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赘婿出山!》 第1章 血脉亲情,当真薄如草纸! “你们让我娶她?” 京城,林府宅院,林澈手指颤抖指向厅中那位垂首不语的少女,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凭什么?” 这场景若是让说书先生瞧见,定要拍案叫绝.... 堂堂镇北王府竟要长子替次子娶一京城犯官之后? 林隐川浓眉紧锁,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异姓王,此刻却被亲儿子质问得哑口无言。 十年前,为平息战乱,他亲手将六岁的林澈送入北蛮陪同皇子为质。 十年后,这孩子刚踏进家门,又要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当年我替弟弟去北蛮为质,如今又要替他娶妻?” 林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亲,你待我还真是厚爱啊!” 站在一旁的方清雪将脑袋垂得更低,纤纤玉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半年前她还是京城耀眼的明珠,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就连这个刚从北蛮回来的“质子”都对她嗤之以鼻,这让她委屈得眼眶发酸。 “闭嘴!” 林隐川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你替你弟弟娶她!” 林澈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苍凉: “让大儿子代替小儿子娶妻?” “堂堂镇北王就不怕成为大夏朝的笑柄吗?” “逆子!” “你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林隐川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直跳: “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这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始终冷眼旁观的林家主母终于开口,语气凉薄得如同冬日寒风: “虽说这本是你弟弟的婚约,但林家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他手上。” “他怎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你一个从北蛮回来的质子,与她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家二少爷此刻也阴阳怪气地插话: “大哥,父亲母亲好言相劝,你怎的这般不识趣?” “莫非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林隐川的脸色愈发难看: “够了!” “你是长子,理应为家族分忧!” “理应为家族分忧?” 林澈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讽刺至极。 十年前他穿越到此,本以为能在这武勋世家里大展拳脚,谁料穿越当天就被送去北蛮为质。 这些年在北蛮,他每日活在严密监视下,不得不装疯卖傻。 好不容易熬到十年之期,满心期待能感受血脉亲情,谁知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出好戏。 “父亲!” 林澈忽然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咱们暂且不提娶亲之事。” “我六岁离家,在北蛮为质十载,今日归来。” “您不问我在北蛮过得好不好,不问这半月舟车劳顿累不累,甚至到现在我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您……就半点不心疼吗?” 林隐川眉宇间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恢复威严: “这么大个人了,吃饭还要人操心?” “来人,给大少爷准备饭菜!”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 “老爷,大少爷回来得太晚,饭是有的,只是菜……” “剩菜呢?” “都喂二少爷养的大黄狗了。” 不过片刻,管家端上一碗冷饭,那米粒早已凉透发硬。 林家主母不耐地摆手: “自己长着手,往后吃饭这种小事莫要再劳烦旁人。” “快些吃,吃完再说娶亲的事。” 林澈盯着那碗冷饭,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林隐川心彻底凉了。 关于他的身世那也是惨不忍睹。 便宜老爹林隐川和生母的往事,更是一出标准的负心汉戏码。 当年林隐川还是个落魄兵户时,与林澈母亲青梅竹马。 从军前信誓旦旦,说什么“等我出人头地,凤冠霞帔来娶你”。 结果呢? 这厮立下赫赫军功,还被前镇北王看上,麻溜地当了乘龙快婿,早把乡下苦等的姑娘忘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林隐川回乡祭祖,纯粹是为了全他那“孝子”的名声。 林澈的母亲不知内情,还以为情郎衣锦还乡,是来接她去京城享福的。 一夜糊涂账后,林隐川提上裤子就走,潇洒得一去不回。 再后来,林澈母亲发现珠胎暗结,在流言蜚语和思念煎熬中硬生生熬了三年。 最终郁结成疾,撒手人寰,留下年仅三岁的林澈自生自灭。 小林澈从此过上了比乞丐还不如的生活,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在白眼和欺辱中艰难长大。 直到他五岁那年,林隐川才突然派人把他接回京城镇北王府。 可别以为这是良心发现。 纯粹是为了让林澈入北蛮为质,还顺手编了个“原配早逝。 流落在外嫡子认祖归宗”的感人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了情深义重的慈父形象。 十年颠沛流离,归来只得一碗冷饭。 这血脉亲情,当真薄如草纸。 “大哥,饭都端来了,还等什么呢?” “吃啊!” 林家二少语带讥讽。 “不必了,这碗饭,留着喂狗吧!”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家的温暖。 穿越而来,虽在北蛮举步维艰,但每每想到在京城还有个家,心里总能升起一丝暖意。 这一路归来,他甚至在盘算着如何用现代知识助林家更上一层楼... 烧玻璃、制火药,随便拿出几样都能让这武勋世家如虎添翼。 若父亲有意,他甚至能助他问鼎天下。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有接风宴,没有嘘寒问暖,连这碗冷饭都是他讨来的。 他们在意的,只是让他再去替弟弟挡灾。 为这个豪门大族平息不守诺言的灾祸罢了。 最后一丝亲情念想就此破灭..... 既然如此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林澈走向始终沉默的方清雪。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少女,不料这一看,竟让他怔在原地。 世上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弱柳扶风之姿我见犹怜。 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浑然天成的仙姿玉色。 方清雪被看得双颊绯红,鼓足勇气抬眸: “你……愿意娶我吗?” 声音轻柔似春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自方家败落,讨债的、逼婚的络绎不绝,连青楼都在打她的主意。 若不能借林家庇佑,她迟早要被这吃人的世道吞噬。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为父亲翻案。 此刻,这个被家族抛弃的林家大少爷,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所有人期待或看戏的目光中,林澈缓缓摇头: “不。” 这个斩钉截铁的“不”字如惊雷炸响在花厅之中。 林隐川气得胡子发抖,林家主母面露惊愕,林家二少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而方清雪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第2章 同处一室,好歹能互相照应! “我...我舍下姑娘家的脸面开口……” 方清雪嗓音打着颤儿,指尖死死绞着衣带: “换来的便是这般折辱?” 被推至风口浪尖的林澈忽地朗笑三声,振袖间带起一阵清风: “方姑娘误会了!” “林某并非不愿娶,而是愿...入赘方家!” 方清雪顿时一愣。 林家主母苏珮瑶大喜,林隐川神色阴冷瞅着这个儿子... 林家二少爷林晟捏着鼻烟壶嗤笑: “兄长方才还推三阻四,见着方姑娘玉容仙姿便改了主意?” “倒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只是入赘这等有辱门楣的事...” “门楣?” 林澈突然放声大笑,袖中婚书应声而出,裂作漫天飞雪: “这劳什子婚书算个屁!” “本公子愿意入赘!” 他忽地凑近方清雪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垂: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若搭伙过日子?” 这话说得轻佻,偏生他眼神清亮如星子: “今日我入赘方家,来日定教你做全天下最风光的妇人。” “什么世家门第,不过粪土!” “待他日少爷我兴致来了,捧你们方家再登龙门又何妨?” 方清雪怔怔望着这个传闻中的林家质子,但见他眉梢带笑,言语荒唐。 偏偏那副混不吝的架势竟真让她心尖颤了颤。 堂上林隐川气得胡子直抖,茶盏砸在地上迸裂如惊雷: “逆子!” “滚去你厢房思过!” “我的厢房?” 林澈挑眉: “听说我那屋子如今住着弟弟养的宝贝猪犬?” “倒不必麻烦,今日我便离府。” 他忽地收敛笑意,朝堂上深深作揖: “十载为质,今又替弟入赘,生养之恩算是两清。” “自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 这话如同冷水入油锅,炸得满堂沸腾。 方清雪大急,这纨绔子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咬牙忍着屈辱应下婚事,图的是林家这棵遮风树! 半年前方府倾覆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亲因直谏获罪,抄家那日债主如蛆附骨,连祖宅匾额都被卸去抵债。 如今她孤女飘零,若再带个肩不能扛的赘婿...这生活想都不敢想!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出了林府门槛,可别哭着回来求饶!” 林隐川气得青筋直冒。 林家主母苏珮瑶捏着帕子得意冷笑: “老爷宽心,他在外头吃几日苦头,自会爬回来认错。” “在这京城若是没有个像样的营生,怕要不了三日就要沿街乞食?” ............. 初夏晚风带着槐花香拂过青石巷,方清雪攥着衣袖跟在夫婿身后。 满腹委屈随着脚步声越积越厚。 她本指望借着林家这棵大树替父申冤,谁料这纨绔竟把棋局掀了个底朝天。 “林公子...” 她忍不住扯住林澈衣袖: “这般决绝终究不妥,毕竟血浓于水...” 林澈忽地驻足,暮色里眸光灼灼: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伸手弹去方清雪发间落花,语气坚定道: “方小姐且放宽心,离了那虎狼窝,保管教你吃香喝辣。” 这话说得轻狂,方清雪却瞧见林澈那星河倒转般的明亮眸子。 虽有一丝惊讶,可却只觉得前路茫茫...两个落魄人凑作堆,怕是要成京城最大的笑话。 偏生林澈还抚着她手背温言道: “从今往后,为夫定让娘子食有肉,出有车!” 方清雪甩开他的手,泪珠儿直往腮边滚: “怎就信了这浪荡子的浑话....” 就这样二人各怀心事穿过长街,行至一处朱门府邸前,方清雪突然钉在原地。 但见那门楣上“方府”金字匾额晃眼,石狮子旁几丛野蔷薇开得正艳。 “从前...这是我家宅子。” 她嗓音飘忽像隔世回响: “抄家那日,兵士将门槛踏破...” “府上金银,连同下人丫鬟都一并送入三法司...” “若不是爹爹发配前拼死庇护,我又有诰命在身护我一命!” “只怕我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没有林府权势庇护,这冤如何伸的?” 林澈顺着她目光望去,但见高墙内飞檐勾连,虽不及林府气派,却也别致玲珑。 他忽地抬脚踢飞挡路的石子,惊得野猫窜上墙头。 “想要回来?” 林澈歪头笑的狡黠: “三个月。” “夫君我帮你把这宅子买回,原样儿物归原主。” “至于伸冤,那也包在我身上...” 方清雪望着飞檐下那盏熟悉灯笼,怔怔出神。 “真的可以?” 林澈自信一笑; “自然可以!” 随即林澈想起一个问题。 他走得是潇洒,身上身无分文,今晚住哪? 方清雪像是看出林澈窘迫道; “如今这高门宅院咱们是住不成了!” “还好我方家在郊外还有一处老宅...” “这些日子我便一个人住在那!” 林澈让方清雪在前头引路。 不多时就站在方家老宅门前。 林澈此时才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家徒四壁”的终极形态。 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方家赘婿,本以为再不济也是个破落贵族,谁承想,贵族是够破落了,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欠奉。 “我说……” 林澈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空气中的腐朽木料味: “咱们方家,如今就只剩下这……这处洞天福地了?” 方清雪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 “祖上留下的老宅,是……是荒凉了些,但遮风避雨,总还是能的。” 她这话说得,连自己听着都心虚。 那院墙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互相搀扶。 斑驳的大门更是饱经风霜,一阵稍大的风就能让它彻底退休。 林澈抬脚迈过门槛,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给这老宅来个雪上加霜。 院内杂草疯长,几近齐腰,三间正房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 瓦片稀疏,窗棂破损,月光毫无阻碍洒入,倒是省了灯油。 他仰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又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这地方,拍《聊斋》都不用额外布景,直接就能开机。” “夜半若有女鬼叩门,我怕是都分不清是演员还是邻居串门。” 方清雪没太听懂他后半句的嘀咕,只当他是嫌弃,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指向一侧厢房: “你……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时候不早,我....我先回房了。” 说罢,转身欲走,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慢着!” 林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那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方大小姐,你看看这几间屋子,哪间不是四面漏风,八面玲珑?” “咱们要是再分房睡,半夜被狼叼走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怕是都听不见动静。” “同处一室,好歹能互相照应,做个伴儿。” 第3章 几位,有事? 方清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声如细丝: “那……那好吧。” “只是...只是...你不能动歪心思!” 她妥协了。 其实内心深处,她怕得要命。 这半年来,每个夜晚都漫长而难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如今多了个人,哪怕是个名声烂大街的家伙,也终究驱散了几分孤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只是……她悄悄抬眼打量林澈,这家伙。 从北蛮传回的消息比之京城纨绔子弟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的能指望他踏实本分吗? 重振方家门楣?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走进了勉强算是“卧室”的房间。 没有油灯,更没有蜡烛,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寒酸! 彻头彻尾的寒酸!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 唯一称得上“家具”的,就是墙边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起的“床”。 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 这就是方清雪,一位千金的全部家当。 两人对着这极致简约风的居住环境,相对无言。 寂静中,一阵极不和谐的“咕噜噜”声突兀响起,来源正是方清雪那平坦的小腹。 “饿了?” 林澈挑眉。 方清雪下意识捂住肚子,小脑袋点了点,随即又猛地摇头,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我能扛得住!” 那模样,像一只试图证明自己很强壮的小鸡仔。 “你能扛,我不能!” 林澈摸了摸自己同样干瘪的肚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还是弄点吃的吧。” “好吧!” 方清雪耷拉下脑袋,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去做饭。” 她心里盘算着,本想着能省下一顿粮食,熬过今晚再说。 “得了,还是我来吧。” 林澈撸起袖子,露出两截还算结实的小臂。 十年北蛮为质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塞外苦寒练得一身好武艺。 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厨艺,自称是高手里最好的厨子,厨子里最强的高手! “你?” 方清雪猛地抬起头,杏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会做饭?” 古时候会做饭的男人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林澈这种顶级世家的少爷。 他林澈会吃饭,会挥霍,会败家,她都信。 做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瞧不起谁呢?” 林澈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来来来,让我看看咱们家都有什么山珍海味。” “今晚就给你露一手,保证让你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他信心满满地开始在屋里搜寻,那股劲儿,仿佛不是要找米下锅,而是要准备一场宫廷御宴。 然而,当他掀开那个空空如也,能跑老鼠的米缸盖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点发黑的豆子,一小堆带着糠皮的高粱米。 一个见底的油罐子,里面那点浑浊的菜籽油堪称珍贵。 还有一小块颜色黯淡的粗盐。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林澈站在米缸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古人诚不欺我。 “要不……还是我来吧。” 方清雪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内心叹息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满嘴跑马的纨绔,指望他做饭,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不!” “我就不信这个邪!” 林澈的倔脾气上来了: “今天非得给你做顿好的不可!” 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洗米淘米,又蹲在土灶前生火。 那套动作,居然颇为娴熟,看得方清雪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真的会! 只是,当看到林澈几乎将那小半袋高粱米全都倒进锅里时,方清雪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直抽抽。 太败家了! 这顿吃完,明天,后天该怎么办?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饿得扁平的肚子,暗自下定决心。 明天开始,自己可以再少吃一点,再省一点给他。 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澈又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进来时他就注意到,那齐腰的杂草丛中,似乎夹杂着不少可食用的野菜。 借着月光,他开始仔细搜寻。 这一找,不得了! 这荒凉破败的大院,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一座未经发掘的天然宝库! 折耳根、马齿苋、蒲公英……这些常见的野菜随处可见。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竟然在角落发现了十几株挂着小尖椒的野生辣椒,以及几棵低矮却结满了果实的花椒树! 林澈激动得差点仰天长啸。 他穿越到这个名为“大夏”的世界已有十年,很清楚这个朝代还没有食用辣椒和花椒的先例。 这里的人们饮食偏于清淡,最多用些茱萸、姜蒜来调味。 麻辣之味,尚未觉醒! 而他,将亲手点燃这味觉的革命之火! 他手脚麻利地采集了足够的野菜,又将那些小尖椒放进尚有余烬的土灶里烧到焦脆,捣成粗粉。 烧热那点珍贵的菜籽油,“刺啦”一声泼在辣椒面上.... 顿时,一股混合着焦香与霸道的辛辣气息蓬勃而出。 用这自制的简陋红油,拌上焯过水的鲜嫩野菜,再撒上捣碎的粗盐。 一道在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凉拌麻辣野菜”就此诞生。 这时,陶罐里的高粱米粥也煮好了,散发出朴素的谷物香气。 方清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卖相奇特,却散发着诱人异香的野菜,不自觉地悄悄咽了下口水。 那味道,陌生而刺激,勾得她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来,娘子,尝尝夫君的手艺,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林澈将粥和菜摆上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嗯!” 方清雪也顾不得矜持了,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拿起一双洗得干净的树枝充当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拌好的野菜,迟疑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有星辰在内里被瞬间点亮!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的味道在她口中轰然炸开! 麻,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舌尖轻盈跳动。 辣,如同一团温暖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霸道却不上头。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极大地刺激着她麻木已久的味蕾。 野菜本身的清甜爽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麻辣的燥热。 形成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平衡,让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再一筷子…… 很快,她的小脸就被辣得通红,像抹了最好的胭脂。 她忍不住张开小嘴,呼呼地吸着气,还不时用手在嘴边扇着风,模样既狼狈又可爱至极。 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进麻辣的菜肴里,更添了一丝咸涩。 半年了。 自从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她一个人守着这破败老宅,靠着变卖首饰和做些零散女工勉强度日。 饥一顿饱一顿,从未有人为她做过一顿饭,更别提是这么…… 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盆看似粗陋的野菜,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幸福。 可是,这份温暖能持续多久呢? 他虽是一片好心,但终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一顿就消耗了这么多存粮,往后的日子……唉,明天得多接些绣活才行。 总不能让他也跟着自己一起挨饿。 林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弄得一愣: “怎么了这是?” “是被辣哭了?” “没有,只是我...我....我们……以后一起经营这个家....” 方清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澈怔了怔,随即失笑,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 又觉得不妥,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小傻瓜!” “从今天起,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我说过,要让你幸福,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说到做到!” 方清雪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慌忙低下头。 这个男人,说话总是这样,时而满嘴大话,时而又真诚得让人想相信。 她真的不知道,他的话哪句能信,哪句只是心血来潮的玩笑。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踹开! 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褂子的胖子,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嚣张的气焰瞬间打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 看到来人,方清雪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娇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林澈见她如此反应,立刻上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眼神冰冷地扫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道: “几位,有事?” 第4章 打赌! “小白脸,这儿没你插话的份儿。” 来人嗓音凉飕飕,跟腊月里的穿堂风: “鄙人贺千机,大通钱庄的掌柜。” “今日登门,专为方小姐而来。” 他目光一转,落在方清雪身上时,瞬间春暖花开,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大小姐,别来无恙?” “当日贵府落难,府上亲族可是亲手签了这借条,用这座祖传的老宅子,抵了我那儿八千文钱。” “您瞧,白纸黑字,红手印摁着,今日正好到期。” “咱们钱庄讲究个信誉,连本带利,不多不少,整一万钱。” “您看,是现银结清,还是……咱们按规矩办事?” 他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抖动着方家百年的根基。 一听利滚利成了一万钱方清雪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好似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她身子晃了两晃,宛如风中弱柳,险些就要栽倒,幸得林澈眼疾手快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宅子,虽说墙皮剥落得厉害,夜里能躺着数星星,雨天得挪着盆接水,可它是方家的根啊! 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金不换的产业! 可如今面对一万钱的巨额债务.... 她又能怎么办呢? 方清雪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贺老板……求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一年……就一年,成不成?” 这祖宅是她的命根子,更是她眼下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若真被收了去,她怕是只能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了。 “一年?” 贺千机那胖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换上腊月寒霜: “方小姐,您莫不是把我这钱庄当成开善堂的了?“ “我老贺是做买卖的,不是散财童子!” “那……半年!” “半年也行!” 方清雪几乎是哀求出声,眼眶泛红,我见犹怜。 “不行!” 贺千机斩钉截铁,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白纸黑字,红口白牙!” “今日还不上钱,这宅子,我必须收走!” “来人....” 他作势便要招呼身后壮汉。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澈,此刻终于慢悠悠开口了。 他甚至还伸着脖子,仔细瞅了瞅贺千机手里的借条,语气平淡道: “贺老板,您这眼神……是不是最近油水太足,糊住了?” “借条上明明白白写着,还款之期,尚有七天。” “您这火急火燎的,是赶着去投胎呢,还是家里灶上炖着肉怕糊了?” 