三分地,收谷四石七斗!” “李老汉家,旧法田,一亩半,收谷两石八斗!” “皇庄东区,新法秧苗,一亩,收谷五石一斗!” …… ……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在场的所有人,从太上皇、皇帝到最基层的小吏,呼吸都渐渐变得粗重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亩产翻倍! 真的出现了! 即便那些增产幅度最小的田块,也比往年最好的收成多了六七成! 而这,还是在今年推广新型沤肥法时间仓促,肥力未能完全跟上的情况下! 周尚书激动得老脸通红,搓着手,在原地直打转,嘴里不停念叨:“天佑大珩!天佑大珩啊!若是来年肥力跟上,精心伺候,这产量……这产量……” 他都不敢想下去了。 太上皇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更是龙颜大悦,亲自扶起跪地谢恩的庄头,当众宣布减免皇庄及周边试行新法农户的部分税赋,并重重赏赐了负责此事的官员。 夏收的巨大成功,彻底吹散了之前笼罩在陈知礼和顾家头上的阴霾。 待到九月初,秋高气爽,一个更加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了整个京城,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两道明黄色的圣旨,在同一天,分别送达了陈府和顾府。 陈府接到的旨意是:嘉奖户部侍郎陈知礼忠勤体国,献策有功,于农、工、商诸事皆有建树,惠及万民,功在社稷,特封为永昌伯,爵位可世袭三代! 其妻顾氏盼儿,温良贤淑,相夫教子,于医道亦有贡献,特封为永昌伯夫人! 而顾府接到的旨意则是:嘉奖顾苏沐献家传秘方,不避艰辛,深入军营传授外科医术,活人无数,功在千秋,特封为永安伯,爵位可世袭三代!其妻钟氏,封为永安伯夫人! 一门两伯爷!而且还是翁婿同时受封!并且都是实实在在、可传三代的爵位! 这在大珩朝立国以来,几乎是前所未有之殊荣!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 昔日那些嘲讽陈知礼“沾名钓誉”、讥讽顾家“待价而沽”的声音,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羡慕、惊叹与敬畏。 陈府和顾府门前,一时间车水马龙,前来道贺的官员、亲友、故交络绎不绝。 陈知礼与顾苏沐,这两位新晋伯爷,站在各自府邸门前迎客时,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永昌伯,永安伯。 这两个封号,也寄托了皇帝对于国家长治久安、永远繁荣昌盛的殷切期望。 伯爵虽好,肩上担子也不轻啊! 556大结局 时光荏苒,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两年光阴流转。 朝堂之上,亦是新旧交替,薪火相传。 周尚书终于得偿所愿,功成身退,归家荣养。 皇上感念其多年辛劳,尤其是在推行新政期间的鼎力支持,温言抚慰,厚加赏赐,准其所请。 周尚书留下的户部尚书一职,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陈知礼的肩上。 彼时,陈知礼虽年纪尚轻,不过二十八岁,但其能力、魄力、尤其是那经世济民的实干之才与卓著功绩,早已满朝公认。 由他执掌户部,统管天下钱粮,无人不服。 而原本的户部侍郎之位,则由数年来兢兢业业、能力出众、已成为陈知礼最得力臂助的方严知接任。 两人搭档,一个高瞻远瞩,一个精细缜密,共同推动着大珩朝的财政与经济发展。 而大理寺早在半年前也迎来了新的掌舵人。 半年前,原大理寺卿李涛李大人因年事已高,加之身体抱恙,再次上疏乞骸骨。 皇帝在多方考量后,擢升了资历、能力、品性皆堪当此任的穆云接任大理寺卿一职。 穆云历经风雨,愈发沉稳干练,执掌天下刑名,亦是众望所归。 说起退下来的李涛李大人,其间还有一段惊险插曲。 李大人致仕后,原本想着颐养天年,却在归家后不久发觉腹部日渐膨隆。 起初只当是年纪大了,心宽体胖所致。后来察觉硬块,且身体不适,才惊觉不对,忙请了顾四彦看诊。 顾四彦仔细诊察后,面色凝重,直言其腹中恐生了一个巨大的“肉瘤”,需及早处置,是好是坏现在还说不清楚。 李家人一听“开腹”二字,吓得魂飞魄散。 但顾四彦言明,若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权衡再三,李家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顾家的医术。 这次手术,由医术仍由尽得祖父真传的盼儿主刀,其父顾苏沐从旁协助,祖父顾四彦则亲自坐镇,以金针和药物稳住李大人的生机。 万幸,手术极为成功,取出的大肉瘤经查验并非恶肿。 李大人经过数月精心调养,终于转危为安,对顾家感激涕零。 此事更让顾家“外科圣手”之名,响彻朝野。 陈知礼的长子陈钧与侄儿顾瑞,自幼同一个师父,一同读书一同上书院,互相砥砺。 