贺千机被这冷不丁的插话噎了一下,胖脸涨红,扭过头瞪着林澈,嗤笑道: “小白脸,我说过,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要是想强出头,拿银子来!” “否则某家拳头可不饶人!” “再说,你是何人,凭什么管我与方姑娘的事?” 林澈微微一笑; “鄙人不才,正是方家赘婿!” “这事,我该管,也必须管...” 贺千机上下打量一下林澈一眼,心中暗骂废物。 方家都落魄至此还眼巴巴的当赘婿... 方清雪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她今日放弃女儿家的矜持找上林府,就是为了借助林府权势躲灾。 可如今,林澈又与林家恩断义绝... 自己父亲被发配宁古塔饱受折磨,这落井下石的豺狼,便如狼似虎找上门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澈却是不气不恼,上前一步,将微微发抖的方清雪挡在身后,朗声道: “贺老板,话别说太满。” “我林澈在此立誓,七日之后,必定将一万钱,一文不少,送到你手上!” 贺千机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空口无凭!” “若七日后,你们还是还不上呢?” 他像只嗅到鱼腥的猫,等着林澈钻进套来。 林澈回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简单!” “七日后,若我们还不上钱,这座宅子你立刻收走,我们绝无二话。” “并且,所欠债务,我们依旧认账,日后砸锅卖铁,也一分不少你的!” 此言一出,贺千机眼中精光爆射,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方家什么光景,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方家落魄更不可能有达官贵人相帮,相反个个避之不及... 眼前这个小白脸一看就不是有出息的主! 谁有出息能去落魄人家当赘婿? 方清雪一个弱女子,缝缝补补,能挣几个子儿? 十天,一万文? 除非天上掉铜钱雨! 到时候,这宅子是他的,欠债还是他的,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 “痛快!” 贺千机胖手一拍: “就这么说定了!” “七日后,我再来收钱!” 然而,林澈的话还没完: “且慢,贺老板。” “赌约嘛,讲究个有来有回。” “您是做钱庄生意的,家大业大,手上囤积的田宅土地想必不少。” “若七日后,我林澈如数还上了钱……” “我也不要你额外利息,只需你按照当初这些田宅抵押给你时的原价,卖我几块便成。” “如何?” “这赌注,贺老板可敢接下?” 贺千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道: “嗬!”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连八千文都掏不出的主儿,还惦记上田宅地产了?” “你买那些玩意儿作甚?” “难不成要学人置办产业,重振门楣?” 他上下打量着林澈,满脸鄙夷。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您就别操心了。” “贺老板,你就说,敢,还是不敢?” 被林澈这么一激,贺千机那股子横劲也上来了,他就不信这穷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赌就赌!” “我还怕了你个黄口小儿不成?” “七日后,咱们再见分晓!“ “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趾高气扬地走了,那肥胖的背影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 讨债的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寂静。 方清雪这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门框上,一双美眸惊疑不定地望着林澈,有气无力道: “你……你身上有银子?” “没有。” 林澈回答得那叫一个光棍,坦荡得让人心塞。 方清雪一听,眼圈瞬间又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你……你既没有银子,为何还要夸下海口,应下那七日之约?” 她越想越绝望,三天,一万钱,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了这祖宅,还背上了一万钱的巨债,她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看着眼前美人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林澈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莫急,莫慌,山人自有妙计。” “只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 “这妙计需得些许‘引子’。我这儿呢,还有压箱底的二十文钱,你呢?” “还有多少家底,快拿出来凑凑。” 方清雪下意识地捂紧了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该不是想骗我钱出去挥霍吧?” 第5章 若是剽窃所得,我可不要.... 随即又道; “我现在有一百文...” 这一百文钱,可是她起早贪黑,给人缝补衣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活命钱。 眼前这位,可是富家公子啊! 把钱给了他,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统共一百二十文嘛……” 林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虽是少了些,但当本钱了也勉强够了。” “拿来吧,我去给咱们赚大钱去。” 方清雪怔怔地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又看看自己紧捂着的钱袋,内心天人交战。 给他? 万一他又拿去胡吃海喝,或者学人斗鸡走狗,那可真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不给他? 眼下这局面,似乎……似乎也只有他站出来了。 他那双眼睛,此刻倒是清澈见底,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真诚。 “我……我就信你一次?” 摊开手心,里面是一百文带着她体温的铜板。 林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红肿得厉害,天知道这半年下来,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搓洗了多少沉重的衣物。 千金大小姐落魄至此也着实让人心疼.... 刚递出去,方清雪就有些后悔了,连忙补充道: “这……这真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你可……可不敢拿去乱花了!” “要……真干点实事!” 林澈接过那尚带着女子体温的一百文钱,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拍了拍: “放心!” “这钱,必用在刀刃上!” “有了它,一个星期内定让你听见铜钱响!” “等还了账咱们还能割二两猪头肉,弄壶好酒,庆祝一番!” 听到“猪头肉”和“好酒”,方清雪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眼前一黑,更加后悔了。 这……这怎么听着都像是败家子的论调啊! 不等她反悔把钱收回,林澈又正色吩咐道: “你且安心在家待着,把门闩插好,任谁敲门,只要不是我的声音,都别开。” “若是闲来无事,就把墙角那几口闲置的水缸,仔细刷洗干净,我自有用处。” 说完,他也不多停留,朝着方清雪洒脱地挥了挥手。 便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关于如何用这一百二十文钱撬动一万文的财富,其实在他决意离开林家时,脑子里就已有了个模糊的雏形。 如今,正是将构想付诸实践的时候了。 方清雪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倚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台阶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半晌,才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残霞,幽幽叹了口气: “祖宗保佑,但愿他真的能靠谱一回吧。” 她起身,依言将那破旧的木门闩得死死的,又走到屋后,看着那几口布满污垢的水缸。 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打水清洗。 虽然不知林澈要这些破玩意儿有何用,但眼下,除了相信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而此刻的林澈,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一百二十文巨款,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叫卖声,形成一股浓郁的市井气息。 若没有绝对把握,林澈又怎敢定下七日之约。 只是此刻的他倒是有些犯难了,只因市场上的苞米与他预估价格相差太大。 一百二十文只能买十几斤苞谷,经过蒸馏最多能出一两斤酒.... 这让信心百倍的林澈一下子浇了盆凉水。 时间紧任务重,上哪去搞苞米或者起始资金呢? 边走边想,直至一处宏伟的建筑下。 抬头一看,只见一座气派的三层朱红色楼宇临水而建。 三面环着碧波,雕梁画栋,在这京城繁华之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烧钱……哦不,是个文人雅集的好去处。 据说掌柜的极好诗词,只要作出好诗便能免费吃住! 可林澈此时满脑子都是搞钱,自然不会去这地方消遣。 摇摇头,便要离开。 却见从里面并肩走出三人。 为首一人,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傲,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显然非富即贵。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壮硕,豹头环眼,一脸凶悍之气。 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右边一个则面白无须,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神态间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柔之气。 那锦袍中年人此时正微微摇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叹息道: “又白跑一趟,满耳尽是陈词滥调,连一首能入眼的诗作都无,尽是些混吃混喝,沽名钓誉之徒。” 那白面无须的随从立刻接口,声音略微有些尖细,安慰道: “老爷莫要动气,好的诗词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灵物……咱们改日再来瞧瞧便是。” “若有好诗词奴婢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您买来!” 林澈在一旁听得真切,再看这三人的打扮气度。 尤其是中间那位“老爷”,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差钱”三个大字,顿时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潜在金主吗? 机不可失! 就在与三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澈猛地停下脚步。 朝着三人背影,像模像样地拱手作了一个揖道: “三位,请留步!” 三人闻声,脚步一顿,齐齐转过身来。 那魁梧大汉与白面随从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将锦袍中年人护在了身后,目光锐利地钉在林澈身上。 林澈被那二人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 “别紧张,别紧张!” “在下绝非歹人,就是……就是想问问,三位来这梨花会馆,可是为了寻觅几首能入眼的诗词?” 三人目光在林澈身上来回扫视。 见他身形修长,身上的衣衫华贵,不像读书人倒像是富家浪荡子。 那锦袍中年人打量林澈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道: “难不成你有诗词要卖?” “若是剽窃所得,我可不要....” 第6章 他奶奶的,真是祸从口出! 林澈先是一愣,随即在心中暗道; “你看人真准...” 穿越而来,别的没带来,可耳熟能详的唐诗宋词还不是信手拈来? 说他是剽窃那也并无不妥。 可这些东西这个朝代没有,剽窃了谁又能知晓? 林澈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底气十足: “放心绝对是现场做的...” “绝不剽窃!” “不瞒您说,诗词歌赋,小子样样精通!” “您想要什么样的?” “尽管说来!” “豪放不羁的,婉约缠绵的?” “咏物言志的,还是即景抒怀的?” “尽管开口!” "若有一句不佳,分文不取!” 锦袍中年人被他这副“王婆卖瓜”的架势逗乐了,莞尔道: “年纪不大,这口气,倒是不小!” 林澈见对方笑了,心知有戏,更是卖力推销: “瞧您说的,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都说了,不满意分文不取,您又没什么损失。” “要不这样,您先点个题,小子现场给您‘来一首’尝尝鲜?” “觉得好了,咱们再谈价钱!” “去去去!” 随从翘着兰花指驱赶: “我家老爷可没时间跟你在这耗..” 林澈不由叹息一声道; “世人皆道文章贵,怎奈文章不当衣...” “告辞...” 锦袍男子听这两句,一下子便来了兴致。 “小兄弟真有诗才?” 林澈挺直腰板道; “若无诗才,岂敢拦老爷的道?” 锦袍男子闻言抚掌大笑: “好!就冲你这份胆气,老夫倒要考校一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清冷的月光上: “你看明月高悬,可能入诗?” 林澈也不墨迹,当即击节而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亲人!” “举杯邀明月,对饮行行泪!” “咦!” 锦袍男子眼底掠过精光,盯着林澈看了半晌: “此诗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做出来的?” “倒像是经历风霜的,生离死别的汉子做出来的!” 他忽然俯身凑近林澈耳畔: “小兄弟,从你诗里我倒是听出孤寂落寞之感...” “想必你身世也很是可怜...” “行...这诗倒是不错!” “我买了!” 他示意随从取出银袋,拈着块碎银在林澈眼前晃: “适才这诗,值这个数。” “若还能作出好诗,另有重赏。” 林澈看着一两银子落袋顿时一喜。 要知道一两银子能换一百文钱,若是作诗真能买个天价,那岂不是明天就能还上钱了? 立刻就要再作诗一首,却被中年汉子直接打断。 “此地不是作诗的好地方!” “随我入梨花会馆!” 林澈闻言微微点头,心急吃不到热豆腐。 便随着几人进入梨花会馆雅间。 “坐。” 锦袍男子径自坐在黄花梨圈椅里,小厮立即奉上香茗。 氤氲水汽里,他慢条斯理道: “老夫龙枫,小兄弟如何称呼?” “晚生林澈。” 龙枫笑着推过茶盏: “老夫好奇,你还能作什么诗?” 林澈接过香茗道; “不是晚生夸口,从边塞烽火到闺怨春愁,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写不出!”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 “给小爷拿酒来,若敢不从,小心老子砸了你的店...” 龙枫身后的彪形大汉闻言,眸光微微一寒,就要出门一探究竟。 可却被龙枫微微阻拦,这等场所不适合他暴露身份。 随即一笑道; “能否以京城现状为题写一首诗?” 林澈抓耳挠腮半晌,忽听得随从阴阳怪气: “方才不是吹得天花乱坠?” “这就江郎才尽了?” “你懂什么?” 林澈跳起来指着窗外: “作诗如酿酒,需得文火慢炖!” “若以如今京城风气做诗一首,我敢做,你还未必敢买!” “你放肆!” 白面随从顿时脸色一变。 “你可知...” “你面前这位可是...” “闭嘴。” 龙枫淡淡二字,白面随从立即缩成鹌鹑。 他转而向林澈招手: “若能作出好诗,我自当洗耳恭听...” 林澈早就看出几人不简单,也早就看出那中年男人身旁之人是个太监。 这人起码是皇亲国戚,王爷级别的... 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他只想弄点启动资金,来填补这一万文的亏空。 管你是什么人,关老子屁事。 林澈抓起茶壶仰头灌了几口,击节而歌: “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龙枫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白面随从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林澈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道; “天子圣德昭天下,山民冻死北境中!” “大胆!” 那魁梧大汉即便不懂诗词,也能听出此诗含沙射影当朝天子治国无能! 龙枫心中虽怒,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此诗意境深远,诗是好诗!” “可这意却是实打实的反意,若是传扬出去!” “只怕我等人头不保...” “你做此诗是何意?” 林澈目光灼灼道; “是这位老爷让我就京城权贵现状写诗一首!” “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京城现状...” 龙枫疑惑之心再起连忙道; “京城,歌舞升平!” “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你说的这般惨状?” 林澈却端起一杯香茗道; “如今的京城权贵只知安于享乐,却不知塞外战事!” “苦寒之地磨炼心性,京城权贵压根不懂领兵打仗?” “否则我堂堂大夏,天府之国,为何要派质子求和?” 这是林澈穿越而来的痛。 堂堂大夏,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却打不过区区蛮夷。 被北蛮按在地上打,还要派出皇子和他为质,这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若不含沙射影一番,当真对不起他十年质子生活.... 龙枫怔怔望着少年,此刻那单薄身躯里竟似藏着千军万马。 他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哑声开口: “你对兵事还有见解?” 林澈微微摇头; “一知半解罢了,只是你刚才说,让我作诗一首!” “如今诗也做了!” “我也该走了!” “只是这首诗能值多少银子?” 龙枫微服出巡,自然想多了解百姓口中的自己。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说真话之人,岂能就此放过。 他沉吟片刻道; “这首诗暗藏反意!” “若要让我购买,你总得让我了解北境疾苦!” “或者你刚才所言何意...” “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那我也只能将你和诗一同交于京兆府衙门....” “让他们与你说道说道...” 林澈当即一愣暗道; “行啊,今日小爷就乱说一起,反正这烂账要算在自己便宜老爹镇北王头上...”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第7章 有钱了买苞米! “这位老爷,见解谈不上!” “但我却知道北蛮近年吞并龟兹,吐蕃,势力更盛。” “若不加以控制,只怕...” 龙枫神色也微微严肃起来; “你说的,老夫也略有耳闻!” “只是北蛮在草原上,来如风!” “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全无后顾之忧!” “北境被北蛮骚扰的不胜其烦,这是不争的事实!” 林澈听龙枫这么说微微点头。 “不过,龙先生说他们全无后顾之忧...小子倒要抬个杠。” 厅内一时间寂静无比。 “诸位且想,北蛮虽无城墙界限,难道就没有舍不得的宝贝?” “譬如说...” 那名彪形大汉顿时接茬道; “你是说,抢他们的女人和粮食?” 龙枫瞅了一眼壮汉,那壮汉摸了摸脑袋道; “老爷,我是粗人,只能想到这些....” 林澈微微点头; “小子去过塞外,领略过北蛮风光!” “北蛮人仗着骑兵迅捷,从来都是我明敌暗。” “若真有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腹地,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龙枫当即冷哼: “想的是挺好,你当北蛮斥候是摆设?” 林澈淡淡一笑; “天下皆知,大夏擅守,北蛮擅攻!” “所有人都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壳里当乌龟,我们却偏要探出脑袋咬他尾巴!” “这才称的上鸡动灵活....” “哦...” 龙枫倒有些意外,这番言论他还从未听过。 林澈挺直腰板继续道; “兵者诡道也!” “他们抢粮,我便掀他老窝!” “他骑马射箭,咱们偏用绊马索。” 龙枫听后嗤之以鼻。 “你当真以为北蛮人是傻子?” “他们是会动的人!” 林澈闻言瞬间正色起来道; “龙老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因为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只会拒守城池,千百年来形成一个错觉....” “北蛮不攻,便天下太平,我们一味采取守势!” “他们不欺负我们,欺负谁?” “打的一拳开,免的百拳来,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嘛?” 全场皆为震惊。 林澈的建议虽然不够成熟,但也有几分用处。 龙枫目光灼灼看向林澈,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文学底蕴,对兵事还有独特见解。 看来我大夏的将来要出一位名动文坛的儒将了.... 龙枫拍了拍林澈的肩膀道; “这首诗我收了,这是你的报酬!” 说完阴柔男子便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交到林澈手中。 林澈掂了掂分量,今日总算没有白出来。 待他揣着银锭欢天喜地离去,龙枫淡淡道: “去查查,此人是何人之子!” 阴柔太监躬身道; “是陛下!” “奴婢这就去办!” 林澈形色匆匆来到一家店铺前,倒不是他不想以这买卖诗词作为生计。 实在是龙枫这样的金主不好找,再说自己想在京城站稳脚跟,总得有自己的生意吧! 诗词终究不能当饭吃... 京城西街邹氏粮行”门前。 林澈负手而立,他面前堆着数十个鼓囊囊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潮湿苞米味。 “你有多少苞米,我全要了!” 柜台后拨弄算盘的邹掌柜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小兄弟,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这儿可是整整一百袋苞米,足有上万斤!” “你当真全要了?” 他特意在“上万斤”咬了重音。 林澈嘴角一勾,那笑意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还当有多少,区区万斤而已。” 话音未落,只听得“哐当”一声闷响,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被他拍在柜台上,动作利落,仿佛拍下的不是钱,而是决胜的军令状。 “全要了!” 邹掌柜那双见惯市井百态的老眼终于舍得从算盘上挪开,瞪得溜圆。 他掂量着钱袋的分量,听着里面银子碰撞的悦耳声响,心里头那架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更欢了。 可欢实归欢实,疑惑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这小子看着面生,衣着寻常,哪来的底气吞下这批泡了水的祸害? 莫不是哪家大户派出来采买牲口饲料的小厮? 可这气度,又不太像啊…… 管他呢,泡了水的苞米明日就要发酵,今日不卖,明日又要亏上一成! “这里是三两银子,当定金!” 林澈手指点了点钱袋,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备车,把苞米送到我府上。” “剩下三两银子,三日后分文不少。”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邹掌柜略显迟疑的面孔: “掌柜的,我既能开口要你万斤苞米,还会短了你那三两银子?” “稍后送货认清了门庭,还怕我跑了不成?” “就算我林澈能跑,我那宅院总搬不走罢?” 他抬手拍了拍不算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响: “放心,我这人旁的不敢说,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三日给,就绝不会拖到第四日!” “这……” 邹掌柜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面露难色: “小兄弟,咱们这是小本经营,概不赊欠的规矩……” 林澈不等他说完,潇洒地一摆手,截住话头: “掌柜的若是不便,林澈也绝不强人所难。” 他慢条斯理地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这泡水的苞米,我就不要了。” “劳烦您,给我来十斤上好的精米” 他特意在“精米”上加重了语气,眼睛笑吟吟地望着对方,像一只等着鱼儿上钩的猫。 这便是林澈拿捏准了的“边际效应”。 先给你画一张六两银子的大生意,让你垂涎欲滴。 再猛地抽走,只留下二十个铜板的小生意。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让精明的商人心里抓挠得难受。 果然,邹掌柜看着那孤零零的一两银子,还得找钱。 又瞅了瞅堆满角落的百十袋“湿货”,腮帮子的肉抽搐了两下。 一边是立马就能入口的二十枚铜钱,另一边是今天先落袋三两银子。 三天后还能再进账三两银子,更能彻底清理掉这批棘手存货的大买卖…… 这账,怎么算都是后者划算! 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成!” “老朽就信小兄弟一回!” “伙计,备车!” 第8章 一万斤苞米! 粮行的伙计应声而动,邹掌柜也亲自挽起袖子帮忙。 十袋湿苞米分量不轻,搬起来颇费力气。 邹掌柜一边吭哧吭哧地扛袋子,一边暗自琢磨: 待会儿非得跟车去瞧瞧,这小子究竟住在什么地段。 若是那等歪歪斜斜的茅草屋,趁早掉头回来,这买卖不做也罢! 马车吱吱呀呀穿过暮色渐深的街巷,最终停在城西一座略显偏僻的宅院前。 院墙高大,依稀可见昔年气象,只是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那两扇木门更是饱经风霜。 “就是这里。” 林澈跳下车,指了指那扇大门。 邹掌柜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宅子……地方倒是不小,可这破败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随手拿出三两闲钱的人家啊!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摇摆不定,琢磨着是不是该立刻调转车头。 这生意不做也罢? 林澈何等眼力,立刻瞧出他的犹豫。 他二话不说,率先扛起一袋苞米就往门前放。 “掌柜的不放心么?” 他语气轻松: “宅子是旧了些,可再不济,难道还抵不上三两苞米?” “再说,区区三日光景,第四日西时,我林澈必定登门,将余款双手奉上。” 邹掌柜看着林澈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看这虽然破旧但规模不小的宅院,心里稍安。 也罢,这些泡水苞米拉回去也是块心病,不如赌这一把。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道: “还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这府上是……” 林澈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澈便是!” “方家赘婿!” “赘……赘婿?” 邹掌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年头,男人当了上门女婿,那可是顶没面子的事,躲躲藏藏犹恐不及,哪有这般大声宣告,还隐隐透着得意的?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林澈一番,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手头拮据,原来是赘婿啊! 一切尽在不言中,理解,理解。 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邹掌柜和伙计手脚麻利地将百十袋苞米全数卸下,堆在院门口。 “林兄弟,那咱们就三日后见了。” 邹掌柜拱了拱手。 “三日后见,掌柜的慢走。” 林澈笑容可掬地挥别马车,直到那吱呀声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身,抬手拍了拍那扇破旧的院门。 “谁呀?” 门内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女声,如同黄莺出谷,却又蒙着一层薄纱。 “是我,林澈。”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张清丽绝俗的小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方家小姐方清雪。 见到林澈,她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虽然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从来就没干过几件靠谱事。 行事跳脱,想法怪异,但不知为何,此刻看到他安然归来,方清雪那颗悬着的心,竟莫名安稳了几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目光就被林澈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吸引了过去。 她顿时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小嘴微张,足以塞进一颗鸡蛋: “那些……那些是……” “哦,没什么!” 林澈语气轻松得: “我买了些苞米回来。” “买?” 方清雪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身上满打满算就一百二十文钱,而这些苞米,看那数量,怕不是有上万斤!一百二十文买上万斤苞米? 京城的苞米何时贬值到这般地步了? 看出她美眸中的惊疑,林澈解释道: “一百二十文自然买不了这许多。” “我卖诗挣了些银子,给粮铺交了三两定金!” “还欠了粮铺一些钱,三日后再还。” 方清雪秀气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像两弯笼上轻烟的新月。 这家伙说谎都不打草稿,能卖的诗词那篇不是上上之作? 就他呆在北蛮,蛮夷之地为质十年,能做诗。 打死方清雪都是不信的! 想到这,方清雪不由眼神一黯。 明明家徒四壁,连明日米缸能否见底都未可知,他怎么还敢赊账买这么多苞米? 这林大少爷,莫非真是过去锦衣玉食惯了,全然不知柴米油盐贵? 林澈却顾不上详细解释,伸入怀中将剩下的一两银子,连同一百二十文钱交到方清雪手中。 “去买些吃食,记得要买些肉回来!” “干事,需要吃的好!” 方清雪看见银子和一百二十文钱,眼里瞬间放光... 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但看见这百十袋苞米她又瞬间开心不起来了。 一袋一百斤,一百袋就是一万斤。 一万斤就是整整两万钱! 两万钱啊! 够他们这样的家庭省吃俭用多久? 方清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林大少爷哎,你可知这苞米虽然价贱,却不能当饭吃啊! 心里虽已泪流成河,方清雪面上却强忍着没有抱怨一句。 她只是默默将一两银子和一百二十文钱收好,仿佛抱着的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两人合力,总算将十袋苞米全都搬进了院内。 林澈直起腰,目光扫过院子,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后院那几只闲置的大水缸,被擦洗得一尘不染。 自家这小媳妇,还真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 林澈心里暗赞一声。 方清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苞米堆前,忧心忡忡地说: “苞米还是搬进厢房里的好,万一夜里下雨打湿了,这些粮食可就糟蹋了。” 她想着,纵然是苞米,也是花钱买来的,不能再有闪失。 林澈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 “无妨无妨,湿不了。” “嗯?” 方清雪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歪头看他。 林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系口的绳子,伸手抓出一把苞米,递到方清雪眼前: “喏,你看,这批苞米,已经泡过水了’。” 少女娇躯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她难以置信地扑到另一个麻袋前,手忙脚乱地解开,抓起一把... 依旧是泡得发胀的苞米! 她不死心,又跌跌撞撞地扑向第三袋,第四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方清雪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从指缝间滑落的是那些毫无用处的苞米。 仿佛看到了未来更加灰暗无光的日子。 积蓄没了,还欠了债,换来的却是一万斤连牲口都可能嫌弃废料……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 暮色彻底笼罩了这座破败的庭院,也笼罩了少女那颗沉甸甸的心。 林澈站在一旁,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沮丧,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 泡水的苞米,你们不懂,难道我还不懂? 你就看着这一万斤苞米怎么成为摇钱树! 第9章 咱们走着瞧! 暮色渐沉,方家老宅院墙根儿底下钻出几丛野草,正探头探脑打量着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方清雪攥着衣角的指节发了白。 眼瞅着那传闻中不学无术的林大少爷正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把最后半袋苞米哗啦啦倒进盛满水的破缸里。 “夫君..." 她嗓音发颤: “这些苞米本就泡过河水,再这般糟践,明日怕是要飘起白醭了。” 林澈一脸无所谓道; “这苞米须得泡得珠圆玉润,方显富贵相。" 说着竟挽起袖子,将胳膊伸进缸里搅和起来。 方清雪望着满地铺开的门板.... 那是把祖宅最后几扇完好的门扉都拆了,此刻百十块门板首尾相连。 晾晒的苞米在夕阳下泛着水光,乍看去倒像是给院子铺了层金灿灿的铠甲。 她掰着指头算账:买苞米的钱若换成糙米,够他们吃上整整十年。 如今却换来这些转眼就要霉变的苞米。 “听闻城南张屠户家前日走失的母猪...” 她幽幽开口: “若是寻着了,倒能换二钱银子。” 林澈正弯腰查看苞米泡发程度,闻言猛地直起身: “娘子莫不是要让为夫去追母猪?” 见小媳妇眼眶又红,忙指着满院苞米正色道: “且看明日,为夫定叫这些金珠子变出十倍银钱来!” 这下方清雪是彻底没了脾气,只能跟着林澈干,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人各忙各的,破院里倒显出几分烟火气。 下干净苞米,放入水缸,林澈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兑了水的比例。 随后寻了件被子,紧紧盖在三个水缸之上。 这话音还没落地,院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方清雪吓得往林澈身后缩,却见来人不是债主,而是邻街卖酒曲的张大哥。 那汉子挎着竹篮,伸着脖子往院里瞅: “林相公,您要的酒曲俺给捎来了,就搁巷口牛车上。” 林澈给方清雪使了个眼色,摸出她身上仅剩的一两银子拍在张大哥掌心: “余款七日内结清。" 转头见方清雪瞪圆了杏眼,忙压低声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咱们总不能浪费这么多苞米吧?” “这么做天打雷劈....” 方清雪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照他这么折腾下去,只怕要不到一个星期。 她们两就先饿死了.... 方清雪看着林澈忙碌的身影暗叹,自己还是去做原来的伙计吧。 在这么下去只怕真饿死了... 可刚推开院门,就见一膀大腰圆的悍妇站在门口。 余光上下打量着方清雪。 “哟,这是怎么了,今儿不去上工,倒让我来寻你?” 方清雪低下头道; “刘大姐,我刚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刚收拾完,才打算去上工!” 刘大姐是张府女管事,这段时间方清雪就在他手下讨生活。 做些缝补的事情... 每天工钱能有个四五文,勉强能够个温饱。 现如今家里又来了个林澈,这点工钱,肯定不够两人饭食。 方清雪轻咬红唇,忍着对方的脸色道; “刘大姐,今日是我不好...” “看在我往日缝补还算上心的份上,这几日能不能多给我安排点活计,我想多赚点钱...” 刘大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骚浪蹄子,听说过去还是官家小姐?” “呸!” “原来落魄了也是下贱货...” “想多干活是不是?” “那今日就洗两百件衣服,缝五十件新袄!” “若是做不出来,昨日的工钱就没了....” 说着将前日工钱随手一扔,铜板哗啦啦散落一地... 且说那林澈还在里头折腾,怀里揣着自己刚研究的模具。 就听见门口起了争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外,恰瞧见一幕让他火冒三丈的光景。 一个腰如磨盘、腮帮子肥得能挤出二两油的婆娘,正叉着水桶腰立在那儿。 而他家那位细柳似的小娘子方清雪,正弯着纤腰要去拾那散落一地的铜钱。 那婆娘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满脸的得意扬扬。 “清雪!” 林澈这一嗓子,惊得刘大姐一个激灵。 方清雪闻声抬头,见是林澈出来,霎时面颊绯红,捏着衣角嗫嚅道: “这...这是我前日浆洗衣裳挣的工钱...” 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澈转脸盯住那胖妇人,目光冷飕飕的: “既是工钱,怎的滚了满地?” 刘大姐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哼出声: “老娘手滑没拿稳,怎的?” “你又是哪根葱,管得着么?” 那神态,活似市集上刚斗胜的老母鸡。 “某乃方家赘婿,方清雪的夫君!” 林澈往前踏了一步,袖中拳头已攥得发白: “欺我屋内人,便是与我过不去!” 刘大姐闻言,那张胖脸顿时笑成了皱皮包子: “哎呦喂!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欺辱?” “让她洗衣那是赏她饭吃!” “不干这个,莫非你要送这细皮嫩肉的去做皮肉生意?” “哈哈哈...” 笑了片刻,又忽道; “怪不得这浪蹄子要多做活计,原来是为了养你这个小白脸...” “你还别说,这小白脸生的油头粉面...” “英武不凡,方清雪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哈哈哈哈!” 这刺耳笑声还没落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刘大姐左脸上已多了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林澈甩甩手腕,冷笑: “再吐半个脏字,某把你满口牙敲下来当瓜子嗑!” 刘大姐捂着脸懵了半晌,随即跳脚大骂: “反了天了!” “你敢打老娘?” “使不得!” 方清雪慌忙扯住林澈衣袖,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那刘大姐咬牙切齿道: “好你们这对狗男女!” “等着瞧!” “小贱蹄子,往后看谁还敢找你做活计!” “饿不死你们!” 说罢扭着肥臀就要走。 “站住!” 林澈横身拦住去路: “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双手奉还!” “否则今日我便打死你...” 刘大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可见林澈又扬起巴掌。 只得骂骂咧咧弯下腰,像捡芝麻似的把几文钱拾起来,狠狠拍在方清雪掌心: “咱们走着瞧!” 第10章 五个人还拿不下你个小白脸! “这可如何是好...” 方清雪望着刘大姐远去的背影,身子微微发颤。 想追出去赔罪,却被林澈牢牢握住手腕。 “这等受气的营生,不做也罢!” 林澈话音未落,就见小娘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水花。 原来这方清雪虽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 半年前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突逢家变后,竟靠着一双手浆洗衣物,做些针线活计苦苦支撑。 头回被那刘大姐欺辱时,她躲在院里哭了整宿,可睁眼看见那堆积如山的脏衣,便知眼泪换不来米粮。 自那日起,那双纤纤玉手日日泡在皂角水里,磨出累累水泡,夜里挑灯做绣活,常常熬得眼睛通红。 这些林澈皆不知情。 他只见小娘子每日默默操持,却不知她心里揣着为家族翻案的念想,更不知她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此刻见方清雪哭得肩头轻颤,林澈只觉心口发紧,温声道: “娘子莫忧,赚钱的门路包在我身上。”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瞧见没?” “这便是咱们的聚宝盆!” 方清雪抬起泪眼,盯着那铁模具看了半晌,讷讷道: “此物...莫非是打铁用的?” “非也非也!” “这叫蒸馏管!” 林澈神秘一笑,忽然抽抽鼻子: “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午膳?” 方清雪诧异地睁大杏眼。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哪有过午用饭的规矩? 可转念想到林澈前日才出走林家,许是还未改掉从前习惯,便擦泪起身: “妾身这便去煮些粥...” “今日咱们换个吃法!” 林澈兴冲冲拉着她往灶房走: “劳烦娘子生火,看我露一手!” 且说那刘大姐憋着满肚子火气回到刘宅,恰逢刘地主捧着紫砂壶在院里遛弯。 见她肿着半张脸,顺口问: “刘家的,你这脸是...” “哎哟喂东家您可不知道!” 刘大姐立刻捶胸顿足哭诉起来: “方家那个赘婿,竟敢动手打人!” “往后可不能再让那方清雪接活儿了,带累咱们刘家名声!” 谁知刘地主眯眼咂了口茶: “方家小姐好歹是官宦之后,你平日也别太过分。” 刘大姐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窝火了。 暗骂道:装什么善人! 上月克扣工钱时不见你手软! 面上却堆笑: “东家教训的是,只是那林澈狂妄得很,说什么要发明什么...高度烈酒?” “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高度烈酒?” 刘地主捻着胡须沉吟: “倒是听南边商客提过...罢了,由他们折腾去。” 待刘大姐离去,刘地主才慌忙叫来一名下人备车。 他早就被林府买通了,今日派刘大姐去方府一探究竟也是林府的主意。 如今探的消息又岂会不向林府汇报。 镇北王府,在他眼中那简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若真能与林府攀上关系,那日后他在这京城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着就坐上马车,往林府疾驰而去。 四日后。 方家宅院,大缸里已经发出了淡淡酒香气。 林澈这厮正蹲在土灶前,盯着那截嵌在木桶上的芦苇杆出神。 杆子另一端连着的陶罐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酒香混着水汽,把整个院子熏得像是王母娘娘的酿酒坊... “夫君,我感觉这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方清雪蹲在旁边,眼巴巴瞧着大缸。 “你放心,必成的!” 话虽这么说,林澈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用苞米捣鼓出蒸馏酒,这要是搁现代,够上个《舌尖上的穿越者》了。 可惜这年头粮食金贵,二十斤大米才出两三斤酒,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换成苞米那利润可就翻了十倍不止。 “起火!” 林澈一声令下,方清雪麻利地往灶膛塞柴火。 随着灶火渐旺,那酒香气愈发浓郁勾人。 方清雪脸上终于露出喜色,这些天阴郁终于要一扫而空... “夫君!” “这味儿比东市醉仙楼的‘状元红’的香气还浓郁!” 方清雪终归是官宦女子,这些东西总有涉猎。 凭借这份香气,她就判定这酿出的酒绝非凡品... 这下子对林澈算是刮目相看了,有了这批酒,他有信心在三日后还上所欠的一万钱。 林澈得意地翘起嘴角。 那是自然,这年头的酒不过是些淡出鸟的米酒,哪比得上经过现代工艺改造的蒸馏酒? 虽说设备简陋些但对付这些古代人的味蕾绰绰有余。 正当他琢磨着明日该如何把这“琼浆玉液”卖个好价钱时。 不知何时,破旧的木门外已立着五六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膀大腰圆的刘大姐。 正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后头跟着五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哨棍,活脱脱像是阎王爷派来索命的无常。 “我跟你说过,咱两的事没完...” “上次,你打了我,这次总得给个说法不是!” 刘大姐阴阳怪气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就吐一片瓜子皮: “听说方清雪最近转性了?” “连洗衣服的营生都搁下了?” “原来搁屋里干大买卖!” “这香气,莫不是酒香味?” 林澈心里“咯噔”一声。 “来的真他娘的是时候?” “酒刚酿好就来?” “莫不是,他是弟弟派来的?”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知识产权,谁的拳头大,东西就是谁的! 屋门口的方清雪见到来人,霎时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哧溜一下就缩回门后去了。 刘大姐嗤笑着在院里唯一完好的木椅上坐下,绸裙窸窣作响: “我跟你打个商量,将这一批酒卖给我!” “我出一两银子...” “如何?” 林澈眉头微蹙,看了看他身后五名打手,他虽然不惧但怕他们伤了方清雪。 只得道; “一两银子怕是不成...” “哟嗬!” 刘大姐拍着大腿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有骨气,那我就跟你算算帐!” “上次你打我一巴掌!” “我掉了一颗牙,前前后后汤药,误工折合纹银十五两!” “既然你不卖酒,那就把这贱婢卖我!” “老婆子我转手把这小贱婢卖到清馆!” “从此恩怨两清...” “可好?” 刘大姐这次前来是受人所托,他隐隐也觉察到林澈身份不凡。 他不敢行事太过,只能将矛头全部转移到方清雪身上... 她相信只要林澈是个男人就要有决断,今日为了保险,他可是带了五名好手。 她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小白脸.... 第11章 哎,这人吃人的世道活着真难! 林澈心头火起。 他早猜出这刘大姐受人吩咐!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如今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二人,他们是在找死。 林澈眸光顿时一寒! 余光瞟向方清雪。 只见门缝里那双惊恐的眼睛正泪光盈盈,单薄的身子抖得快要散架。 “夫君...我...我、我......” 方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他生怕林澈一个不小心真把他给了这刘大姐,那可真是入狼窝了。 “闭嘴回屋!” 林澈厉声喝道,心里却暗叹方清雪实在可怜。 都这么落魄了,还要受自己连累.... 刘大姐见状咯咯直笑: “也怪不得你舍不得这美人了?” “摸样是真俊...” “可惜了,我老婆子也不是白挨打受欺负的主!” “既然不不愿,那就莫怪我了...” “动手...” “唰!” 身后五个大汉猛然跨前。 手中家伙事亮出,清一色哨棍。 哨棍敲得地面砰砰响。 屋内的方清雪瘫坐在床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里头是前几日捡起来的十几枚铜棒.... 这是她准备林澈酿出好酒,去买肉庆祝的钱,没想到...... 她把铜板数了又数,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是举行什么庄严仪式。 随后收拾起仅有的两件破旧衣裙,狠狠在胳膊上掐出青紫,才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喃喃念着幼时读过的诗句,惨然一笑。 命运这条毒蛇,终究还是咬住了她的喉咙。 抱着小小的包袱,哆嗦着迈出门槛。 晚风掠过脖颈,凉得刺骨。 就在她准备认命时。 林澈却突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既然你们要玩,那小爷便陪你们耍耍...” 这句话顿时让那五人心头发狠,好小子,看不起人。 五个打手如饿虎扑食般涌上,当先那个缺门牙的汉子抡哨棍直取林澈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林澈侧身让过哨棍,左手如灵蛇出洞叼住对方手腕,右脚闪电般踢向对方膝弯。 那汉子收势不及,整个人如脱线木偶向前扑跌,不偏不倚撞在恭桶之上。 昨夜林澈所拉之物糊了满脸。 另外四人见状齐声怒吼,呈合围之势扑来。 左侧刀疤脸挥棍直击林澈太阳穴,林澈矮身躲过,顺势抄起地上石块,“啪”地拍在对方面门。 第三名打手趁机从背后偷袭,双臂如铁箍般缠向林澈脖颈。 却见林澈沉肩坠肘,反手抓住对方裤腰带,借力打力来个漂亮的过肩摔。 那汉子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不偏不倚砸进水缸,冰水四溅中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片刻功夫,所带五人竟全部倒地。 林澈傲视全场冷冷道; “就你们这三角猫的功夫,还想逼小爷就范....” 方清雪看着院中动静,眼眸“唰”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这..是真的吗?” “他这么厉害!” 但片刻后,眼眸瞬间又黯了下去。 乱世能打,虽然能安身立命,但想安安稳稳活下去,靠的还是势力和银钱。 林澈能挺身而出她很感激。 可任谁也能看的出来,刘大姐敢纠集一帮地痞流氓前来闹事。 背后肯定有大人物的影子。 否则一个刘府管事婆子敢上门闹事? 今日这危机看似处理了,实则日后将要面临更大的危机.... 刘大姐脸色顿时变的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动手如此干净利索... 带着哽咽道; “误会...” “一切都是误会!” 林澈淡淡一笑; “误会不误会,那都不重要!” “你回去带给你背后之人一句话,失去的一切我会用我的手段拿回来!” “若他再敢使这种阴招,小心老子带他入十八层地狱...” “滚...” 五名打手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往门外奔去。 刘大姐傻眼了,这他娘的地痞也太没道义了吧。 竟然丢下她这个雇主不管。 临走想要放句狠话,却又被林澈那择人而噬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只得转身就跑,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林澈无所谓的拍了拍手对着方清雪道; “娘子,收拾一群烂人不用放在心上...” “快去盛饭来,这动手打架当真是耗费精力....” 方清雪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压了下来,去厨房将饭呈来。 稀粥.. 两大碗稀粥被呈上。 林澈咕咕就喝了一碗。 可方清雪却是一动不动。 坐着,坐着。 那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进碗里,混着稀粥,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咦?” “这又是怎的了?” 林澈诧异地望过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稀粥,说话有些含糊: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可是夫君今日太过勇猛,吓着你了?” “没、没什么……” 方清雪听着这半开玩笑的话,心中虽然舒畅一些。 可下一刻,内心的巨大压力袭来。 三日后,那如同阎王催命帖般的一万钱债务就要到期! 若届时还不上,这方家老宅,她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将被那放印子钱的恶霸收了去! 林澈越是优秀,她心底对那近在咫尺的绝望,就越是看得清晰。 林澈瞧着她那强忍悲戚、肩膀微微耸动的模样。 心下明了,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莫要想那些烦心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日我便出去卖酒,赚了银钱回来,给你割肉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如何?” “赚钱?” “买肉?” 方清雪心底泛起无边的苦涩,她轻轻摇了摇头,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与他争论这些镜花水月般的空话,又有何用? 她现在只想快快吃完这碗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顿安生饭,然后回到她那间四面漏风的厢房。 蜷缩在那由干稻草铺就勉强称之为“床”的角落,沉入梦乡。 这半年来,也只有在梦中,她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冰冷,得到片刻的慰藉。 今日有人上门来骚扰,这酒又有何人敢收? 只怕早有人打好招呼.... “哎,这人吃人的世道活着真难!” 第12章 娘子,你有梦想吗? 默默吃完,简单洗漱过后,方清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内。 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破损的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林澈正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屋顶的破洞数星星,听到脚步声,顺势望去,这一望,便有些痴了。 月光下,方清雪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中衣,赤着一双雪白的纤足,悄无声息地走来。 披散的长发还未完全干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 带着皂角和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整个人如同月下初绽的芙蕖,又似带着露水的空谷幽兰,清冷秀美。 那纤细柔弱的身姿,在朦胧月色中,竟真有几分《聊斋》兰若寺里聂小倩的韵味,轻盈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只是,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惨雾,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 方清雪黯然走到屋子另一头,她来到几条破板凳和干草搭成的小床。 悄无声息躺下,蜷缩成一团,再无动静。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夏夜的虫鸣透过墙壁缝隙,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子,睡下了么?” 林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没。” 隔了半晌,墙壁那边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聊聊天,如何?” “聊什么?”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疏离。 “我盘算着,得把咱们这座大宅子,好好修缮一番。” 林澈兴致勃勃地说道,仿佛在说今晚月色真好一般自然。 那边是更长久的沉默,几乎能让空气都凝固起来。 林澈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今日粗略算了算,这座宅邸,若要恢复旧观,重现当年方家的气象。” “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样不少,没个两千两雪花银,怕是下不来。”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若是暂且不去管那花园景致,不搞那些大兴土木的面子工程,只做些必要的修补,比如把这漏雨的屋顶葺一葺,腐朽的梁柱换一换,破败的门窗修一修。” “嗯……我估摸着,五百两银子,应当足够了。” 墙壁那边,依旧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仿佛睡着了一般。 林澈兀自不觉,将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屋顶那方洒落星月的破洞,继续描绘着他的蓝图: “除了修宅子,咱们这家里的用度,也得添置添置。” “首当其冲便是这床,须得打几张结实又美观的红木雕花大床,睡着舒坦。” “桌椅板凳、箱笼柜橱,这些日常必需的家具,一样也不能少,总不能用一辈子的破板凳吧?” “再然后,便是这生活用度了。” “上好的棉絮被褥,冬暖夏凉的丝绸衣裳,总得备上几套。” “还有你,方家大小姐,总不能一直荆钗布裙,也得添置些珠钗首饰,胭脂水粉。” “文房四宝,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物事也得置办起来,才配得上你的身份不是?”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语气兴奋起来: “我还想着,得去找个铁匠,炼一口好铁锅!” “那陶罐煮东西实在太不方便,火候难控。” “等有了铁锅,我给你露一手‘炒菜’的绝活,那滋味,比起这炖煮之物,又别有一番天地,保管你吃了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正说得起劲,唾沫横飞,仿佛那红木大床、丝绸衣裳、铁锅炒菜已经近在眼前,却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极力压抑抽泣声。 “娘子?” 林澈一怔,撑起身子,望向那黑暗的角落。 黑暗中,方清雪哽咽的声音带着颤抖传来: “林澈……我知道,知道你是存了好心。” “想宽慰我……可你……你莫要再来哄骗我了,好不好?” 这忍了一整日,或者说忍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随着决堤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心防。 “哄骗?” 林澈的声音里满是错愕: “娘子,我林澈今日对你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字字当真,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何来哄骗之说?” 方清雪哽咽着,那些尖锐伤人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与他争辩这些空中楼阁,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她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紧紧闭上了眼睛,试图将那令人心慌的蓝图从脑海中驱散。 “方小姐,有什么话,定要说出来才好。” 林澈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 “你我既已成夫妻,便该相濡以沫,祸福与共,有什么心思,不该藏着掖着。” 许是这话触动了她,又或是积压的情绪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方清雪猛地从草铺上坐起,带着哭腔,气鼓鼓地道: “好!” “你让我说,我便说!” “说个明白!” “你先前说什么要让我幸福,让方家重振门楣,又说要帮我买回被抄没的方家祖宅!” “前几日,又说要帮我还那一万钱的印子钱!”