两人皆是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之辈。 他们同在九岁和十岁的年纪考中童生,又在十三岁和十四岁时双双中了秀才,一时传为美谈。 陈钧更是连夺县试、府试、院试三个头名,得了“小三元”的荣耀,顾瑞的名次亦十分靠前。 此后,两人在科举路上稳步前行。 陈钧十七岁中举,十八岁便在大比之年高中状元,金榜题名,琼林赐宴,风头无两! 顾瑞亦不遑多让,十八岁中举,十九岁便高中进士,名次也很不错。 表兄弟二人又一同被选入翰林院任职,起点之高,前途不可限量。 陈知礼看着儿子与侄儿青出于蓝,心中之欣慰,难以言表。 穆云家的两个小子,穆之清和穆之涵,在陈知礼多年的悉心指点,以及自家祖父、父亲的教导下,亦是不负众望,在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双双高中进士,虽名次不及陈钧、顾瑞耀眼,却也稳稳迈入了仕途门槛。 穆家后继有人,穆云肩头重担,总算可以稍稍放松。 陈知礼的小堂弟陈知行,于二十三岁时中了举人,可惜名次靠后。 此后连续三次参加会试,皆未能更进一步,最终止步于举人。 他倒也豁达,看清自身局限后,不再强求,索性在京城开办了一家私学,以其扎实的学问和温和的性情,教书育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颇受学生爱戴,也算是另辟蹊径,实现了自身价值。 岁月流淌,带来了成长,也终会带来离别。 顾家定海神针般的顾四彦老爷子,在八十六岁那年,于睡梦中安然离世,无痛无灾,面容安详。 顾陈两家乃至所有受过老爷子恩惠的人,无不悲痛万分。 但转念一想,老爷子一生救人无数,德高望重,晚年儿孙绕膝,享尽清福,最终得以如此安详地寿终正寝,已是难得的圆满和福报。 大家将悲伤化为绵长的思念,遵循其遗愿,丧事从简。 陈知礼在五十四岁这年,遭遇了接连的离别。 先是二叔陈富才因病去世。刚满一年,与他感情同样深厚的二婶郝氏也追随二叔而去。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陈知礼心中悲痛难抑。 然而,生老病死,非人力可挽。两年后,他的亲生父母,也因年事已高,一前一后,在相隔不久的时间里安然辞世。 四位老人都活到了近七八十岁的高龄,已是难得的长寿,且儿孙孝顺,晚年无忧,算是喜丧。 接连守孝,加上多年为国事操劳,陈知礼身心俱疲。 在送走双亲之后,他心中那份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对陪伴家人的渴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回首大半生,他位极人臣,推行新政,惠泽万民,于国于民,可谓无愧于心。 如今,长子陈钧早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家族兴旺,家资丰足,也是时候停下脚步,为自己,为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娘子,活一回了。 他最终向皇帝递上了恳切的辞呈,言明多年劳累,欲归田园,含饴弄孙。 皇帝虽万分不舍,但念及其多年功绩与已然斑白的两鬓,最终还是准奏,并给予了极尽的荣宠和赏赐,让这位功勋卓著的臣子,得以风光致仕。 其实皇上年纪比陈知礼还大上好几岁,他自己也打算撂挑子给太子了。 卸下官袍的那一日,陈知礼感到肩头一轻。 他回到府中,盼儿正站在庭院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海棠树下等他,笑容温婉,一如当年。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全书完) 又:今晚给书结尾,心里百转千回,说不出的滋味。 二月底跟平台签约,三月一号晚上摔断了手,平生第一次上了石膏板,而且是整整一个月,其中的心酸无以言表。 幸亏之前存了一部分稿,又立马把每天发的章节减少到两章,总好过断更。 我这人可能有些强迫症,新书动手了就不想停下,只好用一只手在手机上敲字,但这样到底那只“坏手”还是要拿着手机,如今后果来了,八个半月了,我的左手还是没有恢复好,根本没有右手好使。 期间好几个书友好心劝我休息,不然以后会有伤痛,可惜我还是没有完全听进去,老实说,现在很是后悔…… 这本书写的不尽人意,我把这些一部分怪到手上面(别笑我),其实主要还是能力不够,下本书我会好好写的! 最后,真诚地谢谢所有看我书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支持与肯定!我会加油的!请你们以后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谢谢! 有缘下本书再会! 又:新书十一月一号发新章节,书名《你若花一样盛开》,欢迎所有的书友来看来听,好的不好的意见都请指出来,我会根据书友们的提议来修正故事的情节,只是麻烦各位不要给我大差评!拜托!拜托!!谢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