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说什么修葺这破宅子要五百两,添置红木家具、丝绸被褥、珠钗首饰、文房四宝……” “林澈!” “你可知这是要花费多少银钱?” “这还不是哄骗是什么?!” 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林澈,我知晓你是想对我好,在这等境遇之下,还有人愿意为我设想,我……我心裏是感激的。” “但是!但是你承诺的这些,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的我们能做到的?” “除非……除非你现在就回转林家,去求你父母原谅,低声下气向他们讨些银钱回来,否则,你拿什么来帮我?” “拿什么来实现这些……这些梦话?” “就凭你酿出的酒?” “我承认你酿出的酒品相不差?” “但今日之事你看不明白?” “那刘大姐身后必定有人撑腰,你这酒能卖给谁,又有谁敢收?” “酿酒欠下的银子,和那印子钱就够我们折腾了...” “你还想着这些梦话?” “难道不是痴人说梦?” 一股脑将心中憋闷了许久的话尽数倾倒而出,方清雪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胸口却莫名松快了些。 发泄完情绪,她又像是被戳破的皮球,默默缩回到那冰冷的草铺上,借着月光,下意识地掰着纤细的手指。 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往更远的城南走走,听说那边有几个大户人家偶尔会招些短工,洗洗涮涮,或者绣些活计…… 她必须在贺掌柜收回宅子前,赚到点钱,哪怕只是几文钱也好。 总比流落街头与野狗抢食的强... “回林家?” “那是断无可能的。” 林澈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问道: “娘子,你有梦想吗?” 第13章 卖好价钱! “梦想?” 方清雪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黯淡的眸子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惊人的亮光,她攥紧了小拳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的梦想,就是救回我爹,替他申冤,还他清白!” 除此之外,她还想找到她那失散已久的妹妹! 方家被抄那天,混乱之中,父亲将唯一可能得到赦免的名额硬塞给了她。 而年纪更小的妹妹则是趁乱偷偷跑出了家门,自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想来,妹妹的日子定然也过得极其艰难.... 每每思及此,她的心就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好!” “岳父大人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来想办法。” 林澈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仿佛在说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既然入赘了你方家,做了方家的女婿,往后我便是方家的人了。” “方家的事,自然就是我林澈的事。” 方清雪闻言,不由得有些吃惊。 入赘为婿,在这世道,对于男子而言乃是奇耻大辱,避之不及。 可她却感觉,林澈做了这方家的赘婿,非但没有半分不情愿,言语间反倒隐隐透着些……开心? “你……你离开林家,真就一点也不后悔吗?” 她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月光勾勒出林澈侧脸的轮廓,他嘴角扬起一个洒脱的弧度,微笑道: “后悔?” “不仅毫不后悔,反而觉得,能与方小姐你这般人物喜结连理,乃是林澈的幸事,心中甚是欢喜。” 对他而言,离开那个规矩森严、压抑本性的林家,如同困鸟出笼,猛虎归山,从此天高地阔,任他遨游驰骋,何其快哉! 这小小的方家老宅,虽是破败,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 方清雪听得脸色微微一热,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 她连忙岔开话题,反问道: “那你呢?” “你方才问我的梦想,你自己……又有什么梦想?” “我啊?” 林澈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起来: “自然是有的!而且,很大!” “在北蛮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回到京城...” “帮林家变的更加强大,实现家人的抱负理想...”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家人只有你!” “你的梦想与我捆绑在一起,你开心,我便快乐...” “至于我本人则是要权倾朝野,脚踏八荒六合...” 房屋另一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 忙碌一天的方清雪不知不觉已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暮色尚未褪尽,京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中,方家那间略显破败的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林澈,此刻正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得热火朝天。 他身前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盛满了金灿灿的玉米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特有的清香。 只见他先将玉米碎上甑蒸煮,待到火候足够,便倒入大缸,撒上酒曲,搅拌均匀,那动作谈不上多么娴熟,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认真。 随后,他取来方清雪一条半新的轻纱裙子,仔细地蒙在缸口,权当是滤布了。 “嘿,这轻纱透气,正合用。” 方清雪被灶房的动静扰醒,揉着惺忪睡眼循声而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林澈正小心翼翼地将滤出的清澈酒液导入一个半旧的酒坛中,那酒液澄澈中带着些许微黄,竟有几分琥珀的质感。 “醒啦?” 林澈抬头,额角还挂着几颗汗珠,笑容却明亮得驱散了灶房的昏暗: “快来品品,新鲜的苞米酒,头一遭出酒,最是香醇不过!” “只是经过过滤提纯度数有些高,不可多喝....” 方清雪看着那坛中与她认知中浑浊米酒截然不同的清亮液体,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清冷忧郁的眸子,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你用那些苞米捣鼓出来的酒?” 她凑近了些,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醺的奇异香气钻入鼻尖,与她以往闻过的任何酒味都不同: “这怎么可能?” “昨日闻着虽然香,可却是浑浊无比...” “今日怎变得这般清澈?” 她接过林澈递来的一个小竹杯,犹豫着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并非想象中的辛辣霸道,反而是一股温润的甘甜先行化开。 紧接着,一丝属于粮食酒的淳厚力道才缓缓升腾,熨贴着喉咙与肠胃。 “味道虽不算浓烈,但这般清甜醇和,倒是从未尝过。” 方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味蕾被这新奇的口感所取悦。 林澈见状,颇为得意,却又故作惋惜地咂咂嘴: “可惜了,家中别说像样的酒器,连点像样的下酒菜都无。” “若是能寻些山野嫩笋,或是片些薄薄的酱肉,下酒,那才叫一个惬意逍遥呢!” 方清雪听得微微神往,仿佛那美酒佐以佳肴的滋味已在舌尖盘旋。 “不过无妨。” 林澈拍了拍那几坛酒,信心满满: “等我出去卖了这酒,莫说酱肉嫩笋,便是龙肝凤髓,咱也买来尝尝鲜!” 闻听此言,方清雪才从微醺的遐思中惊醒,恍然道: “这酒……味道是独特,可终究是苞米所酿,一斤本钱不过十来文钱,即便有人愿意买,又能卖出几个铜板?” “咱们欠的可是万钱的巨债,指望它,岂不是杯水车薪?” “还有昨日的事情,你忘了!” “还有人敢买吗?” 她不得不承认,林澈弄出的这苞米酒确有独到之处,若在太平年月,或许能成为一门不错的营生。 可眼下,他们是被家族半遗弃在此,债主环伺,这区区苞米酒,如何能解燃眉之急? 一连串的疑问甩向林澈,林澈笑而不语。 “我的方小姐,这货物的价值,何时只由本钱决定了?” “它能卖多少钱,端看卖它的人怎么说,卖给谁。” “今日,便让你瞧瞧为夫的本事。” 方清雪仍是摇头,她不想与林澈争辩,心底却认定他太过乐观。 苞米终究是贱物,酿出的酒再好,还能卖出肉价钱不成? 第14章 物以稀为贵? 两人各自就着碗里的剩粥,又浅尝了几口新酒,算是用了早饭。 林澈取过一个不大的酒篓,灌了约莫三四斤酒,用洗净的荷叶封好口,便要出门。 见林澈只带这么一点酒去卖,方清雪连忙道: “酒篓明明还能多装些,为何只带这些?” “要不……我也帮你一同去卖吧,两个人分头行事,总能卖得快些。” 她记得林澈弄出的酒远不止这些。 然而,林澈的反应却出奇地激烈。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方清雪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清雪那双略带惊慌的眸子: “娘子,卖酒之事,必须由我一人来做。” “啊?” “这……这是为何?” 方清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一头雾水,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她只是想分担一些,为何他反应如此之大,甚至有些……凶? “缘由我回来再细细说与你听。” 林澈语气放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但你需答应我,千万不能偷偷出去售卖,更不能让他人知晓咱家存货极多!” “此事关乎我们能否翻身,绝非儿戏!” 看着林澈异常认真的眼神,方清雪虽满心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好吧,我答应你便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略显褪色的绣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她只是想要帮忙,为何他总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甚至会被坏事的累赘? 林澈见她应允,神色稍霁,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提着那小半篓苞米酒,转身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京城有名的“前门大街”。 如何售卖这苞米酒,林澈心中早有盘算。 无外乎两条路:一是薄利多销,走量取胜。 二是奇货可居,走那高端路子。 前者稳妥,适合长久经营,但投入大,回本慢,于他们眼下山穷水尽的处境无异于远水难救近火。 因此,唯有行险一搏,走那高端路线方可。 在京城,那些豪门贵胄,巨富商贾,为了一口新奇滋味,或是些许与众不同的享受,一掷千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苞米酒在京城,凭借其清甜独特的风味,想要打开局面并非难事。 所谓“前门大街”,是达官贵人聚集地,住着京城最有头有脸的几大家族。 这些家族的子弟多在京城为官,留在家中的,多是些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旧臣。 这些人,年纪大了,牙口多半不好,烈酒伤身,清淡的米酒又嫌寡味,这醇和甘润的苞米酒正对了他们的脾胃。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的是银子,也最舍得在“延年益寿”,“新奇享受”上花钱。 将苞米酒打造成他们追捧的稀罕物,再合适不过。 至于林澈为何只带三四斤? 自然是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东西若多了,哪怕他吹得天花乱坠,也不值钱了。 就这点量,吊足了那些老饕的胃口,方能卖得上价,卖的就是个稀缺,卖的就是个“独一份”的概念。 然而,当林澈优哉游哉地晃到宰相街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这条在他想象中应是清静幽雅,门禁森严的街道。 此刻竟是熙熙攘攘,热闹得堪比市集。 挑着扁担的,提着篮子的,背着背篓的小贩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卖的都是些什么? 胳膊粗的老山参,伞盖大的紫灵芝,还滴着血的新鲜虎肉,油光水滑的狐狸皮…… 各种山珍野味,奇异物事,直叫人眼花缭乱。 每有豪宅的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管家或仆役模样的人,这群小贩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呼啦”一下围拢上去,极力兜售。 林澈不由得暗自咂舌,心中那点“奇货可居”的得意瞬间凉了半截。 这世上,果然从不缺聪明人! 想在这些人精里杀出重围,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正感慨间,旁边一座最为气派的府邸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位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管家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看那派头,应是某位大人物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 霎时间,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过去,将那位管家围得水泄不通。 “赵管事!” “赵爷!您瞧瞧我这灵芝,百年难遇的宝贝!” “滋补圣品,延年益寿啊!” “小的这有上好的鹿茸片,壮阳补肾,立竿见影!” “您府上老爷用了,保证龙精虎猛!” “新鲜的虎鞭!泡酒一等一的好!赵管事,您过过眼?” “这张熊皮,冬日里铺在榻上,那才叫一个暖和舒坦!” 那位被称作赵管事的胖子,双手背在身后,眯缝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众人捧上来的“宝贝”。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鄙夷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不满地道: “我说你们这些人呐,一天天的,能不能弄点新鲜玩意儿来?”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个灵芝、人参、虎骨、熊皮,我们府上库房里堆得都快发霉了!” “瞧见没有?” 他随手一指旁边一个卖虎皮的猎户: “就你这虎皮,斑纹杂乱,又不是罕见的雪白虎、烈焰虎,有什么看头?” “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寻常货色,也敢往相府门前凑?” 众人犹自不甘心,还在七嘴八舌地推销,那赵管事脸上的不耐烦越发明显,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作势便要转身回府,关上那扇代表着机会的大门。 就在此时,林澈动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前挤,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 走到圈子内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诸位卖的都是山野之珍,血性之物,固然难得。” “但在下这里,却有一桩真正风雅新奇的好东西,乃是采撷五谷之精华。” “以古法秘制而成,不敢说绝后,但必定是空前,保证赵管事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话口气之大,顿时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个穿着半旧布衣,提着个不起眼酒篓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赵管事刚要迈入门槛的脚步骤然停下,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澈几眼,目光最终落在他那个平平无奇的酒篓上,嗤笑一声,捋了捋他那两撇小胡子: “嗬!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卖什么的?” “拿出来瞅瞅!” “赵爷我管事十几年,什么稀奇宝贝没见过?” “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林澈并未依言打开酒篓,反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赵管事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既然如此,敢不敢与在下打个赌?” “打赌?赌什么?” 赵管事来了点兴趣。 第15章 一万钱唾手可得! “就赌您认不认识我这篓中之物。” 林澈拍了拍酒篓: “您若认得,说出名堂,此物我分文不取,拱手奉上。” “您若是不认得……”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那些竖着耳朵听的人,才慢悠悠地道: “那您只需买上一份即可。” “只不过,我这宝贝制作不易,耗费心血,价钱嘛……自然也不便宜,一两作价五百文!” “五百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点钱对前门大街的贵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小贩和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天价。 买一两不知名的酒? 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 林澈却恍若未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赵管事: “赵管事,您……敢赌么?” 话说那赵管事明知对方使的是激将法,却也不恼。 想他在这前门大街混迹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若是真能淘换到连他都没见识过的稀罕物,莫说四百文,便是四千文又当如何? 只要能把府里那位大老爷哄高兴了,赏银怕是十倍都不止! 可惜这年月,猎户们不是拎着几只山鸡,就是捧着几把菌子,翻来覆去都是老花样。 赵管事已经记不清上次得赏是何时了。 眼下他倒要瞧瞧,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后生,能拿出什么好酒。 只见那后生林澈,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一方粗布。 这一下,不止赵管事,连周遭那些卖货的小贩们也纷纷伸长了脖子。 他们心里嘀咕。 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有什么好货色? 怕不是拿状元红那等烈酒来充数吧? 然而,当粗布完全掀开,众人却齐刷刷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篮子里垫着几片青翠欲滴的小荷叶,荷叶上稳妥妥地摆着四只粗陶小坛,坛口用红布扎得严严实实。 虽看不见内里乾坤,却有一缕缕奇异淳厚的香气,执拗地从坛口缝隙里钻出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酒水辛辣,反倒带着几分清甜,几分粮食的暖意,勾得人肚里的酒虫子蠢蠢欲动。 “这……这是何物?”有人忍不住问道。 “闻着像酒,可这味儿又忒怪了点儿!” “瞧这坛子,也不像是装着玉液琼浆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赵管事左瞧右看,鼻子使劲吸了吸,最终还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稀奇,当真稀奇!” “老夫走南闯北,自认见识不少,这种香气的酒却真是头一回撞见。” “愿赌服输,五百文就五百文,这一坛子目测一斤酒,五千文我买了!” “不过嘛,小兄弟。” 他话锋一转,盯着林澈: “你得跟老夫说道说道,这究竟是何物酿造?” “总不能让老夫抱着个闷葫芦回去。” 赵管事不缺这五千文,大老爷手指缝里漏点赏钱,都够他买上好几坛了。 他怕的是东西不对路。 林澈面不改色,信口胡说道: “此乃‘天山雪莲玉芯苞米酒’。”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天山雪莲? 那可是传说中的仙草! 玉芯? 听着就贵气! 苞米酒? 苞米这等粗贱粮食,怎能和前面两样搭上边? 赵管事眼睛却是一亮,追问道: “天山雪莲玉芯苞米酒?“ 林澈嘴角含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此酒乃取天山雪莲之精魄,融玉芯之温润。” “佐以关外黑土地孕育的黄金苞米,经九九八十一道古法秘酿而成。” “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效总是有几分的。” “至于滋味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赵管事那急切的模样,才慢悠悠道: “甘醇清洌,入口绵柔,饮后齿颊留香,乃是世间难寻的妙品。” 喝的! 听闻这带着仙气名头的玩意儿居然是好酒,赵管事心头大喜。 他就怕这东西中看不中用,既是大老爷最爱的杯中之物,又是这般闻所未闻的来历,那简直是搔到了痒处! 别说五千文,就是五万钱,五十万钱,只要大老爷喝得开心,那也千值万值! “只是……“ “你这酒,性子烈不烈?” 赵管事想起大老爷年事已高,可受不得太猛烈的酒劲。 林澈拍着胸脯保证: “赵管家放心!” “此酒最是温和,讲究的就是一个‘润’字。” “如那春日暖阳,秋夜明月,滋养得很,便是那刚掉了牙的老翁,小酌几杯也只觉舒坦,绝无冲撞之虞。” 赵管事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却又想起关键: “这般好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澈果断摇头: “此乃家传秘方,机缘巧合偶得些许,来源实在不便透露,还望管事见谅。” 赵管事倒也识趣,不再追问,这年头谁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他又问: “那这酒……直接喝便可?” “直接饮用,可品其本真原味,凛冽中带着雪莲清香。” “若想风味更佳,可置于温水之中稍稍浸泡,待酒体温热,其香益发淳厚,口感更显绵长。” “佐以几粒盐炒豆,便是神仙般的享受。” “好!” “给我来两坛!” 赵管事当即数出一万钱,叮当作响地付了,抱起两坛酒,像是抱着两个金娃娃,美滋滋转身欲走。 他已迫不及待想亲自尝尝,这酒是否真如那后生所说那般玄乎。 眼看林澈转眼间入账一万钱,周围的小贩们眼睛都看直了,羡慕得口水差点从眼角流出来。 但这人群中,却有四五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钉在林澈背上。 林澈揣好钱,提着篮子里剩下的两坛酒,施施然离去。 那几道不善的目光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鬼鬼祟祟地尾随了上去。 卖出两坛酒全在林澈意料之中,这世道,穷苦人家为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 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老爷们,钱多得无处安放,就稀罕这些新奇玩意儿。 他打算再寻个识货的主顾,早点卖完收工。 刚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林澈便察觉身后跟了几条“尾巴”。 他停下脚步,慢悠悠转过身。 那四个跟在后面的汉子见行踪暴露,索性也不藏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林澈的退路。 第16章 那混账真没出息去酿酒? “几位,跟了这么远,有何贵干?” 林澈将篮子轻轻放在脚边,挑眉看着这四人,脸上不见半分慌张。 “有何贵干?”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条狰狞刀疤的壮汉,他狞笑着上前一步,抱着胳膊,肌肉虬结: “小子,认得你刀爷我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拿那劳什子破酒在那儿招摇,我们兄弟辛苦打来的野味儿,今儿个一份都没卖出去!” “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林澈差点气笑了: “诸位,这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卖不出去野味,与我何干?” “难不成这前门大街是你们家开的,只准你们卖,不准别人卖?” 刀疤脸冷哼一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澈脸上: “刀爷我说怪你,就怪你!” “少他妈废话!现在给你两条路选。” “一,乖乖掏出五千钱,给我们兄弟赔罪。” “二,把爷几个今天没卖出去的野味全包圆了!你自己挑!” 林澈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是都不选呢?” “不选?”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越发狰狞: “小子,看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刀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你讲讲这前门大街的规矩!” “想在这儿摆摊卖货,第一,得我们兄弟点头。” “第二,所得利润,得拿出五成,孝敬给我们当做保护费!” “懂了没?” 林澈这下明白了,原来就是一群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街头泼皮无赖。 “呵呵。” 林澈轻笑一声: “我既不赔钱,也不买你们的野味,更不会交什么保护费。” “你们又能如何?” “如何?” 刀疤脸勃然大怒,脸上的刀疤都气得发红: “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这条街上,没我刀爷点头,你就别想混下去!” “兄弟们,给我上!” “把他那什么狗屁天山雪莲酒,砸了!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四人摩拳擦掌,面露凶光,朝着林澈步步紧逼。 林澈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袖,轻蔑道: “哦?” “这就要动手了?” “那就好办了……” “嗯?” 刀疤脸几人一愣,没明白这小白脸说的“好办”是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林澈已然动了! 动若脱兔,迅如疾风! 只见他身形一晃,避开正面扑来的一个汉子,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轰在另一名侧面汉子的鼻梁上! “砰!” “哎呦喂!” 那汉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酸楚剧痛瞬间从鼻子蔓延到整个脑袋,惨叫一声,仰面便倒,直接挺地摔在地上,哼唧着爬不起来了。 这干净利落的一击,直接把刀疤脸和剩下两个同伙给打懵了。 他们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收回拳头,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只是拍死只蚊子的林澈。 这……这他妈还是小白脸? 谁家小白脸一拳能撂倒一个壮汉? 他们哪里知道塞外苦寒,林澈这一身武艺不输当朝将军。 对付这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 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就在刀疤脸几人愣神的工夫,林澈可没闲着。 他身形再动,如同虎入羊群,侧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另一名汉子的肋部。 那汉子顿觉肋骨欲裂,疼得弓成了虾米,倒在地上直抽冷气。 转眼之间,四个泼皮就只剩刀疤脸一个还站着。 刀疤脸看着倒地呻吟的三个兄弟,又看看一步步逼近的林澈,脸上的凶狠早已被惊惧取代,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别过来!” “我告诉你,刀爷在衙门里可是有人的!” 林澈嗤笑一声: “哦?” “衙门里的人,知道你们在这儿收保护费,砸人货物吗?” 话音未落,林澈一个箭步上前,刀疤脸慌忙挥拳,却被林澈轻易格开,随即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刀疤脸“嗷”一嗓子,单膝跪地。 林澈顺势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冒犯了好汉!”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钱我们不要了,保护费也不敢收了!” 林澈看着他这副怂样,嫌恶地松开了手,冷冷道: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啥?” “我倒是要带你们去衙门投案,看看你背后之人有多大背景...” 林澈说完却是在想。 不知这几人真是地痞混混,还是背后有主使者? 如此以来套套他的话也好。 “好汉饶命!” “我刚才只是蒙骗与您,我若真有官老爷做后盾岂能干这种腌臜事!” “只要您肯高抬贵手,我这有个发财的门路说与您听!” “哦...” “说来听听!” 原来城南王相爷办七十大寿,正悬赏百两银子征天下奇馐。 林澈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须知一千文钱才兑得一两雪纹银,够寻常庄户人家嚼用十年! 林澈想也没想就朝着城南走去。 时值王相爷七十大寿,相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这位老爷子可是京城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 虽说年届古稀,那张挑剔的嘴却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难伺候。 满厅的珍馐美馔摆得跟御膳房似的,偏生老爷子捏着象牙筷在手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找着下箸处。 "啧..." 老太爷从鼻孔里哼出个长音,花白胡子颤巍巍抖着: "今年这寿宴,莫不是把厨房三十年前的剩菜端来了?" “还有这酒,就没个新花样?” 话音未落,侍立两侧的丫鬟们齐刷刷跪倒一片,捧着鎏金食盘的赵管事额角沁出冷汗。 宾客席间窃窃私语如春蚕嚼桑。 有个穿绛紫锦袍的胖子捏着翡翠扳指嘀咕: "连福寿楼掌勺都请来了,老爷子竟连筷子都不愿动?" 旁边戴员外巾的瘦子掩嘴道: "您是不知,去年京城张大师亲自酿的酒王相都只喝了小半口,便撒出去喂狗了..." 正当满堂愁云惨淡之际,镇北王林隐川与苏珮瑶入厅... 一位是文官之首,一位算是武将之首。 两人见面自然免不得寒暄一阵... 寒暄过后,林隐川恭维道; "王相,本王府上新得一壶好酒..." 话未说完就被王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老头子我嘴刁,在吃喝上从不说假话!” “若是因为吃喝得罪了镇北王,岂不是伤了你的面子!” “这酒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林隐川脸色唰一下一沉,随即又堆上笑容。 “王相说的是!” 镇北军在外抵抗北蛮,这粮草军械全由王相供应,真要是因为祝寿这种事得罪王相。 属实不智! 就在气氛尴尬的当口! 谁都没留意王相突然抽了抽鼻子。 老爷子那双总耷拉着的眼皮突然撑开条缝,浑浊眼珠滴溜溜转向正要撤下的食案: "且慢!” “那陶罐里装的什么?" 赵管家忙不迭捧上个粗陶酒瓮,心里直打鼓.... 只求这东西真如那小子说的一般,若不是,只怕自己性命不保.... 第17章 与父母相遇? 谁知王相揭开瓮盖的刹那,竟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住。 但见瓮中琥珀色的浆液微微荡漾,窜出的香气既不似女儿红醇厚,也不像竹叶青清冽。 倒像三伏天里突然吹来阵山风,带着苞谷田里的阳光味道。 "取杯来!" 王相嗓子突然亮堂得不像古稀老人。 待琉璃盏盛着浅金酒液递到唇边,他先是如临大敌般抿了半口,忽然"咕咚"咽下整杯。 顿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不辣不冲,反倒带着丝丝甜意,口感绵软顺滑,好似春风拂过舌尖。 王相本是饮酒高手,年轻时尝遍天下美酒,可这般柔和中透着劲道、清甜里藏着醇香的酒,却是头一回遇见。 他忍不住又连饮三杯,咂咂嘴,抚掌笑道: “妙哉!妙哉!” “这酒不似凡品,倒像是天上仙酿!”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起来: “王相今日怎的这般开怀?” “那酒看着普通,莫非有什么玄机?” 众人好奇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多问。 王相饮尽壶中最后一滴,意犹未尽,对赵管家道: “你去和酿这酒的人说,以后他可以留在府里专司酿酒,工钱翻倍,绝亏待不了他!” 赵管家却面露难色,支吾道: “额,这……” 王相眉头一皱: “怎么?” “莫非是其他府邸重金聘了去?” “无妨,你且去谈,价钱好说。” “若是不成,本相亲自出面,量他们也会给我一个面子!” 赵管家躬身更低,回道: “老爷,酿这酒的,是个年轻人,是我今早从前门大街购得...” 王相闻言,兴趣更浓: “哦?” “年轻人?” “这般手艺了得!” “这酒究竟是何来历?” “我尝着,似有苞米之香,却又不止于此,莫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赵管家忙不迭答道: “那年轻人说,这酒名为‘天山雪莲玉液酒’,是用天山雪莲之露,辅以百年苞米精酿而成,乃是神仙饮用的玉液。” “饮之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一听“延年益寿”四字,王相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多活几年更让老人心动的? 他当即道: “赵管家,你快去把那年轻人请来,我亲自问问!” 转念一想,又觉不够郑重,对下首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道: “不!” “三儿,你亲自去请!” “务必礼数周全,莫要怠慢了高人!” 那中年男子正是王相爷的三儿子王富,相府一众产业的掌舵人,在京城乃至大夏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起身行礼,应了声“是”,便随着赵管家匆匆离去。 宾客们见状,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王三爷亲自去请一个无名小辈? 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管家早上买走酒,便开了一坛。 那滋味确如林澈所言,香味醇厚。 这才敢在寿宴之上摆上去,见林澈又来兜售,二话不说便全部拿下。 此刻,林澈正躲在相府后花园的凉亭边,优哉游哉地等着赵管家结账。 只是今日人多眼杂,正堂他也不方便去。 他前日才放话离开林家,断绝关系,哪知今日就混进王相的寿宴来“卖酒”,这要是被爹娘撞见,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正胡思乱想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正是他那威严的父亲林隐川和继母苏珮瑶。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乖乖,这不会是撞鬼了吧?” “怎的偏偏遇上他们?” 林隐川一眼认出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厉声道: “你个逆子!怎么会在这里?” 苏珮瑶也是一脸震惊,上下打量着林澈,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林澈定了定神,心道: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林澈虽穷,骨气还是有的。” “再说这是王相家,关你屁事!” 随即他挺直腰板,回怼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相府是京城重地,难道只许你们来祝寿,不许我来凑热闹?” 林隐川气得胡子一抖,向来无人敢顶撞他,这逆子却屡屡挑衅,他怒喝道: “闭嘴!你个逆子!” “偷偷溜到相爷府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主意?” “想告状?” “那真是找错地方了....” “本王是武将,王相虽是文官之首,却是无权过问我家中之事!” “再说了,你算什么?” “王相又岂会见你?” “幼稚!” 苏珮瑶也皱眉附和: “林澈,你爹的安排也是为了你好,是你太不懂事了!” “你若是认错想回林家,就给你父亲跪下,诚心悔过。” “你现在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又有什么用?” “谁也帮不了你!” 林澈听罢,冷笑连连,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直冲脑门。 “悔过?” “认错?” “我何错之有!” 他声音提高八度,引得附近几个侍女侧目: “是我代替弟弟林晟入北蛮为质错了?” “还是替他娶了落魄的方姑娘错了?” “十年前,你们把我送走,我归来后,无人问津,就让我吃凉饭、住狗窝!”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父母,可曾把我当过儿子?” “对了,我还要谢谢你们,方清雪她很好,离开林家,我活得更自在,现在不知道多幸福!” 这番话如连珠炮般射出,林隐川和苏珮瑶被噎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林隐川强压怒火,瞪眼道: “你要有骨气,就滚出京城!” “此生我们再不相见!” “如今你来着,还不是想趁机卖惨!” “让人为你说话?” 林澈嗤笑一声,拍了拍胸脯: “呵呵,你们想多了!” “我之所以在这,是王相征集天下美食美酒,我凭本事来为王相献酒,凭自己本事赚钱,公平交易!” “在你眼中怎就变成这等肮脏龌龊之事?” “要是没事,你们赶紧离开!” “我等着管家结钱呢,你们别挡我财路!” 苏珮瑶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林澈,摇头呵斥: “林澈,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好的不学,坏的学了一大堆!” “连撒谎都是张口就来!” “今日征集的天下美味,连顶级御酒,王相都很不满意!” “就你,还会酿酒?” “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吧!” “你越是这样,只会让我们感到越失望!” 第18章 干着下贱活? 她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富和赵管家东张西望,似在寻人。 “赵管家,你说那年轻人在哪呢?” “快找找,父亲等着见呢!” 赵管家眼尖,瞥见凉亭边的林澈,忙指道: “三爷,在那!就是那位年轻人!” 林澈见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镇定,对父母挑眉道: “瞧见没?” “我说什么来着?” “我会酿酒,而且酿的酒王相很喜欢!” “这不,就有人来亲自来请了!” “二位自便...” 林隐川和苏珮瑶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这逆子何时学了酿酒的手艺? 还真入了王相的法眼? 苏珮瑶低声道: “夫君,这……这不可能吧?” 林隐川冷哼一声: “且看看再说,若他敢丢林家的脸,我定不轻饶!” 说话间,王富已快步走来,对林澈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这位小哥,可是献上那‘天山雪莲玉液酒’的?” “家父饮后赞不绝口,特命我来相请,想与小哥一叙。” 林澈还礼,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 “不过这位大人稍候,赵管家还未与我结账呢。” 赵管家忙上前,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林澈: “小哥,这是酒钱,另加赏银,请收好。” 林澈掂了掂银子,满意地收入怀中,对王富道: “既然如此,便请这位大人带路。” 林隐川和苏珮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够普通人家半年开销,这逆子竟真靠酿酒赚了钱? 苏珮瑶忍不住插嘴: “王三爷,这酒当真是他酿的?” “你可莫被他骗了!” 王富笑道: “王妃多虑了,酒是这位小哥亲手所献,家父亲口品尝,岂能有假?” “小哥,请随我来。” 林澈冲父母得意地眨眨眼,跟着王富扬长而去。 留下林隐川和苏珮瑶在原地,一个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愁得直跺脚。 路上,王富与林澈并肩而行,好奇问道: “小哥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酿酒绝技,不知师从何人?” 林澈心道: “我哪有什么师傅,不过是前世记忆里捣鼓出来的。” 面上却胡诌道: “三爷过奖了。” “这酒乃家传秘方,祖上曾在天山偶得雪莲玉露,结合苞米古法酿制,代代相传。” “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拿出来换些银钱。” 王富叹道: “原来如此!” “家父饮后,直夸此酒绵软顺口,余香悠长,尤其适合老人饮用。” “不瞒小哥,家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酒却正合他意。” 林澈暗笑: “这王相倒是识货,我这酒说白了就是改良版米酒,加了点蜂蜜和香料,哪来什么雪莲玉露?” “不过忽悠人嘛,总得编点故事。” 嘴上却道: “王相喜欢便好。此酒虽用苞米所酿,但工艺繁琐,需九蒸九晒,辅以雪莲露水,方得此效。” “饮之确能活血益气,延年益寿。” 王富连连点头: “小哥若还有存货,家父想全部买下,价钱随你开。” 林澈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沉吟: “这个……酒倒是还有些,不过酿制不易,每月只得三五壶。” “若王相真心喜欢,我可定期供应。” 王富大喜: “如此甚好!” “稍后见了家父,你尽管直言。” 说话间,二人已至宴客厅。 王相见林澈进来,忙招手让他近前,细细打量一番,见这年轻人眉清目秀,气度从容,不由心生好感。 “小哥,你那酒真是绝品!” “老夫饮遍天下美酒,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王相笑道: “听说是你用家传秘方所酿?” 林澈躬身行礼: “王相谬赞了。此酒名为‘天山雪莲玉液酒’,确是祖上所传。” “今日献丑,能入王相法眼,是小的荣幸。” 王相抚须点头: “好一个家传秘方!” “你这酒,老夫全要了,以后你便专为王府酿酒,如何?” 林澈故作为难: “王相厚爱,本不该推辞。” “只是这酒酿制极耗心神,需独门技艺,每月产量有限。” “若专供府上,怕耽误了王相饮用。” 王相摆手道: “无妨!” “你只需定期送来,工钱照付,另赏你百两白银作订金。” 林澈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镇定: “既如此,小的遵命。” 一旁林隐川和苏珮瑶跟了进来,见王相对林澈如此器重,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苏珮瑶悄声对林隐川道: “这逆子何时有这等本事?” ”林隐川铁青着脸: “哼,说不定是方家那丫头教的!” “总之,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免得丢了林家的脸!” “还有回去将我收藏的几坛酒扔了!” 王相兴致勃勃,又让林澈坐下细谈酿酒之道。 林澈便信口开河,从选料到发酵,胡诌了一通,什么“苞米需选高山金穗”,“雪莲露水需晨间采集”。 听得王相连连称奇,王富也频频点头。 末了,王相叹道: “小哥有此绝技,何不早来王府?” “若你愿意,老夫可荐你入宫,为陛下酿酒。” 林澈忙道: “王相美意,小的心领。” “只是家训有云,此酒秘方不可轻传,更不可献于宫廷,以免引来祸端。” 王相闻言,更是高看林澈一眼: “不慕荣利,小哥真是高人!” 其实林澈心里嘀咕: “入宫?那不完犊子了!” “自己辛辛苦苦搞的买卖转手成皇家产业了,自己上哪挣银子去?” “况且今日有了王相这个活招牌,这酒必然风靡京城,到时候成为文人雅士追捧之物!” “适当提高点供应量...” “到时候才能润物细无声的收割财富,达成积累财富的第一桶金....” 当下又闲聊片刻,林澈借口酿酒需及时,告辞离去。 王相命王富亲自相送。 刚出王府,赵管家还想和林澈寒暄几句,毕竟这小子受到王相青睐,未来定能出人头地。 在人家落魄时打好关系,可比日后发达再去奉承,那个概念可是完全不同。 就当赵管家刚要开口时候。 门后跟出来两人,面色铁青挡在林澈身前。 赵管家见来人,慌忙行礼。 “见过镇北王!” 只见林隐川大手一挥道; “赵管家,你先行退下...” “我有话与他说!” 好面子的林隐川可不希望,他儿子做着酿酒的下贱活,被他人知晓.... 第19章 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干系! 此刻赵管家心中如擂战鼓,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连声应着: “是是是……” 闲杂人等甫一退散,林隐川那积压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薄而出,他指向林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丢人现眼!” “我林隐川的儿子,竟成了个酿酒的匠户?” “你是存心要把你爹我活活气死不成?” “我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碰这些下九流的营生!” 一旁身着锦缎华服,面容姣好却凝着寒霜的苏珮瑶,亦是语带冰碴,接口道: “林澈,我不管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都需记得,你爹是威震天下的镇北王!” “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林家的颜面!” “我林家是武勋世家,祖上跨马提枪,博的是马上功名,何曾出过围着灶台,守着酒缸的匠人?” “我们林家人,丢不起这个脸!” 她顿了顿,凤目含煞,继续数落: “还有,你鼓捣出的那劳什子‘天山雪玉苞米酒’,我们刚才已经查清楚!” “不过是些乡下粗酿,借了个好听的名头,就敢吹嘘什么延年益寿、强筋健骨?” “若让王相知晓你在此招摇撞骗,莫说是我,便是你爹,也保不住你!” 林隐川冷哼一声,补充道: “你娘说得在理!” “我决不许你这逆子,折辱了林家列祖列宗用血汗换来的无上荣光!” “你也莫要痴心妄想,这林家,终究是你爹我说了算!” “王相固然德高望重,但你若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讨得他欢心。” “便能让他为你说话,甚至上奏天子,简直是幼稚可笑!” 林澈一直默然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仿佛二人斥责的是别个不相干的人。 待他们气息稍平,他才抬眼,目光淡然地扫过这对名义上的父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位,可是说完了?”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既然二位已然尽兴,也该轮到我说上几句了。” “首当其冲,当日我离开林家之时,便已说得明白,自那时起,我林澈与镇北王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竟以为我是在攀附?”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林澈,凭自己的双手,凭这酿酒的手艺吃饭,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我心中光荣,我面上有光!” “可曾碍着王爷、王妃的眼了?” 他语带讥讽: “二位若觉得我这行当辱没了门楣,大可以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就说我林澈并非镇北王亲生,早已被逐出家门!” “我在此恳求二位,务必说个清楚明白,也请莫要再往自己脸上贴金,硬认我这不成器的儿子。” “我林澈,福薄缘浅,可消受不起二位这般‘情深义重’的高堂!”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戳林隐川的心窝。 林隐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澈,你了半天,竟憋出一句: “你、你这逆子!” “信不信本王此刻就……就一掌毙了你!”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此刻当真是杀心骤起。 “呵呵。” 林澈却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揶揄: “二位口口声声,说我糊弄王相?” “真是坐井观天,不识泰山!” “我这‘天山雪玉苞米酒’,取深山融雪之水,配以灵山所产金玉苞米,经九九八十一道古法工序酿成,确确实实有驱寒暖身,活血益气,安神助眠之效。” “于年长者而言,乃是滋养身心的佳品。” “却不知二位,是不信我这酒真有奇效呢,还是……压根就不愿见王相他老人家,身子骨愈发硬朗,福寿绵长呢?” “嗯?” “我尊贵的镇北王殿下!” 最后一声“镇北王”,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林隐川耳边。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林隐川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了解朝中局势? 林澈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冷笑道: “今日满城宾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王相对我这‘厨子’……哦不,是‘酿酒匠’献上的酒水赞不绝口,喜爱非常。” “结果呢?” “宾客尚未散尽,您这位堂堂镇北王,就在相府门外,迫不及待地要打杀王相刚刚赏识过的‘匠人’。”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 “莫非是想借此告诉全天下,您镇北王如今羽翼已丰。” “连一直提携与你的王相,都无需放在眼里了么?” 此言一出,林隐川瞳孔骤缩,心中惊骇如同滔天巨浪。 他方才只顾着发泄怒火,竟未深思此节! 此刻被林澈点破,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暗自庆幸,方才那一掌终究没有挥出去。 打死林澈,不过是一时气话。 但若真动了手,这事情可就彻底变了味道! 这逆子本身无足轻重,可老爷子会怎么想? 那些朝堂上的政敌,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届时,恐怕真如这逆子所言,全天下都会认为他林隐川嚣张跋扈,功高震主,连有提携之恩的王相都不放在眼里,公然与之叫板! 那陛下又会如何去想? 虽然他手握重兵,在镇北地界说一不二,确实有这般底气。 但王相提携之恩,占着名分大义。 若是此刻做出过激行为,被有心人出去宣扬,那苦心经营多年的忠义形象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土崩瓦解... 再往深处一想,龙椅上那位陛下,本就因他兵权在握而多有猜忌。 若是借由此事借题发挥.... 只怕会瞬间化为实质的打压! 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到那可能的严重后果,林隐川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透体生寒。 苏珮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煞白,急忙伸手扯了扯林隐川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劝道: “王爷!慎怒!这逆子……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此刻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林隐川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那口恶气压下,默然点了点头。 他再看向林澈时,目光中的杀意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冰冷与绝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吸入腹中碾碎,冷冷开口: “好!”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逆子!” “今日……本王便饶你一次,滚吧!” “从此以后,你与我林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干系!” 第20章 兴高采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比起先前的暴跳如雷,这种冰冷的决绝,更令人心寒。 他在心中立下重誓,即便将来这逆子跪碎膝盖,磕破额头,涕泪横流地认错求饶,他也绝不容情! 绝不让这孽障,再踏足林家半步! 然而,面对这彻底的逐出令,林澈却只是报以一声更为轻蔑的冷笑。 “甚好,正合我意。”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 “只盼今日之后,你们这高门大户的林家,来日莫要……以我为荣才好。” 说罢,他再不多看那对尊贵的“父母”一眼。 转身,迈着稳健的步子,径直穿过那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朱漆大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富贵与冷漠,彻底抛在了身后。 府门外,赵管家早已等得心焦如焚。 高门大院里规矩多,镇北王要与这年轻人“叙话”,他一个做下人的,岂敢旁听? 早已识趣地退得远远的。 此刻见林澈终于安然无恙地出来,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赶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呀,小兄弟!” “你可算是出来了!” 赵管家亲热地拍着林澈的肩膀,仿佛多年老友: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小兄弟这手酿酒的绝活,真是神乎其技!” “我家老爷平日里何等挑剔?” “今日竟对你的酒赞不绝口,连饮了三杯!” “老朽我操办这征集美食美酒的差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老太爷如此开怀!” “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这话倒有七分真心,老爷一高兴,他这差事就算办得漂亮,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林澈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赵管家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不过是些祖传的粗浅手艺,能入王相法眼,是小子天大的造化。” “你呀,就是太谦虚!” 赵管家说着,他便从袖袋中取出一袋银子递了过来: “喏,这一百两银子,是老爷给您的定金。” 林澈闻言,也不推辞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银子,又从中取出一块塞入赵管家袖口。 “今日之事全靠赵管家慧眼识珠...” “以后还望赵管家多多照拂!” 赵管家见林澈如此上道,脸上笑容更盛。 “每月初五,你准时送二十坛到府上来便是!” “至于价格就按照一坛十两银子(一万钱)算....” 林澈眼前顿时一亮,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天降横财! 不仅得了百两银子的定金,更拿下了一桩稳定的长期买卖! 相府这等高门大户,每月二十坛的定量,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衣食无忧。 甚至可以稍稍扩大他那酿酒作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再次向赵管家郑重道谢: “多谢赵管家提携!” “多谢相爷恩典!” “小子定然精心酿造,绝不敢以次充好,定让相爷喝得满意,喝得舒心!” “好说,好说!” 赵管家捻须微笑,对林澈的知情识趣颇为满意: “那咱们,便这么说定了!” “每月初五,老夫在此候着你的好酒!”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这一百两银子在手,林澈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所欠银钱都能一次结清,说什么也得买些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娘子。 想到这便直奔市集而去。 今日非要好生采买一番不可! “十五文一斤的菜籽油?” “买!” “二十文一斤的猪板油?” “买!” 正得意间,忽想起家中盐罐早已见底。 寻到盐铺一问,不禁倒吸凉气.... 这略带苦涩的粗盐,竟是官家严控之物,一次最多只许买一斤,还要一百文的天价! 林澈暗自咂舌,这等劣质粗盐,在他前世那个时代,怕是白送都无人问津。 可眼下又能如何? 只得忍痛买下一斤。 那卖盐的伙计见他是生面孔,还特意叮嘱: “客官切记,这盐可不能多买,官府查得紧哩!” 林澈捧着这贵比黄金的粗盐,心中百感交集。 寻常百姓一日不过挣得十文钱,这一斤盐便要耗尽十日工钱,当真令人唏嘘。 究其根源,大夏之地本不该缺盐....地下埋着数不尽的井盐,偏偏无人懂得开采提炼之术。 林澈暗暗记在心上,这等生财之道,日后定要好生谋划。 只是眼下根基尚浅,贸然涉足这等要命的行当,怕是银子没赚到,脑袋先要搬家。 待采买完毕,林澈已是满载而归。 左边腋下夹着米袋,右边挨着面袋,竹篮里装着鹿肉、虎肉,左手提着油罐子,右手拎着猪油、牛油,最绝的是把那锃亮的铜锅顶在头上,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子。 这般招摇过市,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瞧这后生,莫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 “哎呦,那铜锅亮得晃眼,怕是新姑爷置办家当呢!” 几个顽童跟在身后嘻嘻哈哈,学着林澈头顶铜锅的模样。 林澈也不恼,反倒觉得有趣,故意将步子迈得更加威风。 正当这时,街面忽然肃静下来。 但见一队白马骑兵开路,旌旗上赫然绣着“林”字,当中护着几辆华贵马车。 百姓纷纷避让,唯独林澈满载货物,行动不便,竟与仪仗撞个正着。 那最豪华的马车里,镇北王林隐川正闭目养神。 林澈所作所为直教他胸中憋闷。 那小子不仅胆大包天跑到王相府上做生意,竟还能说出那般透彻的见解,莫非十年质子让他开了窍? 正思忖间,忽听外面管家低声禀报: “王爷,好似看见大少爷了...” 林隐川猛地睁眼,对面的王妃苏珮瑶也蹙起眉头。 这个逆子不服管教,口出狂言,他们早已决心任其自生自灭。 二人掀帘望去,恰看见林澈头顶铜锅,身负各色货物,在大街上走得虎虎生风。 林隐川气得直拍大腿: “逆子!丢人现眼!” 苏珮瑶叹息道: “才赚得些许银钱,便这般挥霍无度,果然是个不成器的。” 日头渐西,林澈总算望见了方家老宅。 院墙内,方清雪正对着一地晾晒的苞米发愁。 这几日天气返潮,苞米已有些发霉的迹象。 她正暗自神伤,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砰!砰!砰!” 敲门声急切而欢快,带着那人特有的张扬。 方清雪心头一喜,急忙起身相迎。 虽不信他真能买回什么猪油肉类,可见他平安归来,总是好的。 院内明月高悬,照见这尘世悲欢。 有人弃之如敝履,有人视之若珍宝,这世间机缘,原就是这般妙不可言。 第21章 卖身为妓? 当方清雪刚打开门时,却傻了眼。 光头李三带着几个赌场的彪形大汉,与怡红院的龟公宝爷领着的几个青脖子打手,不约而同地聚在了这破落小院前。 她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又是那群催命鬼! 赌场的和青楼的竟凑到了一块儿,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而且是组团来的! 方清雪心下慌乱,下意识就想关门,可惜为时已晚。 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哐”地一声塞进了门缝,紧接着,几只穿着脏布鞋的大脚丫子毫不客气地踹在门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悲鸣,“嘎吱”一声被彻底踹开。 方清雪“哎呀”一声,连退数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看着涌入院子的一众凶神,心跳如擂鼓。 她认得他们,赌场的光头李三,还有怡红院那个惯会皮笑肉不笑的宝爷,这两伙人隔三差五就来聒噪一番,今天倒好,联袂登台了。 “你……你们回去吧!” 方清雪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毫无底气: “我没钱。” “况且,欠你们钱的是我哥哥方世荣,与我何干?” 这话她说了无数遍,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宝爷捏着个兰花指,尖着嗓子道: “方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 “父债子偿,兄债妹顶,天经地义嘛!” “你们方家如今就剩你这一根独苗苗了,这债不找你,难不成去找那方大少爷?” “就是!” 光头李三抱着胳膊,胸肌鼓胀,声若洪钟: “白纸黑字,按着手印的欠条在这儿呢!” “你哥哥在咱们赌场欠下二十两雪花银,在宝爷那儿挂单十两,这加起来就是三十两!” “你一句‘没钱’就想打发我们?” 方清雪咬着下唇,心里把那个不成器的哥哥骂了千百遍。 三十两银子,对于如今家徒四壁的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宝爷那双三角眼在方清雪身上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 “方小姐,你也别犯难。” “没钱,有没钱的法子。” “瞧你这小模样,天生丽质,我见犹怜。” “只要点个头,跟宝爷我回怡红院,凭你这资质,不出半月,十两银子轻松到手!” “到时候吃香喝辣,不比在这破院子里啃菜叶子强?” 他说着,还伸出枯瘦的手指,想往方清雪脸上摸去。 方清雪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躲开,连连摇头: “不!” “我不去!” “打死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不去?” 光头李三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一步: “由得你选吗?” “我和宝爷已经商量好了,两条路。” “要么,你直接卖身给怡红院,宝爷大方,愿意出一百两,连我们赌场的债也一并还了!” “要么,你就先去怡红院做着,什么时候挣够了三十两,什么时候放你自由身!” “嘿嘿!” “到时候,我可是要做你第一位恩客!” “休想!” 方清雪脸色更白,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 “我宁愿死,也绝不去青楼!” 宝爷失去了耐心,脸色一沉: “给脸不要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呐,请方小姐‘移驾’!” 几个青脖子打手和赌场的壮汉闻言,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像一堵墙般慢慢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料到,看似柔弱无助的方清雪,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色。 她迅速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物.... 那竟是一根一头被削得尖利无比的竹筷子! 她毫不犹豫地将筷子尖抵在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用力之猛,当即刺破了一点皮肤,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站住!” 方清雪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死在这里!” “看你们还能向谁要债!” 刹那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准备动手的打手。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 这丫头片子,来真的啊? 真要弄出人命,钱要不回来不说,还得惹一身骚! 光头李三和宝爷也傻了眼,他们逼债多年,见过哭闹的、下跪的、耍赖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刚烈,直接就要抹脖子的! “别……别冲动!” 宝爷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方小姐,万事好商量,何必寻短见呢!” “把筷子放下!” 光头李三也紧张起来,这要真死了,回去可没法跟东家交代。 方清雪握着筷子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感觉不到脖颈上的刺痛,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眼前这些欲将她生吞活剥的恶徒。 这一天,她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 自方家败落,父兄被发配边疆,她尝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心险恶。 她知道这些豺狼绝不会放过自己,屈辱和苦难她或许可以咬牙忍受,但卖身为妓,触及了她的底线,唯有一死,方可明志! 双方正僵持不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清雪!” “不要!!” 一声焦急的呼喊如同利箭划破凝滞的空气,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朝着小院狂奔而来,他跑得是如此之急,以至于连手里拎着的物件都随手扔在了路边。 “林澈?” 方清雪怔住了,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转眼就到了院门口。 看到林澈的瞬间,方清雪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骤然断裂,强撑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 委屈、恐惧、后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根紧握在手中,视死如归的筷子,“嗒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像一只受惊归巢的雏鸟,不管不顾地朝着林澈扑去。 一头扎进他怀里,“哇”地一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林澈轻轻拍着方清雪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后背,声音温和地安慰着。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时,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冰冷锐利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让人不寒而栗。 第22章 英雄救美? “光天化日,强闯民宅,逼人卖身!”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诸位,是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方清雪脖颈那点刺目的血红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底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还好,只是皮外伤。 光头李三被林澈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己方人多,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哼道: “干什么?” “讨债!天经地义!” 宝爷也缓过神来,摊手道: “这位小哥,欠债还钱,古来之理。” “方小姐脖子上的伤,可是她自己弄的,与我们无关。” 他试图撇清关系。 方清雪在林澈怀里抽抽噎噎地解释: “是哥哥欠他们的赌债和……和青楼的酒钱,他们非要逼我去抵债……林澈,我宁可死,也绝不去的……” “别怕!” 林澈将她往身后拢了拢,语气沉稳: “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事。” 只是说话的同时,他眼角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了两下。 熟悉他的人便知道,这是这位爷耐心耗尽,即将发作的前兆。 可惜,光头李三和宝爷并不熟悉他。 李三还在那喋喋不休: “方小姐还不起钱,拿身子抵债,有什么不行?”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宝爷也阴阳怪气地附和: “就是嘛!” “去了我们怡红院,那是你的造化!” “好吃好喝供着,还能赚钱,方小姐,认清现实吧,你已经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 “那是你最好的出路……” “出路你个头!” 宝爷最后一个“咯”字还没出口。 就听得一声怒喝,随即眼前一花,一个拳头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溅而出。 宝爷甚至没来得及合上他那张嘚啵嘚的嘴,整个人就像个被抽飞的破麻袋,原地转了半圈,然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光头李三瞪大了牛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宝爷,又看看收拳站定的林澈,顿时勃然大怒: “好小子!” “敢动手?” “反了你了!” “兄弟们,给我上!弄死他!” “啊! ”方清雪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就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林澈身前,带着哭腔大喊: “不要打他!你们别打他!” 虽然在她印象里,林澈这家伙平时是有点自大、爱吹牛、不靠谱,可她决不能连累他因为自己而被这群恶霸殴打。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方清雪的想象。 她只觉眼前一花,身旁的林澈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闪出,主动迎向了那群扑上来的打手。 紧接着,院子里便响起了一阵极其富有节奏感的“乒乒乓乓”。 “哎哟妈呀”之声,夹杂着骨头碰撞的闷响。 那场面,简直就像饿虎扑入了羊群! 方清雪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没看清林澈是怎么动作的。 只看到他身影在七八条大汉中间灵活穿梭,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化作了武器。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一名打手的惨叫着倒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打手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个个鼻青脸肿,哀嚎不止,愣是没一个能再站起来了。 方清雪彻底石化在原地,张大了小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了看地上翻滚呻吟的壮汉们,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没怎么乱的林澈,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些……都是林澈做的? 别说方清雪,就连刚从地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宝爷,和站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光头李三,也彻底懵了。 他们欺负人惯了,向来只有他们揍别人的份,今天这形势逆转得也太快了点! 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居然被一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给瞬间团灭了? 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林澈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了什么灰尘,然后迈步朝着唯一还站着的光头李三和刚爬起来的宝爷走去。 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暗含冷意的眼神,光头李三吓得肝胆俱裂,连连后退。 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你要干什么?” “欠债不还,还、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我要去报官!” 林澈闻言,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报官?” “好啊,尽管去!” “林澈正好也想问问京兆府尹,我大夏律法的哪一条,哪一款,准许你们这帮杂碎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逼良为娼?!” 他声音陡然转厉,吓得光头李三一哆嗦。 宝爷更是识时务,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连忙捂住肿起的半边脸,含糊不清地求饶: “好汉!” “小兄弟!少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我们……我们也是替人办事,混口饭吃。” “方大少爷欠我们赌场二十两,欠我们怡红院十两,这……这要不回来,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 “东家会剥了我们的皮的!” “是啊是啊!” 光头李三也连忙附和,语气软了下来: “今天算我们栽了,认打认罚!” “可……可这债是实实在在的,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啊。” 林澈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些底层混子虽然可恶,但很多时候也确实只是执行者。 能把他们逼到要去“报官”这一步,说明自己刚才那顿拳脚确实把他们吓破了胆,但也到了狗急跳墙的边缘。 真把他们逼得太狠,保不齐他们会使出什么更下三滥的报复手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倒是不怕,但方清雪一个弱女子,防不胜防。 思及此,林澈冷哼一声,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银子,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两人面前! “听着!” 林澈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有十两银子,你们一人五两,拿回去,堵住你们上面那位的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人: “十天!” “十天之后,方家欠你们的所有银子,连本带利,我林澈一分不少,亲自给你们送去!” “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伸手指着两人的鼻子: “从今天起,直到还清债务为止,别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这院子半步!” “否则……” 林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脚,重重踩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那青石板表面竟然应声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缝隙! “死...” “是是是!” “明白!明白!”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银子,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寒的小院,那模样,活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小院,就只剩下林澈、方清雪。 方清雪直到这时,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她看看空空如也的院门,又看看地上那几道新鲜的脚印。 最后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第23章 夫君我有的是办法! 他不仅身手变得如此厉害,而且……他随手就扔出了十两银子? 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今天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院墙,洒在林澈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方清雪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疑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澈转过身,看着方清雪依旧苍白的脸蛋和脖颈上那点已经凝结的血痕。 眉头微蹙,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好了,麻烦暂时解决了。” “我先帮你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 方清雪依旧未动,准确地说,是盯着林澈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你莫不是仗着身手去抢了钱庄?” 她声音发颤,纤纤玉指险些戳到林澈鼻尖: “还是...你终于拉下脸回林家讨银子了?” 林澈挑眉,随手将钱袋往桌上一抛,沉甸甸的声响惊起几点尘埃。 “娘子怎地忘了?” “为夫今早是去卖酒的。” “四坛酒能卖几十两银子?” 方清雪气笑了,葱白指尖捏着衣角绞了又绞: “便是御酒也不敢这般要价!” “错矣错矣。” 林澈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袖口补丁随着动作翻飞: “是百两定金。” “不过嘛...” 他忽然凑近,指尖轻触女子颈间那道浅红划痕: “还是先让为夫瞧瞧,你脖子上的伤!” 方清雪慌忙后仰,脖颈泛起绯色: “不过是蹭破点油皮...” 话未说完,目光却被门外那堆物事黏住了.... 白花花板油盛满竹篮,米面口袋挤作一团,最扎眼的当属那口锃亮铜锅,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富贵人家才有的金光。 “这些...这些...” “都是你买的?” 她舌头打了结,围着那堆物事转了三圈,突然揪住林澈衣袖: “你该不会把定钱都...”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三分。 林澈浑不在意地掀开米缸,舀起新米任由雪白颗粒从指缝流淌: “不过买了些吃用物什。” “娘子且看,这是关外雪花盐,这是南山鹿子肉,最稀罕是这块吊睛白额虎的肋条...” 他每报一样名目,方清雪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过多时,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破旧桌案,晕开深色水痕: “几十两银子...转眼就剩这些...明日讨债的登门,难不成要我们抱着铁锅睡大街?” “娘子此言差矣。” “粮铺赊苞米的三两银子,今日我又付了十两定金。” “还有上次需要结清的酒曲...” 话音未落,方清雪已捂着心口倒抽凉气。 “等等!” “你买了这许多东西……到底花了多少银钱?” “人家付给你的定金还剩余多少...” 林澈挠了挠头,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个嘛……米面油盐,加上这口铜锅……林林总总,大概……花了十两银子吧。” “十两银子?!” 方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她猛地想起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来,将里面的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只见桌上几两碎银,外加几十枚散落的铜板,叮当作响。 “这也不够一万钱啊……” 方清雪看着那剩余的银子,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她心里堵得厉害,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 明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 亲人欠下的那一万钱债,若还不上,这处遮风挡雨的老宅子就要被债主收走了! 好不容易天上掉馅饼赚够了钱,转眼竟被这败家子折腾得只剩个零头! 她抓住林澈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你能不能先将订苞米的十两定金先要回来?” “咱们明日的一万钱是死契,还不上,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想到可能流落街头的场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林澈却态度坚决地摇头: “不行!” “夫人,‘人无信不立’,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变?” 他见方清雪急得眉头紧锁,小脸煞白,便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语气放缓,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至于明日的债,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我呢!” “这座老宅,我还想着好好修缮一番,让它变成咱们的‘安乐窝’,哪能轻易让人收了去?” 方清雪抬起泪眼,迷茫地望着他。 这话说得轻巧,可钱从哪里来? 难道好运还会再次光顾吗? 林澈见她仍是忧心忡忡,便岔开话题,指着那块虎肉笑道: “现在嘛,咱们的首要大事,是做饭!” “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法子不是?” “你就不想尝尝这老虎肉是啥滋味?” “听说壮阳……呃不是,听说大补!” 方清雪被他前半句噎住,又被他后半句逗得脸颊微红,目光再次落到那虎肉上,肚子里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肉啊……光是想想,舌尖似乎都已尝到了那久违的荤腥气。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信他的,毕竟也再没有更坏的事了! “我、我去做吧。” 她低下头,声如蚊蚋: “你奔波了一天,歇着便是。” 虽然还未完全适应“妻子”的角色,但她骨子里让她觉得,洗衣做饭这些事,总不能一直让男人动手。 林澈却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那间四处漏风的厨房走去: “一起一起,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林澈将新买的铜锅架上,方清雪则小心翼翼地去舀米,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珍宝。 她看着那雪白的米粒,鼻尖萦绕着米香,又是一阵恍惚。 林澈手脚麻利地将板油切成小块,投入烧热的铜锅中。 滋啦啦——! 油脂遇热融化,欢快地沸腾起来,浓郁的油香瞬间爆发,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将这破败的草棚都熏得有了几分暖意和烟火气。 方清雪蹲在灶前,看着锅中逐渐融化。 变成清亮液体的猪油,闻着那勾魂摄魄的香气,只觉得这半年的清贫苦楚,仿佛都被这锅热油驱散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向正专注炼油的林澈,侧脸在跳动的灶火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陌生可靠。 没多大工夫,破旧的小院里已是香气缭绕。 米饭的甜香,猪油的焦香,还有那从未闻过的炖虎肉香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网。 方清雪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咕嘟冒泡的炖肉罐子,口水终于没忍住,悄悄从嘴角滑落…… 第24章 为夫给娘子洗脚,天经地义。 小院里飘荡着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牛油炙烤的独特气息。 方清雪蹲在灶台前,眼巴巴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肉块,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那琥珀色的汤汁包裹着大块虎肉,每一声“咕嘟”都像是在她心尖上挠痒痒。 “我说当家的!” 她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林澈的衣袖: “这一锅少说也得五斤肉,要是腌起来够吃半个月了。” “还有这白米饭,粒粒饱满的,掺些杂粮能吃三顿呢......” 林澈正麻利地将炼好的牛油舀进陶罐,头也不抬: “往后吃饭这事儿,夫人就把心揣回肚子里。” “咱家从今往后,顿顿有肉,餐餐白米,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方清雪撇撇嘴,没再吭声。 她这位夫君出手大方,花钱如流水。 可转念一想,他这般折腾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只是这银子花得她心惊肉跳,不得不多做打算。 她暗自盘算着明日定要将剩下的肉都制成肉干,挂在屋檐下风干,少说也能对付两个月。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咱们剩余的藏酒,明日可要拿去集市?” “若是能再卖出几坛,明日欠的债就能还上了!” 谁料林澈摆摆手,神秘一笑: “那些酒啊,咱们暂时不卖。” “得饥饿营销,王相还没将咱们酒的名气打出去!” “在等上几日...” “可...” “明天就是赌约的最后一日,若是凑不够银子!” “咱们的宅子可就没了?” 谁料林澈神秘一笑: “今日回城我买了百斤豆腐,明日能不能还上钱,就看它的了!” 方清雪眸子顿时一黯: “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现成物件,还能挣到钱?”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夫人一看就是心急之人...” 林澈擦擦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等会我教你做一样新奇玩意....毛豆腐。” “毛、毛豆腐?” 方清雪眨巴着眼睛,满脸困惑: “那是什么稀罕物?” “就是把豆腐搁着,等它晚上长出白白胖胖的绒毛,便是毛豆腐了。” 林澈比划着。 方清雪一听要让豆腐长毛,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 “长了毛的东西哪还能入口?” “怕是要吃死人!” “那成...” 林澈从善如流,又抛出另一个选择; “不做毛豆腐也罢,咱们改做臭豆腐。” “臭....豆腐?!” 方清雪倒吸一口凉气,这名字听着就让人退避三舍: “莫非是把豆腐放臭了吃?” 林澈抚掌大笑: “夫人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方清雪却笑不出来,蹙着秀眉: “夫君莫要玩笑,这吃食之事岂能儿戏?” “我可不是说笑。” 林澈敛起笑容,正色道: “这毛豆腐和臭豆腐,名字是怪了些,可味道那是一绝。” “改日做出来,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方清雪嘴角抽了抽。 她虽是妇道人家,可也不是三岁稚童。 发霉变臭的东西怎能下咽? 可见林澈兴致勃勃,她也不忍扫兴,只得把疑虑咽回肚里。 眼看着林澈不仅将十斤猪板油炼得澄澈透亮,又把那三十二斤牛油切碎下锅,方清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么多荤油,怕是城里最阔绰的酒楼也用不了这许多。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夫君日后能省着些用。 她哪里知道,林澈早已打定主意,明日就要将这些油霍霍个精光。 这时,陶罐里的炖肉已然酥烂,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 两人腹中早已唱起空城计,当即摆开碗筷,大快朵颐。 今日炖的是老虎肉,林澈尝了两口,觉得滋味平平....缺了香料调味,又没有料酒去腥,这虎肉显得格外柴硬。 可方清雪却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 看着妻子满足的模样,林澈心里也甜滋滋的。 饭后,他出了门。 找到王木匠,还了一百三十文模具钱。 这价钱本是他主动抬高的,只因当时要得急又是赊账。 如今钱货两清,王木匠乐得合不拢嘴。 临走时,林澈又订了一张二千文的新床,照样是赊账。 有了前次的诚信,王木匠爽快应承下来。 忙完这些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让林澈意外的是,刚进院门,方清雪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迎了上来。 “夫君劳累一日,让妾身伺候您洗脚吧。”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耳根红得像是染了胭脂。 虽说林澈行事跳脱,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可他为这个家奔波劳碌,方清雪都看在眼里。 她自幼熟读《女诫》《内训》,深知为人妻者当以夫为天。 既然已成夫妻,纵然尚不知如何做个称职的妻子,也该学着照顾夫君。 记忆中,家中姨娘便是这般伺候父亲的。 可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却让林澈慌了神,连连摆手: “娘子这使不得!” “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眼里,方清雪这般品貌,若放在现代,妥妥是个备受追捧的女神。 让这样的美人给自己洗脚? 他自觉消受不起。 更何况在他观念里,男女本就平等,没有谁该伺候谁的理。 方清雪却坚持道: “夫君为家操劳,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在她看来,既然嫁作人妇,这些事便是理所应当的。 “哎!” 林澈急中生智: “娘子忘了?” “我是入赘的赘婿,按规矩该我伺候你才是。” “不可不可!” 方清雪急忙摇头: “夫为妻纲,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可赘婿地位卑微......” 林澈继续争辩。 “在方家,夫君便是天......” 方清雪毫不退让。 别人家妻子能做到的,她也要做到。 更何况林澈本是王府嫡子,为了她甘愿放弃家业入赘方家。 这份情意她虽从未说破,却一直铭记在心。 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力做个好妻子。 “咳咳....” 林澈清了清嗓子: “娘子,咱们别争了。” “在咱们家,就讲究个男女平等,没有谁高谁低!” “男女平等......” 这四个字让方清雪眼眶一热。 自从家道中落,她早已习惯了世态炎凉。 如今竟能从夫君口中听到这般话语,怎能不叫人动容? “嗯!” 她重重点头,泪中带笑: “咱们平等!” “这才对嘛。” 林澈笑道: “我是男人,负责赚钱养家。” “你是女人,只管貌美如花就好。” 这般直白的情话,方清雪何曾听过? 当即羞得满面飞霞,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见她这般娇态,林澈心头一热,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方清雪惊呼一声,尚未回神,已被轻轻放在床沿。 “娘子,别动!” 林澈俯身,利落地褪去她的鞋袜。 一双玉足赫然呈现,白皙秀气,脚踝纤细,足弓优美的曲线宛如月牙。 方清雪羞得无处躲藏,女子的脚何等私密,岂能轻易示人? 可转念一想,眼前人是自己的夫君,若是拒绝反倒显得生分。 正心慌意乱间,林澈已握住她的双足,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 “啊......” 方清雪轻呼一声,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林澈稳稳握住。 “别动。” 他抬头一笑,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 “为夫给娘子洗脚,天经地义。” 第25章 我想试试,当个王爷玩玩。 方清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或许,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夫君,当真与寻常男子不同。 她悄悄抿嘴一笑,任由那双温暖的大手仔细揉按着自己的双足。 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林澈与方清雪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澈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木盆,他正攥着方清雪那纤细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恰似擒住了一只意图振翅飞走的白雀。 方清雪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庞,此刻已是红云密布,一路从耳根烧到了颈项。 她几番欲要抽回双足,奈何那双脚丫子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反倒像是在对方掌心蹭了蹭,平添几分暧昧。 她只得将脑袋垂得极低,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颤音: “这样,还是不成体统...” “……你快些松开……” 林澈抬起头,眼中是三分认真,七分戏谑,灯光在他黝黑的眸子里跳跃。 “娘子此言差矣。”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手下动作不停,温热的水流拂过方清雪白皙的足背: “古语有云,‘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为夫给自家娘子洗个脚,乃是天经地义,增进情感之举,怎就不成体统了?” 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足底,引得方清雪浑身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 “再说,你这般奔波劳累,为夫看着心疼。” “男人嘛,就该疼爱自己的妻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还引用了上古传下的圣贤训诫。 方清雪羞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心中暗啐: 这坏人,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古语,分明是他杜撰!” “可偏偏他那双手带着某种魔力,揉捏按压之处,酸麻之感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汇成一股暖流,直冲四肢百骸,让她筋骨酥软,连指尖都懒怠动弹。” “她只能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感受着那从未被人触及“禁区”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陌生触感。 这感觉,比赤脚踩在刚被太阳晒过的溪石上更烫,比无意中触到静电更麻,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世纪,林澈总算松开了手。 方清雪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擦干,慌忙将湿漉漉的双脚从盆中抽出,也来不及穿鞋,赤着一双雪足。 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缩回了自己那张小床上,扯过薄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假装熟睡。 只是那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在这寂静的夜里,她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林澈看着那蜷缩成一团、连发梢都透着羞窘的身影,不由低笑出声。 这丫头,脸皮薄得像初春的冰凌,一碰就要碎掉。 他慢悠悠地倒了洗脚水,收拾停当,这才吹熄了油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屋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不,准确地说,只有林澈平稳的呼吸,方清雪那边,几乎是屏息凝神,生怕泄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睡了?” 林澈故意问道。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回应: “没……”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娘子,咱们说说话呗?” 林澈的声音带着笑意。 “说……说甚么?” 方清雪依旧不肯露出脑袋。 “嗯……就说修缮这宅子吧。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那种?” “还是雅致些,弄成苏式园林,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林澈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方清雪猛地掀开被子一角,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无奈的声音传来: “吹牛!一万钱的债明日还不知道在哪个爪哇国呢,就想着修宅子?” “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以为自己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想到明日就是誓言最后一日,钱庄那一万钱尚无着落,而眼前这人却在这里大谈特谈园林风格,方清雪就觉得一阵气闷。 更可气的是,方才他那般……那般孟浪地碰了她的脚。 此刻指尖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让她又是羞臊又是莫名的悸动。 “赚钱嘛,有何难处?” 林澈浑不在意: “这酒咱们先捂两天,明日卖豆腐定能凑够这一万钱。” “而且,下一步的生意为夫也已谋划妥当....” 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看到钱如流水般涌来。 “卖豆腐能挣到一万钱?” “还有下一步的生意?” 方清雪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 “你又折腾出了什么?”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过几日你便知晓。” 林澈卖了个关子。 他心知,自己要做的那些事,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怕是惊世骇俗,说出来,这小心谨慎的丫头未必能理解,说不定还要骂他胡闹。 就像他无论怎么描述那“臭豆腐”是如何的人间至味,她也只会当他是疯了。 “哼!” 方清雪气结,重新裹紧被子: “就知道吹牛!” 只是她却感觉,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似乎还牢牢握着她的小脚,那温度挥之不去。 这认知让她愈发羞愤。 林澈听着她那不服气又带着点娇嗔的哼声,非但不恼。 反而觉得像有一只刚断奶的小猫,用柔软的爪子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痒痒的,甚是可爱。 “修缮个宅子就算吹牛了?” 林澈笑道,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若是将以后的宏图大愿说出来,娘子你岂不是要以为为夫得了失心疯?” “以后?” 方清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稍稍探出半个脑袋: “你还有什么计划?” 她暗自揣度,莫非是想着日后有了钱,如何吃喝玩乐,逍遥快活? 这倒符合他这“纨绔弃子”的秉性。 然而,林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方清雪的耳边。 “以后嘛!” 林澈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我想试试,当个王爷玩玩。” 第26章 大清早的,见鬼了不成? “什……什么?” 方清雪猛地坐起身,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洗脚水熏坏了耳朵,产生了幻听。 林澈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前日在相府,那位镇北王,就是我名义上的爹,他说他是北境的天。” “这京城之中也是权势滔天!” 他顿了顿,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但我想试试,我要是成了北境的天,是不是……也能混个王爷当当?” “你……!” 方清雪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呆呆地看着黑暗中林澈模糊的轮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失神地摇了摇头,喃喃道: “算了,不与你这等痴人说梦了。”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林澈,心中一片冰凉。 这林澈,以为会赚点钱就天下无敌了? 简直是幼稚得可笑,异想天开得离谱! 方才那番话,若是酒后胡言或是夫妻间的玩笑倒也罢了,若是当真的…… 那只能证明他的浅薄与无知,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镇北王是何等人物? 大夏王朝第一异姓王,封地北境,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那是年轻时便追随先帝爷南征北战,在马背上淌着血雨,为大夏开拓了如今这番疆土的从龙功臣! 功勋卓著,威望赫赫。 而他林澈呢? 不过是林家一个声名狼藉,被放逐回京的质子罢了! 无功无名,无才无德,拿什么去跟镇北王相提并论? 还想当王爷? 还想成为北境的天? 方清雪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不再理会他了。 感受到来自床边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放弃沟通的姿态,林澈并未急于解释。 他的计划,并非空中楼阁,也非一时热血。 所谓乱世出英雄,他那位便宜老爹能坐上异姓王的宝座,凭借的正是当年天下分崩离析时,把握住了时机,跟随真龙天子打下了这片江山。 而如今的大夏,立国不过两代,表面上看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实则内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大乱之象已显。 别的不提,单是这北境之地的蛮子,近两年来就频频异动,很不安分。 北蛮可汗之所以肯放他这个质子回京,一方面固然是觉得他无足轻重,留在眼皮底下也碍眼。 但更深层的原因,那是因为北境局势紧张,朝廷对镇北王既倚重又忌惮。 如今北境不稳,皇帝还得指望他老爹老老实实地守住国门呢。 同时,北境蛮子与镇北王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双方是敌非友,相互牵制。 有北蛮这个外患在旁虎视眈眈,皇帝便能稍微安心,相信镇北王不敢轻易扯旗造反。 北蛮可汗这才愿意将他这个质子送回,以示诚意。 至于镇北王会不会与北蛮外族联手?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引外族祸乱中原,乃是滔天大罪,即便侥幸成功,也必遭千秋万代的唾骂,遗臭万年! 以镇北王那般爱惜羽毛,看重身后名的人,绝不会行此险招。 可北蛮在镇北王这些年的养寇自重中日益壮大,绝不会甘愿守在北境苦寒之地。 林澈综合各方情报得出的结论是。 天下大乱,已为期不远! 甚至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年间,北蛮外族便会大举入侵。 届时,北境必将首当其冲,成为烽火狼烟的前沿。 当不当王爷,林澈其实并不十分执着。 但他深知,必须在大变降临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掌控命运的力量! 进一步,可趁势而起,建功立业。 退一步,亦可割据一方,裂土封王! 若是时机得当,运气够好,便是问鼎那九五至尊之位,也并非全无可能! 至于如何做到这一切,林澈心中已有初步蓝图。 这个世界,别说枪炮等热武器尚未出现,连最基础的火药都还未被认知! 即便是冷兵器时代至关重要的金属冶炼技术,也落后得令人发指。 当下的工业水平,大致只相当于秦汉时期,民间乃至军队中使用的器具,武器,仍以硬度差,韧性低的青铜器为主,铁器都颇为罕见,更遑论百炼精钢了。 因此,只要耐心布局,稳扎稳打,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在大乱来临之际,乘势而起,成就一番霸业,并非痴心妄想。 那所谓的王爷之位,北境之主,不过是他宏大征程上,一个顺带的小目标罢了。 思绪翻涌间,夜色渐深。 屋内最终归于沉寂,只余下彼此悠长的呼吸声。 方清雪或许是心力交瘁,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而林澈,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月落星沉。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 方清雪强撑着困倦的身子,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她侧耳听了听,林澈那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梦乡之中。 方清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她终于! 比林澈起得早了! 她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先去挑水,再生火做饭,等林澈起来时,便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看他还有何话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推开房门,走进了清凉的晨雾之中。 然而,当她来到大院,目光扫过那些晾晒在席子上的豆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紧接着,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啊——!” 几乎是尖叫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澈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如一阵风般冲到了院内,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待看到方清雪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只是浑身发抖,他才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了?” “大清早的,见鬼了不成?” 第27章 菌物忠奸论? 方清雪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颤抖地抬起手,哽咽道: “豆腐...!” “咱们……的豆腐……全……全长毛了!” “这些东西要是卖不出去,今日的一万钱可怎么办啊...” 林澈抬眼看去,那豆腐上,果然覆着一层细密茸茸的绿霉,瞧着便让人心里头发毛。 方清雪越看越心凉,这豆腐如何卖的? 谁知,林澈接过那豆腐,只瞥了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眸子,霎时间亮得惊人,竟抚掌大笑起来: “哎呀!” “还真的长毛了!” “而且还是顶好的绿毛儿!” “妙极,妙极!” “哈哈哈哈!” 方清雪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儿都忘了往下掉,檀口微张。 莫不是看生意黄了,得魔怔了? “豆腐都发霉了,眼看就要喂了生畜,你还笑得出来?” 方清雪柳眉倒竖,又是委屈又是气恼,觉得林澈这笑容分外扎眼。 林澈这才收了笑声,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掩不住。 他摆摆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我的方小姐,这你就不懂了。” “发霉未必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不定啊,咱们就指着这长毛的豆腐,发上一笔横财呢!” “横……横财?” 方清雪以为自己被烟气熏了耳朵,怔怔地重复着。 发霉变质的物事,扔在街上连野狗都得掂量掂量,还能换钱?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澈知她不信,也不急着分辨,只拈起几块豆腐,如同老学究审视古籍一般,慢条斯理道: “此物发霉,乃是菌物作祟。” “然菌亦分忠奸,有如朝堂,有忠臣良将,亦有奸佞小人。” 他指着那大片的绿霉: “你看,此乃曲霉菌,可算得上一员福将。” “其间尚有酵母菌,乳酸菌之流,皆是豆腐自然发酵所生,于我等有大用。” 说着,他又精准地从豆腐里挑出几块色泽发黑的,递到方清雪眼前: “喏,这等货色,便是那祸国乱朝的奸臣,留之无用,必须剔除!” “咱们只需去芜存菁,让剩下的‘忠良’继续为国效力,大事可成矣!” 方清雪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套“菌物忠奸论”简直闻所未闻,她只觉得林澈为了糊弄她,连这般荒诞不经的歪理邪说都编造出来了。 发霉了便是坏的,这是三岁稚童都知晓的道理! 她心下凄然,正欲反驳,忽又想起昨日未曾晾晒的豆腐,忙转身去瞧。 这一看,心更是凉了半截。 那百余块白白嫩嫩的豆腐,此刻边缘微微发黄,凑近了闻,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酸气直冲鼻端。 “这可如何是好啊!” 方清雪急得跺脚,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昨日若不听你的,拿些出去卖,说不定还能多换几文钱……” “如今倒好,这变了味的豆腐,和生了霉的豆腐...” “若卖出去吃坏了人,是要吃官司的!” “无妨,无妨。” 林澈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死样子: “这些豆腐,咱们正好拿来做成毛豆腐和臭豆腐。” “毛豆腐?” “臭豆腐?” 方清雪眼中的迷茫更甚,她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夫君了。 前几日他做出的苞米酒,卖出了好价钱,让她恍惚间觉得家业有望。 可他非要搞什么饥饿营销,那便由的他。 今日债主就要临门。 他竟又说起这些浑话! 豆腐发霉是好事,豆腐变味还能做成吃食? 这哪里是家业有望,分明是又在往那不着调的歧路上狂奔! 见方清雪一脸“你莫不是又在诓我”的神情,林澈正了正脸色道: “绝非虚言。” “这臭豆腐与毛豆腐,闻着或许不甚雅致,但内里别有乾坤,乃是人间至味。” “方小姐若是不信,我这就演示与你瞧,过不了一会,保管你吃得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 方清雪虽仍是将信将疑,但见林澈说得恳切,手上也已利落地动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只好暂时压下满腹忧虑,跟着他学那古怪法门。 原来这制作臭豆腐和毛豆腐,并非林澈口中那般简单,只需放臭、放长毛即可。 其中颇有章法,需得切块、抹盐、晾晒、点菌、腌制、发酵……步骤繁琐,讲究极多。 如今没有现成的纯菌种,全仗着那晾晒成功的“曲霉福将”们,行这最原始的自然发酵之道。 忙活了一阵,方清雪抬头看看天色,心中越发焦急。 那讨债的怕是很快就要上门。 昨日的豆腐已然变质,新的豆腐还毫无踪影,这钱从何来? 她忍不住催促: “林澈,这点小事交给我便是,你还是赶紧去卖两坛子酒还债要紧!” 林澈却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方清雪身上: “今日不卖酒。” “啊?” 方清雪一愣: “为何不卖?”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再不去卖,真让讨债的收了宅子,咱们可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林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却是为何?” 方清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酒生意明明如此红火,哪怕今日只卖出一两坛,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啊!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是我与你说的饥饿营销。” “如今这酒是个稀罕物,得让它在京城权贵中发酵一番!” “否则利润太小,没搞头...” “他还嫌弃上利润太少了?” 方清雪慌忙摇头,她不懂什么营销不营销,她只晓得,今日若拿不出钱,方家这最后的栖身之所,怕是真的要易主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声音带着颤,虽觉得林澈大抵也没什么靠谱主意。 可眼下,除了眼前这个时而靠谱时而又荒唐透顶的夫君,她还能指望谁? “简单。”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尘,站起身来: “我去给你弄点好吃的。” 方清雪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险些背过气去。 “都这般光景了,你、你竟还只想着口腹之欲?” 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滑落,有时候,她真想敲开林澈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 是豆腐渣,还是那发了霉的绿毛? 第28章 一千文够买半扇猪了! 林澈却浑不在意,悠然道: “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咱家如今材料充足,我正好给你露一手,做点你从未尝过的真正人间美味!” “况且....” 他顿了顿,冲方清雪眨眨眼: “吃饭与赚钱,两不耽误,咱们边吃边赚嘛!” “好了,你且稍待,很快便好。” 说罢,林澈不再理会那些豆腐,一头扎进厨房。 昨日在集市上买的花椒、野辣椒,八角、桂皮、白芷、香叶、小茴香等物,尚是鲜嫩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那辣椒更是种类繁多,有地上矮丛生的野辣椒,有树上结的树椒,更有那指天椒、灯笼椒,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备齐了香料,林澈便开始操持他今日的重头戏....炒制火锅底料! 这时,方清雪也已分拣完豆腐,心下忐忑又好奇,便挪步到灶房外,想瞧瞧林澈究竟要弄什么玄虚。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只见林澈拎起油壶,朝着那口大铁锅里,“哗啦啦”便倒入了小半锅清亮的油! 方清雪看得心尖儿直哆嗦,这得是多少钱啊! 寻常人家炒菜,都是用油布在锅底抹上薄薄一层便算奢侈,他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劝说日后用油还需俭省些,莫要如此大手大脚。 谁知,下一刻,她的劝诫便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抽气。 林澈竟又搬来了那只装着凝脂般牛油的小缸,然后,他用铲子,不,那架势简直是直接用缸往锅里倾倒! 白花花的牛油块,“咣当咣当”地砸进滚热的菜油里,发出滋啦啦的巨响。 迅速融化、交融。 转眼之间,那原本还有大半缸的牛油,竟已见了底! 方清雪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锅里那翻滚的油与脂,一颗心如同被那滚油煎着一般。 败家! 这简直是旷古烁今、丧心病狂的败家! 她那点刚升的微弱希望,此刻仿佛也随着那见底的油缸,一同消失殆尽了。 这日子,怕是真要过不下去了! “郎君..." 她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这油量...怕是够寻常人家吃一年了?" “咱们还是别浪费了吧?” “妇道人家懂什么?“ 林澈手持长勺在油锅里划出潇洒的弧线: ”此乃火锅底料,精髓全在这‘油润’二字。” “你去外面呆着等好了我叫你!" 方清雪望着在油浪里沉浮的辣椒与花椒,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辛香,到底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哎,大不了一死!” “绝对不去那青楼妓馆...” 脑中虽是这般想,但目光却还是死死盯着那口大锅。 不过片刻功夫,那赤红油汤里翻涌的香气竟勾得她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但见林澈执勺如执笔,在沸腾的油面上轻点三下,舀起半勺红油注入陶罐,余下的皆用瓦瓮封存。 原来这奢靡阵仗不过是个开场,真正要用的不过眼前这一勺。 “来,尝尝这人间至味。” 林澈夹起薄如蝉翼的虎肉,在滚汤里轻摇三遭,那肉片顿时蜷作玉色卷儿,稳稳落在方清雪唇边。 小娘子羞得耳垂都要滴出血来,可当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的刹那,那双杏眼倏地亮过中秋月.... 原来世间真有让人情愿烧掉嫁妆也要尝的美味! 三斤虎肉风卷残云般下了肚。 方清雪辣得直吐舌头,偏还不住往锅里伸筷子。 林澈瞧着好笑,故意板起脸: “慢些吃,小心明日起来满嘴燎泡。” 话音未落,小娘子已慌得掩住朱唇,颊边飞起两朵红云。 “且看为夫如何点石成金。” 林澈将凝固的火锅底料分装成数个玲珑陶罐,为每一罐都系上麻绳; ”这十罐里装的可是一万钱。” 方清雪盯着那不过拳头大的十个罐子,秀眉拧成了结: "郎君莫不是说梦话?” “满打满算成本不过几百文..." “竟要卖出上万钱...” “这口气未免有些大了吧?” “待为夫归来你便知晓。” 林澈自然清楚怀里这罐红油的价值.... 在这调味贫瘠的世道,麻辣便是点化凡俗的仙术。 而他要做的,是让识货之人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 街上车马粼粼,醉仙楼的鎏金招牌在朝阳下晃得人眼花。 林澈才跨过门槛,跑堂小二便斜刺里迎上来,那双势利眼将他粗布衣衫打量个遍,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客官用饭里边请....” "劳烦通传掌柜,某有桩生意要谈。" “掌柜不在。" 小二当即冷了脸,长帕在手里转得飞起。 林澈也不恼,只将陶罐轻轻放在柜上: “错过今日,贵店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哟嗬!" 小二吊起眼角: ”我们这醉仙楼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差您这罐油?" 眼见对方狗眼看人低,林澈拎起陶罐转身便走。 这等机缘既然送不出去,自有识货之人。 果然才踏出醉仙楼,对面天宝楼的伙计已笑着迎上来: "客官可是要谈生意?” “我们掌柜最喜新奇物事。" 天宝楼的陈设虽不及醉仙楼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山羊胡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林澈进来也不起身,只投来审视的目光: “小友要卖何物?" 林澈解开麻绳,掀开罐口的油纸。 霎时间,一股复合着牛油醇香与三十余种香料的气息弥漫开来,隔壁桌正在用膳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停下竹箸。 “此物名唤‘百味香!’。" 林澈信口胡诌道: “无论荤素,只要加上指甲盖大小,立成绝世美味。” 掌柜的胡须微颤,取来银匙沾了些许送入口中。 但见老者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精光,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妙啊!” “这辛香竟有层次!” “初时如烈火灼喉,转而似清泉回甘..." “每日仅售十罐,每罐一千文。“ 林澈适时开口: “若掌柜有意,今后贵店可独享货源。” 周遭食客闻言哗然。 有个绸缎商打扮的胖子嗤笑: "小郎君莫不是失心疯?” “一千文够买半扇猪了!" 第29章 小兄弟真乃商业奇才! 林澈笑而不语。 天宝楼赵大宝赵掌柜却是一脸惊喜,抓着林澈衣袖往厨房拽: “快给老夫演示如何烹菜!” 后厨众人见掌柜拉着个生脸青年冲进来,纷纷围拢。 但见林澈挽袖取过二刀肉,快刀片出透光薄片,又取青蒜斜切寸段。 铁锅烧得青烟袅袅时,他舀半勺猪油,又添了指甲盖大小的红油。 霎时“刺啦”声响,金红雾气蒸腾而起,辛辣中混着焦香,熏得帮厨连打三个喷嚏。 肉片入锅那刻,满屋寂静。 原本粉白的肉片在红油里翻滚,渐渐染上胭脂色,油光潋滟好似玛瑙。 待青蒜下锅,红绿相映间异香达到鼎盛,连窗外路过的小贩都扒着窗棂张望。 赵掌柜喉结上下滚动,未等装盘就抢过筷子夹起一片.... “呜!” 但见赵掌柜双眼圆睁,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嘴唇艳得像涂了胭脂。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却飞快又夹一筷,含糊不清地嚷道: “快!都尝尝!” “这滋味…这滋味简直像给舌头插了翅膀!” 大师傅们一拥而上,片刻后厨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掌勺二十年的老李头咂着嘴惊叹: “怪哉!明明辣得人想跳脚,偏生停不下嘴!” 切菜的王婶辣得直抹眼泪,手里筷子却不停往锅里伸。 掌柜领着林澈来到内堂,眼睛亮得吓人: “小兄弟这般大才,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林澈。” 林澈笑吟吟的目光在空荡大堂转了一圈: “掌柜的,贵店这般光景,正该做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运气好些,赶超对门醉仙楼也未可知。” 这话好似往油锅里泼水,炸得掌柜眉毛一跳。 掌柜心里哼笑,这年头骗术都这般直白了? 虽说你这东西有几分滋味,可想要争过醉仙楼,那可是难得紧... 东边醉仙楼门庭若市,跑堂的嗓门亮得能震落檐角蛛网。 西边天宝楼却冷清得能听见掌柜拨算盘时的叹息声。 这日头才偏西,醉仙楼已是酒香混着人声直冲云霄,而天宝楼门前那对石狮子,都快被落叶埋了半截身子。 就这副光景,这小子竟然还敢口出狂野说赶超醉仙楼?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这东西的确神奇,掌柜的也是识货之人。 只是这十两银子一罐的价格实在太贵.... 必须压压价。 打定主意的掌柜坐直身子道; “小兄弟十两银子着实贵了些?” “这价钱够买二十罐上等牛油!” 林澈却气定神闲,指尖在桌面画着圈: “掌柜若不信,咱们不妨立个新奇契约。” “哦?” 掌柜一听便来了精神; “还请小兄弟明说!” “其一,料油十两银子一罐,每月供二十罐。” “其二,我不要银钱,只要贵店三成干股。”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 而对门醉仙楼日进斗金,按他那般说能超过醉仙楼。 三成干股更是天文数字。 可一罐油十两银子,着实又太贵。 反正赚不到钱这三成干股给之无用.... 若是赚到钱给这等人物分些钱又有何妨。 确如他口中所说,怎么也不算亏.... “好...” “成交!就依你第二条!” 赵大宝拍案而起,旋即压低声音: “只是林兄弟需立个契约,这料油只能供我天宝楼独一份…” 林澈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道: “赵掌柜好魄力!” “我对这辣油有绝对的自信。” “我相信,以此独特之味,天宝楼绝非仅仅是翻身那么简单。” “假以时日,便是成为这京城,乃至天下第一酒楼,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其二,我更相信赵掌柜您,是个有眼光、有魄力的人物。” “区区十两银子的便宜,与未来可能滚滚而来的财源相比,孰轻孰重,赵掌柜这般睿智,岂会掂量不清?” “再说你我有言在先,我林澈入的是干股,对您没有任何损失!” “若是觉得它一无是处,不好用,您就当小子今日白送,如何?” 林澈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捧了辣油,又捧了赵大宝。 其实他还有第三点没说。 他赌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骨子里对麻辣味道那与生俱来的热爱灵魂! 只要唤醒它,那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大宝被这番话说得心头舒坦,那“天下第一酒楼”的字眼更是像个小钩子,在他心尖上挠啊挠。 仔细一想,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是巨款,可对他这高档酒楼来说,算得了什么? 达官贵人一桌席面,几两十几两也是寻常。 这罐辣油省着点用,炒他个五六十道菜不成问题。 每道菜加个二百文,成本就回来了。 若是真能吸引来客流……这买卖,似乎做得过? 更何况,还是先用后付,稳赚不赔啊! “好!” 赵大宝一拍大腿,豪气干云: “若这辣油真能助我天宝楼起死回生,莫说十两,就是百两,赵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若是……效果不佳,丑话说在前头……” “干股之事作罢!” “我林澈分文不取,绝无怨言!” 林澈接得干脆利落。 “痛快!一言为定!” “既如此,小子再赠赵掌柜几条锦囊妙计,或可助贵店在最短时间内,将这‘辣’味之名,响彻锦官城。” 林澈见火候已到,适时地添上最后一把柴。 赵大宝此刻已不敢再将林澈视为普通的商贩,连忙正色道: “小兄弟请讲,赵某洗耳恭听。” 林澈微微一笑道: “赵掌柜可命人制作几面醒目大招牌,就写‘五味之外,第六绝味...辣!’。 “挂在店内外最显眼之处。” “再写上些诸如‘天下至味,辣字当头’、‘不尝辣味,枉来京城’。” “‘一口入魂,辣劲冲天’之类的语句,越大越好,越直白越好!” “务必让过往行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赵大宝,继续道: “人皆有好奇之心,尤其是那些不差钱的食客,对于从未尝过的新奇味道,总会有人愿意一试。” “只要有人肯进门,尝到这辣的妙处,一传十,十传百,还怕这‘辣风’刮不起来吗?” “届时,吃辣便会成为这前门大街上最新的风尚,谁若不识辣味,怕是都不好意思自称老饕了。” 赵大宝听得是两眼放光,拍案叫绝: “妙啊!” “小兄弟真乃商业奇才!” “如此直截了当,哗众取宠……啊不,是引人注目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想来必定有效!” 第30章 抵债? “好...好!” “小兄弟如此妙招,我这就差人去请先生来书写!” “既如此,小子便预祝赵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如这辣味般,红红火火!” 林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似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赵掌柜若决定给小子三成干股就结了第一罐辣油钱。” “带来契约与十两银子,来方家老宅寻我。” “若是过了酉时未见掌柜身影,这罐辣油便当小子奉送。” “日后嘛……这辣油的生意,我们也就不必再谈了。” 说完,林澈拱手一礼,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赵大宝站在雅间窗口,望着林澈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用力握了握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立刻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一边将那罐视若珍宝的辣油郑重交给后厨大师傅,严令必须研究出几道辣味招牌菜。 一边火速差人去请城里字写得最花团锦簇的张秀才,重金润笔,务必要写出最抢眼、最嚣张的广告招牌。 不过一个时辰,几张墨迹未干、大到有些“丧心病狂”的招牌就挂了出去。 一面挂在酒楼大门正上方,红底黑字,嚣张地写着“第六味·辣,颠覆汝之舌!” 另外几面则立在门口两侧,什么“辣味称雄,舍我其谁”。 “不辣不痛快,辣翻全城”……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不怕得罪人的狂劲儿。 果然,这标新立异的宣传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前门大街人来人往,不少衣着光鲜的食客被这些招牌吸引,驻足指指点点。 “哟,这天宝楼搞什么名堂?” “第六味?是什么玩意儿?” “口气不小啊,还颠覆舌头?” “老子吃遍大江南北,什么味儿没尝过?” “走走走,进去瞧瞧,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样!” 霎时间门可罗雀的天宝楼,竟然高朋满座.... 天宝楼跑堂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醉仙楼大掌柜王文斌捧着紫砂壶站在门槛内,眼皮忽然一跳.... 对面天宝楼不知何时竖了块朱漆木牌,斗大的金字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 “对面闹什么幺蛾子呢?” 他呷了口茶,喉结滚动时瞥见小二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那小二缩着脖子转回来,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 “掌柜的您圣明!” “天宝楼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换来个破招牌,写着什么'五味之外第六味',还有个鬼画符的字.... 瞧着像'辣'字又缺胳膊少腿的!” “第六味?” 王文斌从鼻子里哼出声: “老祖宗传下酸甜苦咸鲜五味,他们倒要当那开天辟地的盘古?” 他忽然记起晌午时分小二曾提过一桩事。 有个年轻少年揣着陶罐来过醉仙楼,说是要谈桩能掀翻饮食行当的大买卖。 当时小二见那人不像是做大生意的人,连门都没让进。 “莫非是那小子...” 王文斌望着对面依旧冷清的店堂,忽然笑出满脸褶子: “罢哟!” “难道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个新滋味?” 与此同时天宝楼赵掌柜此刻正笑的合不拢嘴。 干酒楼这些年,从未有过今日之景。 起初,多出来的客人并不明显。 可是一传十,十传百。 这辣味之名仅仅一个下午便响彻京师.... “把辣子鸡丁、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全用红铜锅端上来!” 一名书生叫喊着: 有个白面书生辣得直吐舌头,却还含糊不清地吟诗: “朱唇未启涎先流,玉箸翻飞似探骊...” 更绝的是当麻辣火锅端上来时,满屋子的斯文人全忘了礼数。 一名书生索性甩开外袍,举着酒壶站在凳子上高呼: “今日方知前二十年吃饭都算白活!” “快再上十盘涮肉!” 后厨的五个灶眼全架着咕嘟冒泡的红油锅,掌勺大师傅举着三尺长的铁勺嘶吼: “辣油!辣油见底了!” 二厨抓着脑袋在原地转圈: “不是说这玩意儿够用半个月吗?” 赵大宝正是在这般鼎沸人声里冲进后厨的。 他望着见底的陶罐,忽然想起那少年离开时,自己光顾着盘算能赚多少银钱,竟忘了人家最后说的住处。 “掌柜的!” “王公子那桌又加二十道辣菜!” 跑堂的尖叫像鞭子抽在耳边。 赵大宝跺脚长叹: “当初那小哥儿说若是满意便去付钱签契约,我竟把住处听成了耳旁风!” “只记得在什么老宅! “现在却是想破头也想不起!” 正说着,门外喧闹声浪高过一浪,有那豪客掷出银角子嚷道: “掌柜的,再上三盘辣子鸡!” “今日若吃不尽兴,明日我带全城老饕来拆了你这招牌!” 恰在此时,那颠勺的厨子猛地一拍光脑门: “哎呦!“ “小的想起来了,是不是那方家老宅?” 话音未落,赵大宝如闻仙乐般弹起: “对!” “正是方家老宅!” “快牵我那匹青骢马来!不!套车!套最快的车!”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头赵掌柜马车刚拐出街角,对面醉仙楼的王文斌已阴着脸迈出门槛。 这位王掌柜方才在二楼雅间瞧得真切,自家店里的客人竟端着碗往对面跑,气得他山羊胡翘得能挂油瓶。 唤来今日赶走林澈的迎客小二,对方缩着脖子道: “掌柜的,今日那少年说要谈辣味生意,小的看他衣衫朴素就...” 王文斌从牙缝里挤出声来: “闭嘴!且随老夫去探探虚实!” 二人鬼鬼祟祟溜进天宝楼,恰听见食客们唉声叹气: “辣味菜怎就没了?” “明日可还有这等神仙滋味?” 王文斌眼珠一转,扯过跑堂的塞了块碎银,不过片刻便打听出辣油秘闻。 待听到赵大宝已去寻那卖油少年,这王掌柜顿时面皮紫涨,揪着小二衣领低吼: “快!” “把店里伙计全撒出去!” “一定要找出那少年!” 再说那方家老宅里,林澈正优哉游哉拨弄算盘,旁边方清雪却急得绕着他转圈。 这位美娘子今日已是第三回踩到自己的裙摆。 原是她见林澈空手而归,那装辣油的陶罐反倒送了出去,此刻听得窗外更夫敲过酉时梆子,顿时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你当全城人都似你这般实心眼?” “说好不给钱便白送,人家还会捧着银子上门?” 话音未落,忽从怀里掏出块湿漉漉的绢布: “要不贺千机一会来了,用苞米酒先抵挡一二!” “这样好歹能将今日混过去?” “娘子莫慌。” “为夫自有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 这一听就知来人极为不善! 方清雪一听这动静,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 自己这宅子终究还是要被抵债了吗? 第31章 这又是哪路债主上门了? 既有赌约,不开们自然是不成。 林澈斯条慢理站起对着方清雪道; “我去开门,你回房!” “不管有什么动静也莫要出来!” “不...” “我和你一起!” 方清雪跟着站了起来,不管林澈这人做事如何不靠谱。 但心终究是好的,这债本就是他们方家欠的怎能让林澈一人独自面对? 院门打开。 贺千机那张肥腻腻的圆脸在灯笼映照下油光可鉴,他身后那几位黑衣壮汉个个板着脸,气势汹汹,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 “方小姐!” 贺千机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日说好今日还钱,晌午推说晚上,如今月上柳梢头,总该给个说法了吧?” 方清雪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一双秋水眸子里写满了惶然。 她偷偷瞥向身旁那位气定神闲的主儿,心里直打鼓.... 这位爷莫不是真把自个儿当成了能点石成金的神仙? 林澈不紧不慢地将人迎进来。 “贺老板稍安勿躁,既然说了今日还钱,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改不了这个理。” 他话锋一转,竟扯起旁的事来: “不过上回说的那宅院田地,不知贺老板可曾把地契房契带来?”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清雪险些咬到舌头,心道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欠债的银子还没着落,倒惦记起债主手里的产业来! 贺千机气得腮帮子上的肥肉直颤,指着林澈的鼻子冷笑: “好你个林澈!” “真当贺某是那等任你戏耍的憨人不成?” 他身后的打手们很配合地往前逼近半步,吓得围观的街坊齐齐后退。 “岂敢岂敢。” 林澈拱手作揖,面上却不见半分惧色: “不过是想着既然贺老板来了,正好把两桩生意一并谈了。” “这样,离子时还早,不如移步对面茶馆小坐片刻?” 贺千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给你半个时辰!” “到时候若再见不着银子...” 他阴恻恻地扫了眼方家老宅的青砖黛瓦: “休怪贺某不讲情面!” 眼见这两人真要往茶馆去,方清雪急得扯住林澈的衣袖低语: “你便是拖到明日清晨,咱们也变不出银子来啊!” “不如...” “不如什么?” 林澈挑眉: “回林家摇尾乞怜?” “还是亮出我那便宜世子的名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林澈既已离家,便是饿死街头也断不会借林家半分势。” “今日既承诺还钱,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倒让几个围观的老人家暗暗点头。 可方清雪却急得直跺脚.... 这位爷的骨气倒是硬朗,可骨气终究不能当饭吃啊! 正当这时,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 但见那刘大姐扭着水桶腰挤进人群,双手叉腰似个圆规,尖着嗓子嚷道: “大伙儿快来看呐!” “这方家大小姐欠债不还,还养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她唾沫横飞地数落起来: “前几日我好心给她个洗衣的活计,她倒好,竟然还让这小白脸打我!” “要我说啊,长得这般标致,往那醉红楼里一站,多少银子挣不来?” “偏要在这儿装清高!” 方清雪气得浑身发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落井下石的事情她见多了,万没想到这刘大姐这么无赖,偏挑她最窘迫的时候.... 她日日浣衣到深夜,十指早已磨得不成样子,如今却被这般污蔑! “你、你胡说!” “是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淹没在刘大姐更响亮的叫嚷里。 林澈眸光一沉,缓步上前。 刘大姐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挺着胸脯往前凑: “怎的?” “被我说中痛处了?”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银子拍出来啊!” “你要是真能还上钱,老娘跟你姓!” 这话引得围观众人哄笑起来。 谁不知道方家早已败落,便是把宅子卖了也凑不齐那利滚利的债款。 几个孩童学着刘大姐的样子叉腰叫嚷,被自家大人慌忙拽了回去。 贺千机皱眉瞥了眼刘大姐,显然也对这般泼妇行径颇为不屑。 他虽是个放印子钱的,却讲究个“盗亦有道”,这等落井下石的勾当,他还不屑为之。 再说方家以前毕竟是官家,逼迫太狠了,一旦方家重新翻过来,只怕祸连家人。 若是放印子钱一定要逼的人家破人亡,只怕他夜路都不敢走了.... 林澈却忽然笑了。 “刘大姐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刘大姐梗着脖子: “你若现在能还钱,我立刻去衙门改户籍!” “就怕你外强中干,被这小妖精榨干了!!” “根本还不上钱...” “看什么看?” 刘大姐那嗓子,尖锐得能穿透三街六巷。 她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澈脸上: “怎么?” “不还钱还想动手不成?” 林澈拳头刚攥紧,衣袖就被轻轻扯住。 转头对上方清雪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他心头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这小娘子,明明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却还强忍着对他摇头。 “莫要再生事端了...”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千机适时开口,语气凉飕飕的: “小兄弟,酉时将至,我看你还是莫要白费功夫了。” 谁知林澈反倒笑了,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碗粗茶。 “急什么?” 他呷了口茶: “酉时不是还没到么?” “好!我就等你到酉时!” “等你履兴赌约...” 贺千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下可把围观街坊们的兴致都吊起来了。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活像在观猴戏。 有那心软的婆子看不下去,小声嘀咕: “方家小姐也是可怜...” 立即就被刘大姐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可怜什么可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装什么清高!” 方清雪闭了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实在想不通,林澈这般拖延究竟图什么? 难不成真指望天上掉下一万钱来? 就在这当口,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疾驰而来,拉车的枣红马神骏非凡,鞍辔上缀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马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哟呵!” 刘大姐一拍大腿: “这又是哪路债主上门了?” “方家这债台,怕是比城墙还高哩!” 第32章 脸给你打烂! 方清雪紧张地攥住林澈衣袖,指尖都发了白。 却听林澈轻笑道: “莫慌,这是送钱的来了。” 这话引得贺千机嗤笑出声: “小兄弟,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指着那马车道: “你可知这是谁家的车驾?” “这是城里天宝楼东家的座驾!” “就你?” “也配让赵掌柜亲自送钱?” 话音未落,但见车帘一掀,跳下个身着绸缎的中年人。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额上却沁着细密汗珠。 他一下车就急吼吼去拍那扇掉漆的木门,把门板拍得砰砰响。 “瞧瞧!” “这架势不是讨债的,难不成是来拜年的?” 刘大姐阴阳怪气地笑道。 谁知林澈突然起身,朝对面扬声道: “赵掌柜,我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赵大宝正拍门拍得心急火燎,闻声回头,待看清茶馆外站着的青衣少年,顿时眼睛一亮。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拎起衣摆就小跑过来,那模样活像见了救星。 贺千机一见赵大宝朝他们跑来,绿豆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忙不迭地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拱着手就迎了上去: “哎哟!” “这是什么风把赵大掌柜您给吹来了?” “真是蓬荜生辉……” 他这奉承话还没说圆乎,赵大宝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他这号人。 目光在茶馆里急急一扫,最终牢牢锁在了林澈身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 赵大宝一个箭步冲到林澈面前,双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林澈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带了颤音: “小兄弟!” “哎呀呀,可算是寻着你了!” “真真是让哥哥我好找!” 那架势,活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战场重逢,又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生怕一松手,这“绿洲”就化作泡影消失了。 围观的众人霎时间安静下来,个个张大了嘴,一脸茫然。 这……这剧本不对啊! 赵掌柜这满面红光,激动难抑的模样,哪里像是来催债的? 倒像是来给祖宗上坟发现祖坟冒了青烟! 方清雪也懵了,一双美眸在林澈和赵大宝之间来回逡巡。 她搜肠刮肚,也不记得自家何时与这位赵大掌柜有过如此深厚的交情。 贺千机那伸出去准备相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显得分外滑稽。 他瞅瞅赵大宝,又偷瞄气定神闲的林澈,脑门上挂满了问号。 赵大宝却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林澈…… 以及林澈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辣油”。 有了那宝贝,天宝楼就能做出独步京城的招牌菜,力压群雄,成为行业翘楚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他握着林澈的手又紧了几分。 “原来赵掌柜和林小兄弟是旧相识?” 贺千机到底是个人精,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挽回些许颜面: “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林澈这才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我欠贺老板一万钱,正等着赵掌柜你来送钱结账呢。” 赵大宝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连告罪: “哎呀!“ “怪我怪我!” “路上被些琐事耽搁,来迟了一步,让小兄弟久等了,罪过罪过!” 赵大宝喘着气,向身后随从招手,随从立刻掏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林澈手中: “这是今日购买辣油的钱,整整十两银子!” “还有三两算作你三成干股...” “合计十三两,你数数看!”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大姐张着嘴,活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贺千机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身犹不自知。 方清雪更是睁大了美眸,看看银子,又看看林澈,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这不可能...” 贺千机喃喃道。 林澈却似早有所料,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赵掌柜倒是守信。” “哎呀呀,小兄弟说哪里话!” 赵大宝搓着手,满脸堆笑: “今日店里用了你那辣油,客人差点把门槛都踏破了!” “你是没瞧见,后厨炒辣子炒得锅铲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竟手舞足蹈起来: “就那个李员外,平日最是挑剔,今日连要了三份水煮肉片!” “还有王秀才,吃得鼻涕眼泪直流还不肯停筷...”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围观众人都不由咽了咽口水。 有那好事的后生忍不住问道: “赵掌柜,什么辣油这般神奇?” 赵大宝这才意识到失态,轻咳两声恢复掌柜派头,但眼角眉梢仍掩不住喜色: “这是商业机密,机密...” 说着又转向林澈,压低声音: “小兄弟,这干股契约是现在签还是...” “只是得按照我说的,这东西以后独家供应....” 林澈但笑不语。 “赵掌柜稍等片刻,待我处理好眼下之事!” 只见他取出一块十两银锭放在贺千机面前: “贺老板,点点?” 贺千机盯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变了几变。 方家老宅飞了,固然可惜,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林澈与赵大宝这非同一般的关系。 这方家赘婿,何时搭上了赵家这条大船? 思忖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不必了。” 他将借据推到林澈面前,起身欲走。 “且慢。” 林澈忽然叫住他,从钱袋里又数出几枚铜钱: “这是这七日的利息。” 贺千机怔了怔,深深看了林澈一眼,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此刻再不敢小觑眼前这年轻人,能让赵大宝如此折节下交之人,岂会是池中之物? “小兄弟,赌约依旧,有空闲来大通钱庄寻我...” “我手上田宅按照原价卖与你!” 林澈点头; “贺掌柜果然是守信之人....” “不过眼下赵掌柜似有急事,不如请贺老板稍候片刻,待我与赵掌柜谈完,再与贺老板细商,如何?” “对对对!” 赵大宝忙不迭地接口,朝着贺千机胡乱拱了拱手: “贺老板,对不住,实在是有万分火急之事要与林小兄弟商议,劳驾您稍候,改日赵某定当登门致谢!” 贺千机岂敢说不,连声道: “赵掌柜太客气了,您二位先谈正事要紧,我正好也需回铺子里处理些杂务,稍后再来叨扰林小兄弟。” 说完,冲着林澈和赵大宝再次拱拱手,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闲杂人等一去,赵大宝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将林澈拉到密室详谈。 他凑近压低声音: “小兄弟,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寻个清静所在……” “不必。” 林澈却摆了摆手,随即站起身: “赵掌柜稍坐,我先去处理点私事。” 说罢,不等赵大宝反应,便大步流星地朝茶馆外走去。 “小兄弟!这……” 赵大宝伸出的手捞了个空,眼看着林澈的背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后厨还等着辣油救场呢! 可他又不敢强拦,只得在原地跺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林澈走出茶馆,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躲在人群后头,正伸着脖子往里窥探的刘大姐。 这长舌妇方才编排方清雪的话,他可一句都没忘。